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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十五轮月
封铎迫不及回返, 开车一路疾驰赶回客栈。
进门前,他手落在铜门把手上,忽的显露几分神情犹豫,他像个冒冒失失的愣头小子, 此刻出现在花月面前, 他想象不出她会用什么表情看自己。
轻嘲, 慢讽, 或是不屑?
他如芒在背。
“哥, 你回来?”
封铃看到他, 率先迎过来,封铎掩神点了下头,目光扫向她身后,不见心心念念之人,压低声音问道:“花月呢?”
兄长这副奇怪样子,猜也能猜到是跟花月姐有关。
封铃耸了下肩回:“花月姐在楼上……不过现在,你恐怕不能先去找她。”
经历过一波三折,心情跌宕起伏,封铎当下一点变故都听不得,他蹙眉紧张问:“怎么了?”
封铃脸色讳莫如深, 小心翼翼伸手指了指内屋方向,压低声回:“爸妈来了。”
封铎一顿:“你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当然不是, 你嘱咐过的嘛, 我猜可能是穆宣哥他们说漏嘴的。”封铃拦了下他的胳膊, 担忧的不忘提醒一句,“哥, 这回你注意些别和爸吵了,他最近血压总高, 身体一直不太好。”
“我有那么混账?”封铎说完绕过她,径直往屋里走,既然躲不过,那晚见不如早见。
封铃在后轻声喃语:“你从小就……”
这话没敢说完,察觉兄长凶巴巴的眼风将要扫过来,她识趣赶紧闭嘴,迈步朝前一同跟过去。
……
待客厅内,封常军端身居正座,横眉冷脸,下巴微收,听到门口传来动静,他瞪着眼盯紧进门的方向,可半响不见人来,他等得不耐,干脆冲着门口低吼出一声:“杵那干什么,站着碍眼!”
身边坐着的赵美娟连忙出声劝道:“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说点中听的话,不回来嘴里一直念叨着,回来还刻意板着一张脸,你给谁看?”
说着又用胳膊怼了封常军一下,提醒他注意态度。
“谁念叨他,胡说八道!”
“行,你没惦记小铎,但店里还住着别的客人呢,你注意点,别一会乱发脾气影响到别人。”
封常军不满地哼了一声,没搭腔,但多少算收敛一些。
父子俩关系僵滞,源于封常军对封铎高中辍学去玩赛车一事始终耿耿于怀,他认为那是不学无术,自甘堕落,又觉儿子交往的人都是些不三不四,严父的传统管教,无非是厉言训诫,棍棒加身,封铎从小桀骜叛逆,没少挨打,加之又是个嘴硬骨头硬的,任谁拦谁劝也不会低头服个软,自然是吃尽苦头。
青春叛逆期的那几年,他抽烟喝酒逃课飙车,“坏事”干了个齐全,却始终像浮萍一样找不到心之归属,他扎不下根,更找不到用力生长的方向。
直到有天,弋阳跟他说:你开车有天赋,不如咱们去试试职业的吧,我当你的领航员,我们兄弟俩一起冲驰CRC,将来说不定还能走到更大的赛场上,怎么样,你敢不敢?
向来斯文好学生做派的弋阳来问他敢不敢?
封铎受不了这个激,当即和他拳头一碰,初立竞赛目标。后来,他赛车生涯晋级顺利,从CRC开始受伯乐关注,后又以罕见的华人面孔闯进WRC的赛道上,蒙特卡洛、克罗地亚、爱沙尼亚、芬兰……
一次次险象环生,他几乎是用不要命的开法,创造出无数经典场面,随之也将无人机和各类炮头吸引到场上并不多见的黄皮肤上。
聚光灯下,他拿下‘封神’的称号,最终证明了自身天赋,可是当年说好的兄弟默契,却被他莽撞亲手断送。
封铎回忆到此。
“小铎,别管你爸,他就这样的臭脾气,嘴硬心软的。”
赵美娟主动打破父子俩之间的僵凝气氛,起身招呼他。
封铎走过去,不太自然的喊了声爸妈,又问:“听铃铃说,你最近身体不好?”
封常军依旧板着脸,纵没好气,目光却舍不得移开:“还死不了。”
“呸呸,有你这么跟儿子说话的?”赵美娟嗔怪地剜了封常军一眼,再看向封铎,面上笑容才恢复得深了些,“小铎,过来挨着你爸坐吧。”
封铎点头致意,却坐到了旁边。
见状,封常军冷声一嗤,眼神瞪过去,不满意他的无礼,而赵美娟还是一副没脾气的温柔模样,不恼不怪,格外宽容,她对封铎从小如此,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怠慢,而她偶尔对铃铃的责怪与训教,从不会同样地施加在封铎身上。
小时候,他觉得没人管真自在,可后来,他才慢慢明白自己和铃铃究竟哪里不同。
后妈不好当。
自赵美娟在他八岁那年嫁给封常军以后,她便一直努力寻找着后妈和继子合适的相处分寸,起初几年,她过得异常累,说话做事都要好好斟酌,而他自小性格桀骜,不好相处,更有点小大人的早熟,对赵美娟这个所谓的家庭“闯入者”,时常冷脸相对,充满敌意。
直到高三那年,他自作主张辍了学,一腔少年孤勇执意去玩赛车,惹得封常军暴跳如雷,扯着皮带狠狠抽他,那时候,他真以为自己得死在自己老子手里,不想赵美娟冲过来,拼命把他护在怀里,妹妹也在他身后无助地哭得大声。
那一刻,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许,这勉勉强强也算一家人了吧。
之后的某个契机,他别捏地改了口,却又开始不经常归家,赛程任务重,他抽不来身,时常一年回来两次,偶尔三次。
他将自己内心封闭得紧,同时却又矛盾地渴望有人爱他。
“小铎,铃铃说你早晨没吃饭就进城了一趟,正好我和你爸给你熬了一壶暖汤带来,你要不要喝点东西,我去帮你盛。”
封铎作势起身:“我去吧。”
“不用不用,我去就行,你和你爸不容易聚在一起,快抓紧说会儿话。”
赵美娟摁下封铎的肩膀,带着封铃去厨房分汤,两人手里忙着,却是默契的同时竖起耳朵探听着客厅内的一响一动,生怕这脾气不相投的父子俩会再生什么不愉快的口角。
可她们的担心大概成了多余,两人一走,客厅里立刻静得出奇,谁也不主动说话。
封铎也怵和亲爹这么干瞪着眼,他嘴角扯了扯,正想打破尴尬,封常军却装着一副随意开口的模样,率先出了声。
“这次回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只待个四五天?”
“不是。”封铎如实回,“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封常军闻言一愣,也不顾方才刻意端持的冷淡架子,当下迫不及待地确认开口:“不走了?什么意思,你不回去继续开你那个破赛车了?”
赵美娟正好端着托盘进来,闻言提醒似的轻咳一声,叫封常军注意脱口用词。
孩子宝贝的东西,怎么能说破?
她不动声色,余光暼看向封铎,却见这孩子意料之外的表现平静,再不像年少气盛时,稍觉不顺耳便当即炸毛,急赤白脸一通辩驳,他只眼睑微垂,肩头松耷下去,好似事不关己地轻松启齿:“嗯,不开了。”
他眼神平直地看向封常军,认真地重复一遍:“爸,赛车我不开了。”
……
封常军是冷着脸来的,离开时神色却外显几分微笑蕴藉。
儿子在异国他乡漂泊不定多年,每天接触的是能要命的极限运动,父子二人交流又少,所以这么多年来,就算封铎拿得再好的成绩,获得称誉无数,也抚不平封常军日日提心吊胆的煎熬,加之弋阳的意外更是给他警醒,他太需要一份亲儿子守在自己身边的踏实与安定。
封铃在院门口送走父亲母亲,回来时见兄长背影落寞的独身上了二楼,她本想跟过去开解两句,可想想,到底还是犹豫着没有上前打扰。
父亲每提及一次弋阳哥的腿伤,无异于在兄长旧日伤口上撒盐,伤口从来没有愈合彻底过,却还要一次次地被人扒开结痂,再现里面的血肉模糊。
封铃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回了房间,封铎站在窗前,看着北州冬日一片冷清萧瑟,他眼眸暗淡,浑身仿佛泄了劲,眉眼间透尽倾颓。
手里夹着烟,地上落了几支灰骸,他烟瘾其实并不大,近期却抽得尤其凶。
他想到三年前在蒙扎的那场夺冠狂欢夜,不醉不休,至死方休,盛大的欢愉过后只余浑噩,他站在最耀眼的位置,眼中看着的却是向下的路。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的寒鸦陆续回了树巢,房门这时被人敲响。
“哥,你开下门。”
是封铃。
不用想也知道她来做什么,无非一些听腻的劝言,封铎懒得再入耳,于是任由敲门声持续,却并不给予回应。
封铃锲而不舍:“哥,有事找你。”
封铎不耐烦:“有事晚上再说。”
“不是我,是花月姐叫我过来喊你。”
说完也不见里面有动静,封铃摇摇头,心想眼下花月姐的名头也不见得能管用。
她等了等正要走,房门却忽的从里面打开,光线昏暗,兄长的冷厉眉眼掩在一片阴影中,更显得面戾不可接近,她没来得及说话,先被自家亲哥身上的味道呛住,刺鼻的烟味里混杂着明显的香水味,大概是有意掩盖,却取得适得其反的效果。
不过这味道……
封铃又倾颈仔细嗅了嗅,忽的发觉这气味不正是上次兄长生辰,她送的那瓶银色山泉男士香水?
当时她伤脑筋得选了好久礼物,最后决定买自己喜欢爱豆的同款男香,结果送出手去,人家寿星收礼收得还十分不情愿呢,一脸嫌弃地说大男人喷什么香,他没那个精致气质,礼物收了自然也逃不过落灰闲置的命运,可不想有朝一日瓶封还能被他亲手给拆开。
封铃强行忍住揶揄笑意,还是不敢在兄长面前太过放肆无礼,但脱口还是带着调侃的口吻:“你之前不是说最受不了用这玩意吗,怎么样,现在用了觉没觉得自己男子气概受影响?”
封铎看了她一眼,声音没有起伏,也不理她的玩笑,只回:“挡烟味。”
他房门只半开着都能感觉到屋里的浓浓呛味,封铃蹙眉捂上鼻子,往里瞄了一眼,发现兄长居然连窗户都没开,明显是故意地作践自个。
封铎戳着她脑门把人往外推,开口问重点:“她叫我什么事?”
封铃呼痛,忙退回一步,大着胆子道:“哥,我提醒你哦,你最好还是速战速决地洗个澡吧,就你身上这味,美女姐姐肯定受不了。”
说完,她转身溜得飞快,留给她数落封铎的机会,实在是不多。
……
201房间。
等待时刻,花月难免坐立难安,她双手攥在一起来回踱步,鞋跟磕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第三圈的时候,她顿足,察觉房门外有脚步声响从远及近。
她霎时心跳无章。
封铎早晨的那通电话将她的思绪扰乱到现在,就算她面上再表现得如何云淡风轻,临到事上,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到底还是怂。
国外开放,以前她免不了总听姐妹们讲男女那点事,强劲如桩的有,外强中干的自然也不少,她下意识会去思量封铎的水准,在观棠上境泡泉那次,她多少有瞄到大致轮廓,很惊人的程度,无论按国内还是国外的标准,都足够硬货。
花月忽的感觉有点窒热,打开窗,任凭凉风吹拂进来给她降温,门没锁,心火才被扑灭的间隙,一瞬又被开门声响激荡起千层浪卷。
她没有回头。
门阖闭上,敞阔的房间遽然变得狭小。
“你找我?”
男人声沉,音量不大,可存在感实在太强,花月不得不转身应对。
她刚要开口,抬眼看到封铎头发上未干的水珠,视线向下,见他眸子湿朦朦的,单薄的衣衫上也小片小片聚着浸湿的团洇。
“你刚洗过澡。”
封铎:“嗯。”
花月抿住唇,不再开口,因封铎忽的睨起捕捉猎物的眼神,正一步步朝她迈进,花月屏息后退,被他逼到一侧壁角,受他双臂的环拢,于是不得不伸手抵住他。
她一个职业模特一米七几的身高,面对封铎时却只堪堪到他的下巴,如镌如刻的颌颚线逼目,两人又离得如此近,她能看清他面上隔日未刮的一层青茬,粗糙又带些痞野。
封铎俯身压过来,薄衫泛起褶皱,洇印水痕的位置正好就在花月手下,呼吸起伏时,胸肌张缩收扩,她的掌心大喇喇杵在那,一下下地被震痒。
花月退无可退,封铎又伸手覆她腰上,慢慢落实,见花月没抗拒,这才伏抵她肩头开口道。
“闻闻。”
“什么?”花月克制道。
“刚抽烟了,怕你闻不了这味。”
二人之间,吐息渐浓热,封铎嘴巴张合间,见花月耳后肌肤泛起一层薄红,他愉悦轻笑,花月则趁机用力推开桎梏。
她快步走到窗边,暂时和他保持住安全距离。
封铎并不急追,长腿迈开,径直不避讳地坐到她床上,又问:“找我来干什么?”
花月双臂搭肩,娓娓道:“铃铃说你心情不好,求我帮忙开解,但我可能并不擅长。”
封铎静默片刻,眉心紧了紧,再开口:“她跟你说了什么?”
花月如实:“铃铃三缄其口的,像是不敢讨论你的事。”
封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落掌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花月坐过去。
花月犹豫,自知眼下独面他时只有劣势,可两人当下一坐一站,他反客为主,姿态轻轻松松,而她则像是被罚站的那一个。
花月不满的一鼓气,干脆迈开了腿。
今天她上身了一套改良样式的墨绿色裹身旗袍,植绒挂脖,水滴镂空,显得腰细腿长,凹凸曲线勾勒到极致,而且设计师很大胆的把传统旗袍腿侧开叉的深度又往上调了调,普通人压根驾驭不了,可花月是天生的衣架子,双宫缎包裹在身,两者相得益彰。
穿这种裙子走路迈不得大步,讲究步履款款,摇曳漫妍,于是并不远的两步间距,她不紧不慢渡了五六步,这才走到了封铎身边。
全程。
他目光不移地看着她。
“怎么开解呢……”花月站在他面前,微微歪头,佯作困惑模样,而后幽幽启齿,“要不哄一哄?”
说完,她用从前对待好友家的那只德牧犬的手法,抬手揉搓上封铎的寸发,当然,帅气德牧的毛发棕黑程亮,毛茸茸的摸起来十分舒服,而封铎留着利落的短寸,手感有点扎人的锋利。
“这样行不行?”她认真问。
“花月。”封铎突然叫她的全名,眼神直勾勾定着,“我不是小孩,或者你养的狗。”
花月讪讪心虚,刚想把手收回,就被封铎眼疾手快地攥握住细腕。
他收紧力道,将人一把拽近至咫尺,花月腰身一软,被迫弯了下来,听他道:“真想安慰我的话,不如就跟刚才一样,再冲我扭腰走几步?”
他嘴角欠揍地噙着笑:“我还想看。”
听到他提的无理要求,花月微愣几秒,随后恼羞成怒地大着胆子用力揪了下他的头发。
封铎顿时吃痛,表情抽了下,蹙眉落掌掐在她腰身,眯眸作危险警告状。
花月对他冷嗤一声:“你想得美。”
“确实是,美。”他目光幽邃,定在她身上几秒,又向后偏移望去,视线停顿在一处,问道,“你也抽烟?”
花月随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房间梳妆台上放着的暗绿色烟盒。
“偶尔。”她漫不经心回,“心情不好的时候排遣一下,是女士烟,味道不太刺激。”
“拿给我看看?”
“嗯。”
花月没多想地转身,走过去把烟盒拿到手里,回头时,见封铎眼神忽显深邃,他身子往后舒仰了些,姿态十分随意散漫,视线也更加无束肆意。
凉风恰巧从窗棂边缝钻拂进屋内,花月身上墨绿色的旗袍边裾被轻轻撩起,在她脚踝上方卷成荡漾的波纹,她长颈矜扬,迈着缓慢的步子,一步两步,站定到封铎眼前。
四目对上,花月后知后觉,终于从他那似迷离含醺的目光中反应过来——自己是上了他的当!
“给你。”花月不客气地把烟盒抛扔过去,站在他面前抱臂睨着眼,冷声问,“看够了?”
封铎被拆穿心思也全不在意,他接过烟盒随意打量一眼,又重新看她,目光迟迟还在品味方才的那番风情。
身姿摇曳,顾盼生辉。
她是一步步往他心尖上踩,走一步,他麻一处。
封铎混不吝:“我要说没有呢。”
花月气结:“你……”
怕再这么逗弄下去,花月真的会恼,封铎及时收敛,岔开话题:“为什么来北州?”
花月随意道:“转转。”
封铎敏锐问:“不想说?”
花月沉默。
她并不喜欢以示弱姿态,随意地亮出伤口任人评价,无论对方给予同情的安慰亦或是质疑的语调,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
从入行那天起她就很清楚,行走在聚光灯下的人,别无选择的要去承受看客们走马观花式的猎奇心,对她的褒与贬,尊重或攻讦,统统是施加给那层靓丽身份的,至于她本人如何,真相在哪,没有价值,便无需纵深探挖。
虽然她知道,封铎不属于那类人。
但……
花月目光散向别处,声音无意识放轻,回道:“嗯,不想说。”
“不想就不说。”
封铎拉着她坐下,两人手臂挨手臂,沉默略须臾,封铎歪下头,直接靠在花月的一侧肩膀,垂眸阖上眼。
“不是过来安慰我的吗,现在是要反过来?”
花月:“你起来。”
“让我靠一会。”他声音软下,像在哄人,也像无赖,“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就行。”
“太重。”花月作势要往旁边躲,“你压得我不舒服。”
封铎拦住她的腰,同时稍抬脑袋自觉使了些力,但姿势依旧保持不变,花月勉强容忍。
“花月,你的事不用都跟我讲,全凭自愿,但我的事,你问,我都乐意告诉你。”
花月闻言微怔,不自觉的攥紧手心。
她对他三缄其口,遮遮掩掩,又如何能做到心安理得的同他交换秘密。
这不公平。
于是,她避重就轻地提了另外一个问题,问他道:“那天晚上,你为什么突然翻脸不认人?”
封铎摩挲在她纤腰上,不快地轻哼一声,口吻透着浓浓的不爽:“因为我把关系想得长远,而某人却只惦记我那一夜。”
花月意外,封铎当时黑脸竟是因为介意这个,他分明比她更像个情场浪子。
“我以为你和我想的一样。”
“什么一样,发展成炮友?”他皱起眉头,语气不悦加重。
花月严谨纠正:“你说的这个,是双方初衷达成一致后,共同守约维持的一段长期且随时可凭单方意愿结束的免责关系,所以这两个字,并不适合我们。”
“那什么适合?一夜情吗?”
花月默认。
封铎冷笑:“你还挺了解?”
看着他横眉显凶的一张脸,花月不合时宜地轻笑出一声:“不是挺好的嘛,公公平平,事后一拍两散,真算起来多少还是你更占便宜。”
“好个屁。”封铎忍不了地直接脏话脱口,从她床上拔腿而起,表情严肃,外显出一股糙劲痞野,“你听清楚,老子只愿意干自己的女人。”
“……”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得住,可花月漫不经心的那一笑,扎得他心里真他妈不舒服。
他做不来那么无所谓。
眼见他忽的再次变脸,起身要走,花月摸不着头脑地喊了他一声:“喂,你早晨打那通电话,不是说后悔了?”
封铎顿足,转过身,眯眼看她。
充沛阳光隔窗打进室内,细小的浮尘跳跃在他身周,静谧之下,封铎启齿:“这种不上不下的滋味儿,你也得尝尝。”
花月眼神困惑,她明明注意到,他口袋里是有装东西的。
带过来,却又不用。
比她还纠结。
“所以,不能让你这么快得逞。”他说这话实在有点不要脸了,偏偏还真能做到面不改色,“不继续钓着你,谁知道你会不会随时拍拍屁股就走,花月,老子这招是跟你学的。”
说完,他推门走得干脆。
留花月一人原地错愕,紧提了一上午的心就这么突然空空落落的,她气结一瘪嘴,真如被他说中的那样,不上不下,隔靴搔痒。
……
傍晚,封铎开车不知去向,封铃在招呼大家吃晚饭的时候,接到了新的客房预定信息通知。
镜湖目前还没有开发完成,景区文旅未宣传到位,广告营销更是还没造势蜂起。
这个时段又正值北州初冬,朔风逼人,寒意凛凛,若是没有足够的金案噱头吸引,此地当然不会出现在游客们冬日出行的所列选择项里。
加之客栈位置偏,且不知名,就算附近来了罕见的旅游团,大多数的游客也会选择住在城里的旅舍来体验当地民风民情,但不管怎样,连续接到新单的喜悦,还是给了封铃很大的经营信心。
爷爷去世后,所留的现存唯一念想,父亲兄长不想继承,但她倍加珍惜。
“阿绍,你一会儿吃完饭,再把一楼的两间客房仔细检查一遍,客人应该会在零点之前办理入住。”封铃有模有样地交代。
阿绍点头应下,快速扒拉了几口把碗底剩余的米饭吃完,一抹嘴,起身去了客房。
封铃收回视线,再看身边的花月,见她食欲缺缺,样子也没精打采的,便主动关怀问道:“花月姐,你怎么又吃这么点?”
她筷子动了半天,结果送进嘴里的也就小半块蒸南瓜,外加几筷子西蓝花,封铃生怕她是不好意思才吃得少。
最近店里负责日常餐饮的员工红红还在休假,客栈暂时无法提供正餐服务,封铃努力精进厨艺,近来也是动手多些,每每露了手艺她也乐意把花月叫下楼和大家一起免费尝鲜,但几顿饭吃下来,她慢慢注意到,花月姐的饭量才只到她的三分之一。
她不禁对自己产生怀疑:“花月姐,是不是我做的这些不合你的胃口呀?”
“你做得很好吃。”花月说的是真心话,铃铃动手能力很强,跟着大伙一起吃是她沾光,为了小姑娘放心,她又开口稍加解释,“其实是我的用餐习惯和大家不一样,体重体脂需要一定的控制,你总做这么多好吃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封铃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你身材都这么好了,还要控制吗?”
说着,她下意识落下目光,在花月身上微微打量。
她一身墨绿色开衩旗袍,只端矜坐在那便自成一派风情,完美腰臀比,优越肩颈线,头上长发银簪斜挽,脸颊右侧轻柔地弯下一缕青丝,少了端谨,更多几分灵黠,封铃暗暗心想,花月姐真是自己见过所有的女孩中最精致且最有女人味的。
花月莞尔回她道:“持之以恒,已经习惯了。”
话是这么说,但花月不想封铃多想,于是往自己餐盘里夹上一块糖醋小排,弯眉笑声说:“不过新出锅的,肯定得捧个场。”
“好!”封铃雀跃点头。
视线从花月身上收回,封铃端着饭碗也开始低头吃起来,气氛安静时,她脑海里不知怎的忽就浮现出另一个女孩的面容,和花月姐同样出众又耀眼的漂亮,景川大学学生会的门面,更是文传学院院花。
她们俩,那双眼睛最相像。
看似温柔多情,探究细看,才能察觉眸底那丝仿若嬉游人间,且又事事无关尘俗,置身之外的淡漠。
封铃自认平凡地耸了耸肩,总结想,大概美女的皮囊总有相似。
……
大约晚上十点,封铎未归,阿绍下班回家,店里只余花月和封铃两个人在。
冬季宜早眠,北州天幕更黑得早,两人在茶厅闲话了会儿,花月几次看钟,又注意着门口的动静,寻之未果,也慢慢困意上头,倦倦的没了等待耐心。
她起身刚要说晚安,封铃却先一步开了口:“花月姐,你是在等我哥吗?”
“……”
承认就很没面子。
所以,纵被当面揭穿心思,花月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地矢口否认:“不是,我下午喝了咖啡,现在还没睡意。”
封铃心直口快,理不清他们的弯弯绕绕,闻言未疑又道:“嗯,那你快去睡吧,刚才和我哥联系上,他应该是去了附近的读书会。”
“读书会?”这不像是与他有关的活动,花月意外不小,“没想到他这么有闲情逸致。”
“不是去看书,从小到大,我哥最头痛的就是读书了。”封铃无奈一笑,像是回忆起有关封铎学生时代的一些糗趣往事,她忍俊不禁的又作补充解释,“书屋是我哥朋友开的,他过去就是想看看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苦力活。”
花月问:“那天没出现的那位?”
封铃惊讶于花月的细心,但没多说什么,只点头回:“嗯,是弋阳哥。”
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花月知道这个人与封铎定然关系非同一般,封铎昨晚情绪颓闷,似乎正是因为他,只是这个心事,在封铎想向她倾诉时,她选择了阻止。
话题没有再继续。
这时候,院中忽的投来明亮光束,汽车的引擎声响也紧接而至,应该是到了新的房客,花月抬眸随意向外扫了眼,没有继续在一楼逗留,她和封铃打过招呼,起身上了二楼。
楼梯行到一半,刚进拐角,大厅的门就被推开。
花月继续往上走,耳边率先传来铃铃的声音:“两位先生晚上好,就是你们提前预定的房间吧,请分别出示一下身份证。”
“稍等。”
“好的。”
一道清朗又熟悉的男声入耳,花月脚步一顿,上楼动作更猛然僵住。
她蹙眉迟疑一秒,不可置信地向后回头,看到视线所及之内的挺阔背影,心头微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