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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想念
谭落不是第一次体会到分别的滋味,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
这次不同以往。
心头那抹郁闷如同三伏天要下不下的雨,黑色的抑郁和白色的期待相互交织,调和成一盘灰墨。
每次池倾阳打来电话,她就在心脏上一笔一画写下“想他”二字。
慢慢地, 那两个字被描摹成深深的烙印。
三十七天。
和他在一起时, 过去几个月都毫无感觉, 这三十七天为何格外漫长呢?
谭落变成了沙漠里踽踽独行的骆驼,只剩孤寂的驼铃声叮当作响,陪伴着她。
纵然诸多无奈,也只能捱着忍着,起码每响一声, 她都离自己的绿洲更近一步。
谭落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 是给池倾阳发去“早安”。有时候, 他的信息来得更早。
她每晚睡前的最后一件事, 是在自己亲手制作的倒计时日历上划掉一格,等所有的格子全都画满, 他就回来了。
七月一号, 池倾阳启程前往伦敦,池爷爷和李奶奶隔日回到小红楼。
两地有八小时的时差,池倾阳过去后适应了两天。
谭落早晨五点睁开眼, 给他发“你早点休息”, 因为伦敦此时是晚上十点。
池倾阳早晨五点睡醒, 问她“中午吃了什么”, 因为国内是下午一点。
池倾阳不在的这段时间,谭落每天跟着王翠星混。
中午吃饭, 王翠星催她快点吃:“赶紧的, 我想回教室睡会儿, 下午有考试。”
谭落拄着额角,拿筷子扒拉餐盘里的菜,没什么胃口:“星星,你说青训营那边,是不是有很多头脑聪明的女孩子?”
王翠星明白她想说什么,嘴角抽动,翻了个白眼:“您能不能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池倾阳要是去参加个比赛就能变心,这种臭男人……不要也罢。”
谭落夹了口饭,咕哝不清地说:“什么要不要的,我从来没想过那些。”
“当啷”一声,王翠星手一松,筷子掉在桌上。她十分怀疑自己的耳朵,把手靠在耳边助听:“谭羲之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没想过那些。”
“……你没想过和池倾阳在一起吗?”小星星不可置信地问。
谭落有些露怯:“怎么……很奇怪么?”
“你脑子里有水啊!”王翠星真想把她的脑壳凿个洞,拿个抽水机伸进去抽抽水,肯定像大海一样多!
王翠星坐到她旁边,贴着她逼问道:“我说……你谭某人眼光这么高,你真看不上池倾阳?”
这是什么鬼话?
谭落被问蒙了:“没看不上啊……谁敢看不上他?”
“那……不是……”小星星也有点晕,“谭羲之,高中快结束了,你可以想想你俩以后打算怎么办。”
王翠星实在怕了谭落那颗木鱼脑袋,她过于不解风情,时常让自己同情池倾阳。
担心谭落听不懂,小星星故意说得更明白了点:“我可提醒你啊,现在全校都知道池倾阳暗恋你,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谭落忽然发现问题好像挺严重,更怂了:“真假……你别吓我。”
“我可没吓你,不信咱试试,我随便拦一个问问,看她知道不。”王翠星说着就要去抓路人开刀,谭落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干嘛!”
“你说我干嘛?我想治治你的眼睛!”王翠星作势要把她戳瞎,“反正你也看不见!有眼睛不用,捐了算了!”
“我哪瞎了……”谭落很委屈,“我知道,我不是不知道……”她说着说着又不由得脸红。
王翠星的脸色缓和不少:“气死我了,还以为你真瞎呢。”小星星抱臂摇头,一脸的看破红尘:“那我明白了……看来,你没有很喜欢池倾阳。”
谭落脑子里嗡的一声,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我也理解你,”王翠星拍拍她的肩膀,“可能……你根本没有心思想那些,只有我们这些幼稚的人,才会在学习之余考虑感情,你都忙着搞钱了。”
谭落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不喜欢,也不是只有一点点喜欢。
这些全都不对。
至于那个真正的答案,像一棵即将顶破土壤的春草,蠢蠢欲动。
小星星的注意力忽然被别的事分散,她揪着谭落的袖子问:“你不热吗?大夏天的,为什么要穿长袖衬衫?”
她以为谭落是家境困难,买不起短袖的校服衬衫,所以用长袖凑合。
谭落把衬衫袖子挽起了一些,褪至小臂一半的位置。
王翠星刚想帮她把袖子再往上卷点,谭落触电般抽回手,拉低袖子盖过手肘,眼神戒备。
小星星虽然轻度近视,但她的动态视力极好。
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楚看见,在谭落细嫩的皮肤上,有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形疤痕。
色泽泛白,时间比较久远了。
王翠星知道那是什么——是被烟头烫出的疤。
她立刻单刀直入地问:“谭落,这是谁干的?!”
沉默良久,谭落的头越来越低,她像是被回忆压得直不起脖子:“星星,我不想提……”
烟疤不同于其他疤痕,如果被老师发现,很可能会面临停学之类的处分。因为青中对学风校纪的要求非常严格,绝对不允许学生抽烟。
除非谭落能够解释清楚,这道疤因何而来。
王翠星猜……她大概也很难说清楚。因为她有不少想要隐瞒的过往。
谭落不愿惹麻烦,于是整天穿着长袖衬衫,遮住肘部的伤。得知了其中原委,小星星忽然很难过。
共情能力太强真不是件好事,朋友遭受的委屈很容易影响她的心情。
晚自习前,谭落又一头扎进了书法教室,王翠星只好去找江澈一起吃饭。
江澈今天像是有心事,愁眉苦脸,一朵雷雨云飘在他头顶,挥之不去。
小星星戳了戳他的背:“你干嘛?下午考试翻车了?”
“不是……”江澈心里有事,说话的声音都小了。
王翠星烦他磨磨唧唧,叫他有屁快放。
江澈左顾右盼,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接着他凑近了些低声说:“男生宿舍在传谭落的坏话……我今天才知道。”
“男生宿舍?”
王翠星对这个行为主体感到疑惑。
江澈也不住宿舍,他是和同班同学一起吃饭时听说的。
昨天,沈文昊突然煞有介事地把舍友们叫在一起,告诉他们一个秘密:“你们都不知道吧……谭落是杀人犯的女儿。”
王翠星当即一声大骂。
她半是指责:“问号他怎么能传这些!”
半是震惊:“这事儿……真的假的?”
“假的啊!”江澈急得面红耳赤,“真的!真的是假的!”
真真假假,王翠星感觉自己在做英语听力,差点被绕进去。
她问:“我不是怀疑你啊,可你怎么能确定是假的?”
江澈有口难言。
他说了,等于违背了与谭落的约定。
不说吧,更是没法帮她摘去这一口屎盆子。
幸好王翠星忽然讲道:“我之前猜到了一点,谭落和我提过她有个朋友。朋友的爹蹲局子后,那个朋友遭到了校园霸凌……我总觉得就是说她自己。”
江澈捂着嘴,拼命用眼神暗示王翠星——你猜得很对!
王翠星一阵牙疼:“我去……那她爹到底犯了什么罪?”
江澈拿出手机,查了个刑法法条给她看。小星星看完了,他收起手机,无比严肃:“你记着,我什么都没说。”
小星星会意,比了个OK。
江澈帮谭落说话:“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爹杀人了,关她屁事?她又不会杀人。”
王翠星也说是这个理。
可她更在意的是,沈文昊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直觉告诉她,沈文昊也只是个传谣的。
谣言的起点,另有其人。
谭落发觉异常,是第二天做早操的时候。
她很普通地和同学们问好,接连几个人都可以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特意跑去卫生间对着镜子检查了一番。
问题根本不在于此。
她对那种尖锐的眼神很敏感,能立刻从中读出潜在的危机。
早操结束后,一整天,谭落的心都被高高悬吊着,忽上忽下。
平静是在那天下午被引爆的。
徐霖正在上语文课,李睿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打断了她:“不好意思徐老师,我叫一下谭落。”
李睿脸膛黢黑,焦虑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往外冒。谭落哆嗦着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下跟着他离开。
到了办公室,她在这里见到了不认识的人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看着像学生家长。
那女人很瘦,腮帮凹陷,眼大如铃,往外鼓起,让谭落联想到了螳螂。
女人一开口,谭落立刻认出来了——这是叶诗妤的妈妈。
李睿应是被这两位家长折磨好一阵子了,眼圈青黑,非常疲惫。
“谭落啊……有件事情,现在闹得有点麻烦,我需要你亲自解释一下。”
李睿告诉她,这二位分别是叶诗妤的母亲和沈文昊的父亲。
谭落不敢看那二人,面无血色:“您说?”
李睿尽可能和缓地跟她讲:“班里有些传闻,是关于你父亲的——”
他话没说完,谭落腿一软,扶住桌子,堪堪稳住了自己。
李睿吓了一跳,都不敢问了。
叶妈妈没了耐心,抢先道:“小姑娘,你爸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杀人犯?”
谭落张嘴呼吸,说不出话,一道无形的子弹打穿了她的太阳穴,在理智彻底崩溃前,她摇摇头:“不是。”
李睿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松了口气:“我就说……”
沈爸爸向前一步,威胁谭落:“我告诉你啊,我查到了你的初中学籍,今天早上向那边打听过,人都说你爹被抓了,在蹲局子。”
“可他不是杀人犯啊……”谭落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正中圈套。
沈爸爸两手一拍,瞪着傻了眼的李睿:“瞧见没?我专门问了她初中的校长,怎么可能有错?”
叶妈妈嫌弃地退了半步,闻见臭味似的掩着口鼻:“我说李老师……她都承认了,您必须得给个处理吧?”
李睿抹汗:“我得叫年级主任和校长过来……但是我要说,家长的错,不该牵扯到孩子身上。”
叶妈妈勃然大怒:“这是哪的话?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你总听过?而且外国有精神病专家做过研究,犯罪基因很可能遗传!罪犯的后代,成为罪犯的概率非常高!你要是不信,我马上给你找相关论文。”
沈爸爸说:“李老师,无论如何我都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和她共同成长,大家都是做父母的,也希望你理解。”
叶妈妈帮腔道:“这事儿,大家在家长群里也都讨论过了,每位家长的态度您也看得到,大部分人和我们都是一样的想法。”
李睿很无奈:“所以说……我一个人现在很难做出什么决定,我需要叫校长来。”
谭落站在边上,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要把她赶走。
真奇怪,她现在反而很平静。
这些话好耳熟,她以前听过了无数次。
听起来,全班同学的家长都知道她爸是罪犯了。
事到如今,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最坏不过是历史重演。
谭落蓦然冷笑。
叶妈妈指指点点,吓得仿佛白天见鬼:“你看你看!哪个心理正常的学生会这么笑?太渗人了!”
“李老师!你今天必须把她解决掉!我绝对不允许我女儿和这种人待在一起!”
李睿想辞职的心都有。
解决?他能怎么解决?
把谭落杀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就算谭落离开一班,别的班肯定也不愿意接纳她。到时候,一样有家长来学校闹事。
都高三了……怎么还能闹出这些?
这一届学生可真难带!
“李老师。”谭落拔高音量插言打断众人。
李睿捏着眉心:“说……”
“我这周想请假回家。”
李睿想了想,也好,她在班里待着不是个事儿,流言四起,对谁都不好。
趁她请假这几天,教导处好好商量商量,到底该如何解决问题。
他刚想说行,一抬头,发现谭落早就转身向门口走去了。
她根本不是在征求他的允许,而是一声通知。
在两位家长喋喋不休地羞辱声中,那小姑娘的背影坚强挺拔,让李睿感到很惊讶。
像是有根钢柱穿进了她的脊梁,硬生生支撑着她。
她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派死生看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