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觉

第55章 第55觉

　　可能我们每个人都在走火入魔。

　　——《入睡的必要条件》

　　早在和秦劲确定关系的时候, 江眠想过，秦劲那么好，如果有一天他离开, 她可能会活不下去。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 她只消沉了三天, 就收拾收拾该干嘛干嘛。

　　认真吃饭, 认真睡觉, 认真上班。

　　甚至开始认真规划她以后的人生。

　　她想考个音乐等级证书。如果有可能，她想去读研，不是接着读她大学时的历史系, 而是去进修二胡。

　　她喜欢二胡，她想要把章爷爷的曲谱永远传下去。

　　几乎所有跟二胡有关的招聘, 都要求音乐院校毕业，最起码也要有国家认可的专业证书，而她什么也没有。

　　春天里剧团的团长当初之所以接受了她，一方面是剧团确实很缺二胡手，另一方面是她走投无路厚着脸皮在团长面前拉了一首曲子。团长怜惜她的才能，招收了她。

　　春天里是个民间小众剧团, 生存艰难，现在虽然渐渐好了起来, 也是靠着霍承司资助。

　　以前所有人都担心剧团生存不下去解散, 她不担心。因为她总觉得, 她极有可能活不过剧团。

　　她在剧团里, 破罐破摔。和江守成耗, 和生活耗, 和霍承司耗, 和自己耗。

　　而现在, 她想要认真生活。

　　耗下去没有意义，屎风干后也是屎，烂泥烂下去有一天也会变成粪坑。

　　江眠在【修仙群】里提问：【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神经病一认真生活，会怎样？】

　　[修仙啊不然还能干什么]：【神经病一认真生活，就没我们仙界什么事了。】

　　[我和魔教教主打麻将]：【神经病一认真生活，从此东东东东南南南南西西西西北北北北中中。】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这个昵称是[嗡嗡嗡]的网友，是新加入群的，他在群里从来没有说过正常的话，每次发言都是【嗡嗡嗡。】

　　江眠怀疑他是一只蚊子。

　　【修仙群】里大家还在讨论神经病认真生活这个话题，江眠看着他们聊，想起了秦劲。

　　她也是突然意识到，无形中，她好像被秦劲“教育”好了。

　　秦劲总是认认真真地生活，让她知道，神经病也可以认真生活。

　　以前听多了太多的大道理，诸如——

　　“当你意识到已经晚了的时候，其实是最早的时候。”

　　“只要自己不放弃，生活就不会放弃你。”

　　“我们要学会和自己和解，和过去和解，和生活和解。”

　　“没人能否定得了你，除非你自己。”

　　她看过也就看过了。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甚至想和这些[大道理]吵吵架。

　　但是遇到秦劲以后。

　　慢慢地，她不再原地钻牛角尖，她开始抬头向上看，向上爬。她顺着秦劲宽阔的肩膀往上爬，看到楼顶的绿意盎然，看到天空飞过的飞机……

　　她想加入它们。

　　今天躺平盎然，明天就能起飞冲上云霄。

　　这才是生活。

　　她喜欢她认真生活的样子。

　　秦劲把她[教育]成了[大道理]。

　　她恨不得穿越回到做选择题的时候，跟那个时候的她讲大道理：不要为了证明自己，而去做选择题。你只有选择了做自己，才能证明自己。

　　晚上，江眠一个人去坐摩天轮。

　　摩天轮到达最顶端的时候，她想起秦劲许的愿——我想要江眠每天都开心。

　　江眠也朝着楼顶的方向，笑着大声许愿：“我想要秦劲每天都开心。”

　　病不病的，没关系，只要开心就好啦。

　　第二天，江眠一口一个师父，积极地跟着401去殡仪馆。

　　她的运气很好，第一次遇到的尸体面容安详，是个在睡梦中自然故去的老人。

　　“这是我最理想的死亡方式，不痛苦。”江眠感慨，“这么多年，促使我活下去的原因，一直是怕疼。”

　　“很好。”401说，“你被我教育成功，不再想着跳楼了。”

　　“……”

　　江眠看着他手法利落地修理老人的遗容，疑惑地问道：“你做这个工作多久了？”

　　“十多年。”

　　“十多年？你不是今年还不到十八岁吗？“江眠震惊，“难道你从一出生就做这个？！”

　　“对啊。”

　　401垂着眼睑，很平静地说：“我生下来就会整理尸体。”

　　江眠：“什么意思？”

　　无论她再怎么问，401始终不再说话。

　　等这具尸体完工，江眠小小声问：“师父，是不是给尸体化妆的时候，不能聊天说话？我刚刚一直找你说话，是犯忌讳了吗？”

　　“不是。尸体喜欢听活人说话。”401摘掉手套，一副神气的样子，“我也常跟他们聊天。”

　　“怎么聊？”

　　“我有超能力，我能看到他们脸上的字，当然可以聊。”

　　“刚刚那具尸体，他脸上写了什么字？”

　　“他脸上写：[好不容易睡个好觉，结果403一直在我跟前叽叽喳喳，好烦]。”

　　江眠：“……”

　　她看着401瘦白修长的手，说道：“天越来越冷，我给你织副手套吧。黑色毛线手套，再顺便给你织一个黑色帽子和围巾。”

　　“你想套路我谈恋爱？”401瞪大眼，惊恐道：“我才不要跟你谈恋爱！变态跟你谈了后变成了变态；402跟你谈了后变成了神经病。如果我跟你谈，肯定会变成一具尸体！”

　　江眠：“………”

　　江眠满脸黑线：“第一，我不是要跟你谈恋爱；第二，我没有和变态谈过恋爱；第三，秦劲不是神经病，他是个拳击手歌手种菜高手，还是个大大大学霸。”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织手套帽子和围巾？”

　　“我想让你当我弟弟。”江眠笑着说道。

　　“你自己没有弟弟吗？”401昂起头，把脸扭到一边。

　　江眠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有。但是我更想你是我弟弟。”

　　401哼了声：“没准他也是这想的，他想要超能力者当他姐姐。”

　　江眠愣住。

　　弟弟常说，别人的姐姐会给弟弟什么什么……以前她会委屈，现在她有点点释怀。

　　谁不想要个[超能力]姐姐或者弟弟，可以满足自己的各种愿望，任自己躺赢一生？

　　“或许吧，无所谓了。”江眠转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401说，“但是我这个姐姐，不想让[超能力]弟弟帮我实现愿望，我只想给超能力弟弟织手套帽子和围巾。”

　　“为什么？”

　　“因为我想，超能力者在冬天，可能也会手冷头冷脖子冷。”

　　“对。你要记住喔，是[可能]，不是[一定]。”

　　“你是不是这个[可能]？”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401把双手藏在背后，昂头挺着胸膛。

　　江眠笑：“既然你不回答，我就选[可能]了喔。”

　　401在口罩里闷出一声：“逆徒。”

　　但是他光秃秃的脖子，却渐渐红了起来，温度烫烫的，像是系了条温暖的毛线围巾。

　　从此以后，江眠有事求401时叫他师父，无事时喊他弟弟。401刚开始会反抗，后来渐渐默认了[弟弟]这个新称呼。

　　跟着401学了三天给尸体化妆后，江眠收到了牟玉树导演的邀约。

　　《和你在一起》的恋综还在播出期，每期中间要投放插片广告。

　　牟玉树受节目组之托，负责这些广告的拍摄。他和妻子高秋芸想到了江眠，想让她代言其中一款软糖。

　　高秋芸私信江眠：【你笑起来很甜，再也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代言软糖了。】

　　高秋芸：【我让牟导给你谈个不低的代言费。】

　　江眠激动得原地蹦起来，她拿着手机给401看：“师父师父！殡仪馆一定旺我！上回我搬了一天尸体，就被秦劲带去恋综挣钱。现在我学了三天化妆，就有人找我去代言广告挣钱。”

　　401双手抱臂：“当然，我们殡仪馆很厉害的。”

　　江眠回复了高秋芸，笑着跟401说：“恋综和代言费，加起来应该够还钱了。”

　　“你还跟我学化妆吗？”

　　“学。我想攒学费。”

　　401哼声：“你多大了？还上学？”

　　“我今年才24岁，年轻着呢。”江眠蹦蹦跳跳，“我不管，我以后一定是个伟大的二胡演奏家！”

　　“奇怪。”401看着她，说道，“看你这样，我还以为被抛弃的是402.”

　　江眠的脸一秒垮下来。

　　“当我什么也没说。”401捂着口罩跑进楼道里。

　　江眠慢腾腾往楼上走。

　　好久没有秦劲的消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病情有没有好转，有没有找到他的女主角。

　　回到403，她煮了碗面条慢慢吃，吃到一半，再也吃不下去。

　　好想秦劲。

　　上回被抛弃，她选择成为神经病，躺在泥潭里发烂。

　　而这一次，她选择从泥潭里向上爬。

　　是秦劲教会了她，即使神经病也要认真生活。

　　401说的对，她好像把秦劲抛弃了。

　　不知道秦劲现在有没有在认真生活。

　　收件箱里没有秦劲的短信，秦奶奶也没有联系她。江眠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使她心慌。

　　最终。江眠给秦奶奶打了个电话，问她秦劲的情况。秦奶奶说着没事没事一切都好，但是语调不再上扬明快。

　　挂电话的时候。

　　秦奶奶小心翼翼地说：“眠眠，你能不能抽空，过来看看劲劲？”

　　江眠犹豫了下，答应下来。

　　她忐忑了一路，设想了很多不好的结果，但是见到秦劲，他看起来一切正常。

　　江眠稍稍松了口气。

　　秦劲只是不看她，不和她说话。

　　他们在一起吃了顿午饭，饭桌上，秦劲一句话没有说，很安静地吃完饭，起身坐在客厅沙发看财经杂志。

　　一副高冷威严的样子。

　　江眠想起同事们议论秦劲，说他虽然很帅，身材也是一绝，但是看起来好凶，问江眠和他谈恋爱，刚开始是怎么克服的害怕。

　　江眠当时说：“秦劲才不可怕。他超级听话。”

　　不管别人怎么说秦劲凶，不容易接近。江眠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过，今天是第一次，她也觉得，秦劲不说话的样子，有点吓人。

　　以前怎么从来不觉得他吓人？难道是她不再神经了？

　　她变正常了！

　　是这样吗？

　　江眠偷眼看秦劲，抓了抓自己的脑袋。

　　秦劲放下杂志，站起来走出去。

　　长腿强健有力，脊背挺直。

　　一度，江眠觉得他的病完全好了。

　　“奶奶。秦劲的病是不是好了？”江眠试探着问，“好了后，他失忆？把我忘了？”

　　还是说，他觉得这段过去是他的黑历史，不愿再提及。

　　秦奶奶摇头，叹了叹气，在她手上拍了拍，说：“劲劲应该是去菜园了，你要不过去和他单独说说话？”

　　江眠狐疑地跟过去。

　　秦劲果然在菜园。

　　菜园里的菜叶有被修剪过的痕迹，土粒均匀，没有一个土坷垃。

　　江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捏了捏。

　　秦劲拎着喷壶，在给一片红薯地浇水。

　　握喷壶柄的手背有淤青，好像是练拳练出来的伤。

　　江眠站在他身后，说：“秦劲，你的手冷不冷？我学会了织手套，刚刚给401织了一副。要不要也给织一副？你想要什么颜色？”

　　秦劲拎喷壶的手一顿。

　　“给你用最好的毛线。”江眠调整呼吸，试图用最轻松的语气，“比401的好，气死401.”

　　秦劲语气冰冷：“不要。”

　　江眠“哦”了声，双手抄进外套口袋里，垂着脑袋盯着一片红薯叶，站成了一颗红薯。

　　秦劲一定还在怪她。

　　怪她把他们“穿书”的秘密告诉了秦奶奶，弄得他们全家人都知道。也在怪她跟霍承司说，他是脑子有病。

　　可能在他心里，她就像霍承司曾经玩弄她一样，玩弄他的感情。玩弄他这个神经病。

　　都是这么可恶。

　　她这么可恶，肯定不是[女主角]，[女主角]不会欺骗[男主角]。她这么可恶的人，只能是[恶毒女二]。

　　站在秦劲的角度，江眠突然明白了过来，也想通了好多事情。

　　秦劲对她这个[恶毒女二]还能保持基本的教养，已经很不错了。

　　江眠被揪着揉捏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得到片刻喘息。

　　她抬起头，却发现秦劲已经不在菜园。

　　没找到他，只得回到正厅。

　　秦奶奶问她怎么样，江眠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想理我。”

　　正在这时，秦劲换了一身正装，一副要出去办事的样子。

　　“劲劲。”秦奶奶给江眠使眼色，“眠眠正好要回古河街，你送送她。”

　　秦劲一板一眼地说：“不顺路。”

　　秦奶奶：“你去哪里？”

　　“公司。”秦劲走出去。

　　秦奶奶不住叹气。

　　“奶奶，我下次再来看你。”江眠跟秦奶奶告别，走出秦宅大门。刚走到大道，一辆车缓缓停在路边。

　　江眠认出来，是秦劲的车。

　　她的胸口扑通扑通乱跳，车一直没走。

　　江眠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试着拉副驾的门，一拉就开。她笑道：“秦劲。”

　　秦劲瞥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开脸，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

　　起初江眠惊喜又惴惴不安，然后她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她是[恶毒女二]，整个人一下轻松起来。

　　恶毒女二，她扮演起来毫无压力。

　　坐车的时候不能看手机，她偏要看。

　　要有坐形，不能跷二郎腿，她偏要跷。

　　[男主角]有强迫症，看到不整齐的物品浑身难受，她偏要把秦奶奶给她的毛线团扯乱。

　　秦劲始终目视前方，默不作声。

　　江眠翘着二郎腿，一手拿手机，一手扯毛线，偷偷瞥他。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她突然怂了。

　　默默收回了二郎腿。

　　秦劲这么刚正不阿，以江眠对他脑回路的理解，[恶毒女二]再在他面前找存在感，他真敢把她直接送到[男二]面前，让他们配对。

　　江眠收好手机和毛线，两只手放在大腿上，端正坐着，一副等待老师戴大红花的幼儿园三好学生模样。

　　乖到不能再乖。

　　她脚上穿的球鞋，秦劲也有一双一模一样的，是他们一起买的情侣鞋。

　　江眠一寸一寸往后收脚，恨不得把脚藏在座椅下面，不让秦劲看到。她怕秦劲看到她居然还在穿[女主角]的鞋，把她的鞋脱掉，让她光脚走路。

　　一路无话到了古河街。

　　江眠解开安全带，拎着毛线袋子，赶紧从车上跳下来。

　　秦劲的车没熄火。

　　江眠回头看了一眼，把心一横，重新拉开车门，看着他：“401说楼顶的葡萄树快要死了，你还要继续种吗？如果不种的话，我让401处理掉。”

　　秦劲看着前窗玻璃，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江眠的心脏直直下坠，她不再说话，轻轻关上了车门。

　　刚走进楼门洞，听到大门“滴”一声，有人刷卡进来。

　　江眠回头，看到秦劲，她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秦劲从她脸上移开视线，从她身边走过去。上楼的时候，他始终走在高她一段台阶之上，保持着声控灯照亮她的距离。

　　江眠跟在他后面，一步步往上走，心脏也一点点往上移。活像一个跟在男主身后，偷偷给自己抠糖吃的女二。

　　走到4楼，秦劲的脚步没停，继续往楼顶走。

　　江眠咚咚咚敲开401的门：“师父师父！秦劲回来了！他去楼顶看我的葡萄树！”

　　楼顶。

　　秦劲蹲在葡萄树前，听着江眠和401在楼顶门口小声嘀嘀咕咕。

　　“快用你的超能力，看看秦劲脸上写了什么字。”

　　“你不是有金手指吗？你为什么不自己看？”

　　“就让你看。”

　　“哈哈，是因为你的是废手指吧。”

　　“你才是废能力。”

　　“……”

　　秦劲站起来，往楼道口走。

　　江眠和401看见他突然出现，吓得贴着墙壁不敢吱声。

　　等他下了一段台阶，听到401说：“我看见他脸上写着：[403不再是我的妖妃，我要把她的葡萄树连根拔起]。”

　　秦劲折返上去，说：“葡萄树只是冻伤，我出去买药。”

　　说完，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转身下楼。

　　江眠嘲笑401：“哈哈，你的超能力肯定不准。秦劲刚刚瞪了你一眼。”

　　401不服：“他也瞪你了，那个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下去。”

　　江眠：“……”

　　趁着秦劲没回来，江眠赶紧回到403，把脚上的情侣球鞋换下来。她在房间内走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到处都是[女主角]的气息。

　　情侣衣服，情侣鞋，情侣袜子，甚至连碗筷碟子也是成双成对的。

　　以防万一，江眠腾出一个大号纸箱，把所有东西都装进去，尽量抹去她女二的恶毒气息。

　　她觉得，如果她现在不把[女主角]的东西打包藏好，被秦劲看到，他会把她打包给[男二]。

　　正在收拾着。

　　401跑过来，说：“我看到楼下有只大熊猫。”

　　江眠：“？”

　　401：“活的，大熊猫，站在楼下。”

　　“秦劲回来了！”

　　江眠丢下手里的东西，鞋也顾不得换，直接穿着拖鞋飞出去。往楼下跑的时候，拖鞋飞出去一只，她没捡，光着一只脚奔出楼门洞。

　　门前的路灯杆旁，站着一只“大熊猫”，怀里抱着一棵翠绿的小竹子。

　　熊猫玩偶衣服，熊猫头套，大大的一只。

　　透过头套眼珠后面的孔，“大熊猫”看着她。

　　江眠的眼睛瞬间起了一层雾。

　　她把光光的右脚叠放在左脚的拖鞋鞋面上，扁扁嘴，委委屈屈地说：“你回来了？”

　　大熊猫向她展开胳膊。

　　江眠全力跑过去，跳到他背上：“我不管，你要背我回家。”

　　大熊猫稳稳背起她，一路把她背到了403.

　　401站在走廊上，奇奇怪怪地看着他们。

　　江眠趴在熊猫背上，顺手带上了门：“我要摸熊猫毛啦，不让401看。熊猫毛这么好摸，他看到肯定要跟我抢。”

　　“秦劲秦劲，我告诉你喔。401现在既是我师父，也是我弟弟。他居然还不到十八岁，你没想到吧？”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了后不要生气，也不要去揍401。”江眠拉着大熊猫一起歪在沙发里，一边摸他的熊猫毛，一边乐颠颠说道，“我这几天，跟着401一起去殡仪馆，学着给尸体化妆。”

　　“我想攒钱，继续去上学，进修二胡。”

　　“还有还有。咱们一起录恋综认识的高老师和牟导演，你还记得他们吗？他们联系我，说让我去代言一款软糖，会给一个很高的代言费。”

　　“到时候，我把恋综的钱和代言费一起结算，应该够还霍承司钱。”

　　“还完钱后，我就可以继续去上学。我告诉你喔，章爷爷说过，如果我去专业院校，系统地学一遍，我以后一定会是个二胡大师。嘿嘿，不要笑话我，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冥冥之中，我觉得，我！江眠！一定会是一位伟大的二胡演奏家！”

　　“秦劲，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想明白了好多道理。”

　　“现在回想起来，我之前放弃我的人生，真的是大错特错。”江眠趴在他身上，揪着一根一根的熊猫毛，说道，“我好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喜欢我认真生活的时候的样子。”

　　“所以，秦劲，你继续教育我吧。”

　　江眠碎碎念叨这么多，大熊猫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你怎么了？听不到吗？”江眠疑惑地摘掉熊猫头套。

　　“啊——”

　　她抱着熊猫头套，惊恐地跌坐在地板上。

　　霍承司穿着熊猫玩偶的衣服，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

　　他被笨重的衣服捂出一层汗，浸湿了碎发，其中有一缕耷拉在眉心，湿湿的发尖滴着汗珠，更显得眼眸幽深，令人看不透。

　　“江眠。”霍承司开口，“我说过，秦劲能做的，我也能做。”

　　“我不要你做！你快把熊猫脱了！”

　　“是我做的不好吗？还是我演的大熊猫不像？你看，我也会吃竹子。”

　　霍承司拿起手里的竹子，放到嘴边开始啃咬。

　　他目不转睛看着江眠，用力啃咬竹子。竹子皮划破他的嘴巴和脸颊，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继续啃咬咀嚼。

　　很快，鲜血流满他的半张脸，嘀滴嗒嗒，落在白色的熊猫毛上。

　　“霍承司！”

　　江眠夺他手里的竹子。

　　霍承司停止啃咬，他张着满嘴的血泡，笑道：“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霍承司。”江眠抓着竹子，哭道，“你到底想要怎样？我会还你钱，你能不能放过我？”

　　“我想要你和我捆在一起，永永远远。我们一起死，一起生。”

　　“你知道，我就是一坨屎，一团烂泥。求求你，能不能让我这坨屎自然风干？！你不能因为我烂，因为我是神经病，就一直这么欺负我。神经病也是人，也想要好好生活。”

　　“你想要好好生活？那我呢！”霍承司抓住江眠，伸手扼住她的喉咙，把她压制在沙发上。

　　他下半张脸流着血，眼睛也红得可怖，面部狰狞道：“江眠，你是烂泥，我也是。烂泥不应该和烂泥混在一起吗？都是烂泥，你凭什么甩开我？！你问我想干什么，好，我告诉你，我只想死！”

　　江眠的喉咙被他的手扼得生疼，因为缺氧，脑袋嗡嗡嗡又沉又闷。突然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就这样死了算了。

　　霍承司看着她沉寂下去的眼睛，却一点点松开她的脖颈。

　　“江眠江眠江眠，你救救我吧。”

　　他捧住她的脸，神经质地说着让江眠救救他的话：“你也救救我吧。秦劲能做的，我也能做。他现在不是不要你了吗？我要你。你想下地狱，我和你一起下地狱。你想好好生活，我陪你一起好好过，但是我不会怎么好好生活，你教教我，好不好？”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想要钱，我去把霍家掏空。你想摆脱江守成，我去替你摆脱。你想要去上学进修二胡，我……我去陪读。你上课，我在家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我就学着做什么。麻辣烫配酸奶，最好再搭配又脆又焦的烧饼。我去学烤烧饼，保证又脆又焦。”

　　“我们每天每天都要在一起，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们把它生下来好好养。我保证不会把它泡在福尔马林里，也不会把它冲进马桶。”

　　“江眠江眠江眠，你也教教我吧，教教我，救救我……”

　　秦劲买过葡萄树的冻伤药回来。

　　401站在楼道口，看看他，又看看403的房门，说：“刚刚有只大熊猫，把403背到了房间。”

　　秦劲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快步来到403门口，抬手敲门：“江眠？”

　　没有回应。

　　“咚——”他一拳砸在门上，门板剧烈晃动。

　　秦劲用脚踹，两三下，房门“哐当”被踹开，眼前的一幕令他神经紧绷。

　　他冲过去，揪着熊猫皮，一把把霍承司从江眠身上拽下来。

　　一拳，两拳。他不说话，按住霍承司揍。

　　霍承司回击：“去你妈的傻逼！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如果不是你，江眠早晚还会来找我！”

　　秦劲始终不说一个字，只是闷声用拳头揍他，避开了致命的地方，精准挑中人体疼痛点。

　　身为一个金腰带拳王，赤手空拳，没过多久，就把霍承司揍得血肉模糊。

　　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江眠猛烈咳嗽，她摸着自己的脖颈，懵懵地坐起来，眼前的画面冲击着她的脑壳，太阳穴一鼓一鼓。

　　她被秦劲吓到了。

　　401站在门口，想进来又觉得无处下脚，他在想，如果变态真的死了，他是不是得给他收尸？

　　秦劲又一拳抡在霍承司的腹部。

　　霍承司在熊猫皮里蜷了下身体，他摸出一片锋利的竹片，夹在指间，瞅准时机，抬手要去割秦劲脖颈的大动脉。

　　江眠却在这时扑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去挡秦劲的拳头：“秦劲，不要打了，你不要打了。霍承司要被你打死了。”

　　秦劲的拳头落在了左边的空气里。

　　霍承司聚起眼里的光，他看着挡在他面前的江眠，唇角慢慢溢出一丝笑，随后手腕一沉，丢开了指间的竹片。

　　“江眠，救救我。”

　　说完这句话，他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我知道他是[男二]，不用你告诉我。就算是在书里，也不能把人打死。不要让我继续打他。”秦劲对着左边的空气不停说话，“你走开，我不会再听你的话。我要找江眠。”

　　江眠缓缓回头。

　　“秦劲，你在跟谁说话？”

　　秦劲恢复冰冷的样子，生硬地把视线从左边偏开，说：“没谁，你听错了。”

　　江眠盯着他左边的空气，头皮发麻。

　　她不害怕死人，不害怕尸体，不害怕鬼魂。

　　她转过脸，看着秦劲，史无前例的恐惧感包裹而来，密不透风，使她喘不过气，眼睛也一圈圈变红。

　　“江眠，你不要害怕。”秦劲的脸色终于崩出一丝异样，“霍承司没有死，我是拳击手，我知道哪里是要害。”

　　“我不是说霍承司。”江眠依旧盯着他，“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我我……我脑子没病，我知道她不存在。”秦劲躲开她的视线。

　　“她是谁？”

　　“我不知道。”过了会儿，秦劲说，“我说了你不要生气，我觉得，她可能是[女主角]。她……她这几天一直跟着我，不让我找你。”

　　“我的脑子没有病。”秦劲一连重复了三遍，然后抓起江眠，抱着她往楼顶走，“我把冻伤药买来了，葡萄树没有病，我也没有病，葡萄树只是冻着了，它会好好长起来的。你不信的话，现在我带你过去看。”

　　“我知道，你的脑子没有病。我相信你，霍承司不会死，葡萄树也不会死。”江眠满脸泪，用力抓着他的胳膊，嗓子在颤抖，好久都找不到自己的话落在了哪里，“秦劲，你告诉我，你怎么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秦劲坐在楼顶的秋千上，把她抱在怀里，脸搁在她脖颈，闷声道：“没有[女主角]，这个世界照样运转，这本书即使完结，书里的每个人都还在继续生活，[女主角]影响不到他们。但是我不能。没有女主角，男主角的世界会崩塌。”

　　哐当——

　　霍承司拎着一把菜刀，砍在铁门上。

　　他身上依旧穿着熊猫玩偶的衣服，血把胸前的熊猫毛染红。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大声嘶喊：“江眠！！”

　　江眠回头。

　　就在她以为霍承司要把菜刀扔过来时，染血的熊猫却突然朝楼顶边缘飞奔过去。

　　毫不留念地翻越过栏杆，直直往下坠落。

　　千钧一发，秦劲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拽住了熊猫的一只胳膊。

　　菜刀划破了秦劲的小手臂。

　　一点一点，秦劲把霍承司拽了上来。

　　咚——

　　霍承司被仍进菜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秦劲收好菜刀，来到瘫软在地的江眠跟前，严肃又认真地跟她说：“江眠，我想我可能走火入魔了。可能霍承司也走火入魔了。”

　　江眠呆滞地去查看他小臂上的伤口。

　　秦劲说：“我自己学着修仙。修仙术和武功有冲突，我没掌握好。”

　　“你为什么突然要学修仙？”

　　“我想作法让你成为女主角。”秦劲把她拽进怀里，起伏的胸膛震颤着江眠的耳膜，“因为我说过，如果你不是女主角，我也会让你是。”

　　暮色四合，远处的摩天轮亮起了五彩的霓虹。

　　霍承司躺在楼顶的菜地里，咿咿呀呀，哼起了戏腔。

　　婉转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