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觉

第4章 第4觉

　　今天我是盆薄荷的时候，又遇见了功夫熊猫。不对，他已经被我开除了熊猫籍，不再是熊猫了。

　　划掉，重新写。

　　今天我是盆薄荷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

　　我觉得他有病，因为他不觉得我有病。

　　——《入睡的必要条件》

　　秦劲的奶奶在古河街32号有幢老房子，一共四层，对外出租。

　　秦奶奶平时不住这里，前几年收租的时候每月回来一趟，现在学会了电子收账，一般不怎么过来。

　　昨夜下了一场雨，四楼的一个租户说楼顶漏水。

　　秦奶奶打算今天过来一趟，找工人修修楼顶。

　　秦劲当时正好在身边，劝住了奶奶，他亲自过来处理。和工人一起修葺好了楼顶，他看着堆满杂物的楼顶难受，一并清理干净。

　　忙碌了一整天，要走的时候发现车有点毛病。

　　秦劲有修车经验，检查后发现不是什么大问题，索性自己动手修了。

　　修好从车底钻出来，看到马路对过有个女孩，一直在盯着他瞧。

　　秦劲不认识，他没有多想，自顾收拾着工具往后备箱放，突然听到有人问：“你是功夫熊猫吗？”

　　“不是。”秦劲绕到车头合上引擎盖。

　　江眠跟在他后面：“你就是！”

　　秦劲扭头，看见一个女孩抱着盆薄荷，扬起小脸气鼓鼓地瞪着他。

　　女孩穿着橙黄色连衣裙，自然卷长发，皮肤白皙细腻，眼珠乌黑清澈，眼睛大大的，像个瓷娃娃。瞪他的时候，眉头皱起来，虽然是在生气但样子一点也不凶恶，反而有点可爱。

　　秦劲认出来，她是刚刚在马路对面一直盯着他看的那个女孩。

　　“你别不承认。”江眠继续瞪他，“我知道你现在不是功夫熊猫，因为我已经把你开除了熊猫籍。”

　　秦劲满头问号。

　　江眠凶巴巴地说：“还我板砖！”

　　秦劲看着她，在脑海里重组了一遍“板砖”“功夫熊猫”，渐渐想起来，她正是前几天在电视台装竹子睡觉的女孩。

　　“板砖是我拿走的。”秦劲承认的很干脆，“我不知道它是你的。”

　　江眠见他态度良好，语气也松软下来：“现在你知道了，请你还我板砖。”

　　今天修理楼顶，余下一些没用完的砖头，秦劲准备用来砌一个菜园，现在都在楼顶放着，拿一块还给她完全没有问题。

　　秦劲说：“你在这等着，我去拿给你。”

　　江眠小碎步跟在他后面：“你不要想着逃跑。”

　　“不会。”秦劲掏钥匙刷门卡，“就在楼顶。”

　　江眠看着他手里的门禁卡，以为他也是这里的租户，没有多问，跟着他一起走进楼门洞。

　　不久前，江眠搬来这里，租住的正好是秦劲奶奶的这幢老房子。

　　四楼，一室一厅。她一个人住，够用了。

　　老房子临着街，不远处有个菜市场，除了交通不太便利外，基本生活设施还算齐全，最主要的是房租便宜。

　　一个月五百块钱，在江北市很难找到这样条件的房子。

　　秦劲看她一眼，伸出手要接她抱着的一盆薄荷。

　　江眠紧紧搂在怀里，一副怕他抢走的模样。

　　秦劲解释道：“要走到楼顶，你抱着东西可能会有点累。”

　　江眠倔强道：“我不累。”

　　才不相信这个功夫熊猫，除了竹子，说不定他也吃薄荷。

　　秦劲微微颔首，收回手，率先走上楼梯。

　　老房子，没有电梯，楼梯又旧又窄。现在天色已晚，加上低层采光不好，楼梯间黑漆漆的，好在每层都安装了声控灯。

　　秦劲沉稳的脚步走在前面，暖黄的灯泡依次亮起。

　　他腿长步子大，两三下就把江眠甩在后面，没了影。

　　江眠闷着脑袋，抱着盆薄荷吭吭哧哧爬了一段楼梯，抬头，看见秦劲单手抄着裤兜，在昏黄的灯泡下站着。

　　见她上来，他转身，抬腿上台阶，还是走在她前面，不过这回走得慢很多，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江眠对他再有敌意，也能感觉出来，他是特意在前面给她带路。如果没有偷走她的板砖，一定是只值得信赖的好熊猫。

　　啊啊啊啊忘了已经把他开除了熊猫籍。

　　江眠恨恨地跺脚，不料一脚踏空，整个人向后倒去，怀里抱着的薄荷也震飞出去。

　　走在前面的秦劲身后像是长了眼睛，没有任何反应时间，几乎同一秒内，单手抓着栏杆跳过来，揽住江眠的同时，另外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垂直落地的薄荷。

　　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瞬间，快得想看清分解步骤得按住鼠标暂停慢速十八倍。

　　江眠惊得忘记了紧张：“你真的会武功？！”

　　“这不是武功。”秦劲气都不带喘一下，淡声说，“我只是速度稍微快了一点点。”

　　江眠：“……”

　　可恶，被他装到了。

　　秦劲不着痕迹地松开托着江眠后背的一截手臂，掂着薄荷先行一步。

　　薄荷用小号红色塑料花盆装着，虽然里面都是土，但也不算重。

　　秦劲往上走了两个台阶，余光瞥见江眠停在原地，胳膊绕到后背揉捏着。

　　他顿住脚步，问：“你受伤了？”

　　“没有。”江眠揉着蝴蝶骨，低着头跟在他后面，小声嘟嘟囔囔，“但是你的胳膊太硬，像钢筋，硌到我了。熊猫软乎乎的，rua起来才不会这么硬，上次算我看走了眼。反正我已经把你开除了熊猫籍，你以后不是功夫熊猫，也不是熊猫。那你是什么呢？”

　　秦劲：“……”

　　他抬脚继续上楼，自我介绍道：“我叫秦劲。”

　　江眠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有听到他说话，依旧在给他编排新的角色。

　　秦劲没介意，三两步来到楼顶。

　　通往楼顶的铁门锁着，他用钥匙开了锁，推门走上去。

　　因为是老城区，附近建筑普遍不高，楼顶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藏在云朵里的高楼大厦，以及游乐场的一个摩天轮。

　　此时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云朵里的高楼大厦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摩天轮霓虹闪烁，悠哉哉地把附近的云朵搅拌成五颜六色。

　　江眠露出向往的神情：“我在四楼住这么久，第一次知道楼顶的风景这么好。”

　　楼顶虽然有栏杆，但还是存在着安全隐患，加上楼顶堆有杂物，秦奶奶怕租户在楼顶出事，一直锁着这道门。

　　“你住在403？”秦劲放下薄荷，扭头问她，“今天修理楼顶，是不是很吵？”

　　这幢老房子共四层，四楼对外出租了两户，一户是401，也是今早跟秦奶奶说楼顶漏水的住户。另外一户就是403。

　　今天修理屋顶的时候，没有发现403顶上有渗水现象，但是秦劲还是挨着整体修葺了一遍。工人作业，噪音肯定少不了。

　　楼顶风有点大，江眠没听清他第一个问题，直接略过去，回答第二个问题：“我白天出去工作，刚回来。”

　　秦劲“哦”了声，站在砖墙前，倒退着往后走了几步，直到把整面砖墙收进眼底。

　　因为强迫症，在他的要求下，砖墙被工人垒得齐齐整整，一块板砖不多一块板砖不少，正正好。

　　现在却成了难题。

　　面对如此完整的砖墙，拿掉哪一块都能逼死强迫症。

　　秦劲最终取中间值，在正正中间的位置取下来一块板砖，拿着去给江眠。

　　江眠抱着薄荷坐在水泥板上，举手阻止他：“你不要过来，我正在进行呼吸作用，会释放大量的二氧化碳，靠近会头晕。”

　　楼顶的夜景这么好，适合用来假想薄荷锻炼睡觉技能。

　　秦劲：“……好。”

　　他拿着板砖老老实实退后了两步。

　　江眠抱着薄荷，进入沉浸式体验。

　　薄荷白天接受光合作用，晚上进行呼吸作用。

　　江眠代入薄荷，想象着自己沐浴在温暖的月光里，晚风拂过叶子，沙沙作响。脑袋里的噪音逐渐和晚风吹拂叶子的沙沙声融合在一起，不再那么聒噪烦人。

　　吸气，呼气，再吸气。

　　“你呼吸错了。”很突兀的一声。

　　江眠睁开眼。

　　“你是用胸腔呼吸。”秦劲接着说，“正确的呼吸方法是用腹部呼吸。腹部呼吸不仅可以使人放松，还可以锻炼肌肉。”

　　江眠：“？”

　　秦劲站得远远的，手里拿着板砖，一身正气地给她示范了一遍腹部呼吸法。

　　江眠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抬头看看他，又垂头看看自己腿上放着的薄荷，再抬起脸看秦劲，不可思议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假装薄荷睡觉？”

　　“假装薄荷睡觉？”秦劲不太理解地说，“我只看到了你的错误呼吸法。”

　　而且十分想纠正她。

　　江眠沉默了一会儿，试着用他说的呼吸法呼吸了一次，感觉好累。

　　“不对。”秦劲严肃得宛如武术宗师，在教导他不争气的徒孙，“吸气时腹部鼓起来，吐气时凹下去。这样会更多地吐出凝滞在肺部的二氧化碳。”

　　江眠听晕了。

　　她试着用腹部吸气吐气，才发现她平时的呼吸方式竟然和他刚刚讲的完全相反！往往在吸气时她的肚子会吸进去，吐气时肚子鼓起来。

　　江眠在他的指导纠正下呼吸了几次，结果越呼吸越乱，到了最后，她居然不会了呼吸。

　　岂！有！此！理！

　　薄荷是装不下去了，江眠巨生气。

　　秦劲拿着板砖，浩然正气，还想继续纠正她的错误。感觉如果她学不会，他就会当场给她一板砖。

　　江眠委屈极了：“你把板砖放下。”

　　秦劲“哦”了声，规规矩矩地把板砖放在地上：“你——”

　　“你听我说！”

　　江眠怕他又要纠正她，连忙截住他的话头，说道：“我每天要装植物才能睡着。比如我今天假装是盆薄荷，用来欺骗大脑自己是植物，晚上不用接受光合作用，只需要进行简单的呼吸作用，这样就可以睡着了。”

　　她一股脑全部说出来，想把秦劲吓走。

　　我这么不正常，你就不要要求我什么腹部呼吸啦。

　　赶！快！逃！走！

　　秦劲微微蹙眉：“可是你的呼吸方式是错误的。”

　　江眠：“？重点是这个吗！喂！！”

　　江眠瞪着他，一副‘你再说话我就要真生气了’的表情。

　　秦劲不为所动，继续说：“腹部呼吸可以帮助睡眠。你入睡困难，一方面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呼吸方式错误，很难让你的身体放松。”

　　江眠听不懂但颇为震撼，这人有病病吧？居然不觉得她有病！！！

　　秦劲说：“今晚睡觉的时候，你可以试试看。”

　　江眠歪着脑袋，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问：“假装植物睡觉，你不觉得很神经病吗？”

　　秦劲沉吟：“有一定的道理。”

　　江眠：“什么道理？”

　　“假装植物和冥想有共通之处。”秦劲用科学的口吻说道，“都是沉浸想象，最终使自己身心放松。冥想被人们推崇，没有道理说假装植物是神经病。”

　　江眠久久说不出话来。

　　老天爷！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知道她假装植物睡觉却！不认为！她是神经病！

　　秦劲站得笔挺，说这话时态度认真，比起给她正名神经病，更像是在论证一个科学课题。

　　夜色渐浓，远处的摩天轮五彩斑斓，是无尽黑夜里的一道光亮。

　　江眠盯着隐在摩天轮光彩里的秦劲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关于假装植物睡觉，我写了一篇论文，其中有个论点提到了冥想。”

　　“我去拿给你看！”她说着，从水泥板上蹦起来，朝楼道口跑去。

　　秦劲：“你的板砖。”

　　江眠已经跑没影了。

　　秦劲只得捡起板砖，走了两步，又返回来捡起薄荷，锁好楼顶的铁门，拿着它们往楼下走。

　　四楼共三个房间，除了401和403对外出租外，还有一个空着的402.

　　402空间大，三室两厅，很早以前秦奶奶和秦爷爷住在这里。后来他们两个老人搬走，房子一直没有对外出租，各种家具日常生活用品都有，平时有专人打扫，随时都可以住人。

　　秦劲本来不打算去402，但是他刚下到四楼，就看见江眠拿着一叠纸冲他跑过来。

　　一副怕他反悔的模样，兴奋里带着点小心翼翼：“你看看我的论文。”

　　秦劲个子高，江眠穿着平底鞋，在他面前矮了近一个头。为了让他看清纸上的字，她踮起脚尖，把手举得高高的。

　　灯泡从走廊顶上投射出暖黄的光，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扑出一片阴影。她因为跑得急，鼻尖上渗出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秦劲从她脸上错开视线，移到她手里的一沓纸上，映入眼帘的是黑体加粗的标题《论人类假装植物睡觉的可行性》。

　　秦劲说：“我拿回去看。”

　　江眠脆声：“好！”

　　秦劲接过论文，把手里的板砖和薄荷递给她。

　　江眠接过来，抱在怀里跟着他一路来到402门前。

　　秦劲掏钥匙开门，回头见她跟过来，一板一眼地说：“我要先洗澡，然后才有时间看论文。”

　　没有邀请她进门的意思。

　　“好！”江眠笑容明亮，“我待会再来找你。”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有对漂亮的小酒窝，一左一右。

　　秦劲想要看清是否对称时，她已经抱着板砖和薄荷跑开了。

　　应该对称……吧？

　　不然他第一反应肯定是想要抠她一边的酒窝，而不是觉得她笑起来有酒窝真好看。

　　秦劲走进402，把论文放在桌上，脱着衣服去浴室。

　　今天又是修楼顶又是修汽车，他身上又脏又臭，早就有点受不了。

　　江眠开心到变形，完全没有发现板砖不是小竹林里的那块。

　　她拿起二胡拉了首曲子。

　　老房子隔音不好，她平时很少在房间里拉二胡。

　　现在是晚饭时间，楼里的租户们正在乒乓乓乓地炒菜做饭，小孩子正在看电视玩闹，还没开始写作业。

　　伴随着烟火味的吵闹声，欢快的二胡曲子在老房子里流淌。

　　一曲结束，江眠收回阳台上的衣服，把薄荷摆在窗台，又浇了水，拖了地板。进家门的时候没看时间，这就直接导致她不知道过去多久，推算不出来秦劲有没有看完她的论文。

　　既然他没来找她，就是还没看完吧。

　　江眠坐不住，去收拾衣柜。快收拾完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她好像说的是去找他，而不是让他找自己。

　　他看起来很听话的样子，如果看完了论文，该不会傻傻的在家等她吧？

　　江眠连忙跑到402，伸手笃笃笃敲门。

　　“说了不用过来，我回家吃饭。”秦劲蹙着眉头拉开门。

　　看到门口是江眠，他怔住。

　　以为过来的是段句，秦劲全身只穿了一条睡裤。

　　八块腹肌被昏黄的灯光晕出很好看的轮廓，散发着好闻的香皂味。圆润的水珠顺着性感的人鱼线隐没进裤腰里，裤腰边沿洇出一道水痕。

　　江眠看着他的光裸上身发愣，这样的绝世身材，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目光大胆赤果。

　　秦劲默默转身，险些同手同脚，闪进最近的一间卧室找衣服穿。

　　衣柜里全是爷爷奶奶的衣服，他翻了半天，只有一件松垮破旧的老头衫勉强能穿。

　　江眠皱着眉心，正在回忆里搜刮除了功夫熊猫那次，她还在哪里见过秦劲，就看见他穿着不合身的老头衫，手里拿着一沓纸走过来。

　　秦劲沉声说：“你的论文。”

　　论文两份，一份中文一份英文，全被他用红笔批改了一遍。

　　江眠翻着粗略看过去。

　　秦劲不仅纠正了不规范的格式，指出几处英文语法错误，甚至还加了两个论据。论文最后，他列了一串推荐书单。

　　江眠从论文上缓缓抬起脸，目光划过老头衫遮掩不住的紧实腹肌，突然福至心灵。

　　这让人斯哈斯哈的身材正是那谁谁谁——演播厅电梯里系金腰带的拳击手！

　　江眠仰着脸，直勾勾盯着秦劲：“你的腹肌硬，还是我的板砖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