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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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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晓》

作者:品丰



  文案

  七岁那年——

  翟欲晓往上扯着背包带,横着脑袋将自己龇牙咧嘴的大脸伸到小孩儿面前。

  “你几岁了?”她问。

  “……”小孩儿低着头有些怕生地不理她。

  “这是我家门前的路,你不告诉我你几岁,我就不让你过去。”她无耻恐吓。

  “……”小孩儿缓缓伸出自己的五根手指。

  翟欲晓盯着那五根藕芽似的手指高兴得眼睛都没了,是一个“颜狗”由心而发的实打实的快乐。她说到做到立刻给小孩儿让路,然后哼着昨天学的儿歌欢脱地下楼了。

  十七岁那年——

  翟欲晓用钥匙捅开林普家门的时候,林普正蹲在卫生间里洗内裤。

  “大早上的洗啥小裤衩?”翟欲晓在林普背后奇道。

  林普一把将小裤衩按到了盆底,他顿了顿,恼道:“你出去。”

  翟欲晓细一琢磨瞬间破案:“你是不是昨晚没洗澡?!”+

  林普沉默不语,耳朵尖儿都红了。

  翟欲晓在一片沉默里得到了肯定,她嫌弃地拉长了声音:“噫……”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青梅竹马 成长 姐弟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翟欲晓,林普 ┃ 配角:花卷,柴彤,林漪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有关于成长的鸡零狗碎的

  立意:在一地鸡毛里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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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跳下来,我接着你 第一章跳下来,我接……

  第一章跳下来,我接着你

  刚刚升上二年级的翟欲晓小朋友背着她粉粉嫩嫩的大书包路过胡同口,又悄没声息地退回来。她舔着糖葫芦愣愣瞅着胡同里的一幕,片刻,揪起胸前的小哨子鼓着腮帮子吹起来。

  翟欲晓小朋友自小以肺活量大著称,尖锐的哨声在落日的余晖里不间断响了足有三十秒,惊起电线杆上数十只麻雀。

  “□□丨崽子!滚!”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在刺耳的哨声里恶狠狠盯着翟欲晓。他的眼底拉满红血丝,仿佛一年没睡过觉了。

  他正站在胡同较深处,在他面前有一个谁家丢出来不要的破破烂烂的灰色斗柜,斗柜上坐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白白净净的小孩儿。小孩儿的裤子被拉到脚踝上,两条腿光着,粉嫩的物件儿正被男人的脏手磨蹭着。

  翟欲晓的哨声震得自己都耳鸣不已,她根本没听到男人在骂她什么,只是使足了劲儿继续吹着。男人作势追赶她,她吓得后退两步,差点拐脚,但仍然不停嘴。

  “晓晓?”

  小卖店里即将生产的孕妇端着水盆倒水,扯着嗓子遥遥跟翟欲晓打了个招呼。

  翟欲晓停不下来嘴,转头急切望着她,向着胡同里胡乱指着。

  孕妇正打算上前看看,她的宝贝大儿子噙着眼泪哒哒哒跑出来了。这里虽然不是主干道,但也不乏电动车小三轮,她赶紧拽着儿子的手往回走。

  翟欲晓转回头,男人却已经不见了,胡同里只剩下小孩儿。

  翟欲晓这是第四次看见这个小孩儿。他叫林普,是她家楼上的邻居,刚搬来的。她没听见过他说话,所以现在怀疑他有可能是个哑巴。

  “老师说小背心和裤衩遮住的地方不能给人摸的。”翟欲晓来到高高的斗柜下,继续舔着糖葫芦。

  林普两只小爪子撑着斗柜斑驳的漆面,低头默默望着她,和她手里的糖葫芦。

  “你怎么不下来?”翟欲晓问。

  “你是不是下不来?”翟欲晓自作聪明。

  翟欲晓在林普沉默的目光里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咬进嘴里,然后小棍子一扔,两手张开,仿佛塔下接人的张无忌。

  “跳下来,我接着你。”

  林普慢慢松开小爪子,他眼睛一闭,向着翟欲晓并不结实的怀抱跳下来。

  怦~~!!两颗脑袋撞在一起的声音。

  怦~~!!翟欲晓仰面栽倒在石子路上的声音。

  哇~~!!翟欲晓吐出还没有嚼完的糖葫芦渣哭得肝肠寸断。

  翟欲晓和林普的家就在附近另一条胡同里面,叫八千胡同。翟欲晓住八千胡同最里面一栋楼的三楼,林普住顶楼四楼。

  翟欲晓抽噎着打掉林普屁丨股和大腿沾上的灰,给林普提上裤子,然后不顾他的挣扎,硬牵着他热乎乎的小手回家了。路上林普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回,她只顾自己刚刚没有接住人的丢脸,并没有听到。

  最近家里的氛围再度变得有点奇怪。爸爸妈妈总是几句话就吵起来了。今晚倒是暂时没吵,但一张桌上吃饭,谁也不主动和谁说话,就很压抑。

  ——“再度”的规律跟翟欲晓的妈妈柴彤回西城娘家的频率息息相关。柴彤每回从西城回来,最起码两周内,她都会特别易怒,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翟欲晓小朋友挖空心思地琢磨话题,企图调节饭桌上的局地温度,但譬如“老师的肚子很大,但她说里面没有宝宝“、”同桌考了个鸭蛋,他回家可能会被打 “、“班长体育课上摔了个大马趴”……都只得到敷衍的笑容。她突然想起放学回来时发生的事情,于是添油加醋地说了。

  “个丧天良的狗东西!” 翟欲晓的妈妈柴彤竖起眉眼这样骂着。

  “你最近要是碰上楼上的,给她提个醒儿,她儿子太小了,一个人出门买饭不安全,再说路上车也多。”翟欲晓的爸爸翟轻舟揭了一张饼卷了生菜递给翟欲晓。

  虽然来往不多,但上下楼住了两周,翟轻舟和柴彤也大概知道新邻居林漪家的情况。

  林漪独自带着儿子林普生活,其实“带着林普生活”这句话不太贴切,林漪一个礼拜里面最起码一半的时间都不着家。翟轻舟和柴彤两口子上下班经常能看到,小奶团子林普绷着一张小脸,吱扭关上门,捧着空荡荡的饭盒独自下楼买饭。他有时候能成功买饭回来,有时候不能……周围小食店的老板们说,附近的坏小子们老抢他的钱,也有个别骗的。

  柴彤脑海里闪过楼上女人盛气凌人的模样,没接他的话茬,她端起碗喝了两大口鸡蛋汤,转头叮嘱翟欲晓:“没事儿少跟楼上那小孩儿玩儿,你听到没有?”

  翟欲晓还挺喜欢楼上小孩儿的,没别的原因,他可太好看了,比表姐三千多块钱的限量版娃娃都好看。“限量版”这个词是照抄舅妈的原话,翟欲晓并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柴彤在翟欲晓的脑门儿上重重一点,心浮气躁地突然加重了语气:“你听到没有?!”

  翟欲晓龇牙咧嘴道:“听到了听到了。”

  翟轻舟抬眼一瞥柴彤,一语未发,他将翟欲晓搂过来,给她揉了揉脑袋。

  柴彤将空碗搁到桌上,不轻不重地“哼”一声,起身去小书房批改学生的作业了。

  ——柴彤是翟欲晓就读的一附小小学的数学老师,也是班主任。不过她一直教的是五、六年级的。

  翟欲晓抓着筷子眨巴着眼睛望着翟轻舟。翟轻舟默默又给她卷了个饼,然后出神地盯着角落里忘了什么时候掉下来再也没有挂回去的字帖发呆。

  夜极深了,林普双手支着下巴端坐在楼梯台阶上。他下午出门弄丢了钥匙,用熊猫电话手表跟妈妈说了。妈妈发了很大的火,吼他不许乱跑,在门口等着。他就一直等到现在。当然,他中间已经原地睡过两轮了。

  十一点半,林漪满身酒气东倒西歪地回来了。她以为林普睡着了,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屁丨股。林普唰地抬头,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在暗夜里黑亮。

  “妈妈。”林普轻声叫着。

  林漪应了一声,自精致的小包里掏出钥匙,拧开了门。

  林普的小肚子都饿瘪了,但却不敢跟林漪说饿,因为林漪一定会问钱去哪儿了。林漪上回就因为这个揍过他。他趁着林漪去洗澡,赶紧塞了几口饼干,然后就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小床上睡着了。

  林漪洗完澡端着一盆温水出来,她推开小卧室的门,果不其然看到林普已经睡着了。她将他挪到床边,给仔细洗了脚,再挪回去,用小被子盖上,然后出来将水倒掉,回隔壁的主卧睡觉。

  半夜,床头的手机突然嗡地一声,屏幕上跳出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臭表子,再敢跟我男人□□,再叫我逮着一回,你搬哪里我给你把贱人的名片发到哪里!

  翟欲晓小朋友早上背着书包出门上学,再度在楼下偶遇林普。

  林普正拎着豆浆油条包子上楼。

  翟欲晓早忘了柴彤“少跟楼上小孩儿玩儿”的叮嘱,贱不兮兮伸胳膊拦住一脑门儿汗的小孩儿,艳羡地问:“你是因为是个哑巴,所以不用上学的,对吗?”

  林普低着头有些怕生地不理她。结果他往左走,她笑嘻嘻地去拦左边,他往右走,她笑嘻嘻地去拦右边。林普抓紧了手里的塑料袋。楼下这个姐姐今天没有昨天可爱。

  翟欲晓往上扯着背包带,横着脑袋将自己龇牙咧嘴的大脸伸到小孩儿面前。

  “你几岁了?”她问。

  “……”

  “这是我家门前的路,你不告诉我你几岁了,我就不让你过去。”她恐吓着。

  “……”

  林普缓缓伸出自己的五根手指。

  翟欲晓盯着那五根藕芽似的手指高兴得眼睛都没了,是一个“颜狗”由心而发的实打实的快乐。她说到做到立刻给小孩儿让路,然后哼着昨天学的儿歌欢脱地下楼了。

  林普摘下脖子上挂着的新钥匙开门进屋,把早饭放到饭桌上,然后哒哒哒跑去主卧敲门。林漪半晌趿拉着拖鞋开门,她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揉,然后越过他去洗手间洗漱。林漪洗漱的时候盯着镜子里刚满二十六岁的自己,轻轻骂了一句“表子”。

  咚咚咚,有人敲门。

  林普听到敲门声,不敢开门,也不敢动,他收回正准备打开豆浆的手,眼神瑟缩地望着她,叫她“妈妈”。

  林漪扎好长发走过来,给他拧开豆浆瓶盖,然后也没看门镜,直接拉开了门。

  ——短信里那女人说的是“下回”,再说她们敲门也不可能是这个动静儿。

  结果果然不是来找茬的。是居委会几个闲极无聊的老太太了解到林普搬过来至今一直没上学,特地上门来问的。

  林漪把着门连口茶都没让让,用一句话就给打发了。

  “我们明年直接上一年级,他爸爸安排好了的。”

  ——林普其实不满五周岁,到明年这时候也不满六周岁,按说不能上一年级,但他爸爸有办法。

  林普咕咚咕咚喝着豆浆,目睹妈妈不太礼貌地送客,这回没有再去问任何有关于“爸爸”的问题。

  林普知道自己的爸爸叫褚炎武,也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褚炎武的“外室”。“外室”就是不能住在一起的意思。这是五岁的林普对自己出身的认知和理解。

  褚炎武上回来看他是两个月前,在以前的房子里。褚炎武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回家去,他说家里有两个哥哥,一个十八岁,一个十二岁,都会照顾他。他搂着林普这样说着,作势要上车。林普吓哭了,疯狂踢打,最后终于被放下。

  2. 你的手指头又没有受伤 第二章你的……

  第二章你的手指头又没有受伤

  “翟欲晓,昨天的作业呢?没带?行,我下课就去问柴老师,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没带还是没写。”

  也不怪老师怀疑,一周里,翟欲晓这是第二次“没带”作业。

  翟欲晓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第一回是真没带,第二回是真没写——因为动画片儿太好看了。

  七位不约而同“没带”作业的小朋友最后排成一排贴着后黑板站着,老师要求站够十分钟长长记性再回座位去。翟欲晓原本分外臊得荒,贝齿轻轻咬着下唇,羞耻心的小皮筋儿绷得几乎要断开,但后来看到大家接二连三地站起来,老师不再盯着她一个人数落了,小皮筋儿就很快松了劲儿。

  柴彤路过二年级二班的教室,一眼就看到自己家正被罚站的翟欲晓。翟欲晓背靠后黑板站着,仍旧不能收心,正跟倒数第一排的好朋友王戎挤眉弄眼。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柴彤黑着脸一直等到翟欲晓不经意望过来,她面无表情给了她极严厉的一瞥,然后端着水杯继续向前走。

  王戎也看到了柴彤刀光剑影的那一瞥,她心有余悸地收回目光,再不敢跟翟欲晓对视。

  结果这天晚上预料中的女子单打并没有发生。翟欲晓的姥姥不舒服,临时诏柴彤回去。

  翟欲晓放学回家得知柴彤去了姥姥家,叼着翟轻舟楼下买来的包子,内心喜忧参半。喜的是当下惊险逃过一劫,忧的是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不会好过。

  翟欲晓正在看动画片,突然听到微弱的敲门声。她将音量调低侧耳仔细听,真的有敲门声,只是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吵到屋子里的人。她蹬蹬蹬跑到门口,踩着圆凳趴到门镜上往外看,门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干什么呢,晓晓?”翟轻舟听不到动画片的声音拎着个刚刚拆开包装的路由器出来问她。

  翟欲晓鬼鬼祟祟地“嘘”声,耳朵贴着门静静等着,仿佛一个经验老道的丛林猎人。大约再十来秒,敲门声再度响起。翟欲晓兴奋地立刻贴门镜看,但是仍旧什么都没有。

  翟欲晓突兀地“啊”一声,大脑里瞬时飘过好几帧电影画面,每一帧画面里都有血盆大口和白眼球。她瞠目踮着脚跑回到翟轻舟身边,默默拽住了他的衣角。

  翟轻舟拖着个紧张兮兮的翟欲晓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林普。小孩儿太矮了,一米出头,贴门站的时候门镜里根本看不到。

  林普仰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门里高大的邻居,默默露出自己被切到的手指头。他的小指和无名指都被切到了,伤口颇深,血都倒流到白嫩嫩的手掌上了。

  翟轻舟催赶着翟欲晓去穿鞋,转头取了钱包、钥匙,一手抱起默默流泪的林普,一手拖着大气不敢出的翟欲晓,立刻赶往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的李医生给林普打着破伤风针随口问:“他妈妈呢?”

  翟轻舟摇了摇头:“问也不说。”

  翟欲晓可算逮着机会说话了,她跟林普并肩坐着,两手一摊一本正经地道:“他是个小哑巴,哭都哭不出声儿来,没法回答你的,爸爸。”

  李医生与翟轻舟短暂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林普不给翟轻舟抱了,翟欲晓喜滋滋地要去牵他的手,林普捣着小拳头也不给牵。翟欲晓屡次牵手不成,伤自尊了,转头向翟轻舟求助。但翟轻舟正跟林漪说着林普的情况,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翟轻舟五分钟前通过林普的熊猫手表跟林漪联系上了。

  翟欲晓小脸儿上挂不住十分没品地偷声威胁着:“小哑巴,你家的房子和我家的房子都是我爸爸盖的,不手牵手就不给你住哦。”

  林普闻言咬唇回头瞅着她,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翟欲晓以为自己把小孩儿吓唬住了,大度而霸总地再度伸手,结果小孩儿眼皮一耷哒哒哒地跑了。也是过于倔强了。

  翟轻舟的这通电话稍微有些费时。他顺便也隐晦地说了前几天胡同里的事儿。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漂亮的小男孩儿其实并不比小女孩儿安全多少。前头小道的路灯年久失修,坏的只剩下最后一盏,且时亮时不亮。翟轻舟在电话那端林漪的沉默中,分神扬声叮嘱:“林普,跑慢点儿,不要摔着。晓晓,你看着点儿弟弟。”

  翟轻舟的“弟弟”两个字刚刚落下,就听到林漪那边的背景声随着两下锤门变得嘈杂起来,他顿住并立刻意识到她应该是在酒吧之类的场所。

  此时已经将近十点了,往常这个时间,他家晓晓已经趴在床上盯着带拼音的故事书酝酿着睡意了。所以楼上这位邻居将五岁的孩子单独扔在家里直到深夜十点,自己却并没有在单位加班,而是在酒吧里泡着?

  “谢谢你翟先生,刚刚用了多少钱,明天我让林普给你送过去。”林漪在嘈杂声里说。

  “没花多少,不用放在心上。”翟轻舟轻声叹息。

  翟欲晓原本很希望自己能有个软萌软萌的弟弟。但林普的出现打碎了她对弟弟的臆想。林普真是不可爱,她不管怎么逗,他都不理睬她。上回在楼梯上,他好歹还犹犹豫豫给她比出个“我五岁了”,最近碰到就连比划都不比划了。

  “要不然我把省下来的那些巧克力整盒都给他吧,”翟欲晓皱着小小的眉头跟自己的好朋友王戎商量,她这样说着,耳边突然闪过舅妈给她时笑眯眯跟她妈妈说的那句 “两块能抵晓晓一件小裙子“,她不由生出些不舍,抓了抓脸,往回找补道,“不过他肯定不爱吃榛子味的,榛子味的两块我自己留着吧。”

  王戎扯了扯自己的小辫子耷拉着脸怨念:“不能也给我两块吗?”

  翟欲晓露出了挣扎的表情,半晌,小声道:“你的手指头又没有受伤。”

  王戎一甩小辫,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再跟她说话,她后来答应自己不吃把榛子味儿的留给她也不行。

  翟欲晓背着自己的粉书包啪嗒啪嗒回家的路上被翟轻舟截住了。翟轻舟需要出个差,所以得把她送到西城她姥姥家去。柴彤自打周二下班以后去了西城,一直没有回来。虽然当晚打电话时她说老太太其实没什么毛病。

  “姥爷~姥姥~舅舅~舅妈~”

  翟欲晓扯下小背包欢脱地奔向客厅里正在聊天的四个人,她兴奋地高高跃起,重重落到她最喜欢的这张米黄单人沙发上。翟欲晓就没在别人家见过如此松软的沙发。她这样跃起重重一压,屁丨股能陷下去一指半长。

  “你个长不大的泼猴儿,你什么时候能像你表姐一样稳稳当当的。”姥姥择着芹菜笑着。

  “柴彤呢,妈?大哥?”翟轻舟跟在翟欲晓后头进门笑着问。

  ——翟轻舟一般不问岳父,因为岳父柴海洋耳背。

  岳母毛惠君微微抬了抬眼皮,挤出吝啬的笑意:“啊,轻舟下班啦。这两天一个人带泼猴儿辛苦了。要不是学校离得远,早上得早起大半个小时,就让柴彤把泼猴带过来住了,你也能松快些。”

  柴家大哥柴续指头上剥着栗子眼睛紧盯着法制频道的抓捕现场,心不在焉地跟着道:“啊,轻舟来了,待会儿别走啊,咱哥俩喝两杯。柴彤在厨房里炖鸡呢,你嫂子老惦记着她炖的鸡,妈炖不出来那味儿。”

  柴续刚刚怀上二胎的老婆梁燕清起了身,做出要给他让个座儿的样子,给柴续的发言做了补充:“柴续朋友山里带出来的正宗走地鸡。我想着自己炖就糟践了,还是得柴彤来。这两天妈胸口闷,我天天吐,真是多亏了柴彤帮忙。”

  翟轻舟听到这里就明白了,岳母其实不需要伺候,疑似怀上男胎的大嫂需要伺候。

  柴彤的父母是非常典型的“没事儿子,有事女儿”。柴续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儿,柴彤的事情再大也是小事儿。老人的态度放在这里,柴续两口也就有样学样了。所以也不过是个刚刚怀孕没有胃口,柴彤就得搁置自己的生活跨半个城回来伺候着。

  翟轻舟笑了笑,只说了句“行,没事儿,不喝了,要出个差”,然后将翟欲晓的书包放到沙发上,转头去了厨房。

  柴彤正戴着围裙原地转圈,因为找不到姜。

  “妈,嫂子,家里的姜放哪儿了?”柴彤吆喝着,一扇一扇开着橱柜查看。

  “妈说她也想不起来了,橱柜和冰箱里你都找找吧,柴彤。”梁燕青遥遥回道。

  翟轻舟没来得及跟柴彤打招呼,直接帮忙一起找,最后在置物架最上层最里侧找到了。

  翟轻舟将老姜洗了切片,微一侧头向柴彤示意客厅里叽叽喳喳的翟欲晓:“晓晓给你带过来了,周日晚上回来我再来接她,她这两天感冒了,药在书包里,你记得饭后给她吃。”

  柴彤用围裙擦掉手上的湿意,说:“你出差回来直接回家,不用再来这里了。我跟妈说过了,周日中午吃完饭我跟晓晓就回家。我得留半天时间给学生批作业,能老围着他们转?”

  柴彤顿了顿,眼睛往客厅的方向一瞥,不满地低声抱怨:“昨天凌晨两点多,叫我起来给做酸汤面条。不知道我六点得起床跨半个城上班?就会假惺惺地说‘柴彤麻烦你了’。烦死了,好像谁没生过孩子似的。”

  翟轻舟将切好的姜片丢进锅里,然后重新洗了手,也在柴彤的围裙上擦了。

  “行,你自己看吧,”他说,“中午要是走不掉也别急,跟我发条信息,我给你编个谎儿。”

  “你安心出差,妈答应了的。”柴彤说,“上回我跟哥吵架,妈不是拉了偏架?前儿我一来就跟我道歉了。叫我来主要就是给我道歉的。是我自己看着他们过日子费劲,主动留下来帮把手的。一个不舒服的老太太,一个不舒服的孕妇,和两个废人。”

  翟轻舟没再说别的,只是应了一声,重复嘱咐“有问题给我信息”。

  翟轻舟深知道自己的岳母,岳母一心向着儿子和媳妇肚里的孙子,她答应是一句话的事儿,反悔也是一句话的事儿。向来如此。而且别看岳母小学毕业,十分会拿捏人心。她就是有本事给儿子九个,给女儿一个,还能把女儿哄得呲牙乐。亏她女儿是教数学的。

  3. 你烦不烦柴簌簌 第三章你烦不烦柴簌簌……

  第三章你烦不烦柴簌簌

  翟欲晓在姥姥家度过了一个不太愉快的周末。因为跟表姐柴簌簌吵架,妈妈拎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推搡到卧室里锁了两个小时;因为跑太快差点撞到舅妈,妈妈照屁股上踢了她两脚,姥姥也龇牙咧嘴地狠点了下她的额头。翟欲晓收拾着自己的小书包哭着要回家找爸爸时,姥姥又给她剥栗子哄她。

  “妈,你看。”翟欲晓刮掉碗底最后一口鸡汤泡饭,兴奋地展示碗底给柴彤看,“一粒米都没有剩下来,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柴彤先前答应她能吃光一小碗米饭就带她回家。

  柴彤给柴海洋添了一碗米饭,眼睛往翟欲晓碗里一扫,笑着点点头:“行,但要再喝半碗鸡汤。你这饭量都没有你姐的一半,以后可长不了大个子。”

  翟欲晓将碗伸出去,不忘瞪表姐柴簌簌一眼,柴簌簌不客气地回瞪她一眼。

  梁燕清给翟欲晓盛了汤,再夹个鸡腿进去,笑着问:“晓晓这么着急回家干什么?你不是最喜欢玩姐姐的那些娃娃了?”

  翟欲晓接过碗,礼貌地道一句“谢谢舅妈”,她挺了挺小胸丨脯,想骄傲地说我家楼上有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娃娃,但突然想起柴彤好像不喜欢林普,她眨巴着眼,气弱道:“花卷回来了,给我带了礼物。”

  翟欲晓住在楼下的小竹马花卷两周前请长假跟家人出国了。翟欲晓在饭桌上听到爸爸妈妈说,他们全家是去参加花卷姐姐的婚礼了。花卷姐姐比花卷大整整一轮,前些年出国治病了,病好以后给国外的大姨当了女儿,再没有回来。

  梁燕清知道花卷是翟欲晓的好朋友,她转头问柴彤:“花卷从哪儿回来了?”

  柴彤说:“美国。”

  梁燕清满面惊讶:“他家那经济条件跟你家不相上下。哦,不如你家,前些年给孩子治病花不少钱。虽然你们现在住的楼以后如果拆了能搞一大笔赔偿款,但这不是没拆嘛,能去得起美国?”

  柴彤顿了顿,给翟欲晓擦掉下巴上的油腻,勉强耐着性子解释:“思颖的大姐有钱。”

  ——花卷的妈妈叫姚思颖。

  梁燕清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午饭后,柴彤开着代步的二手福特载着翟欲晓回家。

  翟家一共两台车,一台是结婚时花干了翟轻舟的积蓄买的十几万的大众,一台是前年买的不到四万的二手福特。因为这台二手福特,柴彤没少被娘家人埋汰,所以现在她回娘家一般都开大众。这次回来其实开的也是大众,只不过翟轻舟要出差,跟她换了车开。

  路上,翟欲晓叽叽喳喳地跟柴彤说话。

  “妈,你烦不烦柴簌簌?”

  “柴簌簌是我侄女,你说呢?”

  翟欲晓搞不清楚因果关系,是你侄女咋啦?是你侄女就不烦人了?

  翟欲晓愤愤地抠着座椅上的一个小洞,叨逼叨跟柴彤告状。

  “舅妈说一人一个娃娃自己个儿玩儿,结果舅妈一出去,她就把我的娃娃抢回去了。啊,她还嫌我手脏,最不喜欢的娃娃也不让我动。切,谁稀罕啊。”

  “舅妈给你分娃娃的时候,问过簌簌意见了吗?”

  “那我不知道。”

  “肯定是没问过。娃娃是簌簌的,舅妈不能随便分给别人。”

  “所以后来我就去看动画片儿啦。但明明是我先拿到的遥控器,柴簌簌非扑上来抢。”

  “……”

  翟欲晓眼睛盯着路边的糖葫芦摊儿总结陈词:“反正就没有见过这么烦人的侄女。”

  柴彤跟着前面的车踩了刹车,她转头打掉翟欲晓不安分的手,眼睛跟着扫了眼路边小贩,没绷住笑意:“再胡说我打你啊。”

  翟欲晓一眨眼就将烦人精柴簌簌抛之脑后了,她扒着车窗不错眼珠地盯着糖葫芦垛上的山楂、草莓、橘子瓣儿,抓了抓脸,讨好地道:“给我买串糖葫芦吧,妈妈。”

  柴彤在翟欲晓后脑勺上轻轻刮了下,缓缓降下车窗。

  两人一到家,柴彤就进了书房,她要出卷子、批前面的卷子和备课。

  翟欲晓举着两串糖葫芦倒腾着小短腿儿跑二楼去找她的小伙伴花卷玩儿。结果花卷一开门,翟欲晓就傻眼了。花卷嘴里塞着东西,半边脸都是肿的,像个猪头。

  “你妈打你了?”翟欲晓战战兢兢问。

  花卷的妈妈姚思颖在客厅里织着毛衣笑得山呼海啸的。

  翟欲晓舔着自己的那串糖葫芦正要进门,耳朵里听到哒~哒~哒~慢吞吞下楼的声音。整栋四层楼里,只有林普下楼是这个声音,因为他个儿矮腿短,要一阶一阶下。

  “林普你想不想吃糖葫芦?”

  翟欲晓笑嘻嘻盯着正捧着饭盒下楼的小孩儿。

  林普长睫毛忽闪忽闪的,他看看她,再看看她手里的两串糖葫芦,轻轻抿了抿唇。林普太小了,能走到的地方有限,在他能走到的半径里,并没有卖糖葫芦的。

  “你叫我姐姐,张个嘴儿就行,我就给你吃。”翟欲晓期待地望着他。

  “也得照(叫)我哥哥。”花卷捧着右半边脸也道。

  林普倏地收回目光,唇珠微微嘟起来,他不再看这两个人,哒~哒~哒继续下楼。

  花卷一路目送林普继续向下,忍不住说:“他咋长这么好看?咋这么好看?”

  翟欲晓催道:“你赶快把礼物给我,糖葫芦下回再给你吃啊。”

  花卷龇牙咧嘴用眼神洗礼了下吃不到嘴的糖葫芦,转头抱回个粉盒子给翟欲晓,翟欲晓接着就往楼下跑,一声短促却响亮的“谢谢卷卷”震得花卷头晕。

  林普正乖乖坐着等着自己的水饺,几个不睡午觉的坏小子跑过来,围着他瞎起哄。其中起哄最大声的小胖子还手贱地抢了他饭盒的盖子。林普垂着眼睫不理他们,紧紧攥着自己的十块钱,这回切记钱不能丢。

  “干啥呢?”正煮水饺的大叔嘴里叼着烟回头瞅着这群泼猴,“盒盖子还给人家,不然小心我用铁勺敲你们,我可警告你们,我这一铁勺下去你们得哭晕过去。”

  小胖子的爸爸是单位里的小科长,他作为“科长之子”,自诩见多识广,可不在乎路边脏乎乎小店里一个做饭的。小胖子嘲讽地“呸”吐了口唾沫,盖子往地上一撇,抬脚就踩上去了。

  饺子大叔“啧”一声,作势上前,小胖子的小伙伴们不讲义气地“呼啦”退后,小胖子色厉内荏盯着饺子大叔拎在手里的铁勺一动不动。

  “薛大头!我告你妈!”

  翟欲晓站在店门口,腿边放着一个粉盒子,她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神气叉腰。

  “你去告一个试试,小秃驴!”小胖子薛景趁势迈向翟欲晓,“巧妙地”离开了饺子大叔铁勺的攻击范围,他涨红着脸继续威胁翟欲晓:“我让我爸爸开除你爸爸!”

  翟欲晓听到“小秃驴”三个字立刻炸毛了。她虽然头发稀疏细软且黄,但绝对称不上秃。她大步过来非常霸总地将仅剩的一串糖葫芦硬塞到林普手里,然后伸手就去抓薛景的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至于饺子大叔都懵了。

  翟欲晓小朋友打架不喜欢扯头发,因为自小就知道头发的珍贵。她喜欢抓和咬。薛景家里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实在下不去手跟小女生打架,但躲又躲不开,不到三分钟就“哇”地哭了。

  饺子大叔最后哭笑不得将翟欲晓从薛景身上拽起来了。翟欲晓起来以后镇定自如地给自己重新扎紧了小辫儿。她用犀利的眼神警告地点了点林普,林普垂着眼皮,乖乖咬下一颗沾着糖浆的草莓。

  ——是一颗草莓和山楂混装的糖葫芦。

  两人一起回去的路上,翟欲晓搂着粉盒子,粉盒子上面放着装着水饺的饭盒,她数度回头盯着林普老也吃不完的糖葫芦,属实是馋,嘿嘿笑着腆脸要求:“再给我吃一颗。”

  林普眨巴着眼睛,他瞅瞅沾着自己口水的糖葫芦,再瞅瞅眼巴巴的翟欲晓,听话地将只剩下两颗的糖葫芦棍伸向翟欲晓。

  翟欲晓还没进门,薛景妈妈的电话就打到家里的座机上了。

  薛景的妈妈是这么说的:柴彤啊,刚薛景回家,我一看后脖子上胳膊上都是牙印儿,一问是跟晓晓打架了。你赶紧去看看晓晓有没有伤着哪里。小孩儿打架没个轻重,哎呀,都可烦人了。

  柴彤正因为班里两个好学生成绩下降的问题堵心,一听翟欲晓回家不到俩小时就惹事儿,头发丝儿都要竖起来了。所以翟欲晓没心没肺地哼着小调一进门,就被柴彤拎起来在屁丨股上踢了两脚。翟欲晓多机灵啊,她根本就不问“妈你为啥打我”,闭着眼睛嚎了两嗓子,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跟着就去拆花卷的礼物了。花卷的礼物是一件两件套的公主裙,显然是花卷妈妈给挑的,可太漂亮了。翟欲晓抽搭着试衣服去了。

  翟轻舟夜里回来,柴彤跟他说了白日里的事儿,问:“用不用去薛科长家道个歉?我听着他老婆电话里有点阴阳怪气。”

  翟轻舟洗坐在沙发上泡脚,不当一回事儿说:“科长不计较这个。”

  翟轻舟在大都的建筑设计研究院工作,薛景的爸爸确实是他的上司,但是是没有权利开除的那种。两人虽然是上下级,但私人关系一直很好。

  深夜里,翟欲晓合下故事书正准备睡觉,翟轻舟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爸爸。”翟欲晓揉着眼睛叫。

  翟轻舟应一声,他将她的故事书移到桌上,以防她半夜翻身硌着,轻声问:“今天跟薛景打架了?”

  翟欲晓一语不发将脑袋埋到被子里面。她向来不怕柴彤的巴掌,但怕翟轻舟的两片嘴皮子。柴彤的巴掌虽然高高扬起,看着可唬人了,但是落在屁丨股上其实并不疼——那毕竟是亲妈。但翟轻舟的嘴皮子吐出来的话却总是令人脸上火辣辣的。

  翟轻舟任她龟缩着,耐心地跟她讲道理:“我要是你,我什么情况下都不会跟薛景打架,因为胜之不武。人家薛景只要不还手,就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胜之不武”翟欲晓没有学过,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立于不败之地”里的“不败”是什么意思她知道。

  翟轻舟继续道:“如果对方不是薛景,晓晓你还敢动手吗?你肯定不敢,对不对?你就是仗着薛景肯定会让着你,跟以前一样。但是薛景的忍让是让你适可而止的,不是让你得寸进尺的,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适可而止”翟欲晓也没有学过,但是“得寸进尺”她知道。每每她的要求多了过分了,柴彤就会让她不要“得寸进尺”。

  良久,印着海绵宝宝的棉被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使劲向外推着翟轻舟,配着一声闷闷的“我睡觉了你出去吧爸爸。”

  4. 他不是哑巴 第四章他不是哑巴十月一日……

  第四章他不是哑巴

  十月一日国庆节,翟欲晓被翟轻舟硬按着看完电视上的阅兵仪式,跑出门玩儿了。她其实是想去找林普,但柴彤就在家里客厅坐着,她不敢上楼,只好将将就就地下楼去找花卷。

  两人和附近其他家的小孩儿在胡同里蹿来蹿去。一会儿呼啦跑到最里面的胡同,盯着老头爆玉米花儿,一会儿跑到最外面的胡同,支着下巴看路过的迎亲车队。也会做游戏,跳绳、跳皮筋或者踢毽子。值得一提的是,翟欲晓踢毽子总是不能超过四个。整个队伍里男生女生都算上,最次的就是她。

  “你是不是安的假脚?咋就你不行呢?”花卷发愁地问。

  翟欲晓横臂一抹汗,狡辩:“是我今天穿的鞋子不行。”

  他们在玩儿“过三”的踢毽子游戏。“过三”就是逢三、六、九,就必须得踢过去,如果掉了,整个队伍前面共同累积的数字都会作废,得再从零开始。翟欲晓是两个队伍都嫌弃的小朋友,是个被挑剩下的可怜虫,最后花卷说服了自己队伍的“老大”,收留了自己可怜巴巴的朋友。

  但是这位朋友真不值得可怜,这都第三回掉链子了,即便队友们尽可能地给她安排踢中间的安全数字。两个队伍现在的比赛数字分别是162和0,对比十分辣眼睛。

  由于花卷表示要跟自己的朋友肝胆相照,两个人最后一起被除名。

  “我就不爱踢毽子,你非拉我去。”回去的路上,翟欲晓好面子地给自己找补着。

  花卷没有理她,他眼神发怔,显然还没从“老大”手执鸡毛毽子面色复杂的那句“你们不回家吃饭吗”里缓过神。上午十点吃什么饭,就是赶他们走呗。

  两人回到八千胡同,在胡同口,猝不及防目睹“人贩子”拐带小孩儿的现场。虽然“人贩子”跟电视里演得有些不同,岁数看着小了点,像是个初中生。

  翟欲晓再度揪起胸前的哨子吹了起来。

  花卷没有哨子可吹,仰头向着不远处自家的窗户嘶声叫着“妈妈”。

  林普哭得整张脸都湿透了,他搂着饭盒在褚元邈的怀里使劲踢腾着,最后终于被耐性用尽的褚元邈不太温柔地扔在地上。林普爬起来哒哒哒奔向翟欲晓,他死死抓着翟欲晓的胳膊,抽搭着,劫后余生地轻颤着。

  “你俩再吹再叫一个试试。”褚元邈皱眉威胁。

  两人霎时都得跟个老鼠似的,不敢吱声了。

  褚元邈拎起之前扔在地上的书包,在三个小孩儿瑟缩的目光里靠近。他目光带过翟欲晓胸前指头长的金属哨子,不由分说夺了,给林普挂到脖子上,呵斥道,“以后再碰上变态就吹丨丨哨子,使劲儿吹,听到没有?”

  林普耷拉着长睫毛,单手搂着饭盒,不出声儿地直往翟欲晓身后躲。

  褚元邈仿佛牙疼似的啧一声,他在林普脑袋上狠狠一按,转身冲着刚刚遇到林普的角落遥遥骂了句极难听的脏话,大步走了。

  翟欲晓低头瞅一眼仍然在抽搭着的林普,很小大人地蹲下来抱着他,她伸出自己的小脏手在他脸上胡乱抹着,给人抹出一道道滑稽的灰黑。

  “不哭啊林普,不哭。”翟欲晓轻轻拍着他。

  自打褚元邈压迫性地靠近就一直贴墙隐藏自己气息的鼠胆花卷,直到褚元邈消失在前面转角才长出一口气。他有些脸红地也跟着轻拍两下,安慰好像吓坏了的林普。

  林普哭起来没有声音,看着很令人揪心。

  林普伸手搂住翟欲晓的脖子,片刻,一抽一抽地将脸埋到小女生稚嫩的肩膀上。

  小朋友们一起回家的路上,终于不哭了的林普摘掉哨子要还给翟欲晓。翟欲晓坚决不收。翟欲晓早就不想要这个丑了吧唧的金属哨子了,王戎那个粉色带翅膀的多好看呀,虽然音量不咋大,但挂在胸前跟个小仙女似的。

  “饿了。”林普突然小声道。

  ——林普早上起晚了,他抱着小饭盒买早饭的路上,碰到上回脱他裤子的很凶的大叔,然后又碰到同样很凶的不认识的哥哥,最后就没买到饭。不过那个哥哥知道他叫“林普”,就很奇怪。

  翟欲晓没有意识到是林普的声音,她以为是花卷,转头不可思议地盯着花卷。花卷出门时还洋洋得意地说自己吃了十个水饺,妈妈奖励了他五块钱。只是跑了两圈踢了会儿毽子就饿了?

  花卷震惊地瞪着林普,他看都没看傻瓜翟欲晓,只默默一巴掌盖到她的脸上,手动将她的目光拨向林普。

  “饿了。”林普仰头望着翟欲晓。

  翟欲晓后仰着抓着花卷的脏手僵住了。

  翟欲晓的眼珠子几乎要脱窗:他不是哑巴??

  花卷屏息喃喃:他咋会说话??

  林普又往前走了几步,见他们都没有跟上来,默默蹲在地上等他们。

  翟欲晓和花卷面面相觑,两人恨不得学习动画片里的夸张剧情狠抽对方,来看看眼前的世界是不是真实的。他们跟林普一栋楼住了一个半月了,上下楼也见过十回八回了,林普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他们根深蒂固地当他是个小哑巴。

  翟欲晓立刻就原地绽放了,她咋咋呼呼奔过来,脏乎乎的小手唰地托起林普的脸,在他嫩得让人想咬一口的小脸上使劲儿搓——虽然她自己也很嫩——用的是澡堂子里她妈妈给她搓澡的力度。

  林普躲不开被搓哭了。

  花卷和翟欲晓跟着林普来到他家。林普家里的布局跟翟欲晓和花卷家的一样。但林普家里比较干净,一是因为没什么玩具,二是因为林普是个时刻惦记着物归原处的小朋友。

  花卷最近跟妈妈学会了做蛋炒饭,他回家偷偷盛了一大碗昨日中午的剩米饭,趁着林普家冰箱里的鸡蛋和打蔫的芹菜,踩在小凳子上给林普做了一份香喷喷的蛋炒饭。

  ——在做饭这方面,花卷是极有天赋的,只是一碗蛋炒饭,已初见端倪。

  林普埋头吃得脸红红的,一脑门汗。

  翟欲晓实在馋得不行,向前伸着脑袋,要求他:“再给我吃一口。”

  林普的手抓在勺柄中间的位置,他使劲挖了一大勺蛋炒饭,眨巴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给翟欲晓送到唇边。

  花卷高兴得没边儿了,两位小伙伴争相吃着,太给面子了。

  “也给我尝尝。”花卷也伸了脑袋过来。

  林普再度深挖了一大勺,慢慢送到花卷唇边。

  午饭前,翟欲晓和花卷依依不舍地与林普道别,同时与之约定下午再来。林普家里没有大人,三个小朋友准备下午买些零食一起看动画片。

  然而三个小朋友在这个年纪还不知道有句话叫“计划赶不上变化”。翟欲晓撂下碗正准备往外蹿就被柴彤横眉拎进书房里写作业了。花卷的妈妈倒是不管花卷写不写作业,但却要求他必须午睡。林普坐在没有打开的电视机前一直等着他的小伙伴们,最后等睡着了。

  褚元邈本来是要去一个退休的老教师那里补习的,因为经过胡同看到令人糟心的一幕半途下车了,解决完事情眼看时间来不及,索性给老师打个电话,表示不过去了。其实如果不是因为那个退休的老教师也曾是自己妈妈的老师,他个目中无人的小子是不会打这通电话的。

  “你给谁当爹都不合格。”褚元邈回家拎着书包路过褚炎武,突然不阴不阳地这样说。

  褚炎武正打电话训斥延迟交货的接收机供应商,突然得这样一句评价,十分莫名其妙。他耐着性子继续听着供应商的扯皮,什么美国那边没有及时提供芯片啦,什么项目与项目撞车工程师和测试员忙不过来啦,突然意识到小儿子回来得过早,猝然截断供应商的屁话,道一句“你等等”,起身冲着楼上尚未关上的门吼:“你他妈又翘课是不是?!欠你哥收拾是不是?!”

  “嘭”,一记沉重的关门声,是褚元邈给他不合格爹的回应。

  三人小团体的友情在国庆期间初步建立起来了,且随着天越来越冷,友情越来越坚固了。

  由于翟欲晓性格过于鲜明,她隐隐是小团体的首领。花卷担当类似沙和尚的角色,脾气好,任劳任怨,但嘴碎。林普不爱说话,一天下来也蹦不出几个单音,但眼睛总是跟着他俩走,非常乖,让干啥干啥。

  此外,翟欲晓和花卷还发现,林普情绪激动的时候是出不了声儿的。所以只要看到林普追不上他们有要急了的倾向,两人就立刻假装体力不支让他追上。

  因为翟欲晓的家里有翟欲晓的爸妈,花卷的家里有花卷的爸妈,所以国庆以后的每个周末,小团体基本都是在林普家里撒欢度过的。林普家的门随时可以敲,因为他的妈妈总是不在家,没有人管着,这可真好。

  嗯?林普的爸爸?谁也没见过,可能死了吧,就像班里王小青的爸爸那样。

  “林普,你妈妈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妈妈了。”花卷咬着瑞士卷说。他上来的时候林普的妈妈刚好出门,他妈妈香香的,伸手在他脑门儿上轻轻揉了下。

  “……”林普向来不回应这样本就不需要回应的问题。

  翟欲晓嘎嘣嘎嘣嚼着薯片,殷殷将自己特地带来的一堆娃娃向林普那边推。林普都没有什么玩具,太可怜了。

  5. 谁笑谁是狗 第五章谁笑谁是狗……

  第五章谁笑谁是狗

  翟欲晓没有见过林普大笑,最近使尽了浑身解数在逗他。林普喜欢跟翟欲晓玩儿,每每她烦人劲儿上来逗得厉害了,他气急败坏地走开,但总是没多一会儿,就怏怏地又再回来。翟欲晓身为“颜狗”百般折腾也得不到林普的笑容,耷拉着肩膀很是烦恼。

  花卷得知翟欲晓的烦恼,舔着手指上的柿子汁,道:“这个多简单哪。”

  花卷跟翟欲晓一说自己的主意,翟欲晓笑的眼睛都没了。花卷真的是个绝顶聪明的朋友,虽然他卷子上的成绩总是如此稀烂。

  小团体在沙发毯上盘腿围成一个圈,互相打量着,开始了一个“谁笑谁是狗”的游戏。

  林普也不知道为啥,平常看到翟欲晓和花卷,并不觉得他俩可笑。他俩的笑话也都不好笑。但此刻他俩突然都一本正经地绷着脸,互相打量着,互相监督着,就莫名其妙感觉真的是……太好笑了。

  林普最后笑得歪在地毯上,眼泪都憋出来了。他的眼睛本来就大,恨不得占小半张白嫩嫩的瓜子脸;黑眼仁也多,一旦沾染了情绪就非常生动。翟欲晓愣愣瞅着林普,她仿佛在他眼里看到去年过年时在舅舅家燃放的一簇一簇的烟花。她吸了吸鼻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花卷也是久久讷讷不成语。

  花卷这天晚上回到家里,突然缠着他妈非让妈给他生个弟弟,她妈怎么解释都不行,让他爸爸打电话解释也不行。寒冬腊月的,花卷小朋友最后被他妈拎到阳台上冷静去了。

  ——花卷的爸爸在晋市工作。晋市距离大都两个小时的高速车程,实在不算近,所以他爸爸一般攒四天假一个月回来一次。

  翟欲晓的期末考试成绩不太理想,数学九十四,语文七十六。柴彤在学校时就阴着脸,拎着翟欲晓回家的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翟欲晓蔫儿蔫儿的大气不敢喘。

  柴彤翻出钥匙一打开家门,翟欲晓内心火速滑跪。她爸爸此时还没有下班,没人能救她。

  翟欲晓在门口对手指:“妈妈,我想去楼下找花卷写作业。”

  柴彤将钥匙扔在玄关上,转头斜睨她一眼,道:“写什么作业?以后不用写作业了,书包放到沙发上,去看动画片儿吧。”

  翟欲晓耷拉着嘴角揉着自己的书包带不吱声。

  柴彤突然扬起了声音:“你上课都在干什么?老师在上面讲课你在下面干什么?卷子上的题你做过没有?啊?!翟欲晓,你要是不想上学了,就麻利儿拎个麻袋去给我捡垃圾,我告诉你,这回你就是把眼睛哭瞎了我都不……”

  柴彤的“心软”两个字猝然叫连续数声震天的踹门声夹断。

  翟欲晓正在玄关处靠墙萎靡着,听到踹门声,她尖叫一声,大步奔向柴彤。

  被踹的是楼上的门。楼上有东西两户,只有东户在住着人,就是林漪和林普。

  翟欲晓听到了自打出生以来最难听的脏话:“林漪!你个卖X的XX!你的XX生霉斑了急着跟人蹭蹭是不是?妈X的,你以为你躲到耗子洞里我就找不到你了?!王海!你妈X的你给我出来!你在这里跟个X货浪,你儿子在家里发烧就要烧死了!妈X的不想过就都他妈别过了!”

  柴彤堵着翟欲晓的耳朵,黑着脸将她推到她自己的小卧室里。她在客厅静静坐了会儿,起身去厨房淘米择菜。她将米来来回回淘了三遍,再择好豆角,切好土豆,楼上的动静却仍然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且脏话越来越脏,蘸着屎似的。她将菜刀往砧板上一剁,解开围裙,眼睛里燃着熊熊大火开门出去了。

  “喂!喂!楼上这位女士,楼上这家这个时间没大人,就一个小孩儿在家,你改个时间再来吧。”柴彤站在台阶下方,却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瞪着台阶之上撒泼的矮个子女人。

  “关你屁事儿!”女人瞠目回头便唾她一口,“滚你妈X的。”

  柴彤二话不说,一脚踩两个台阶,几步就上楼了。她伸手拽着女人的卷发不由分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刮子。女人比她低了一头,根本打不过她,但性格刚、嘴巴硬,虽然正被人薅着头发,死活挣不开,也仍旧挑衅地质问柴彤:你替她出头,是不是也跟她一样是在酒吧卖X的。柴彤一脚就把她踹跪下了。

  柴彤特别烦林漪。楼上楼下的天天给谁甩脸色呢?看不起谁呢?真当自己是哪家的落难公主呢?所以她不愿意翟欲晓跟林普玩儿,翟欲晓正是狗都嫌的年龄,万一不小心磕着林普,她可拉不下脸上门去跟她道歉。但柴彤再怎么不待见林漪,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疯女人用这样狂暴的行为惊吓里面的五岁小孩儿。尤其是那小孩儿她眼瞅着似乎本来就有点问题——过于不活泼了。

  柴彤总共给了女人两个耳刮子和三脚,终于打服了她。柴彤最后用膝盖将她死死压在地上,警告地说:“我让里面小孩儿打开门给你看看,你要是再敢骂出一句带有生丨殖丨器的……”柴彤顿了顿, “……我就用家里的菜刀给你剃个头。”

  女人一开始挣扎不休,但实力悬殊实在回天无力,终于“唔”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柴彤站起来,擦了擦脸,捋了捋头发,轻轻敲了两下门,道:“林普开门,我是晓晓妈妈。”

  门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走过来的声音,但一分钟后,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面色煞白的林普。显然林普一直就隔着一道门站在这里。

  林普一开始是站在门口正中间的位置,但片刻,他埋着脑袋慢慢后退,给上门寻衅的女人让出一条道儿。

  女人绷着脸进去里里外外巡视了一圈,房子里确实空荡荡的,没有林漪那个表子,也没有王海那个瘪犊子,她最后不甘地想摔两个摆件儿,但柴彤两眼一瞪她就怯了。

  临走她指着林普说:“小孩儿,告诉你那个表子妈……”

  柴彤越过林普将她的手指折下来,她刷地往门外一指,眼睛瞪成了灯泡:“滚!”

  翟轻舟正要抬脚上楼就听到柴彤那句震慑整栋楼的中气十足的“滚”,他以为柴彤是在跟翟欲晓发火,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跑。期间没留意与一个矮个子女人错身而过。翟轻舟开门回到家,翟欲晓正好端端地坐在客厅里,他敲了敲后脑勺,以为自己刚刚幻听了,然后就听到身后柴彤一句不耐烦的“起开”。

  翟轻舟乖巧起开。他将挎包挂在门后的木架上,用稀奇的目光打量柴彤。柴彤抱着不肯抬脸的林普,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同时下巴向着厨房一扬,给了翟轻舟个“去做饭”的指示。

  “什么情况?”翟轻舟问。

  柴彤皱眉嘶一声,示意他闭嘴。

  柴彤抱着林普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转了三四圈,然后坐回到沙发上。她一直低声哄着些什么,但林普一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翟轻舟向翟欲晓招了招手,父女两个蹑手蹑脚去了厨房,再反手关门。

  “什么情况?”翟轻舟用气声问。

  翟欲晓示意他蹲下来,她趴在他耳边同样用气声告密:“有个阿姨踹林普家的门,她嘴巴可脏可脏了,我妈生气地都捂上我的耳朵了。后来她一直不走,我妈就上去打她了。”

  翟欲晓突然想到一个细节,再度趴回到翟轻舟耳边,给他添油加醋重演着:“我听到我妈很大声地说,你走不走,你要是不走,我就给你剃个大光头。”翟欲晓演绎到这里,疑惑地挠了挠脸,问,“但是我觉得她这样不对,上回我帮同学剃头,她踢我屁丨股呢?”

  翟轻舟笑得停不下来,翟欲晓没轻没重地往她怀里一扑,他“哎呦”两声,搂着她一起跌坐在厨房刚拖干净的地板上。

  柴彤为什么情急之下想到“剃头”这个威胁呢,确实是取材于翟欲晓。

  翟欲晓个不省心的熊玩意儿,上个月将自己的小剪刀带去学校,给前后排一共四个同学剪了浏海。翟Tony剪完,两个审美正常的当场就哭了。当天晚上,四位同学的家长结伴找上门。

  翟轻舟将两个菜炒出来,大米粥也该起锅了。他端着碗筷出来,一边摆桌一边偷眼看向客厅。客厅里,翟欲晓正跟林普排排坐玩儿跳棋。林普没听明白规则,随心所欲地动着自己的玻璃弹珠。这要换成花卷,翟欲晓早怒了,但翟轻舟眼睁睁看着他的“颜狗”闺女在底下悄悄握了数回拳头,再假装耐心地捏着林普的手,将他的玻璃弹珠退回原位,喋喋不休地重新给他讲规则,甚至帮他走了长长的一步棋,直达自己的巢穴。

  “叫你妈出来吃饭。”翟轻舟道。

  翟欲晓将林普的手抓离棋盘,再三嘱咐他不要动玻璃弹珠,她站起来奔向小书房,咚咚咚敲了三下门,再赶紧跑回来。

  “你没有动吧?”翟欲晓坐下来问。

  林普长睫毛一抖,轻轻摇了摇头。

  翟轻舟倚着门哈哈大笑。

  这一天起,林普开始来翟欲晓家吃晚饭了。林普食量小,跟顺手喂猫似的,谁也不当一回事儿。柴彤一开始是让翟欲晓直接上门叫,后来就要求林普每天六点半准时下楼。柴彤是蹲下来直视着林普的眼睛“要求”的,林普有点怕她,转头看向别处,半晌点点头。

  柴彤原来也不讨厌这个不大说话的小孩儿,上回林普埋在她肩膀上不声不响半个小时,彻底给她一颗心烫化了。不过林普归林普,林漪归林漪,柴彤分的很清楚。林漪那晚回家,柴彤敲门跟她说了王海媳妇来闹的事儿,林漪面无表情道了句谢,就没有再多的话了。柴彤回家就愤愤地跟翟轻舟说,她以后要是再主动搭理楼上那个女人,她就去派出所户籍处改跟他们父女一起姓翟!个不知好赖的狗东西!

  6. 我会不会也抱错了? 第六章我会不会也……

  第六章我会不会也抱错了?

  林漪直到一个月以后将要过年才知道林普在翟欲晓家吃饭的事儿。是二楼花卷的妈妈打招呼时“顺嘴”说的。林漪给林普留的钱不少,林普虽然不用来买饭,但都用来买零食跟两个小伙伴一起吃了,所以她一直也没察觉。

  花卷的妈妈是这么说的:所以说小孩儿还是得用家里的大米白面细细养着,你看晓晓妈给你家小林普养的,上回在楼道里跑着玩儿摔了一跤,我一掀衣服,小肚皮白的要发光了。

  依旧是万籁寂静的深夜,翟欲晓小朋友和花卷小朋友正在做第二茬梦的时间,林漪看到小卧室门缝里的光,轻轻推开门,以为林普睡觉忘记关灯。却发现他根本没睡。也不知道遇着什么好事儿了,林普在被窝里拱来拱去,像一尾小鱼。林漪在门上敲两下,林普从床头拱到床尾,在床尾露出了脑袋。

  “再去晓晓家吃饭,把饭桌上的钱带上。”林漪说。

  林普轻轻点头,面色红扑扑的。

  林普第二天晚饭时直接抓着一把钱来了。柴彤一看他左支右绌的样子,就很有先见之明地开门直接往楼梯上看去,果然,楼梯台阶上还躺着两张。柴彤将钱捡回来,一并林普手里的一起给他放进了个月饼盒里。她将月饼盒递还给林普,告诉林普将月饼盒藏好,以后妈妈给的钱也都放进去。林普眨巴着眼睛点点头。

  饭桌上因为翟欲晓的安静而出奇地安静。柴彤给两个小的夹着青菜,眼风不时扫过发呆的翟欲晓。翟轻舟也如此。

  翟欲晓没留意到父母的眼神,她没有发呆,是在沉思。“沉思”这个词是最后一课学的,要配以托腮的动作。今天是寒假前最后一天上课,班里发生了件大事儿,劳动委员黄欣玲的亲生爸妈来学校看她了——她居然是被抱错的孩子!她的亲生爸妈带了三大袋子的零食来,盛情邀请全班同学吃,薯片、奶糖、芒果干什么的管够,还一人一个仙女棒。黄欣玲说,其实她身上穿的毛茸茸的小裙子也是她亲爸妈给买的,迪士尼限量版的哦~

  ——翟欲晓这是第二次听到“限量版”这个词,她非常好学地举手问老师“限量版”是什么意思。老师当着人家家长的面,神色复杂地说,“限量版”的意思就是,呃,比如说世界上只有一百个,卖完就没有了。翟欲晓小朋友非常费解,就不明白黄欣玲有什么可美的,黄欣玲的爸妈买掉一个,世界上那不还剩下九十九个那么多吗?!

  翟轻舟用筷子的末端轻轻敲了敲翟欲晓的额头问她怎么了。

  翟欲晓此刻早就忘了给大人带来尴尬的“限量版”的问题了,她脑子里只剩下那三大袋零食、粉红仙女棒和毛茸茸的两件套小裙子,她皱眉问:“爸爸我会不会也抱错了?”

  柴彤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忍俊不禁在翟欲晓后脑勺上轻轻刮了一下。

  翟轻舟虽然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但这个问题实在很好回答,他夹了一只虾剥好给林普塞进嘴里,轻描淡写地回:“你照镜子瞅瞅你那丑不拉几的祖传塌鼻子,别挣扎了,你就是我老翟家的人。”

  翟欲晓耷拉着嘴角,不情愿地接受了自己不是谁家遗落千金的现实。

  饭后花卷抱着自己的乐高来了。翟欲晓和花卷两个人拼乐高实在太吵了,柴彤赶他们一起去楼上林普家,并叮嘱他们谁再把林普惹哭谁挨揍。柴彤的叮嘱十分郑重,是眼睛对着眼睛一字一顿的,因为单单是在这里拼乐高的十几分钟里,他俩就一人惹哭林普一回了。林普讲不听一直伸手捣乱,两个哥哥姐姐一开始还能控制着脾气好声好气儿让他住手,后来干脆不耐烦地“啧”一声直接打他手背——小孩儿手里没有轻重,啪啪两声脆响,林普就眼泪汪汪的了。

  “林普,哥哥姐姐再打你下来告诉我。”柴彤也对林普说。

  林普横臂抹掉眼里的泪光,捧起翟欲晓分给他拿的那部分乐高碎片,轻轻点头。

  柴彤在林普热乎乎的脑门儿上“啪叽”亲了一口,再在他屁丨股上轻轻一拍,笑道:“行了,去跟他们玩儿吧。”

  小朋友们吆喝着奇奇怪怪的口令上楼以后,柴彤并没有立刻去收拾桌面,她与翟轻舟一道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盯着电视里的亲热画面——要是翟欲晓在这里,此时已经被支使着去洗苹果了。

  “今儿我做的饭。”翟轻舟看到柴彤坐下来警惕地道。

  俩人自打结婚就是这样,一个做饭一个洗锅,彼此非特殊情况从不耍赖。“特殊情况”很人性化地包含了生理期。

  柴彤哼他一句“小气劲儿”,向前倾了倾,在水果盘里挑出个个儿最大的橘子。

  “上回王海家的来闹事儿,花卷妈在楼下也听了几嘴,前儿碰上她表弟莫里,跟他打听了下。莫里是做酒吧行业的,你知道的吧?人说楼上的是西城有钱人家的外室,也不知道有钱人咋想的,也不管她在夜场陪酒赚钱。”

  “唔,有钱人可能就是因为不容易被我们普通人给琢磨透所以有钱的吧。”翟轻舟盯着愈演愈烈的亲热画面不走心地道。

  “但就是林普啊,”柴彤将橘子瓣儿塞进嘴里,酸得眯眼,道,“林普跟着这样的爹妈算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我刚刚看着小孩儿抓着筷子默默扒饭,给他嘴里塞什么他乖乖吃什么,我就想跟楼上那个天天不着家的说,你小孩儿要是不想要给我算了。这年头什么人都能给人当妈了。呸!”

  最后的“呸”承担了虚实双重意义,是吐掉酸得实在咽不下去的橘子渣的声音,也是对楼上女人毫不掩饰的唾弃。

  “簌簌的学校后天放假,她想来住几天,你明天下班绕去天河菜市场买只鸡回来。”柴彤起身去洗锅前,突然想起这件事儿,回头叮嘱着。

  “需要山里的走地鸡吗?”翟轻舟的眼睛终于从电视画面里移开。

  柴彤立刻想起上回回家她哥嫂一再显摆的“一只能抵四只的”山里走地鸡。一只鸡也能显摆个没完没了的,显然是比她还穷的穷人。她黑着脸说:“西郊养殖场的饲料鸡!”

  腊月十七,一个冷得令人两股战战的日子,柴簌簌个烦人精终于还是顶着六级大风来了。

  翟欲晓是个没骨气的,柴簌簌来了,给她带来了一个粉红蝴蝶结水晶发卡,她喜滋滋照着镜子往脑门儿上一别,就开始喋喋不休跟表姐畅叙两个月不见的思念之情了,前一晚上偷偷藏起来的小物件儿也一一拿出来跟人分享了。

  卧室里的暖气片劲头太足,柴彤半夜渴醒出来倒水,听到小姐妹仍旧叽叽喳喳在聊,不悦地敲门,最后一次警告:“早点睡,听到没有?几点了都?”

  寂夜里突兀的敲门声实在太吓人了,翟欲晓绘声绘色演绎柴彤上楼打架的声音倏地断了,她低呼一声将脑袋埋进被窝里,半晌,缓缓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

  柴簌簌半起身回了一句:“听到了姑姑。”

  两个小姐妹睡前喝了奶茶,半夜纷纷被尿憋醒,两人结伴出来上完厕所就不困了。柴簌簌跟翟欲晓说自己的妈妈在菜市场跟摊贩吵架,翟欲晓不服输地马上用柴彤去楼上跟人打架把她比下去了。

  柴彤听到柴簌簌的声音,满意地趿拉着拖鞋回房间了。

  翟欲晓竖起耳朵听到隐隐的关门声,非常夸张地舒了长长的一口气。她心有余悸煞有介事地跟柴簌簌说:“簌簌,你听姥姥说过吗,我妈妈以前学过散打,她要是使点儿劲儿,一拳能打死一只藏獒。所以我跟我爸爸平常都不敢惹她的。”

  柴簌簌比翟欲晓大两岁,正上四年级,她的心智要比翟欲晓高些,但也高的有限。她虽然嘴里反驳说,我可没听奶奶说过,你太夸张了,但心里仍暗暗决定要加入姑父和表妹的保命阵营,没事儿尽量不惹姑姑。

  但虽然是暗暗下了这么个决定,柴簌簌第二天就惹着了姑姑,值得庆幸的是姑姑并没有动手,只是表情非常严肃地批了她一顿。

  起因非常简单,柴簌簌终于见着了翟欲晓口中比她限量版娃娃都要好看的林普。

  柴簌簌也是个“颜狗”,自打林普出现在饭桌上,她就开始频频动手动脚,一会儿悄么声儿地揉一揉林普的手,一会儿趁人不注意搓一搓林普的脸。林普个锯嘴葫芦都烦了,一直向后躲她,破天荒地皱眉 “啊”了两回。

  自打早饭就开始下雪,不停歇地下了一天,至晚饭后,楼下胡同里的积雪已经有脚脖子深了。花卷在楼道里仰着脑袋一声咋呼,刚刚松开碗的三个小朋友没擦嘴便要往楼下跑。柴簌簌不顾柴彤的阻拦,堵着路非要去抱林普。林普着急下去堆雪人,只好向恶丨势力屈服,不甘不愿地向着柴簌簌伸出了胳膊。

  柴簌簌使劲儿往大里说,也只是十虚岁,自以为力拔山河,但其实抱个五岁小朋友下楼都十分费劲。她明明台阶只下到一半就发现自己不行了,但为免姑姑和表妹笑话,仍然咬唇坚持。最后两人毫不意外地摔倒了,且是以柴簌簌瓷实压在林普身上的方式。

  林普哭起来仍旧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扑簌簌地掉,显得委屈极了。花卷个告状精立刻上楼去向柴彤告状了。翟欲晓跟柴簌簌的塑料姐妹关系再度破裂,她发出个愤怒的声儿,奋力推开死沉的柴簌簌,蹲下来将林普抱了起来,用自己的小兔子围巾使劲儿给他擦眼泪。

  在柴彤和闻讯赶来的花卷妈妈的安慰下,林普终于不哭了,结果这边林普咬着热腾腾的春卷刚刚破涕为笑,那边一直不敢说话的柴簌簌呜呜哭起来。

  7. 别吹了!听到没有?! 第七章别吹了!……

  第七章别吹了!听到没有?!

  赶在二十三祭灶之前,柴续专门来一趟接走了柴簌簌。祭灶以后,日子就过得飞快。翟欲晓几乎天天跟着爸妈出去赶年集。昨天买鸡鸭鱼肉,今天买干货青菜佐料,明天买瓜子花生核桃,后天买烟花炮竹对联什么的——翟欲晓直到成年都搞不明白为什么不开着车一趟买完,一趟一趟的,过家家呢这是?

  林普最近天天被林漪带出去。因为褚炎武突然电话通知她,他要把林普带回家团圆。当然,他承诺,大年初五他会再送林普回来。毕竟由林漪抚养林普是两人一早就说好的。林漪在电话里直接就唾了褚炎武:你个老瘪犊子想什么美事儿呢?我瞎了眼跟了你,跟家里决裂这么多年,我妈去世我都没被允许回去吊唁,你想团圆?团你妈丨蛋!

  “小孩儿看一晚上动画片儿刚刚睡着。要不然你别叫醒他,直接抱回去吧。”有个好听的女声这么说。虽然好听,但舌头有些短,显然是酒后微醺的状态。

  “我鞋七公分高抱什么抱?”林漪没好气地怼人家,十分狗脸,并不顾念人家免费帮她看了一晚上小孩儿。她弯腰轻轻推着林普的肩膀,压着声音催促,“起来,林普,回家了,回家再睡。”

  林漪确实是夜场里陪酒的。如果客人入眼,也不光陪酒,但这个就不收钱了。此外,她有一把好嗓子,所以偶尔也上台唱歌。但唱歌挣得肯定是不比陪酒挣得多。林普在的这几夜她只登台唱歌,还算是有些当妈的底线。

  “喂,唱的那首《物是人非》我都哭了。”女声好脾气地仍旧跟她搭话儿。

  林漪面无表情瞅她一眼,就连只用鼻腔发音的“嗯”都吝啬。

  林普揉着眼睛醒了,小声叫着“妈妈”。林漪指挥他自己跳下沙发穿鞋,然后一马当先出了酒吧休息室的门。

  但林漪仍旧没有防住褚炎武。大年三十下午,褚炎武特地吩咐公司里的司机加个班儿来替他开车,他趁着林普下楼扔垃圾,果断将之抱上了保时捷。他甚至不敢打电话给坏脾气的林漪,只给她发了条短信,通知她林普他已经接走。

  林漪敷着面膜气急败坏地跑下楼,连个车屁丨股都没看到。她给褚炎武打电话,但褚炎武怂的不接,她便在短信里开始了脏污不堪的国骂。褚炎武收到后只扫一眼就删了。他知道林漪不会来她家里,所以也只能痛快痛快嘴了。褚炎武的当务之急并不是安抚出离愤怒的林漪,而是林普,林普呜呜呜吹着胸前的金属哨子,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吹一路了,林普,嗓子疼不疼?”

  “呜呜呜呜呜呜。”

  “你是不是没有见过爸爸生气?别吹了!听到没有?!”

  “呜呜呜呜呜呜。”

  褚炎武给近在耳边的哨声震得太阳穴直跳。前头的司机也痛苦不堪。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交汇了一息,然后一个轻叹看向车窗外辞旧迎新的一抹抹鲜红,一个记挂着女儿点名要吃的核桃包继续目视前方。

  褚元维带着褚元邈打网球回来正要换鞋,听到楼上微弱的哨声。两人一同看向正在楼梯口张望的住家阿姨。阿姨不忍地轻声道:“林普来了。”

  褚元维和褚元邈面面相觑。褚元邈问:“我爸不在家?”

  阿姨回:“刚接一通电话出去了。”

  两人磨磨蹭蹭蹬掉鞋子,在微弱却连绵不绝的哨声里,一前一后慢吞吞上楼。今天是大年三十,所有家庭都是笑声,只有他们家是一个出不了声儿的五岁小孩儿绝望的哨声。

  五年前的一个黄昏,两兄弟的妈妈蒋阅因病去世了。蒋阅去世前,叫了他们到跟前,跟他们详细说了大人之前的感情纠葛。其实于蒋阅而言,根本就没有“纠葛”。

  蒋阅自小身体就不好,与褚炎武结婚,两人都是基于不讨厌。当时的情况是,蒋阅爸爸只有蒋阅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因为身体不好早早就辍学了,也因为身体不好根本没法费神管理公司。褚炎武是蒋阅爸爸手下的得力干将,能力和人品在当时看来都属上乘。在蒋阅爸爸的一力撮合下,两人稀里糊涂就结婚了。

  “感情是需要培养的”这句话,早就被人说的稀烂了,但它实在太因人而异了。褚炎武和蒋阅培养了十几年都没能培养起来。刨除两个儿子带来的牵绊,两人之间大概只能称得上是朋友。

  褚炎武与林漪好上的时候,并没有告诉蒋阅,但两人到底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蒋阅哪能看不出来。但褚炎武自己不提,蒋阅也不愿意开口。一是离婚涉及财产分割什么的并非一朝一夕能成的事儿,二是蒋阅前不久才被下了两道病危通知书,虽然最后侥幸活着下了手术台,但她觉得自己够呛能再活一年,实在懒得折腾。

  但蒋阅万没想到褚炎武没有告诉林漪自己是已婚的状态。褚炎武后来自己的解释是,林漪脾气太坏了,她不可能给他时间详说内情的。而且比如“我跟我老婆之间没有感情,我爱的人只有你”这样的渣男经典语录,虽然于他算是事实,但于其他人是多么欠抽。

  林漪怀胎七个月的时候,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一枚戒指,顺藤摸瓜得知了褚炎武已婚。这对于林漪的打击可以说是毁灭性的。褚炎武比林漪大整整一轮,因为林漪的家人抵死不同意,藏起了户口本,所以两人迟迟没有结婚。林漪本人自小特立独行,也并不觉得未婚先孕不妥。所以就这样一日拖过一日,直拖到了真相大白。

  林漪怒摔了褚炎武的手机,愤而将他抽得好几天都没法出门见人。公司里的人联系不到褚炎武,蒋阅只好亲自给林漪打了电话——蒋阅直到打这通电话之前都以为林漪是知道她的存在的。蒋阅这通用时不到三分钟的电话对林漪来说不啻又是一种羞辱,甚至是更深一层的羞辱——原来人家的原配一直都在看戏。林漪一直是人群里最漂亮也最酷的女生,十分自视清高,结果,也不过是个表子。林漪一直如此自嘲。

  但最后令林漪最愤怒的,既不是褚炎武,也不是蒋阅,而是她自己。她离不开褚炎武。一腔喂了狗的却仍旧炽热的爱情和肚子里时不时拳打脚踢的小孩,都让她愈加离不开他。她不许褚炎武回蒋阅的家,打折了褚炎武的腿。真打折了。

  蒋阅拖着病体跟褚炎武离了婚。一个月后,蒋阅旧病复发紧急入院,第二天傍晚蒋阅在医院病逝。蒋阅离婚前和离婚后都一直想要见一见林漪,林漪却一直不肯见她,她的电话也不接。蒋阅骤然去世后,林漪绝了嫁给褚炎武的心。

  蒋阅去世前跟兄弟两个说:你爸爸在我这里不能算是出轨,因为自打结婚两人之间就没有感情,要不是我身体实在不行,三天两头进医院,我们早散伙了。你们俩也不小了,这些年多少也看得出来这个,对不对?你爸爸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林漪。林漪比他小一轮,长得好看,心气儿也高。他优柔寡断,一直没跟人家说实话。总之,以后林漪嫁进来,你们不要寻人家麻烦,那不讲理。

  褚元维用钥匙打开门,林普正蜷成球缩在棉被里,微弱的哨声就是从棉被里传出来的。他微微使了些力气扯掉棉被,伸手将小孩儿剥出来,再不顾他的挣扎翻转着搂过来。小孩儿显然哭很久了,背上湿乎乎的,一脑门儿汗。他的长睫毛几根几根地黏在一起,鼻头红得像是舞台上的小丑。

  褚元维用腿固定着胡乱踢弹的林普,不理那几欲刺破颅顶的哨声,给他脱掉湿透的衣服,再用一旁的毛毯将之裹住。

  “去楼下跟阿姨要个热毛巾,再看看有没有小孩儿能穿的衣服。”褚元维对着褚元邈的耳朵吩咐。

  褚元邈得令刚走到门口,一直悄悄等在门口的阿姨就将热毛巾和褚炎武特地让助理给林普买的新衣服递过来了。阿姨给出来东西悄悄舒了一口气。林普哭唧唧一直吹丨丨哨,彻底吹烦了褚炎武——他就没见过这么犟的小孩儿。褚炎武将他锁进客卧里,要求谁也不要理他。但是点儿大的小孩儿就是得哄着来的呀,怎么能硬碰硬呢。

  褚元维就像没听到哨声,他给林普擦了脸,再穿上干爽的衣服,戴上可爱的毛线帽,然后抱着他下楼,在庭院的雪地里来来回回走着。他一直轻轻拍着他的背,重复着自己的承诺,大约半个小时后,林普的哨声终于停了。

  林普的嗓子哑了,他委屈地动了动嘴,口型是“明天”。

  褚元维笑得十分温柔,他上半身微微后仰,用口袋里柔软的纸巾仔细替他擦干净脸,轻声保证说:“嗯,明天。”

  褚炎武要求林普在褚家一直住到大年初五。大都讲究个“破五”,大都人一般大年初五之前不离家。褚元维在雪地里答应林普明天就送他回家。

  褚炎武跟人谈完事情在此起披伏的烟花爆竹声里开车回家。家里终于再没有令人恼火的哨声了。他正要往二楼走,去看看他倔强的小儿子是不是终于屈服了,余光看到客厅里的景象,顿住了。

  客厅里,林普坐在他小哥哥褚元邈旁边,小口喝着阿姨喂的梨水,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动画片里扎着冲天辫的小女生正在讲降落伞的原理,林普听得十分认真,小胳膊偶尔小幅度挥一挥,模仿降落伞打开以后飘降的样子。

  褚炎武大步过去,俯身想抱抱林普,林普立刻不满地“啊”两声,埋到褚元邈膝盖上。

  ——林普岁数小,不太记人,他只觉得褚元邈面熟,没认出来他就是数个月前在胡同口替他赶跑坏人的另一个“坏人”。

  褚元邈玩儿着贪吃蛇的游戏,面无表情警告:“他烦你,别招他。”

  8. 不能点头,你得说话 大年初一,翟欲晓……

  第八章不能点头,你得说话

  大年初一,翟欲晓和花卷给街坊邻里拜了年,各自数着自己的压岁钱,跑到胡同口的小卖店里挥霍。所谓的“挥霍”其实也就是翟欲晓喜欢的一些闪闪发光的饰物和花卷喜欢的各种形态的奥特曼。住在附近的小朋友们也都攥着钱出来了,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动画片里哪个公主戴了这个水晶夹子,哪个奥特曼有这种能发光的武器,热闹极了。

  小卖店的店主正准备吆喝着这群闹腾的小孩儿赶紧挑好东西走人,突然听到其中一个小姑娘向着路对面的漂亮跑车尖声叫“林普”。那声音里面有扑面而来的最真实的高兴。

  褚元维降下车窗,眼睁睁看着正低头跟棉卫衣绳子搏斗的林普,在听到叫声的第一时间扬起脑袋向着奔过来的小姑娘露出笑容。小姑娘将林普抱起来人来疯地转了两圈,喋喋不休地问他昨天去哪儿了、不是说好除夕一起放仙女棒吗、不是说好初一早上结伴出门拜年的吗。林普长睫毛微垂着,腼腆笑着,两只小手捧着小姑娘红扑扑的脸高兴地轻轻拍着。

  褚元维没有再打扰林普,他轻轻按了两下喇叭,向林普挥手告别。林普被小姑娘扯着站在马路外缘,半晌,也跟着伸出了小手轻轻一挥。

  褚炎武发现褚元维提前将林普送走非常生气。但褚元维只用一句话就堵死了他:你听到小孩儿的哨声晚上不做噩梦吗?

  林普十一月底的生日(阴历十月底),此时已经五周岁两个月了,别人家小孩儿在这个岁数都会声嘶力竭地跟家长狡辩了,林普却要不然闷不吭声,要不然蹦单字,情绪激动的情况下则直接出不了声儿。褚元维私下里见过三回林普,回回林普都像个可有可无的小影子。

  梁燕清整个孕期将娘家、婆家以及小姑子家都给折腾了好几轮,终于在四月十六日提前剖腹生出了胖嘟嘟的小子。小子出生时八斤四两,哭声嘹亮,十分健康,柴续给取名柴麟麟。

  翟欲晓看到舅舅写的“麟麟”两个字,不由叹息轻抚表弟的秃瓢,她深深替表弟担忧。“麟麟”俩字一笔一划写出来别人都做两道算术题了吧。

  翟欲晓正欲说话,姥姥过来拿开她的手,给刚剃了胎毛的金孙带上了毛茸茸的小帽子。

  “姥姥,麟麟热。”翟欲晓乖巧提醒。

  此时是五月下旬,柴麟麟刚过满月。

  姥姥盯着正吐着口水泡泡的金孙,笑得眼睛都要不见了,真是怎么都看不够。她轻轻揉搓着金孙的小脚丫,半晌,才仿佛听到了外孙女的问题,笑着说:“你这个泼猴儿一天到晚上蹿下跳的当然热了,你弟弟还小,怕冷。”

  柴彤不乐意了,她啃着甘蔗皮口齿不清:“妈你能不能收敛点儿,老泼猴儿泼猴儿地叫我们,你孙子孙女就可稳当了呗。”

  柴续碾灭了烟头,剥开个毛豆,不当回事儿地笑:“我家簌簌是比你家晓晓稳当些,这点你不服气不行,要不然给你看看她老师的评语?”

  柴彤佯怒横了柴续一眼,转头将啃掉皮的甘蔗塞给刚换新牙整天矫情的翟欲晓。

  梁燕清撑着躺椅坐起来,转移了话题,她问:“哎,柴彤,麟麟出生时,你跟轻舟来医院看我,我记得你们说要给晓晓报个班学点才艺,考虑好要报什么班了吗?我准备让簌簌学钢琴,虽然九岁才开始有点晚了,但也没指望她成大师。你们家晓晓要不要也一起?”

  柴彤其实第一时间也考虑的是钢琴,小姑娘温温婉婉地弹钢琴,那画面得多美啊。她去问翟欲晓,翟欲晓个没心没肺的东西立刻“好啊好啊”地点头,然后狗腿地给她捶腿,问她她答应去学钢琴能不能给她二十块钱买金龟子手表。

  柴彤深知道翟欲晓的尿性,翟欲晓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万一他们两口节衣缩食买了钢琴再报了班,回头翟欲晓死活不干,她作为一个亲妈也不好真打折亲闺女的腿。所以这事儿且得缓缓。

  “没考虑好呢,我们预约了几个体验班,钢琴、绘画、书法和舞蹈什么的,最近打算趁着周末一一去试过,然后再让晓晓自个儿决定要选哪个。”

  柴续“呸”吐掉毛豆皮,不以为然轻嗤:“费那劲儿!”

  柴彤这回真怒了,她正准备问他“只有你们家孩子值得费那劲儿是不是”,她妈毛惠君拽了下她的胳膊,向着眼带歉意的梁燕清努努嘴,然后用柴麟麟的尿布不轻不重甩了柴续一下,权作警告。

  林普家里的玩具越来越多了,有三个小朋友一起买的,也有翟欲晓和花卷落在他家的。翟欲晓有一回落了一颗“希望之钻”——一个六个角都很尖锐的塑胶片,林漪洗完澡出来没注意一脚踩上去,脚底立刻扎出了血。刚好这一天诸事不顺,林漪非常生气地闯进林普的卧室里,吼他立刻下床去收拾自己的玩具,否则她就都给扔了。林普噙着眼泪收拾好玩具,蔫头搭脑地回卧室继续睡了。至此以后,玩具在客厅地板上绝迹了。它们委委屈屈地藏在电视柜里,鞋柜里以及并不常打开的橱柜里。

  林普虽然不上学,但也最喜欢周末,因为周末翟欲晓和花卷全天都在。他们有时候领他下楼去跟附近的小孩儿玩儿,有时候就留在他家里瞎造。值得一提的是,每回玩儿过家家,林普都假扮他俩的孩子。

  花卷今天被他妈妈拧耳朵了,转圈儿拧的,现在耳根还是红的。因为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下面跟同桌玩儿翻花绳。屡教不改。

  “林普,你会不会玩儿翻花绳?”花卷红着眼圈问。

  ——显然单拧耳朵是不管用的,它只能伤到身体,伤不到不屈的灵魂。

  林普摇摇头,好奇地盯着那一截毛线。

  花卷横臂狠狠抹掉眼泪,想了想,说:“那,我教你吧。”

  林普点点头,眼睛立刻就弯下来了。

  花卷忆起过年时晓晓妈和自个儿妈妈的叮嘱,他打着哭嗝,不忘严格要求林普:“不能点头,你得说话。”

  “好。”林普说。

  翟欲晓在楼道里吆喝着花卷来林普家的,十分心急火燎,结果花卷到了,她却说要先在家里蹲个厕所。花卷和林普翻花绳翻了十分钟,翟欲晓姗姗来迟。她神神秘秘将两只手藏在身后,眼睛里亮晶晶的,两个小伙伴期待地等着,听到她“噔噔”两声,给他们展示出她妈妈的卫生护垫。但三个人没来得及发挥,带着粉色小翅膀的卫生护垫就被悄悄跟来的翟轻舟没收了——翟欲晓出门时鬼鬼祟祟的,翟轻舟想注意不到都难。

  暑假前,翟欲晓试遍各种体验班,最后自己个儿选择了声乐。柴彤跟她确认了四遍,她都坚定不移,柴彤便去交钱了。这个声乐辅导班里的老师都是国内最有名的音乐学院里出来的,所以收费也很贵,柴彤交完钱立刻决定,将就着用完那套油乎乎的护肤品,且两年内不买新衣服。

  ——所以一年后翟欲晓闹着要放弃时,柴彤将门一关撸袖子结结实实打了她一顿,翟轻舟在客厅看着重播的《还珠格格》啃苹果,并未阻拦。

  暑假里,翟欲晓和花卷带着林普跟其他胡同里的小伙伴们儿玩得要疯了。林普跟着他们跑来跑去,语言能力显著提高。有一天午后,甚至举着柴彤给的饼干背了一句不知谁教的顺口溜:饼、饼干甜,饼干圆,啊、啊呜一口变小船。

  此处有个插曲,旁边四千胡同里有个小孩儿有点结巴,偏偏还最喜欢跟林普玩儿,林普在暑假期间短暂地从“小哑巴”变成了“小结巴”。不过暑假后上小学,有了老师的矫正,这点毛病就彻底改了。

  是的,这年九月一日,林普小朋友背上书包上小学啦。

  林漪特地起了个早将之送到距家十分钟路程的一附小,她学着别的家长跟老师客套了两句,然后在林普脑袋上轻轻一揉就出门走了。林普抱着小书包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交口称赞:你叫什么名字,那是你妈妈吗?你妈妈可真漂亮!

  老师要求大家被念到名字就举手喊“到”。林普既不举手,也不喊“到”,就泫然欲泣地坐在角落里,跟个被遗弃的小狗似的。

  老师知道他幼儿园没上完,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倒也没有为难他。但之后正式讲课,林普仍旧不配合,老师就开始竖起眉毛凶人了,并且因为凶人耽误大家的上课时间,要求林普起立向大家道歉。林普小朋友在万众瞩目中磨磨蹭蹭站起来,眼睛盯着墙角掉落到垃圾桶外面的糖纸,结结巴巴“对不不不起”。

  中午放学,升上三年级的翟欲晓和花卷一起来一年级门口接林普。林普嘴里含着同桌给的甜滋滋的棒棒糖,背上小书包,牵着他俩的手一起回家。林普单纯地以为一天的学习结束了。结果午睡正酣,翟欲晓直接掏钥匙开门,一把将他扯出被窝,他当场就气红了眼圈。

  就从这入学第一天开始,林普午饭也在柴彤家里吃了。

  林漪得知林普午饭也在柴彤家里吃,给林普留了更多的饭钱,要他交给柴彤。林普当然没交,他都直接放到月饼盒里了。林漪转手又赠送柴彤一套一千多的护肤品。柴彤收得心安理得。虽然养林普并不是看林漪的面子——要是看她的面子就不养了——但她真真儿给林漪的儿子做了近一年的饭了,收个护肤三件套不算什么。

  然而虽然说不算什么,花卷妈妈当晚来串门,她还是特地拿出来给她试用。花卷妈妈挤了一点点乳液在手背上,轻轻推开,再低头一嗅,连声称赞香味就是高级、质地就是比平价的滋润。

  这个年头柴彤当班主任月工资也才两千多——翟轻舟是研究院的比她高出许多,但那是翟轻舟的——又逢刚刚斥巨资给翟欲晓报了声乐班,所以林漪这套价值一千多的护肤品直接送到了柴彤的心窝里。柴彤用这套护肤品的那些日子看林漪格外顺眼。

  9. “外室”就是不能住在一起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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