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乘人之危。

第三十章 乘人之危。

　　房间里漆黑一片, 只有室外浅浅的光影落在地上。

　　窗外的雨声清晰且强烈，房间内有人心如鼓擂。

　　虞若整个人以一种被圈住的方式抵在门板上，近在咫尺的距离, 周身环绕的几乎全是他的气息。

　　手腕与他掌心贴合的皮肤, 像带着灼热的火苗一路往上窜。

　　陆昭视线仍旧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脸颊上的温度一点点攀升。

　　虞若手臂向外扯了扯，别过脸，躲开他的目光。

　　脑海里忍不住回荡着刚才他说的那句“今晚就在我房间睡”。

　　她知道陆昭没有别的意思，思维还是忍不住发散。

　　虽然之前两个人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但是现在和当时的情况不一样了。

　　她又不是个小孩。

　　虞若莫名想起之前温思灵和她说过的话。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有什么不行的？

　　脑海中不断萌生的念头, 仿佛冲昏了她的头脑。

　　虞若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过被动，于是重新抬起眼, 和他对视。

　　两个人在这种诡异的寂静下僵持了片刻。

　　陆昭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摸上开关。

　　大片光线充斥在房间里, 有些刺眼。

　　虞若眉头紧促，用手背在眼睛上挡了下。

　　半晌，陆昭的脸微微侧开,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轻轻响起。

　　“小鬼，你想什么呢？”

　　他声音很小，语调刻意拖长, 带着某种逗弄的意味。

　　虞若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看着她的反应，陆昭停了两秒，然后开始笑。

　　狗男人。

　　又耍她。

　　虞若眯起眼睛，直接一拳对着他的肩膀打过去。

　　预料到她的动作，陆昭身体一偏, 反手接住她的拳头。

　　“别想歪了，我的意思是——”

　　他笑得有些喘不过气，胸口起伏着，连嗓音都哑了几分，“我睡床，你睡地板。”

　　“我也没想别的！”

　　虞若气急败坏地推他，“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陆昭抚着胸口，给她腾出位置，“这不是你先说的吗。”

　　他挑着眉尾，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虞若觉得自己再说下去的话只会越描越黑。

　　和这没正形的老男人根本就没法用正常的方式交流。

　　她没说话，抬头打开门锁。

　　陆昭看了她一眼：“去哪？”

　　虞若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笑意，“收拾东西。”

　　她也学着他的语气，挑起眉：“和陆叔叔一起睡。”

　　说完，没等他回应，虞若就小跑着到隔壁房间去了。

　　陆昭额角跳了跳，有些哑然。

　　没一会儿，小姑娘就捧着有些洗漱用品和随身衣物进来，然后非常自然地走进浴室。

　　陆昭看着她合上门，然后转身从壁柜里翻出棉被，铺到地上，又从床上捞了个枕头丢下去。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玻璃窗隔绝了屋檐水滴落下的声响，浴室里的水声就变得额格外明显。

　　隐约有热气顺着门缝钻出来，变成白雾消散在空气中，伴随着里面窸窣的声响一并传出来。

　　耳边断断续续的声响，带着某些不可控制的画面感，在眼前挥之不去。

　　说让她留下来睡的时候，他根本没想那么多。

　　可是现在看来，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不对劲。

　　陆昭闭了闭眼睛，索性捞起外套，出了房间。

　　—

　　回来的时候，虞若已经洗漱好，捧着手机坐在地上发呆。

　　见他进来，语气有些焦急地问：“你去哪了？”

　　房间里开着暖炉，她身上穿着刚才从小超市里随便买来的T恤和短裤，宽大的上衣一直包到大腿以下，露出的皮肤被热气熏得泛着浅浅的粉色。

　　陆昭垂眸在她膝盖上扫了一眼，拿着手里的袋子，在她跟前坐下。

　　虞若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刚才一直没注意，膝盖上磨破的伤口已经反出淤青，干涸的血迹被热水冲掉，伤口又往外冒出新的血丝。

　　看起来触目惊心。

　　连被她短暂遗忘掉的痛觉也重新涌了上来。

　　陆昭从袋子里拿出碘酒和棉签，虞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注意到他的动作，陆昭身体微微前倾，捏住她的脚踝，拽了回来。

　　“过来。”

　　静谧的环境里，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微凉的棉签贴上皮肤，有些刺痛。

　　虞若没动，垂眼看着他。

　　陆昭用碘酒一点一点帮她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盒，拿出两张创可贴，撕开上面的胶纸。

　　“这两天都小心点儿。”他捏着创可贴的两头，小心翼翼地给她贴上，“别沾水。”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她腿弯，隔着薄薄的胶布，还不是触碰到她的皮肤。

　　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不断向下渗透。

　　虞若捏着被角的手微微收紧。

　　“好了。”

　　陆昭把手里的东西丢进垃圾桶，站起身，下巴朝她扬了扬，“你去床上睡。”

　　虞若抬头：“那你呢？”

　　陆昭看着她的眼睛，低笑了声，“还能在哪儿睡？”

　　虞若红着耳根，默默地爬上床，又从上面扯下来一床被子，给他铺到地上。

　　她两只手在上面拍了拍，看着他小声说：“我睡地板也是可以的。”

　　头顶昏黄的光线打在她发顶，晕染出一层浅浅的金黄，看起来毛茸茸的，乖巧地像只小猫。

　　陆昭胸口痒了一下。

　　他伸手把虞若刚铺上的被子掀开，团起来放进她怀里，“我关灯了。”

　　陆昭身上也穿着和她同样款式的上衣，他抬起手臂，小臂的肌肉线条拉长。

　　虞若看着他关灯的动作，突然有点紧张。

　　房间最后一丝光线被卷走。

　　陆昭就躺在床下，微微偏头就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

　　虞若两只手拽紧被子，拉到脖子以下，有些局促地平躺着。

　　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

　　还混合着一股清冽的烟草气。

　　虞若吸了吸鼻子，莫名觉得安心。

　　合上眼睛酝酿了半天还是没有一丁点睡意，她翻了个身，压着枕头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来回折腾了几遍，反而变得越来越清醒。

　　听见上面不断传来窸窣的声响，陆昭突然出了声，“怎么了？”

　　虞若动作一顿，小声说：“我还不困。”

　　“虽然我有点累。”陆昭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地开口：“但还是能勉为其难的陪你聊会天。”

　　“……”

　　虞若裹着被子偏过身，侧脸陷进枕头里，“我又没让你陪我聊天。”

　　陆昭：“那我睡了。”

　　听到他那边真的没了动静，虞若有些郁闷，忍不住嘀咕，“你今天怎么会来这边啊，不用上班吗？”

　　陆昭眼睫动了动：“请假了。”

　　虞若悄摸摸地往床边靠了靠，“老是请假没关系吗？”

　　“没事。”

　　她接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打量着他。

　　他眼睛紧闭，整个人状态看上去有些疲惫，五官的棱角相比之前更锋利了一点。

　　好像瘦了些。

　　“酒吧的工作天天昼夜颠倒，你能不能换一个啊。”

　　虞若叹了口气，“每天工作太辛苦的话会老得很快，而且……”

　　头顶上方不断传来她的低语，陆昭轻笑了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眼皮逐渐沉了下来。

　　居然有种前所未有，身心放松的感觉。

　　“你还没说今天为什么会来这边呢，是顾炎哥告诉你的吗？”

　　床下面久久没有回应。

　　虞若抻出脑袋看了他一眼。

　　男人紧闭着双眼，鼻间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

　　孤男寡女在一个房间里，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还真把她当小孩一点顾虑都没有啊。

　　想到这里，虞若心情有点不爽。

　　她气鼓鼓地拉着被子盖到头顶，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

　　晚上吃的汤面有点咸，虞若半夜是被渴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往桌子上摸索着。

　　摸了半天没找到水杯在哪，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看向茶几。

　　微弱的光亮扫过陆昭的额角，虞若怕把他吵醒，连忙把手机背到身后。

　　余光注意到陆昭蜷缩在地上。

　　她脚步停顿，凑上前看了一眼。

　　窗外冷冰冰地月光打在他的脸上，映照着他侧脸的轮廓。

　　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几乎将他身上的衣服浸透，头顶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陆昭？”

　　虞若轻声叫他。

　　她放下手里的水杯，看着他：“你身体不舒服吗？”

　　男人依旧紧闭着双眼，手臂连着指尖都在颤抖。

　　虞若顿时慌张起来，有些无措的晃了晃他的肩膀。

　　半晌，他嘴唇动了动。

　　虞若连忙凑上前，跪在他身旁侧身贴过去想要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下一秒，手指被人紧紧握住。

　　虞若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

　　陆昭身体向她的方向缩了缩，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地颤抖，“别走。”

　　他哑声重复着：“你别走。”

　　这句话的尾音过去很久，房间寂静无声。

　　她抬眼，陆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除了呼吸，没有一点动静。

　　虞若缓了一会，稳住呼吸，很平静地观察了他一会，确定他没事。

　　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静静地望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到底是做了什么样的噩梦，会让陆昭这么一个看上去刀枪不入的人，变成这样。

　　虞若从来不知道在陆昭的身上发生过什么。

　　尤其是他对于陆修诚家里的态度，让她根本没办法忽略。

　　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又怎么会提起来就是一副近乎病态的漠然。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好像过得随心所欲，怎么样都无所谓。

　　可是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做到如此。

　　但是每当她想要试探着走进他的世界，就会被他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推开。

　　虞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

　　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看到陆昭现在这个样子。

　　人总是不自觉地陷入一种偏执。

　　即便前面就是一座宽敞的独木桥，只要与他划清界限，凑过去，就会平安无事。

　　可她却偏要拐进死胡同，去撞南墙，去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只是因为，这该死的，卑微的喜欢。

　　连自欺欺人也变成了一种习惯。

　　沉默了许久，她垂眸，靠在他耳边。

　　窗沿缓缓落下的雨滴，浇灌稀疏的枯叶。

　　恍惚间，陆昭感觉掌心有一股温热的触感把他牢牢圈住。

　　紧接着，耳边落下清晰而坚定的一句话，“不会的。”

　　“我不会走的。”

　　—

　　清晨的光线留有余雾。

　　被汗水浸湿复而烘干的衣服黏在身上，带着阴冷的寒意。

　　陆昭缓缓睁开眼。

　　大片光亮来袭，他有些不适地眯起眼睛，视线逐渐聚焦。

　　手臂酸胀的感觉随之复苏，陆昭垂眸。

　　看到蜷在他臂弯，一张无比清晰的，素面朝天的脸。

　　她皮肤白得几乎透光，唇瓣有些湿润，鼻间的呼吸轻浅，浓密的眼睫在眼睑处打下细碎的阴影，挠痒似地轻颤了两下。

　　如同梦境一般的场景。

　　脑海中不断闪过梦里杂乱无章的画面，一片混乱。

　　陆昭看着她缓了下神，似乎是在判断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然而小臂一直往上持续的痛觉告诉他。

　　这是现实。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有些艰难的撑着身体想要把手臂从虞若颈间抽出来。

　　却被她一把带回去，重新抱在怀里。

　　或许是觉得冷，虞若紧紧环着他的手臂，眉头紧锁，挪动身体开始寻找更为舒服的姿势。

　　她整个身体贴过来，脑袋埋进他胸口，隔着衣服蹭了两下。

　　T恤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滑下去了一点，露出一小片白皙细嫩的肌肤，沿着锁骨线条一路向下隐约透露出危险的风景。

　　手臂的位置，能清晰的感受到她身前柔软挤压上来的触感，带着温热。

　　虞若身体又无意识地往前倾了倾。

　　清浅的呼吸像羽毛似的略过他的下颌，一点又一点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陆昭身体一僵，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干涩的喉咙似乎是在提醒他刚才脑子里在想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轻咳了一声，而后缓缓闭上眼睛。

　　乘人之危。

　　真是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