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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第65章

  周池说这话是认真的, 语气里没有玩笑和逗弄的意味。

  江随已经发觉, 虽然还能在他身上看到很多从前的影子, 但他确实与从前不同了,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有了改变。

  江随知道自己大概也变了。

  他们之间隔着近六年。这么久的时间足够少年人改头换面,也足够成年人放弃旧情人。

  那些年, 江随想过他很多次,后来心里渐渐已经把他当作错过的初恋。

  她没法否认,当初决定回来看看, 心里想过他。但没想过复合, 甚至没指望过他是单身。

  是从见面开始,一切才脱了轨, 她自己也措手不及。

  沉默了会,江随轻声说:“我们分开太久了, 周池,其实我不知道现在我有没有比以前好多少,也不太了解现在的你。”

  

  周池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看得出来, 虽然她长大了, 变得更沉静平和,但某些方面还是和以前一样,心思重,有包袱。所以她会担心重蹈覆辙。

  可是,分手后种种, 他难道没有体会?

  那几年过成什么样子,他自己最清楚, 再来一次,他又能受得了?

  但这话周池只放在心里。

  

  沉默了几秒,他弯着背,低头把脑袋搁在江随的肩上,脸颊碰到她柔软的头发。

  “我们慢慢了解。”他说,“跟我试试?”

  半晌,感觉到怀里的人点了头,周池蹙起的眉好像被捋平了,紧绷的心一放松,胃里那一阵一阵疼痛却明显起来,好像知道他得了好处似的,要让他受些罪。

  周池还抱着她,缓了一会,松了手。

  

  江随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就发觉了:“你怎么了?”

  周池忍了忍,嘴边浮出笑:“没事。”

  他脸庞微白,这种天气,额上居然有薄汗,江随问:“你身体不舒服么?”

  见他垂眼,唇抿着,她已经有了答案。

  “哪里难受?”

  “胃。”他唇动了下,“大概酒喝得多了点。”

  江随皱了眉:“你坐一下,我倒热水给你。”

  周池坐回沙发上。

  

  江随拿他的杯子去加热水,端过来递给他。

  周池喝了两口,抬眼看江随:“没事儿,痛一会就好了。”

  江随问:“经常疼么?”

  “有时候。”

  “你有没有检查过?”

  他摇头,“没有。”

  看着江随的目光,他说,“这小毛病,检查什么。”

  江随垂下眼,有一会没有说话,周池叫她:“阿随?”

  她应了声,站起来,拿了茶几上的钥匙:“你待一会儿,我去买药。”

  周池愣了下,“不用。”

  江随没有听他的,看了他一眼,把遥控器递给他,“你看电视吧。”

  她走得很快。

  周池看了看关上的门,低头盯着手里的遥控器,回想起她刚刚看过来的那一眼,忽然笑了笑。

  她真的变了一些,长大了很多,不是软糯糯的小女孩了。

  

  楼下就有药店。

  江随很快买好药上来,开门进屋,看到电视没开,那人靠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彩色封皮的书。

  那是本北美旅游画册,原本放在茶几下面。

  江随走过去,他把画册放到一旁,抬眼看她。江随重新给他倒了水,把药递过去:“吃两粒。”

  周池接了,剥开两粒丢进嘴里。

  江随在他身边坐下,看了看他的脸色,想了想,忍不住说:“有空去医院做个检查吧,小毛病也要看看,不然弄严重了,怎么办?”

  她这样说话时,声音很轻,细细的,有些像从前。

  心里涌出熟悉的感觉,周池不自禁地看着她。

  江随不太自在。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虽然刚刚话讲到那一步,但不可能一下就回到从前那样好的状态,不过关心和在意是控制不住的。

  周池低声说:“等我从广州回去就去看。”

  江随点点头,又听他说:“我大概去一周。”

  江随:“好。”

  “你用微信吧?”周池拿出手机,“加一下。”

  江随也拿过手机,把账号告诉他。

  很快,江随收到提示消息。

  他的微信名也是ZC,头像很简单,一棵黑白素描的小树。

  

  两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好像很久以前加QQ好友似的,重新建立了社交账号上的联系,还互相翻了一下对方的朋友圈。

  他们的动态都很少,总共也没有几条。

  周池看到江随朋友圈有去年的一张单人照,她侧身坐在草地上,长发被风吹起,背景有些模糊,他靠过去问她:“这是在哪儿?”

  江随:“西雅图。”

  “很漂亮。”

  江随抬眼,周池也看着她,“头发有那么长?”

  江随嗯了声:“很久没剪,李敏说我长发好一点。”

  李敏这个名字让周池微微愣了下,他很快想了起来,是她的大学室友。那时候还在一起,聊天时她时常会提到室友,所以那几个名字他都知道。

  

  又待了一阵,聊了会,周池看了下时间,说:“不早了,我走了,你早点睡吧。”

  他起身。

  江随也站起来,问:“你胃还疼么?”

  “好多了。”他笑了笑,“药挺管用。”

  江随把茶几上说的药盒递给他:“你带回去吧。”

  他接了,塞到兜里,见她不再说话,他也没再多说:“走了。”

  “嗯。”

  他走去门边,江随也过去了。

  开了门,周池在门口停下,回过身轻轻拉了她的手,把她搂在怀里:“我回来再找你。”

  “嗯。”

  “能不能亲你?”

  江随没有说话,他贴过来,轻轻地吻了她唇侧:“我走了。”

  心跳快了些,江随小声说了句,“开车小心。”

  “嗯,进去吧。”他松了手,出门走去电梯口,又转过头。

  江随站在门口。

  周池淡淡笑了下。江随看着他,也笑了。

  

  下了楼,周池慢慢走出小区,手捏着兜里的药盒。一路上,他将车开得平稳,回到别墅已经不早。

  进客厅,碰上下来吃夜宵的知知。

  “你刚见过我姐吧?”知知不怀好意地挑着眉毛,笑得咧嘴,“你俩真好了?”

  周池懒得理他。

  “算我小看了你!我姐居然真吃回头草,厉害了!”知知跟着他上楼,很讨嫌地挤进他房间,“你是不是看我姐又漂亮了,忍不住啊?”

  周池扯了扯唇:“你欠揍?”

  “……”

  知知无语,“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啊,找我问号码问地址的时候积极着呢。”

  周池看了他一眼,摸出皮夹。

  知知眼睛亮了,开开心心接下一沓红票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周池去广州后,没过几天江随就上班了。初入职,她也很忙碌。

  这些天,他们用微信和电话联系。

  也许是没有面对面,几天之后,江随觉得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反而渐渐没有了,尤其是跟他发微信的时候,会有某个瞬间好像回到了高中,那时候晚上总是躺在被子里发短信,充满期待地等他回复。

  

  一周后,周池忙完事情,回程时去了S市。

  这两年,刘昱尘的公司很有起色,他们有过几次合作,这趟再谈谈新项目。周池是傍晚到的,小黑来机场接了他。

  晚上,刘昱尘做东,几个老友吃了顿饭。这几年,有人走,有人留,公司弄起来了,但他们原来的那拨人只剩了一半。

  每聚一次,大家都在感慨。

  吃饭时,小黑喝得有些高,话特别多,拍着周池的肩,抱怨了几遍,“当初我可是跟着你进公司的,结果弄到现在咱们那届就剩我一个人坚守了,你走了,阮婧也撤了,我真是可怜……”

  他说到这儿,旁边一个师姐提了一句:“哎,在群里婧婧不是也说要来聚聚么,怎么还没见人?”

  “她说有个会,晚点儿来。”小黑脑子还挺清醒,“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他又看周池,“哎,我说你弄到现在也还是个光的,怎么就不能想通一点,跟她试试怎么了,人一个姑娘……”

  周池握着啤酒罐,没接这话。

  刘昱尘叹了口气:“别提这茬了。

  大家多年朋友,阮婧和周池那点事儿,谁都知道。那丫头追了几年,都没成功,最后弄得也不好看。

  饭桌上静了一下,又重新起了别的话题。

  

  本以为阮婧不会出现了,哪知道饭吃了一会,她倒出现了,踩着高跟鞋,化了妆,穿一件偏成熟的毛衣裙,跟学生时代两种气质。

  她跟大家打了招呼,目光在周池身上停了下就移开了。

  饭桌上有一丝淡淡的尴尬,还好有小黑致力于调剂气氛。

  吃到差不多,周池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看了下,江随还没回电话,他准备再打一个,抬头看到阮婧靠在过道里。

  周池看了眼,走到窗边,给江随发了条微信。

  阮婧走了过来,嘴边有笑容:“干嘛,我是洪水猛兽吗,都不理人了?”

  周池:“有事?”

  “没事不能跟你聊聊?”她还是笑着,眼睛却泛红,“我一年能见你几次啊?至于吗?你说过别在你身上浪费时间,难道我浪费个五分钟都不行。”

  周池:“你时间这么不值钱?”

  “是啊。”阮婧抬着下巴,“我浪费那么多年,多五分钟算个屁啊。”

  周池淡淡她,手机响了下。

  他低头看了眼,接通:“阿随?”

  阮婧闻声僵了下,怔怔看着他。

  


☆、66


  

  再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 阮婧仿佛被抽了一个耳光, 被酒烘热的心口一寸寸凉下去。

  周池看着窗外, 握着手机低声说话。

  在略微嘈杂的过道里,阮婧沉默地看着他,和从前一样, 他没把她看进眼里,在她面前连回避都懒得去做。那头的女人不知说了什么,他眉眼弯了弯, 低醇的声音应着“好”。

  阮婧僵硬地站着。

  半晌, 她紧攥的手松开,别开脸, 看着旁边玻璃窗上映出的人影,觉得这张精心描画过的脸像个笑话。

  死心过多少次, 还习惯性地对他抱着那么点幻想,难道就为了等今天?

  她沉默地站了片刻,转头走了。

  

  周池挂了电话走回去, 阮婧等在包厢外面狭长的过道里。

  到底是没忍下去, 还要再说两句。

  “你前女友……她回来找你了?”

  这是第几年了?

  阮婧缓了缓,轻轻一笑,“真没想到。”

  周池无心和她多说,没什么表情:“跟你有关系?”他绕开她,迈步先走。

  “周池。”阮婧叫住了他, “我们还算朋友么?”

  问完,她自己先笑了, “算了,跟你做个屁朋友啊。”

  自欺欺人,没意思。

  “有件事,跟你说句实话。”她低头深吸了口气,声音低了,“你女朋友走那年,给你打过电话,不过我接了。”

  话说完,她看到那身影明显一震。

  周池回过身。

  “你说什么?”

  

  包厢这边,小黑迟迟不见那两人过来,有点儿担心,毕竟刚刚阮婧也喝了不少。想当年大学毕业那晚聚餐,也是因为喝高了,阮婧表白被拒绝了,哭得不成人样,话也说得乱七八糟,拿周池前女友说事儿,结果弄得周池发了火,谁都下不来台,那晚特别混乱,周池当场就甩手走人。

  怕这次又出状况,小黑左思右想还是跑出来看看。

  这一看,正好赶在点上。

  

  过道里的两人僵站在那,小黑就有不好的预感,过去一看,果然见周池脸色不对,而阮婧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我当时就想那么做,大概鬼迷心窍了吧。”她看着周池,嘴角扯了下,“你这么生气,是不是要揍我才行?”

  小黑心里咯噔了下,怕闹起来,赶紧上前打岔,“你俩又干什么呢。”他往后拉了拉周池的手臂,“聚一回也不容易,别每回都搞得跟仇人相见一样,再怎么也是朋友吧……”

  “谁跟她朋友?”周池目光冷硬,怒气已经压不住,“少他妈拿她跟我扯一起!”

  小黑无语,“至于嘛,她一个女生,你跟她计较什么?”

  周池脸色青白,胸口起伏,他指着阮婧,吼了句:“你他妈问问她做了什么?”

  小黑吓了一跳,看向阮婧,她却出奇平静,抬着下巴看着周池,自嘲地笑了笑,整个晚上积攒起来的一切复杂情绪忽然全都泄了。

  她耗了几年青春,至少折腾了他一遭,谁都不痛快。

  正好,就这么撕扯开,扯平了。

  

  阮婧不说话,小黑更是一头雾水,想劝周池,却被他一把推开。

  周池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包厢门开了,里面又出来几个人。

  小黑一脸无奈地对他们耸耸肩。

  刘昱尘摇摇头,没多说,跟他们交代了几句,让大家散了。他抓了车钥匙先下楼,却没赶上,周池已经坐上车离开。

  

  十点多,江随晾完衣服回到卧室,发现又有一个未接电话,还是周池。

  她觉得奇怪。

  明明晚上已经通过电话了。是有什么急事?

  

  江随拨过去,他很快就接了。

  电话里有些嘈杂。

  “周池?”她喊了他的名字。

  出租车前行,窗外霓虹闪烁,周池心绪仍然起伏,半天平静不了,很不好受,胃也跟着疼起来。听到她的声音,他攥着手机,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掌盖着眼睛,自个缓了缓,没在电话里提起那事,只低声说:“我明早就回来,告诉你一声。”

  “早上?”江随惊讶,“不是说明天上午还有事的吗?”

  “取消了。”

  

  江随还是敏感的,听出电话里的周池和之前不太一样。

  “你怎么了?工作上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周池喉咙微涩,“很顺利,想早点回来见你。”

  他这么一说,江随就沉默了。

  最近都是这样,其实聊天已经聊得很好,但他说些暧昧的话,她还是不怎么接得上,大多时候就安静着。

  周池已经习惯。

  “要睡了么?”他问。

  “嗯,准备睡了。”

  “好。”周池抿了抿唇,“好好休息。”

  江随:“再见。”

  

  挂了电话,江随有些失神,站了一会才放下手机。可到临睡前,她没有忍住,给他发了微信。

  “明天什么时候到,这边在下雨。”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发过去。

  收到这条,周池愣了下,隔了几秒才给她回复:“大概九点多,下雨没关系,我助理来接,你明天忙吗?中午我找你吃饭?”

  江随:“好。”

  发过去没几秒,他回了:“睡吧,盖好被子,别着凉。”

  江随:“嗯。”

  刚放下手机,提示音又响了下。

  江随拿起来看了眼,是周池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简笔画的动态小人,一大一小,很可爱。

  江随不知怎么就脸红了。

  等到意识到,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了好一会。

  

  第二天上午,江随挺忙,手头两个策划案要推进,又有会要开,她从早上过去就没怎么歇,中途知知给她发了微信,晒自己在公司努力工作的摆拍照,江随顾不上评价他的幼稚行为,敷衍地回了个点赞的表情。

  十点半会议结束,总算有个喘气的功夫,去茶水间弄咖啡喝,她看了看手机,没有周池的信息。

  他昨天说九点多到,那应该已经到了。

  当然,晚点也有可能。

  

  江随没有多想,又回去工作。过了十分钟不到,她的手机响了,以为是他打电话过来,没想到居然是知知。

  江随接通,就听到电话里知知的声音有些焦急:“姐,你现在忙嘛?”

  “怎么了?”她问。

  “出大事了,你能不能来下医院,我小舅舅出了车祸……”

  话还没说完,听见电话那边“砰”的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掉了。

  知知吓了一跳,良心发现,觉得自己这么吓她有点不厚道,赶紧说,“姐姐姐,你别慌啊,我逗你来着……”

  “我没慌,怎么回事?”江随站起身,看着翻倒的咖啡杯,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知知,别开玩笑。”

  

  “真没事儿,不骗你,”知知很诡异地想起“放羊娃”的故事,生怕江随不信,赶紧给她解释,“就个小车祸,没啥大事,流了些血而已,他身边那个小陈助理伤得还重一些,骨折了……”他挠挠脑袋,在医院过道里晃悠着,“我小舅舅现在在缝针呢,我看他好像没打算告诉你,就想给你通风报信来着,哪知道吓着你了。”

  缝针?

  江随喉咙干涩,缓了缓,不想再问他了,说,“哪个医院?”

  “三院啊,就离我们公司最近的那个。”

  

  半个小时后,知知在三院门口接到了江随,带她去病房。

  知知没说谎,周池伤得确实算不上重,额头只是一道小口子,简单处理就好,主要是右胳膊和右腿的伤口挺长,虽然已经缝合好,但之前流的血不少。恰巧他今天风衣里穿的是件白衬衣,身上的血迹看上去很吓人。

  医生处理伤口时剪开了他衬衣的右边袖子。这会儿,他刚靠到床上,还来不及收拾,点滴瓶在那吊着,脸颊和额头的擦伤明显,上身还穿着那件血迹斑斑的破衬衣,下身裤腿卷起一些,小腿伤口裹着白纱布,乍然看过去,有些落魄可怜。

  江随跟在知知后面,一进病房就看到他这个样子。

  

  周池没料到她来,眼眸一抬,也愣了下。

  江随走过去,到病床边。

  隔着近一点的距离,那些血迹更刺眼。

  知知跑过来,无语地说:“服了,那小刘他人呢,怎么没给你换衣服,你这样要吓死我姐啊。”说完,看到周池的眼神,立刻说,“我姐担心你,她自己要来的!不关我事啊,我去找下护士!”转身就溜出去。

  

  周池看着江随,唇动了动,“阿随,我没事。”

  江随:“医生怎么说?”

  “要消炎,观察一下。”

  江随点点头,盯着他的手臂看了几秒,去门口那边取了纸杯接水,接到一半,低头抹了下眼睛,就在那取水机前蹲了一会儿。

  周池看着她的背影。

  片刻后,江随直起身,把水接满,走回来递到他面前,手忽然又顿了。

  他右手受伤,左手在吊点滴。

  江随弯腰,握着水杯送到他嘴边:“喝吧。”


☆、67

周池什么都没说, 特别顺从地把杯子里的水全喝光了.


他嘴边留了一些水珠.


江随拉过旁边的凳子, 在床边坐下, 抽了纸巾帮他擦掉.


看了看他脸上的擦伤, 她不由自主又皱了眉, 好好一张脸擦破了皮, 一道渗着血丝的红印子.


"这里不用处理吗?" 她靠近, 仔细看着, 手指着那一处.


"只是擦了下, 没什么要紧, 我没让处理." 周池声音低低的, 带着点鼻音. 难得她主动靠这么近, 他一下都没动, 一直看着她.


江随刚刚掉过眼泪, 眼眶里的红还没褪.


"... 怎么就弄成这样?" 她还盯着他的脸颊.


"抄了近道, 下了雨那段路况不好, 陈松没注意, 车溜了下." 陈松是他小助理, 江随已经知道. 周池受伤的手臂动了下, 手掌握住她, "知知那混蛋是不是唬弄你了?"


他一猜就准, 江随也不想帮知知开脱, 点了头, "他是瞎说了几句."


周池皱眉: "没事, 等我揍他."


"..." 都这样了还揍知知?


江随暗自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着急回来, " 她说, "慢一点会安全很多."


"想见你."


昨晚电话里他已经说过, 现在又说了一遍.


这次, 江随没有沉默以对, 她看着他, 说: "晚一点也可以见到我, 我又不会跑掉."


周池沉默了一下, 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 堵在心里一晚上的话挤到了喉咙口, "我知道了一件事."


江随: "什么事?"


"你给我打过电话."


江随没听懂, 茫然地看着他.


"我们分开那年, 你给我打过电话, 是不是?" 周池脸色严肃, 声线却很温和. 见她愣了一下, 他攥紧了她的手, "昨晚我见过阮婧."


这回, 江随明白了, 不过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对不起, 过了这么久我才知道." 周池眉蹙紧, 头低下来, 或许已经没有必要, 但他还是认真对江随解释了一句, "我不喜欢她, 也没理过她, 以后跟她连同学都不是."


江随静了一下, 问他, "... 你就为这个赶回来吗?" 她垂眼, "周池, 其实我没有那么在意这件事了."


回来后, 知道他身边没人, 她心里其实就已经明白了. 而且, 当年他们的问题也不在这个电话.


周池抿着唇, 平复了片刻, 抬眼问江随: "那时候, 你..."


想问她那时想跟他说什么, 但是现在已经问不出口.


江随看着他的脸, 主动说了: "其实那天是要走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 打通之后要说些什么也不知道... 我那年织了一条围巾, 本来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后来我们吵架了就没有给你, 那天, 围巾我带在身边, 当时有点想送给你."


这些都是旧事了.


从答应跟他再试试那天开始, 她就不怎么再回头想了.


"周池,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 江随轻声说. 那些事想过了太多遍, 如果说有什么经验教训, 心里大概也都知道了.


其实, 周池自己也清楚, 这件事已经过去, 再怎么样时间也不可能跳回过去. 但他没那么容易释怀, 毕竟昨晚在心里磋磨了一整晚.


那些年, 他心里有痛也有怨, 一直觉得她挺狠的, 怎么能断得那么干净? 现在却知道, 她曾经也心软过, 而且还是在比他更早的时候.


周池反复设想, 越到后面越觉得, 当年江随给了他机会, 可是被他错过了.


这种感觉, 怄得慌.


周池好一会没说话, 江随低头, 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反握住他.


她的手很小, 掌心有些凉, 不如他手掌温暖有力, 很温柔.


周池没再说什么, 微微倾身, 亲了她的额头.


过去无法重来, 但还有以后.


这件事说开之后, 两个人的心里都更坦诚了. 在等待点滴吊完的这段时间, 他们头一次聊了很多.


周池说了他毕业前后的经历. 他依然不喜欢讲这些, 但这次没有遗漏地都告诉了江随, 江随也说起这些年的生活, 有幸运的事, 也有挫折, 当然也包括周池从前最介意的陈易扬. 她说得很短, 因为她和陈易扬的交集真的不多.


"交换的一年里, 我没有见过他, 回了学校, 大三大四他来找过我, 后来毕业之前, 他跟我说了, 我没有答应... 毕业后, 就没有联系了." 江随说, "你还介意他么."


周池摇头.


江随仔细地看了看他, "真的?"


"嗯." 他眼神认真.


江随笑了一下, 没有再说这个.


关于分别之后的一切, 他们算是互相给了对方一个交代.


之后便是闲聊.


周池给江随讲了张焕明坎坷的开店过程, 江随听得很惊奇.


这样聊天的时候, 有点像高中时候, 每次有短暂的分别, 回来都要腻在一起好久, 乱七八糟地说一堆, 或者明明刚刚分别, 短信又发个不停, 舍不得结束.


直到后来, 电灯泡属性的知知闯了进来. 他买了午饭回来, 因为懒得弄病号服, 顺路就在外面的服装店给他小舅买了一套.


不知道尺码, 知知就挑大的买, 一件 T 恤, 一件大裤衩, 进来就丢到床上, "我够体贴吧, 来, 换了衣服吃午饭! 我去看看那倒霉的小陈!"


他把摊子甩给江随, 人就跑出去了.


周池已经吊完点滴, 左手能活动.


他自己解扣子. 单手毕竟不方便, 动作很慢, 江随看了两眼就坐到床边, "我帮你吧."


她靠近, 低着头, 两手一起, 很快解掉他衬衣几粒扣子, 害怕碰到手臂伤口, 她很小心, 轻轻地扯下袖子, 把沾了血迹的衬衣放到一旁.


周池光着上身, 左手拿过旁边的 T 恤.


那天晚上已经亲密过, 但当时混沌, 江随并没有刻意去看他的身体. 这会儿晴天白日, 病房里灯光又很好, 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江随也没什么心思看别的, 她眼睛望着他手臂, 担心伤口流血.


"裤子... 你自己能换吗?"


"嗯, 我自己来."


其实伤口并没有那么严重, 这点事不算什么, 他自己都能做.


江随出去接水的功夫, 他就换完了.


江随进来, 把桌上饭盒打开, 回过身一看, 周池已经下床, 朝桌边走来.


江随过去扶他, 看了看他的腿, "不疼么?"


"没那么疼."


两人坐到桌边.


江随问: "你自己能吃饭吗?"


"能吃." 他看了下, "这有勺子, 我用左手."


江随以为他不想让她帮忙才那么说, 没想到他左手居然真的很熟练, 好像没什么障碍. 她看得很惊讶.


周池转头, "怎么了? 我小时候用左手, 后来换右手了."


"... 这么厉害?"


"嗯, 还有点用." 他微微一笑, "不然你是不是要喂我?"


"..."


江随也笑了, "你快吃吧."


下午, 知知闲得没事留在这里, 江随回去上班, 临下班时收到知知的信息, 他已经把周池送回去.


江随知道周池在公司那边有住处, 但不知道具体哪栋公寓.


她找知知要地址, 谁知道知知二话不说, 直接把钥匙给她送来了, 大方地表示小舅舅以后就移交给她了.


江随下班后先去超市买了一些菜. 这几年她学了做饭, 虽然不太美味, 但日常生活还是足够的.


园区的员工公寓都是一室一厅, 适合单身的独居人士. 周池住在 9 层.


江随提着两袋菜上去了.


开了门, 客厅是暗的.


她打开灯, 把东西放下, 走去卧室.


落地灯是亮的, 床上的男人却在睡着, 他歪着头, 受伤的那条腿半屈着, 枕边的电脑合了一半, 床头一沓文件资料.


江随走过去, 把旁边的毯子抖开盖在他身上.


他似有所感, 眉蹙了蹙, 好像很难受似的, 头转了一下, 侧脸埋进枕头.


江随看了一会, 没有再碰他, 转身出去.


江随发现, 周池依然保留着从前的习惯, 厨房总是收拾得很干净, 锅碗都不多, 但够用. 只是一开冰箱, 她就皱了眉.


除了酒, 没有别的饮料.


好像变得很爱喝酒了?


快七点的时候, 手机铃声把周池吵醒了, 他接完电话看了下时间, 揉揉眼, 点开微信, 给江随发了一条. 起床走出去, 听到厨房的动静, 周池愣了下.


江随在煮汤, 正往里面放调料. 等她忙完回过身才看见门口的人.


他明显是刚睡醒, 脸很白, 头发乱, 身上的 T 恤领口歪着.


江随放下汤勺: "醒了?"


周池还站在门边, 几秒后, 惺忪的眉目微微动了下, 他走过来, 手臂张开, 把她抱住了.


下巴抵住她头顶, 微哑的嗓音叹气似的说了句话.


"有点儿像做梦."


☆、68

  

  江随微微一怔, 心底滋味复杂。

  怕弄到他手臂伤口, 她没敢动, 脸颊贴在他胸口,轻轻问:“你梦到过我么?”

  “嗯,很多次。”周池左手收紧, 低缓地说:“有几次梦到刚认识你的时候,你那时好小,我牵你的手像牵小孩。”

  第一次见她, 在巷口, 她背着双肩书包,真就是个小女孩。

  

  江随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感觉到他热乎乎的胸口和微快的心跳。她抬起手抱着他的腰,不由自主地说道:“我也梦到过你, 还有你的阁楼、陶姨和知知……”

  她在他怀里说话,热热的呼息落在他皮肤上,带着轻微的鼻音, 声音和语气都很像从前絮絮叨叨和他聊天的时候。

  这种熟悉的亲近感让周池有些放松了, 下巴在她头发上蹭了蹭,他唇角扬起一点,话里带出轻微的笑音,“以为你只梦到我,怎么连知知都有份。”

  “……”

  

  江随本来想说知知只是顺带的, 但这话留在了喉咙里,因为听到周池已经笑了。

  他松手, 低头看她。

  这么近,江随发现他脸颊那道擦伤更红了。

  “你这里……”她抬手碰了下,“是回来洗过脸么?”

  “嗯。”

  “不能洗的。”

  “没太注意这个。”他对这点伤很无所谓,目光凝视着她,唇动了下。

  江随看着他的眼神,一愣之后就明白了。

  他没有问她,但眼睛已经说得很清楚。

  想亲。

  

  灶台上的汤锅冒着热气。

  江随脸上的温度慢慢升高,已经不是十几岁尝试初吻的年纪,且对象仍然是这个人,为什么反而比以前怯懦?

  她想了一会,没有再纠结下去,手搂了一下周池的脖子,脸庞靠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一碰。还没有退开,腰已经被他扣住。

  周池好像不想再磨蹭了,低头亲过来。江随唇微微张开,回应了他。

  这些天来,这是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接吻,起初两人都有些小心翼翼,反复吮着唇瓣,后来伸了舌头,就慢慢激烈起来。

  

  锅里的汤水已经煮沸,咕噜噜地响着,厨房热气氤氲。

  这通纠缠渐渐温柔,两个身影靠在一起。

  江随环着周池的脖颈,脸埋下来,轻轻地喘息。

  “周池,汤要煮干了。”她小声说。可她即使这么说,也没有松开他。周池摸了摸她的脸颊,头低下头看着她,“你都会煮汤了。”

  “……我也会做菜、煮饭。”江随很老实地说,“不过味道不怎么好,待会你将就一下。”

  周池笑了一声,“嗯,总比饿死强。”

  也许是刚刚的亲密彻底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他像从前一样,手掌不由自主地揉了揉江随的脑袋。

  然后两个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以前两人玩闹时,他总喊她“小矮子”,又爱揉她脑袋,江随有时会开玩笑地说:“被你揉了才长不高的。”

  越说,他越爱揉,江随就躲。就在小阁楼里,闹到最后就亲到一块儿去了。

  这个动作对他们来说是挺暧昧的。

  显然,他们都想起了那时候,互相看了一下,江随先笑了:“你怎么老这样?”

  周池眉眼弯了弯,把她搂过来,“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一厘米吧。”江随很辛酸地答道。

  

  到吃饭的时候,周池才发现是江随谦虚了,她几个菜做得都挺不错,汤煮得还有些特别。这顿晚饭,他吃了不少。

  吃完饭,周池主动要洗碗,江随没让,她过来做饭就是因为他是个伤员。

  江随在厨房忙碌的时候,周池就在旁边待着。

  江随收拾完,把几个碗放到橱柜里,想起了什么,说:“我看到你冰箱里很多酒,都是你一个人喝吗?”

  周池顿了下,“买多了。”

  江随:“以后能不能少喝点?”

  周池点了头。

  

  江随擦完了灶台,放下抹布,说,“你去休息吧,我得走了……哦,对,知知把钥匙丢我这儿了,我拿给你。”

  周池直起身走过去:“别给我了,放你那儿……你晚上有事?着急走?”

  江随点头,“还有点工作上的事,今天本来要加班,结果我先走了,回家再做吧。”

  “可以在这里做。”

  “……那我晚上也得回去。”江随知道他什么意思,脸有些红,解释,“有一份明天要用的资料在家里。”

  周池抿了抿唇,“那我送你。”

  “不用,你还有伤呢,开车也不安全。”

  周池沉默了下,问:“这个时间不好打车,你开车熟练么?”

  “还好。”

  “那开我的车走。”

  江随:“方便吗?”

  “嗯。”周池去客厅给她拿了车钥匙。

  江随问,“你明天不去公司吧?”

  “上午要去,有事情。”

  江随也明白他忙,说:“我早上把车停过来。”

  周池拉了她的手,低声说:“明晚过来么?”

  江随点点头,“下班过来。”

  “好。”

  

  周池坚持送江随下楼,带她去取了车,看着车开走,才慢慢回去。腿上有伤,走路多少有影响,她在的时候,他还忍着,好像没事一样,现在右脚迈步缓慢很多,看上去有轻微跛腿,但心情很不错,坐电梯时一个人莫名地笑了笑,可是到楼上进了门,看到空荡的屋子又有些失落。

  很奇怪。

  那么多年也是这样一个人过下来的,可现在不过是因为某个人回来了,得到了一点好,就有点不对了。

  

  晚上,江随做完事情已经过了十点,看了下微信,有周池发来的消息。

  “忙完没?”

  江随回复了,“刚刚弄完。”

  很快跳出一条:“你登QQ了吗?”

  江随愣了下,登上了以前的QQ号,有一条好友验证消息,来自“ZC”。

  他头像都没改过,还是以前那个,一个卡通男孩。

  江随点了通过,看到他是在线的。

  

  她发了一个表情过去,过了两分钟才有回复,是个“捏脸”的小图。

  江随笑了,敲一行字:“你刚刚是去下表情包了吗?”

  对话框跳出新消息——

  “是。”

  他承认了。

  江随又想笑,可鼻子却酸了一下。这一瞬间,她真的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他再成熟,身上依然能看到当年的样子。

  高二时,他们聊QQ,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

  她叫他下楼吃饭,他说不。

  她大着胆子问了句:你准备把自己饿死吗?

  他回:是。

  ……

  江随不知道周池还记不记得这些事。

  周池发来了新消息:“你空间我都进不去了?”

  江随回:“早就不用了。”谁还玩QQ空间?其实也就刚上大学的那一两年,还有同学发一点QQ日志,后来谁都不玩了,江随以前用空间存过照片,后来也撤掉了。

  她又敲了句:“设了只对自己开放,里面照片都删了,什么都没。”

  周池:“我的留言也没了?”

  在用校内网以前,他在她空间留过言。

  

  这一句让江随顿了顿。

  然后,她老实地给他回了:“还在。”

  等了几秒,来了几个字:“那就够了。早点睡吧,明天见。”

  江随给他发了晚安的小图。

  他回:“江随,晚安。”

  和从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还没叫她阿随。

  看了好一会,江随心口渐热,意识到,他和她一样,什么都记得。

  大抵是隔着屏幕,江随的胆量好像也变回了从前,不知道脑子里想了什么,反正她挑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发了过去,然后就下线,关了电脑,去浴室洗澡。

  

  那头,周池盯着她暗掉的头像看了好一会,低头笑了。

  

  第二天早上,江随开周池的车过去,在他公司那边停好车,往外走时,发现好几个年轻人看着她,有男有女,显然都是在这边上班的。

  江随陡然想到,他们可能是周池公司的,认识他的车。

  刚这么一想,就碰上从B区过来的知知,果然看见他和那几个人打了招呼。

  以为江随刚从周池公寓出来,知知一脸坏笑:“姐。”

  他嗓门大,这么一喊,同行的几个人都看过来,心里全明白了,很吃惊:小周总竟然有这么大的外甥女?

  偏偏知知还口无遮拦:“你昨晚跟我小舅舅住的吗?”

  旁边几道目光立刻变得一言难尽。

  江随直接把车钥匙丢给了知知,转身就走:“不想跟你说话。”

  知知:“……”

  

  这天晚上,江随又加班,七点多才离开公司。到公寓那边,周池已经做好了饭。

  江随实在佩服他,不懂他怎么靠一只左手还弄出了四菜一汤,反正她吃得很饱,她喝汤时,周池已经吃完了,就坐在那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似的,但一直没有开口。

  后来,江随洗碗,他也去了厨房,江随让他去休息一会儿,他也没出去,靠在冰箱柜门上,自始至终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随回过头看他:“怎么了,你有话要说?”

  周池唇抿了下,直起身走过去,问:“要不要一起住?”

  “……”

  同居吗?

  有点突然,江随明显一愣,想了想,才说,“住在这里吗?”

  “这个小了点。”周池说,“有另一套,也在新区,还没带你去看……或者,我让小陈在周边找几套,你挑一个?”


☆、69  

 

  江随摇头, “不用挑, 有房子干嘛还要挑别的。”

  周池:“你答应了?”

  江随看了看他, “你刚刚就是一直在想这件事吗?”

  周池点了头。

  江随一时没接话。

  老实说,她还完全没有想过,也没有料到周池今天有这个提议。

  

  大抵是看出她心里所想, 周池低缓地说:“我觉得跟你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想更多一点。”顿了下,又抿了抿唇, “如果你觉得不好, 那……”

  听出他语气有一丝失落,江随打断了他, “不是不好,就是有点突然……还有啊, 搬东西什么的也不是一下子的事,还要收拾啊什么的,会有点麻烦, 是不是?”

  “也不麻烦, ”周池说,“我过去帮你一起收拾,会很快。”

  “……”

  周池拉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两个人住热闹点,你说呢?”

  江随抬头, “你觉得太冷清了吗?”

  周池点了头,目光很静地看着她。

  他脸上的伤还没好, 眉目这样低垂着,江随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觉得他好像很乖的样子,让人无法拒绝。

  她没有再多想,答应了他,说:“那等你伤好一点再搬。”

  周池当然没有意见了,唇角往上翘了翘:“等我拆线了就搬?”

  江随点头:“好。”

  

  江随本以为周池的伤怎么也要十多天才能拆线,谁知一个礼拜后他就不声不响地自己去了趟医院。

  江随事先并不知道,她周五一整天都忙,下午开完会,休息的时候,收到知知发来的一张偷拍照,配了文字:今日福利。

  江随点开大图,看到周池西装革履坐在那,背景看上去像是会议室,他手里翻着文件,侧颜英俊。

  知知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从来没有开过这么长的会,今天的我姐夫是个严肃残暴boy,感觉受到了伤害,哭唧唧。”

  

  对他的套路,江随已经弄熟了,看到这她什么都没说,一个红包发了过去。

  一秒内,红包就被收了。

  知知转手发来一个自制的动态表情——“笑出血盆大口”。

  江随既好笑又无语,没有理他,又点回那张照片看了一会,然后保存到手机。

  看来,他也刚开完会,应该很忙吧。

  这些天,他们都是晚上见面,有两回约了中午一道吃饭,结果都没有凑上,幸好晚上的时间比较一致,江随最近都要忙到七点多,周池也在公司待到那时候过来接她。

  

  江随还想着今天要早点忙完,早点下班,结果有一个方案甲方不太满意,她们整组人晚上都留下来加班,集体叫了外卖。

  江随发了消息告诉周池,他似乎在忙,没有多说什么,回了个“好”,加一个他惯用的“摸摸头”。

  晚上九点多,事情做完,外面已经夜幕茫茫。江随和几个同事一道下楼,傍晚下过雨,气温又降了,走出门一阵冷飕飕。

  有男同事提议送她回去,江随婉拒了,旁边女同事笑着指了指:“喏,人家有男朋友来接的,要你操什么心。”

  

  江随转过头,看到了周池。

  他站在那边的一盏草坪灯旁,大概已经来了有一会儿,手里的烟头亮着,江随看过去的那一秒,他掐了烟丢进旁边垃圾桶,迈步走过来。

  江随和同事道别,也朝他走过去。

  

  门口的这一片地方灯光不怎么样,暗乎乎的,江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刚走近,他已经伸手,将她腰一揽,抱了个满怀。

  江随在他怀里闻到淡淡的烟味儿。

  “又抽烟……”

  周池轻笑了声,“才抽了半支。”

  江随摸摸他冰凉的衣服,“你等久了么?我没说要你接啊?”

  她没发信息。

  “没想接你。”周池说,“散了会儿步,不知道怎么就散过来了。”

  “……”江随听笑了。

  

  周池下巴蹭了蹭她的头,低声说:“晚上去你那儿,明天收好东西跟我一道走,怎样?”

  “啊?”江随一愣。

  “我拆线了。”周池直起身,手还搂在她腰上,低声解释了句。

  江随惊讶,“……今天拆的?”

  这么着急?

  不是说腿上手上的伤口恢复得都要慢一点吗?

  周池说:“中午去的。”

  “伤口都好了么?”

  “差不多了。”周池说。

  江随问:“你是不是故意赶着去拆线?”她有些严肃地看着他。

  周池承认:“是,但医生也没说不能拆。”

  江随皱眉,“以后不能这样了。”

  “好。”他应了,停顿了下,目光微深,“晚上去你那儿,你让么?”刚刚他问过,现在又问了一遍,说这话时他拉了江随的手。

  大抵是在外面待久了,他的手掌没有那么暖和,温温的。

  江随能不让吗?

  她问:“那你要回去拿衣服吗?”她家里肯定没有衣服能给他穿。

  “不用。”他脸上的笑容很明显,“我车里有。”

  “……”

  他的准备工作做得如此充分,让人没有话说。

  

  这个点,街道畅通,路上没有耽搁。

  汽车驶到江随住的小区,在门口停了下,江随下车去了一趟门口的生活超市,买了男士拖鞋和新的牙刷。

  车开进小区,停到地下车库。他们坐电梯上楼,周池手里提着两样东西,一个是江随的包,另一个是白色纸袋,里面装着他自己的衣服。

  

  周池不是头一回来江随的住处,但这是第一次在这里过夜。

  进屋后,他换了新拖鞋,脱了外套,领带也扯了,好像男主人一样,很顺手地将衣物挂在玄关,只穿件衬衣在屋里晃荡,江随去做什么他都要过去看一下。

  江随去厨房烧热水,他也去。

  江随转头看过去,他人就靠在门框上,姿态有点懒洋洋,衬衣扣子解了两粒,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视线和她一碰,眼睛黑漆漆的,淡红的唇上扬,微微一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江随被他看得不大自在,对他说:“我做点米糊等会吃,你先洗澡,行么?”

  “好。”周池特别爽快地应了。他转身走去卫生间。

  

  这套屋面积还可以,但由于房型问题,卫生间不算大,做了干湿分离,浴室就显得小了。

  江随平时自己用还好,周池个子高,身板比她大得多,走进去就显得有些逼仄。他脱了衣服,打开莲蓬头调出热水,看了看旁边置物架上的几个瓶子,都是女孩用的。

  周池也不在意,用了她的沐浴露和洗发乳,冲洗后还有些清淡的香味儿,很好闻。

  他又看了看牌子,打算把家里给她备好的那一套换掉。

  

  江随从厨房出来,给桌上的花换了水,听到浴室的水声还在响着,过了会就停了,紧接着听到周池喊她。

  “阿随?”

  有些模糊。

  江随走到门口,“怎么了?”

  周池隔着一道门问她:“浴巾我能用么?”

  “嗯,你用吧。”

  江随也没有多想,走去阳台收衣服。

  

  没一会,听到开门声,她转头一看,拿着衣架的手顿了顿。

  以为他是要用浴巾擦擦身体,没想到这人根本没擦,他拿她的浴巾裹在腰那儿,就那么半裸着走了出来,光溜溜的上半身和那双腿令人瞩目。他走一步,那浴巾还晃两下。

  他走到沙发那边,腰一弯,俯身从纸袋里拿出自己的衣服。江随看得呆呆的,有点儿当年第一次撞见他浴后尊容的意味。

  周池拿着衣服,回过身往卧室走,看见了阳台上的江随。

  他以为她在厨房。

  结果这样碰上,他没觉得有什么,大大方方任她看着,尴尬的倒是江随。她脸红得明显,手指了指房门,转过头继续收衣服。

  周池看她一眼,笑了下,开了房门进去了。

  

  江随收完衣服,把阳台边上的一扇窗开了小半,站在旁边吹了会冷风,感觉没那么热了。她往卧室走,到门口又停住,万一看到他光着屁股什么的那不是很尴尬?

  她没进去,拿着衣服、毛巾先去了浴室。

  洗完澡,江随穿好衣服,在卫生间把头发吹干才出去。

  客厅没人。

  江随推门走进卧室,看到高大的身影站在床边,穿着松垮的T恤和长裤,他手里拿着个本子。

  江随微微一顿。

  她忘了这个。

  当年没给他看,结果昨晚刚从一堆旧物里收出来,随手放在床头柜上,他今天就过来留宿。

  过了太久,那素描本已经很旧,纸页都泛黄了,有些铅笔的印迹已经淡了,有些模糊,江随昨晚补了补,但效果不佳。

  周池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张所谓的裸画。

  当年那些人传得绘声绘色,他很好奇江随究竟画了他什么,但她不愿意让他看,他也不想勉强她,搞得他自己凭空臆想了好几天。

  

  没想到她画的是这样的。

  想起那个情景,周池不自觉地想笑。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她还是小女孩一个,在那门口看着他,脸比桃花红,可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比现在厉害多了。

  

  周池的表情被江随看到眼里,她走过来,微窘地从他手里拿回了本子,放回床头柜上。

  “不要看了。”

  “嗯,我看完了。”

  周池抬了抬眉,表情收敛了些。他朝江随走近一步,看她两秒,没忍住又笑了,他眼睛里很亮。

  “……”

  江随都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我早告诉过你,穿了裤子的。”

  周池低嗯了声,慢慢收了笑,眼皮垂了些,然后江随就从他口中听见了一句荤话。

  “没穿裤子的,要看么。”

  “……”他豪放得毫无铺垫,江随哑口无言。

  

  他眼睛弯了弯,又笑起来,勾着脖子把江随搂过来:“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早告诉过你,我可以脱。”他头低下去就开始亲,没亲一会就耐不住性子了,把人推到床上去了。

  江随被他亲得话都说不出。

  过了好一会儿,周池伏在她脖颈喘息,嘴唇轻轻吮着他脖颈,右手去脱自己的裤子,耳边忽然一热。

  江随红着脸,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了句话。

  周池僵了一下,抬起头。他眼睛已经有点红了,看了她两秒,脑袋低下来,在她肩膀轻轻咬了下,“……故意的,是不是?”

  江随轻轻笑出来,手指摸了摸他短短的黑发。

  

☆、70

  

  “很好笑?”周池的脸庞凑上来, 右手轻轻捏着江随的下巴亲吻她, 舌尖报复似的勾缠, 过一会才放过,翻个身躺着,把江随搂到臂弯里, 闭着眼。

  静谧的卧室仅有两道呼吸声。

  江随脸靠在他肩上歇了片刻,一只手肘撑起,头抬起来, 眼睛看着周池的脸。他刚刚兴致高昂, 下身的反应很明显,这会儿强自忍着, 憋得耳朵很红,额头上都有了汗, 他漆黑的睫毛静静地阖在一起。

  江随忽然伸手,探究似的摸了摸他的喉结,指腹在突起的那一处很轻地揉了一下, 然后看到那浓密的一排睫毛微微颤了颤, 一颗小汗珠从他眉尾滑下。

  他的脸庞动了下,微微别向一边,下颚线条莫名性感,很吸引人。

  

  江随好像起了玩心,又揉了一下, 被周池一把攥住手。

  江随收敛了,没有再做什么小动作, 趴在他身上,她其实犹豫了下,但最后还是埋在他颈间小声说了实话。

  “周池,我刚刚骗你的。”

  “……”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我没想到你这么好骗……”

  周池:“……”

  

  手指忽然被他用力捏了一下。

  “你都学会欺负我了。”

  “……”

  这算欺负吗?

  江随想了想,没有反驳。她温顺地将脑袋靠在他颈边,鼻息弄得他皮肤很痒,心里也痒。周池揉着她的头发,低低哑哑地叫一声:“阿随。”

  江随应了:“嗯?”

  他却不再说话,闭着眼,手臂用力,将她抱得很紧。他身上的任何变化江随都感觉到了,他心跳很快,皮肤很热,某个地方让人无法忽视。

  周池想做什么,她很清楚,但他为什么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动手脱衣服?

  江随不确定,她曾经对他说过一些不好的话,他是不是还记得,所以对这样的事有了顾忌?

  

  静了一会,江随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轻轻搂住他的脑袋,在他睁眼之前,她低下头,嘴唇亲了他的睫毛。

  周池愣了愣。

  感觉到她的唇瓣软软热热,有点儿小心翼翼,他喉咙滚了滚,没敢动,心口缩紧,身体却越来越热,有种难以名状的兴奋,身下那个部位更涨了。

  周池不自觉地抿紧了唇,呼吸浓重。

  江随默不作声地亲吻他。

  过了会,她停了下来,手指摸着他有些发烫的耳朵。

  周池睁开眼,脸庞潮红,热乎乎的目光看着她。

  江随的脸和他一样红。然后,她看见他嘴角翘了翘。江随什么话都没有说,似乎犹豫了片刻,手慢慢摸到他腰上。

  周池下身是件很宽松的运动裤,他穿来睡觉的,江随手指捏着他裤腰处的松紧带往下褪了一点,眼睛没有看他,心口已经鼓噪不止。她很专注地把他的长裤脱掉了,看到他里面的黑色内裤。

  江随收回了手,没有再碰,听见头顶一声低哑的笑。她还未抬头,已经被周池压到身下,他一边去亲她的嘴,一边把她和他自己都脱光了。

  ……

  

  那晚到后来,他们弄得有些激烈,时间也很长,结束的时候都特别累。

  江随趴在被子上休息,额边的头发早就被汗浸湿了,完全没有力气。过了好半天,缓了缓,她眼睛睁开一些,看见周池在处理用过的安全套。

  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东西,大概是和衣服一起带来的。

  江随又闭上了眼。过了会,感觉到他躺到身边。

  “好了?”江随问。

  “嗯。”周池伸手把她捞到自己怀里,声音还有些哑,“累坏了?”

  江随反问:“你不累么?”

  周池懒懒地笑了声,摸摸她脸颊,“还行。”

  

  江随身体动了动,换了个姿势,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你是不是健身?”她问。

  “很少。”周池懒洋洋地说,“没空。”

  江随拿手指摁了摁他腹部,“这里很硬……”

  周池又笑了声,没说话。

  

  江随好像很有兴致似的,继续摁了摁,玩了一会,她想起来厨房里的米糊,问他要吃么。

  “不太饿,你想吃呢?”

  “我也不饿。”江随说,“那就不吃了,有点困了。”

  周池:“睡了?”

  听见她嗯了声,他拉过被子,伸手关了床头灯,在黑暗里,脖子被她搂住了。

  “周池,晚安。”

  他亲了一下江随的额头:“晚安。”

  

  这一觉他们都睡得很安心。

  第二天清晨,外面的天彻底放晴,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

  周池醒来时,怀里的人还在沉睡。他们昨晚做完事,后来都没有再穿衣服,一直到现在仍然肌肤相贴。

  她身体很软,呼吸很轻,脸埋在他肩窝,眼睛闭着,唇色微红。周池握住她脸侧的一缕发丝,放到唇边吻了吻。

  他懒得起来,又睡了个回笼觉。

  

  后来起床,两人都重新洗了澡。早饭后,江随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主要就是她自己的衣物。周池洗好碗过去,她的行李箱已经装了一半。

  周池看了看,好像没什么要帮忙的,她拿出衣服随意叠一叠就放进行李箱了,没有多余的事情要做。

  “你先歇一会儿吧。”江随看他站在那儿,指了指床。

  周池很顺从地坐过去,看她又拣了两件毛衣。衣柜开着,他视线看过去,瞥见挂在里面的那条围巾。

  周池起身走近,拿过围巾,眼睛看向江随。

  他记得,江随说过以前织了一条围巾,后来分手了没有给他。

  是这条么?

  

  看他拿着那围巾往脖子上戴,江随惊讶,“你干嘛呢,你现在戴这个不合适了。”

  周池戴好了,抬眼问她,“好看么?”

  说实话,并不难看。

  江随笑了,点头:“比我想的好看点儿。”

  周池:“那送给我了?”

  “嗯,摘下来吧,在屋里戴着有点儿傻。”而且他上身穿的还是T恤,很不搭。

  

  周池摘了围巾和她的衣服一起放到行李箱中。

  “这个织了多久?”他问。

  “不记得了,好像挺久,因为我不太会这个,你知道的,我手工不怎么样,那时候连针线活都做不好……”江随把行李箱盖上,转过头,对他一笑,“你记得吧,你帮我缝过裤子。”

  周池:“记得。”

  他长这么大也就只帮她缝过,能不记得么。

  想起那个情景,江随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你那时候还嘲笑我了。”他说她手工课不及格。

  周池也笑了,抬手摸摸她的头,“嗯,我的错。”

  

  *

  周池那栋空置的房子是两年前买的,在新区南边,地段和周边环境都好,之前他长住过半年,后来住到公司那边就很少再过来。

  车开到附近,江随往外看,发现绿化特别好,有很多树,不吵闹。

  进了小区,更觉得安静。

  周池将车停好,带她上楼。

  进了门,江随看到屋里干干净净,看样子应该是刚做过保洁,玄关处摆放着两双一模一样的新拖鞋,一大一小,米灰色。

  这套房子很宽敞,装修风格偏简约,客厅和主卧都有一整面落地窗,采光很好。

  

  周池去做午饭的时候,江随听他的话去卧室放东西。

  拉开衣柜门,看到靠左的那边已经挂了衣服,衬衣、西装、风衣……全是黑白灰,简单纯粹又禁欲的颜色。

  江随看了两眼,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到右边。

  柜子底下是抽屉,江随打开左边的看了看,一共两格,一格是他的内裤,一格是袜子。她也照着样子把自己的内衣和袜子放进右边抽屉。

  

  忙完后,将行李箱放到一边,江随四处看了看,发现周池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卫生间有一整套新的洗漱用品,女士的护肤品也有一套;置物架上放着两块叠好的新浴巾,淡粉色,显然是给她用的,还有卧室大床上那个熊猫样的抱枕……

  江随有些好笑,感觉他似乎还拿她当小孩。

  

  这是同居的第一天。

  他们在家里度过,下午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了场电影,晚饭后,一人占据沙发的一边,各自对着手提电脑忙工作上的事情。

  虽然是简简单单的日子,但彼此都有一些新的感受。

  周池偶尔抬头,看看坐在那边的人,觉得那些年过得多难受都无所谓了,她回到他身边,怎么样都好。

  

  悠闲的一天总是短暂。

  隔天是周日,本是假期,可周池有事要处理,清早就要出门。

  江随朦胧中感觉到他起床,混混沌沌的还以为在梦里,也没睁眼,恍惚地叫了他一声。

  “没事,你睡。”周池亲了亲她的脸,动作很轻地下床,去厨房忙活了一通才离开。

  

  后来,等江随醒来,屋里已经没人。她揉了揉脸,眼睛看了看,反应过来是在周池的床上,也想起来他一早就工作去了。

  这感觉真特别。

  江随躺了一会,也不知怎么就一个人笑了笑。在床上滚了两下,她有点懒得起床,拿过那边的熊猫枕抱在怀里,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有十分钟前的新消息。

  一条问她起来没,一条叫她吃早饭。

  

  江随回复了他,没过一会,他打电话来了。

  接通后,她听到周池刻意压低的声音:“起床了?睡得好么?”

  “嗯。”江随心情莫名的好,一边揉着熊猫屁股,一边贴着手机说,“忙完了没?为什么你声音那么小,不方便讲话么?”

  “是有点不方便。”他说,“有应酬,我出来溜个号。”

  “……你还要溜?”

  “是啊。”他答得一本正经,问她,“早饭吃了没?”

  “我等会去吃。”江随说,“你为什么还做了早饭?”

  “怕你饿。”

  “我自己会做啊。”江随说,“下次不用了,你忙你的事就好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他应声:“好。”

  

  江随想了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里静了下,接着似乎听见他笑了一声,“你想我了?”

  江随:“……”

  那头,他又笑了,好像有些开心,过了会才收敛了,温声说道:“暂时回不来,还有别的事,今天白天可能都没空了,中午自己吃饭行么?”

  江随:“行啊。”

  周池说:“傍晚我回来接你。”

  “傍晚?”江随惊讶,“我们去哪?”

  “带你蹭饭去。”

  

  到傍晚和周池碰上面,江随才知道他是带她去张焕明那儿。之前那次聚会,江随已经听说张焕明潜心学习烹饪,厨艺已经到了精湛的地步,本以为是他自己吹牛,没想到居然有机会见识。

  这两天,隔壁那家搞装修,白天噪音严重,张焕明的麻将馆和台球室也受到影响,最近生意惨淡,即便是晚上也没几个人。他也不忧心,乐得自在,高高兴兴选了最拿手的那些菜做了一小桌,得到江随一顿夸奖,他乐呵呵的,立马膨胀了一把,“要不等这俩店开倒了,我整个小饭馆咋样?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明明餐馆’!”

  “……”江随觉得他不怕挫折的精神很值得肯定,鼓励了他,“我觉得你现在这店挺好的,不一定会倒闭,坚持下去会更好。”

  

  张焕明很高兴,喝了一口啤酒,夹起花生米,“说实话,我做这行就是图个开心,自由自在的,养只猫,赚点小钱就够了,等过了三十再娶个老婆好好过安稳日子。”

  他这话说得很是诚恳。

  江随心里有些感慨,当年也是刺儿头之一的张同学居然变得这么安分守己。

  看来,大家真的都长大了。

  人一长大,少年时的张扬和放肆都渐渐收敛,越来越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饭后,张焕明的小侄子把他的猫送过来了。

  江随吃饱了,过去看那大白猫。

  

  桌边两个男人继续喝着酒。

  “你们俩这是啥时和好的?”刚刚江随在这,张焕明憋住了,到这时候才好奇地问。

  周池说:“有一阵了。”

  “江随回来也没多久吧,你们俩这速度够快啊!”张焕明笑他,“我说,你那会儿不还端着么,怎么就想通了?”

  周池喝了口啤酒,没答他的话,目光看向那边的懒人沙发,她和那小男孩一道逗猫玩,一直在笑着,好像很有兴致的样子。

  他眼底情绪涌动,在不知不觉中,目光已经很温柔。

  张焕明啧啧两声,“你这人真是……”

  

  他懒得问了,瞅了瞅那边,说:“等以后大白生了小白,要不要给你留一只养养?”

  “先问江随,她喜欢就养。”

  “……”张焕明无语,“哟,你们家现在江随说了算啦?”

  周池一笑,不置可否。

  张焕明又啧啧,“服了,你们什么时候把事儿办了吧,这年头要娶到一个好姑娘,多不容易。”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吐槽了一下自己被老妈胁迫相亲的坎坷经历,末了羡慕地看着周池,“你是不是幸福死了,江随做你老婆,做梦要笑醒吧。”

  这话他没等到回答,但看周池的表情也就懂了。

  啧啧。

  恋爱中的男人哪。

  

☆、71


  晚上和张焕明道别, 时间还不算太晚。

  这里离二中不远。

  周池喝了酒, 江随开车, 她将汽车拐出小道,看着窗外,对周池说, “想不想去学校那边?”

  她这么问就是想去了。

  周池点头,“刚好还早,我们去玩玩。”

  

  车开上了主路, 行了十多分钟, 到了二中后面的小街入口,江随找地方将车停了。

  窄窄长长的小街依然和从前一样热闹, 夜市没结束,一盏盏灯全都亮着, 餐馆、小吃摊一个不少,很多隔壁师专的年轻学生三五成群地过来吃东西。

  周池牵着江随从小吃摊中间穿过。

  

  周围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儿。

  江随都闻饿了,路过一个小食车, 热气腾腾, 特别香,炸红薯球的阿姨正在吆喝着,江随的脚步变慢了。

  周池转过头,看了看她就明白了,“想吃?”

  江随点头, “我们买一点?”

  “好。”

  他们走过去,买了一份。阿姨用纸袋装好, 周池接到手里递给江随。一路往前走,江随一路吃着,时不时停下来,用竹签戳起一个给周池。

  这些小食周池平常并不喜欢,但江随喂的,他自然是什么都吃。

  

  再往前一点,是花店、蛋糕房、饰品店……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这条街上始终有着十足的烟火气。

  走在这里,就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小街走到尽头,道路宽了,灯光更加亮。

  江随吃完了,把纸袋扔到垃圾桶,跟在周池后面从小侧门进了二中。这个小侧门当年几乎是男生逃课贪玩的专属通道,江随以前很少走这边,没想到现在重建了一番,门已经变宽敞了。

  这个时间,二中晚自习还没结束,教学楼灯火通明,校园里却安安静静。

  他们从宿舍楼往前走,经过图书馆,到了操场。

  怕江随冷,周池脱了风衣给她。两个身影缓慢地绕圈走着,边走边低声地聊着天。和当年不同的是,他们已经是步上社会的人,不再背着书包,也没有了学业的压力。

  

  夜幕下的大操场零星亮着几盏灯,空旷静谧,灯光昏昧而温柔。

  江随的手被周池拉着。

  他们聊了一会,周池说起张焕明的那只猫。

  江随很惊讶,停下脚步,“……他说以后生了小猫给我们一个?”

  “嗯。”周池借着寒碜的光线看她的表情,“要养么?”

  “可以啊,”江随眼睛亮亮的,“那大白它什么时候生?”

  “……”周池说,“傻不傻?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也对,你又不是猫,猫那么可爱,你……”她说到这里就停了,轻轻笑起来。

  “我什么?”

  

  周池也笑了声,手掌有点用力地把她搂过来,低头看着她的脸,一瞬间又想起张焕明的话。也许是气氛太好,他有点情不自禁,“江随?”

  “嗯?”

  “我……”

  江随看着他,还是那样笑笑的,眼睛弯弯,“你什么?”

  我想结婚。

  这话搁在喉咙口,弄得他从胸腔到嗓子眼都是热的。盯着她看了几秒,周池抿了抿唇,一阵凉风吹在脸上,他冷静了些,忍了回去。

  怕她觉得太快。

  再等等吧。

  

  进入十二月,天气好像一下子彻底冷了下来。月初这一阵,周池比以前更忙,公司几个新项目挤在一起,他连续几天晚上都没空闲,回家已经过了凌晨。

  江随有两次夜里等了他,结果被他说了一顿,这几天她都是到时间就睡觉,经常半夜迷迷糊糊就感觉到有人回来了,窸窸窣窣地躺在她身边,还搂了她。

  

  本以为他忙过这几天能好好休息一下,谁知道还没有等到休息的时候,他胃病就犯了。江随原本不知道,夜里起来上厕所才发现周池不太对劲,他弓着背,手摁在腹部。

  江随凑近了,开了他那边的床头灯,看到他皱着眉,脸色很白,额头上有汗。

  她一看就明白了。

  之前也有过一次,江随催促几回,他才去看了医生,诊断是胃炎,只能慢慢养着。

  

  也不知道这人疼了多久,居然一声不吭。

  江随又心疼又生气:“你胃疼,干嘛不说?”

  “没事。”他竟然还笑了下,拉了她的手,“等会就好了,你睡觉。”

  “你脸都白了。”江随不想跟他说话了,拿纸巾给他擦了汗,又赶快去客厅把药拿来,倒了水端过来。

  周池自己撑着手肘靠到床上。

  

  江随坐到床边喂他吃药,他这时倒乖了,让张嘴就张嘴,很老实地把药吃了。

  扶他躺下,江随看了下时间,凌晨三点半,她往外走,被周池抓住手。

  “你还不睡……”

  他脸色不好,又这样蜷在被子里讲话,江随看了一眼,受不了他这个样子,心里默默叹口气,走回去帮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些,“你这个样子今天早上只能吃粥了,我现在去煮上,早上起来就能吃,你先睡。”

  大抵是为了安抚他,江随亲了他的脸,关掉他这边的床头灯。

  她去厨房洗了小炖锅,放上白米和水,插上电就完了,前后也就五六分钟。

  

  弄完了,江随躺回床上,靠过去搂住他。

  “还是很疼?”

  他摇了摇头,“好多了。”

  不知道这是真话假话,江随也不问,手摸过去贴在他胃部轻轻揉了揉。

  “今天是不是喝酒了?”

  “喝了一点,啤的。”

  江随也知道他经常有饭局应酬,有时候无法避免,但身体最重要。

  “不许喝了,在你胃养好之前,啤的白的都不行,能答应我么?”

  周池早被她揉得心里泛热,这时候让他答应什么不行?他低哑的嗯了声,显得很好脾气,“都听你的。”

  江随放心了。

  “那你睡吧,睡着了舒服点。”

  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可以再睡一觉。

  

  也不知道药效什么时候起了作用,周池昏昏沉沉睡过去。

  早上醒来,胃好像不疼了。江随已经出门上班,锅里有煮好的粥,她在床头柜上给他留了纸条。

  一共有好几行,清秀的字体和从前一样。

  周池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想象到她叮嘱这些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笑了。

  生病有生病的好处,每到这时候,她好像更爱他。

  周池喜欢看江随在意他的样子,以前就是这样,那时候他偏执得多,把头弄出血跑她面前博取关心,就是要她为他心疼。

  过了这么多年,不会再那么无聊幼稚,但某些心理也没有根除。

  

  只在家歇了一个早上,九点钟周池又去了公司。

  给江随发信息时,他没说实话,以为她不会发现,可是很不凑巧,下午他出去一趟,回来时在园区入口那边碰见了江随。她和一个年轻男人走在一起。

  江随也看到了他。她认识他的车,见他靠边停了,她快步走过去。

  

  车窗降下。

  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

  “你……”

  周池:“你先说。”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是说在家休息么?”

  周池笑笑,“我已经好了。”

  江随怀疑地看着他, “一点都不疼了?”

  “嗯。”

  他脸色确实好了很多,江随没再多说,问:“你刚刚要说什么?”

  周池:“你出来有事?”

  江随指给他看,“就旁边那个汽车城,现在是我们客户,去了一趟。”

  “刚刚和你一起的那是同事?”

  “嗯,他是我是师弟乔铭,我跟你提过的。”江随看了看他,趴在车窗口笑了下,“干嘛?”

  周池也笑了,伸手摸她脑袋,“……没干嘛,随便问问。”

  

  互相看了会儿,彼此都心知肚明地笑。

  有点儿傻。

  江随说:“我走了,你开进去吧。”

  “上来,带你一程。”

  “不上了,才几步路。”她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丢给他,“同事结婚的,给你吧。”朝他挥挥手,她转头走了。

  盯着她背影看了会,周池把糖放进口袋,开车进去。

  

  傍晚,周池给江随打了电话,又让小陈去订餐。

  江随下班就过来了。

  他办公室,江随已经很熟悉,前些天来过好几回。他喜欢订好晚饭让人送过来,和她一起吃。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小周总有了女朋友,正在热恋期,每天如胶似膝的。

  他们吃饭时,没人敢来打扰,除了不识相的知知。不过被周池瞪过两次,知知已经学会收敛,今天没来做电灯泡。

  

  吃完饭,江随没走,她待在那儿,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等周池下班。

  他有两个视频会议要开,时间很长。

  江随做完手头的事,躺在落地窗边的大沙发上听音乐,窗外夜景很美,她拿了周池的财经杂志看,后来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这样睡了多久,还在做梦的时候,迷迷蒙蒙地听到周池叫她,没做完的梦全都没了。

  睁开眼时,江随很恍惚,耳机还塞着,歌曲没停,她一时分不清是在哪儿,有一瞬间有种错觉,好像还是好多年前,在那小阁楼里被他叫醒。

  她抬手摸摸他脸庞,“周池?”

  “嗯,”周池帮她拿开嘴边的长发,低声问,“困死了,是不是?”

  江随没回答,觑着他,忽然一笑,眼神还不怎么清明,“你怎么又好看了?”

  “哪儿好看了,不是一样么?”

  她轻轻摇头,“跟梦里不一样。”

  “……梦到我了?”

  “嗯。”

  “梦到什么?”

  “给你过生日。”

  他低头亲她,“过哪年的生日?”

  “十九岁的。”

  然而,再过三天,他就二十六岁了。

  

  江随搂住他的脖子,很轻地问,“周池,你有什么想要的么,生日礼物?”

  周池沉默了下,“想要什么都行?”

  “嗯。”江随说,“我给不了的不行。”

  在她说完话的头一秒,周池心里已经冒出之前的那个念头。

  想问她,结婚行不行?

  他没有说话。

  江随以为他没想好,说:“你想到了告诉我。”

  “好。”

  ……

  江随转过脸,窗外灯火依旧。

  她看了几秒,说:“周池,我想回家了。”

  周池将她抱起来。

  “好,带你回家。”

  

完。



本书由 不爱、就滚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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