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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仗着我爱你》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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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年前。
初冬的天有些冷意,庄清研跨出机场时,被扑面而来的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她拖著箱子,步伐很快,咖色风衣与长围巾将她身姿烘托得妙曼修长。身边不时传来路人的目光,她没理会。
她自幼生的美,到哪都会引起高回头率,若是去考北电上戏的话,没准得博个“最美艺考生”的头衔来。
可她的家境让她无需出道,更重要的是她出身书香名门,父亲对她这独女管教严厉,一心想将她培养成国画大师,绝不会让她进入鱼龙混杂的演艺圈。
风越来越大,庄清研裹紧了围巾,在机场外招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医院!”语气急切。
家里没来接她,往常她放假回国,家里的司机都会准时守候在机场外,今儿没人来,显然家中情况已乱到极点。
出租车司机是个爱唠咳的,一面开车一面问,“姑娘,你这风尘仆仆的,大老远来吧?在国外做什么呢?”
“留学。”
司机疑惑:“咦,不对啊,这才11月,还不是放假点啊,国外的大学这么早就放假吗?”
庄清研心不在焉看手机,“我是家里突然出事,赶著回国的。”
司机见她面色不好,不敢再问。
庄清研脑中兵荒马乱,只紧盯著手机,手机屏幕上一则短信。
“清研,你爸病危,速归!”
.
半小时后抵达医院。
穿过满是消毒水的长廊,庄清研拖著箱子奔向最里侧的重症病房,脑中想著父亲的病。
两个月前她父亲查出淋巴性细胞白血病,她几近崩溃,当夜搭航班从意大利回国,可父亲却勒令她回学校好好完成课业,为了让她放心,父亲说找了国内最好的医生,只要定期接受化疗,治愈的希望很大。
彼时她寄希望于那些医生,没想到不出两个月,她便收到国内急电,说父亲病况恶化,她再一次从国外狂奔回来。
踏入病房前她心想,这次父亲如何赶她她都不走,未来她要每天都侍奉在父亲身边。
可推门的一瞬,她呆了。
病床被蒙上雪白床单,静静的房间,光影仿佛被慢镜头定格,所有人哭成一片。
庄清研天旋地转,床边一道身影扑过来,抱著她哭道:“清研……你怎么才来啊,你爸,你爸……刚刚去了……”
哭泣的人是她继母沉碧如,清研八岁丧母,庄父怜惜幼女无母,恰巧那会亡妻的表妹沉碧如离异,想著是女儿的亲表姨妈,有血缘关系总比一般后妈要放心些,于是庄父便将沉碧如娶进了门,这些年两人虽不及亲母女那般亲厚,但也算得上和睦。
沉碧如哭成了泪人,将头拼命往墙上撞,悲痛欲绝道:“老头子你等等我,我陪你一起走……”
众人忙去拉她,正七嘴八舌的劝,就见床那边纤瘦的身影踉跄了几步后,往地上软软一仰。
庄清研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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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色已黑,庄清研浑浑噩噩坐起来,屋外云层浓厚,似有冬雨要至,她只觉得心上也压了无数道云层,沉重得无法呼吸。
沉碧如推门进来,端著一碗粥,哄道:“清研,吃点吧!”她说著又抽泣起来,“都怪我不好,你已经够伤心了,我还要那样哭,惹你伤心晕倒……叫你爸爸在天上看了都要怪我……”
庄清研机械地张唇喝粥,脑中却反反复复想著,她父亲没了,没了……
她猛地推开碗,像个孩子般崩溃大哭,“如姨,我妈没了,现在我爸也没了,我成孤儿了……”
她才刚刚十九,在父亲的庇佑下她无忧无虑,如今双亲俱失,世上最亲的怀抱全都没了。
沉碧如抱住她,拍她的背细细安慰:“怎么会是孤儿呢,你还有我啊,你虽不是我生的,但我一直把你当做亲生的啊……”
她温暖的姿势像是母亲哄著小女儿,庄清研将头埋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昏昏沉沉也不知哭了多久,门外一阵敲门声比一阵急,庄家下属在外面喊:“夫人,不好了,你快出来!”
沉碧如闻言出去,须臾脸色苍白地进来,说:“清研,你在这好好休息,如姨要去处理点事。”她握著门把的手有些颤抖,又加了一句,“再不去,你爸爸的画廊就要完了……”
“画廊”两字让痛哭流涕的庄清研一顿,她停住抽泣,“画廊……画廊怎么了?”
沉碧如道:“你爸爸生前投资失败,如今债主催债,我们没钱还,他们就要把画廊拿去抵债。”
庄清研猛地从床上起来,“不行,那是爸爸一生的心血,不能拿去抵债!”
沉碧如垂泪道:“可没法子了,你爸爸虽然名气大,但他只懂画画,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你不知道,去年你留学后,原本咱庄家画廊开得好好的,可你爸突然说要成立影视公司投拍电影,我们劝他别草率,他不听,结果运营不善亏了大笔钱还借了债……如今我们没有钱还了。”
她抽泣半晌,忽然道:“要不我们去求那个张建名,就是你张伯伯,你爸爸的老同学,听说他这几年搞房地产赚了不少,要是他肯出手,你爸的画廊就有救了!”
庄清研一怔,“张伯伯?”
“是啊,你爸说那个伯伯可喜欢你了,小时候来家里做客还要把你抱在膝盖上,他自己没女儿,就想认你做女儿……他那么疼你,你去求求他,没准他愿帮忙。”
庄清研擦干眼泪,“好,我试试。”
※
与张建名约在宋城大饭店某包厢。距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庄清研去了洗浴间。
心中悲痛如山倒,仍是打起精神梳洗,这是外出见人的礼貌。自幼她即便出门拿封信件,长辈都要命她穿得端正整洁,背脊笔直步态从容,父亲说,这是书香望族的脸面与傲骨。
将乱蓬蓬的头发理好,再用冷水洗了把脸,庄清研看向镜里的自己。
她是担得起这个名字的,据说出生时,母亲给她取名“庄清清”,寓意她日后人如清玉,清风高洁。可父亲说名字太素,他希望女儿的人生鲜活饱满。而那时正值盛夏,屋后潭内睡莲开了半池子,几朵绯红睡莲倒影著静水,容色艳艳。她父亲看了半晌,说,把后一个清改为研,清研清研,他的女儿像这一池午后繁花,出淤泥而不染,著清涟而不妖,尽态极研。
渐渐长大的她果然不负所望,遗传了父母标致的容貌,甚至更胜双亲。十八岁那年,她父亲在国际大酒店豪掷千金给她办了场成人礼,圈内出席的公子哥们看著她齐腰长发,一袭水清色纱裙委迤而来,眼都直了。自此创下名媛圈里最想娶的女人记录,她排第二,无人敢排第一。
梳洗好后,庄清研从洗浴间出来。
沉碧如就在外头,说:“清研,我让司机送你去饭店,你爸的后事还得我料理,我就不陪你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庄清研点头,一个声音却插过来,“我陪清研去!”
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大男孩,是沉碧如带过来的儿子,庄清研名义上的弟弟,叫沉蔚。沉碧如瞪他一眼,“没大没小的,这是你姐,不能直喊她名字!”
沉蔚顶嘴,“什么姐啊,她就大我一个月,还是个丫头片子,大晚上的让她一个人去,我还担心不安全呢!”
沉碧如道:“你别瞎掺和,耽误你姐的时间,葬礼上还有事要你帮忙,跟我一起去!”
庄清研跟著拍拍沉蔚,“小蔚,如姨很辛苦,我一个人不要紧的,就是去吃个饭。”
沉蔚心有不甘,“那好吧,你注意安全,有事立刻打我电话。”
……
夜里七点,宋城大饭店。
张建名比庄清研想象中还积极,早早就到了,还反客为主点了一桌子饭菜,倒让有求于人的庄清研不好意思。
张建名没顾那么多,热情地招呼庄清研吃菜,提起庄父的事他也是一脸沉痛,“哎,天妒英才,你爸可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国画大师,如今去了,的确叫人惋惜……”
张建名今年五十有三,从前跟庄父是校友,早些年也是搞艺术的,后来下海经商,这些年吃喝应酬,身材渐渐臃肿发福。
几杯酒下肚后,他打量著庄清研,语气颇带感叹,“你这丫头一晃这么大了,跟你妈妈年轻时真像……”说到这他啧啧几声,颇有几分向往,“你妈当年可是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像那个电影明星林青霞……”
庄清研强笑应承,心里焦急画廊的事,陪著喝了几杯后她挑明来意,“张伯伯,其实今天我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张建名面色和蔼,“我知道,你如姨跟我打了电话,你爸爸跟我这么多年朋友,我不会袖手旁观。”
庄清研微感欣慰,却听张建名话音一转,“不过小研,我呢,是个生意人,生意人不做亏本买卖……”
庄清研颔首,“伯伯,我懂的,我爸以前借钱出去也算利息,这是行里的规矩,只要您肯借就好,收几分息我们可以商量,以后我会努力赚钱还您……”
“你这就见外了,不是钱的事……”张建名端著酒杯,眯眼端详著庄清研,话音拖得极慢,带著某种暧昧的试探,“是人。”
2.Chapter2 逃脱
“人?”庄清研蒙了会,她条件好,这些年追求她的同学朋友如过江之鲤,便连圈里都有不少父辈中意她,想把她娶去做儿媳,但她父亲总以她年纪小,将这些美意都推了。如今张建名这么说,联想到他有个儿子,年纪跟她相仿……莫非张建名是想撮合自己跟他儿子?
庄清研有些为难,“伯伯,你是不是说你们家的哥哥?”
“诶——”张建名打断她,“别老喊伯伯嘛?我有那么老吗?你看看我……”张建名起身,突然单手将身侧椅子轻松举起放下,“我这人岁数虽然比你大,但心态身体年轻的很,跟你们年轻人差不多!你以后别叫我伯伯,叫我建名就好了!”
庄清研心里闪过不好的念头,讪讪笑了声,“伯伯,你这是……”
张建名懒得再兜圈,蓦地抓住她的手,眸里迸出灼热的光,“小研,一句话,你要肯跟我,别说画廊,你要再多我都给你!”
庄清研如被雷击,抽回手道:“张伯伯你这是干什么!”
“小妮子还倔呢!”张建名瞅著她一笑,下一刻扣住她的肩膀,猛地将她往包厢沙发上压去,他油腻腻的嘴在她脖颈旁磨蹭,“来了就别装了……当年没弄到你妈,现在弄到你也一样,谁让你们娘俩这么勾人……”
“不要!”庄清研拼命挣扎,慌乱中踢到张建名,张建名吃痛便立刻翻脸,甩手对著庄清研就是一巴掌,直把庄清研打得眼冒金星,拼尽全力咬了张建名一口,张建名痛得手一松,庄清研趁机往外冲。
长廊那侧守著一个人,是张建名的秘书,见庄清研往外跑,跟著张建名一道去追庄清研。
庄清研大声呼救,楼道上却一个人都不见,也不知是不是张建名提前安排。眼见就要被两人高马大的男人追上,庄清研拎起一旁盆栽向后砸去,摔碎的盆栽碎片与飞溅的土阻碍了追兵的脚步,在男人“草”的爆粗声中,庄清研人一拐,冲进了安全通道。
阴暗的安全通道,庄清研不敢往下跑,她怕张建名的其他下属会在楼下堵她。果不其然,张建名骂咧著拨出去了电话,让人在安全通道口那守著逮人。
庄清研更是不敢往下,但她无处可躲,又不能坐以待毙,急中生智下便轻手轻脚挪了几步,将墙上一个大的消防栓门拉开,纤瘦的身子缩了进去。
她的预料果然正确,张建名喊来好几个下属进了安全通,吩咐道:“她跑不了多远,肯定就在这安全通道,你们都给我找!”
追兵凶狠,脚步纷乱,隔著一道小门,消防栓里的庄清研紧贴著墙壁,心砰砰跳。她不敢想象,如果被逮到,她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越危险越不能慌,她的手悄悄摸到了身后一个小消防气瓶,轻轻拧开阀,一旦对方拉开消防栓的门,她就举起消防瓶一顿猛喷,争取趁乱冲出包围圈。
万幸的是,外面的人并未发现消防栓中的她,脚步远去了,她紧提的心松了松。
但她仍不敢动,因为张建名的声音并未走远。她轻摸出手机,担心拨打110的声音惊动张建名,用的是信息。信息是发给如姨的,眼下除了警察,她能依靠的只有沉碧如。
无声键盘飞快敲出一行字,她希望沉碧如看了短信后能快点来救自己。
就在她打下最后一个字,准备按下发送时,却有一个声音传进她耳膜。
“张总,那丫头还没找到?”
这声音一如往常温婉可亲,可不是沉碧如!
庄清研只觉脑中轰然炸响,就听张建名道:“是啊,跑的够快!等老子抓到了非好好收拾她不可!”
沉碧如轻笑,“张总,要我说你什么好,我给你创造这么好的时机,只差把这小绵羊双手奉上,你居然让她跑了!”
张建名反唇相讥,“呵,果然后妈就是后妈,为了点钱,把自家女儿都卖了!”
沉碧如轻哼,笑里有些冷意,“我可没这样的女儿,这些年我待在老头子身边受够了!每每看到这丫头,我就想起那女人,我恨的呀……如今你把这丫头收去也好,省得我再费力气收拾她!”
“得了,少啰嗦,快把这丫头找出来,不然独吞老头子的钱,你就别想了!”
……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了,阴暗的消防栓里,庄清研脑里仍是一片空白。
刚才说话的女人,真是过去那个时刻待人温柔亲切、贤淑良善的如姨吗?
她一百个不愿相信,但熟悉的声音与脚步却在提醒她,那是的!就是的!
她从未料到,这个她从心底尊敬的继母,这个与她有著血缘关系的亲表姨,竟恨毒了她,更可笑的是,对方处心积虑联合他人设下圈套,她不仅懵然往下跳,还感恩戴德将她当做至亲。
黑暗中庄清研想哭,又止不住的浑身发冷,像是寒冬腊月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她拼命捂住嘴,将呜咽硬入喉,强迫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几分钟后,整个楼层陷入安静,寻找她的人都去了其他楼层,庄清研敛住内心悲愤,抓住时机往外逃。
安全通道还有张建名的人,她只能进电梯,电梯里人流量大,一会出电梯时即便张氏的人发现她,她大声呼吸,总有人愿意报警。当然,她还带走了那个可以做武器的消防气瓶。
电梯缓缓而下,她在忐忑中降到一楼,所幸电梯门口没有张建名的人,她绷著的弦松了点,跟在一个清洁工身边,用对方的身体掩护自己,快步向饭店大门走去。
即将迈出大门时,大堂那侧一个张氏保镖眼尖,指著庄清研大喊:“在那!”
一个腿快的保镖当先追来,就在手臂即将拽住庄清研时,庄清研猛地转身,将消防气瓶当头挥去,砰一声男人痛呼倒地,庄清研趁机拔腿狂奔,而后头保镖一窝蜂地追来。
生死关头,庄清研发挥出此生最快的速度,跑!跑!跑!!
酒店外就是马路,尽管她已发挥到极致,保镖们与她的距离仍是越来越近,几近绝境之时,逆著方向来了一个男人,正打开路边一辆车,看样子是从饭店用完餐的客人,他弯腰进了驾驶座,准备驱车离开。庄清研拦住车门冲进车内,大喊道:“快开!”
被一群如狼似虎的保镖追著,她凌乱中也没看清男人面容,只大声喊道:“救命!快开车!”
许是女人的惊慌与弱小能激起男人天生的保护欲,车内男人虽是一惊,却并未像常人那般不知所措。此时后面张氏保安追了上来,挥著手中棒子,拍打车身高声恐吓威胁,庄清研四面楚歌,以为插翅难飞,不想车身一震,男人脚往油门一踩,车子如箭矢般冲出包围圈。
接下来一路,庄清研吊著的心不曾松下半分——张氏保镖也开了两辆车在后头紧追不舍,车流熙攘的马路,三辆车在车流里穿梭追逐。
身后车子时远时近,最险一次快撞到车尾,庄清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听身边传来低沉的话,“扣好安全带,闭上眼。”
是驾驶座上男人的声音,嗓音低而沉,淡淡的语气却透著上位者的不容忤逆感,庄清研不由自主闭上了眼。
旋即她身体向后一仰,就听轰地引擎大响,车子猛然一个大加速,甩开身后所有车辆,流星追月般飙了出去。
路旁行人的尖叫彰显出车子风驰电掣般的速度,除了尖叫,还有呼呼掠过的风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周身渐渐安静下来,显示去了一条人烟稀少的道路。
最终车子缓缓停下,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睁眼。”
庄清研睁开眼,疯狂的追逐让她脸色发白,她往后一看,那些张氏保镖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粼粼湖面,看这位置,是h市著名的碧水湖畔。
心有余悸的庄清研看向身边男人,湖水与路灯的影影绰绰中,映出一个端坐的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四五岁,容貌很是风致,像从前庄清研看过的民国剧,俊逸安静的男主,正面乌眉俊目,侧颜鼻翼高挺,唇形削薄。
这清隽的面容倒是让庄清研微愕,这一路她来不及打量他,就听他的声音了,那样强势的气场,她以为对方起码有三十多岁,没想到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更诧异的是他的胆量,在街上随便载一个陌不相识的女人,在黑帮般的保镖疯狂追逐中还能从容将对手甩开……这样的气场与魄力,绝非简单人物。
就像他的车——庄清研扫扫车身,她对车并不熟悉,也能从高大上的车内饰窥出这是辆豪车,不然刚才也不会一加马力就轻松甩掉张氏保镖。
“看够了么?”端坐的男人终于出了声,声音微冷,又有些不耐,似乎不喜旁人端详她。
庄清研忙道:“对不起,刚才谢谢你啊。”
男人没客套,开门见山问:“刚才那些人……是你的仇家?”
庄清研不知如何回复,给了个含糊的话:“算是吧。”又道:“我现在很危险,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把我送到警察局,我去报案。”
“警察局就安全了?”男人轻笑,“看刚才那些人,应该是张氏的,张氏跟白道有些关系,你去报警,没准是自投罗网。”
庄清研不说话了。
虽然她不知道他是谁,又为什么能一眼看穿张氏人的身份。但他说得对,张建名的确与许多部门交好,警方里没准就有他的关系网。
庄清研怔在那,警方不能依靠,回家沉碧如只怕已织好更大的网等她……前无依靠后是陷阱,这硕大的城市,她竟不知何去何从。
仿佛看出她的迷茫,男人道:“除了警方跟家,你就没别的路吗?比如什么可靠的亲戚或者朋友?”
经他一提醒,庄清研理智回归,“对……我去找福伯。”
福伯是他父亲的老乡,从前家穷,来h市投奔他父亲,后来做了庄氏的管家,这些年对庄家忠心耿耿。这次她回家没见福伯,问起来,沉碧如说福伯年纪大了,不适合做管家了,给了笔钱他,让他颐养天年去了。
如今想想,或许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福伯为人精明,如果沉碧如真图庄家钱财,或许是福伯有所发觉,所以才被沉碧如撵了出来。
想到这庄清研说:“先生,麻烦您送我去城西丁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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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二十分钟后抵达丁字巷。
福伯的老宅一如既往矗立在风里,庄清研的心稍微放松了些,她推门下车。
下车后走了几步,她一回头,那辆豪车还停在巷子口,男人坐在驾驶座上,并未急著离开,而是点起一支烟,隔著朦胧的灰青色烟雾,正往她的方向看。
庄清研向他看了片刻,问出盘旋在脑里许久的话。
“先生,您怎么称呼?”
男人不回话,庄清研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以后我好报答你。”
清幽月华下,男人轻缓吐出一口烟,随著那圈烟雾一起逸出的,还有他微凉的声音,像这一刻的月光。
他说:“陆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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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寒风呼啸,枝桠在夜色中乱晃。
在这间简陋的房子里,庄清研不仅没看到熟悉的福伯,且任凭她如何敲门都没人回应。末了隔壁的邻居被吵醒,一个拘偻著腰的老太婆走了过来,用缺牙的嘴说:“你找刘永福?他不在这了,他被送到精神病院了!”
庄清研像被人劈头打了一闷棍,“你说什么?精神病院?”
“他不是给大户人家做事吗?做的好好的,可前些日子突然来了一群人,说他有精神病,强行将他绑去了精神病院!”
在奔往精神病院的路上,庄清研脑里兵荒马乱。
一件件变故接踵而来,她无法预测到后面还有什么,但能肯定的是,福伯不可能得精神病,而也正因为这种肯定,局面更显得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3.Chapter3 营救
按照邻居婆婆的指示,庄清研赶到了城南的精神病院。据说这里并非正规精神病院,至于为何选在此处,恐怕是企图控制福伯的人,想要在程序上更粗暴快捷。
一轮月挂在空中,天地间苍白的冷光中,庄清研进了医院。
都大半夜了,楼内还能听到各种声音,有的疯笑唱歌,有的嚎啕大哭,有的因拒绝吃安眠药而尖叫,这郊区的夜,听得人心里发毛。
四处打听后庄清研找到福伯的病房,外面却锁著道铁栅栏,旁边坐著个中年女人,似乎是个管事的,问庄清研:“这么晚了还来探望?有预约吗?”
庄清研仰著脸,摆出学生的天真无辜劲,“我是刘永福的外甥女,在外地上学,听说他病了,急忙来看他,也不知道预约这回事。”
管事的眼风在庄清研大衣兜里飘了飘,“没预约可不好进去。”
庄清研忙从兜里摸出几张红票子,“大姐,这就算我请您吃夜宵了。”
管事摸摸钞票厚度,摇头,“上头交代了,刘永福不是一般的病人,不能随便让人见……我要是偷偷让你见他,万一被察觉,那可掉得大。”
这话更加剧了庄清研的不安,沉碧如将福伯控制在这,还不许人探望,一定有猫腻。她狠心将腕上k金手链取下,塞到管事手里,“大姐,我来的匆忙,没带太多现金,这就当给您的见面礼。”
管事掂了下手链重量,满意一笑,头朝房间一摆,“进去吧!”
狭隘的房内就只有福伯一人,推门一霎,庄清研愣住。
这个从小慈爱陪著她长大的老人,过去年过六旬精神矍铄,可现在头发霜白,神情憔悴,短短数月像老了数岁。
见了庄清研,福伯先是一怔,随后踉踉跄跄奔过来,悲愤道:“丫头,我没有精神病!是沉碧如故意把我送进来!”
“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发现了事情真相!你爸根本不是自己得的病,是沉碧如在新书画室里用了大量超标甲醛的家具……你爸在那书画室里呆了一年,算是活活死在这些家具手上了!这女人蛇蝎心肠,之前的温良贤惠全是装的!”
庄清研震在当场,原本她以为沉碧如至多是图谋庄家财产,却没想到,她不仅是图财,更是害命。
更残酷的还在后面,福伯道:“丫头……你爸是活受罪啊!沉碧如在病房逼你爸写遗嘱,你爸不肯,他想把东西留你……沉碧如恼羞成怒,为了折磨你爸,居然以治疗为借口,找人活活切开了你爸的气管……”
庄清研只觉天旋地转,脚都站不稳当。她无法想象,那个在世人面前温婉可亲的继母,要有多蛇蝎心肠,才能那般折磨她的父亲,更不敢想象,她至爱的父亲,在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最后,承受了多少非人的痛苦。
她心如刀绞,蹲下身去捂著胸口,痛到极致却哭不出来。
窗外弯月隐入云层,夜色浓如墨,得像看不见光的未来。须臾,地上的庄清研缓缓起身,对福伯说:“我不能让爸爸冤死……”
福伯也擦干了泪,“丫头,其实住院前,你爸就预料自己时日无多,他悄悄立了份遗嘱藏在我这。我们现在想法出去,照规矩,明天沉碧如就该给你爸操办葬礼,到时我们拿著遗嘱去……哦,我那还有沉碧如安装致癌家具的证据,届时我们人证物证齐全,大庭广众下揭穿她的真面目!替你爸讨回个公道!”
“好。”
“只是怎么出去呢?”
庄清研朝窗外瞅瞅,目光再转到屋内,皱巴巴的被单在床上卷成一团,她眸光微亮,“有了!”
……
十分钟后,病房外的管事过来嚷了声,“探望时间到了!”
房内没动静,管事伸手敲敲门,还是没动静,她推门一看,却见病房内空荡荡,紧锁的窗被人打开,风扑棱棱吹进来,一条绞紧的床单从窗台垂下去——这是二楼,里头的人将床单当绳索,顺著床单滑下一楼不是不可能。
管事的呼喊顿时传遍医院,“来人哪!病人跑了!”
荒草丛生的医院后院,一老一少正在狂奔,庄清研边跑边道:“再前面就好了,有条小路,我们溜过去!”她来时围著医院观察了一圈,发现后面有个小门,似是给医院食堂送粮油留的。而看门的正在打盹,所以她来时才能溜进医院。
话未落,身后突然传来吼叫,“别跑!”
庄清研扭头,就见六七个保安气势汹汹追来,领头的竟还牵著一只硕大的德牧!
疯狂的狗吠声,一老一少加速往小门那冲。
只要逃离小门就成了,庄清研来医院时想著要救人,就让出租车司机等在了后门,以便好接应,只要冲出最后一扇门就大功告成。
可到了小门那庄清研一怔,来时偷懒打盹的门卫此刻居然醒了,正一脸戒备地看著两人,“你们俩干嘛的!站住!”
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庄清研急中生智伸手往后一指,喊道:“记者同志这里非法行医!”
门卫忙将头往后一扭,黑压压的什么也没有,就在这时猛地一捧沙土飞扬,他双眼瞬时被迷住,视力一片模糊,而那边庄清研趁机大力撞开他,拽住福伯冲出了小门。临去时她还飞快关上了门,给追兵制造阻碍。
门外北风料峭,身后追兵如蝗,庄清研对著气喘吁吁的福伯说:“福伯,到路上就好了,我喊了车……”
话没说完,她的表情僵住。
等在后门接应的出租车不见了,空荡荡的马路除了风与树影,什么都没有。
她脑袋瞬时大了,就在以为功亏一篑时,一辆车轰地出现在她面前,接著一个清淡又略显强势的声音传来:“上来!”
庄清研一愣——驾驶座上的男人衬衣笔挺,侧颜清隽,可不是之前载她脱离张氏虎口的陆澹白?
没时间细想,庄清研拉著福伯上去,啪一声车门关上,在一群保安挥著棒子的追赶中,车子箭矢般远远去了。
……
在这条离开精神病院的道路上,庄清研一面喘气一面问陆澹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她可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他定是特意在这等她。可他不是在送她到丁字巷就离开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疯人院?
陆澹白声音淡淡地,“早在刚到丁字巷那会,我就知道你要扑个空。”
“为什么?”
“巷里的老房子全都干干净净,只有你找的那间房门口堆了厚落叶,这说明房子很久没人住,所以才没人打扫屋门口。”
庄清研回想了下,还真是,只是当时她满心急切忘了观察。
管中窥豹,陆澹白从细枝末节就能分析事情走向,可见这人心之敏锐。
陆澹白接著说:“后来我想喊你,就见你急忙忙出来,搭了辆出租车往南走,我就跟著出租车到了精神病院。但你下车后第一反应不是堂堂正正进医院,而是围著医院走了一圈,我猜你用非正当的途径进去,自然也会用非正当途径出来,所以就等在后门……果然等到了你。”
庄清研对他的观察判断力愈发佩服。
……
半小时后,车开回了市区,一直沉默的福伯突然说:“丫头,我回丁字巷……拿东西。”
碍著陆澹白,他说的含蓄,庄清研心知肚明他指的是遗嘱跟证据,但两人刚从疯人院逃出来,福伯掌握了太多秘密,沉碧如多半会派人追来……庄清研不放心福伯一个人,便道:“我跟你一起去。”
陆澹白风轻云淡□□一句话:“拿东西一个人就够了,另个人可以做其他事,这样两个人的力量才能最有效发挥。”
这无意的一句话提醒了福伯,“对,丫头,我去拿就够了,你别担心,那地马上就到,是我的熟人,很安全。”
“可是……”庄清研仍是不放心。
福伯道:“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别担心我这个老头子,你有更重要的事,赶紧打电话联系你表叔。”
庄清研懂福伯的意思,明天葬礼就她跟福伯两人,只怕势单力薄,她母亲娘家还有两个表叔跟一些亲戚,就在隔壁t市,届时自家人多,一来可以为她这父母双亡的孤女撑场面,二来也好主持公道。
话到这份上,庄清研只能颔首:“好。”
福伯点头,要离开时突然又顿住脚,似想起某件极要紧的事,“丫头……你爸那幅画……”当著陆澹白他没有直说,但将画字咬得极重,像一个惊天的秘密。旋即他低头在庄清研耳边耳语几句,庄清研表情凝重地点头,“好,我一定记得。您千万小心,明早约定点见。”
福伯交代清楚,下了车。
随后的一路,庄清研联系上了表叔,表叔们表示会连夜驱车赶往h市。
挂下电话已是凌晨两点,庄清研仰头靠在车厢,长长松了一口气。环视四周,她才意识到自己还在陆澹白的车里——刚才急著跟表叔打电话,她都忘记了这一遭,还以为回到过去,又坐回了自家的车呢。
不过陆澹白也颇有风度,并未听她的谈话,而是下了车,倚著不远处碧水湖畔的栏杆抽烟。她打了一个小时,他便在外等了一个小时。她打完他才进来。
庄清研心有愧疚,“不好意思啊,麻烦了你一晚上。”
陆澹白不答反问,“接下来的下半夜,你打算去哪过?”
庄清研无处可去,虽然市里有老同学跟熟人,但现在她面临的情况如此混乱,她不愿把无辜的人卷进来,再说已是凌晨三点,再几个小时就天亮了。于是她说:“您别管我了,回去吧,我就在外面的长椅凑合几个小时。”
陆澹白瞅瞅车外,十一月的初冬,夜里温度很低,呵出去的气都晕开成白雾。他说:“只要你不担心我对你图谋不轨,你就在车内凑合吧。”
庄清研摇头,“不担心。”
陆澹白问:“为什么?觉得我是个好人?”
庄清研道:“不知道,直觉。”
陆澹白弯弯唇,似乎是笑,却又透著丝讽刺,“我可不对一个十**岁小姑娘的直觉负责。”
庄清研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小憩,不是她没有防范心,而是这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的一天,她实在太累了。
闭上眼也没法睡,想起父亲的死,想起他死前受过的种种折磨,她的心又开始刀割般的痛,痛到极致,她猛地睁开了眼。
只那一霎,她与一道视线对撞,幽暗的车厢内,就见驾驶座上的陆澹白正侧著头看她,似乎已看了许久,夜色下他乌眸深邃如墨玉,似蕴著某种刻骨的情绪。
庄清研被这念头一惊,问:“陆先生,我们之前有见过?”
她莫名觉得与他似曾相识,在脑海搜索却一无所获。
陆澹白扭过头去,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声音冷如脆玉,“没有。”
天亮之时,庄清研出了车厢。
临去前她跟陆澹白道别,也是首次正式介绍自己,“陆先生,我叫庄清研,能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如果我今天能全身而退,回头我加倍报答你。”
陆澹白早就出了车厢,鱼肚白的苍穹之下,湖水粼粼,他靠著栏杆眺望远方,因为个子颀长挺拔,藏青长风衣被他穿出军装般的笔挺服帖。
闻言他回头看她,丢了个反问句,“怎么报答?以身相许?”
庄清研脸颊微热,他既不肯留联系方式,那她就不勉强。她挥手离开。
陆澹白在背后说:“祝你好运!”
他弯著唇,眼里却并无笑意。背过去的庄清研没注意他的脸,只接著他的话说了声,“借你吉言。”
可她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事态与她所期望的,没有吉言,只有晴天霹雳。
4.Chapter4 被逐
半个小时后当庄清研站在殡仪馆的门外,没看到约定好的福伯,映入眼帘的是凌乱的人群与惊恐的面容,耳边传来路人惊慌失措的尖叫:“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呼啸而来的救护车与警车冲入现场,拨开骚动的人群,庄清研只看到一汪猩红,不断蔓延的液体中是福伯衰老的身体,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定格此生。
白大褂与警方开始忙碌,呼啸的警笛还在继续,庄清研看著地上越来越多的血红,思维似不能转动,只觉得浑身发寒,如坠冰窟。
而殡仪馆的另一侧,礼炮喧哗起来,彰显著葬礼开始。进进出出吊唁的宾客,门口一袭黑衣的沉碧如正在那垂泪接待。
庄清研慢慢后退——福伯莫名暴毙,多半是沉碧如下的手,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她了。
心中悲恸如巨浪席卷,但她必须赶紧离开,在被发现之前,转移到安全地带。
一个身影却止住了她的脚步,男人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咦,小研,追悼会人都来齐了,你怎么还不进去?”说著将手搭在庄清研的肩,止住了庄清研的后路。
说话的是个身量高大的中年男人,叫杨立,与庄父有几十年的交清,此番庄父过世,杨立以扶灵的兄弟身份出席,可见他在庄父心中的分量。
因著杨立声音洪亮,那边灵堂的人全都听到了,沉碧如亦发觉了庄清研,远远道:“呀,小研你可算来了!昨晚去哪了,担心死如姨了!”一面说一面奔过来,也拉著庄清研往灵堂走。
众目睽睽,庄清研无路可退。
逃,显然逃不掉,那么进去?
局势敌强我弱,使出缓兵之计与沉碧如虚以为蛇?
可缓得了一时缓不了一世,也许大庭广众沉碧如会对她温情以待继续母女情深,但吊唁仪式结束后呢?当所有宾客都散开,四周都是沉碧如的人,她绝不会让自己再跑掉。
无路可选,只能迎难而上了。
她环顾左右,左边站著杨立,想著他与父亲相交甚深,素来又是刚正不阿的性格,应该会给予自己帮助。再瞅瞅身后,几个昨夜打电话通知的表叔们都来了,还带了她母亲娘家的几个亲戚。
身旁一圈亲朋长辈给了她勇气,左右逃不掉,那就拼死一搏,或许还有胜算,而且她也正想以堂堂正正的方式给父亲和福伯讨回公道。
她站直了身体,扭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血迹,也就是福伯命陨之地,问沉碧如:“如姨看到这没什么想说的吗?”
“唉!”沉碧如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似是于心不忍,“我也是来了后才知道你福伯跳楼的,他现在脑子不正常,做出这种事真是让人痛心!”说著连连叹气。
“如姨这话,不知道九泉之下的福伯,听了会不会死不瞑目。”
满堂宾客都露出诧异,沉碧如微微颦眉,仍维持著豪门贵妇的仪态,“瞧你这孩子!这话怎么说的呀!”
“沉碧如,别再做戏了。”庄清研环视全场,对著灵堂所有来宾道:“请大家给我主持公道!我的好如姨,我爸的好妻子,为了谋图我庄家财产,不仅用致癌物谋害我爸,还在我爸病逝前对他百般折磨,为了掩人耳目,将知晓真相的福伯绑进精神病院……”
全场宾客满脸震惊,而啪地脆响,一个耳光凌厉止住了庄清研。
沉碧如的手还顿在空中,她怔怔看著庄清研,像伤心悲愤到极点,竟流下泪来,“你这孩子太让人寒心了!今天你爸葬礼,所有人忙得团团转,你却一晚上没回,眼下还说这些混账话!是,我的确不是你亲妈,但这些年我怎么对你的?你不知恩图报,还大庭广众下造这些谣!你爸爸尸骨未寒,你怎么做得出来!”
“怎么?心虚?被揭穿了恼羞成怒?你以为我不会动手吗?”庄清研自幼被父母如珠如宝呵护在手心,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打,迎著沉碧如目光灼灼,正欲还击,肩膀却被人握住,却是杨立,他止住了庄清研的动作。
庄清研扭头看他,期待他能出来说句公道话,杨立果然开口了,却跟庄清研期待的截然不同。
他笔挺站立,用长辈的身份正气凌然道:“打得对!这一巴掌你如姨是替你爸打的!我跟你爸认识这么多年,也算你的叔伯了,这些年我看你如姨进门,对你像亲生女儿一样,别说打,就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讲!可你太不懂事了,你说她害死你爸,害死福伯,她好歹是你半个妈,你用这种话伤害她,是一个女儿该做的吗?”
庄清研一怔,看著这个自己前一秒还在寄予希望的叔伯,这个从前父亲在世时,自己那般敬重信任的叔伯。
跟著周围宾客也开始附和,“是啊,小研,你如姨这些年怎么对庄家的,我们都看在眼里呢,你不能这么伤她的心啊!”
沉碧如娘家人则直接嚷道:“既然你说你妈心狠,你就拿证据,别以为年纪小就可以胡说八道!”
庄清研愣在那,证据在福伯手上,可是福伯没了,她没有任何物证。
她扭头看向身后母亲娘家的几个长辈,“表叔!”
她年纪小,自幼又被父母捧在手心,没经过风雨挫折勾心斗角,十**岁说是成了人,本心仍是青涩稚嫩,如今被城府深沉的人算计,能帮自己的,也就家族中的长辈。
可几个昨夜信誓旦旦要给她做主的表叔的反应让她更如当头一棒,大表叔道:“小研,你就别闹了,你爸过了我知道你伤心,可你也不能迁怒你如姨啊。”
小表叔接口:“就是,快给你如姨道歉,你小孩子不懂事,她不会跟你计较!”
其他人则跟著打哈哈,“哎呀大家别误会,孩子还小,说些糊涂话大家别当真……”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对著这个家族中的“不孝女”出声训斥,前来吊唁的宾客也是指指点点。
巨大的绝望与无助席卷了庄清研,到这一秒她才清醒,不论是父亲的好友还是母亲的亲戚,都已倒戈向沉碧如了。枉她还将他们视为亲人,真心信赖,盼望他们会为自己与父亲主持公道,如今看来,岂止是讽刺!
沉碧如还在那流泪,“清研,我也不要你跟我道歉,你就跟你爸磕几个头,向他赔个不是……不然咱俩闹成这样,他在地底下得多伤心啊。”
众人随之七嘴八舌地说庄清研,沉碧如娘家则冲上来几个人,不顾庄清研的反抗,架著她就按到了庄父棺木前,“磕头!我们沉家的名誉不能被你侮辱!”抓著庄清研砰砰砰就往地上狠磕。
庄清研用力反抗,拼命想将双手抽离出来,目眦欲裂,“沉碧如!你说你没害我父亲!没逼死福伯!你敢对著我父亲的灵位发誓吗?!……”
可她的反抗在一群人面前如此微弱。
“砰……砰……砰!”
额头与地面重重撞击,庄清研头晕眼花。
这些人磕得重,沉碧如却是不动声色挪了几步,将庄清研的身形挡住,众宾客便看不到庄清研的模样,还以为真只是礼节性磕了几个头。
这么多人按著,庄清研便是再倔也挣不脱,就在额头磕出青紫时,一个人影冲过来,吼道:“你们干什么!”
说话的是沉蔚,庄清研名义上的弟弟,他将控制庄清研的人推开,“有什么事冲我来!”
“小蔚!”沉碧如摆出庄家女主人的态度呵斥:“今天是你庄伯的葬礼,你姐作为庄家的女儿,理应在父亲的葬礼上磕头,这是礼数!”
沉蔚却分毫不让,母子对峙著,末了沉碧如只得拉起已无力气的庄清研,“罢了,你既然这种态度,咱娘俩也回不去了……现在趁著各位叔伯亲戚都在,咱就把话说清楚,你爸生前的事业就只有画廊与新开的影视公司,影视公司亏损,画廊便拿去抵债了,还有家用的别墅汽车值钱物全去抵了,只剩一套老房子,就是你爷爷留下的单元房,虽然里头我也有继承权,但我不跟你分,算是我这做妈的最后一点心意。”
庄清研踉跄倒退几步,一霎顿悟。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连环陷阱,在她回国之前,沉碧如就已在布局,勾结张建名、煽动亲朋、收买对手、排除异己、谋杀福伯……她步步为营招招紧逼,而自己懵然不觉往里跳。而现在,沉碧如达到了目的。
她成功将庄家财产全部掠夺,再将庄清研这唯一的继承人驱逐出门,而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与宽厚,施舍般留了套80年代六十平米压根不能再住的破旧房子,在杀人谋财后还博得一片美誉。
然而痛苦的是,自己明明知晓这一切,却无力揭穿与反抗。
世界仿佛一霎绝望无光,庄清研冲上去抓住沉碧如,“你还是人吗!是人吗!!”
绝望下她已失去理智,抓著沉碧如不顾一切推搡,沉碧如高声大喊:“保安!还愣著干嘛!”
※※※
月光如银,湖水清幽,碧水湖畔一如往日风景绰约,可因著夜风寒瑟,今夜赏景的路人,寥寥无几。
影影绰绰的岸边垂柳下,有个纤瘦身躯虚晃走过,手里还拎著个玻璃瓶,里头液体晃荡,显然是未喝完的酒。
而这瓶酒,也是庄清研人生中的第一瓶酒。从前她父亲疼她爱她,但也管束严厉,不许深夜不归,更不许她沾烟碰酒,即便真要沾染,那也是在重要场合,沾染一点香槟红酒而已,而眼下她手中这样的高度白酒,还是第一次。
50度的老白干,开瓶第一口时她呛得流泪,却找不出其他更刺激的事物能压住心头的痛苦,被驱逐出庄氏灵堂的她,悲愤、绝望、无助……痛苦到无法言表。
水波荡漾,她酒喝多了,晕乎乎地靠在栏杆,远远看著天边的月亮。月辉撒在湖泊上,粼粼似碎银,她醉眼朦胧地瞧著,似乎在墨空看见父母的脸,正对她微笑著,一如既往慈爱亲切……她怔怔看著,呢喃道:“爸、妈……我对不起你们!我没用……”
天空中父母的脸却没有半分责怪,父亲微笑说:“研研……爸爸不怪你,你永远都是爸爸的心头宝……”母亲甚至伸出手来,轻声道:“好孩子,这么多年,妈妈一直在想你……快来妈妈的身边……”
“妈妈,我也想你……”两行泪顺著庄清研的腮滑下,她脱了鞋,翻过栏杆,沿著浅浅河滩往里走,冰冷的水淹到脚踝,可她沉醉在远方的幻觉中,没觉得冷。
她继续往前,水越来越深,死亡越来越近,就在水淹过小腿时,胳膊上猛地被股力道一拽,她被一个强有力的臂膀拖了回来。
粼粼水波倒映著破碎的月影,月影中晃荡著一个清隽面孔。陆澹白。
“放手!我要去找我妈妈!”庄清研甩开他的手,继续往深水去。
陆澹白的力道不松一分,两人僵持著,一个往河里去,一个不罢休,水面翻腾开巨大的水花。挣扎中庄清研嚷道:“你放开!我爸爸妈妈在等我……我十年没见我妈妈了……你放手……唔……”
她的话没说完,肩膀被一股劲重重按下,上半身瞬时栽进水里。冬日的湖水冰冷刺骨,远超脚心踩在浅滩上的数倍,头脸入水的一霎,水花四面八方扑面而来,顺著口鼻冲入大脑,这刺骨便似浸入骨髓,冷得人发颤。
陆澹白按著她的肩将她浸在水里,声音如这湖水令然:“既然你投湖自杀,那我就做个好人,成全你,也成全沉碧如。明天她看到湖上浮尸,不知道有多高兴!”
正挣扎的庄清研一僵,鼻喉被呛得近乎窒息,脑里却如雷电劈过,照亮一切混吨浑噩,方才的酒意一瞬全醒。
她这是在干什么?至亲血仇未报,凶手肆意猖獗,她有什么资格颓废绝望,有什么资格投湖寻死!
呛著水,她却在水里呵呵大笑起来,水花飞溅。
身边陆澹白察出她思绪波动,手劲一扬,将她从水里拉了出来。
庄清研出了水面,呛水让她剧烈咳嗽,她却仍是笑。月光下仰著头,湿漉漉的长发垂在水面,像疯了一样。
笑声平息过后,她看了陆澹白一眼,落下几个字。
“点醒之恩,终身铭记。”
5.Chapter5 结盟
宽绰的别墅里灯光明亮。
庄清研接过陆澹白递来的毛巾,擦拭自己的头发与衣衫,边擦边问:“说吧,陆先生为什么三番两次帮我。”
陆澹白斜靠著沙发立她面前,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出一片斜长,更显得他身姿高大,他淡淡道:“重新认识下,我是陆澹白,光大的陆澹白。”
陆澹白这三字庄清研并无感触,可一提到光大,她微睁大了眼。
光大是隔壁t市最大的文化公司,圈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光大从前是道上赫赫有名的关九爷掌控,但去年年底,关九爷癌症病逝,他一生无儿无女,便将位置传给一位陆姓下属。据说下属年轻轻极有才干,跟了关九多年,极得信任,更在关九重病时日夜服侍榻前,关九感动下便将家业给了他。于是乎,该下属一夜间成为光远新一任掌权人。
而如今看来,这位一步登天的陆姓下属,就是陆澹白。
陆澹白接著道:“之所以救你,因为我跟沉碧如与杨立都过节,如今你也跟她们有过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庄清研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要跟我联手打击她们?”
陆澹白颔首,“还不算太蠢。”
庄清研低头看看自己,“可我现在一无所有,找不出与你合作的资本。”
“仇恨啊。”陆澹白目视窗外,仍是淡淡地,“仇恨是最好的复仇武器。”
他点了根烟,夜风将指尖的烟雾吹得袅袅散开,他说:“别小看自己,如果你愿意,你我结盟,你不仅能替你爸报仇雪恨,还能拿回原本属于你的一切。”
“结盟?怎么结盟?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做我的未婚妻。”
庄清研怔住。
陆澹白道:“你有沉碧如把柄太多,只要你活著一天,她就会想尽千方百计除掉你,做我陆澹白的未婚妻,她不敢轻举妄动。而未婚妻的身份,也能更好配合我,实施你我的计划。”
庄清研觉得他言之有理,但她仍在犹豫。
陆澹白瞧出她心中所想,道:“放心,我对未成年没有兴趣。”
庄清研:“……”须臾她辩白道:“我19了,成年了。”
陆澹白弹弹指尖烟,灰白的烟末子落在烟灰缸上,像蒙尘的雪,“对我来说,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的都是未成年。”
庄清研:“……”
考虑片刻后她面向陆澹白,伸出手掌,“要怎么结盟?签合同,画押,还是击掌为誓?”
陆澹白看著她举起的手心,似乎觉得这种行为有些幼稚。不过他还是伸出了手去。
“啪”一声脆响,彼此掌心在空中交叠、撞击。
盟誓即成,落子无悔。
※※※
平安夜是个好日子,城南的高级别墅住宅里热闹非凡,灯光将别院照耀得如水晶宫殿,衣香鬓影,宾客不绝。
今夜是h市新贵陆澹白的晚宴,这陆澹白本是隔壁t市上流圈的风云人物,不想他继承关九爷的身家后,却在今年底将公司迁到了h市,h市圈内一听这么个腕要来,便举行了隆重的晚宴,算是对陆澹白的欢迎仪式。
眼下,西装革履的陆澹白被人众星捧月。
其中就有庄家遗孀沉碧如跟另一家文化公司老总杨立,就是那个葬礼上大声呵斥庄清研的中年男人。
沉碧如穿著紧身黑色绣花晚礼服,四五十岁的人,保养得当仍风韵犹存。她端著红酒杯向陆澹白笑:“久闻陆董大名,年纪轻轻便掌控光远,真是年少有为。”
杨立亦是殷勤地笑,“以后就请陆董多多关照了。”
陆澹白抿了口香槟,簇新的衬衣倒影在酒色中,杯中波光潋艳。他客套道:“两位说哪的话,两位在h市文化圈这么多年,日后澹白还得请你们指点才是。”
三人愉快碰杯。
又寒暄了会,沉碧如见陆澹白眼风不时往门口瞟,问:“陆董是在等什么人吗?”
“等我的未婚妻。”陆澹白道。
沉碧如微怔,却是带著长辈人的关切,“呀,陆总这么年轻就把终身定下来了?”
陆澹白晃著杯中红酒,“没办法,缘分来了挡不住。我跟我那位是一见钟情,还没打听她的家室背景,就迫不及待跟她求了婚。”
杨立不动声色的拍马屁,“陆董这才是性情中人,不在乎家室门第。”
陆澹白道:“说起来还有些巧,她姓庄,我听说沉女士的先生也是这个姓?”
沉碧如压根没往庄清研身上想,做忧伤状,“是啊,只可惜他去了,不然看到陆董这样优秀的后辈,一定高兴得很。”
陆澹白点头,突然眼光一亮,“我未婚妻来了。”
“那我可要好好瞧瞧,是什么模样的女孩能把咱陆董迷住……”沉碧如笑著,目光朝门外望去,就那一眼,她与杨立的视线齐齐一震。
喧闹的晚宴大厅门口,一袭酒红金丝绒长裙的女郎俏生生立在那,她还很年轻,二十岁都不到,年龄的稚嫩却掩不住面容的明艳,只简简单单站在那,便引来满场目光。有人瞧出来她的身份,低声道:“那不是被庄家赶出来的女儿吗?”
众人窃窃私语,而陆澹白快步迎过去,“你可算来了。”
庄清研朝他浅笑,指指挽起的头发,“对不起,做头发耽误了点时间。”
陆澹白扫扫她的装束,道:“挺美。”
庄清研低头看看自己的华服盛装,美,是真美,也必须美——按照两人的布局,她必须在今晚来个惊艳的登场,好让陆澹白他把她隆重介绍出去,沉碧如等人明了后才会有所顾忌。
果然,那边沉碧如的脸色微变。陆澹白见状问:“咦,沉女士怎么这个表情?莫非您跟小研认识?”
沉碧如不说话,眸里很谨慎。
倒是一旁庄清研接的话:“当然认识,她是我爸爸第二任妻子,也是我表姨。只是前阵子我们闹了点矛盾,我就离家了。”
沉碧如见她说的风轻云淡,心中起疑,却用歉然的语气试探:“小研,前阵子你爸走了我伤心过度,做事不妥当……”她伸手想去抚庄清研的脸,“那天不该打你……打在儿身疼在娘心,我自己也难受……”
庄清研不动声色往后退,避开沉碧如的手,面上仍保持著名门闺秀的微笑,“表姨说哪的话,是我自己糊涂,又错信了福伯,误会了你,现在想通了……不怪你。”
“想通就好!”沉碧如做欣慰状:“那晚宴结束就跟如姨回家。虽然咱别墅没有了,但你杨伯伯仗义,将他一套空房子给我们借住。”
旁边杨立接口,将谎话说得真切极了,“是啊,快回去,你可不知道,你离家后你如姨就后悔了,派人到处找你……”
庄清研瞟瞟身侧陆澹白,“我就不回去了,陆……”先生两字刚要说出来,脑中闪过陆澹白出门前的叮嘱,话音一慢。
晚宴前陆澹白先行出门,她说:“陆先生,一切小心。”
陆澹白顿住脚,表情有些微妙,“注意称呼,我们现在对外是未婚夫妻。”
她一怔,“那我叫你什么?陆澹白?澹白?”澹白两字第一次叫,有些青涩。
他倒没介意,颔首出了门,那墨色衬衣白色燕尾服,衬得如世家子弟般雍容笔挺。
收回思绪,庄清研扬起一抹笑,往陆澹白身边靠了靠,让两人的距离看起来更加亲密,“澹白这有房子,我就不去您那添麻烦了。”
沉碧如却固执地让庄清研回家,“这有什么麻烦的,回家我给你煲点汤,瞧你这阵子瘦的。”又道,“你这孩子也真是,有了对象也不跟家里说,等回去好好跟我讲讲,人生大事可不能随便,你爸爸现在不在了,我更得上心。”
庄清研摇头轻笑,“回头我打电话跟你说,我就真不回去了。”
她当然不能回去,回去就是羊入虎口,而她也不能跟沉碧如太撕破脸皮。照她与陆澹白的战略方案,对于沉碧如就八个字“虚与委蛇,以图反击”,所以现在她与沉碧如要保持著不僵也不亲的关系,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故而她此刻看到沉碧如心里恨得滴血,面上仍不动声色。
那边沉碧如还在劝,陆澹白插声进来,“之前不知道沉女士跟小姸的关系,失礼了……沉女士放心,小姸在我这,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沉碧如见庄清研坚决不依,只得道:“那就麻烦陆先生了,我们小姸能够认识你,是她修来的福气。”
几人对视一笑,陆澹白见好就收,“那两位自便,我再带小姸认识其他朋友。”
庄清研被陆澹白拉著往前走,某个瞬间悄悄回头看,就见沉碧如还在原地站著,一贯端庄的笑里闪过微微冷意。
身边陆澹白也察觉出来,他偏头低声问:“刚刚发现什么了吗?”
庄清研点头,“沉碧如与杨立早就是一伙的。”之前只是怀疑,现在是肯定。
“不算太蠢。”陆澹白抿了口酒,“再等会,你会有更多惊人的发现……”
“什么意思?”
陆澹白道:“大庭广众下,沉碧如跟杨立会处处顾忌,你得不出什么有效信息,而后面有单独的私人休息间,他俩打什么算盘,要是在小包厢私下交流,那咱就守株待兔了。”
6.Chapter6 证据
陆澹白的猜测果然不假,沉碧如与杨立在应付式的跳了两支舞后,去了晚宴一角。
穿过偏厅,杨立放下了对外人的客套微笑,问身边沉碧如:“你到底打什么主意,前些天把她赶出门,现在又要她回家……照我说,葬礼那天就该除了她的!”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现在还不是时候,《楼兰望月》可能在她手上。”
温声细语的一句话,见过大风大浪的杨立却猛地瞪大眼,“真的假的?”
沉碧如摇头,“我不确定,但那老鬼死前死活不肯透露画的去向,多半是通过老福偷偷转走,留给那死丫头了!”
杨立阴森森地笑:“那我弄死她也得找回来……这可是几亿的大买卖啊。”
沉碧如道:“想拿回这幅画,就得跟这丫头虚与委蛇一阵子。”
“可这丫头现在跟陆澹白搞在一起了!这陆澹白不好惹……”说到这杨立有些恼意,“真是奇了怪了,他俩怎么就成了一对,莫非还真是什么一见钟情?”
沉碧如怕隔墙有耳,瞟瞟四周道:“回屋再说。”
※
沉碧如的包厢就在最左侧,窗外是一片翠绿的金银花藤,金银花又称忍冬,寒冬腊月亦是枝叶繁茂,苍翠如碧玉。
而眼下,茂盛的金银花藤下,一个纤弱的身影正隐与其中。
庄清研。
藏得隐蔽的她看著沉碧如与杨立进了屋,竖著耳朵打算听,没想到叫她始料未及的一幕出现了。
杨立进来反锁了门后,直接拥住沉碧如,接著更难以想象的事发生了。
透过窗帘的缝隙,屋内两人吻了起来,杨立急不可耐褪去沉碧如的衣服,沉碧如徐娘半老的人了,还娇嗔道:“急什么死鬼!正事还没说完呢,你又来!”
“我就不信你不想!这阵子给那老鬼守灵没憋坏你吗?事等下再说!”
接下来便全是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屋外庄清研这没出阁的姑娘,看不下去转过了脸。
稀薄的月光里,庄清研隐在花丛中回想著扭头前的那一幕,赤条条的男女,一件件脱下来的衣物,新寡妇沉碧如不仅外面套著飒飒的骑马装,里面还是件桃红内衣,那绣著精致的芙蓉与青鸟,颠鸾倒凤,像极了古代的肚兜。
屋里情.欲的呢喃还在,庄清研胃里翻来覆去的恶心,她知道这两人串通一气,却没想到更是赤.裸裸的姘头。
片刻,屋里的动静渐渐小了,换成了衣料息窣声,似乎是两人完事后正穿衣。
情.欲结束,两人言归正传,沉碧如道:“那天殡仪馆你就不该冲动,你要是不逼老福,好好说话,没准老福肯把画的事交代出来!”
“怎么可能!这老东西油盐不进,再说我们没有选择,他不仅知道咱是怎么对老头子的,更对咱将庄氏资产转走的事都清楚……不杀了他,留著给咱掘坟啊!”
沉碧如不说话了。
杨立接著说:“你就别担心了,咱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楼兰望月》弄到!”他说著话题一转,“这画价这么离谱,曾有人开价两亿,比世界顶级古董名画都贵,庄未年竟还不肯卖!莫非真像传言里所说,有大玄机?”
沉碧如颦眉:“我哪知道,辛苦伺候老东西这么多年,可他到死都只字不吐!要不是太憋屈,我也不至于这么折腾他!”
两人还在絮絮刀刀,庄清研却越听越冷。
世上之事就是这般讽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就如在一小时之前,庄清研还只想打探一些内情,却万没想到,得出的信息量会如此之大。
沉碧如与杨立早就勾搭成奸,而福伯也的确被这两人所害,更重要的是,原来父亲的公司根本不是运营不佳而破产,而是被这两人合谋掏空,将资产神不知鬼不觉侵占。
她浑身发冷,内心又如燃起一团火,深吸一口气才稳住自己的情绪,将手中录音笔靠窗贴得近近的。
如果这两人勾搭成奸谋害庄家,那么她须有铁证才能上告。眼下不论是音频证据还是其他,她一样样的收集,日后人证物证齐全,她再一并交由检察机关。
就在此时,房内传来一声低呼,“谁?”
庄清研正准备躲避,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屋内沉碧如拢好衣服将窗帘一掀,灯光明晃晃射进来,窗外的花藤后,一个纤瘦的身影正在不远处。
沉碧如登时起疑,但还是试探性地问:“小研,你怎么在这?”
庄清研暗暗生恼,方才她在花丛躲得好好的,录音也很成功,不想草丛里不知道从哪窜出一只猫,将屋内沉碧如惊动。
不过她稳了稳心神,一面轻松迈出两步,一面不动声色将录音笔放到身后,道:“散步啊。”
沉碧如显然不信,“夜里散什么步?”
话未落,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插入,在这岑寂夜色中,格外磁性悦耳,“我带小研来的。”
说话的男人一袭宝蓝衬衫,白色燕尾服衬托得身子笔挺颀长,可不正是陆澹白。陆澹白道:“屋里闷,我把小研带出来透透气。”
庄清研又岂非傻瓜,立刻笑著接口:“对啊,他们男人谈生意我又不懂,陪在一边好无趣。屋外月光这么好,沿著花园小路乱逛,竟遇到了如姨,真是巧!”说著她眨眨眼道:“咦,如姨,你包房还有人吗?”
她反将一军,沉碧如将窗帘掩了掩,遮住里头的杨立,道:“哪有什么人,我一个人在这歇著呢。”
庄清研嫣然一笑,也不再多说,往那边花丛一指,转了个话题,“澹白,你看那,都十一月了,桂花还开得这么好!”
陆澹白:“喜欢就去那边看看。”
两人渐渐走远,脚步迈得坦坦荡荡,庄清研心里知道,沉碧如与杨立一直在背后盯著自己,正想著如何才能不露馅,一只手忽地搭在她肩上,是陆澹白的。
庄清研没有拒绝,她知道,陆澹白这是做戏给后面两位看,两人既是情侣,月下散步亲密点才正常。
她没有动,虽然有些不适应。从前父母管的严,她长到十**岁,从未跟同龄异性有亲密接触。眼下她的肩膀贴著陆澹白的胸,几乎大半个人都在他的怀里,难免有些紧张。
不想耳后传来淡淡的声响,似乎是声嗤笑,“慌什么,未成年。”
又喊她未成年!庄清研气恼片刻,却噗嗤笑了起来,这人真是怪,从前那么多异性对她趋之若鹜,而他倒好,正眼都不看她,还口口声声把她当小朋友。
她不服气地都囔嘴,孩子气十足:“说我未成年,你又比我大几岁?”
陆澹白道:“我二十七。”
原来他竟比她大八岁,她还以为顶多就四五岁。庄清研薄唇微翘,故意开玩笑,“快比我大十岁,你的确有些老。”
陆澹白对她的调侃不以为意,“果然一抬杠就不害怕了。”
庄清研一怔,发现方才的紧张果然减轻了不少,心里竟对陆澹白生出几分感激。
再回头瞅瞅背后,再背后偷偷观察两人的沉碧如与杨立,已经关掉了包房的窗户。
※
宴会结束是深夜十一点。寒风凛冽的天,星子寂寥地挂在苍穹,庄清研回到了家。
这个家自然是陆澹白的房子,结盟后,庄清研搬进了陆澹白的别墅,第一是避免引起旁人怀疑,二来是安全需要,若她独居,没有陆澹白的保护,没准哪天沉碧如就派人把她做了。
当然,说是“同居”,其实是一人一间房的。住进去的第一夜,庄清研出于谨慎还将门反锁,没想到陆澹白眼风凉凉地说:“都说了我对未成年没有兴趣。”
庄清研:“……”
不过后来庄清研发现了,陆澹白是真对她没兴趣,别说是进她房间,便连她门口的过道他都鲜少去,平日里跟她有事商量也是让阿姨把她请到一楼客厅,像主客相会般,坐在沙发隔著茶几,客气又疏离的商讨。
那会庄清研还觉得陆澹白君子风度,后来才发现,除了君子之外,其实是因为陆澹白冷。
嗯,气质上的冷。他像一块玉,看著温润光泽,摸上去却是凉的,那是骨里难以接近的冷,跟人肌肤的温热,永远都隔著微凉的距离。
哪,眼下就是。
进屋换了个鞋,脱了外套的陆澹白往沙发上一坐,向庄清研一指,“庄小姐,坐。”
撇去了外人面前的亲昵感,私底下他喊她庄小姐,说著坐,却指向了最远的沙发,距离感不言而喻。
庄清研喝了一口茶后说:“今天没白准备,我带著录音笔还真录出了一些有效信息。”
陆澹白颔首,乌眸里似含了丝赞赏,“经我一点拨,果然有了长进。把录音保留,以后作为证据。”
“知道。”
“所以接下来呢?”
“接下来……”庄清研握著茶杯若有所思。其实回来的路上她就一直在沉默,想著晚宴上沉碧如与杨立的对话,心事重重的,末了她将一整杯茶喝尽,起身道:“我现在有点事得出去一趟,回来再跟你说。”
陆澹白也没追问,只道:“带几个人跟你去,保护你的安全。”
7.Chapter7 秘密
深夜十二点,庄清研赶到城郊的某个花圃基地。
进去之前,她对身后陆澹白的人说:“你们就在外面等我吧。”
今天在包厢听到杨沉两人的对话,她知道某件事刻不容缓了。但此事关系重大,她曾在福伯面前发誓不向任何人透露,所以只能支开这些人,暂时隐瞒盟友陆澹白。她觉得对不起陆澹白,但时机一到,她自会向他坦白。
叩开花圃的门,是一个年轻人接待她的。篱笆墙斑驳的影子里,她跟著进了院子,年轻人拿铲子挖开左边花圃的地,将福伯在这埋藏多时的一个包裹交给她。
昏暗的月色里,她打开包裹,并非父亲的遗嘱,遗嘱早在福伯被杀那天就被杨立撕毁了。包里是个发黄的笔记本,还有一幅画卷。
画卷打开来,白纸黑墨中式写意风,风格苍劲雄厚,正是那幅《楼兰望月》,说是画,表现方式却极为奇怪,纵横交错也不知画些什么,看著是山水风景,却又是没画全的,譬如这边隐约能见个起伏的丘陵,那边却一大片空白,空白过后又是一处其他的风景,整个画的布局就像是绘画者在跳格子,这里落几笔,间隔一些空白那里又去落两笔……断续又散漫,让人摸不著头脑。
而正因所有人都云里雾里,这幅画便在行内传的神乎其神,说是蕴藏玄机,更有八卦研究者根据作画的年代,说此画是庄未年在陪爱妻考古旅途中所绘,也许隐藏了一个天大的考古机密。总之沸沸扬扬的,都成了国画史上的未解之谜。
庄清研小心翼翼卷好了画。这里有关父母重要的秘密,她一定会继续守护。
将画妥善藏好,她拿起笔记本。本子起码有二十年的历史,边角都已破损卷翘,庄清研用手细细摩挲著,像捧著一本稀世的珍宝。
这是她母亲当年的记录本。世人皆说她父亲庄未年是闻名遐迩的国画家,却不知她母亲亦是国内有名的考古学家。那些年母亲致力于古文明古遗产的研究与保卫,敦煌壁画、尼雅废墟、楼兰古城……她以柔弱之躯壳,行走于天南海北。也正因为对考古工作的呕心沥血,她的人生只存在短短三十五岁便英年早逝。
日记本前半本都是她母亲写下的工作日记,密密麻麻的文字,见证了她母亲曾经的认真与辛劳。而后半本,是父亲的日记。
父母鲽鹤情深,她母亲逝世后,父亲若不是顾著年幼的她,只怕要殉情而去。后来父亲一直不肯再娶,直到自己十三岁那年初潮突至,青春期的她什么都不懂,父亲作为一个男人也不知该如何教导女儿,心疼无措下才将亡妻表妹沉碧如娶进了门,说是娶妻,倒不如说是给女儿寻母来的贴切。
也正因对接发之妻的情深,父亲再婚后难以将情感转移到续弦沉碧如身上,愧疚下便在其它方面补偿,譬如吃穿用度,沉碧如对外虽是端庄的当家主母,但一掷千金却是家常便饭,比如某奢侈品牌的包包必须同款不同色,新季度的衣服穿一次就不穿……亲戚朋友看不下去来劝诫,父亲总是一笑而过,说,随她去吧,只要她高兴。
沉碧如的挥霍庄未年不去干涉,正如沉碧如也无法管控庄未年,他仍对过世的妻子念念不忘,将爱妻遗物细细保留,甚至将亡妻从前的记录本也留在身边,用文字的形式缅怀。而记下的琐事,亦多是爱妻在世时的点滴,总结便是应了那首苏轼的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而也是这本日记本,揭露了父亲为何要投入大部□□家,成立影视公司的动机。在最后一篇日记里,日夜浸泡在甲醛的毒家具里,庄未年写下了这段文字。
“近来身体状况愈下,恐时日无多,想起阿瑜遗愿未完,夜不能寐。阿瑜一生为考古鞠躬尽瘁,然坎坷重重,匪徒猖獗,致使心愿未完,抱憾至终……阿瑜逝后,本想为其完成遗愿,奈何心有余力不足。若能拍部她的自传,将故事搬上屏幕,或能影响号召更多有志之士,为古文明事业披荆斩棘……”
庄清研看完一愣,记载的内容大多她懂,母亲的考古生涯她知道一些,的确风吹雨晒坎坷重重,她后来的病世跟考古工作也有关,但“匪徒猖獗”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眼圈却已然红了,无论那些词是指什么,就为母亲对古遗产研究的无私奉己,为父亲的情深不渝,这种至深至沉的情感让人感动又沉重,她不由落下泪来。
寒风瑟瑟中,她擦干了眼泪,对著天空说:“爸妈,你们的夙愿,我一定会完成。”
将画转移到更安全的阵地后,庄清研出了花圃。
先前带她挖画的年轻人出来送她,踏出院门时,一直沉默的年轻人突然开了口。
他看她的眼神格外认真,几乎是用叮嘱的方式:“庄小姐,福伯那天走时,再三让我转告你两句话,第一,画的秘密关系重大,再没有找到可靠的援助力量之前,务必死守秘密。”
“第二,堤防a.g。”
庄清研颔首,这幅画是她父母用生命守卫的,包括后来的福伯,也为此付出了生命,这个惊世秘密,在没得出可靠的解决办法前,她一定会死守。但第二句话她不明白,便问:“a.g是什么?”
年轻人摇头,“福伯也不知道,他说,你爸病重昏迷时好几次无意识自语,说要你堤防a.g,具体是什么,那会他病的太重,福伯也没听清楚。”
庄清研在脑里搜刮一阵,没想出什么,只得离开。
……
半小时后,庄清研回了陆氏别墅。
陆澹白仍坐在茶几边品茶,仿佛就在等著她回。昏黄光线下,就见他一人、一影相对,不言不语,气质却如静川明波,芝兰玉树。见庄清研进门,他抬头,往一旁空杯里倒了杯茶,一个无声的邀请。
庄清研今晚接受的信息太多,一时半会还没理清头绪,端著杯子半天都没喝。好久后她开口问:“陆先生,你有没有听过a.g这个词?”
慢条斯理品著香茗的陆澹白指尖微顿,杯中清液荡开一圈涟漪,旋即他抬头,又是从容如初的模样,“没听过,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既然他也不知道,庄清研便不好再问,“没什么,我就随口问问。”顿了顿,言归正传,“陆先生,我决定了,我要把爸爸的影视公司开起来。”
陆澹白没有半点惊讶,只平静地看她。
庄清研继续道:“未来的路我想明白了,不仅要给我爸和福伯讨回公道,我还要将父母的事业继续下去。爸爸逝世前开电影公司,是想拍以妈妈为题材的电影,如今他不在了,还有我。”
陆澹白道:“可公司里的资产早就被沉碧如转移,现在就是个空壳,人力、设备、资金你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运营,又拿什么投资拍电影?这是一笔大数目。”
“我知道,但不管多少我都不会跟你开口,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庄清研道:“我那还有爸爸的一幅画,我打算用画去银行质押贷款。”
陆澹白乌眸里忽有暗潮一涌,掀起复杂波涛,他抬头看她,“是那幅《楼兰望月》。”
庄清研在心底默默跟陆澹白道了个歉,“不是,是另一幅画。”
不得已,她隐瞒了《楼兰望月》的事,但她也没骗他,《楼兰望月》这么重要,她不可能出手,质押的是另一幅。
陆澹白默了会,“让我想想,你爸的遗物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也许我能想到其他的办法。”
庄清研心下甚是感激,道:“谢谢。”
陆澹白道:“晚了,去睡吧。”
……
灯光幽暗,庄清研去后很久,陆澹白仍坐在大厅之中,端著茶杯若有所思。
静悄悄的大厅,陆澹白饮尽杯中茶后,问身后的阿其,“刚才她去了哪?”
“她?”阿其名义上是陆澹白的秘书,实际上是跟了陆澹白六七年的心腹,“庄小姐去了城南的一个小花圃,不过没让兄弟们跟进去,好像怕我们知道什么事。”
见陆澹白不说话,阿其献策:“不然我带人去把那翻一遍,看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找出来你能破解里面的谜?”陆澹白摇头,“总得要她心甘情愿奉上。”
话到这他淡淡一笑,“再说,谁没有秘密?我不也是怀著不可告人的心吗?”
夜幕深深,陆澹白再没其他的话,只将手中的茶缓缓饮下。
残茶渐冷,徒留窗外一轮孤月,寂静到天明。
8.Chapter8 黑影
庄清研要重新操办父亲的公司,说到做到。
即便暂时没有资金,她仍是以庄未年唯一亲生子女的身份,将公司的管理权继承过来。
沉碧如对此事表现的很是大方,作为同有继承权的配偶,她痛快放手,态度十分符合她一贯对外的宽厚良善。
当然,庄清研心知肚明,沉碧如哪是什么良善,无非是觉得公司里值钱的早被转走,一个空壳留那也没意义,还不如给自己,在业界塑造“好后母”的仁慈形象。
庄清研也不戳穿,公司管理权到手就广而告之,还开了个热闹的重开业典礼。
典礼那天请了不少宾客,大多都是父母从前的好友同学,而作为庄清研的未婚夫,陆澹白自然也是来了,他有意给庄清研撑场面,带了些好友同僚。
庄清研心下感激,知道自己年幼,难免会有同行欺负她这初出茅庐的小丫头,陆澹白才如此给她撑场。她拿了杯香槟敬陆澹白,由衷道:“谢谢。”
陆澹白喝了口香槟,道:“未成年,谢是你的口头禅吗?跟我说话,十句话五句谢。”
庄清研抿唇笑了,细想还真是。
正要回嘴,就见两个身影从身边而过,正是沉碧如与杨立——勾搭成奸的两人明明居心叵测,却在影视公司重开业时,非要扮好人捧个场。
两人端著酒杯同庄清研寒暄,但平静的目光里皆透出质疑,似想窥探什么。
陆澹白从容如初,手揽著庄清研的肩,还将脸颊挨到庄清研腮边,做出情侣间亲密的模样。这么近的距离,庄清研闻到他的气息,并非寻常男士的古龙香水,难以定义的香味,淡雅、清冽,让人想起初酿的酒。随风隐约传入她鼻翼,很好闻,她耳根一热,扭过了头去。
这小女儿的形态落在外人眼里,倒真有点恋爱中娇羞甜蜜的模样。
然而下一刻这和谐一幕却被一声嚷嚷破坏。
“陆澹白!你到底要对清研做什么!”
全场一震,庄清研扭头看去,就见沉蔚站在大堂门口,正与两个安保争执,安保不让他进来,他就在外大喊。
庄清研有些头疼。如今她与沉碧如有仇,但对沉蔚这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一直感情深厚,从小两人一起长大,她安静文弱总爱生病,沉蔚健壮活泼,个子又高高大大,看起来他像是哥哥而她像妹妹。性格上沉蔚也跟沉碧如截然不同,他耿直单纯,处处要保护庄清研。就像上回葬礼上,所有人联合一气逼迫庄清研,只有沉蔚挺身而出,哪怕与母亲撕破脸皮也要护她到底。
如今庄清研发誓要手刃沉碧如,沉蔚是她的独子,庄清研便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弟弟。
而那边,沉碧如已经奔了过去,拉开了保安斥责沉蔚:“你这孩子不去上课,跑著来干嘛!”
沉蔚不理他母亲,冲进来拽著庄清研道:“跟我回家!”沉碧如的戏做得好,沉蔚然压根不知是母亲迫害了庄家,还以为姐姐只是跟母亲有误会才离家出走。
庄清研将手挣脱:“别闹,小蔚,我这公司开业呢。”
“我哪闹了,你跟这姓陆的这么亲干嘛?你认识他才多久啊,就跟他一起!”
“小蔚,你听我说……”庄清研怕人多难看,将沉蔚拉到一侧偏厅,没想到这举动彻底点爆了沉蔚的脾气,“你到底被这陆澹白下了什么蛊!你清醒点好不好!”
嚷嚷声召出了正主陆澹白,陆澹白墨色西装,披一身日光款款而来,他在两步之外站定,眼神跟口吻一样淡漠,“沉先生,出于礼貌,你应该喊我一声姐夫。”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沉蔚定定瞧著陆澹白的眼眸,似要在里面挖掘什么,五秒钟后他笑起来,“陆澹白,你对清研不是真心的,你刻意接近她对不对?”
他扭头看向庄清研,眸里无比认真:“清研,我的直觉不会有错,他居心叵测!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庄清研只当他是孩子脾气,笑道:“好了,别乱想了,我喊人送你回去上课。”
吵吵闹闹的沉蔚在庄清研与沉碧如的好说歹说下终是离开了。
庄清研松了口气,向陆澹白道歉:“对不起啊,我弟弟不懂事,刚才那些话,您别计较……”
陆澹白就站在侧厅窗台下,逆著光看不见表情,只瞧见指尖有微弱的红光,那是香烟在燃烧。半晌后他说:“庆典快结束了,还有事要忙,你去吧。”
庄清研不好再呆,转身往正厅去,去的远了,远远听到一声叹气,是陆澹白的吗?
他这样的人,清冷跟夜半月光似的,为什么会叹气?
而另一侧角落,沉碧如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杨立没听出什么所以然,纳闷问:“站这干嘛,这俩人的话很正常,听不出什么疑点啊。”
沉碧如道:“我在想小蔚那孩子的话。”
“什么话?”顿了顿,杨立一愣,“那句……居心叵测,不是好人?”
沉碧如颔首,抚了抚鬓发,鬓上蓝宝石边夹在灯光下璀璨生辉,“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什么未婚夫妻,或许只是障眼法,得弄清这两人的关系,咱才能从长计议。”
“怎么弄清?”
“我有个法子……”
杨立凑过耳朵听,踌躇道:“不行,那可是陆澹白,要是穿帮,咱不好收场。”
沉碧如蹙眉,“这都不弄清楚,还怎么拿到《楼兰望月》?”
杨立皱眉,没再说话,默认了。
※
开业典礼结束,忙碌了一天,庄清研终于回到了家。
时间一转便是深夜,窗外下起了浙沥的雨,夜风很大,庄清研像往常一样失眠,想父母想福伯,想过去的生活与公司未来的方向,一直翻来覆去到两点。
入睡如此不易,却没想到,一道恐怖的黑影,即将将她惊醒。
大概是在快三点之时,突然霹啪一声响,似乎是窗户摔碎声,浅眠的庄清研豁然睁开眼,就见透明玻璃外贴著一道黑影,一双幽亮的东西正往屋里看,像黑夜里窥人的鬼眼!
庄清研惊得翻身而起,本能拿起最近放在枕边防身的匕首,而就在那时,零碎声响起,陆氏的保镖已察觉出动。
“谁!”伴随著安保队长的怒吼,凌乱的脚步在陆氏大院内徘徊追踪,接著庄清研的房门被推开,陆澹白搭了个外套匆匆进入,显然也是半夜突然起身,问房里庄清研:“发生了什么?”
庄清研半窝在被子里,指向窗户:“窗外有个黑影……”话到这一愣,窗外空荡荡的,哪有什么影?刚才那黑暗中逼视的鬼眼,就像一场骇人的幻觉。
陆澹白见窗外没人,便道:“我去找保安问问,你穿好衣服就出来。”
这话多半是见她衣衫不整,孤男寡女不好独处一室的避嫌之词,庄清研对陆澹白的自觉很满意。
整好衣服后庄清研下了楼,而陆澹白正在一楼询问安保队长。
见庄清研下来,陆澹白递过一个宽慰的表情,“没事,只是半夜屋里进了个毛贼。”
“贼?”听到是毛贼庄清研稍微放了点心,“我还以为是沉碧如派来的。”
“不是。”
“那人呢?抓到了没?”
陆澹白摇头,“让他跑了。”
庄清研默了默,她忘不了方才夜色里那像恶鬼一样的眼睛。
陆澹白瞧出她的心思,“放心,我会加强安保,以后这种事不会出现了。”
庄清研抿抿唇,上楼去了。
听到她房门的关门声传来,楼下某个小保安不解地问,“陆董,咱明明抓到了这个人,为什么不实话告诉庄小姐?”
又道:“还有,那家伙看样不像毛贼啊,没准就是有心人派来的。”
陆澹白无声瞟向他,清淡的眼神透出他的不悦,一侧阿其立刻呵斥小保安,“多嘴!陆董的事是你能问的?”
阿其看似呵斥,本意却是想保住小保安,不料陆澹白压根没给机会,淡淡的语音满含上位者的强硬,“话多的人我不喜欢。”
只这一句话,阿其便知覆水难收,小保安还没明白发生什么,饭碗已彻底断送。
夜深露重的凌晨,庄清研再次入梦。而城市的另一侧,仍有人忐忑未眠。
城南的杨氏别墅内,杨立看著墙上挂钟不住来回走动,“阿虎都去了两个小时了还没回,计划一定失败了!”
“不一定,阿虎说好了,就算失手也决不会供出我们。”
“那是你没见识到陆澹白的手段!唉,我们太草率了!应该好好打听再动手的!我是刚刚才知道,那个谁跟我说,你别看陆澹白这人跟小白脸似的,可你知道他怎么坐上这个位置吗?关九是器重他,可更多是无奈!因为陆澹白把他所有的候选继承人都除掉了!对,没错,他一个人踩著一路血,把关九两个干儿子三个亲兄弟全部除掉了!这样的人,怎么能是善茬!”
杨立说著又叹气,“唉,早知道就不该草率!说什么找个人进去看看他俩有没有同房!现在想想大错特错!”
沉碧如道:“现在事也做了,急也没用,我们就往好处想想,阿虎没被抓,只是中间有什么事耽搁了。”
“只能这样了。”
就在两人心存侥幸之时,忽然沉碧如手机一响,点开看是个视频,目光触及的一霎,杨立跟沉碧如皆是一怔。
视频内光线阴暗,似乎在一间地下室。阿虎被反绑在一根粗钢柱上,他怒瞪著眼,一副桀骜不屈的模样,“呵,老子坐过几次牢的人,酷刑受多了,你们尽管来,反正老子不说。”
“没人要上酷刑。”回答他的是一个温和的声音,“只是给你看几样东西。”
男人的语气轻柔如春风化雨,动听之至,阿虎的表情却陡然惊恐起来,像看到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他死死盯住男人的手。
男人还在笑,清隽的脸温润如玉,修长的手指夹著两张图片,“这是你女人?嗯,我的兄弟估计会喜欢……这是你女儿?白白嫩嫩挺可爱,就是不知道缺个耳朵或鼻子,还会不会招人喜欢?”
“不——”
视频传来阿虎崩溃的嘶吼,旋即屏幕全黑。
视频外的杨立额上冒出了冷汗,沉碧如亦是一脸凝重,还没等两人缓过神来,忽然杨立的下属推门进来,神色慌张,“不好了杨总,有拨人强闯了进来。”
杨立吼道:“你们拦啊!”
下属急得口齿不清,“他他他们……带了家伙!拦不住……”
杨立倒吸一口气,不待他再发号施令,凌乱的脚步声中,门砰地被人推开,为首的男人一袭藏青风衣配长靴,衬托得身材笔挺颀长,明明是清隽的面庞,却又透出军人的强硬干练,于众下属的拥簇下,气场全开。
杨立与沉碧如的表情瞬时僵硬。
男人如入无人之境,施施然往沙发上一坐,“我来,同两位做个交易。”
9.Chapter9 画局
次日庄清研醒来时,陆澹白已经起来了。
宽绰的客厅,阳光照过来,温煦一片,他穿著米色家居服,正坐在客厅喝茶。柔软的针织衫将他清冽的气质收了些,显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安然。
见她下来,他敲敲茶几,“喝茶。”又是那副公事公谈的模样。
庄清研以为他要说昨夜的事,不料陆澹白说的是其他话题,“公司管理权交接了,接下来想做什么?”
庄清研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打算招人开始运营,为拍电影做准备。”顿了顿,她笑得有些尴尬,“可我的起始资金还没到位……”
“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事,我刚收到个消息,说是杨立为了巴结某高官,想买几幅名画送去。你不是刚好想用画换钱投入公司吗?可以考虑给他。”
庄清研怔住,她被杨立与沉碧如害的家破人亡,报仇都来不及,怎可能还将父亲的心爱之物出卖?
细想她又觉得不对,陆澹白不可能会让她卖画,除非这是个计谋。
果然陆澹白说话了,“没人要你真卖。只觉得画这个点子,能削弱他们也说不定。削弱他喂养你,复仇计划才能开展。”
他点到为止,庄清研却已然明白,“你的意思是,拿画诱他,做个局?”她摇头,“可爸爸的画都在画廊,杨立要画随手拈来啊,怎么还要花高价去买呢?”
“正因画廊被人参观太多,被人仿的也多,杨立觉得不够独一无二,如果你能找出幅未经市的独家画作,杨立多半会心动,只要他心动,我们就好下笼子。”
庄清研想了下,乌眸一亮,“独家的?我这还真有一幅,是去年我刚上大学那会,爸爸送我去国外学校,临别前我们父女吃了顿饭,他兴致大好画的。后来我就放到学校寝室,这恐怕是我手上少有的没落到沉碧如手中的画作。”
“很好,那你迅速出国取来,我们制定作战计划。”
※
翌日,庄清研搭航班飞回意大利取画。
当然,除了取画外,她也必须回学校一趟。且不说家破人亡的她想为父亲讨回公道,如今她即便强迫自己继续学业,沉碧如杨立的等人也不会让她平安完成,还不如办个休学手续,等家族事务处理完毕,她再潜心继续学业。
将画带回h市是第三日傍晚。那日夕阳西下,黄昏独好,陆氏的庭院中庄清研将画卷缓缓摊开,夕阳映染下,一副风景图展现出来。
围著的人皆是一怔,画卷上是国外的风景,湖面碧波荡漾,有游轮而过,湖畔是西欧典型的建筑,雪白的圆顶,城堡般矗立,建筑还有三五成群的观光游客,神态表情栩栩如生……画工精巧高超,更独特的是,异国北欧的风景一贯由浓郁鲜艳的油画表达,这幅却是中式风,东方的丹青泼墨与西欧瑰丽的风景结合,倒真让人闻所未闻。
油墨早已干,庄清研用手轻抚著画卷,又想起那一日父女相聚,父慈女孝其乐融融共同作画的场景,不由眼圈微红。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哀伤——“与其眼红,不如想想怎样为你父亲讨回公道。”
说话的正是陆澹白,他负手而立站在一侧,同往日一样清冷,不知是不是庄清研的错觉,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些冷意——就在看向她手中那幅画卷的时候。
她觉得是自己多心,便没再细想,向陆澹白道:“画拿来了,你把你的想法说说吧。”
陆澹白对著画看了半晌,画卷风景极美,但意境更美,袅袅湖泊上笼著一层薄雾,如纱如烟,天气微黯,仿佛有细雨要落,有种雨前的阴柔潮湿感。
陆澹白若有所思问:“做这幅画时,是不是即将落雨的天气”
庄清研道:“对,所以湖面一片朦胧。”
陆澹白将目光锁在了湖畔,湖边有艘小游轮,游轮下有对年轻的男女,看模样是对情侣,男人向著游轮的方向走,似要乘船离去,女人则站在船下,向男人挥手告别,不知城市先前不是下过雨,她手里拿著一把天蓝色的雨伞。
陆澹白的视线落在雨伞上,沉声道:“有了。”
※
两人商定好了计划。接下来的时间,庄清研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屋外除了陆澹白及几个亲近下人,没人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
三天后,她终于打开了房门,手与衣袖衣襟上有淡淡丹青与墨渍。
陆澹白进来看了一圈,若有所思道:“不错,很像。”
“那当然,出身国画之家,临摹这事,从小我就耳儒目染。”庄清研抿唇浅笑,眼周却一圈淡青色,神色亦微显怠倦,显然是这几天劳心费神过度。不过她并没有要休息的架势,说:“一切准备就绪,我们计划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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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h市某高档茶厅。
vip包厢内,袅袅的茶香中,庄清研与杨立对几而坐。
杨立喝著茶笑:“诶,干嘛这么客气,说什么请我来帮忙,按我跟你爸爸的关系,能为你做点什么,是我这个叔叔的职责。”
“那清研就不跟杨叔叔客气了。今天找您是想请您为我鉴赏一幅画,估个价。”
翘著二郎腿散漫喝茶的杨立登时抬起头,双目灼灼,“是不是那幅《楼兰望月》?”
庄清研摇头:“那幅不在我手上,我也不知道在哪。”
杨立自是不信,但也不会当面戳穿,又懒懒地歪靠一旁,问了声,“那还有什么画?”
“是这样的,爸爸虽然去世了,但留了幅其他的画在我这,现在我们家破产了,我身无长物逼不得已,只能将这幅画出手,请您帮忙估估价。”
杨立斜睨庄清研一眼,有些老谋深算的试探,“小研啊,别开玩笑了!你是那陆董的未婚妻,以陆董的能力,还需要你卖画吗?”
庄清研道:“杨叔叔你知道的,爸爸在世时对我管教严格,以后便是结婚也不许我靠男人,这才送我去最好的大学,就是想我未来能有自己的事业。所以我才想将这画卖出去,作为奋斗的资本。”
这理由也算是合情合理,杨立打消了疑虑,手一伸道:“画给我看看吧。”
庄清研将画铺到了桌面上。
卷著的画慢慢打开,庄清研的动作小心无比,像捧著一卷珍宝。雪白的纸张,泼墨写意的丹青,北欧异乡的风景,烟雨朦胧的湖面,还有岸边依依不舍的男女。
随著画卷不断展开,杨立慢慢睁大眼,起身问:“这画是你爸画的?”
“嗯。”
谨慎起见,杨立围著画卷慢慢鉴赏,看完画又检查上面的印章,千真万确是庄未年真迹。
庄清研见他鉴赏完毕,问:“杨叔叔,您觉得这画能开价多少?”
杨立思索片刻。
庄未年年少成名,国画造诣极高,曾有人称他的画颇具“徐悲鸿之风”,极受业内喜爱,年轻时他的画作便被炒得高昂,退隐后因为几乎封笔,所作寥寥无几,稀罕到炒成了天价,其中就以《楼兰望月》为代表。
事情若真是这样,只怕这幅画的价值……杨立心下暗暗砸舌。半天后他伸出手指,给了一个数。
“一千万?”庄清研摇头,也伸出一个手指头,“我想卖一亿。”
杨立断然否决,“怎么可能!一千万在当代画家中,算高的了。”
庄清研踌躇片刻,压低声音道:“杨叔叔,其实这不是幅普通的画。”
杨立扭头,再次凝神看了看桌面上的画,没瞧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庄清研并未急著解释,而是看向窗外的天。窗外的苍穹乌云压顶,如水墨氤氲开来,天色微暗,空气潮湿,显示有雨要落。
庄清研道:“请杨叔叔稍等,等过会下雨了,再来看这幅画。”
……
虽然不懂庄清研为何这般神秘,杨立还是留了下来,坐在包厢品著香茗等下雨。
老实说,他不明白庄清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他更摸不著头脑的,还有陆澹白。
那夜迫于枪口下的威逼利诱,他不得不接受陆澹白的合作,但谈起具体要怎么合作,陆澹白却说的简单,“过些日子,庄清研会让你们看一幅画,你觉得合适,就买。”
彼时他云里雾里,不想今天庄清研果然请他来茶楼看画。
抿下最后一口茶,杨立心想,莫非这陆澹白是想讨自己女人欢心,得知庄清研要卖画,生怕她卖不出去,就逼自己做这冤大头吗?
可想想也不对啊,堂堂国画大师庄未年的墨宝,放哪都不愁卖啊。
杨立百思不得其解。
正纳闷时,就听窗外一阵浙浙沥沥的声音传来,透明玻璃窗上落下几道明亮的雨痕,下雨了。
杨立早就不耐,看向一侧默不作声的庄清研,催道:“下雨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庄清研瞅瞅窗外细雨如织,露出满意的笑,“让杨叔叔久等了,终于下雨了,我们可以赏画了。”说著将方才卷起的画卷重新摊开。
杨立对她的故弄玄虚表示不屑,鉴赏就鉴赏吧,干嘛还挑在下雨天?莫非下雨诗意些,价格能卖出更高?呵,怎么可能,这画还不是刚才的那画,城市、湖水、游轮、游人……
当看到游人之时,像是看到最不可能的事,杨立的眼神猛地定住!
10.Chapter10 卖画
杨立对她的故弄玄虚表示不屑,鉴赏就鉴赏吧,干嘛还挑在下雨天?莫非下雨诗意些,价格能卖出更高?呵,怎么可能,这画还不是刚才的那画,城市、湖水、游轮、游人……
当看到游人之时,杨立的眼神猛地定住!
像看到最不可思议的事,杨立取下自己的眼镜擦了又擦,确定不是眼镜的问题后,他指著画卷上的那对情侣游客:“怎么会……这个人,这把伞……”
落雨之前,他将这幅画看得清清楚楚,游轮旁的年轻情侣,男人往船上走,而女人则拿著一把天蓝色的伞在下面看他……他决不会记错,那把天蓝色的伞明明是被女人收著的,而此刻竟然撑开著被女人举到了头顶,像是要为自己遮风挡雨。
杨立诧异到说不出话,就听一旁庄清研道:“杨叔叔你没看错,这幅画的不可思议就在这,晴天女人手上的伞是收著的,可一到雨天它就撑起来了。我不知道爸爸用了什么方法,但这种神奇确确实实存在,您刚刚亲眼所见。”
她说到这抿唇一笑,“我爸爸的确是个奇人,他作画不仅是画,还喜欢在画里加些奇特的因素,比如那幅《楼兰望月》,里面的秘密至今无人能解,被媒体炒来炒去,已经成了国画界的未解之谜,被拍到了两亿的天价……”
杨立深以为然:“那倒是,你爸的确跟别的画家不一样……”
他说到这,仍是不敢置信地瞧著那把蓝色的伞,任凭他怎么看伞都是撑著的……他越想越觉得神奇,耳边庄清研还在说:“杨叔叔,我想啊,这幅画的神奇之处可是举世无双,我要是把它出手了,就有资金去完成爸爸的遗志了。”
她后面说了什么杨立都没听到,杨立盯著画,心下**越来越深。
他不正找一幅绝顶佳作送给上头那位高官吗?如果将这惊世佳作送去,高官一高兴,批准了那大型游乐园,那未来入账何止上亿。再说即便这画他不送,留在自己手中,日后奇货可居,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打好算盘,他摆出亲切的笑对庄清研说:“丫头,这么好的画你就别卖了,这可是你爸爸的心血,你要实在缺钱,画你就给我收藏,叔叔给你资金,支持你圆你的梦……”
“啊?您要买?”
“怎么叫买呢!”杨立想占庄清研的便宜,却偏要装出热心救助的模样,“叔叔都说了,叔叔是看在跟你爸的情谊上,舍不得他的佳作流落,才让你放我这收藏的。”
庄清研做出感激的表情,“那您可以资助我多少?”
杨立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千万?”庄清研为难摇头,“杨叔叔,我打算卖一亿的,您这个数实在太低了点……那我去找找爸爸的其他朋友吧,看有没有人愿意像您一样友情收藏,都是自己人,给我个六七千万我就出手。”
“别别别!我再加点!”杨立怕她真走,一把拉出她,“四千万!好侄女,咱俩多亲啊,小时候你还在我肩膀上骑马玩呢!只有我跟你爸才是真兄弟,那些人没准一转身就把你的画给卖了!”
见庄清研还在犹豫,杨立说:“就这么定了,叔这就去给你钱!四千万,一分不少,马上打你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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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觥筹交错的饭局上,陆澹白正被人众星捧月围在中心。
结束应酬是夜里九点,陆澹白从包厢出来,秘书捧著他的外套在门外恭敬候著,他接了外套,正要乘电梯往下,一个身影跟了过来。
是酒局上另一家公司的负责人,姓王,这顿饭就是他专为陆澹白设的,陆澹白财大势大,生意场上不少人有求于他。
今晚谈的是笔大单,担心陆澹白只是嘴上说说,王老板将一个礼盒递过来,殷勤道:“陆董,鄙人略备了份薄礼,您可千万不能推辞……”
精美的红木匣子,彰显礼物贵重。陆澹白略点了下头,一旁助手接了下来,王老板这才放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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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的夜,车辆行驶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h市的夜霓虹流光璀璨,像一座不夜城。
回家途中,下属抱著画卷坐在副驾驶上,陆澹白则坐在后车座,眯眼小憩。休息了十来分钟后他睁眼问下属,“小杨,庄小姐先前打电话说什么?”
下属道:“您没空接电话,她就没说,只说发了短信给您。”
陆澹白点开手机,果见一条未读微信,“计划成功!四千万!o(∩_∩)o~”——庄清研。
她的短信像所有年轻女孩一样,喜欢带点表情符号,看起来有些可爱的稚气。
不过陆澹白没有笑,仿佛对计划的成功与否并不在乎,他仍是淡淡的神色,将手机放了回去。
飞驰的车辆渐渐减速,抵达陆氏别墅,司机轻车熟路地将车开进了车库。
车库外就是别墅□□,栽了好些花草,夜风掠过,花香袭人树影婆娑,走过庭院时陆澹白倏然停住脚步,问身后的下属,“王总送的什么?”
下属打开怀里匣子,微睁大眼,“呀,是幅画!”
红木匣里垫著明黄锦缎,缎里包裹的正是幅精美装裱的画,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花鸟画映入眼帘。
泛黄纸张上是一幅海棠青雀图,雀羽与花枝相映,工整清丽,色泽细腻。花姿优美,鸟态传神,自有种清雅淡泊的□□。再看看落款人印章,下属砸舌:“呀,竟然是庄老先生的画。”
又道:“这王老板可真会察言观色投其所好,以为您跟庄小姐在一起了,就送幅未来岳丈的画……啧啧,这墨宝可不便宜啊,这张花鸟图看著简单,放到拍卖会上起码得七位数呢。”
下属笑到一半忽然停了口,因为陆澹白伸手接过了画,夜色中他眼眸深邃如墨玉,看似在端详花鸟,目光却最终落在那作画人的印章上去。
端正苍劲的楷体,“庄未年”三个字再清晰不过。
月光下陆澹白仍是那副淡漠的模样,下属却有种错觉,在看到庄未年三个字时,陆澹白幽深的眸里,有某种刻骨的情绪浮起。冷,极冷,像尖锐的冰,隔著几步远都能感受得到。
须臾,陆澹白吐出几个字,“贪生怕死、欺世盗名。”
下属一蒙,而陆澹白已将画卷一抛,那价值百万的画便被轻飘飘丢弃在地上,而他足尖缓缓踏上画卷,如践踏一摊不堪之物。
迎著幽凉夜风,他吩咐道:“把这垃圾扔出去!”
11.Chapter11 回击
陆澹白回到屋内时,表情早已如常。
庄清研还没睡,衣服端正的坐在客厅沙发上,似乎就等他回。见他推门进来,她笑道:“你可回了。”
陆澹白没顾她,只瞟瞟一侧阿姨,“有夜宵吗?”
“有!我炖了银耳百合汤。”阿姨手脚麻利地将汤端了上来,陆澹白斜睨一侧庄清研,往沙发上一指,“不介意就一起吃,边吃边说。”
在陆家借住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跟陆澹白在一起共进晚餐,她有些不习惯,但很快今日的战果让她抛去了生疏,兴致勃勃道:“画卖了,你分析的对,杨立这人虽然经商有头脑,但贪念过大,他一瞧我的画能占大便宜,就上当了。”
陆澹白弯了下唇,眸里透著兴味。
这的确是他跟庄清研一起设下的圈套,那幅杨立急于买去的“神作”,什么天晴伞合,落雨伞撑,压根没有任何神奇,就是两幅画而已。第一幅伞合著的是庄未年真迹,而第二幅是庄清研照著父亲的画以假乱真的临摹了一幅,只在伞上做了改动,画上所有景物相同,只是伞一撑一合。她趁杨立不注意从中调了包。
照理说,临摹的赝品杨立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但陆澹白设下圈套时,利用的就是人性的自大与贪婪。
第一幅画给的是真迹,那会的杨立存有戒备心,东看西查,再三鉴赏才能确定是真品。而到第二幅时,他的注意力全被那把神奇撑开的伞吸引了,没留心其它,贪婪让他轻信了自己的眼睛,再加上庄清研不住嚷嚷著要把画卖给旁人,他心一急便冲动击溃理智,天价买走了赝品。
而这一出手,就是四千万。
庄清研抿笑浅笑,道:“四千万,估计杨立要肉痛好久。”
陆澹白舀著银耳汤,淡淡道:“四千万算什么?我们断的,也许是他的人脉。”
“人脉?”
“他这画是要送给省领导的,你想想,他拿著赝品送上去,高官们一旦发现后真相肯定勃然大怒,杨立偷鸡不成蚀把米,后门不仅没走成,也失了高官的信任。”
听这一深入分析,庄清研由衷道:“你想的好深,一石两鸟。”
“商场上不就是比谁心深么?”陆澹白轻晃著手中汤勺,“学著点,未成年。”
庄清研已听惯了他喊她未成年,当下不以为杵的笑。灯光下她乌睫浓密,唇角扬起,笑颜比画报上的女郎还要美上几分。
其实在遭遇家门不幸之前,她是爱笑的,别看她外貌美得让人有距离感,实际内在温软可亲,抿唇微笑几乎是她的招牌动作。
她将兜里那张卡拿了出来,“陆先生,这四千万虽是我从杨立那卖画来的,但这主意是你出的,你也有份。”
陆澹白看都不看,“你拿去吧,日后要跟他们斗,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再说杨立的钱大多是你们从庄家来的,你也算是讨债了。”
他表情清冷,口吻却不容忤逆,庄清研只得恭敬不如从命。
陆澹白又道:“与其想著怎么分钱,倒不如想想杨立,坑了他几千万,他迟早会上门兴师问罪。”
庄清研道:“让他来吧,打算把画卖给他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后果。”
瞧她无所畏惧的模样,陆澹白有些意外,“那我就拭目以待。”
……
陆澹白所料不错,第三天杨立便来找庄清研兴师问罪了。
彼时庄清研正在自己的影视公司跟新招来的企划总监谈话,办公室门突然一开,杨立气冲冲拨开阻拦他的前台小妹,闯了进来。
那日将画买去之后杨立就当宝贝似地供了起来,每日巴巴盼著下雨,想著能让画中奇迹再次重演。盼了两天终于等到天气预报说有雨,他忙喜滋滋将圈内几个名画大师都请了过来,就等著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然后在圈内为这幅画炒炒名声,起起价。岂料一场雨下完,画中任何神奇都没出现。闹了尴尬不说,还被众人取笑一番,说他想钱想得走火入魔。
杨立想到这更是恼火,扯著嗓子道:“庄清研,这大庭广众的,叔叔我不想撕破脸皮,你乖乖把钱还回来,我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既往不咎。”
庄清研让企宣下去,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这才道:“杨叔叔这是什么意思,古来买卖一锤定音,你怎么买回去了还要我退钱?”
杨立掏出画卷往庄清研面前一放,“小丫头,你拿个赝品来蒙我,还狡辩!”
庄清研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仍是镇定地喝咖啡,“叔叔,你跟我爸是至交,我怎么可能蒙你!那一日我让你看清楚,你再三鉴定说是真迹,怎么如今又反赖我出赝品?”
杨立冷哼:“小丫头,几天不见你倒是心眼多了啊!”
庄清研道:“杨叔叔,空口无凭说我有什么心眼,那你拿证据来啊?”
见杨立拿不出证据,庄清研提高声音道:“你没有我有!那天包厢里有个服务员,她上茶时亲眼见你围著画卷不住称赞,一口一个真迹……咱把她喊来,我们当面对质!”
“没准那服务员早就被你收买了呢?”
“杨叔叔,我摸著良心说我跟那服务员没任何关系。你要真讲道理,当时我压根就没想把画卖给你,是你非求著我买的……”
她一声嗤笑,“莫非杨叔叔看我这个晚辈好欺负,把我父亲的真迹哄回去,然后买个假画再来栽赃,讨回那四千万,空手套白狼?”
杨立的话头连接被堵,看看庄清研身边没什么人,干脆摆出架子来威胁,“别跟我扯东扯西,小丫头,我告诉你,这钱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不然……”
他的话还未落,就见办公室外齐刷刷涌进一排保镖,团团围住杨立。杨立原本看著庄清研公司新开,以为没什么安保,自己带几个人就能解决,不想著人高马大的一排保镖出来,局面登时无法控制。
保安后头的庄清研浅浅一笑,“杨叔叔,看在爸爸的面子上,你要拿回钱也成,把我爸爸的真迹还回来,我分文不少还你。”
杨立气得只差吹胡子瞪眼,“老子哪有真迹!”
庄清研仍是笑,她当然知道他没有,她就是要这样堵他。
呵,当日葬礼上,他与沉碧如不就是这般黑白颠倒、恶人先告状吗?她不过是小小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一挥衣袖,她冷冷道:“保安,送客!”
12.Chapter12 除夕
杨立空手而回。
沉碧如就在他家,今儿其实杨立要她与自己同去的,但沉碧如是什么角色,这四千万又不是她亏的,她没必要出面与庄清研闹僵,她还指望继续做做戏,套出庄清研手里的那幅《楼兰望月》呢。
见杨立阴沉著脸回来,沉碧如便猜到了结果,倒了杯茶道:“来来,老杨,先喝口茶!”
杨立哪喝得下去,骂道:“妈的!这死丫头!还有那陆澹白!几个意思啊!”
怒气冲冲的他给陆澹白拨了个电话,想著对方不好惹,他克制住怒火道:“陆董,这事您是不是得给个解释啊?您要跟我合作,又要庄清研拿幅赝品忽悠我!”
陆澹白的反应一如既往从容,“赝品?杨总说哪的话?您行内人亲自鉴定买下的,难道还能出问题?再说,我陆某人什么时候忽悠你了,我说清研有幅画让杨总看看,可我没让杨总买啊。咱圈内人经商不都这样吗?熟人搭桥介绍生意,但具体质量还是自己把关,这货是您自愿买的,买回来不满意,跟我没关系吧。”
庄清研强词夺理,这陆澹白更是把这事撇的干干净净,杨立恨恨道:“陆董,现在随你怎么说,我可是被那丫头坑了四千万!四千万啊!可不是小数目!”
不料陆澹白的反应很平静,“杨总,几千万算什么?想想那幅《楼兰望月》,那可是上亿,我答应过的事,说到做到。”
杨立正要回答,却听那边“都都……”的声音传来,陆澹白已把电话挂了。
“喂喂……”杨立对著切断的通话,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好巧不巧,陆宅那边挂下电话的一瞬,结束一天工作的庄清研推门回了。她边换鞋边问:“跟谁打电话呢,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简单的一句闲聊,客厅一侧的阿其脸色微变,生怕庄清研听到了什么,倒是陆澹白仍是从容的模样,“没什么,跟合作伙伴商量些事。”
他也不愿庄清研再深入这个问题,便将话题转开,“今天还顺利吗?”
“顺利!”庄清研提起这事便愉悦,“有了卖画的钱,我下午招了两个很有经验的骨干!再招一些人,来年公司就可以正常运营了!”
陆澹白颔首,又说了另一件事,“过年想好在哪过吗?你要不嫌这里冷清,可以留下来。”
庄清研微怔,日子已经到了腊月底,双亲俱失的她正愁著年关去哪过,陆澹白便替她想好了。
心下微暖,她点头说:“谢谢你陆先生。”
……
夜里,疲劳一天的庄清研一挨枕头便睡了过去,没多久,一阵铃声将她吵醒,接起来一看,是沉蔚的。
那边没大没小的嚷嚷,“喂,庄清研,都要过年了你还不回家!”
庄清研睡眼朦胧道:“不了,我在陆宅过。”
那边沉蔚嚷道:“过什么过啊,都说了陆澹白不安好心!你就是傻,就是好骗!难怪以前你爸都不让你谈恋爱!”
庄清研哭笑不得,“你干嘛老说他坏人啊,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
“直觉!直觉告诉我的!”
庄清研:“……”
还未等她解释解释,那头沉蔚已经气呼呼挂了。
丢下手机庄清研又钻回被子里,大抵是方才的通话提到了陆澹白,黑暗中庄清研想起陆澹白的脸,如月光,似冷玉,安静清润,看著有些冷意,不苟言笑,却在她最无助之时出现,带她走出最绝望的境地,那看似冷硬淡漠的外壳,给予她最强大的保护……
仔细想想……除了性格有点冷,陆澹白真有点像电影里的盖世英雄。
乱七八糟想了阵子,庄清研忽然噗嗤笑了,自语道:“小蔚就爱乱想,疑神疑鬼的,瞎操心……”
她这一笑便睡不著,翻来覆去好一会,干脆坐起身,拿出了枕边的平板。
受父母的影响,她从小就有记录生活的习惯,算是一种日记吧,隔三差五记下最近的事或者心情。如今时代在变,她放弃了记事本,就记在了自己的平板上。小小的机器平时可以浏览网页收发邮件办公,还能包干她的心情物语,一举两得。当然,记事本这个功能她会上锁。
打开新的页面,她的指尖快速在触屏上游移。
“x月x日,已经决定了,新年就在陆宅过,这是第一个不在家度过的年关,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心理复杂又难过,但是还要面对啊。”
写到这她皱起眉,似乎是想到了其他要事,“a.g到底是什么,是个人,还是个物品,或者是某种组织?现在仍然毫无头绪……真是让人头痛。”
这句后她停下手,脑中又开始思索a.g这个词。
ag
无意间一个单词蹦出了脑海,gangster。
强盗!
强盗不就是匪徒的意思吗?庄清研忽地想起父亲那本记事本里的话——“阿瑜一生为考古鞠躬尽瘁,然坎坷重重,匪徒猖獗,致使心愿未完,抱憾至终。”
这段话里就有关于匪徒的话语,莫非,父亲笔下的匪徒跟a.g有关?
如果说a.g真的是匪徒的代号,那又是什么匪徒呢?a是什么意思?是沉碧如、杨立?可是这些人哪个看起来都跟a没有关系。还有,父亲让她堤防这些匪徒做什么?
千头万绪脑子快成了乱麻,庄清研苦苦思索,得不出解法。
夜渐渐深了,想著明日公司还有重要会议,她只能闭眼睡去。
临睡前她想,这一团迷雾中幸亏还有个盟友陆澹白,其实陆澹白对她挺好的,又是帮她对付杨立沉碧如,又是帮她出谋划策运营公司,还帮她卖画筹备资金……得盟友如此,也算是四面楚歌中的唯一慰籍吧。
※
就在庄清研认为陆澹白对自己还不错时,几天之后,一件事打破她的自以为是。
那日是除夕,往常千家万户热闹的团圆饭时间,别墅里却空荡荡。家里所有阿姨保姆都放假回去了,空大的别墅只有庄清研一个人。
陆澹白也不知去了哪,庄清研记得他说不回老家的,彼时她还很好奇的问了句,结果陆澹白丢下一句“我没有家”就走了,堵得庄清研无言以对。
没就没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殊的经历,他不说她也不会再问。
瞅瞅墙上的钟都十点半了,想著陆澹白没有回别墅,庄清研不由有些担心,正要拨个电话过去,就见门被推开,呼呼的北风刮进来,陆澹白回了。
不过眼下这模样庄清研前所未见——陆澹白不是自己回的,而是被人扶回的。
他浑身酒气,醉醺醺歪靠在阿其身上,庄清研忙奔过去帮忙。
两人手忙脚乱将陆澹白扶进了房间,阿其一面帮陆澹白脱下脏外套鞋子,一面指挥庄清研:“把被子给陆哥盖好,别让他著凉了。”
从未照顾过人酗酒的庄清研赶紧将被子盖上,终是不忍见陆澹白醉成这番模样,她皱眉道:“除夕夜的,怎么醉成这样啊。”
一侧阿其不知怎么回事,口气很不好,“还不是因为你!”
这话让庄清研怔住,阿其似是怕她察出什么,解释道:“你这边的事太多了,陆哥每天自己的事都忙不完,还帮你操心,压力大才喝酒嘛!”
这解释有点牵强,但也并非不可能,庄清研抿抿唇,没说什么。
阿其是半夜十一点半离开的,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他原本打算守著陆澹白一夜,但后来手机铃声一阵比一阵急,是等他回去团圆的家人电话。
庄清研便道:“你回去吧,我替你照看他的。”
阿其看著她,似乎不大放心。这时电话又催来了,阿其默了默,终是没忍住亲情的召唤,对庄清研道:“那陆哥就交给你了,我已经给他喂了解酒药,应该没什么事,你隔一两个小时看一下就行。”
“好,你放心回吧。”
……
叮嘱再三,阿其离开了陆氏别墅。
走出别墅大门时他远远地回看了一眼,隐约见庄清研的身影从二楼房内出来,窈窕的身姿掠过长廊玻璃窗。
阿其看著她的影子自语:“她应该会照顾好老大的……毕竟她还不知道老大底细,把他当恩人呢。”
轻叹一口气,阿其钻进车里。
脚触上油门,正要开动汽车,忽地兜内一阵振动,铃声越发大。阿其松开油门,接起电话。
那边是个略含沙哑的女生,似乎跟阿其极熟络,招呼都不打直接入正题,“怎么回事阿其,打你头儿电话怎么没人接?”
阿其口气恭敬,似对来人很敬重,“艾姐,头儿心情不好,喝多了,眼下正醉在床上呢!”
那边显然对陆澹白熟悉之至,“哦,今天是他爸……”后面的话没说,语气凝重起来,“呵,痛苦这么多年,是时候让那些伤害我们的人得到报应了。”
阿其沉默。
那边似觉得气氛太凝重,便笑起来,“都说她长的漂亮,照你们老大每天这样虚凰假凤在一起,时间长了,你说你们老大会不会立场不稳,对她动心啊?”
“您别开玩笑了艾姐。”阿其道:“他跟她……”
似乎这关系很难总结,阿其纠结半天找了个合适的词,“就是孽债!”
那边女声笑了起来,“是!是孽债!这孽债欠我们的,也该要回来了!”
13.Chapter13 间隙
寒风萧瑟中,阿其挂下电话,车子沿著马路离开了,而陆氏别墅内,庄清研还在客厅静坐。
屋外烟火炸响,此刻的千家万户正值团圆,而她的亲人却与自己阴阳两隔,屋外的热闹衬出周身孤寂,她只觉心酸。
正难受,楼上房间却传来一声闷响,似是什么重重摔到了地板上。
庄清研奔上楼,却见地上一片玻璃碎渣,在壁灯下闪著尖锐的光,应该是醉酒的陆澹白太痛苦,起身吐的时候推倒了床头的台灯,这才发出了声响。
房里酒气熏天,地上呕吐物到处都是,庄清研看不下去,拿来撮箕拖把打扫。浓郁的味差点让她也吐出来,她仍是硬著头皮将房间清理干净。
打扫房间的同时,她也在打量房间。在此之前,她从没进过陆澹白的卧室,就像陆澹白从不进她的卧室。
卧室里是白与灰的装修颜色,典型的现代简约风,灰色地毯、烟灰色沙发,米白色茶几……看久了,让人想起秋日的霜,银而冷的白,铺泄在灰褐大地,莫名凄怆的色泽。
下一刻,庄清研转动的瞳仁倏然凝住。
锁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床的写对侧,有个小隔间,似乎是陆澹白将书房设在了卧室里,隔间里有张宽大的办公桌,桌旁是一排书柜,而书柜侧面正挂著一幅画。
陆澹白不是说他不喜欢画吗?怎么书房里还挂著一幅?
好奇之下,庄清研凑近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她表情微愕。
出生于国画之家,跟著父亲耳儒目染,庄清研从小见遍圈内各顶级大师的作品,各家各派的画师风格她了熟于胸。但眼前这幅画的风格,她居然没认出来。
但要说是这是哪个默默无名的人所画,庄清研绝对不信。眼前这幅山水画作,笔力遒健,布局巧妙而画风气势磅礴,画面张力十足,这样的功底,绝对是一等一的大师之作。
可奇了怪了,这到底是谁的墨宝,她居然认不出来。
视线在画上扫视了一圈,聚集在印章上。
朱红的印章,清晰印著两个字——“许润”。
许润?庄清研在脑内搜索一圈,没得出是哪个行家,但又莫名觉得耳熟,仿佛从前在哪听过。
就在此时,床那边发出声响,庄清研扭头,就见床上陆澹白动了动,口里含糊不清地喊著:“渴……”
庄清研忙放下画奔到了床边,她倒了一杯温水,可陆澹白醉成这样哪能起来,她只能用手扶起他的头,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慢慢喂他喝。
一杯水下去,陆澹白舒服了些,头靠回枕上,继续睡。
屋内壁灯昏黄,这个常日难以接近的男人,此刻安静的躺在那,摒去了常日的淡漠清冷与骨子里的锋芒,像个熟睡的孩子。只是那样好看眉头却皱起,像内心有化不开的痛楚与矛盾。
为什么呢?庄清研低头看他,忽然想起陆澹白的话,他没有家……那是不是也跟她一样,也是个父母早去的孤儿?
她不敢再想,看著屋外烟火缤纷,想著千家万户阖家团圆,竟生出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心酸,不知不觉伸出手去,触上了陆澹白拧著的眉。
而那一霎,躺著的陆澹白却陡然睁开了眼。
庄清研的动作僵在那,没敢再继续。
陆澹白紧盯著她,明明是醉意朦胧的眼,却有那么锐利的光,像能穿过无尽虚妄,洞穿人的灵魂。
下一刻他伸过手来,庄清研微惊,下意识别开了脸,却见陆澹白根本不是触碰她的脸,而是用力推开她,“转过去!别让我看到这张脸!”
这莫名其妙的话让庄清研吓了一跳——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在他的眸光里,有掩饰不住的憎恶?
还来不及反应,眼前黑影一晃,床上的陆澹白闪电间翻身坐起,下一刻,她的身子被重力推到墙上,一双手堪堪卡在她咽喉上。
“你干嘛!”冰冷的手卡在浑身最关键处,庄清研本能推搡。
可她动不了,他的力气骇人的大,那双卡在她喉咙上的手,像强硬的钢钳。而他的声音比寒冰还凌冽,几乎是一字一顿从牙缝里蹦出来的,“离我远点……你知不知道,不止一次,我想亲手掐死你。”
窗外除夕夜的烟火还在沸腾,炸裂黑暗苍穹,映出他此刻的脸,平日里清冷如玉,皎洁如冷月的男人,此刻像一个恶魔。
“疯子!”她再忍不住,拼尽全力推开他,冲出了房间。
冲下楼梯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房内传来陆澹白的笑,又仿佛是哭,“哈哈哈……疯子,是啊,早在二十年前我就疯了!都是你们逼的!!”
……
这一夜,庄清研没阖眼,逃到客厅时她还心有余悸。
这是怎么了,陆澹白怎么突然这样对自己?
又惊又疑,她在一楼客厅呆坐了几个小时,天亮时去了洗漱间。
洗漱时她趴在妆镜上端详自己的脸,又想到前半夜的事,陆澹白用那样厌恶的眼神看著自己的脸,仿佛她是十恶不赦的存在。
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人一醉酒就会这样是非不分,颠躁疯狂么?
想不明白,也不愿面对他,她洗漱好后去了公司。
……
大年初一,人人都在欢度新春,只有庄清研在公司看了一天的资料。
夜里磨磨蹭蹭十一点才回的陆宅,陆澹白在房内,应该已经睡了。她不想跟他打照面,静悄悄洗了就睡。
翌日她天未亮便醒了,陆澹白还起来,她梳洗后就去了公司,依旧没跟陆澹白碰面。
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她晚归早起,不见陆澹白。
局面一直到大年初七那天得以转变。
那日早她像往常一样,六点钟就起了床,洗漱后正要下楼出门,却见一楼客厅正坐著一个人,可不正是陆澹白。
他穿著居家睡衣,端著清茶坐在沙发上,似乎等候多时。见她下来,他像从前一样向沙发一指,“还早,坐坐再走?”
见庄清研有些抵触,陆澹白开门见山,“阿其说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是你照顾我的。”
“嗯。”庄清研抿了抿唇,没再多说话。
陆澹白静默片刻,道:“看你这些天的态度……是不是那天晚我喝多了,冒犯了你?”
庄清研沉默,心想要怎么说,说你莫名其妙厌恶我,凶神恶煞还掐了我?她越想越尴尬,拨拨额上流海,道:“酒多伤身,陆先生以后还是少沾点。”
还未等他开口,她已快速换好了鞋子,“我去公司了。”
……
夜里回家,果不其然陆澹白还未睡,坐在沙发上,也不知是不是等她。
见他看著自己似想说什么,庄清研抢白道:“夜深了,我去睡了,明早还有急事。”
这句话落,她便上了楼,脚步丝毫没有停顿。
……
夜里庄清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摸摸自己的咽喉,那天被陆澹白酒后掐住的地方还有些疼。
屋外云层浓暗,星月不见,屋内的庄清研也陷入了迷惘,盟友陆澹白性子难以捉摸,她不知该如何继续相处,但眼下群敌环视,她也不能轻易破坏这层同盟关系……还有ag也依旧没有进展,让人头痛。
乱七八糟想了许多,她决定以大局为重。
大局就是未来,未来,仇要报,爸爸的公司要管,妈妈的自传也要拍。可仇怎么报,明显自己根本不是杨立与沉碧如的对手,即便坑了杨立一笔钱,也只是在陆澹白帮助下的侥幸。若真要论财力人力,没了陆澹白,分分钟都能被那两人玩死。
可是……照她现在跟陆澹白的状况,未来的合作关系难说啊。
总之,不论她与陆澹白怎样,她都必须强大起来,不依靠任何人的强大无畏。
她决定好好经营公司,只有真正的强大,才能报仇雪恨,圆家族夙愿。
14.Chapter14 变化
窗外的月幽幽亮著,如一轮银色玉盘,照耀著房里渐渐睡去的庄清研,也照著屋外露台上的陆澹白。
夜半的晚风中,月华为陆澹白镀上一层银色辉光,陆澹白依在栏杆旁,指尖青烟随风四散,模糊他英挺的轮廓。
阿其守在露台不远处,正要劝说陆澹白回屋休息,兜内手机响了起来。
不想影响老大抽烟的心情,阿其去了一侧接电话,“喂,艾姐?”
又是除夕夜里那个熟悉而稍显沙哑的女声,“上头有新吩咐,叫你们老大接电话。”
“老大……”阿其看看陆澹白,有些犹豫,“他似乎心情不好。”
“为什么?计划遇到了不顺?”
“嗯,前阵子还挺好,一切都在掌控中,可这些天庄家那位却疏远陆哥了。”阿其说到这皱眉:“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叫我说,别这么耗了,直接下手!”
“现在就除掉?那也太便宜她了,想想这些年澹白吃的苦,既然老天让他从地狱爬回来,那这笔账就要清算!”女人冷笑几声,又道:“再说,撇去庄家不谈,你《楼兰望月》不要了?我们这只有一卷残本。”
“我们把她那卷抢来不就成了!”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不然为什么我们费力筹谋这些年?”
沉默片刻女人又道:“不行,得想法劝劝澹白,这节骨眼上跟那位不能生疏,不然功亏一篑,上头那位大发雷霆,我们就都完了……”
阿其表情凝重起来,似乎对女人话里的“上头那位”极为忌惮,他点头道:“是,那位的手段,不是人受的……”
“知道就好。”女人命令道:“让兄弟们嘴都紧点!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身份,尤其是庄清研,不然……”
“放心!”阿其道:“我们还想要这条命呢,哪敢暴露组织!”
“那你去忙吧,我给你们头打电话,就算不看组织也得想想家仇是不是?”
“好,这事靠你了。”
……
数分钟后,陆澹白果然接了一个来自异国的跨洋电话,足足打了半小时。
挂了电话后,他从露台藤椅上起身回屋,屋外的月光倾斜在他身上,清冷又哀婉,如一层薄纱。
经过走廊,路过庄清研的房间,灯是黑著的,她又没有回,他的脚步慢了慢,表情有些复杂,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
没有开主灯,他按下的是小壁灯,小小的壁灯附在墙上,像古代燃脂的灯盏,昏黄的光散出来,映出他的身影,于这硕大的房间,孤影单只。
仿佛电影里的慢动作,影子随著脚步移到了书桌前,视线投向墙上的那幅画。泼墨的山水图,构图疏朗鲜明,用笔清秀爽利,墨色浓淡微妙……陆澹白静静看著,最后落在了作画人的印章上。朱红印章白底字,那名字再明朗不过。
许润。
陆澹白伸出手去,抚上了那两个字,他指尖细细摩挲著,像抚上一样稀世珍宝。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句话,“放心,你临终前的话,我记在心底。”
※
年后收假,下定决心庄清研便要执行。员工招满后她召开全员会,将自己做大公司的想法说了出来。新员工们积极地出谋划策,最后达成统一意见,用有限的资金先投拍几部小成本电影,赚取利润以图壮大。
庄清研也觉得这法子比较稳妥,公司能赚钱才能运营,而且她未来要拍母亲的自传,按照父亲的想法拍一部史诗考古巨作,便意味著数以亿计的投资成本,目前的她无力负担,只能先拍几部商业片赚些钱,积累资金曲线救国。
拍定方案后,日子便进入了挑选剧本、挑选演员、筹备剧组的流程。庄清研开启了忙碌模式,早起晚归,加班晚了就睡在办公室,几乎成了拼命三娘。
因著拼命,她回陆宅见陆澹白的时间更少了,庄清研也没细想,除夕夜的事她还心有余悸呢,再说两人也只是合作关系,没必要朝夕相对,可没想到陆澹白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那是在二月底的一天,庄清研正在会议室开会,秘书突然推开门说:“庄总,有人找您。”
庄清研挑眉,“哪位?”
秘书表情微妙:“您未婚夫,陆董。”
庄清研默了默,陆澹白直接找到公司,是看穿她躲著他,这次干脆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吗?
在满会议室员工们挤眉弄眼的笑声中,她走了出去。
陆澹白正等在她的办公室,前台小妹给他端了一杯茉莉花茶。
见庄清研过去,陆澹白道:“来了。”
他用淡然的口气与她打招呼,仿佛他是主而她是客。庄清研看著那张平静的脸,却又回想起那一夜,他推开她的脸,仿佛她十恶不赦。
她避开他的目光,回了一句“嗯”后便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陆澹白继续问,“最近早出晚归的,工作很忙?”
“嗯,在筹备拍剧,今天开会大家商量剧本呢!”
这句话后她又不知该说什么,那夜他的暴戾像一根尖锐的刺,将原本和睦的彼此割出间隙,她对他生疏起来。
见她又是抵触的模样,陆澹白道:“我说几句话就走,有个消息对你来说很重要。”
顿了顿,他说:“我刚得到的消息,沉碧如昨夜秘密约见圈内几个导演,照理说,她混文化圈的,跟影视圈没什么交际,忽然这么做,有些反常,所以你第一个项目,也许不会那么顺利。”
庄清研将杯中茶缓缓饮进,道:“我知道了,谢谢陆总的提醒。”
她语气生疏,距离感不言而喻,接著她起身道:“不好意思,一屋子的人还等我,事说完了陆总就请回吧。”
抬脚要走,胳膊却被一股劲桎梏,她低头,是陆澹白的手。
他还坐在那,晌午的时间仿佛被拉长,长长的一段缄默后他低声道:“那天是我父亲的忌日,我心情很糟糕,酒后说了些胡话 ,还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庄清研脚步顿住,她回头看陆澹白,陆澹白微垂著头,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的悲伤却那么明显。
那瞬间,庄清研先前的芥蒂全忘到了九霄云外,父母忌日之痛,没人比她再深有感触,她慢慢坐了回去,“原来是这样……”
联想起自己父母的悲痛,她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道:“那我不生气了,你以后别再那样就行。”
陆澹白压压下巴,“那这一页咱们就此揭过。”
“好,揭过。”
※
彼此打开了心结,陆澹白便离开去了。看著他远去的身影,庄清研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也不愿与他生出隔阂,毕竟在她最艰难时是他伸手拉住了她。他于她有恩,又是她的同盟,她理应与他相互信任,而不是生疏躲避。
释然了的她去了洗手间,洗把脸继续工作。
某个瞬间,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仍是那个19岁的自己,但父亲走后几个月的人生巨变,让她从而内外发生改变。她的容颜依旧青涩稚嫩,但穿著通勤小西装,梳著利落的头发蹬著高跟鞋,再不是当年学校里披著齐腰长发抱著书卷满满学生气的庄清研了。
也许这就是人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命运会发生什么巨变。
但无论如何,既然变故来了,就得勇敢面对。
对著镜子,庄清研对自己露出一个微笑,说:“清研!这是你人生中的第一部作品,你的敌人很多,你将遇到的风险与挫折也会很多,但我相信,好运会眷顾坚强的人!加油!”
……
接下来庄清研仍是一心扑在事业上,功夫不负有心人,项目不断被推进,剧本演员场地筹备妥当,剧组找了个好日子,准备开机了。
可正如陆澹白最开始所料,开机没几天,果然出现了波折,而且是大问题。
15.Chapter15 A.G
可正如陆澹白最开始所料,开机没几天,果然出现了波折,而且是大问题。
导演跟女一突然辞演。
导演的理由是腰椎重病突发,身体要紧,希望剧组批假……而女一辞演的理由却让人啼笑皆非,什么剧组条件差,没有提供五星级住宿,什么气候干燥,她不停长疹子出痱子,影响拍摄。
如果说导演辞演还情有可原,那么女一分明是找茬,副导演监制请了几次,可她就赖在酒店借出疹子不出来,把全剧组都晾在这。
副导演急得跳脚,这节骨眼上他们撂摊子,这投资的钱岂不是打水漂去?他让庄清研赶紧劝劝,结果庄清研只给了一句话,“让她们走。”
副导演是公司内部的人,甚是负责,急道:“不行啊,这可是咱公司第一部剧呢,她走了咱还拍什么!您再劝劝,为了大局著想。”
庄清研摇头,就在刚才,她无意听到了女一助理的话,区区小助理在电话里洋洋得意——“安娜姐被一个姓沉的圈内大腕推荐给另一个剧组了,虽然只是女二,但那是个大制作,比眼下这穷酸剧组好多了。”
于是庄清研果断道:“不用了,让他们走,女一我有候选人,导演的话,你先顶替导演的位置,把不是特别难拍的戏份先拍,导演我再另外找人。”
那天陆澹白提醒她沉碧如有动作后,她便开始有所戒备,不仅资金、场地上都做好了应急准备,演员自也是做好被挖人的准备,以防万一,几个重要演员她都找了候选,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沉碧如竟把导演也挖走了。
事情来了她也不会坐以待毙,她开始积极想法解决,“张导,您圈内也有不少人脉,有什么可以推荐的吗?或者目前有什么场合,能认识更多导演?”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既然事情到了这地步,导演也只能顺著老板的意思做,他想了想,眼睛一亮,“哦,对了,明天刚好有个影视沙龙,会有不少业内导演参加,要不我带您一起去,没准有合适的导演能请呢?”
“好,那明天去看看。”
……
庄清研以为影视沙龙是希望的到来,没想到是希望的幻灭。
翌日下午,沙龙上的确有不少导演,其中不乏知名导演,但尽管她诚心上前,也没人愿与她合作,说来道去,一是瞧不起庄清研这新开的公司,二是瞧不上她的小成本电影。
竹篮打水一场空,结束沙龙回去的路上,庄清研有些沮丧。
三月底的夜晚还有些凉意。她仰头看著天空,象征圆满的银色玉盘,被树梢挡住了一半,庄清研觉得自己的前方也像这月亮一样,看著美,却阻碍重重。
正愁著,兜里电话突然响了。
庄清研以为是下属的电话,没想到接起来是个陌生的声音,低而沉,含著些磁性,像大提琴压下最低音的琴弦,“你好,请问是庄清研庄总吗?我是谢挚,我从朋友那里听到你的项目,我们可以谈谈吗?”
谢挚是谁,国内新晋导演里的佼佼者,去年摘了国内最佳新锐导演奖,所以当庄清研听到这名字时,如在黑暗中看到了亮光,她对著电话连连点头,那激动,仿佛对方看得到似的,“好,您在哪,我去找您。”
电话里传来轻快的笑,“你回头。”
庄清研一扭头,就见街道灯火阑珊不远处,一个穿著长风衣的年轻男人立在那。
男人顶多二十三四岁,年轻有为就罢了,长相也很出挑,白净又斯文,鼻梁上架著副黑框眼镜,看著是导演,骨子里却有股书卷气。
庄清研提议说找个茶楼谈一谈,结果对方却似与她相似多年,熟稔地笑,“不用了,就这样散散步吧,边走边聊。”
庄清研不好强求,两人便像普通朋友一样,沿著树影摇曳的小路,聊起了片子。
庄清研告诉谢挚自己对片子的想法,未来的发展判断……两人竟沿著人行小道,不知不觉走了一个多小时,眼见时间不早,庄清研开口道:“谢导,天也晚了,你先休息,明天有时间咱再接著聊?”
谢挚挑眉,“明天,明天还要聊什么?都没时间了。”
庄清研一听这话忐忑起来,“您的意思是……对我的片子没有兴趣?”
谢挚淡淡一笑,夜色中眉目温润舒展,如月光皎皎,“没兴趣我还大半夜跟你围著这花坛绕了十几圈?”
“你是说……”
谢挚飞快接口,“我明天就进组。”
庄清研惊喜极了,“真的吗?那明天我就等著您。”
两人就这般约定好,然后告别。
深夜的风中,庄清研打了个的士,临上车的一瞬,一直浅笑的谢挚突然拉住她,用郑重的口吻说:“还记得我吗?”
庄清研云里雾里,“谢导,咱们不是刚刚认识吗?”
谢挚面有失落,须臾又笑起来,“算了,你真忘了。”
出租车载著庄清研呼啸而去,同一时刻的陆宅,光线昏暗的主卧内,陆澹白正坐在里侧书房,抚摸著墙上的画卷。
阿其站在身后,正汇报这几天所得。
“陆哥,庄小姐今儿白天都在剧组,夜里去了一个导演沙龙……这几天生活轨迹大致正常。”
陆澹白仍是看著画卷,并未答话。
阿其见对方不回应,提议道:“陆哥,咱就别兜来绕去了,那画咱昨天不是从苗圃里搜到了吗?直接交上去不就行了!您干吗还放回去!”
“你看到了,的确搜到了,但研究一整晚都没有结果……这画里的玄机,远比我们想的复杂,我们还是得靠她,所以暂时不能让她起疑。”
“那好吧,咱也只能继续套近乎,找时机解密了。”
……
翌日谢挚果然进了剧组,眼见新导演补位,这几天处于半停工状态的剧组一片掌声,众人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
庄清研亦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有了强援不代表她可以懈怠,她跟从前一样勤奋,在处理完公司的运营管理事务后去片场,反正影视城就在临近县市。倒也不是督工,对于剧组上下她是充分信任的,她是纯粹想过去帮帮忙,毕竟拍摄时间上有些紧。
于是乎,剧组上下就常看到自家老板呈现这种姿态,一会陪著导演跟演员讲戏,一会跟著道具师布置拍摄场地,甚至还给化妆师打下手……总而言之,半点财大气粗投资方的架势都没有。
对此连谢挚都忍不住了,有天傍晚某场戏收了后,一群人坐在小板凳上稍作休息,谢挚对庄清研说:“这有我,你偶尔来看看就行,不需要公司剧组两边跑,太辛苦了。就没见过哪个影视老板像你这样的!”
庄清研抿唇笑,“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我是希望能更好的完成项目。”
她弯唇浅笑,灯光下脸颊如桃花粉润,眸光清澈流转,谢挚看著她的笑竟怔了片刻,说:“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没有任何架子。”
这语气十分熟稔,仿佛两人是多年的旧识,倒让庄清研也愣了。谢挚摇头一笑,颇有些无奈,“从前,我们是同学……哦不,准确的说我们是校友,我是你师兄。”
庄清研一脸懵然,“师兄?”那些年学校里动辄几千人,她的师兄太多了。
谢挚揉揉太阳穴,做苦恼状,“话到这份上你还没记起来?那我再给你一个提示——谢蕊。”他戏谑地补了一句,“你再记不起来,我真要生气了!”
“别别……”怕他真生气,庄清研忙仔细想那两个字:“谢蕊?”她一拍脑袋,“哦,我记起来了,谢蕊是我初中隔壁班的同学,她当时好像还是文娱委呢。”
再转头看向谢挚,他已经把眼镜取了下来,指著自己的脸道:“你看看我的脸,跟她像不像,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
“像。”庄清研打量几眼,眼前面孔跟记忆中同学青涩的脸庞的确神似,然而她惊了惊,“别告诉我你是谢蕊变了性?”
谢挚差点摔下矮凳,“我是她哥!她哥!我都说了我是你师兄,比你大几届!”
庄清研:“……”
谢挚将眼镜戴了上去,语气忧伤,“我真想罢工了,你居然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枉我还……”话到这他顿了嘴,仿佛怕泄露什么情绪,转了个话题,“你还记得吗?那年我妹妹生了重病,我家里条件不好,拿不出高昂的手术费,是学校组织捐了六万块,可还差一部分,你回家跟你爸爸说这事,你爸爸心善,那晚上就带著你把手术缺的钱送来了。你爸爸还鼓励我振作,而你亲手把钱送到我手上,跟我说,一切都会好的。”
庄清研回想起了这段往事,说:“好在你妹妹后来手术成功,我的钱也没白花……”她说这噗嗤笑起来,“你们都以为是我爸的钱,其实是我的压岁钱,我爸说,我既然想做好事,那就用自己的能力去做,于是我就把存了好些年的压岁钱老本都掏出来了。”
谢挚掏出手机,“来来来,把钱还你,支付宝给我……”
“得了。”庄清研拦住他,“哪有做好事还要对方还钱的,你给我把片子导演好就算报答了。”
两人笑著对视,庄清研没再说话,坐到一角又去看平板——在剧组闲暇时,她会用平板搜集a.g的信息,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这个谜团搁在心里,总是不舒服的。
谢挚无意扫了一眼,一怔,“a.g,你居然看这个?”
他这话让庄清研眼睛一亮,“你知道这个?”
16.Chapter16 解密
谢挚无意扫了一眼,一怔,“a.g,你居然看这个?”
他这话让庄清研眼睛一亮,“你知道这个?”想著谢挚在国外留学数年,见多识广,没准真能知道这方面的事,她赶紧抓住他衣袖,“你懂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快给我解释解释。”
谢挚想了想,“我只是过去看了一部片子,里面提及了一点这个,影片里ag是一个组织,a是antiques的缩写,这个单词的意思是文物,而g就是gangster,两个词联合起来就是文物匪徒的意思。这是境外一个神秘又强大的组织,他们对古董文物方面有著狂热的爱好,为了夺取更多的稀世珍宝,做了许多非法勾当。”顿了顿又补充道:“哦,电影里讲,他们的标志是在随身携带的物品上刻个匕首符号。”
庄清研被这一番话怔住,“这个组织真的存在吗?”
谢挚摇头,“不知道,这导演是个纪实性的导演,拍得几部片子都折射现实,所以不知道这个a.g是杜撰的还是本身就存在。电影后来莫名其妙被禁了,导演自此也没了踪迹,快变成了电影史上的一个悬案。而电影本身就是个小众片子,没多少人看,似乎还有当局刻意封杀,所以知道ag的人更少了,我要不是因为大学读的导演系,又抢在封杀之前看了这部剧,估计也不知道。”
庄清研越听越心惊,正要说话,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清研。”
众人一扭头,就见剧组门口站著一个人,个子颀长五官英挺,可不正是陆澹白。
庄清研收回思绪,道:“你怎么来了?”
陆澹白瞟瞟坐著的谢挚,扭头对庄清研道:“你的车不是坏了吗?我不来接你,你怎么回去?”
庄清研今天就是打的来的影视城,这会天黑了,如果没有顺风车,的士难打,她今晚得赶回去,明早还有个会。想想a.g的事还没说完,她只能遗憾地跟谢挚告了个别,走向陆澹白。
陆澹白伸手揽了她肩,像从前无数次在公众场合做戏一样,亲昵地将她带了出去。被他坚实的臂膀揽进怀里的一霎,他温热的气息传遍她身上,她因为ag的混乱终于回过了神,她贴在他臂弯下,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问:“真来接我的呀。”
他偏头凑到她耳边,落在旁人眼里暧昧又亲昵,“咱俩好久没一起出入了,我担心那几位起疑。”
这话点到为止,庄清研便已了然——两人疏远了一阵子,如今他来接她,大庭广众下秀秀恩爱,才不会让沉碧如他们看出马脚。
于是她挽住他的胳膊,故作亲热地问:“今晚吃什么?”
他跟著道:“你决定吧,我都好,不如吃你最爱的西餐?”
“我想吃剔骨牛排,再加点沙拉,还有西柚汁。”
“好,都依你。”
这些话对答如流,像最天底下最普通的情侣,庄清研都要叹服自己,从前跟陆澹白靠近点都会扭捏,如今偎依在一起,旁若无人说起情话居然一套一套。人果然是会变的。
而两人挽著手一问一答地走了后,剧组上下都炸了,都说这是女老板赤.裸裸的撒狗粮啊!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却有一个人没笑。
谢挚。
他还在望著车子远去的方向,眸里不知是惆怅还是失落。
一侧他的助理发现了他情绪的转变,好奇问:“谢导,怎么了?”
谢挚神情有些恍惚,喃喃道:“你说,错过的事还能不能弥补?”
“什么?”这没头没脑的话,助理没明白。
“哦,没事,我说台词呢。”谢挚回过神来,敛住情绪,转身招招手道:“大家别闹了,来,下一场戏!”
……
华灯初上,晚风清凉,汽车沿著蜿蜒的路驶回市区。
庄清研以为车子要驶向陆宅,没想到却过了陆宅,直接停在了商圈某餐厅前。
车窗外霓虹璀璨,庄清研一怔,“真带我来西餐厅啊。”
陆澹白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难不成对女人说的话要食言?”
……
进了餐厅,还真如庄清研在剧组所说,陆澹白点的是t骨牛排、水果沙拉、西柚汁。
虽然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外单独共进晚餐,蜡烛幽幽燃烧著,气氛很好。
陆澹白低头切著牛排,模样让庄清研想起从前看过的西方雕塑,那雕刻精细,深目高鼻而安静专注的美男子。但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又继续沉默地吃东西,一言不发。
陆澹白察出她的异常,问:“怎么心事重重的?”
庄清研抬头看他,“我今天听说了ag组织,是一个专门抢夺文物珠宝的匪徒组织。”
陆澹白手腕微顿,杯中香槟晃起一圈涟漪,而守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阿其亦是脸色一变。但不过刹那,陆澹白已从容道:“谁告诉你的?”
“谢导,他说有个电影就这么演的。”
陆澹白风轻云淡的反驳,“电影能当真吗?莫非电影里有神仙,世上就真有?”
他言之有理,但庄清研仍然对ag半信半疑,“可是他说的很真啊,没准我身边真有ag的人潜伏呢!”
陆澹白表情巍然不动,视线却犀利起来,反问:“真要那样的话,他们也不会随便潜伏谁,莫非你有什么特别的宝贝值得他们下手?”
这风平浪静的回答在庄清研心里掀起了骇浪,可她不能把《楼兰望月》的事说出来,而陆澹白盯著她,似乎要将她的内心看穿。
她讪讪一笑,转了另一个问题,“陆先生,这几天我在想一件事。我不能老这么被动,沉碧如杨立又是挖我导演又是撬我女一号的,我得扭转这个局面,化防御为进攻。”
陆澹白也没再追问,吃了块水果沙拉后点头,“不错。最好的防御是进攻。”
“她打击我不就是想除掉我吗?我就要在这之前想法扳倒她们。这事我是这么想的,他们联手侵占我家财产,经济上肯定有问题,那么我就从经济上查起,查他们名下的房产豪车等等。一旦查出蛛丝马迹,这就是呈堂证供。”
陆澹白若有所思弯了弯唇角,似是赞许,“有长进啊未成年,这招釜底抽薪不错。”
“可我这边没什么人脉,您那有没有人脉去查他们?”
陆澹白抿了口香槟,“我试试。”
他愿意试就是愿意帮了,庄清研笑眯眯举杯向他致意,“那谢谢你啦陆盟友。”
※
这一夜达成共识后,庄清研一面有条不紊的跟进影片项目,一面积极配合陆澹白调查沉碧如等人的经济问题。
对此,杨立沉碧如那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城西的某处高档会所内,杨立反剪著手走来走去,而沉碧如歪靠在贵妃椅上,慵懒地对镜补妆。她刚结束一个派对,即便活动已散,她仍舍不得脸上精致的妆。
杨立皱眉道:“你怎么还有心思搞这些玩意!这几天你不是没看到,鬼鬼祟祟跟在我们身边的人不少!”
“呵,横竖不都是小丫头捣的鬼,谁让咱挖了她的导演跟女一!”
“我看不止是她,这些人似乎把主意打到房产局去了,想查咱的线索,这事就凭小丫头的人脉搞不定,我看多半是陆澹白。”
杨立越想越气,“妈的,这龟孙到底是哪边的啊,明著跟我们结盟,背地里又跟小丫头来搞我们!上次坑我画的事老子还没算账呢!”
一旁沉碧如还在精心描著唇,小小的妆镜,唇刷一点点描,那仔细精致,如仕女笔下的工笔画,她慢条斯理地点评:“很明显,这陆澹白靠不住啊,他就是忽悠我们。”
“这还要你说!要不是光远家大业大,我早就搞死他了!还由他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沉碧如薄唇弯起,似透出一丝轻蔑,“在这里说有什么用,有本事当面对怼啊。”
“你!”杨立被堵得说不出话。
“好啦好啦!跟你开个玩笑!”沉碧如收起妆镜道:“其实这事好办,陆澹白靠不住,咱就找个靠得住呗。”顿了顿,“我们身边一直有个大好的合作对象,只是你没发现。”
“谁?”
沉碧如纤纤手指,比划出一个“弓”字,杨立眼睛一亮,“对啊!老张!张建名!我怎么没想到呢!这家伙有些实力,找他联手,我看那陆澹白还拿什么跟我拽!”
“你要找他就得对症下药,这张建名对钱不是最感兴趣……他最感兴趣的……”沉碧如抿唇一笑,拖长话音道:“是色!”
杨立连连点头,“你说的对,老张这一生最爱就是女人!我们不正好有个诱饵嘛!庄清研啊!张建名这家伙一心想老牛吃嫩草,现在不管陆澹白跟庄清研什么关系,既然两人不清不楚的搅合在一起,咱就可以抓住机会去老张哪里吹吹风,呵,这矛盾起来了……咱才好趁乱夺画。”
※
这一夜,杨立急不可耐地去找张建名了,没人知道他们达成了怎样的协议,但庄清研的影片,很快受到了影响。
这天,庄清研正在公司加班,手下负责发行的总监就进来了,告诉庄清研,影院的事黄了。
一部影片想要上映,不仅要经过国家各单位的审批,还得跟影院方合作,才能正常上映。为了顺利上映,拍摄期间庄清研就派人就跟影院方联系,当时谈得很顺利,没想到现在竟然情况有变。
庄清研问:“是什么原因黄了?”
发行总监摇头,“不清楚啊,对方也不愿多解释,就说不跟咱合作了。”
庄清研正头疼,桌上手机一响,陆澹白的声音在那端响起,“在哪?出来,在公司门口等我。”
庄清研摇头,“什么事啊,我不去了,我这边正愁电影院的事呢。”
陆澹白道:“我说的就是影院的事。”
※
夜里七点,城市车水马龙,华灯初上。
陆澹白将庄清研带到了城西的某处农家酒庄。
这年代有钱人都爱玩味,高楼大厦的国际大饭店去腻了,又兴起这种复古式的山庄风格酒楼,夜色的掩映下,大院子红墙绿瓦,成排朱红灯笼,古香古色的小楼,蜿蜒曲折的木质长廊及郁郁葱葱的绿植,要讲附庸风雅,再合适不过。
庄清研就在小楼二层的最外侧包房,包房门关得紧,外头的人看不到里面情形。庄清研半蹲在地上,耳朵贴在墙根,正努力倾听著什么。
听了好一会都没听到,庄清研扭头问身后陆澹白,“你确定隔壁房是杨立跟影院负责人吗?”
陆澹白压压下巴,“你再等等,我预感还会来其他重量级人物,毕竟以杨立沉碧如的人脉与地位,他跟影院方应该没这么亲近。”
果然话落,走廊上又晃过几个身影,前呼后拥进了隔壁包房,而为首那男人的声音,庄清研熟悉得很!
张建名!
陆澹白的推断被验证,弯唇一笑,将一个小匣子贴在了墙上,示意庄清研靠近。
庄清研眨巴眼睛,不懂小匣子是什么。
陆澹白递了一个眼神,似乎觉得她笨,压低声音说:“墙这么厚,人的听力无法捕捉声波,还是借助下科技的力量。”
庄清研点头,明白了。
下一刻小匣子还真传来了声音,是玻璃酒碰撞的脆响,应该是隔壁包房的人举杯共饮——如此细微的声音都能听见,这匣子的确强大。
须臾那边有人开口了,是杨立的声音,“程总王总,这次多亏你们仗义了,我这先干为敬!”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应该是影院负责人的,“别客气,我们跟张爷都是朋友,他既然发话了,那庄氏影视的片子,我们绝对不要!”
一群人碰了个杯,影院负责人殷勤地对张建名说,“张爷,我们可是约定好了啊,我们帮您,您那两个项目也别忘了兄弟……大家同心协力,一起发财!”
一群人大笑起来,碰著杯道:“来来来,一起发财!”
几人称兄道弟兴致高昂地喝,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两位影院负责人喝高了,歪歪扭扭出去上洗手间,包房里只剩张建名与杨立两人。
张建名对杨立说:“老弟啊,这下你满意了吧,你那画被那丫头坑了几千万,可这丫头的电影上不了,也得亏得一塌糊涂!”
杨立斜眼一笑,“得了,都一条船上的,帮我出气,你不也讨了好处吗?你巴不得这小丫头做什么都亏,最好走投无路去求你大发慈悲收容她……”
张建名叼著牙签嘿嘿笑,“那是,我张爷看中的女人,还没一个能跑得掉。”
杨立道:“老张啊,照我说,等咱干掉陆澹白抓住小丫头,破出画的秘密,合伙拿了钱就成,小丫头直接弄死,还惦记什么啊!这世上只要你有钱,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有毛意思!”
张建名阴狠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对我来说,面子比钱更重要!多少年前为了小丫头她娘,庄未年跟我大打出手!老子这口气憋了二十年,眼下那女人死了,老子玩不了她,就玩她女儿,气也要气死地底下的庄未年!”
这积怨颇深又无耻下作的言语,墙那侧庄清研听得浑身发抖。
这几人合伙坑害她就罢了,那卑鄙之下的阴狠刻毒,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此时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她肩膀上,是陆澹白的。他表情同往常般清冷,可掌心却是温热一片,传到她身上仿佛有安抚的作用,愤然到难以控制的庄清研瞬时冷静下来,她感激地回看陆澹白一眼。
陆澹白张口,正要说话,却听隔壁包房一声怒喝,“什么人!”
庄清研一惊,完了!被发现了!
17.Chapter17 紫藤
陆澹白张口,正要说话,却听隔壁包房一声怒喝,“什么人!”
庄清研一惊,完了!被发现了!
她转身拉著陆澹白要走,陆澹白却平静地说:“跑也没用。”
果然,霹里啪啦一阵脚步由远至近,杨立跟张建名的手下向著包房迅速包抄。一拨人拿著家伙团团堵住门口,房内两人便是插翅也难飞!
包厢内庄清研心砰砰跳,这十平米的小包房,除开桌椅什么都没有,届时门不能逃,连个遮蔽躲藏的位置都没有,一旦对方破开门锁推开门,两人在劫难逃。
她迅速踢过几把椅子挡到门后,这样即便对方推门,能拖延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那边陆澹白却不为所动,还淡淡丢下三字,“这没用。”
庄清研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这没用那没用,难不成眼睁睁坐以待毙?
她不再多说,加速堆椅子,而就在此刻,她听到锁眼里咔擦一声响——反锁的门被强行撬开了。
再多的椅子也挡不住了,外面一声众人的暴喝后,门哐当被踹开!摞起的椅子轰然倒塌,庄清研的心几乎跳出胸膛!
就在她认为躲无可躲之时,眼前一黑,整栋大楼的灯齐齐一暗,周身世界陷入黑暗!
人群骚动起来,房口杨立喊道:“怎么回事!灯怎么熄了!”
张建名跟著喝道:“都别慌!一定是有人捣鬼!大家用手机照明!”
躲在黑暗里的庄清研心砰砰跳,外头的人要真拿手机照明她可就现行了!空气都似在一霎因为这紧张而窒息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她身边忽有热风一闪,似有什么以无与伦比的速度纵身一跃,旋即“哐当”一响,隔壁包厢发出玻璃碎裂的炸响!
“在我那!”张建名短暂一惊后拔腿朝自己包厢奔去——且不说他的皮夹手机贵重物品都在,那手机里还有不少平日跟黑白两道各大腕见不得人的交易呢!对方要真翻玻璃窗进了他的屋,那后果可就难测!
他这一狂奔,所有人下属都一阵风都跟了过去,包括杨立。
一墙之隔外躲在黑暗里的庄清研还没弄清什么事,手腕上陡然一紧,陆澹白的声音传入耳膜,“走!”
趁著门口众人全奔到张建名那包厢去,陆澹白拽著她跨过门槛,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带著她右转下楼梯,向后院奔去。
……
后院是个宽绰院子,高低错落地栽了不少花木。庄清研被陆澹白拉著在花木丛里七拐八转,以为对方会带自己出这个庄园,谁知他脚步一顿,将她塞到了一排矮墙后面。
矮墙是一排白色篱笆搭建的风景墙,作为点缀,上面还栽了好大一片紫藤,初夏的季节,繁茂的紫藤枝桠从墙头垂下,如大一块郁紫的帘子,人藏在里面,外头根本看不到。
庄清研低声问:“干嘛不出去,要藏在院子里?”
陆澹白言简意赅:“最危险即最安全。”
庄清研想回刚才的事,继续压低声音问:“整栋楼怎么突然熄灯了?”
强敌在后,陆澹白却仍风轻云淡的笑,“我关了总电闸。”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关的,但庄清研还是对他的急中生智点赞。要不是突然黑灯瞎火,她这会铁定被抓。她又问:“那隔壁房间砰一声响又是怎么回事?”那会门都被撬开了,若不是那声响将张建名等人调虎离山,她现在多半被瓮中捉鳖。
“我抄起一个啤酒瓶顺窗扔到了隔壁包房。”
他答得平静,庄清研却连嘴都合不拢了。
闪电关电闸已让她无法想象,更让她不能想象的是,黑灯瞎火的,右边包房的人要用瓶子砸到左边包房里,起码得跃上窗台、贴墙移动、凑近隔壁包厢窗户,探手才能将瓶子扔去……然而这在看不见的情况下翻窗、攀墙、半空投掷的高难度动作得多难,还是在眨眼的速度里一气呵成……这些事光明正大的白天都难做,何况还是在强敌环视、那么紧张混乱的黑夜。
这反应能力、这超强身手……陆澹白在庄清研的心里,再次达到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她问他,“一会他们要是逮著我们了,你可以搞定吗?”
陆澹白的语气十拿九稳,“未成年,我既然把你藏在这,我就能确保你安全。”
“可你……”
话未落,一只手捂住了庄清研的唇,陆澹白对她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庄清研视线一转,就见一群人急匆匆从楼上下来,为首正是张建名杨立,大概他们在房里搜索无果,就往外追查了,张建名大声指挥著,“那几个小贼多半沿著后院的门跑了,给我追!”
一群人绕过花丛,快步追去了。
庄清研刚要松口气,就见杨立停住了脚步,扭头,四下打量。
当他目光扫向矮墙紫藤时,庄清研紧张起来,而身旁陆澹白却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子,将庄清研往怀里一揽。
被人猝不及防拥住,庄清研一蒙,而抱她的陆澹白似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原本压在庄清研唇上的手加大了劲,将她险些发出的惊呼堵了回去。同时他用眼神扫扫她的白色上衣,递去了一个眼神。
他的意思是,她的衣服颜色过浅,紫藤的缝隙中也许看得出来,所以他身子一转,用自己挡住了她,以免她暴露。
庄清研再不敢动,就由著陆澹白这般抱著。狭隘的紫藤后面,月光从紫藤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出几点银色辉光。而她的脸贴著他的胸膛,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噗通、噗通,一声接一声。
夜风微凉,庄清研的耳根却越来越热。
两人虚凰假凤了这么多次,比起那么多次大众场合敷衍地挽手搭肩,而这一次,这般紧地贴合在一起,他右手搂住她的腰,他下巴抵著她光洁的额,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像陈年的酒酿,彼此呼吸交融亲密无间,是一个真正的、情人式的拥抱。
而他的掌心还虚虚地贴在她唇上,那掌心干燥而粗糙的薄茧,随著她的呼吸渐渐潮湿,像一个特殊地、她主动投怀送抱的吻。
她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一个念头闪过。
有什么无法掌控的事要发生了!
※
五分钟后,所有人都离开了山庄,包括杨立。
确定安全,陆澹白带著庄清研从后门出去。到了山庄外,车子油门大起,这古香古色的小楼,在视线内越来越远,直至再也不见。
半小时后,两人安全回到陆氏别墅。
到家后老规矩,陆澹白喊阿姨泡了茶,然后坐在露台上慢条斯理地品。
喝完第一杯后他开口问:“今晚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庄清研没跟他对几而坐,而是坐在露台的台阶上。今晚包厢外听到的信息量太大,她一时半会还没消化好,道:“心里有点乱,还没想好。”
“说来听听。”
“觉得自己像一只羔羊,四面围满了敌人,沉碧如、杨立、张建名……还有其他许多不可预知的危险,每一方力量都想致我于死地,而我只能夹缝求生。”
“说了你别笑话,我常常在想,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要我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龄里承受这么多,但命运就是这样,它安排任何事,都不会提前跟你打招呼,更不会考虑你能不能接受……就像我其实刚才在包厢外听著他们的对话,我很想冲上去,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这么狠毒,为什么这么赶尽杀绝!想不顾一切跟他们拼了,可我现在能力不行,而且你在这,我会连累你,所以这笔账只能忍著日后再算……”
她捂著脸,像一个受伤蜷缩的小兽。下一刻背上一暖,男性爽朗的古龙水气息从肩背上传来,就见一直倾听的陆澹白竟将西装脱下来,披到了她身上。
陆澹白弯了弯唇角,“很好,能忍受屈辱,克制冲动,说明有长进。”
她一怔,以为他会笑话她,谁知他竟还夸她。
陆澹白接著道:“人生的成长大多是从磨练中得来的,你现在感受到痛苦,就证明你在成长。”
他难得地褪去了往常的冷硬,温声细语循循善诱,像一个耐心的导师,庄清研问:“那么你也是从痛苦中成长的?”
那句话让陆澹白平静的眸里陡然波动,但这情绪不过一瞬便被他收敛,他恢复到先前的淡然,“是啊,很多很多的痛苦。”
庄清研顺口问:“很多很多是有多少?”
“大概是你所经历的一百倍。”
他像是玩笑,又像是用漫不经心说出最真实的话,庄清研没再说话,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真的。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今夜,因著那一个拥抱,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他的手,这是一双完全不符合上流社会养尊处优的手,指腹粗粝,老茧遍布,一看便知历经无数磨难与困苦。
可她没有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与伤疤,绝口不提或许是最好的尊重。
不愿陆澹白难过,她转了个话题,“陆澹白,你到底什么来头啊,这么厉害?今天在酒庄,你身手好得跟大片里,飞檐走壁的特工间谍似的!”
陆澹白半真半假:“是啊,我是特工。”
他这模样庄清研哪会当真,便接著话头开玩笑:“我这些天想了无数法子打听过了,世上真有a.g组织的存在……你该不会就是那个组织的特工吧。”
不知是不是庄清研的错觉,月光下的陆澹白眸光微变,旋即他淡淡出声,又是平日那番从容不迫的模样,“你觉得呢?”
“当然不是。”庄清研摇头,收起了玩笑话,“a.g不都是坏人吗?可你是好人啊。”
她抿唇一笑,“你看你救了我好多次,还总是开导我,我真的很感激你,若有一天你也遇到了痛苦或困境,我也会同样对你。”
她看著他表情郑重,黑白澄澈的眼眸中,满满对他的信任。
陆澹白却别过脸去,仿佛不愿与她对视。他手清透的茶汁一圈圈晃荡著,映出他清隽的脸,平静的瞳仁,却似风起潮涌,旋即他轻轻说:“晚了,去睡吧。”
“好。”庄清研起身,“你也早点睡。”
……
庄清研离开后,陆澹白还待在露台上。
晚风微凉,桌上残茶已冷,他仍是一杯接一杯地慢慢喝。
嗡地一声手机振动,陆澹白接起了电话。
“澹白?”那边沙哑的女声喊道。
陆澹白淡淡嗯了一声,仍是望著天空若有所思。灰蓝的夜无边无际笼罩过来,他仰著头,像天幕下一则孤独的剪影。
那边继续问:“还顺利吗?这阵子你没跟上头汇报,他让我来问问。”
陆澹白道:“算顺利,只是这几天被其他事耽搁了点时间。”
“你说的是沉碧如这伙人吧,阿其跟我说了,这几个老东西也打画的主意!”女人轻哼,“切,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跟咱组织比,他们算什么东西!”
陆澹白道:“这些人不足为患。”
“也是。”女人接口,“重要的还是画,咱呢,就先控制好画,赶紧找出能人把秘密破出来,不然夜长梦多,毕竟这任务你都去了三四个月了……”
她说了一堆,陆澹白却似在走神,女人察觉出不对劲,语气有些不满,“喂喂,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陆澹白默了默,缓缓将杯中残茶饮进,才道:“没什么,想起今晚的事,觉得人生真的很讽刺,庄清研说我是个好人,而她呢,应该是个好人,在我眼里却是世上最十恶不赦的人。”
那边笑起来,有些刻骨的恨意,“你用不著自责,她们庄家本来就十恶不赦!想想咱们在孤儿院,在组织里,那些猪狗不如、刀口舔血的日子……哈哈哈,不都是因为他们!这些人不下地狱!谁下!”
陆澹白将电话拿开了点,也不知是不想再提那些不堪,还是不愿听到这样沙哑的笑。
“行了心艾,就这样吧,跟上头说我没事。”陆澹白打断她的话,咔擦挂了电话。
18.Chapter18 玉局
翌日,庄清研一早便去了公司,说是要带著发行总监另辟捷径。
陆澹白问她何为另辟捷径,庄清研道:“世上的影院又不止那两家,张建名能把所有影院都收买?东边不亮西边亮,我找其他影院谈合作去!”
她斗志昂扬,一扫昨夜里的低落与气馁,陆澹白问:“要不要我帮你找找这方面的人脉?”
庄清研手一摆,“不用,我不能什么都靠你!让我自己试试,这其实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陆澹白弯了弯唇角,似乎是赞赏。
※
庄清研说到做到,随后几天就一直在为了新的影院合作事务忙碌。
她忙,陆澹白也没打扰她,只是在某天晌午,去了庄氏公司。
彼时庄清研刚结束一个短会,她瞅瞅办公室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这个点陆澹白来找自己干嘛?
陆澹白也不解释,只吩咐道:“走,跟我去个赌石拍卖会。”
庄清研微愣,“突然去那做什么?”
陆澹白表情有些高深,“据说张建名除了女人,最爱的就是玉了。”
这话没错。除了迷恋女色,张建名还是个出了名的玉痴,常为玉一掷千金,这些年几乎有玉展览会的地方就有他,至于高档玉器拍卖会,他更是场场不落。
庄清研默了默,懂了一些陆澹白的意思,“你是说……”
陆澹白鼻腔发出一声轻哼,似乎是笑,“就许他们暗算,不许我们布局?”
※
下午三点,两人来到赌石拍卖会。
果不其然,进场时便看到了张建名,财大气粗的他被几个下属围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见了庄清研,竟还打起了招呼,“呀,小丫头!好久不见啊!”
——那夜酒庄事件他与杨立搜索一圈却无果,饭店又没安监控,得出的唯一信息来自服务员,服务员说隔壁包房是一男一女两个客人,仅凭这点,还不至于让他怀疑庄清研与陆澹白。虽然杨立提出了质疑,但他还是不相信,就庄清研这样的,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飞檐走壁?有那本事,应该是某些小飞贼,财迷心窍大著胆子对自己下手罢了。
所以他目前对庄清研,仍是之前的态度。
他看著她,嘴里的称呼是长辈式的,可眼里那灼灼的光,像看著一个迟早会收入囊中的玩物。他还说:“小丫头,这么久也不来看看伯伯,伯伯可挂念你得紧呢!”
庄清研没回话,想起张建名曾经对自己的不看,心下厌恶得作呕。一只手突然揽到了她的肩,是陆澹白,他察出她的情绪,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而他的体温传到她身上,她心下没由来一稳,就听陆澹白道:“清研是我的未婚妻,张总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这句看似普通的客套话,不仅明明朗朗宣告主权,更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张建名斜睨一眼,“哟,这就是小丫头的未婚夫,光远的陆董啊,今儿算是见到本尊了!”
话落,他往陆澹白身上扫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进场了。
……
赌石拍卖会正式开始。
什么是赌石,翡翠在开采出来时,原石被一层粗糙的风化皮包裹著,无法看到内部情况,只能根据皮壳特征和在局部上开的“门子”,推断赌石内部翡翠的优劣。这样的交易颇似赌博,行内称为“赌石”。
既然是赌,那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有人几万块开出几百万的籽料一夜暴富,有人花千万买了块废料输得血本无归,这种交易颇具风险性,而赌的刺激与妄想出好料暴富的心,驱使无数人去从事赌石交易。
所以,当一块块外观质感上乘的赌石被推出来,举牌报价的人络绎不绝。
见陆澹白一直没有动静,庄清研压低声音问:“需要我做什么?”
——虽然知道此行的目的,但详细计划陆澹白并未同她讲,所以她不全明白,仰头扑扇著大眼睛,明明是清艳的脸,神态却有些呆萌。
陆澹白唇角抿了抿,似乎是忍俊不禁,“等那块上来了,你再听我吩咐。”
四十分钟后,陆澹白说的那块赌石终于被推了上来。
果然是压轴的好货放在最后。最后那块上场时,全场的眼睛都亮了。
五百万起拍,刷新全场最高起拍价,举牌的人连绵不断。
“一千万。”
“一千二。”
“一千五。”
“两千。”
“两千五。”
……
价格一路飙升,飙到三千万的高价时,全场人犹豫了下,旋即就听一个声音压过来:“三千五。”
庄清研扭头看去,就见张建名晃晃手中牌子,一副傲视群雄的睥睨。
下一刻他表情微顿,因为有人喊出一个数——“四千。”
会场被这再次拔高的价一惊,庄清研看到身边陆澹白浅竖起了报价牌,即便这样豪掷千金,他仍是风轻云淡。
那边张建名似乎早料到他会压价,丢过来一个嗤笑。
这个叫陆澹白的年轻人最近在圈里传得沸沸扬扬,杨立沉碧如还特意找到自己,说这家伙抢他张爷的女人,还胆大包天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也好,他张建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这么张狂又不懂规矩的年轻人,是该出手打压一下。
于是他开口加价,“四千五。”
可陆澹白比自己想象中还张狂,“四千八。”
张建名自然不能被他所压,“五千!”
“五千五!”
听到这个数,张建名举牌子的手缓了两秒,再跟就得上六千万了,这可是大半个亿,为了争这口气,不划算。
这边庄清研也有些忐忑,五千五千万不是小数目,她怎能让陆澹白为了自己,花那么大手笔!于是她在底下轻拽了下陆澹白的衣角。
陆澹白不顾左右,长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旁若无人地同她亲昵道:“研研,我看好这块石头,等我拍下来,开出好货,找最好的玉师给你做首饰。”
他低头凝视著她,唇角弯起,罕见地露出笑容,眼神一扫常日的淡然,如春风吹过柳梢的柔软,庄清研从没见过这样温柔的他,一时怔在那,直到陆澹白递过一个眼神,她才顿悟过来,他在做戏,而且需要她的配合。
她反应过来,搂住陆澹白的胳膊,露出明媚的笑,“谢谢你澹白。”
那侧张建名将这一幕看得清楚,他原就有心让这年轻人难堪,结果对方不仅没难堪到,还抱著自己想要的小美人,打情骂俏,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加侮辱。
于是他嗤笑,“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稳重,拍卖会上卧虎藏龙,你以为你看中的就一定能拿得下?”冷笑一声后牌子一举,加了个高额大数:“五千八!”
谁知陆澹白眼都不眨,“六千。”
全场再次被这创下的新高惊住,赌石能拍出这个价,实属罕见。这回连张建名都微变了脸,他朝陆澹白看过来,陆澹白却压根不理他,只偏头过去揉了揉庄清研的发,亲昵地说:“你放心,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旋即瞟著那侧还在犹豫不决的张建名,话里有话地刺激,“年纪大了,的确考虑的慢些。”
这话彻底激怒了张建名,枉他自负在业界也算个人物,如今来拍卖会,虽然原本是为了好玉,但现在满场人看著两人,竞标成功与否已上升到面子问题,他若输给一个小年轻,传出去还不知别人怎么笑话,何况他还打著庄清研的主意呢。
狠了狠心,他举牌道:“七千!”
在一片哗然声中,张建名带著挽回的面子挑衅地回看陆澹白,“你跟啊!”
就在全场都以为陆澹白会举牌拼个头破血流时,一道女声插了进来,是庄清研,她拉著陆澹白的衣袖,期期艾艾道:“澹白,要不咱算了,其实我没那么喜欢翡翠,我更喜欢粉钻……”
陆澹白诧异道:“啊,你喜欢粉钻?”
庄清研半娇半嗔,“是啊,我在上次珠宝展览会上看中了一颗稀世粉钻,价格要七千万,我看有点贵,没好意思跟你说,但既然你要拍这么贵重的翡翠,那还不如给我买粉钻呢。”
她拉著他的衣袖又闹起来,“给我买粉钻嘛!这翡翠你就让给张总吧,他喜欢玉,又是圈内的前辈,咱谦让下,别夺人所爱!”
她都囔著薄唇,满满小女儿的情态,陆澹白伸手刮了刮她鼻尖,“好,都听你的,我不跟了,给你买粉钻去。”说著朝张建名拱拱手:“那张总我就承让了,这块赌石,祝您开出稀世美玉。”
轻飘飘一句话,不仅轻而易举将这剑拔弩张的情况化解,还为陆澹白博取了十足的脸面——他不跟价,不过是谦让和宠溺女人,不是没钱跟。
张建名哼了一声,虽然对方并非落败而归,他有些失望,但拍到了天价赌石添了脸面还是很得意的,于是他喊道:“还有没有人比我价格高?”
无人回应。
台上拍卖师扯著嗓子喊道:“七千万一次!七千万两次!七千万三次!成交!”
张建名如愿以偿拍走了赌石,虽然价格创下几十年最高,但是他抱著赌石春风满面,半点没有被宰的肉痛感。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在后台,他不待赌石运走,便已喊了玉师带著机器来开玉,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近亿赌石能开出什么天价极品。
机器一刀下去,全场傻眼。
表皮的口子透出里头色泽浓郁质感细腻的料,典型老坑玻璃种极品籽料,可打开一看,除了一点点状似极品翡翠的表皮外,里面却是个空的!纯是石头!
亏得血本无归的张建名傻在那,围观者亦希嘘不已,只有陆澹白风轻云淡地走过来,“呀,幸亏我没买。”
张建名扭头看他,眼里渐渐浮起质疑,“陆澹白,是不是你……”他又指指庄清研,“你们做了手脚……”
陆澹白脸色一冷,“张总,您这话就不对了。这拍卖会你情我愿的,你自己下的单怎能怪别人?再说了,这行内的规矩,赌石有风险,下手须谨慎,怕赔钱就别玩,不然……”笑了笑,拖长话音道:“失了风度就难看了。”
张建名被他堵住话头,又的确没证据证明是对方的圈套。
陆澹白撂下这句,牵著庄清研便走了。
张建名站在原地,看著陆澹白庄清研远去的背影,再看著一地的玉料残渣,须臾,他一脚踢开了碎渣,浮起一个冷笑,“好……好你个陆澹白!”
19.Chapter19 情愫
回去的路上,庄清研有些兴奋,今天说是对张建名略施小惩,却让他大出血,她心里很是解气,不住跟陆澹白道谢。
陆澹白却道:“注意你卡上的资金,这两天会有大概五千多万的到账。”
庄清研一惊,“五千万?哪来的五千万?”
“那个拍卖行有点我的关系,而张建名买去的那块石头,也是我的。五千万是拍卖行抽了佣金后的。”
庄清研顿悟。难怪陆澹白一直在做戏抬价,抬到最高又见好就收,原来这是他早安排好的一场戏,而石头也是他的,一环套一环,就为了赚张建名的钱。
似是担心庄清研不接受,陆澹白又道:“拿著,没你我也抬不出这么高的价。万一影片真崩了,这钱就当弥补你的损失。”
庄清研忙摆手,“我真不能拿,我欠你人情已经够多了。”
“别逞能了,就当我是你的融资对象吧。”陆澹白说到这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我虽然没有涉足影视圈,但经商的道理大多相同。有投资就有风险,我们无法避开风险,但可以将风险概率降到最低,比如多找几个合作伙伴,这样不仅融资、人脉等方面都有优势,即便项目在未来的运行中存在问题,也是大家一起共同承担,就比如这次的影院危机。”
庄清研深以为然,陆澹白言传身教给她上了一堂经商课。
傍晚的夕阳从车窗缝隙中穿透,映在他脸上,越发显得高鼻深目、清隽异常。
他低沉的话语还在继续,而他的侧颜近在眼前,庄清研心跳莫名加快,赶紧扭过头去。
那边陆澹白查出不对,问:“怎么了?”
“没……没怎么。”庄清研低头不敢看他,“谢谢你的好意,真的不用给我钱,我有信心谈下其他影院,不会亏本的。”
怕陆澹白继续坚持,她转了个话题:“我饿了,今晚吃什么?”
……
夜里,仍是在西餐厅吃的饭,点得庄清研爱吃的t骨牛排。
酒足饭饱,月色正好,庄清研在商圈附近的湖滩溜达消食,陆澹白一起陪过来了。
湖滩环境优美,月光撒在湖面,粼粼如碎银,来来往往不少人散步,大半都是情侣,看著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再看看身边陆澹白,庄清研突然觉得……没一个男人比的上陆澹白,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
意识到这,她怔怔看著陆澹白,大脑又呈放空状,她最近总是看著他的侧颜走神。
陆澹白察觉出她的目光,问:“怎么最近总是心不在焉?”
被他一凝视,庄清研更是局促,往湖面一指,“没什么,在看风景呢。”
怕被陆澹白察出异常,她快步向前走了几步,说:“不早了,晚上我还要加会班,回家吧。”
……
庄清研故作镇定地回了家,然而夜里,却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里的她回到了那一夜的郊区山庄,古香古色的院子里,幽静的夜,朱红灯笼蜿蜒排开,紫藤与清风中,他的双臂环搂著她,他的脸一点点向她靠近,伴随著他清冽的气息,如陈年花雕……而她竟然没有拒绝,迎合地闭上了眼。
梦到这庄清研猛地便醒了,发现自己耳根滚烫。此时窗外的天,已从鱼肚白中透出灿然曦辉。
晨风微凉,她坐起了身,拍拍自己的脸颊:“瞎想什么呢!快起床工作!”
……
盛春的天,阳光温煦,清风拂面。
庄清研走在鸟语花香的小路上,想著今天的工作安排,寻找新影院合作的事有些眉目了,她得继续加把劲。
而凌晨那个让她面红耳赤的梦,被她深深压到了心底,不敢再回想。
二十分钟后到了公司大厦,路过三楼后期部时她扫了一眼,谢挚还在那,看样子是加了一夜的班——虽然与影院合作的事磕碰不顺,但电影拍摄工作却相当顺利,在谢挚高效率的带领下,不到一个月,拍摄工作便完美杀青,影片正式进入繁忙的后期制作。
而谢挚一如既往的敬业,从片场回来后,蹲在后期部加班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庄清研感动不已,在和煦的暖阳中,走进办公室,将手中汤包往桌上一放。
谢挚闻声回头,瞅著汤包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家的汤包?”
庄清研戏谑道:“你可是我的大导演,我要不把你伺候好,对得起你这么拼吗?”
谢挚反问:“如果我不是你的导演呢,你还会记得我爱吃什么吗?”
庄清研还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见她说不出来,谢挚笑著替她圆了场:“瞧我说什么呢,你记得你那未婚夫就好了,还要记得我做什么!”
这句话落,庄清研脸一热。
或许情愫这东西本身就存在魔力,一个人一旦晓得了自己的心,再想对方,都与从前的心境在不一样了,很多东西再无法控制,譬如,脸的温度,心跳的速度。
“庄总,想什么呢?”直到谢挚的话响起来,庄清研才回神,扭过头去不让人看到自己发红的面颊,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总之这次真谢谢谢导了,要不是你仗义出手雪中送炭,我这片子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
谢挚咬著汤包,不假思索地回,“谢什么,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话落他一顿,似是怕泄露了什么,立马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我本来就欠你人情啊,而且你的剧本合我的口,我既然接了这个工作,那这就是我应该做的。”
他解释合理,庄清研便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离开了后期制作办公室,继续出门去磨那几位影院老板。
她不知道的是,她离开房间后,谢挚还往向她背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头。
春日的阳光明媚温柔,他的影子落到墙上。风中像有什么情愫,长年累月地发酵,又被他理性地沉默。只在这寂静之时,向著心之所在的方向,留下一记深深的凝望。
只是,远远离开的她,从不知道。
……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庄清研忙碌了几天,又花了不少力气找了些人脉后,影院的事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终于有院方愿意跟她坐下来谈合作了。
成败就在今晚的饭局,只要她能跟两家影院负责人谈拢,把合同签了,一切万事大吉。
为了给商务会谈增添筹码,也为了表示诚意,庄清研特意在最好的酒店订了豪华包厢,还带了几个圈内前辈去作陪。而谢挚听了这消息后,也跟著一起来了。
临行前陆澹白知道了消息,打电话问庄清研:“要不要我陪著一起去?”
庄清研抿唇笑,“不用了,你忙吧,我自己的工作自己干。”
陆澹白默了默,说了句一切小心。
彼时庄清研还在想,有什么需要小心?一场边吃饭边进行的商务会谈而已。
很快,她就见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
夜里六点。
一群人准时抵达酒店。果然做了准备就是不一样,庄清研请来的前辈都是父亲的同学朋友,在圈里都有些名望,主宾们相见甚欢,气氛还算和谐。
经过一番觥筹交错,双方终于谈妥,庄清研以为happyend了,掏出合同正要签字,没想到对方拍板前居然话语一顿,表情微妙起来。
最左侧的影院高管当先笑起来:“要我们签合同也行,那要看庄总有没有诚意。有,跟咱哥几个每人走一杯!”
庄清研愣住,58度的白酒,三个影院负责人,每人一杯,一小杯是二两,这三杯下去可就是大半斤。哪个平日里不沾酒的女人,一上来能喝大半斤白酒?
几个影院负责人显然预料到这种后果,但他们仍是笑眯眯地看著庄清研。这是陆澹白的女人,他们不敢正儿八经动,但冠冕堂皇灌点酒还是可以的——又或许,在龌龊男人们的眼里,能让貌美的女人醉酒狼狈,是酒局上的乐子。
这时谢挚拦了出来,举杯对向老板说:“庄总不会喝酒,我替!”
庄氏这边的几个老一辈也跟著劝,“对啊,年轻人就喜欢喝酒,让谢导喝。”
“这可不行!”左侧影院高管将谢挚手一拦,“谢导,酒局规矩您不是不知道啊?男人要替酒只能替自己女人,可这又不是你女人!再说了,这片子是庄总的,她要跟我们谈合作,又怎能让别人代替心意呢?”
谢挚脸色一僵,而另一个高管接著逼庄清研:“庄总,咱都谈到这份上了,就三杯酒而已,有诚意您就喝,喝了合同立马就签!”
四五十岁的老男人歪靠在座椅上斜眼看她,浑浊的眼里猥琐又灼热,庄清研不由想起了张建名,胃里登时一阵翻涌。她想起了陆澹白的话,小心一点。
是啊,她以为没有杨立沉碧如张建名就高枕无忧了?事实上不是,商海中除开是是非非大起大落外,其实在平坦中也处处都是磕磕碰碰的堵心事,想要绝对的轻松,根本不可能。
老男人还在狎昵地看著她。但庄清研克制著恶心感,拿起酒瓶给杯子满上。
没办法,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她必须放弃那座天真单纯的水晶城堡,向成人的灰色系世界妥协,学著去适应这些尘埃世俗,与各种冠冕堂皇的潜规则。
最终,为了这投资千万的作品顺利上映,更为了父母的夙愿,她举杯,三杯酒尽数饮下。
……
结束酒局是夜里九点半,庄清研扶著墙出的门。
大半斤的酒,她顾忌仪态,强撑著没趴在桌上已是勉强,眼下出了酒店的门,风一吹,她头痛欲裂。
谢挚送完那几个老板后追了上来,说要送她回去,她捂著脑壳说:“我头晕,让我缓一会……”
一说晕便更晕了,她靠著墙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侧谢挚一惊,忙去扶住她说:“你在花坛这坐会,我去药店给你买点解酒药。”
庄清研没应,她软绵绵倚著花坛往下滑,强烈的酒精下意识渐渐模糊。
她这模样反倒让谢挚不敢离开她,他将她扶了起来,说:“那我送你回家,你家住哪?”
庄清研浑身没力,谢挚几乎是半扶半抱,可庄清研的身体还是不住往旁歪,直到头垂下来,倚在了谢挚的胸口上。
那一霎谢挚的身体一僵,他突然捧住了她的脸,轻声问:“清研,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像鼓足了勇气,他问:“除了这个导演的身份,除了师兄的身份,你还知不知道我是谁?”
庄清研醉成这样,哪能好好对话,只嘻嘻笑了一声。
谢挚又柔声道:“清研,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为了你有多努力?”
夜风吹过,清研两个字,由一个斯文干净的大男孩说出口,这份温柔细腻,在昏黄的路灯下,掐得出水来。
可庄清研仍是笑,瞧不出他眼里的情愫,还拿手拽他衣领。
“清研,你真的不知道吗?”谢挚抓住她胡乱动的手,压抑多时的情绪终于爆发,“我是那个喜欢了你六年的谢挚啊。”
他的语气带著浓重的涩意,“可是,可是……我怎么就迟了呢,晚一步回国,你身边就有了个陆澹白!”
陆澹白这三个字一出口,谢挚松开了紧握庄清研的手,苦笑道:“呵,晚了就是晚了,我干嘛还折磨自己,对你苦苦纠缠,你也会讨厌的吧!”
他低头掏出手机,“我不该留在这了,我帮你把陆澹白喊来,他才有资格陪在你身边。”
就这一句话,晕乎乎的庄清研却猛地抬起头,拨开他的手机,“别!”
她又低下头哼唧,“喝多了不能见他,万一把心里话说出来他却不喜欢我呢?以后还怎么虚凰假凤啊……”
这句话落,谢挚拨电话的手顿时僵住。
他正要开口追问,眼前灯光一暗,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正斜睨著他,目光有些凉意,然后转向他怀里的庄清研。
也不待谢挚说话,陆澹白已然道:“清研酒深,多谢谢导照顾。”
他言语客气,动作可半分也不客气,话落径直长臂一伸,轻巧地将庄清研揽了过去。迷迷糊糊的庄清研感觉到了来人,不配合地扭了扭。陆澹白眉头微皱,手臂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塞进了身后的车里。
空荡荡的街道,只剩谢挚独自站那,看著车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20.Chapter20 扑倒
庄清研这一醉,就醉到了翌日晌午。
醒来时窗外太阳晒得刺眼,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头仍然在痛,她口渴难耐,伸手摸了摸床头。往常不管在哪,她都会习惯性在床头放一杯水。
可没摸到杯子,却摸到了一只手,她下意识一睁眼,表情僵住。
映入眼帘的这象牙白衣柜、薄荷色窗帘、还有一溜熟悉的家具,以及抓著的这只手。
是陆澹白!他正居高临下站在床头,目光淡淡地看著她。颀长的身形拦住了阳光,再床单上投下一片阴影。
庄清研的酒意惊醒了一大半,坐起身瞧著陆澹白,“我……我怎么回来了?”想了想又说:“谢挚呢?公司其他人呢,合同签了吗……”
陆澹白出了声,“我觉得你应该想想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庄清研转了转脑子,将视线投到陆澹白身上,与他对视的一霎,脸又开始不争气的红,她想,莫非昨夜她借著酒劲跟他表白了?
她脸红得快滴出血来,又不好说穿,期期艾艾道:“我……我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陆澹白纠正,“你不是说了什么,而是做了什么。”
庄清研呆呆瞧著陆澹白,突然“啊”地跳起来,“我是不是吐你身上了?”
她越想越深以为然,尴尬到再待不下去。一溜烟翻下了床,刚想逃出房门,没想到陆澹白在身后轻飘飘丢了一句:“看来昨晚的事,你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庄清研脚步微顿,不是吐?那发生了什么?
摸著脑袋死活没想起来,模模糊糊却是记起出起床时一个细节,那会她一面道歉一面仰头看他,无意发现陆澹白的嘴唇有个极小的血痂……哪来的?凭他这沉稳的性格,怎么也不会磕碰到嘴唇啊?
想不通,庄清研只能借洗漱之口逃出了卧室。
……
十分钟后,高高的露台上,有人倚著栏杆,看著庄清研仓皇出门的背影,眼神淡淡地,一如既往将所有情绪深藏不露。
阿其就站在他的身后,虽然沉默,目光却是扫了又扫对方唇上的血痂,最后小心翼翼问:“陆哥……你是不是改变主意,打算实施美男计了啊?”
陆澹白没理他。
阿其道:“我们都支持你!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去交差,不然咱之前都白费功夫了!又是帮她卖画,又是帮她弄那赌石,不就为了获取她的信任?现在水到渠成到了这一步,也是咱应得的。你也别有心理负担,反正她们家也对不起你,咱就算玩弄下感情,也是解个恨!你就……”
他的话猛地顿住,因为陆澹白一回头,眼风凛冽。他的声音冷而硬,“阿其,你们都希望我这么卑劣是不是?”
他鲜少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阿其讪讪道:“我就随口说说,我是看你俩昨晚……她那么对你,你也没拒绝……”
他说到又顾不得了,忍俊不禁道:“哎呀妈呀,我真的忍不住,往常只见过匪徒扑女人的,可你怎么被女人反扑了!……啧啧,太羞耻了……”
又一记凌冽的眼神扫过来。
见陆澹白脸色越来越难看,阿其捂住了嘴,“得,我不说了!不说了!真不说。”
他停住了嘴,脑中却又想起昨晚那一幕。
昨夜,陆澹白抱著庄清研回来,那位一身酒气不说,还糊糊涂涂撒起酒疯,一会孩子般折腾,说头痛头晕这不舒服那不舒服,好不容易安顿好,陆澹白将她抱到房里去,原本喊来保姆照顾她,她却不让陆澹白离开,抓著他的衣袖死活不松手,跟平时知书达理温和恬静的庄家大小姐截然不同……画风违和就算了,闹到最后她还做了一件让全屋瞪目结舌,恐怕现在清醒的她也打死都不会信的事。
挣扎著不肯入睡之时,她猛地抓住陆澹白的领带用力一拽,旋即够起身,“吧唧”一声响,将唇印到了陆澹白唇上……
全场石化,包括陆澹白,已经没有语言能形容陆澹白此时的表情。反倒是始作俑者一脸笑容,亲了后还孩子气地捧著陆澹白的脸说:“礼尚往来……你上次在梦里亲我,那我也在梦里回敬你一下好了……”
可多半是醉后的庄清研没有轻重之分,凑过去力道太大,牙关硬生生把陆澹白的嘴唇磕破了。
看著陆澹白唇上冒出的殷红,全场尴尬著不敢做声,又憋不住地想笑,而始作俑者庄清研却噗通一声,往后一仰——睡著了!!
这一夜,庄清研在醉梦中呼呼大睡,陆澹白却一直坐在露台上,抽了大半夜的烟。
收回思绪,阿其道:“陆哥,你别不高兴,我就是开个玩笑……”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澹白已甩袖而去,离开时自语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把计划提前吧。”
“唉……陆哥,您说什么呀?”可陆澹白已经走了。
阿其并不知道陆澹白改变了什么计划,但他能肯定的是,陆澹白是厌恶用男女之情来欺骗庄清研的。具体基于男人的血性傲气,还是其他的微妙原因,他也猜不透。
不过猜不透归猜不透,陆澹白的计划还真有改变。
21.Chapter21 袭击
庄清研很快也发现了陆澹白的变化。
陆澹白突然热情了起来。
还非一般的热情——随著庄清研与影院方签了合作,上映的事就提上了日程,公司该著手影片宣传了。接下来的日子,庄清研为了工作忙得没日没夜,连续几夜都是睡在办公室。她原以为会因工作跟陆澹白疏远一阵子,却没想到陆澹白压根就没给疏远的机会,他有空便会去探望他,夜里她回不了家,他甚至会用保温盒将饭带过来,送到她办公室。
堂堂光远董事长不假人手亲自送饭,别说庄氏公司上下都艳羡不已,就连庄清研也是受宠若惊。
她心里砰砰跳,陆澹白对自己这么好,莫非……他看穿了她的心思?
可她没好意思问,万一对方只是基于盟友之情,或者纯粹是见她天天吃盒饭可怜她呢,那她岂不是自作多情?
猜来想去,还不如找个机会独处一会,有什么要说的不就说了嘛。
于是在陆澹白来送饭的第三次,她一面吃著他送的饭,一面大大方方说:“我们公司外有条街特别有意思,等会一起出去转转?”
……
夜色静幽。
这是公司附近一条具有文艺气息的街道,别致的建筑与墙上千奇百怪的彩绘构成了独特的风景。
欣赏著美景,庄清研有意说些轻松的话题,原本以为陆澹白会像从前一样,万年不变的冷玉脸,没想到在她讲了一个冷笑话后,他竟微笑了起来,夜灯下薄唇弯成优美的弧。
他这一笑,庄清研不由晃了一下眼,她从前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他,现在想来,或许这幅漂亮的皮囊也是原因之一,毕竟食色性也。
她克制住自己,将目光投向其他地方,说起正经话题,“最近张建名杨立他们有没有找你麻烦?”
陆澹白目视前方,口吻平静,“暂时没有,不过不排除他们还会有其他动作。”
庄清研心里一堵,低声道:“对不起啊,都是因为我才让你们结梁子的。”
“无妨,从结盟之初我就知道会有这种局面。”
陆澹白声音风轻云淡,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庄清研始料未及,他语音顿了顿,说:“谁让他们都认为你手上有《楼兰望月》呢!”
庄清研脸色一变,“你……你也知道了?”
陆澹白唇角上扬,好似一点也不介意,“我也是猜的,毕竟作为盟友,你从来没告诉我这方面的信息。”
庄清研不说话了,她猜不出陆澹白此时真正的情绪,他很平静,像在说著最寻常的琐事,但这个尖锐的话题,更像是历经许久沉思,才开门见山的提问。
这是两人针对《楼兰望月》第一次,发出最正式的询问。
庄清研的神经渐渐绷紧。
见她答不出来,陆澹白继续发问,“瞧你这个反应,那幅被人传得沸沸扬扬的画还真在你那?”
他说到凝视著庄清研,乌眸含笑,语气像是试探,“虽然坊间传闻不足为信,但我看沉碧如对画的重视,多半是真有秘密,眼下你身边豺狼虎豹危机重重,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个盟友,你可以告诉我其中机密,我或许能帮你一起守护。”
他褪去了常日的清冷,语句真挚娓娓道来,仿佛是真心为她思量。
庄清研怔住,相识以来,他从未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她,她的心像是块巧克力,几乎要被这突然而来的温热融化……但下一刻,她想起了父母与福伯,以及自己肩上的重任,她挤出歉意的笑,“对不起……这个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你。”
话落那瞬,庄清研清楚看到,陆澹白眼眸一暗,那隐藏于平静中的失望浮现而出。但他并没有什么话语,只低声说了句,“好。”
这一字过去,陆澹白离开了。而此后,他再也没来找过她,就连电话都没有。夜里哪怕她回陆宅,他的房门永远都是紧锁。
庄清研对此略感忐忑,抛去她对他的那点男女心思,画虽重要,但作为盟友,她一直向陆澹白隐瞒自己的底牌,就是对对方的不信任。她有种伤害了对方的愧疚感。
总而言之,她不愿彼此的联盟因此产生裂痕。
后来她想,等忙碌结束,她就找时间向他解释原委,再郑重其事给他道歉,陆澹白要是不接受,她就道歉道歉再道歉。
嗯,想是这么想的,但谁也不知道,命运下一步会有怎样的安排。
※
数日后,宣传工作终于大致完毕,零碎的后续交给下属就行。庄清研松了一口气,准备回去跟陆澹白郑重道歉。
想了想她先去了商圈,给陆澹白挑件礼物,这样显得自己的道歉更具诚意。
在商场逛了一圈,庄清研看中了一个水晶相框,这并非普通的水晶相框,而是某奢侈品牌的天然水晶定制礼品店,所售物品皆价格不菲。
不过庄清研看中的并不是高大上的价格,而是她想在这里夹一幅画。
她不想放照片,那太常见了,她决定画一幅画,亲手制作的礼物更有意义。
她请店员去文具店买了笔墨纸砚——没错,她不仅要画,还要画国画,这是她最擅长的。
泛黄的宣纸,乌色的墨,羊毫笔在纸上缓缓晕开,店员们都饶有兴致地过来围观——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毛笔画现代人物的画!
没错!庄清研画的就是陆澹白,背景是陆氏的庭院,草木茵茵而春花烂漫,一袭雪白衬衣的陆澹白,倚在露台栏杆看向远方,长眉俊目,侧颜清隽,修长的指尖夹著……庄清研原本想画根烟的,但想想画风违和,便换了支签字笔。
最后一笔落下,整个店面里的员工齐齐鼓掌,说:“哎呀,小姐,这画真是太别致了,中西式结合!您男朋友看了一定高兴!”
庄清研抿唇笑,陆澹白不是她男友,但如果这份礼物真能博他一笑,她便心满意足了。
打包好礼物,庄清研高高兴兴同店员们告别。然后出了商场,去地下车库取车。
可在奔回陆宅的路上,意外遇到了一个人。
谢挚。
其实说起谢挚,庄清研觉得他这阵子有些怪。
从前他对她虽然热情,只是基于同事的关系,两人多是谈工作。但自那夜她醉酒过后,事情就有了变化,他开始在除工作以外的跟她接触,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甚至某个下午庄清研在朋友圈开玩笑说下午茶想吃烤鸡翅,两小时后谢挚真的敲开了她办公室,递去一盒香喷喷的烤鸡翅,后来听他助理说,谢导开车绕城大半圈,去最好的烧烤店买的。
彼时庄清研受宠若惊,连连道谢,谢挚却摇头说:“除了谢导,我不还是你师兄么?师兄对师妹好点,无可厚非。”
想想受他那么多人请,庄清研摇下车窗问:“谢导,你在这干嘛呢?”
谢挚答:“我有点急事要回老家一趟,赶著去机场搭飞机,但是这个点的士难打,我都等好久了。”
举手之劳,庄清研便道:“那你上来吧,我送你去。”
谢挚也不客气,径直上了车。
一见后车座上庄清研给陆澹白的礼物,谢挚问:“呀,这送给谁的?”
庄清研抿唇一笑,看著谢挚拎著的大包小包反问:“你呢?也带了这么多,光送家人送不完吧,是不是还要送心仪的女生啊?”
谢挚没否认,“是啊,可就怕人家不收。”
庄清研戏谑:“天哪,谢导怎么优秀的人,这么点自信都没有?”
谢挚扭过头看她,“因为我还不知道我喜欢的人,会不会喜欢我。”
“那你就更要告白了,女生多半都有点矜持,想男生主动开口……没准你喜欢的那个就是这样的呢。”
她这番话真挚而坦诚,谢挚弯唇浅笑了下,乌黑的瞳仁在镜片后灼亮起来,“你说的对。”
※
机场不远,四十分钟后抵达。
见谢挚行李多,庄清研便将他送进了候机厅。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庄清研总觉得后面有人影在在身边晃动,可她一扭头,又没发觉有什么。
是自己多心了?也许只是几个虹桥一姐或者什么记者呢?毕竟h市的机场,常有明星大牌出入。
念头刚这么一想,果然被她猜中。
走到一半,身边突然蹦出几个人,一个个端著相机,其中一个还将话筒递了过来。看样子是记者。
庄清研正纳闷,她又不是明星,下一刻却见话筒递向的是谢挚。
“呀,真是谢导啊!”拿话筒的记者一脸惊喜,“我是xx娱乐报的记者,没想到在这能遇见您!打扰您几分钟行吗?”一副现场逮到名人即兴采访的模样。
庄清研心想,谢挚在圈内还挺红啊,果然去年摘的几个奖项不是白拿的,连记者都记住了他的脸。
而周围群众一见有记者,顿时起了骚动。中国人又是个爱听热闹的,一听说还是个知名导演,立刻围拢过来,又是要签名又是要合影的,而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还以为是哪个大明星,几百上千号人群顿时呼啦啦全围了过来,将谢挚庄清研围得水泄不通。
人一多就容易失控,谢挚不住制止,而庄清研的保镖也冲了过来维持秩序。
——没错,保镖。自从结盟以后,陆澹白就给庄清研配了保镖,庄清研到哪都跟著。只是怕她出行不方便,一直做便衣打扮,刚才庄清研来机场的一路,她开一辆车送谢挚,保镖们就开一辆车在后头跟著。
四个保镖冲了出来,但人群人数实在太多,情况不好控制,混乱的尖叫中,庄清研都快被人挤到了地上。
眼瞅场面越发混乱,千钧一发之际,几个记者自发地合力拦住人流,另外两个则扯著谢挚跟庄清研就往前奔。
谢挚与庄清研犹豫了下,“去哪啊?”
记者头也不回地答:“这太乱了,我带你们去安全通道!”
人潮汹涌,庄清研跟谢挚没有选择,停在原地没准引起踩踏事件,被踩死都说不定,只能跟著记者往前狂奔。
冲出人群跑了两三分钟,真到了机场某通道,偏僻的通道来往人流极少,当真是安全通道。
庄清研松了一口气,弯腰喘了会气,正要跟带路的记者道谢,就听耳畔谢挚一声暴喝:“你们是谁!”
这怒吼让她一惊,就见刚才那几个记者一瞬变脸,手中相机不知何时统统换成了钢棍!
庄清研还未反应过来,身侧突然有风一晃,接著她眼睛被人一捂,一股巨力将她猛然往后拖。
——谁也没有发现,除了那几个记者,安全通道竟还潜伏了另一拨人,五六个带著面罩的黑衣人齐齐涌上!
或者,所谓的记者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有人假盼记者,蓄意将她们引到安全通道,然后瓮中捉鳖。
而这波人似乎就是冲著庄清研来的,当前两个直接捂了庄清研往后拖,惊魂之际,谢挚猛地冲过来,也不知他哪来的高尔夫杆子,一棍连打到两个歹徒的头,趁那两人吃痛,谢挚抓著庄清研就往前狂奔。
两人发力往前,再拖延一点时间,断后的保镖就来了,他们就安全了。
然而跑到一半,庄清研感觉怀里一空,低头一看,她一直护在怀里的,给陆澹白的礼物掉了地上。
她扭头想去捡,谢挚拦住她,“危险!”
她犹豫了一秒,最终挣脱谢挚的手,因为她看到了黑衣歹徒的脚从原本干净的礼盒上踏过,盒子已经裂了,露出里面的相框与画像。
那瞬她什么危险都忘记了,她不能由著这么多双肮脏的鞋底,践踏过他清隽的脸庞。
这世上总有一种名为初恋的感情,叫我愿为你赴汤蹈火。
当然,她也不会那么傻,送死般地前去拿。
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她端起地上垃圾桶当做武器,向最前面黑衣人重重扔去,砰一声垃圾桶打翻,垃圾飞溅,脏水污物糊了那两人一脸。
她趁机捡起地上的相框,拼劲全力向前冲。
前方,机场的保安们已经赶到,而身后不远处,自己的保镖也赶了过来,跟黑衣人们打作一团。
庄清研稍微松一口气。真好,援军到了,她不仅保住了礼物,还安全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身后一声怒喊,似乎是某个黑衣人不满到嘴的鸭子飞了,抓起垃圾桶里一块装修用的木板,狠狠扔了过来。
重物携风,正往安全区域奔去的庄清研耳膜嗡地一响,一股巨力击中她后脑勺,她痛得脚步一软,在剧痛中仰过头去,就见谢挚还有保镖的脸在她面前一张一合,谢挚甚至在嘶吼,但她什么也听不到,眼前能见的,只有地上缓缓晕开的血。
天旋地转,她脑中冒出福伯曾躺在血地里的一幕,血在他的身下不断蔓延,仿佛永无止境。
她终究是没逃过去吗?
要死了吗?
绝望的一瞬,眼前浮起起无数人的脸,父母的,仇敌的……她的仇还没报,父母的遗愿也没有完成,她不甘心……
所有爱恨风起云涌般翻去,世界遁入黑暗之前,竟定格在那清隽的脸庞。
真可惜,陆澹白,我要死了,你还不知道我喜欢你。
22.Chapter22 医院
混乱的人群,尖锐的救护车声一阵比一阵大。
车子飙到最近的医院,医护人员用飞奔的速度将手术车推往急救室,谢挚跟在推车后面跑,一面跑一面问:“大夫大夫!她这种情况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没有人回答他,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毕竟后脑是全身最险要的位置。
车子很快推入手术室,手术灯亮起。
谢挚被拦在门外,长椅就在他后面,他却没有坐,就一直站在长廊上,呆呆看著手术室厚重的大门,捏紧了拳头,一动不动。
这边,守在手术室外的人精神紧绷,而医院另一侧,一拨人踏著大步,风风火火进来。
一群人直奔手术室,走到楼梯口,为首的男人远远看了一眼手术室红灯,旋即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院长办公室。
进了门,男人没有多余的话,只一步步踏进,高筒靴在地上踏出闷重的步伐,颀长的身影投到墙上,无形中气场全开,饶是见惯风浪的院长都不自觉一怔。
男人的手按到办公桌上,高大的身量遮住了光线,压迫感登时弥漫整个房间。
他开门见山:“胡院长,我要最好的医生,手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后,男人准备再次回到手术室,这时一个下属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陆先生,刚来了消息,果然是那几位,他们原本计划想把庄小姐掳走……”
陆澹白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然后又往手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属劝道:“这还在手术呢,一会再来也不迟,咱先把这事解决了再说,不然这手术都做得不安稳!”
长长的走廊,斜阳从窗户照进,男人们笔挺的身姿在金灿的夕辉中晃过,渐渐远去了。
※
庄清研是在夜里八点被推出的手术室。
手术室大门上红灯转为绿灯的一霎,谢挚扑了过去,“医生!情况怎样!成功了吧!”
为首的医生揭开口罩,疲惫的脸露出笑意,“没什么事,虽然砸到了后脑,但伤口并不深,没伤到要紧的部位,手术很成功,休养一阵子就行了。”
谢挚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医生走后,几个护士将庄清研推到了病房,看样子是高级单人病房,房间宽敞整洁,设施完备。
一行人将庄清研小心翼翼放到了床上,供氧机等各种设备整顿好后,护士们离开了。病房里只剩谢挚与床上的庄清研。
谢挚坐在床头,身上的浅蓝色衬衣还有零碎血迹——那是他抱庄清研上救护车时沾染的。
庄清研还在昏迷中,点滴一滴滴顺著针管往下滑,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头上包著厚厚纱布,像一个沉睡的娃娃。
谢挚目不转睛地看著她,缄默的白炽灯下,他蓦地爆出一阵笑,压抑著声音怕扰醒床上的人,又掩饰不住劫后余生的狂喜,“真好!医生说没什么事!真好!”
他笑著笑著,眼圈却红了,他的手缓缓触到她的脸,“可吓死我了,清研!”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仍在安睡。
谢挚的声音转为了庆幸:“你知道吗清研?刚才在手术室外,我有多恨自己,恨自己没保护好你,眼睁睁看著你受伤你痛苦,恨自己却不能替……”
“清研,你放心,这几天我都会在医院陪著你……”谢挚温柔的语气像哄劝心爱的姑娘,“好起来,听我跟你表白啊,听我把这埋了这么多年的心都跟你讲……”
他说到这笑了起来,眼神含著憧景,“你今天的话说的对,男人就要主动一点,从前我就是太自卑了,现在想通了,我既然喜欢你,我就勇敢去做,不管你与陆澹白是真是假,只要你没有结婚,我就有权利争取你……”
他含著笑,似乎十分欢喜,轻抚庄清研的脸颊,柔声道:“好好养伤,快点醒过来!”
※
庄清研是在半夜十一点才醒的。
睁眼的一霎,是头顶微弱的壁灯,接著便是谢挚惊喜的脸,“醒了?!感觉怎么样?”
庄清研眼珠转了转,雪白的墙雪白的床,而窗外一片乌漆阴暗。后脑勺的痛楚还在,她本能地伸手去摸,却被谢挚拦住,“别动,伤口在那呢,不能乱碰,虽然医生说不严重,但是还得好好休养一阵。”
庄清研神智还未清醒,咕哝道:“我……我没死?”
“别乱想!”谢挚道:“你没事了。”
庄清研睁眼躺了好一会,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没死!太好了!
不顾头疼,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视线在房内四处搜索,“我的礼物呢?”
“礼物?”谢挚想了会道:“当时情况那么紧急,没人顾得上……估计掉了吧。”
见庄清研脸色一黯,谢挚道;“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我再去给你买一个。”
庄清研头不能动,虚弱地做出摆手的姿势,这是她送给陆澹白独一无二的心意,没了就没了,哪能再买得到。
谢挚在那又说:“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渴吗?我给你倒点水。”
庄清研仍是摆手,望向门的方向,似乎在寻找著什么,面上有殷切,“那他呢?他在哪呢?”
“谁?”
“陆澹白。”
谢挚的热情被堵在了嗓子眼里,最后勉强一笑,“他没来。”
“他不知道我受伤了吗?”
“知道,我们早就跟他联系了,但一直都没看到他的人。”
庄清研面上浮起失落,但她仍是替他解释:“也许是他太忙了……没准一会就到了……”
说了这话后,她没再提陆澹白,而是问了其他问题,“这次突然遇袭,有查出来结果吗?”
“报了警,警方已经介入去查那些记者了,你好好养伤,这事一定会有结果的。”
庄清研没接话,这事闹得这么严重,哪里还是什么记者,肯定是有人蓄意为之,至于是沉碧如一伙人,还是那个传说已久的a.g终于浮出水面?她还无法判定,一切都有可能。
当然,事情太复杂,她不想将谢挚卷进来,便道:“谢谢你谢导,你回去吧。”
谢挚道:“那怎么行,你现在这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怎么放心的下?”顿了顿又道:“你要是觉得我一个大男人照顾不方便的话,我把你如姨请来?”
这话让庄清研立刻皱起了眉。
见她反应激烈,谢挚虽不懂她与沉碧如之间的事,也能隐约猜出后母跟继女之间总是有些不和谐的。于是他换了话问:“你还有什么其她亲戚吗?我请她们来?”
其他亲戚?庄清研想了想,除开几个被沉碧如收买叛变的表叔们,其实她还有一个姑妈,是她父亲的亲姐姐,只是远在海外,而且年纪大了,身体很不好,自己有事也不好麻烦对方。
想到这她摆摆手说:“不用了,谢导帮我请两个护工就好了。”
接下来她没再说话,后脑上的疼痛又开始了,她吃下了止疼药,闭上眼昏昏沉沉睡去。只有床头一直凝视著她的谢挚才知道,临睡前,她朝著门的方向望了好一会。
眼里有对他不曾流露过的期盼与光亮。
她在等著谁吗?
陆澹白?
23.Chapter23 探视
翌日上午,一位访客推开了病房的门。
却不是庄清研彻夜盼望的陆澹白,而是一个高高大大的帅小伙。
沉蔚。庄清研名义上的弟弟,沉碧如的儿子沉蔚。
沉蔚穿著运动衫,额上全是汗,一看就知道是翘课跑来的,见了床上的庄清研径直开骂:“庄清研,我说你怎么这么能耐呢?没事跑机场去干嘛,人多就乱这道理你不懂啊!见了坏人还不知道跑,你这脑子果然跟小时候一样,没半点长进,我要不在身边跟著,吃不完的亏……”
他霹里啪啦一顿责骂,不像是个弟弟,倒像是个爹,脸上的关切不言而喻。庄清研抬起打针的手,又指指自己脑袋口的伤口,示意自己疼。
见她难受,沉蔚这才停住嘴,望望四周又是一哼,“看吧,我就说那陆澹白不可靠吧,你出这么大的事也没见他的人影啊!”
这话让庄清研再次难过起来,沉蔚刀子嘴豆腐心,见她低落立刻换了口风,“得了,你也别伤心,回头我去学校请个假来照顾你……放心,就算这世界上所有男人都靠不住,还有我沉小爷呢!”
庄清研弯了弯唇,心里暖暖的,她拉住沉蔚的手,依稀又回到儿时玩耍时的亲密无间,说:“坐下来陪我一会。”
……
沉蔚傍晚就回去了,庄清研赶的,怕耽误他的课。
房里又只剩下谢挚,庄清研跟他四目相对,再次重申:“您回去吧谢导,反正请了护工,您不用再担心了。”
谢挚态度坚决,“那不行,你要不是去机场送我,也不会受这伤,我有责任照顾你。再说了,我要走了,可就有负沉小爷所托。”
庄清研:“……”
——沉蔚被赶走之前说:“那陆澹白靠不住,我瞧这谢导挺好的!谢导,庄清研这傻钮我就交给你啦!可别让我担心!”
见庄清研还想劝,谢挚一笑,“你就别顾著让我走了,一会有个大惊喜要来。”
庄清研一怔,“什么惊喜?”陆澹白要来了吗?
沉蔚神秘一笑,没揭示谜底,只道:“是你家沉小爷临走前安排的,保准你高兴。”
庄清研苦苦思索,都不知道这个惊喜是什么。
直到次日清晨,床边出现那张亲切又意外的脸庞时,谜底这才揭开。
那是在她昏沉睡了一觉后,床边突然有人轻轻唤她,还有人轻抚她的脸,声音充满了心疼,“研研……研研……”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微白,正一脸风尘仆仆站在床边,眼红红地看著她,“研研,让你受苦了。”
“姑妈!”庄清研惊喜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意大利养病吗!”
这就是庄清研的姑妈庄宁,昨日庄清研想起的那位。庄家人丁单薄,算起来姑妈是庄清研这世上唯一的近亲了,只是老人家随夫定居国外,不常回国。姑妈个极有本事的生意人,庄清研那会读大学时,庄未年将女儿独自留在国外,就是有亲戚照顾,自己放心。
老妇人背脊笔直,书香门第的教养让她看起来不苟言笑,即便难过她仍是姿态端正地说:“孩子,姑妈对不起你,你爸爸出事的那会,我应该来的,我却生了大病,意识都不清楚……等我做完手术后,你爸已经没了,庄家也被你后母占去了。我想来帮你,可站都站不起来,拖来拖去拖了三四个月……好歹我终于好了点,刚说要来看你,就接到小蔚那孩子的电话,说你在医院急救,吓得我不轻……”
历经最初家破人亡撕心裂肺,如今庄清研已能平静地安慰姑妈,“让姑妈担心了,您放心,我现在还好的,爸爸的仇我会记著。”
庄宁擦去脸上泪,看著庄清研头上的伤问:“这次你的事,又是沉碧如她们干的?”
“现在具体还不清楚。”庄清研环视病房一眼,谢挚为了给姑侄俩谈话的机会,早就出了病房,而病房周围也没什么人,她彻底放下心来,道:“我现在也在猜测,到底是沉碧如一伙人,还是ag。”
庄宁表情一顿,注意力骤然转移到最后两个字眼上,“ag?”
“姑妈,您知道这吗?”庄清研先是微愕,想起姑妈这些年在国外人脉众多,听过这个词也不算意外。于是她又说:“爸爸走之前,让我堤防ag。”
庄宁的表情既凝重又沉痛:“ag虽然神秘,但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这猖獗的匪徒组织,当年你妈妈的死,他们逃不了关系!”
庄清研怔住,之前只是觉得ag可怕,而母亲的死,父亲过去只含糊地说是因公殉职,她从不知道竟跟ag这杀人掳货的组织有关。
她越想越心惊,ag、画卷、秘密、还有母亲谜一样的过往……事情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棘手了。
她正想再问,床边庄宁已经起身,焦急地对庄清研说:“不行,这太危险了!光沉碧如杨立就不够你招架,现在再来个ag怎么得了!这样,你伤好一点就跟我回国外,你现在还小,等你大一点,咱再回来谈复仇。”
庄清研急的脑袋又痛起来,“姑妈我不能走啊,我现在要是走了,就意味著把庄家拱手让人,这是我爸妈还有我爷爷奶奶几辈子的心血啊,我不能让沉碧如她们糟蹋了。再说,我公司也开了,那么一大摊人,哪能说丢就丢?”
见庄宁仍是一脸担忧,庄清研又说:“姑妈你放心,我不再是过去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而且我还找了个盟友呢,他叫陆澹白,光大的董事长,很有能力的一个人。”
“陆澹白?澹白?怎么觉得这名字有点熟……”庄宁皱起眉,想了想,“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听到这个词?好像好多年前,有一个孩子叫澹白,我还抱过他来著……哎呀,老了记忆力不行了,但这词真耳熟。”
庄清研道:“那多半是巧合,我这个陆澹白不是h市人,您不认识他的,再说您这都移民多少年了。”
庄宁默了默,轻轻点头,“也是。”
接下来的时间,姑侄俩又说起了其他要紧事。
……
庄宁是夜里走的,临走前千叮万嘱了一番,推门出去时,还尤不放心地问了庄清研最后一个问题。
“研研,你确定,你那个盟友陆澹白真的可靠吗?”
她严肃的表情让庄清研一凛,“姑妈怎么这么问?”
“如果说你爸给你的信息是对的,ag就在你身边,你有没有怀疑过,陆澹白就是潜伏的这个人呢?”
针管里的药水静默地往下滑,庄清研亦是静默无言。
须臾她说:“他不是坏人。”
声音虽轻,充满坚定。
便重伤之后他并未出现,她倍感失落,但谈到关键问题,她仍不予多疑。
……
姑妈走后,庄清研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夜里八点。
来医院都过了两天两夜,陆澹白仍然没有出现。
她看著雪白天花板,重伤初醒时那些欢欣鼓舞的期待,渐渐化为一声轻轻叹息。
闭上眼她静静又睡去了,怅然归怅然,伤还是要养的,毕竟人生还有那么多艰难在等她。
……
陆澹白是庄清研住院第三天出现的。
彼时正是晌午,谢挚恰好出去打饭,房里只有庄清研一人。陆澹白推门进房时,庄清研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等到这个点,她早已没有任何欣喜。
所以当陆澹白进房时,庄清研将脸别到了一旁,面对墙面不看他。
陆澹白不以为然,看著她包得厚厚绷带的后脑说:“把头转过去,让我看看。”
庄清研仍只当没听见。
“庄清研。”
喊了两声都没答,陆澹白走到床边,扳过庄清研的脸,口吻含了丝强硬,“庄清研,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那天那么危险为什么不走。”
庄清研避开他的手,“我捡东西行不行!还不是……”
陆澹白气极反笑,径直打断她的话,“大小姐,你的大脑只是摆设吗?有什么东西比命重要?”
庄清研张口,还没发出声音,喉咙却硬住了。
那一瞬,连带著这几天所有过往都浮了出来,机场遇袭再到受伤入院,这一路惊险与恐慌,他连一句抚慰都没有,而她为了保护他的礼物而受伤,他不听原委直接呵斥,而这三天,便是万里之外的姑妈都带病来探望,他却迟迟不出现,明明他就在同城,陆宅距离医院不过一刻钟!
即便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总归也有盟友之谊吧!枉她还在姑妈面前坚信他,可他根本对自己不以为意。
她越想越委屈,孩子心性上来,眼圈都快红了。
陆澹白视线在她红眼眶上转了一圈,脸色终是缓和了些,“好了,不闹了,回家去。”后头的语气更是软和了点,“我问了医生,说可以把你带回家。家里条件好些,要什么都有,回家养伤,嗯?”
最后一个字明明是个问句,他做出来的行动却是不容置疑的祈使句——他再不管她的反应,直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连著她手上的点滴瓶一起带走。庄清研惊了一下后扭动挣扎,宽大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显得她个子越发纤弱,蜷他怀里像个脆弱的孩子。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从屋外传来,听著分外愤然,“站住!”
谢挚。
他打好了饭菜正从楼下上来,见此一幕脸色立即冷了,“陆总,清研的伤根本没好,你要把她带到哪去?”
两个男人目光相撞,陆澹白怼了回去,“我们小两口的事就不劳谢导操心了。”
谢挚分毫不让,放下饭盒上来就要接走庄清研,“陆总,你们要真是“小两口”,那清研最需要你的几天,你怎么没来?机场遇袭你怎么也没来?现在病情稳定了,不需要你了,你不用来了,有我在就能护好她。”
陆澹白亦是毫不放手,眼神里有讽意,“保护?谢导要真能保护的话,她就不该出现在这!”
谢挚无言以对。
陆澹白面容越发冷峻,“谢导,你连这件事都没查清楚,还能保证她在医院的安全?也许你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著这呢!”
谢挚的话噎在喉中。
安静的房间,两个男人冷冷对视,空气都似绷紧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一触即发。
庄清研实在不愿看两个男人为自己争执,只得出来打圆场,对谢挚说:“谢导,这次谢谢你了,我还是回去吧!”
24.Chapter24 玄机
春末的午后,天气晴好。
陆澹白将庄清研送回陆宅,阿其识时务地候在了一楼客厅,他以为陆澹白肯定要与庄清研在房里待上一阵,没想到陆澹白很快就出来,用眼神给了他两字,“出发。”
阿其跟了上去,“急匆匆的去哪啊陆哥?”
陆澹白道:“机场的事查了这么几天,也该会会那几位了。”
“还会什么呀,不是早就查清楚了嘛,多半是沉碧如杨立玩不过咱,便去张建名耳边吹风,几人合伙绑了庄清研,一来向您示威,二来逼问画的下落,张建名顺便还能圆了对庄清研的龌龊心思。”
陆澹白面色更是冷郁,“所以更该有个了结。”
※
h市某高档娱乐中心棋牌室内,四四方方的麻将桌旁,杨立、沉碧如还有另两位牌友正围坐切磋。
杨立心情极好的模样,“哎呀,这次小丫头虽然没掳到,但也算给陆澹白一个下马威了!我叫他不知天高地厚!”
沉碧如出了一只牌,慢悠悠笑,“别高兴得太早,我有预感,陆澹白会找上门。”
“来呗。”杨立哈哈一笑,“爷就在这等他呢!”
旁边两个牌友跟著笑起来,“可不是,杨哥为这事做了几天准备了,就等著守株待兔呢。”
话刚落,门口便传来了“砰砰砰”叩门声,杨立竖起耳朵,“呵,该不会说曹操就是曹操吧!这家伙来的快啊!”眼神往周围一转,吩咐道:“兄弟们都给我准备好了!”
屋内埋伏的人手齐齐点头。
下一刻,果见门砰地被人踹开,看到不速之客的一霎,屋内几人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
陆澹白。
陆澹白懒得客套,径直上前开门见山,“杨总、沉总,我想我已经跟你们说的很清楚了,我们结盟战略时,庄清研这个人,你们不能动!”
杨立摆出无赖模样,“谁动她了!你有证据吗?”
沉碧笑盈盈:“陆董,今儿您可千万得好好说话,不然伤了和气,这事就不好说了。”
“阿四在我手上。”陆澹白从容浅笑,“哦,需要我提醒一下吗?阿四大名叫陈勇,是这次袭击庄清研的执行小头目。”
他一针见血。杨立与沉碧如不说话了,须臾杨立冷笑道:“是又怎样,陆澹白,你往帘子那看看,我们这还有一位爷呢!”
陆澹白目光一转,就见那边包厢里侧,还坐著一个正在把玩玉枕的人,可不正是张建名。
杨立今儿帮手多,底气也足了些,“陆澹白,别以为你光远有什么了不起,现在我、碧如、张爷都在,我就不信你以一还能敌我们仨?”
他话落拍拍手,帘子背后,猛地冲出来一排黑衣壮汉,齐刷刷全配了家伙,而陆澹白就只带了阿其一个人。
局势登时优劣分明,杨立、沉碧如、张建名面上颇有得意之色,瞅著势单力薄的陆澹白。
陆澹白环视四周,挑眉,“所以几位成竹在胸?”
“成不成陆董一会就知道了。”说话的是张建名,“一会我就把陆董反捆,送到我城西里的某地下室,好好算算咱赌石的账。”
杨立被陆澹白打压已久,早已按捺不住,“不不,哪能让张爷辛苦啊,这事小弟我来,我郊区有个狗厂,把陆董绑那去,陆董别紧张啊,也不是什么特别凶狠的畜生,几只藏獒而已。”
陆澹白仍是从容不迫,轻轻吐出几个字,“中海招标。”
就这波澜不惊的四个字,笑得最畅快的杨立猛地住了嘴,“你说什么?”
陆澹白道:“只是提一件陈年往事而已,四年前杨总在z市投资,为了竞标,给某局长送去了近千百万红包……按行贿罪论处,最少能判个大几年吧。”
杨立脸色一沉。
陆澹白又接著说:“据我所知,沉女士也参加了此次行贿,如果我没记错,包括送的其他书画礼物,还是沉女士亲自打点的。”
方才还笑盈盈的沉碧如跟著脸色一变。
陆澹白还在说,却是将目光转向了张建名,“张爷呢,跟当官的打交道少些,但是跟女人打交道就多了……我听说七八年前有件事,张爷看中了某个女人,但这女人誓死不从,张爷一怒之下将她掐死了!当然,抛尸手段天衣无缝。”
张建名年纪最大,定力也最好,他眯眼冷笑,“你就编,我张建名什么人,大风大浪见多了,你接著忽悠啊。”
陆澹白笑了笑,语句沉稳清晰,“这女人姓余,死的时候才23岁。”
张建名不说话了,显然被一针见血点到了死穴,须臾他一声冷笑,“你真是来送死的!”手朝保镖一挥:“还愣著干嘛!”
齐刷刷一阵扳机扣动的声音,无数枪口冒了出来,黑洞洞全对准了陆澹白。
枪口对著脑袋,陆澹白仍是镇定如初,“开呗!反正来时我就跟兄弟们交代了,半小时我没出这屋,你们所有罪证全交到最高检!”
杨立、沉碧如、张建名三人的脸色难看到无法形容。几人纵然再有关系,也不可能通得到最高检察院。
三人对视一眼,最终张建名手一压,保镖们的枪口放了下来。张建名道:“你究竟想怎样?”
陆澹白风轻云淡地答:“合作啊。合作期内,一切听我的。”
杨立不甘又憋屈,愤然道:“合作合作!可有你他妈这么坑人的吗?用画坑了我几千万,用赌石坑了老张七千万,这个手段那个招数的,谁敢放心你,谁还愿意跟你玩?”
“你会愿意的!”
杨立也被激出了血性,“放你娘的屁!凭什么!”
“凭——”陆澹白从随身携带的匣子里掏出一卷丝帛,展开往桌子上一放:“凭这个!”
丝帛展开来正是一幅画卷,众人的目光一触,齐齐震住。
“《楼兰望月》!”
……
下午三点,方才还人满为患的棋牌室早已人去房空,陆澹白在谈完合作后就离开了,张建名也带著保镖撤了,房内只剩下杨立与沉碧如两人。
杨立回忆著方才的一幕,还觉得不可思议,“原来……《楼兰望月》不是一幅画,而是两卷的组合?”
沉碧如亦是处于震惊之中。
就在一小时前,陆澹白拿出那幅《楼兰望月》时,所有人大吃一惊,而锦帛上的画卷却让人摸不著头脑,黑白写意的丹青画卷,内容却格外奇怪,画内景物几乎是断裂的,比如一座山头,画了一半,没了,留下旁边大片空白,蜿蜒的丘陵,画一半,断了,另一处大漠废墟里的残垣断壁,画到一半,也没了……整个画面像跳格子一样,画一片,空一片,让人云里雾里。
陆澹白向画虚虚一指,解释道:“我这是右卷,而图上所有空著的部分,都在左卷里。”
精明的沉碧如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说,这幅画其实是一幅画拆开成了两幅?必须将他们拼凑在一起,才能合成完整的一幅?”
陆澹白解释道:“不是拆开,原本就是两个画师在一起画的,那两人担心秘密会被轻易泄露,便将埋有秘密的地方风景各画一些,一人保管一幅。日后探秘将画再合并到一起,便能完整看出图之所向。”
三人被这前所未见的“藏宝图”瞠目结舌,难怪这画这么多年无人破解,原来两画单独研究,根本就是无法破译的残本。
陆澹白又道:“左卷在庄清研那里,我们必须拿到她手上那幅,与我的右卷合并,才能得出完整的《楼兰望月》。不瞒你们说,合并了也不一定有用,因为这幅画内有玄机,真正的机密不在画上,你拼凑起来,也只知道个大概位置,内在的玄机,还得让庄清研来解,她是庄家唯一的女儿,这世上只有她知道。”
杨立道:“那我就把这丫头抓来,十八项酷刑慢慢来,我就不信她不说!”
陆澹白冷冷道:“庄未年当年被你们活活切了气管都没肯吐露图的半个字,身为他的女儿,庄清研也一定宁死不屈。”
几人没说话,心里都清楚他的话是对的,庄家一贯将文人傲骨看得比命重,宁死也不会屈。
“不能豪夺,只能巧取。”陆澹白丢下最后一句,“所以,你们现在不能动她,交给我。
……
收回思绪,杨立碰碰身边沉碧如,“你说,这陆澹白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啊,难不成这藏宝图真是两幅?”
沉碧如拨弄著手上的玉镯,翠绿的镯子在她白皙手腕衬托得越发剔透,“不管是真是假,我们看戏就好了,这事越来越有趣了!”
“哪有趣了?”
“你不觉得陆澹白身上的谜越来越多了吗?他是谁?他哪来的《楼兰望月》?他怎么知道是左右两幅?连我们圈内人都不清楚,况且我还跟那死鬼庄未年过了那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他凭什么!”
“我也好奇。”杨立点头。
缓了缓,沉碧如说:“老杨,有件事我一直很疑惑,你不觉得这陆澹白像一个人吗?”
杨立一怔,“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陆澹白的第一眼起,就觉得面熟,可始终想不起来是谁,他的来历一定有问题,我总想著回趟老宅翻翻老照片,看有没有头绪……”
杨立不以为意,“还老照片呢,他才多大年纪啊。人像人,这种巧合常见的很。”
“不信是吧,那撇开这一点不谈。我们谈其他的,他现在拥有的不仅是一幅举世名画,更远超我们的更多。你想啊,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丧母丧父一无所有,这样的人,凭什么爬到这么高的位置,掌控我们所有的把柄……你以为,就凭继承了关九的光大,就能做到这一切?”
杨立若有所思,“你是说……关九与光大只是他的幌子,其实他背后还另其它更强大的势力?”
沉碧如垂下眼帘,“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那……我们继续查查他。”
沉碧如瞪他一眼,“你查什么?让老张查才对。”
杨立竖起大拇指,“对,借刀杀人,咱不能亲下手查,让老张去,查出来跟我们分享,没查出来,陆澹白发现了要追究,咱就撇干净,反正不是咱的人出面!”
“那表面上就听陆澹白的吧,暂时别惹这底细不知的角。至于庄清研……”沉碧如扬眉浅笑,似乎十分愉悦,“就留著她的命吧,我倒想看看,这神秘的陆澹白,到底要跟她怎么玩!他跟她的恩怨,绝对不是一幅画这么简单!”
25.Chapter25表白
初夏的天,浙浙沥沥下起雨来。
庄清研坐在房里,由著身边医生护士围著自己打针换药。
陆澹白将医生请到了家里来,还有什么仪器设备的,也都弄了几台,她现在可谓是专人照顾起居。
小护士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拆她的头上的绷带,给她换药。
药进伤口带起刺激性地疼,庄清研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护士正要安抚她,就见一阵脚步声传来,房门被人推开,可不正是陆澹白。
护士一笑,“陆先生来的正好,替我扶著庄小姐,不然她一疼就动,我不好上药。”
陆澹白便坐到了床头,庄清研原本还怕疼来著,可陆澹白的手一搭上她的肩,那些尖锐的疼痛,她便即刻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身上软绵无力,几乎是靠在陆澹白身上的,而他便如从前虚凰假凤一般,将她半抱进了怀里。彼此的距离那么近,近得她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像陈年的花雕酿。而他的下巴挨著她额头擦过去,细腻的凉意,似肌肤间一个若即若离的吻。
庄清研的心猛地狂跳起来,砰砰砰根本收不住。
一侧护士发现庄清研的动静,疑道:“庄小姐,是不是我弄疼了你?”
“没有没有。”庄清研面红耳热,不自觉地避过了脸去。
下一刻一只手却伸到了她额头,低沉又磁性地男声响起,“脸红红的,发烧了?”
他的手在她额上摸来探去,她的脸红得更厉害,讪讪道:“我……我是热。”
陆澹白瞟瞟窗外,“热?外面在下雨,天气很凉快啊。”
终是女人比较敏感,房内的护士们意识到了气氛的暧昧,几人对视一眼,都抿唇笑了笑,上完药就退出了房间,临走时还把门给带上了。
房内只剩两人相对。
陆澹白看了看庄清研新包扎的伤,问:“上了药伤口还痛不痛?”
庄清研低头没有看他,“好些了。”
“这几天胃口怎么样,有什么想吃的吗?”
庄清研脸红红,仍是不敢看他,“随便。”
陆澹白这才查出庄清研不对劲,“你怎么了?”又托著庄清研的下巴将她脸抬起来,“今儿怎么说话老盯著地面?”
被他宽厚的掌心捧著脸,庄清研的心跳再次拔高,局促地找了个借口,“我……我累了。”
“那你休息,一会晚饭好了我喊你。”
陆澹白没再多问,将庄清研扶到了床上,将她身上的薄毯给盖好。
屋外雨越大越大,紧闭的窗子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窗外雨声如瀑,而窗内安逸无比,安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庄清研一直在看著陆澹白,他清隽的侧脸,以及替她盖被子晃过的手肘,他袖上的银色袖扣在潮湿的空气中闪著微光,像她忐忑跳跃的心。
在他替她盖好被子,准备起身离开的刹那。她突然伸出了手去。
“陆先生。”她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又或者是冲动。许是他今日的体贴给了她鼓舞,那曾经无数次咽回去的话,她终于开口。
她握著他的手,握得紧紧的,郑重其事称呼他的全名,“陆澹白,我有话对你讲。”
“什么?”他低头看她,表情很平静。
庄清研仰起头,认真瞧著他的眼睛说:“怎么办,我喜欢上了你。”
陆澹白平静的脸一瞬微变,却没有回话。
“别笑我未成年,我是在很认真的跟你说。”仿佛怕自己退缩,庄清研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其实这种感情有一段时间了,只是我自己不愿意面对,怕你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怕我的身份会给你带来困扰,毕竟我目前四处面敌……我很矛盾,但这一刻,你对我这么好,好像突然给了我力量,我不想再逃避自己的心。”
她说到这抿唇笑了笑,黑白分明的眸子勇敢而坦荡,“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呢?是在你风雨无阻来接我的路上,是你像前辈般对我谆谆教诲,还是酒庄紫藤下你将我护在怀里的那一夜?不,或许在见你第一面我就喜欢你,虽然你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但那会你像英雄般出现在我面前,将我从绝境里救出来……遇到你之后,我常想起电影里的那句话,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踏著五彩祥云来迎娶我……”
“这些话原本我不想说,但那天在机场上,我被人攻击,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特别遗憾,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却连告白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我鼓起勇气,想问问你,陆先生,陆澹白,你有没有一点点的喜欢我,哪怕一点点心动也可以……”
长长一大段话,庄清研终于将心事倾诉完毕,仰头看著陆澹白,面上含著忐忑。
陆澹白却自始至终只是听著,面上并无太多表情,更没有回话。
房内久久的缄默,窗外的雨还在下,从屋檐落到窗台,一滴、一滴、一滴,像钢琴奏出最低音的鸣响。
也不知过了多,陆澹白抬起头来,薄唇动了动,声音比屋外大雨还冷。
“庄清研,你我之间,最不该谈的,就是感情。”
26.Chapter26 离开
陆澹白走后,庄清研在床上静坐良久,最后,拿被子缓缓蒙上了眼睛。
而陆澹白去了露台,夜色中如孤竹伫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雨顺著露台飘进来,淋湿他的衣衫,好久之后,他终于有了点反应,低声一笑:“呵,盖世英雄?”
短短四个字,伴随著讽刺而苦涩的笑,而他指尖的烟,一根接著一根。
在一整盒烟都燃尽后,一句话落在了袅袅的烟雨中。
“庄清研,这世上再没比你更傻的人。”
※
这一夜后,陆澹白再没出现在庄清研的房中。
他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是真的忙,还是刻意躲著她。
如果是真躲,庄清研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其实在表白之初,她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抵触自己。
就这么讨厌自己吗?
庄清研陷入了低落,每日吃药打针完后就趴在窗台,看屋外的日光。
她不明白,就算陆澹白不接受她的感情也没关系啊,他既然明明白白的拒绝了她,那她也不会苦苦纠缠,她会让自己死了这条心,以后只把他当做单纯的盟友对待。
可看陆澹白如今的反应,这个盟友,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
“嗡”地一声,床头手机震了起来,庄清研接起电话。
是她姑妈庄宁的,机场遇袭的事想著姑妈虽然住在国外,但国内也有些人脉,她拜托姑妈查一查。
如今想来,姑妈就是说这事了。庄清研抛去低落的情绪,问:“怎么样姑妈?”
庄宁语气沉稳,“a.g的嫌疑排除了,幕后主使还是你的几位老仇人,但他们很狡猾,将痕迹抹得干净,想指控,难。”
“东边不亮西边亮,查不了这个我查其他的。姑妈,在国外您有没有人脉能查不动产之类?沉碧如她们国内财产遮掩的很好,我查不出问题,看能不能查她们海外的,据我所知,沉碧如常去意大利z市,也许会在那置业,刚巧姑父就是意大利z市的人,您能不能查查,查出问题就算是我们回击的证据。”
“好,我试著查看看。”
顿了顿庄宁话题一转,“我还要跟你说a.g的事,虽然这次遇袭不是ag,但我还是让你姑父打听了下,你姑父认识一个人,据是某国际组织调查局前成员,消息非常灵通,这方面没准知道。如果ag真接近你了,咱早知道,早采取措施对付。”
庄清研道:“可ag这么神秘,即便能调查出来,也不知道这人肯不肯透露啊。”
“无论如何,姑妈去为你试试,看能不能请出这尊大神。”
“那就谢谢姑妈了。”
挂完电话,庄清研披起衣服起身,推开房门,走向走廊最前面的主卧。
虽然现在她与陆澹白疏远了些,但某些事她还是要同他讲清楚,两人即便没有情侣缘分,也可以继续做同盟,他用不著早出晚归躲著自己,另外还有a.g的事,姑妈的话她都要说清楚。
带著乱七八糟的心,她走到了陆澹白的卧房。
咦,房门居然是虚掩的,陆澹白没关门?——往常陆澹白回家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让进,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只知道往往房内的灯一亮就是大半宿。
虽然没关,还是敲一下以示礼貌。庄清研伸出了手,可就当手即将触及门的一霎,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非常,非常,非常温柔的男低音。而这个声音,竟然来自她眼中一贯清冷的陆澹白。
“怎么还没睡?”陆澹白握著电话,对那边问。
他的手机听筒声音有些大,庄清研虽听不见内容,但能分辨得出里面是一个女声。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陆澹白回:“嗯,那就周五见……早点睡,别想那些不好的事了……嗯,晚安。”
……
最后一句晚安落下来,庄清研已经转身离开。
忽然之间,方才想说的满腹话语统统都去了九霄云外。原来,陆澹白也有这样温柔体贴的一面,原来,他不是对每个人都像对自己一样冰冷决绝,他也会这样温热绵柔,也会用低沉又磁性的声音,深情地道晚安。
所以,他其实是有了女朋友吗?最近交往的?
这么一想,好像所有事都能想通。
因为有女朋友,所以毫不犹豫地拒绝自己。
因为忙著恋爱,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看她,而这些天,他夜夜晚归,也许不是躲著她,而是去约会了。
庄清研的呼吸渐渐有些不畅,她走向房间,却觉得脚步如此之沉。
她不该难过的,纵然她对他有意,但人家早就拒绝了。他是自由的,他爱跟谁在一起那都是他的权利,她应该尊重他,如果豪气点,她还应该说一句,祝你幸福。
可她说不出口。
这个夜里,庄清研彻夜未眠。她突然想起那个遗失了的相框。
或许一切早就是注定。他不喜欢她,他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所以冥冥之中,代表她心意的水晶相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
翌日清晨,庄清研做了一个决定,等伤势痊愈,她就离开陆宅。
如今她手头上有些钱,买个小公寓,或者租个好点的宅院,连通报警器,再雇些保镖保护自己的安全,独立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不然继续在陆宅也不妥当,且不说陆澹白以后带女友回家不方便,便是她自己,跟一个爱而不得的人朝夕相对,多半也是难受得的紧。
于是在养病的后期,她著手寻找房源。当然,这时她还并未跟陆澹白说。她打算将一切搞定再跟陆澹白摊牌,以便让他能相信,自己是经过谨慎思考才做出的决定。
事情进展很顺利,庄清研的秘书帮她在市里治安最好的小区租了两套公寓,左右各一套,届时她住左边,保镖们右边,双方仅隔一堵墙,她再按个监控系统,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保镖立刻进屋护驾!
找好了房子,她开始联系监控安装公司,想起那天谢挚偶然说他有同学做这行的,便给谢挚拨了个电话。
当然,说正事之前,她先感谢了谢挚一番,毕竟人家在医院照顾了她这么久。
谢挚接到她的电话似乎意外又惊喜,连连道:“不用不用,应该的……我还以为你回去后就不会理我了。”
庄清研道:“怎么会!我感激你,日后还你人情都来不及呢!”
谢挚笑:“人情就不用了,回头请我吃个饭就行。”
庄清研笑著应了,然后转了个话题,“谢导啊,还有事请你帮忙,您不是有个熟人懂监控这一块吗?我有套房子,打算安装监控。”
谢挚反应很快,“你搬出去?你不是住在陆宅么?怎么突然要搬?”谢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忐忑,“莫非你跟陆总……感情出了问题?”
庄清研尴尬地笑,只能说:“唉……也算是吧。”
谢挚沉默,三秒钟后他开了腔,却有些语无伦次,似乎充满了狂喜,“好的,监控的事我来帮你弄……另外,装修这边我也有认识的人,保准给你全弄好,你直接拎包入住就行。”仿佛是担心庄清研拒绝,他又了补了一句,“你放心,装修公司老板就是我表弟,你就当给他照顾生意了。”
一听这话,庄清研哪还能拒绝,毕竟她还欠著谢挚人情呢,只能点头说谢谢。
※
谢挚果然效率,公寓的事很快弄好了,反正原房东本来就有装修,他们只是稍加改装,再加个监控而已。而此时庄清研的伤历经大半个月的休养,也痊愈了,既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该是跟陆澹白摊牌的时候了。
这个清晨,庄清研一早便下了楼,陆澹白没有像往日一样坐在楼下喝茶,而是在整理著什么,似乎要出门。
庄清研走上去说:“陆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下。”
陆澹白拨弄脖子上的领结,“晚点说行不行?”
庄清研看著他,他打扮得这么周全,又是要出去约会吗?她突然一分钟都不想再拖,开门见山道:“陆先生,我打算搬出去住。”
陆澹白动作顿住。
庄清研接著道:“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在外面已经找好了房子,环境很安全,你大可以放心……另外,谢谢你这几个月对我的照顾,即使我搬出去了,我们的联盟仍然还在,只要你有需要,我随叫随到。”
她突然而来的郑重让陆澹白一怔,默了片刻后他说:“我现在出国有点急事,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三天后我回来,我们再谈。”
他话落走了,半分不拖泥带水,屋外轰地油门一响,车子载著陆澹白远远离开。
庄清研呆站在门口,许久都没回过神。
……
而那边,车子远远驶出了小区,天空碧蓝如洗,苍穹下乔木繁盛,蜿蜒的林荫小路越拉越远,陆宅再看不见。
副驾驶上的阿其扭头看看后座的陆澹白,道:“陆哥,她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发现了咱的事?”
“应该不是。”陆澹白嘱咐道:“让保姆看著点她,别让她做什么傻事。”
“嗯。”过了会阿其的表情又欢快起来,“陆哥,你说咱去英国见那个密码大师,他真能破译出画里的秘密吗?”
“我不确定,毕竟画里藏了密码只是我这些天研究后的猜测,去看看再说。”
阿其做祈祷状,“希望一切顺利,揭开谜团我们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陆澹白颔首,又吩咐另一件事,“阿其,去查一下那天机场的事。”
“还查什么呀,那事不是早就清楚了吗?你还差点跟张建名他们火拼。”
“不是张建名,我想知道那天让庄清研冒死也要往回冲的是什么。”
阿其恍然大悟,“陆哥你怀疑这东西跟画上的机密有关?我马上让阿力去查!”说著霹里啪啦拨了一串号码。
一切吩咐完毕,阿其笑起来,“陆哥,如果秘密被咱破了,一切了结后你打算怎么对庄家那丫头?”
陆澹白没说话。
阿其接著说:“反正我觉得不能饶了她!这些年你这么苦,她一个罪人的孩子,却风风光光像生活在天堂里……太不公平了,一定得……”
“阿其。”陆澹白截住他的话,“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他语气淡淡地,表情也如常,但阿其却敏锐的感觉到,陆澹白不悦了。
车厢里无人再说话,只有沉默的汽车,在川流不息的马路里继续前进。
27.Chapter27 找回
庄清研是在第二天离开陆宅的。
尽管陆澹白阻止她离开, 但她去意已决, 翌日清晨, 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她就离开了, 反正也就一个旅行箱。
保姆们纷纷来劝说, 但她没有回头,去车库拿了自己的车,驶出门去。
半小时后, 她来到了市里的某高档小区, 也就是她的新家所在地。
秘书的眼光果然不错,楼盘位于城市中闹中取静的黄金地段,保卫敬业负责, 凡是进去的人都要认真盘查, 小区里景致也不错,大片的绿植,将各住宅楼装点得郁郁葱葱风景如画。
走进自己的B栋305,庄清研更是瞪大了眼,刚还夸秘书不错来著,等进了自己的公寓才发现谢挚更不错。房子不仅按她的要求来改装,效果还远超想象。屋内所有家具日用一应俱全,大到家电,小到毛巾拖鞋牙刷, 甚至睡衣都给她备了!
这男人真是太靠谱了!
庄清研要放下东西给谢挚打电话道谢, 不料门一开, 一个人抱著一盆花还有些生活琐碎用品推门进来, 可不正是谢挚!堂堂大导演百忙之中不仅帮她装修,还帮她搬花买日用品!她还以为都是施工的工人们帮忙的。
见到她,谢挚一愣,眼里有惊喜,“这么快就搬来了?”又指著手中的盆栽道:“你看看这花你喜不喜欢,我想给放在阳台上种著,开了花心情好……”
庄清研连连道谢,“喜欢喜欢,你已经安排的够好了!”看他搬花搬得满头大汗,赶紧又道:“这次真是麻烦你了,走今晚请你吃饭!”
听闻她主动邀约,谢挚有些受宠若惊,说:“真要请我吃饭啊?”又懊恼地道:“唉,早知道今儿你要请吃饭我就不答应去电视台做宣传了!现在没法推了,明天行不行?”
“好,那就明晚。”
※
时间一晃就是次日下午,与谢挚约定的时间终于来到。
下午五点,庄清研换衣服准备出门,无意间看看窗外,夕阳欲坠,城市被镀上一层蜜黄的光,像西洋画里的油彩,让人赏心悦目。
庄清研驻足看了几秒,想起年幼练画的场景,不禁恍惚。
一阵手机铃声见她的出神打断,是她姑母庄宁的。
庄宁的语气很郑重,“研研,我托人找了好久,那位情报局的大神终于答应出山帮你,并且他手中已经掌握了信息,但他不肯跟我说,非要跟你直接谈,你愿意么。”
“谈。只要他的信息可靠。”
“可靠,但是传说他性格古怪,也许会刁难你,你要做好准备。”
“好。”
“这是他的联系方式,你决定了就拨打,他只等半小时,半小时后直接注销电话卡。”
五分钟后,庄清研按著姑母给的联系方式,给那位情报可靠的神秘人物大去了电话。
电话里的男人似防止别人查出来,用了变声器,声音压得低而沉,让庄清研有种与特工联络的神秘紧张感。
“庄小姐,AG是个强大又神秘的组织,我不能说太多,担心招来杀身之祸,但是,我愿意给你透露一条线索。”
“您请说。”
那边却欲说还休地顿住嘴,“我不是慈善机构,作为交易,你得付出相应报酬。”
“多少。”
“两千万。”
庄清研静了三秒钟,两千万买一条线索……但想著至关性命,她一咬牙,“成交。”
那边轻笑,声音沙哑如沙砾磨砂纸,“我说的是两千万欧元。”
庄清研不说话了,两千万拿出来她都艰难,两千万欧元,砸锅卖铁她也没有啊。
那边似乎看出她的为难,“这样吧,如果这次你因为我的线索逃过一劫,这一生你赚的钱,不论是拍电影还是其他生意,永远分我两成。”笑了笑又道:“当然,如果你不遵守约定,那么我就将你的信息发布出去,相信有更多的人会对你的画产生兴趣,到时候你的性命……珍重吧。”
庄清研默了默,“好。”
“那下面的话你听好了,每一个字都千真万确。A.G的确已经下指令派人接近你了,而且潜伏在你身边的人应该不止一个,由于AG组织管理严密,我只能查出这两人的代号,一个叫“玫瑰”,一个叫“暗夜”。”
“玫瑰?暗夜?”男人低哑的声音让气氛更加神秘而紧张,庄清研喃喃念著这两个词,而那边沉沉一笑,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的房间格外安静,空气却似紧绷起来,男人沙哑的笑还盘旋在耳边,一声声预示著危险即将来临。
就在此时,门“砰砰砰”地响了起来,正沉浸在紧张气氛里的庄清研,心猛地一紧!
莫非……莫非A.G的人已经发现了!
心砰砰跳起来,一声比一声快,庄清研强稳住心神,屏声静气往猫眼处看了一眼。
屋外一个个子高高瘦瘦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镜,气质斯文。
谢挚。
大抵是刚才听到AG的事,杯弓蛇影,她看谁都有嫌疑。
思考片刻,最终她得出的结论是,谢挚应该不是,他们是校友,而且多年前她就因谢蕊的事知道谢家情况,算得上知根知底。再说,如果他是A.G的人,那天提起A.G时,为了防止自己起疑,他应该当做不知情,而他却是主动问及,坦诚相告。
思量再三,她开了门。
谢挚满头大汗,怀里抱了一个大盒子,说:“我突然想起来天气有些干燥,就给你买了一个空气加湿器。”
“谢谢。”庄清研心不在焉地跟他道谢。
谢挚将加湿器放在屋子一角安装好,这才看向了庄清研,“晚饭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庄清研脑中仍在为方才的电话纷扰,满心都在猜测AG的那两位是谁,且人在得到危险警示以后,本能是减少出门,以躲避危机的发生。想起那么危险的敌人就埋伏在自己身边,她越发陷入一种高度警惕状态,顿了顿,她讪讪地看向谢挚,“谢导,今晚……我突然有点事,要不就在我家吃饭好了,或者我们改天?”
也不知谢挚是不是在外面有额外的安排,他似乎就想请庄清研出门:“没关系,我可以等你事忙完。”他话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多久我都等。”
庄清研默了默,再看看谢挚为了她奔波得汗衫湿透,最后不忍拒绝,危险虽然存在,但她多带几个保镖,去人多治安好的商圈吃个饭,应该没什么问题。
于是她说:“还是去吃饭吧,你要去哪吃?”
※
谢挚带庄清研去了商圈内一家自助烤肉店,选这的原因大概是庄清研从前在朋友圈内发过该店的点赞,而且庄清研一贯爱吃烤肉,谢挚便记下来了。
店内生意很好,来来往往都是人。
自助烤肉味道不错,各式各样的菜肴贴在平底锅内,油花的飞溅中发出“滋滋”香气,庄清研却心不在焉想著A.G的事,思绪都是飘的,手中动作完全跟不上节奏,放了一堆吃的进锅却来不及照应,要么这个糊了她才翻边,而那个没烤好她又夹著吃了。
见她手忙脚乱,谢挚摇头一笑,说:“我来,你等著吃就好了。”
“你搞的定么?我们这可是两个锅!”——没错,这店主将国内外混搭风搭配到了极致,一张桌子上,左边是韩式烤肉平底锅,右边还弄了个川式小火锅。
谢挚只是笑,旋即庄清研就见他有条不紊地翻炒食材、掌控火候、添加作料、完美装盘……不慌不忙姿势优美,一锅菜弄熟时,旁边甚至一滴都没有溅出来,一气呵成地像个烹饪大师。
庄清研敬佩地看他:“你是不是厨艺很好啊?”
谢挚扶了扶眼镜,笑道:“小时候我爸妈工作都忙,没人看我跟我妹妹,我就学著自己做饭。至于厨艺……我妹说她不想结婚的原因,就是难找到做饭比我更好吃的人。”顿了顿,又说:“我最拿手的是西冷牛排。”
“真的?西餐里我最爱的就是西冷牛排了,下次要再合作,要是饿了,就喊谢导给我做牛排!”
谢挚笑的和煦,将一块烤熟的基围虾给她,“没问题!你想吃的列菜单给我就好,保准你满意。”
……
两人就这样一面烤肉一面聊天,而那边,呼啸的飞机降落声中,一行人出了机场。
为首男人白衬衣黑西裤,衣著简约,但那袖口上微闪著袖扣的银色光泽,细枝末节彰显著来人的格调。
出了门口,等候多时的司机迎了上来,将行李箱放到车后座,问:“陆先生,您现在是回公司还是回家?”
陆澹白道:“回家吧。”
汽车轰一声发作,踏上归途。
后车座上的陆澹白一直一言不发,表情凝重若有所思。快到陆宅时,副驾驶上的阿其扭头说:“陆哥,你也别失望,那个什么密码没找到咱大不了再来。”
陆澹白颔首:“其实我也猜出来了,里面的秘密未必是密码,只是我求成心切,病急乱投医。”
阿其道:“嗯,您就放宽心,咱为这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只要上头还肯给我们时间,那庄家丫头在咱手上,咱就接著想法套。”
陆澹白没答话。
此时车子一个拐弯,慢慢驶入宅院,眼前洋房灯火通明,夜色下郁郁葱葱花团锦簇,陆宅已经到了。
阿其递了一个眼神给陆澹白,忽然坏笑,“陆哥你加油啊,小丫头在屋里呢,你想法去套,实在不行,就委屈下用美男计……”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保姆从屋内急急忙忙出来,用忐忑的语气汇报:“陆先生,庄小姐现在不在了,我们还要不要留这啊?”原本陆澹白请了两个保姆就是为了庄清研。
陆澹白跟阿其表情同时一顿,阿其嚷道:“不在了,怎么不在了?前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保姆啜诺道:“昨天庄小姐就走了,我们想拦,没拦住……后来我们连著给您打了几个电话,都没通。”
阿其怒道:“没打通不知道多打几个呀!现在才说!你们都是木头脑子啊……你们知不知道她有多重要啊!就……”
“好了。”陆澹白止住阿其的话,他表情依旧平静,但微抿的薄唇透出他内心一二,短暂的沉默后他径直下令:“马上派人查!”
※
商圈那边,烤肉店内,庄清研与谢挚终于结束了这顿晚餐。
庄清研准备跟谢挚告别,不想谢挚提议:“还早,才七点钟,回去也无聊,不如我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庄清研不大愿意,但还是礼貌地问:“什么地方?”
“影院,就在餐厅楼上。”担心庄清研不答应,谢挚劝道:“不是普通的影院,我带你去看我们自己的片子!我在影院里有熟人,可以让他给我开个单独VIP小影馆,你想啊,咱的片子,还没上映,全国观众还没看到呢,我们先去影院尝尝鲜,去看看自己作品投影在大屏幕的感觉……就当提前审核了。”
庄清研内心挣扎起来,担心危险不愿去,但又想在大屏幕上预览自家公司的项目,这毕竟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作品,在扫了扫身后魁梧的一排保镖后,再加上影院就在楼上,几步路就到的距离,她终于点头,“好,那看一会就走。”
两分钟后到了楼上影院,谢挚果然找人弄了个小影厅,开始放映了。
这包间应该是专供给顶级VIP的,座位只有十来个,装修分外豪华,椅子是真皮靠椅,既能立起来坐著看电影,也能放下去变成床躺著看,可谓舒服至极。椅子中间还置放了一张长桌,模样类似西式餐桌,一束光静静投下来,映出长桌上精致的果盘糕点与鲜花,赏心悦目。
两人一面喝著果饮一边看片,大概看了一个小时,庄清研看了看表后对谢挚说:“今天谢谢你啦谢导,时间不早了,我有些累,先回去了,咱改天再聚。”
这么顺理成章的事,庄清研以为谢挚会答应,绅士点就送自己回去,没想到谢挚伸手拦住了她,说:“如果真谢谢我,能不能听我讲个故事。”
“啊?突然间讲什么故事啊?”
谢挚一笑,“咱的影片不就是爱情故事吗?那我也应景地讲个爱情故事,作为今晚完美的HAPPYEND……几分钟就好,讲完就送你回家。”
庄清研不好拒绝,道:“讲吧!”
谢挚开始讲了,“有个男生,从小什么都很普通,普通的成绩、普通的家庭出身,总之就是一**丝男的最好写照……他没有目的地活著,觉得人生大概就像他爸一样,以后随便考个专科,毕业后找份养家糊口的差事,再娶个凑合的女人生个娃,这辈子就这么过了……那什么梦想啊信仰啊,在从没想过……就在他浑浑噩噩时,命运却在十六岁那年,将一个人送到了他面前,从此改变了他一生。”
庄清研露出兴味,“谁啊?”
谢挚笑了笑,继续讲,“那一年,男孩的家人生了重病,男孩家里无力承受天价医疗费,全家到处借钱,男孩的母亲甚至到学校哀求,校长发动了全校捐款,全校师生自发捐了不少。男孩家里很欣慰,但很快他们高兴不起来了,因为这钱离手术费用还差几万,那时男孩家里亲戚朋友邻居,该借的都借了,再凑不出这钱了……而医院那边来电话,说手术必须快点进行,不然病人情况危急。男孩家一筹莫展下只能计划卖房,他们四世同堂,挤在一个80平米的房子里,原本就拮据,如今再卖了房子,一家十口对即将流落街头的事都感到绝望……可就在这时,一个女生出现了,就是那个改变了男孩一生的人。”
谢挚慢慢讲述著,而庄清研的脸色随著他的话微微生变。
“那个女孩,是男孩妹妹的同学,那夜她跟他爸爸一起,送来了这救命的六万块钱。全家都狂喜著,他爸爸接钱的手甚至都在抖,而他爷爷奶奶更是拉著他下跪,说,这是你妹妹的恩人,大恩大德谢谢人家!他觉得窘迫,作为被救助的一方,他很感激,但是要自己这个十六岁的男人下跪,还是对比自己小几岁的小姑娘,他更是尴尬……就在此时,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臂,就是来送钱的女孩,她笑著说,“没听过那句话吗?大恩不言谢,都不用说谢,还跪干嘛!”就这样一句轻松玩笑话,女孩免了双方沉重的恩义之情,也保留了他的自尊……”
坐著的庄清研越来越不自在,谢挚却执著地继续讲,“女孩送完钱走了,男孩妹妹的手术也很顺利……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男孩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因为那个女孩的笑留在了他心里。是的,他喜欢上她了!”
庄清研终于坐不住了,“谢导,时间不早了,我真要走了。”
“听我把这个故事讲完!”谢挚按住了她的手,态度近乎固执。
“男孩陷入了痛苦之中,他根本配不上这个女孩。她长得漂亮,父母又都是一等一的人物……自己拿什么配她呢?痛苦后他觉悟了,他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于是他开始发奋读书,因为能给他出路的,只有读书。他原本一般的成绩在刻骨的努力下直线上升,最后高考那年居然从班上三十名冲到了年级前三十,还考上了一本大学。”
“大学里,他比以前更勤奋,别人学五个小时,他就学十个,但这一切他不敢说,虽然每次假期他都会回老家,去女孩家的小区外偷偷看她……每次偷看她时,他都跟自己说,等我拿了奖,有了底气跟实力,我就跟她表白……他不断这样想,不断努力,除开疯狂的学业外,他这个导演系的还常去剧组跑龙套帮忙,就是为了能认识多一点圈内的人,早点进入这个圈,早日成长起来,能以更优秀的姿态站在她身边。”
“终于,他做到了,今年年初的某个国外电影节,他执导的电影拿了最佳影片奖,不仅如此,他还以23岁的年纪成功该奖项的最年轻导演,台下掌声一片,而他欣喜若狂,颁奖结束后抱著奖杯就上了回国的飞机,他要飞奔到她面前,大大声声地跟她说一句——”谢挚说到这话语中段,他看向了庄清研,提高声音,语句清晰一字一顿:“庄清研,我喜欢你,整整六年。”
随著这一句话,影院的灯光一霎全亮,方才还阴暗的大厅展现无遗——大厅顶上的灯坠著五颜六色的桃心气球,墙面两侧画满了桃心,每个心正中都以漂亮的花式字体写下了“庄清研”三个字。
谢挚表白完毕,满脸期待地看著庄清研。
而庄清研没有半点惊喜,反而瞪大了眼,一脸震惊。
她不是被谢挚卒不及防的表白吓到,而是——
大厅四周,全摆满粉色玫瑰,一簇簇一束束,轰轰烈烈不下几万朵。
庄清研的脑子也跟著轰然炸响。
那一瞬脑子里只有一句话——“玫瑰!A.G!”
而那时谢挚转过身,似乎去掏什么东西。灯光中有锐利金属色一闪而过,晃过庄清研的眼!
再没有片刻犹豫,庄清研退后一步掏出兜里防身器材,同时冲外大喊:“阿龙阿智!”
刷地一排保镖冲进放映厅,快如旋风,不到眨眼的瞬间,谢挚已被摁到了地上!其中一个保镖还一脚踢飞谢挚掏出的金属物,唯恐是武器伤人。
东西摔在地上,发出“哐当”轻响,仍是在灯光下闪著金属微光,全场却在定睛瞧清后尴尬起来。
压根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一尊奖杯。
一个小金人,跟奥斯卡的奖杯颇为神似。
庄清研蒙住,敢情是她误会了?
地上的谢挚显然还没从变故中回过神,他看著被踹飞的奖杯问:“怎么了,我就是想拿个奖杯给你,你们怎么这么大反应?”
庄清研忙散开保安,赶紧扶谢挚,“对不起啊有点误会,你好端端给我奖杯干嘛?”
谢挚起身将奖杯捧了回来,塞到庄清研怀里,“因为这个奖杯是为你得的,我这些年的努力,都是为了你。”
缓了缓又道:“从前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告白,只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努力,这次在柏林得了奖,我终于有底气,站在你面前,堂堂正正说,我有资格跟你在一起。”
庄清研将奖杯推了回去,“谢谢你对我的喜欢,但我没法接受你。”
谢挚毫不气馁,“我不会逼你,或者你喜欢什么样的伴侣,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努力朝著你要的方向去发展。”
“不是的。”庄清研摇头,无奈下只能将真实情况说了一丝半点,“其实是这样的,刚才你也看到了,我目前是个没有安全感的状态,我面临的情况跟一般人不一样,我周围有不少敌人,我跟你在一起,只会害了你……”
谢挚反问,“那你为什么不怕害陆澹白?”
庄清研无言以对。
谢挚语句坚定,“你既然都不害怕连累他,就更不应该害怕连累我。你有危险,我就该在你身边。”
见庄清研沉默,谢挚又说:“难道你是顾虑陆澹白?清研,只要你没结婚,我就可以跟任何喜欢你的男人公平竞争……这是我的权利,你不能剥夺。”
瞧出庄清研的无奈,谢挚语气放缓下来,“那好,我不逼你,那你能不能等过了眼下的情况,认真想想我的话。”
“请你相信我的真心,我会努力让你开心。”谢挚眼神诚挚,“不瞒你说,这些年我到处收集你的资料,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了解……我希望有一天我能配得上你的时候,我们是最合适的一对,我可以陪你看你最喜欢的电影,做你最喜欢吃的菜,过上你认为最舒适的生活……”
“清研,我懂你要什么,你父母不在了,你孤身一人,你时常觉得无助,我能体会你的感受……你跟陆澹白的事我不了解,但他既然没有珍惜你,那么,能不能换我来珍惜?如果你觉得太过草率,你可以约定一个试用期,我们试著交往几个月看看……几个月后你要是觉得我不好,我不会再纠缠你……”
谢挚说到这缓缓蹲下了身,仰起头看著庄清研,“清研,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对你好,你所缺的爱、你想要的温暖,我都会给你……”
明亮的灯光中,他半蹲在地,拉住了她的手,郑重其事如求婚,他抬头凝视著她,语气那样认真,他的瞳仁在透明镜片后,幽黑明亮而一往无前,满满都是对她的坚定。
庄清研蠕动了一下唇,缓缓开口。
※
喧哗的商圈内光影变幻,影院的男人还在等待心爱女人的回答,而城市另一侧,高档住宅区的某栋楼里,气压低到几乎凝结。
“陆哥,都查清楚了。这几天庄小姐的情况如下,昨天一早她离开的陆宅,搬到了万景小区305。昨天下午她出门见了公司里的几个人。而今天,她没见其他人,就跟谢挚出去了,现在还没回。”
“陆哥,我怀疑这两人早有一腿了!估摸著是庄小姐在你这吃了闭门羹,心里空虚寂寞冷,刚好剧组里有个谢挚,可以填补她的空虚,两人眉来眼去的就好上了!而且两人一个影视公司老板,一个知名导演,搭在一起,对双方的事业也是强援啊!”
说到这阿其焦急起来:“陆哥,咱不能这样下去了,危险啊,要是这两人真好了,她把画的秘密告诉谢挚了怎么办?你快点把她找回来,就算不喜欢她,你也得为这画想想是不是!”
陆澹白坐在沙发上,表情不怎么好,但还是维持著理智,“她跟谢挚的事,没有足够证据不要妄下定论!”
“我没证据?陆哥,我能骗你吗?我都跟了你多少年了?”一贯好脾气的阿其像受了莫大委屈,将一踏通话记录往茶几上一放,“呐,这是庄清研最近的通讯记录,你看看她跟谢挚的通话数量!这么多!正常吗?”
“呐,还有,今晚两人单独出去了,还是谢挚亲自接的,一起吃饭,逛街,现在在看电影!这意思还不够明显?深夜幽会啊!”
“我还打听了,谢挚今夜在万达某高级VIP包场,据说他提前许多天就开始准备,准备了上万朵玫瑰花!如果只是普通关系,他干嘛这么费心思这么烧钱?”
“更关键的!刚才我想办法查了万景小区的监控记录,谢挚频繁出入,甚至房里装修都亲自出面,堂堂大导演为了别人的房子忙前忙后,正常吗!这两人根本就是共筑爱巢!同居了!”
随著他的话不断落下,陆澹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空气都似乎凝滞住。
“你要不信我,咱就去小区外守著,你看他们看完电影,过完浪漫的周末夜,会不会甜甜蜜蜜一起手牵手回家?”
砰一声响,陆澹白手中茶杯磕下,再没有多余的话,他大步出了门。
※
夜里十点,庄清研到了小区。
谢挚与她一起,左右手还拎著大包小包的,都是些鼓囊囊的生活用品。走到住宅楼下,庄清研对谢挚笑了笑,说:“今天谢谢你了。”
其实这句话就是委婉的一句,别送了,你回去吧。
谢挚读出言下之意,面上有不舍。
——方才在影院,面对他的心,庄清研最终拒绝。
她不是不感动,但目前她面临的情况太过复杂,强敌在侧,她压根不敢轻易谈感情,不然也不会对陆澹白的心意拖了这么久才说。当然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对感情分得清楚,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感动不能凑合感情。她清楚知道自己心之所系,即便陆澹白不喜欢她,她也不会将就谢挚。
谢挚那会的失落难以言表。
可她也无力安慰什么,感情与人心是这世上最难掌控的事,或许痛苦便是人生的阅历,就像当初被陆澹白拒绝,所有的失落与难受,也是她自己独自消化的。这种事,无人可依、无人可帮。
她慢慢走出了影院,街头霓虹还在变幻,看著商店的各种广告,她想起陆澹白,他在做什么呢,跟女朋友约会吗?她不禁苦笑了几声。
不料身后刹车声一响,谢挚竟追了出来,说送她回家。见庄清研摇头拒绝,谢挚说:“虽然你拒绝了我,但我既然把你接出来,就得有始有终的把你送回去。别拒绝我,这是男人的风度。”
庄清研就这样被谢挚送回了家,半道路过某卖场他还下了一次车,她以为他是去给他自己买东西,就在车上等,不料他抱了一卷浴室垫出来,说她的公寓他忘铺垫子了,怕她滑倒……庄清研看到都忍不住难过,换做是她暗恋一个男生六年,一开口就被拒绝,这种心酸根本无法估量。可他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仍还心心念念为她著想。
不愿再这样纠葛,楼道下面她挥手向他道别,“快回去吧谢导。”
谢挚将东西塞给她,口里说要走,却久久凝视著庄清研,低声说:“清研,我感觉,我以后再也不会喜欢其她人了。”
“怎么会。”她挤出笑安慰他,身子却向前一倾,谢挚将她搂到了怀里。
她要拒绝,可两手上都拎著沉甸甸的袋子,根本没法推开他。耳边听得谢挚说:“就这一次,清研,就当是一个朋友的拥抱。即便你拒绝了我,但我仍然感谢你。谢谢你那一年救了我妹妹的命,谢谢你出现在我的命运,让平庸的我,变成这么好的自己……”
庄清研心下复杂万千,她从没想过,自己曾无意的一个善举,能让一个人的未来从此翻天覆地。
心下微叹,正欲结束这个拥抱时,猛地一股劲道传来,她的肩膀被人往后一拽,摔进了另一个怀抱。
她扭头,就见身后那张熟悉的脸庞,往常清淡如冷玉,这一刻却薄唇紧抿。
而她面前,几个三大五粗的大汉齐刷刷架住谢挚,不住将谢挚往后拖,谢挚吼道:“你们做什么!”
“做什么?”陆澹白本就比谢挚高一些,颀长的身姿在灯光下拉出阴影,满满居高临下的睥睨感,他轻蔑一笑,手猛地扣住庄清研后脑往前一带。
那一霎,光影微暗,所有人的诧异中,两唇相触。
被箍在陆澹白怀里的庄清研猛地瞪大了眼,呆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即便是一个吻,都一如陆澹白的为人,清疏又强硬。
三秒钟后陆澹白放开庄清研,施施然去看那侧谢挚,口吻似宣告主权般,“这个女人的所有权,看清楚了。”
谢挚面色一暗。
庄清研也反应过来了,捂著唇半羞怒半诧异,看著一群人还反扭著谢挚,怒道:“你们放开他!”得不到回应她大声喊,“大龙阿智!”
没人回答,影院内反应急迅的保镖此刻迟迟没有影,也不知是不是被陆澹白的人拦住了。接著庄清研脚步一离地,陆澹白将她麻袋般塞进了后面的路虎。
※※
庄清研从没见过这样的陆澹白。
车开到陆宅,他拽著她往里进,哦不,应该说是往里拖,因为她死活不肯,一路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
他不回话,拽著她上楼梯的手铁钳一般,她根本挣不开,而他的脸色如此可怕,楼下保姆没一个人敢上前,就连阿其想跟来,也被他一个眼风止步楼梯口。
他将她拖到了他的卧室,反手一甩,关门的声音震天响。
她拼尽全力终于挣脱了他,怒不可遏:“你带我回来干嘛!你把谢挚怎样了?!”
陆澹白冷冷看著她,“能怎样?乱棍打死呗。”
“你……”庄清研像不认识陆澹白般盯著他,有那么一刻她觉得,那些清隽的外表清冷的气质统统都是假的,他披著商人高雅的外衣,骨子里就是个流氓地痞黑社会!
怒到极点,庄清研骂了一声:“你这个疯子!”
她转身朝外走,推门时身后传来陆澹白的声音,“去哪?”
她头也不回,“找谢挚!不然还要跟你这种疯子在一起吗?”
陆澹白却笑了,墨色瞳仁深处满是冷意,周围空气似也一并冷了下来,“庄清研,是我对你太仁慈太耐心,所以你就可以玩弄我是吗?”
“谁玩弄谁啊?你都有女朋友了还招惹我!我告诉你,你这样的人我不稀罕!你……”话未落,庄清研身子骤然一飘,一股力道将她扯了回去,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跌落在身后床上。
庄清研以为骂恼了他,正想逃跑,却被他按住了肩,他居高临下将她看著,手里拿著一样东西,慢慢地抖开放在她面前,眼底一丝嘲讽,冷冷吐出四个字,“口是心非。”
庄清研目光落在他手中小画上——正是那幅遗落在机场的画,她曾心心念念想要送出去的礼物,画中每一笔都是她认真勾勒,倾心所绘,为了它她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庄清研尴尬又羞恼,“是我画的又怎样,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我早就放下了,我喜欢谁也不会喜欢你这种怪人,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唔……”
她的话“唔”一声被堵了回去,因为喋喋不休的唇被他掌心覆盖,旋即眼前黑影一晃,陆澹白按住她的肩,覆身而上!
接下来的事态便如刹不住的车,完全不受控制了。
衣服被扯开的一瞬,庄清研拼命捶打身上的男人,“陆澹白,你放开!你凭什么!混蛋!”
陆澹白的动作反而越发放肆,辗转她雪白的脖颈间又亲又咬,往常清冷的声音奇异地透出蛊惑,“那天醉了都要扑到我身上来,今天倒想撇干净了……”
庄清研脑子嗡地大了,却完全想不出来那夜醉后的事。
他又一声笑,“你不是想跟我好吗?我成全你。”
她蒙在那,而他的动作已然更激烈,伴随著他略微粗粝的掌心,温热又强劲的,在她肌肤上遍地游走,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著古龙水味,随著他的呼吸扑倒她的鼻翼,她根本招架不住,理智大乱,心脏狂跳,想去推他,浑身却一片软绵。
是的,她嘴硬,她根本抵抗不了,眼前这个男人,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上的人,喜欢到被拒绝了还放不下。
她的**跟理智天人交战,用手推他,“不行……你有女朋友了,不能这样……”
他将头埋到她胸前,在那柔软中继续辗转,所到之处像燃起了火,烧的庄清研后头的话都不清楚了,迷糊中死守著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你把谢挚放了……”
他蓦地抬起头,灯光下他薄唇紧抿,却是一声寒笑,“再提这两字我就拉他去喂狗!”
庄清研喉中一窒,她相信陆澹白做得到。
而陆澹白在话落后身子往下一压,庄清研似听到一声模糊的声响,像是薄薄的窗纸被硬物撕裂贯穿,她的意识空白了一下,旋即便被剧烈的疼痛拉回了神,“疼!”
他却只是笑,大概以为她在骗他,笑意有些轻蔑,“你在谢挚床上,怎么没觉得疼呢?”
她扬手一巴掌过去,羞愤中她力气格外大,他被打得脸颊发红,却是冷冷笑了起来。
下一刻他将她的手腕腰身一扣,她彻底动弹不得。而他俯下身去,更肆虐地掳掠。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澹白蓦地停下,像看到什么诧异的事。屋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庄清研的躯体上,那雪白中却滑下两道水光——庄清研拧著眉闭著眼,不知是羞愤还是痛苦,狠劲扣著他的肩,眼缝中不断有泪珠往下落,打湿身下的枕巾。
而两人身下雪白床单,几滴殷红落于其上,艳如深冬落梅。
陆澹白脸色微变,一霎顿悟,松开了庄清研。
“你混蛋……”庄清研眼眸睁开,声音含著哭腔,“疼,真的疼……”
许是这月光太清幽,庄清研竟在黑暗中看到他的脸庞,他额上有细密的汗珠,而他的瞳仁乌黑幽深,刚才的暴戾褪去,竟有歉疚浮起……是她的错觉吗?
可他没有松开,不知是骑虎难下还是另有原因,这件事上他似是破釜沉舟也要完成。他再次低头吻她脖颈,沙哑著声音说:“我轻点。”
28.Chapter28 交往
夜半三点, 风停雨歇。
月华迷离, 袅袅青烟中陆澹白倚在露台上, 指尖的烟一根接一根。
而房内,庄清研躺在床上, 看著头顶的天花板。
刚才她流泪喊痛, 陆澹白并没有终止,但随后动作轻缓了许多, 完事后他起身披了件衣服就出去了,不知道在外做什么,时不时有烟味顺著风飘进屋。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不知如何面对今晚的一切。
乱七八糟想了一个小时,她起身想下床离开, 阳台上的玻璃门推拉一响,颀长的人影一晃, 陆澹白回来了。
他披著月光而来,褪去上半夜的暴戾与□□, 清冷如初。她看著他, 而他脚步很慢,似乎每一步都要经过千百般的思量,最后他坐到床前,看著她的眼睛说:“庄清研, 我们试试吧。”
庄清研微微睁大了眼。
陆澹白接著说:“我已经把谢挚放了, 另外我没有女朋友, 你大可放心。”
庄清研没有回答, 下床出了陆澹白的房间,陆澹白似是想给她时间考虑,没有追上去。
※
时间点滴而过,窗外月落西沉,东方缓缓露出鱼肚白,太阳自东方而出。
当金色阳光盈满庭院时,陆宅院外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是一早赶来接陆澹白去公司的阿其。往常这个点陆澹白一般都是在一楼餐厅用早餐,而今天餐厅却空荡荡的,只有保姆们候在旁边。
阿其上前问其中一个保姆,“陆先生呢?”
保姆用眼神瞟瞟二楼,给了一个暗示。
“这么晚还没起来?”阿其压低声音又问:“昨晚,庄小姐在陆先生房里过夜的?”
保姆不好说穿,但表情已是默认了。
阿其砸舌自语:“啧啧,为了画,陆哥还是牺牲了美色!”
※
二楼浴室,袅袅的水雾中,庄清研正泡在浴缸中。
温暖的水流遍体而过,浑身的不适果然减缓了许多,她仰著头阖眼,呆呆想著几个小时前的事,那会陆澹白跟她提出了交往的要求,她看著他许久,却是寒笑起来,“陆澹白,你就不怕我报警吗?”
陆澹白波澜不惊,“那你去,我在这等著。”
庄清研忍了一夜愤怒与痛楚终于爆发,她几乎用了浑身最大的劲捶打他,末了张口咬在陆澹白手腕上,这一口下了狠劲,牙齿狠抵著陆澹白的皮肉,陆澹白手腕鲜血直流。
而陆澹白似有心让她撒气,一直任她捶打,鲜血滴到地摊上眼都不眨。直到她打到筋疲力尽,他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了洗浴间里的浴缸,将温水调了下来,说:“你泡一泡,身体会舒服些。”
说完他便走了,而庄清研待在浴缸里,脑中想著这一系列猝不及防的变故,直到现在。
水雾还在室内蒸腾,水温凉了她再放热,如此反复重来,而大抵是她在浴室呆得太久,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似乎是陆澹白。
庄清研只当没听到,将自己整个浸入了水里。温水没入口鼻,她屏息潜在水底,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像隔开了一个世界,她闭著眼,想在这被隔开的世界里,撇开这一切纷扰。
而门外,“砰砰砰”的敲门声越敲越急。
下一刻她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扯出了水面。就见陆澹白不知何时破门而入,将她从水里拎了起来。他眉峰微蹙,“我要你沐浴,不是要你寻死。”
庄清研将浴巾一裹,瞅著他冷笑,“怎么,怕我自杀?”
她走下浴缸,赤足踏在地面,慢慢穿上衣服,回看这个让自己又爱又恼的男人,“我怎么会死呢?现在的我,遇到任何事,也绝不寻死。”
她话落推开他,出了屋。
※
庄清研去了公司。
即便离开陆宅,离开陆澹白,庄清研脑里仍因昨夜的事乱成一片,但想著还有更重要的事,她强行将凌乱的思绪压下,投入其他事项中。
新片子宣传发行各种事宜已经完成,就等著上映了,工作上已经没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操心,她如今要想的,一个是继续对付杨立沉碧如,另一个就是调查A.G。陆澹白虽然让她愤恼,但AG的事更关乎性命,她必须先解决。
如果那天情报局的家伙线索是真的,A.G真的来到她身边,那么,会是谁?
公司里会有员工是吗?她不动声色拉开电动帘幕,眼光落向外面大厅,下属们忙碌地工作著,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一天。
庄清研一面观察人群一面想著那两个代号,“玫瑰”、“暗夜”。
玫瑰应该就是指女人,公司里有谁特别喜欢玫瑰吗?或者玫瑰色、玫瑰味的香水?
还有,暗夜是什么意思,听著像是小说或游戏里的角色,公司里有没有什么爱打游戏的男员工?
或者,AG不按常理出牌,潜伏的不是一男一女,而是两男或者两女?
观察了半天没有头绪,于是她叫来行政,把所有人事资料送到了办公室。
厚厚的资料她一页页仔细搜索,然而看了几个小时,昏头涨脑却仍是毫无头绪。
她有些疲累地趴到桌上,眯眼小憩。
大概是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刚眯上眼没一会,大脑放空,无意识浮起昨夜的一幕幕,昨夜里,那些黑暗中的缠绵与亲吻,男人的强硬与热烈……
庄清研猛地抬起头,却发现自己脸颊通红,用力拍自己的额:“庄清研!这节骨眼上你还分心!”
……
就这样继续强撑到了傍晚,直到办公室外欢快的下班声音将庄清研唤醒。
揉著发晕的脑袋,庄清研从无数个AG的猜测中抬起头。此时已是下午六点,窗外斜阳半坠,苍穹被赤色晚霞映染,如一帧色彩浓烈的油画。夕阳下不少员工拎著包出了公司的大门,奔向下班回家的归途,几个年轻的女孩一边朝外走一边叽叽喳喳讨论著某热播剧的剧情。
说的是曾热播的谍战片《麻雀》,几个人讨论到了其中为爱而死的柳美娜,啧啧道:“哎呀,这柳美娜真是,唐山海明摆著骗她感情呢,她还不知道!”
另一个叹气:“唉,谁叫女人就这么傻呢?怀疑谁也不会怀疑自己的枕边人!”
这一句话落,庄清研拿笔的手一顿,戳破了桌上的纸张,仿佛有一道雷轰然闪过脑海,枕边人!枕边人!
那这A.G里的其中一个,会不会就是这个她从未怀疑过的陆澹白!
在喝了一大杯水后,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逐条分析。
一,陆澹白出现的契机很巧,刚巧是在她被追杀时,这点如果不是安排好的,的确令人起疑。
二,陆澹白与自己的关系很奇怪,时亲时疏,根本没有正常的逻辑可言。好的时候那体贴关怀,远超出了盟友的界限,坏时就跟仇人一般,比如除夕夜。而昨夜……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完全无法解释。容她大胆的猜测下,他是想诱惑她,掏出画?
三,他称自己不认识AG。堂堂光大掌权人,就她对他的了解,凭他的人脉与力量,完全没听过AG这个词,应该不大可能。
可是这也只是怀疑,陆澹白身上也有不是A.G的指正。
据她的调查,AG是个拥有几十年历史的国外组织,成员几乎都来自境外,是不折不扣的外国人。而陆澹白毫无疑问跟她一样,是中国人,而且那天她看到了,他一口纯正H市方言,讲得顺畅至极。这样土生土长的他,怎么也不像AG组织成员。
另外,如果真是潜伏在她身边,应该就是突然出现的,可他跟在关九身边数年是不争的事实,并非凭空冒出的人物,这点圈内人都知道。
再者,如果他真是A.G,既然奔著《楼兰望月》来,应该旁敲侧击地打听画的事啊,怎么这么久了几乎就从没提过?就只上次提过一次,似乎还是无心的,一点也不像一个蓄谋已久的计划。
……
这一切,究竟是他戏演得好,耐心够,还是他真是无辜的,一切只是巧合,他不是什么A.G?
想来想去,也不知想了多久,头都快想破了。
而窗外的天,似乎是配合她的心情,竟传来浙沥的声响,混混吨吨的天地间,银色的雨丝拉扯飘摇,初夏的雨不期而至。阴沉沉的乌云压在头顶,令人越发郁结。
这时房外传来敲门声,秘书走了进来,将一踏文件递到她面前,说:“庄总,这些资料我都按照您的要求整理好了。”
庄清研接过文件说:“好的,小杨,今晚你不用陪我加班了,前阵子大家都累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好的。”小杨点头,目光却向楼下露天车库扫了扫,“庄总,您也早点回家吧,不然您那位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啊?”庄清研没听懂,目光随著小杨看向了楼下,一怔,朦胧的雨幕中,一辆熟悉的黑色路虎正静静停在那。
无边雨丝纷纷扬扬,氤氲出雾的车窗透出一个安静的影子来,侧颜清隽,右手抬起,一根细细的烟就在指尖。此情此景,漂亮地像冷色调电影里的男主特写。
陆澹白。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庄清研看著这爱慕的面孔,再想想A.G的事,心中乱如麻。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吩咐秘书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秘书虽然对她的无动于衷不解,但也不好说什么,轻轻退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时候,庄清研就坐在办公室,从窗帘里的缝隙处,看屋外的陆澹白。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举动为了什么,是想在他身上继续观察蛛丝马迹,还是想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这一刻,她忘记了昨夜跟他有过的那段最亲密的接触,他只是一个她怀疑的对象。
然而,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四个小时过去了,时钟一点点滑向了夜里十点半。陆澹白仍保持著先前的姿势,除了接了几个电话外,其余时间定力如山,手中细细的烟一根接著一根,面上便是连波澜都没有。
庄清研决定,结束这样无意义的隔空对峙。
于是她打了电话,让某个还在加班的行政,将陆澹白请了进来。
请的地点当然是办公室,陆澹白坐在会客的沙发上,而她坐在老板桌后,看著自己手中的文件,爱理不理。
她当然不能动,这时候太主动,没准会露陷,毕竟昨夜里他对她那样,现在的她,怎么都应该还是羞愤恼怒、正在气头的模样。
于是她就晾著让他一个人在沙发上喝咖啡。
为了表示自己还在同他冷战,她连让秘书泡的都是咖啡,而不是他一贯喝的茶。
在勉强喝了一杯咖啡后,陆澹白果然有了反应,起身道:“都十一点了,还不回去吗?”
庄清研掀起眼皮看他,哼了一声,不说话。
陆澹白道:“都等了你四五个小时,你不饿,我饿。”
庄清研斜睨他一眼,语气凉凉,“我让你等了?是你自己非要在那等的,我可不想跟你回去!”顿了顿又道:“你要回去自己回去,我这边还要查AG的事呢。”
心中翻腾良久,她终于把这话丢了出去。她抬头看他,虽然漫不经心喝著杯子里的果汁,眼神却锁在他脸上,要在他脸上发掘什么。
果然,他面上有一霎的松怔。可就在她疑心大起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不迫,说:“提起AG,我正要跟你提,前段时间一直在帮你打听,的确真有其事,是个非法文物组织,走私掠夺古董之类的。”
他猝不及防地这样说,庄清研反而有些愣了。而他面上坦坦荡荡,似乎半点伪装都没有。
她只能继续演戏观察,“我听说他们很可能会冲我这幅画来,万一他们真来,我该怎么办?”
“想这么多做什么,不是还有我吗?”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半点做作都没有,似乎真心想要保护他。
这样一来,庄清研反倒更加迷糊,陆澹白真不是吗?是她自己多心?
摇摆了片刻,手腕却被陆澹白拉住,他说:“晚了,回去吧,雨这么大,一会路上积水起来了,二环下的桥洞就过不去了。”
他不由分说将她拖出了办公室,那不容忤逆的模样,又是往日的强硬霸道。
可出了大楼,他的霸道却又是另一种姿态。
屋外的雨早已从中雨演变成了暴雨,哗啦啦从天而降,射为万道利箭,恨不得将万物苍生射成筛子。庄清研没带伞,看到这样大的雨愣了会,这时就见陆澹白撑开了伞,将她往伞下一带。
庄清研本能地扭了一下胳膊,不想他右臂一夹,整个将她揽进了怀里。她自然拗不过他,就这样被他半搂著前行。
庄清研有些恼他的专横,可到了车库后,借著昏黄的灯光一看,她立时一怔。陆澹白头头跟上身湿漉漉一片,最严重是肩背处,因著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背心几乎湿透。反观她自己,除开裤腿上溅了点水珠,其他地方干爽无损。
刚才暴雨那样大,一把雨伞根本不可能遮住两人,她还在奇怪怎么几乎没有水淋到自己身上,如此想来,是他把伞面都放到了自己头上。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他已打开了车门,将她拉了进去。
29.Chapter29 应允
汽车在暴雨中穿行, 马路上来往车辆络绎不绝,街道霓虹在雨幕中晕开一道道光圈,将这城市点缀成七彩人间。
雨景不错, 然而, 路况却截然相反。
暴雨太大,城市的交通渐渐又招架不住了,像往年的夏季暴雨时一样, 路面积水越来越深, 马路越来越堵。庄清研看这状况便心中打鼓, 通往陆宅的路正是往年最容易积水道路,前方桥洞下某年积起水来,水深可以做游泳池。
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大概往前行驶了几百米后, 车辆缓缓减速。庄清研往窗外一看, 就见前方堵成了长龙,而几个交警正在路边穿著雨衣冒雨执勤,多半是前面桥洞淹了。
再低头瞅瞅路面,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水深快到了车轮的一半,再往前进, 恐怕路虎这么高的底盘都过不去。
前不能进, 后面不能退, 只能停滞于此, 能等前方积水想法排了。
于是,两人便坐在车上等。安静的车厢音乐袅袅传来,两人皆不发一言。
终于,庄清研瞟了那端陆澹白一眼,道:“我不去你那,我要回自己的公寓。”
“咔擦”火机轻响,陆澹白慢条斯理点了一直烟,他夹著烟的模样总是格外迷人。轻吸了一口烟,他说:“你的公寓我已经退了。不安全。”
“怎么不安全了?”
“安全?昨夜我把你带去,怎么你的保镖没一个拦得住?”
庄清研无言以对。昨夜陆澹白将她从公寓里“掳”回,照理说她的保镖要护驾的,结果陆氏保镖一上来,她的人便溃不成军——这手脚功夫,看来的确不中用,万一杨立他们找上了门,多半也是没有胜算的。
当然,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她的保镖真没那么差,只是陆氏保镖太强了,那些个敏捷矫健的汉子,都是陆澹白从特种兵里跳出来的。
陆澹白接著又道:“如果连我的人都拦不住,万一那a.g真来了,你怎么办?”
庄清研无言以对,同时心里又在动摇,他这样口吻轻松地提起a.g,是真因为跟a.g无关所以坦坦荡荡吗?
正心下复杂,“咕咕”一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庄清研捂著腹部,迎上了陆澹白的目光——夜里没吃饭,空空如也的胃终于抗议了。
她尴尬地避过头,想看看附近有什么店子能买点吃的,但这积水的桥洞,四周黑压压的,除了困在水中的车,什么店子也没有。而且车外还狂风暴雨的,即便是想出去也没辙。
庄清研只得继续忍饥挨饿,却没想到陆澹白推开了车门往外走去。
“陆澹白,这么大雨你干嘛去?”
陆澹白未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暴雨如注,他撑著伞往前走,风呼啸肆虐,吹得伞面翻起来,但唯一不变是他的身姿,如狂风暴雨下的乔木,风雨不折,雷霆不惊。
他走到了前面一辆车前,也不知隔著车窗跟车内人说了什么,车内的人摇下车窗,递过一个小袋子,雨太大,庄清研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陆澹白拿著东西走了回来,打开车厢,将袋子往庄清研怀里一丢,庄清研开袋一看,竟然是一小块巧克力蛋糕跟一瓶酸奶。
而陆澹白收了伞坐到副驾驶上,说:“先将就著吧,回到家让陈嫂做饭。”
“你怎么知道前面车子有吃的,而不是后面车子呢?”
“刚才他超车过去,我看到上面有孩子。”
有孩子的车子家长多半会准备零食,庄清研默然,陆澹白的观察能力永远这么敏锐。
“饿了就吃,这路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通。”陆澹白说。
“哦。”庄清研是真饿了,拆开了巧克力蛋糕的袋子,刚要往嘴里送,手又顿住了,将蛋糕掰下一块递给陆澹白,“你要不要也吃点。”
陆澹白靠在座椅上,“不了,你吃吧。”
他后面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头后仰到了靠垫上,眯眼小憩。
接下来,陆澹白就那样躺著,而庄清研吃著蛋糕喝著酸奶,默默想著心事,车厢里静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喷嚏打断了车厢的安静。
陆澹白。
打了一个后他连著又打了两个,庄清研扭头去看陆澹白,“感冒了?”
说完她觉得自己多此一问,方才她一直顾著想心事、吃东西、分析ag,却没有正经打量身边的人一眼。
陆澹白上衣跟头发原本就在给她让伞时淋湿了,而后他出去给她寻食物,外面狂风暴雨,马路上还是齐膝盖的积水,他深一脚浅一脚淌水走到前面,膝盖以下的裤子、皮鞋、袜子全部透湿,裤子上的水还滴滴答答往下流,驾驶座下面的地垫都快成了小溪。这样几乎浑身湿透地捂上一两个小时,不感冒才怪。
见他又捂住了腹部,微微皱眉,庄清研问:“又怎么了?”
“胃有点疼。”他本来就有胃病,夜里又没吃饭,胃疼犯起来是必然的。
“那我刚才跟你分蛋糕,你怎么不要?”
“哪有男人跟女人抢吃的?”
这硬邦邦的回答将庄清研的话堵在那,旋即就听耳畔一声嘹亮的哨子响,前方的车已经开动了,积水排开,道路疏通了。而陆澹白坐起身,踩下油门,跟著前面启动的车往前走。
……
车子很快走到了顺畅无积水的马路,再往前不远,就是陆宅了。
这一路上,陆澹白一手握著方向盘,一手抵著胃部,仍是将车开了回去。
车驶进陆氏庭院,停在了别墅后面,熄火后陆澹白松了离合器,将伞递给了身边庄清研说:“你先下车吧。我缓一会。”
他斜靠在座椅上,抵著腹部,拧著眉,紧闭上了眼。见他痛苦的模样,庄清研不知该说什么,没想到过了一会,陆澹白轻轻开口,“庄清研。”
庄清研抬眼看他。
胃部的剧痛让陆澹白额上冒出了汗,他闭著眼,声音低沉,语速很慢,表情却格外郑重,“昨晚……对不起。”
只这一句,庄清研眼圈莫名一热。
她看著座位上因为护她而淋得浑身湿透的他,明明有胃病也要为了等她不吃不喝的他,忍著胃疼也要将全部食物给她的他,之前关于ag的所有猜测忽然都消散了。
她是不是应该相信他,他不是特工,他对她,也许是真心的。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砸在车天窗上,发出霹啪的声响。庄清研缓缓移目陆澹白。这一秒,在内心剧烈的纠葛中,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陆澹白,你昨晚的话是认真的?”
陆澹白仍是捂著胃,“嗯。”
“那我们就交往看看。”
陆澹白微怔,似是没想到庄清研这般痛快地答应。
庄清研瞧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坦白得近乎勇敢,“我想信你一次,如果你是我的爱情,我不想错过。”
※
回到陆宅后,庄清研第一件事就是给陆澹白吃胃药,然后放热水,让他洗澡,把感冒的寒气逼一逼。
趁陆澹白洗澡的时候,她去露台给谢挚打了个电话。
得知谢挚一切平安后她松了口气,她还真怕陆澹白昨天一怒之下做什么出格的事。
问完正要挂电话,谢挚却喊住了她,“清研,你……”
他欲言又止,庄清研懂他的意思,“嗯,我们和好了……对不起,希望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其实庄清研打这个电话,一是想要确认他的平安,二也是想彻底做个了断,她不喜欢谢挚,早点断了他的念想对双方都好。
挂了电话,庄清研转头,就见沐浴后的陆澹白站在自己身后,压压下巴说:“自觉就好。”
……
两人都换了一身干衣服,去了楼下餐厅,张嫂已经做好了夜宵。
陆澹白虽然服了胃药,但疼痛并未完全消退,加上感冒,就只让张嫂做了清淡的粥与小菜。
两人吃著粥,陆澹白瞅了庄清研一眼,问:“真想通了?”
庄清研手中勺子微顿,“嗯。”
其实她也知道,她逃不脱自己的心,她喜欢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像昨夜,倘若不是陆澹白,照她刚烈的性子,一定会反抗到底。
但偏偏就是陆澹白,这个她爱慕的男人,在他强迫她之时,最初她诧异惊恐、挣扎、反抗,但最后,他的亲吻他的气息他的拥抱,那些曾于她幻想中可望不可及的亲昵,全如潮水向她包拢而来,甚至比她想象中的更多,她根本无法招架。
既然喜欢上了,她就不矫情。
陆澹白颔首,“那好,晚上把东西搬到我房间来。”
30.Chapter30 共眠
半小时后, 庄清研躺在陆澹白的床上。
心里其实是忐忑的,理智在说,不可以不可以不可,即便正儿八经的交往, 但这一日千里发展太快了。
但她就是抱著被子来了,也许她就是想逼自己一把,要自己相信, 他不是ag。
换了睡衣的陆澹白很快上了床来, 庄清研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指尖却不由自主将床单攥得紧紧的。
陆澹白看了她一眼,似是觉得好笑, “放心, 就我这胃痛头痛浑身关节痛的状态,对你做不了什么。”
话落手一伸将一个大抱熊丢了过来,“你的。”
庄清研一愣。这是她自己的抱熊,之前每晚睡觉她都得抱著, 如今陆澹白把熊拿过来是什么意思?
陆澹白说:“给你抱著睡觉啊, 或者做楚河汉界拦著我也行。”
庄清研:“……”
陆澹白和衣躺了下去, 声音稳定而清晰:“以后没你允许, 我不会碰你的。”
庄清研捏著熊耳朵滴咕, “那你还要我跟你睡一张床!”
“我是希望你快点适应我。”
他口吻淡淡地, 话意却分外坦白, 庄清研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陆澹白远远地靠在床那边, 果然没有要碰她的意思,心下松了一口气,阖眼准备睡去。
临睡前她环视了一圈房间,发现一处不对劲,除了自己的东西满满当当塞进来,房里也有某些东西少了——譬如,从前贴著书房的那幅画。许润的那幅。
是陆澹白无意收起来,还是刻意收的?还有,许润是谁?画工如此精湛却从未听过业界有这个人,太怪了。
心下虽然纳闷,但她并没有问,也许这是陆澹白的**也说不定,于是她靠著大抱熊,慢慢真睡去了。
※
这一觉,果然就是天亮,陆澹白真没对她做什么,她闭眼时陆澹白躺在哪,睁眼时陆澹白还躺在哪,仿佛整夜都规规矩矩一动不动,便连盖在身上的薄毯,都没多少褶皱。而大抱熊,老老实实躺在两人中间,一寸都没挪过。
见她睁眼醒了,陆澹白侧过身子看她,庄清研顿觉羞赧,拿抱熊挡住了脸——女人都爱美,爱美的女人永远希望自己无时无刻都是美的,作为爱美大军的一员,庄清研无法忍受大清早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出现在喜欢的男人眼里。
于是她将脸埋在抱熊里转移话题,“你胃疼好些了吗?”
“嗯。”
“那感冒呢?”
“好了。”
陆澹白瞧她一直不肯抬头,看穿了她的尴尬,道:“八点了,我记得今早某人有会要开。”
庄清研嗖一声爬起了床。
※
收拾好自己,庄清研正要出门,却见路虎已然安静地停在了院门口。
庄清研微愕,陆澹白站在她身旁道:“走吧,送你去公司,不然你来不及。”
想想他是自己男朋友,被他接送理所应当,于是她上了车。
坐到后车厢她发现,后车座静静放了一杯牛奶跟一块三明治,她一怔,驾驶座上的陆澹白淡淡开口道:“张嫂给你准备的。”
庄清研拿起三明治,抬头看看前方,夜雨初晴,空气清新,清晨的阳光照过来,映出驾驶座上陆澹白的侧脸,清隽如暖玉。
早餐应该是他准备的吧,只是他不说。
心情无端竟明亮起来,像这雨过天晴的天气,庄清研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
夜里也是陆澹白接她回家的,两人一起在家用的晚餐,张嫂煲了庄清研喜欢的菌子鸡汤,味道异常鲜美。庄清研美美地喝了一小碗,掌灶在旁笑著说:“陆先生说庄小姐喜欢这个,我就做了些,果然庄小姐喜欢。”
庄清研闻言看了陆澹白一眼,陆澹白端坐在座椅上,脸上并无甚表情,只淡淡道:“喜欢就多喝点。”
庄清研抿抿唇,拿勺子又盛了一些。
……
夜里,依旧是在陆澹白卧房睡的。抱熊放中间,两人楚河汉界一人一边。
陆澹白很规矩,大概怕她抵触,长手长脚的他在床另一侧,躺得笔直服帖,没多久就听到他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均匀而绵长。
黑暗的夜里,庄清研静静睁著眼看著天花板,怀里抱著抱熊,耳边是陆澹白的呼吸声,而窗外清辉皎皎,月上柳梢头。
随后的日子就这般风平浪静的往前走,每天陆澹白接送庄清研上下班,风雨无阻,夜里两人就躺在一张床上,并肩而卧。
其实最开始庄清研是睡不著的,虽然一再跟自己说,陆澹白跟a.g没关系,但人潜意识对危险的抵触会让她不自觉保持戒备,比如浅眠易醒,但凡陆澹白一点点动静,哪怕是翻个身,她都要睁一下眼,再比如,她偶尔会假寐,在黑暗平心静气观察陆澹白的反应,但结果表示,陆澹白要是睡就是真睡,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常。
他的状态让她心安,时间久了,庄清研便渐渐从起初的不适到习惯,偶尔她半夜醒来,拨开抱熊,看到陆澹白的睡颜,都会怔然良久。
她想,他不是a.g,如果真是,同床共枕这么多天,他要是真想下手,早就得逞许多回了。
至于a.g,她还是从其他途径寻找吧。
……
初夏姗姗来到,在一面查找ag的事项中,庄清研的电影也要上映了,由于事先跟各影院打了招呼,这次上映过程非常顺利,加上剧本题材、演员、及幕后制作皆是良心之作,所以票房比想象中要好,首映就来了个开门红,照这种趋势下去,庄清研轻松落一笔盈余指日可待。
为了犒劳公司上下,庄清研开了个庆功宴。
所谓的庆功宴,就是一个露天派对。公司员工集体参加,还有部分参演的演员,当然,陆澹白也是来了的,作为东道主的未婚夫,跟庄清研一道招待全场。
谢挚作为该剧导演亦是来了——即便庄清研不邀请,监制副导演等人都会请。躲不过去,庄清研便大大方方见了面,摆著出品人的微笑,像从前在片场一样礼貌寒暄。而陆澹白则站在她身边,向谢挚淡淡颔首致意,那平静,仿佛数天前男人之间的一场冲突从未发生过。
而谢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温和得体地看著庄清研,只有手中香槟饮下去的瞬间,他温文的笑意背后,有被强行掩饰的苦涩。
同谢挚客套完毕,让庄清研意想不到的是,沉碧如与杨立竟也不请自来了,杨立春风满面跟庄清研喝了几杯,说是祝庄氏影视公司蒸蒸日上,庄清研笑盈盈应了。而沉碧如则更亲热地拉住庄清研,一会说是为庄清研高兴,一会又自责道:“唉,上回你受伤住院,我急得厉害,想去医院看看,可那段时间我重感冒,怕传染给你反而更糟糕,就没好去……你可别怪如姨啊!”
“怎么会。”庄清研将杯中香槟一口饮进,左手摸了摸鬓发发,将一缕垂下的刘海挂到耳后。
其实她摸的不是刘海,而是后脑,那在机场遇袭受的伤,伤口虽好,疤痕却终身难消。
这是沉碧如杨立几人给的伤疤,她露出礼貌微笑,新仇旧恨,记在心里。
也不知道姑妈查得怎样了,希望好消息早日到来,一旦被自己查出了经济问题,那么日后要扳倒这几位,就容易了。
庄清研不动声色笑了笑,同沉碧如喝了几杯后去陪其他来宾,眼见公司下属们正在玩游戏拼酒,她也在旁笑嘻嘻观战,于是几个小年轻就将她扯了进去,喊著:“庄总一起来玩!人多才热闹……”
大好的日子,庄清研也不推脱,反正进入这一行,日后酒局应酬难免的,想要八面玲珑长袖善舞,那她就得有点酒场功夫防身,就当是给自己练练酒量了。
那边她愉快的加入了员工们的游戏。
而这边,沉碧如跟杨立已经踏上了归途,走出派对门口,沉碧如上了车。司机发动车子的那一刻,沉碧如向后看了一眼。
夜幕深深,夜空下的派对衣香鬓影灯火辉煌,青春少艾的庄清研一袭裸粉色小礼服挽著陆澹白在宾客间语笑嫣然。
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沉碧如扭过头,露出一笑。
倒是身边杨立质疑道:“这陆澹白说是要套画的秘密,究竟套没套啊?他是不是想独吞?!”
沉碧如拨弄著腕上的翡翠镯子,莹莹翠色映出她的眉眼,“独吞?你肯我肯,老张肯?”
说著又眯眼笑了笑,转了个话题,“老杨,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说,陆澹白像一个人?”
杨立不以为意,“你还记得这事啊,都说了是你多心。”
沉碧如高深一笑,“没多心,就在庄氏老宅,我发现了一张照片。”
她转身去,果然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发黄的照片起码有二十来年的历史,是一排年轻人的照片,四五个大学生,都拿著画笔,似乎是在外写生的留念。左一正是大学时代的庄未年,而他身边,一个高个子男生正抱著画夹,眉目竟跟方才宴席上的陆澹白有些神似。
“这是……”杨立紧盯著照片,终是想了起来,“许润!”
沉碧如压压下巴,“对,就是他,那个天赋异禀的画家许润,跟庄未年是同学,可惜天妒英才,还没等到成名就死了。这是他生前的照片。”
杨立道:“他是怎么死的呀,当年跟他不熟,只知道人突然没了。”
沉碧如垂下眼帘,心狠的她这一刻竟也透出怜悯,“不知道受了什么打击,卧轨自杀,被火车活活碾成了肉泥,死状特别惨……”
“许润死了……”杨立默了默,一霎顿悟,“你的意思是……陆澹白是许润的至亲?甚至是他的儿子。”
沉碧如点头,“据说许润的死跟庄未年有些关系,如果陆澹白真是许润的儿子,那么这事就好解释了,陆澹白对庄清研一方面是为了画,二更是为了家仇。”
缓了缓,她若有所思道:“难怪他这么有耐性的接近那丫头……也是,骗画骗财算什么,骗感情才最残忍。”说到这又一笑,“老杨,就算咱不算计那丫头,有陆澹白在,他也一定会想法让她生不如死……”
一侧杨立啧啧摇头,“这恩怨……深了。”
沉碧如没答话,只将脸看向窗外,夜色朦胧,她表情有些恍惚,像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面上笑却有些快意,“呵,庄未年,你让我痛苦了大半辈子,可命运是公平的,那些年你是怎么对我的,老天就怎么报到你女儿头上……”
她咯咯笑著,车辆越驶越快,露天派对已经看不见了,幽静的小道深处只见到一小团光点,远远地,微弱如星光。
31.Chapter31 情套
露天派对,狂欢仍在继续。
庄清研运气不好, 连输了几盘猜拳游戏, 她是言而有信的人, 输了就喝。
喝到递五杯香槟时,陆澹白挡到了她面前, 说:“我来替吧。”其实陆澹白早就看不下去了。
众人起哄大笑, 正要给陆澹白满上, 庄清研却将杯里香槟一口饮进——游戏可以输, 酒量可以差,但酒品不能差, 因为酒品代表人品,这是从她父亲、乃至她爷爷那一辈传来的原则, 算是家风了。
这一杯喝完,又有人来跟庄清研敬酒, 是合作过的演员, 庄清研瞧著对方诚意举起的酒杯,因为看好改演员的演技与实力,想将她签进公司做自己的艺人。于是她强撑著已有的酒意,碰杯。
这杯落下后, 旁边有员工轻声道:“呀,庄总不会喝酒的人, 今天喝了这么多, 只怕是要醉。”
角落里谢挚虽然未上前, 也是担忧地瞧著。
而庄清研身旁的陆澹白则无奈摇头, 似想起了从前的某些片段。
众人所料未错,还没出一个小时,庄清研果然醉了!几乎是瘫软般趴在了椅子上,几个女员工著急地围著她,埋怨其他男员工,“就让你们别拉庄总喝,现在倒好!”
男员工们打著酒嗝被女员工们训,而一道颀长的人影拨开人群,径直将庄清研往肩上一扛,离场了。
所有在场的男女员工们大惊,目送著陆澹白的背影道:“果然不愧是陆董,这男友力MAX!”
……
回到陆宅已是夜里十点半。
庄清研醉得更加厉害了,先前在车上就开始发酒疯,若不是陆澹白抓住了双手又一路抱著,只怕跳车窗的事都干得出来。回到陆宅后,陆澹白嫌她吐了一身,将她丢进浴缸里,喊保姆过来给她洗澡换衣。直到被洗得干干净净,陆澹白才将她带回了房里。
这一番折腾后庄清研累了,穿著保姆给她换好的碎花睡裙,躺在在床上安静睡去,而旁边,放著她的大抱熊。
陆澹白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然后倒了杯水,给她喂了一颗解酒药。许是清凉的水入了喉,昏睡的庄清研睁开了眼,睁著乌眸看著陆澹白。
陆澹白以为她回复了些神智,正要催她将剩下的水喝完,没想到庄清研噗嗤一笑,抓著陆澹白的袖子将脸凑到他面前。
她看著他,面色染著酒意的潮红,问:“陆澹白,今天的我棒不棒?我看到杨立沉碧如,我就想起了爸爸的事,还有机场遇袭的事,我心里又气又恨,但我还是笑著喝完了那杯酒,有长进吧!是你教我的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抓著他的手,口里含糊不清,还不停嗤笑,显然是酒意还没醒。
陆澹白只得敷衍她,“嗯,棒。”
庄清研忽又低头抿唇一笑,这一笑跟方才截然不同,脸颊飞霞眉梢含情,满含著少女的娇羞,似将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吐露出来:“陆澹白,你先前不是说不喜欢我吗?还笑我是未成年!怎么后来又要跟我好?”
“我收回那话,你不是未成年行了吧!”陆澹白将水又端到庄清研唇边,“来,再喝一点。醉酒的人半夜容易渴。”
庄清研将水喝了。
陆澹白又道:“把抱熊放回去,不然枕头放哪?”
庄清研果然将熊放了回去,浑然忘了楚河汉界这回事。
见他说什么她便乖乖做什么,陆澹白倏然眸光一亮,似有计谋浮上心头。须臾他伸手将她额上一缕刘海拂好,问:“小东西,那晚的事,你真不生气吗?”
“不许叫我小东西!我又不是小猫小狗!”庄清研都起唇,“我是你女朋友!”
想了想,又道:“你说那一晚啊,刚开始当然生气,气得不行……可后来就气不起来了,谁让我喜欢你呢。”她说到这都都唇,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吗?对方做什么都不会真的生气,也不会计较。”
陆澹白接著问:“就这么喜欢我?”
庄清研点头,回答的又乖又孩子气,“嗯,我没有谈过恋爱嘛,你是第一个,她们说,女人对第一个男生是最最喜欢的。”
“有多喜欢呢?”陆澹白将嗓门刻意往下压,“可以为我做任何事,为我付出一切吗?”
“只要我可以为你做的,都可以……”醉眼迷离的庄清研糊糊涂涂,头蹭在他肩上,压根没有任何防备,笑眯眯道:“银行卡密码都能告诉你。”
“我不要银行卡密码……”陆澹白拿手抚著她的发,目光凝视著她,沉到深处的声音含著磁性,透著蛊惑之意,仿佛想诱惑对方说的更多,“你告诉我《楼兰望月》就行了。”
庄清研一听这话,突然坐起身来,盯著陆澹白,表情从迷糊转为戒备,“你是A.G吗?所以你想要我的画?”
因为醉酒,她的眸子水遮雾绕,却又犀利无比,陆澹白迎上她的目光,动作微顿。
谁知她嘻嘻一笑,“跟你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是……”
她又嘻嘻笑地抓住了陆澹白领带,“反正不管你是谁,我现在都不能告诉你,我在爸爸福伯的坟前发了誓……这是我们家最重要的秘密,我要能找一个像爸爸那样可靠还能帮我的人,我才可以说……我想这么重要的人肯定是我未来老公吧……”
陆澹白脸色微沉。
而庄清研都都囔囔不好意思的捂住脸,“会是你吗?那以后结婚了我偷偷告诉你……现在不能说啊……”
她傻傻笑了会,又花痴地看向陆澹白,醉眼迷蒙道:“澹白,你知道吗?别看我最开始嫌弃你大我**岁,还拿你开玩笑……其实后来你做我男朋友后,我心里可美呢,你这么好,又帅又有能力身手还好,八岁算什么,可以做老公可以做哥哥可以做朋友还可以做保镖,我其实是赚了……”
她絮絮刀刀说了一堆,时笑时痴语无伦次。陆澹白收回了先前的试探,有些啼笑皆非,平日的庄清研清醒时矜持端庄,如今醉了倒真是放得开,害羞的话全跟他交代个底朝天。
罢了,既然画的事套不来什么,那就作罢。他将她抓住她衣袖的手塞进了薄毯,正想让她快点入睡。没想到庄清研猛地坐起身,拽住陆澹白的睡衣衣领往前一凑。
“吧唧”一声响,庄清研的唇印到了陆澹白唇上,而她的笑还挂在脸上,天真灿烂如孩童。
陆澹白以为她会跟上次一样,一吻之后就会趴下睡下,没想庄清研没有,她贴著陆澹白的嘴唇,似乎不懂得怎么接吻,就一直贴著不放,过了会她好像回忆起电视剧里的情节,轻轻舔了下陆澹白的嘴唇。
只这一下,陆澹白从容的表情一顿,去推庄清研,庄清研却不罢休,非要跟他闹。
两人纠缠了片刻,陆澹白倏然伸手,卡住庄清研的下巴。他止住她的动作,声音却沙哑起来,“小东西,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酗酒的庄清研完全无视对方警告,嘻嘻笑著,含住了陆澹白的嘴唇,在那上面轻轻啮咬,淘气地喊:“澹白澹白澹白……”每一声都是对他的喜欢。
陆澹白眸里克制终于散去,他一翻身,径直将她压下。
这一个夜晚,迷迷糊糊醉酒的庄清研做了个梦,又梦到了那一夜的亲昵。
梦里的他还是像那一晚一样,没什么前戏,疾风骤雨般进入她领域,她有些不适,皱眉拍打他,他任由她锤打,驰骋得愈发激烈。
打累了的庄清研气喘吁吁看著身上的男人。奇怪,明明只是混吨的梦,她却清晰看见他的脸,他额上有汗,乌黑的眸里映出小小的她。
月光清幽,照出他浑身线条流畅、胸膛健硕结实,他略显低沉的呼吸,不知是被**驱使还是其他,半点也不像平日那个清冷如月光的男人。她还在他胸口看到有几个葩,纵横交错,也不知是怎么来的。想著这是梦,庄清研便问了:“澹白,你身上怎么那么多伤啊……”
只这一句话,身上男人面色一沉,陡然像变了一个人,方才的强劲愈发汹涌,他按著她的肩,一下一下重重深入她柔软的腹地。她受不住,不住挣扎,在他身上乱拍乱打,都囔著不做梦了,快结束快结束……
后来,梦就结束了,庄清研睁眼之时,天已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