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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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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关于他的二三事
作者:楼海
文案
许朝歌一直觉得,
这世上有三种男人不能要,
比自己大太多的、
闺蜜的前男友、
跟自己有仇的。
偏偏这三样,
崔景行占全了。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豪门世家
主角:许朝歌,崔景行 ┃ 配角:常平,许渊,孟宝鹿,可可夕尼,祁鸣,陆小葵 ┃ 其它:楼海
【金牌编辑评价】
看起来单纯木讷的艺校女生许朝歌在室友失踪后,结识了前来了解情况的室友“叔叔”崔景行。在崔景行的追求攻势下,许朝歌不顾闺蜜的提醒而执意和他走到一起。深入交往,崔景行却发现许朝歌身上藏着诸多秘密,而他的生活也开始了一个接一个的麻烦……作者文笔老练细腻,故事情节环环相扣,人物形象立体鲜活,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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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真相很少纯粹,也决不简单。
***
早出了正月,街上还是维持着新春时的打扮。
张灯结彩,大红灯笼,式样各异的窗花剪纸,装饰或精美或粗放的门脸外,无一例外挑着一根国旗。
四处都是红色的海洋,庸俗而喜气。
许朝歌一边呵出雾蒙蒙的白气,一边小口吃着手里洒满了糖豆的酸奶冰激凌,冷得浑身颤抖而心不死,只有一路跺脚取暖。
路过街边一间装修复古的书店时,她方才停下步子,一头扎了进去。
自天花板上吊下的毛绒猴子朝她微笑:“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店小而暖气充足,热烘烘的干燥的空气自出风口里噗噗地往外跑。
许朝歌没固定住的长发被吹得四处乱跑,几根缠进咬过几口的冰激凌,她一边往外挑,一边冲老板眯起眼睛笑。
“老板,上次问你要的货到了吗?”
老板先是玩笑:“没呢。”眼瞅着她一脸的愁云惨淡,他将手从桌子下抽出一张黑灰封面的CD,她又立马喜笑颜开。
许朝歌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老板你可真调皮。”
可可夕尼新灌的唱片,因为谈了靠谱的音乐公司铺货上市,不再局限于地下发烧友转赠,促成了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专辑。
许朝歌贪婪地仔细翻看包装,封面是一个张手拥水或又是水中挣扎的人,旁边一行字艺术字写着:男孩别哭。
她头也不抬地问:“卖得还好吗?”
老板一阵摇头,实话实话:“除了你这样的铁杆粉丝,过来问的几乎没有。”
“没事儿,是金子总会发亮。”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一阵风。”
“怎么说?”
“吹开金子上的浮尘啊!”
许朝歌笑得眉眼弯弯:“看不出来,老板你还挺文艺的。”
她将专辑塞进画着墨荷的布包里,将钱轻拍在柜台上后,挥手便走。
老板捏着这粉色的铜臭,喊:“姑娘,还没找你钱呢!”
许朝歌在小猴又叫起来前答道:“收着吧,以后多给顾客推荐可可夕尼!”
出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伴着紧促的铃,从许朝歌旁边急擦而过。她吓了一跳,几乎一个趔趄坐到地上。
幸好身边有遛鸟的大爷拽了她一把,她这才没被卷进车底,也没跟大地母亲亲密接触,只不过方才伴游的冰激凌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没想到大爷比许朝歌本人还生气,抱怨:“这都怎么开车的,好好一条步行街,偏偏有这种不守规则的闯进来,还横冲直撞的!”
许朝歌这才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地面断成两截的惨烈景象,挪去方才路过的那辆车子。
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8,性能卓越而式样沉稳。车的价格不菲,而跟按在它屁股上的牌照相比,又是九牛一毛了。
老大爷把热气从鼻尖哼出来,说:“牛啊,确实牛,你怎么不把车子开进太和殿呢!就该有人来查查这帮孙子,谁知道怎么发的家!”
他手里拎着的一只八哥大概平日里耳濡目染,这时候很是激动地搭上话:“孙子!孙子!”
许朝歌实在没忍住,捂着嘴在旁边笑。
老大爷还挺来气,将鸟笼子上头蒙着的布往下一拉,要八哥别添乱,凑近许朝歌跟前问:“笑什么,我说错啦?”
许朝歌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刚刚的事谢谢您了!”
老大爷说:“别放心里,我这一天不知道要救多少你这样的呢!这巷子虽说早开放成旅游景点了,可老有挂着这种牌子的车过来耀武扬威。”
许朝歌扁嘴:“为什么?”
“多简单啊,没人敢拦呗!”
“过了这巷子没什么景点啊,他们是要往哪儿去?”
老大爷拍拍她肩,要她顺着自己手指的地方看,说:“怎么没景点啊,过了前面胡同就是华戏,里面一水盘正条顺的姑娘,你说里头好不好看?”
许朝歌讪讪一笑。
“乱着呢,早晚都有车来车往,也不知道是送回来还是刚接走,反正天天都能看见年轻漂亮的姑娘坐副驾驶。”
许朝歌这回的脸真的有点挂不住。
老大爷关切:“姑娘,你面色怎么发白呀?”
许朝歌弯腰将地上的冰激凌清理了,起身跟老大爷告别前道:“大爷,我们学校其实挺好的,这些话你还是别乱说了。”
回去说给班里的人听时,大家都忍不住笑。
许朝歌无奈:“我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此时天上飘着一点小雨,大家纷纷改换练晨功的地点,从门前一块光秃秃的空地,凑到狭窄的屋檐下。
班里最爱搞怪的憋不住回去才吐槽,这时候气沉丹田,拿话剧腔替她出主意:“跟他打招呼呀,大爷,祝你鸡年大吉吧。”
另一个也是字正腔圆:“不好,不好,说鸡不说吧,文明靠大家。”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正闹成一团的时候,平时压根不会这么早露脸的台词老师黑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这边走来。
大家你撞我,我撞你,又恢复一片繁荣的景象:“八百标兵奔北坡……打南边来了个喇嘛……”
走到五米开外,台词老师冲人群里的某位招了招手:“许朝歌,你过来一下。”
华戏老师出了名的灭绝,被点名的许朝歌当即发憷,偏还有火上浇油地在后面调侃:“你完了,一定是晚到被发现了。”
老师拧着眉:“快来啊,别捏捏扭扭,跟个大姑娘似的!”
不做大姑娘,就做小媳妇,许朝歌跟在老师后面的时候不由哀叹,还是个受气的小媳妇。
到底出什么事了?可是一路上,老师什么话也不说,更别提解释,只是步履匆匆、一门心思的闷头赶路。
一直到行政楼外头,她这才指了指里面,说:“待会儿你机灵点,说话之前先想好了,带你见的这位有点来头,校长都过来作陪了。”
进去的时候,许朝歌忍不住拉了拉老师袖子,壮着胆子问:“老师,找我的是谁啊,找我又有什么事?”
老师这时候转头狠狠剜了她一眼,说:“我也不清楚。”
眼神跟语气分明又是确定的,像是提前给她判了死刑,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又在外头惹是生非了。
可天地良心,她没有啊,许朝歌一遍遍反思,努力思索哪天弄翻了领导家的酱油瓶,或是碰倒了有权势同学的热水壶。
行政楼建于上个世纪,时间的车轮随着屋外爬山虎的枯荣,滚过一圈又一圈。
当时前卫现代的造型,放到今天已然显出疲态,而尚且枯萎的藤蔓,更添上几分颓然。
平时严肃森严的建筑,今日加上一人内心的忐忑,便变得有几分诡异起来。
更别提老师推门前深呼吸的那一口,让许朝歌心底的紧张彻底释放。越来越大的门缝里,校长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来了?”
老师说:“来了。”她将许朝歌推在身前,说:“人我带过来了,就是这一位。”
她给许朝歌拼命使眼色,许朝歌这才缓过神来一样,微微鞠躬,说:“校长好。”
她的视线落到屋内的另两人身上。
陌生人。
行政楼的内部经过改造,相比年代感十足的外墙,有了许多新鲜的气息。
会客厅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带软垫的仿红木家具,粉白的墙,明亮的灯,再有暖融融的热气蒸腾上来,许朝歌立刻放松不少。
只不过外面的热和里面的冷狭路相逢,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两个陌生男人都是西装革履,不过坐着的那一位,衣服的剪裁和质地明显更出色一点。
他来时应该还穿着一件大衣,麻灰的底色,中长款,此刻正被旁边站着的那一位搭在手臂上,看起来十分柔软。
身份都没有写在脸上,可许朝歌还是一眼就看出来,坐着的这位是老板,站着的是他的秘书或助手。
校长果然只给她介绍了坐着的这一位,用很恭敬的语气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宝鹿的叔叔。”
介绍的时候校长留了一个心眼,方才一番寒暄,他发现此人非常排斥被喊“某先生”,而直呼其名更是不恰当的。
他因而把问题抛给许朝歌,这时候带着台词老师往外走,说:“你们随便聊,我们先出去了。”
许朝歌一肚子的莫名其妙,眼巴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里忍不住一阵抱怨。视线回溯的时候,宝鹿叔叔正抬头看她。
孟宝鹿是她的舍友,跟她差不多年纪,能做她的叔叔没有半百,也该不惑,面前的男人却年轻得有些不像话。
他至多三十出头,脸上的皮肤饱满而紧绷,剑眉星目,厚薄适度的唇,额头和鼻子生得尤其好。
方才远远看到他侧脸,只觉得是美术系手下的石膏作业,线条角度经过严苛的审美计算,不然凭借自然的基因怎么能长得这么好?
与侧脸相比,正面稍微逊色,也绝对是归于绝顶的那一类,他眼神清亮里总透着一份慵懒,笑起来的时候这股漫不经心更甚。
他先是朝许朝歌礼貌的颔首微笑,随即头微微一偏,说:“小许——”
许朝歌被人点名,当即走近几步,弯下腰与宝鹿叔叔平视,一脸疑惑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另两人:“……”
宝鹿叔叔见惯大世面,此刻又是不为所动的一偏头:“小许——”
许朝歌又走一步,正对着他,不明就里地举起手,弱弱道:“我在这儿呢!”
另两人:“……”
站着的那位男人终于忍不住笑着开口:“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他对着一张脸光速涨红的女孩笑了一笑,说:“看来是本家,你好,许小姐,我叫许渊,渊博的渊。”
宝鹿叔叔也添上几分笑意,说:“你去帮许小姐倒一杯热水,我看她冻坏了。”
许渊说:“好,就来。”
许朝歌已不能用尴尬两字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她宁愿化身一只笨鱼,此时此刻好摇摇尾巴藏进海底的细缝。
宝鹿叔叔说:“你也姓许,我记得你是叫做朝歌。”
许朝歌点头。
“很好听的名字,宝鹿在家的时候跟我夸过几次。”他指着对面的沙发要她坐下,说:“刚刚校长没给你介绍全,我叫景行。”
许朝歌惴惴在沙发上坐下,有几分挽救的讨好道:“景先生您好。”
许渊又笑了起来,将一杯热度适中的白开水递到她面前的桌上,小声提醒道:“景行是名字,他姓崔。”
许朝歌觉得自己像是没烧好的泥壶,这时候彻底崩坏了。
崔景行显然没把这些放心上,笑容柔和地看着她道:“言归正传吧,你也挺忙的,我这次过来是为了宝鹿的事。”
许朝歌小心点头,说:“宝鹿在家还好吗,她说要回去几天,我还没来得及打电话问她玩得好不好呢。”
崔景行这才露出一点复杂的神色,顿了一顿,说:“宝鹿她……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很难告诉你们这是个什么故事,还是等你们看了之后告诉我吧,所以,多多留言吧!
男孩别哭是海龟先生的一首歌,因为太喜欢所以借用了,真的是很好听的歌,推荐给大家。
对了,终于有一篇文的男主是三个字了。
?
读者群:577715908,验证消息的话,写你们留言的ID,或者是书里的主角名,只收支持正版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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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2·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崔景行说:“宝鹿她失踪了。”
许朝歌蓦的一怔。
一颗脑子迅速转动,尚且在想这个词的意思,嘴巴则没受管束地张口问道:“什么叫失踪了?”
崔景行答得简单:“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许朝歌立马问:“什么时候的事?”
崔景行说:“应该是昨天晚上到今天清晨的这个时间段。昨晚我有事没能回去陪她吃晚上,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早上我去敲她的门,里面半天没有动静,这才发现她不在了。”
他那张漂亮的脸此时方才添上一种类似局促的神情,身子动了动,换个姿势,许渊已经洞察人心地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他喝一口,继续说:“家里的阿姨说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昨晚的九点,她在客厅吃过水果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许朝歌不由皱起眉头,说:“那也不能确定她失踪了吧,万一她只是一个人出去玩了,没来得及告诉您呢?”
她说着去取放在墨荷布包里的手机,上面不幸沾到雨点,她用自己袖口擦干净了,说:“我打个电话给她。”
崔景行没有拒绝她的提议,不过脸上漠然的表情显然在说多此一举。事实也确实如此,许朝歌一连拨了几回,都以关机的提示语告终。
许朝歌说:“奇怪了,她平时晚上都不关机的,我再在网上喊她一下。”
崔景行说:“大概没什么必要,该联系的方法我都一一试过了,这个点,她估计连卡都换过了。”
他这时候又是一招手,下了个指令又指令不明。
许渊还是第一时间理解出来,连忙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从他大衣口袋里拿出来。
信纸又被递去了许朝歌的面前。
她一边咕哝着这是什么,一边拿起展开来看,脸色立马变了。
画着粉色爱心的信纸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
景行,为了自由和爱,我跟人走了,很安全很快乐,所以别费尽心思来找我。也许几年过后,我会主动带着小包子回来看你。
PS.请向我的舍友朝歌解释,她胆子实在太小了,还有,提醒她多吃一点。
若说方才还有几分不信,见到白纸黑字,许朝歌这回是怎么都不敢不信了。她小声嘀咕:“这是她的笔迹。”
孟宝鹿人虽精瘦,写起字来却是宽宽胖胖,笔画圆润结构松散,像是孩子的笔迹但又分明有过精心的设计,总之过目不忘很是好认。
崔景行对此心知肚明,当然不需向她求证,说:“这件事她应该是一早就规划好的,特地挑了一个我不在的时间,还在那晚关了房子周围的摄像头。”
许朝歌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她为什么不从学校走,这样更隐蔽不是吗?”
崔景行说:“显然她比你想得更远,我在家里查看过了,她带走了自己的证件、最喜欢的几件衣服,又打开保险柜取走了部分现金。
“预谋已久,目的明确,操作熟练,完全没有任何胁迫的痕迹,她甚至还带上了一些精巧的零食,大概是怕路上会闷吧。”
他此刻娓娓道来,像在述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甚至带着几分戏谑,要逗得听众哈哈笑起来。
不过会客厅里没人捧场,许渊一直站在旁边,微微侧头,听得相当严肃认真——许朝歌更是如此。
进来时沾染的风雨渐渐蒸腾,化作她额角的汗,内外的温度达到统一,一股热度正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涌出。
她脱了外套。
尽管表情尚算镇定,崔景行还是从她绞得发白的两手看出她的焦急。他说:“你们俩的感情很要好。”
许朝歌端过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再看过来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她压着喉咙里的颤抖说:“我来学校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她,而且又一道住了这么久。”
崔景行安慰道:“从她的纸条和做的准备来看,她暂时还吃不到什么苦头,这也是我没有把这件事立刻摆上台面的原因。”
许朝歌擦了擦脸,问:“那我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的吗,崔先生?”
许朝歌觉得崔景行眉心像是更深了一点,又或许只是太过敏感,一眨眼,他神色还是恢复到初见的那般不咸不淡。
“我来这儿找你主要是两个意思,第一就是你刚刚在纸条上看见的,向你解释宝鹿的行踪,免得让你猜来猜去徒增烦恼,她很关心你。”
许朝歌点点头。
“第二,我希望你能帮我想想相关的线索,宝鹿近来提过的人,宿舍里留下的蛛丝马迹……从刚刚的交谈里,我大概能知道你对这件事并不知情,现在问得再多也没什么意义,等你冷静下来想起什么,再告诉我。”
许朝歌很真诚地看着他:“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许渊递过来一张名片,很精致的金属材料,正中拿宋体写着“崔景行”三个字,下方职务写着他是新映的CEO。
那是国内的一家大型集团,业务范围很广,学校去年的汇演就有他们的赞助。
许朝歌看了一眼就将之放进包里,说:“如果发现什么,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您的。”
崔景行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那好,麻烦你了。”
许朝歌跟着起身,补充:“如果您那有什么消息,也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唔,你们报过警了吗,他们说过会帮忙吗?”
崔景行方才一直坐着,看不太出高矮,站起来才发现身高了得。
许朝歌一米七几的个子,女人中间绝对的鹤立鸡群,跟他一比,像个孩子。
仰头看,他下颔的曲线依然好看,没有女性的柔和,线条凌厉,有棱有角,但别有一份男人的刚强。
他这时候笑了笑,唇线上扬得刚刚好,眼光柔和得如烟如雾,声音也是轻轻的:“放心吧。”
许朝歌立马将视线移开了,心脏微微窒了一下。腹诽真是多此一问,他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没有自己考虑得周全?
崔景行这时候喊她:“一起走吧。”
三个人一并走到外头,校长听见声音特地送出老远,他站着和崔景行握手寒暄,讨论要他多多莅临指导的事宜。
许朝歌却悄悄等着,觉得下一刻他就能跪下。
车子被开到行政楼前,巧得很,奥迪,A8,亮瞎眼的牌照,一小时前大爷嘴里的孙子,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衣冠楚楚的孙子对她说:“要送你一程吗?”
许朝歌回神过来,定定看他:“哦,不用这么麻烦,上课的地方离这儿挺近的,一会儿就到。”
崔景行不强人所难,朝她点头道:“那好,路上小心,咱们保持联系。”
许朝歌说:“您也是,崔先生。”
崔景行抿了抿唇,像是要再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头坐进车里。
许渊替崔景行关上车门,路过许朝歌的时候道:“再见,许小姐。”
许朝歌挥手:“再见。”
崔景行这时开了后座的车窗,将头探出一点,两只过分深邃的眼睛往上飘着,看到许朝歌脸上,说:“外面在下雨,你拿把伞再走吧。”
他说着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递出来。
他语气诚恳,许朝歌不好再拒绝,只能接过来,说:“谢谢您了。”
崔景行这次没能忍住,说:“你不用喊我先生,也不用用‘您’,我虽然比你大一点,但希望你别这么见外。下次见面,你可以喊我景行。”
他是好意,可许朝歌也不至于真的蠢到会直呼他大名的地步。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她向着这张一笑起来就雾蒙蒙的脸言不由衷:“好的。”
大概是因孟宝鹿的事情分神,许朝歌这一天过得有点糟心,不仅在上午的台词课上念得一通稀烂,下午的声乐也成了车祸现场。
到了晚上,她更是在一向擅长的形体课上出了大丑。
老师直接在她屁股上踹了一猛脚,怒斥:“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翘尾巴,瞧你挺肚缩脖的那熊样,我上广场上拉个大妈都比你仪态好!”
华戏的老师就是这样,在外捧弟子的时候一张嘴活像抹了蜜,比一切情话都来得腻人。
可一旦回到家里,你稍有哪里犯了错,她就能骂得你狗血淋头,连家门朝哪都不记得。
他们把这叫做抗压训练,让同学们在学校里就练就一对皮耳朵,以后出了校门进到组里,不至于被导演说几句就寻死觅活。
许朝歌刚来的时候着实不适应,现在也能拍拍屁股站起来,又嗡嗡嗡的小蜜蜂似的,回到属于她的花丛里去。
这晚下课的时候,许朝歌理所当然成为大伙取笑的对象,他们阴阳怪气地调侃给她取了新绰号:翘尾巴。
许朝歌一通白眼,说:“还不如翘屁股呢。”
“怎么着,你是想继承卡戴珊姐妹吧?”
说着身边一辆轿车飞驰而过,地面污糟的积水四溅,纷纷躲闪的大家一通“日”、“草”、“靠”,许朝歌终于承认这伙人给她取的绰号还不算糟糕。
起码足够文明。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放到那疾驰而去的车子上,今日出门不幸,两次遇见轿车当F1的奔放老司机。
而这一看惊得不行,熟悉的车型、车屁股,不过开得远了,瞧不清车牌。正眯起眼睛,肩膀被人一拍,有个脑袋凑到她面前。
若是深夜档,这脑袋估计后有毛前有毛,嘴巴一笑就咧到耳朵根。不过回到现实,这可是一个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好脑袋。
人若完美,不仅能长得娇俏艳丽,声音也会是银铃一般,曲梅叮叮当当地说:“听说你今晚被老妖婆踹了,可喜可贺!”
许朝歌吓得连忙左顾右盼,食指贴着下唇,说:“嘘,小心祸从口出。”
曲梅做出一脸不屑的表情,却亲热地拿一只胳膊环住她。
许朝歌被压得一溜小跑,听到她说:“谁怕她啊,把姑奶奶惹急了,一屁股踹回去!”
许朝歌汗涔涔:“你牛,你牛!”
曲梅这时候倒学会了警惕,一顾四周,压低了声音道:“我还听说你今天被人找了,那人又高又帅又有钱,看人的时候还总爱笑,是吧?”
许朝歌暗叹不太妙,白天太过紧张没来得及问,她跟崔先生的会面还有宝鹿的事情,不知道能不能告诉朋友。
这时候支支吾吾一声,不好装糊涂,也不想编故事。
曲梅很是洞达地说:“不想说就算了,反正这位高富帅把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了。真是老套啊,这年头还有孩子私奔的。不过看在她以后也是我大侄女的份上,原谅了。”
许朝歌这回更吃惊了,曲梅却拿乔起来,说话说一半,留无限遐想给别人。
许朝歌抓着曲梅手背道:“梅梅,你新男朋友不会是……是那个崔先生吧?”
曲梅满脸的得意压都压不住,挑着眉梢朝她笑,说:“巧吧,厉害吧,绕来绕去,居然都不远得很!”
许朝歌想到崔景行俊朗的侧脸和慵懒的笑,点点头:“真巧,真厉害。”
☆、Chapter 03·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华戏本部坐落在繁华地段,一墙之隔的巷子直通区域最热门的景点。
土地金贵,圈地有限,千把人无奈挤进一座四层小楼,分配的时候免不了有一层需要男女混住。
学表演的曲梅和学舞蹈的孟宝鹿,就是这一层里落单结伴的小可怜,起初相安无事,住得久了才渐生事端。
梅以曲为美,曲梅一点都没辜负她的好名字,漂亮就漂亮到天崩地裂,光往那儿一站,闻着味的狂蜂浪蝶就一波一波涌进来。
为她打热水的男生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各类字体的信笺从门缝里不停飞来。最夸张的是夜里,隔壁宿舍的男生对着墙就是一阵猛踹。
许朝歌被喊过来对照书本解摩斯密码,本子上组成的英文短句,连经验丰富的曲梅都看得脸热。
几次三番,本就有点小姐脾气的孟宝鹿终于爆发,跟曲梅大吵过一架之后,坐在床上哭哭啼啼,起了要换宿舍的心思。
曲梅要她挪地方,她不肯,哼哼唧唧一连磨了多少天。曲梅平日里虽有一身好武艺,遇见个以车轮战著称的也实在没有办法。
最后她心一横,决定自己搬出去。没有多余的地方,幸得从天而降的许朝歌帮忙,两人从此互换房间。
她倒是为人平顺温和,一年多来,跟娇滴滴的孟宝鹿非但没有吵过嘴,每次路上遇见都是手挽手,亲热得很。
房龄赶上她们的年龄,吸顶灯也是上了岁数的老家伙,不过光线虽说扣扣索索有点暗,地下曲梅的一张脸还是白净得跟玉盘一样。
底色纯粹,涂上什么颜色都显得漂亮,曲梅画着很浓的烟熏妆,却一点不觉得违和,机灵都盛在眼睛里,这时候骨碌一转,落到旁边许朝歌的身上。
“那时候多亏有你,不然我跟孟宝鹿简直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去。从这儿搬走才知道什么叫清静,也就你,烂答答跟滩泥似的,不然谁能跟她处得好?”
话不好听,许朝歌倒也不甚在意,因为知道曲梅平时说话就这腔调。
这时候边翻孟宝鹿台上的书,边说:“也不至于,她人挺好的。而且能住两人间,按理说,我还该谢谢你。”
曲梅像是听了什么好玩的事,捧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她还好?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全天下都是她妈呢,我才不信她的邪。”
曲梅拿脚尖勾了勾许朝歌的腿,说:“我听说,她离家出走过好几次了。别人在家急得要死,她在外吃好睡好。用到没钱再回来,除了胖点没毛病!”
曲梅一提到孟宝鹿就义愤填膺,此刻咬咬牙道:“不用说,这次也是老生常谈,所以景行都不怎么上心。估计她就是想找存在感,现在小女孩都爱这么干。”
许朝歌听到“景行”两字时微微一怔,脑子里重复早上闹出的大乌龙,听到后来方才缓缓笑道:“说得你年纪多大一样。”
曲梅一嗤,很不屑她拿自己跟孟宝鹿作比较:“年纪这东西跟智商跟成熟,哪怕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见许朝歌心不在焉,将她捧着书本的两手按下来,问:“怎么样,到底找到什么线索没?那妞之前就没跟你说过她最近看上什么人了?”
许朝歌都是摇头:“你呢?换了男朋友,也没见你过来告诉我。”
“我嘛……”曲梅又是一嗤,笑着站直了身子,斟酌用词道:“什么都还没定呢,说了干嘛,要你们看我笑话啊?”
她突如其来的戒备让许朝歌有点看不懂:“这次是不是认真啦,以前没见你这么患得患失过。”
曲梅却是一直笑,半晌,眼中露出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说:“谈得太多,人会产生疲劳,没办法投入。一旦投入,又怕太过,没有回头的路。”
许朝歌似懂非懂,微微张嘴等她下文。
曲梅却将话锋一转,说:“算了,反正你这个恋爱白痴什么都不懂。我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准备跟上我的步伐,隔壁常平怎么样,我觉得他一定喜欢你。”
许朝歌一阵咳嗽,两耳发热,说:“你别胡说八道了。”
曲梅连连摇头:“假正经,懒得管你。”
她拽了拽獭兔大领的羽绒服,说:“不跟你说了,过来半天热死了,我得赶紧回宿舍了,一会晚上还想洗澡呢!”
许朝歌说:“行,要送你下去不,这层的恶狼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吃饱呢。”
曲梅狠狠戳了下她额头,说:“变坏了你!你还是好好担心担心自己吧!”
曲梅走到门前,许朝歌又急着喊住她,她扭头问:“干嘛,想我?”
许朝歌有些扭捏:“能不能请你给崔先生发个短信,宝鹿东西我大概翻过了,没什么特别的。”
曲梅问:“你干嘛不自己跟他说?”
许朝歌支吾:“你不是他女朋友嘛。”
许朝歌一向胆小,玩得再好,跟人界限也是划得一清二楚。她大概是怕跟他联系,会惹得她不高兴,所以才拐弯抹角要人带话。
曲梅磨着牙:“嗯,小事一桩,回去就帮你说。本来还在想你长得这么漂亮,怕你们俩一来二去勾搭上呢。”
许朝歌脸僵:“说什么呢。”
曲梅笑着给她解围:“都说是害怕了,知道你不会。”
她将门打开,又随手带上。
许朝歌将桌上散落的书一本本收起来,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再给孟宝鹿打个电话。手伸进布包拿手机的时候,带出一张纸片。
精致的金属片簌簌而落,她手一扑,压平在桌上,挪开掌心,那三个工整的铅印字又出现在眼前:崔景行。
高山仰止,景行景止。景行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光明正大。
莫名的有几分心神不宁,她将名片插到桌上的缝隙,起身拨号。然而不幸,话筒里还是机械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出门冲开水的时候,正遇上一人进隔壁宿舍。听到动静,他将头往外一探,微笑着说:“这么晚还出来?”
所以背后不要说人,一旦破戒,十有八`九会立刻遇见。
常平这时候从许朝歌手里接过水壶,说:“走吧,陪你一道去,反正顺路。”
许朝歌说:“你不是刚回来吗,怎么顺路?”
常平表现得理所当然:“只要陪你,去哪儿都是顺路。”
热水点每层都有,不过设在相连的廊道之间,距离许朝歌住的犄角旮旯倒是还有一定距离。
路上,学声乐的常平跟她诉说这一天的见闻经历,有众人面前破音的资深唱将丢丑,有拿倒乐谱弹得乱七八糟的同学被骂……
他把自己说得哈哈大笑,一边许朝歌却噤如寒蝉。只好咳嗽,清嗓,缓解尴尬,然后试着投其所好:“你今天被人请去行政楼了?”
她果然步子一顿,说:“一点小事,怎么好像全校的人都知道了?”
常平耸肩:“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早上路过的时候恰好看见的,那人坐在车里给你拿雨伞,你笑着跟他说谢谢。”
“……”
这人观察得可真仔细。
“找你过去说的什么,你都怎么回答的?”
“……”
几个问题没有答复,就知道她没有再谈的兴趣。
何况她一个眨眼,重新看向他,方才眼里的那点亮光,已经散的一点不剩。
常平将水壶放到龙头下,用了自己的卡,又问:“这么不想跟我说话?”
许朝歌侧头看他,斜到一边的黑眼珠里有久违的锋利的光,她说:“常平,你能不能别这么多管闲事?”
常平仿似置若罔闻,笑容始终未改,冲满,拔卡,将瓶塞不轻不重地按上。
“不能想当然为了保温就塞太紧。”他说:“电视里提过的,生活小常识。”
许朝歌轻轻吐出一口气,从落了水的台面上一把抢过水壶,也不等常平,大步流星地往宿舍走。
他一个人,幽灵似的,亦步亦趋的在后跟着。直到她进门,探出身来看他,他恰好等在一米远外,也看她。
许朝歌又重复方才的话:“记住,别多管闲事。”
这一次,她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就关上门。
躺上床的时候,许朝歌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想这一天发生的事,上床空空落落的位置,想不见踪影的孟宝鹿,曲梅走前说过的那句话……
手机这时忽然在枕头边震了一震。
许朝歌翻身来看,是一条主人偷懒,直接转发的短信:帮我谢谢她。
许朝歌脑中立马浮现出那个人的影子,高大,健壮。
穿黑色西服和灰色大衣,看人的时候懒洋洋的,隔着层雾。
她想象着用他的声音,他的语调,缓而又缓地说出的这句话,然后……
居然很快睡了过去。
☆、Chapter 04·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第二天一早,许朝歌又起得迟了。
练晨功的时候大家一阵奚落,问你们美女是不是都这样。
“隔壁曲梅直接不来,你好一点,天天迟到。”
许朝歌不好意思,说绕口令的时候比平时都来得认真。
结束的时候,有人看出别的不对劲,挤来推着许朝歌道:“宝鹿呢,好像挺多天没见了,她也学你们偷懒啦?”
许朝歌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旁边有人凑过来解围:“现在才发现啊,我听说她请假了,最近一段时间都不来。”
那人顺势点了点许朝歌肩膀,说:“怎么样,一道去吃早饭?小食堂出了营养粥,味道还不错哎。”
许朝歌向他道谢,说:“不用了,我急赶着去老人之家做义工,来不及在学校吃早饭了。”
“大早上的就要去做义工?别忘了一会还有文化课呢!”
“今天老人之家大扫除,不去不行的,课在三四两节,赶得回来的!”
旁边有同学哈哈笑:“就是拒绝你呢,白痴,意思是她宁愿去看孤寡老人也不愿跟你吃早饭,还来自取其辱!”
许朝歌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捂着布包走出中心。
跟享受众星捧月的曲梅不一样,许朝歌一点不喜欢被人关注。曲梅因而时常酸她不该来学表演,习惯被挖隐私和暴露在闪光灯下,是他们职业的必要组成。
许朝歌却还是希望能渺小一点,更渺小一点,窝在无人发现的小角落,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最终悄无声息的带走她。
她因而喜欢老人之家,喜欢看这些古稀耄耋的老人下棋打牌,偶尔嚼几句舌根拌拌嘴,享受人生中恬淡平和的最后时光。
她怀里抱着一罐带给老人们吃的低糖曲奇,将下巴磕在铝盖上,等公交车缓缓驶离,一颗心方才渐渐安静下来。
老人之家离学校只有三站路,作为辐射周边的社区公益项目,对所有老人都敞开怀抱。为了方便管理,招了不少许朝歌这样的志愿者参与管理。
到站一下车,就能很容易地看到对街写着关心家中老人的宣传牌,这时候只要走过去再拐进左边,没走几步就会是目的地。
百来米远的地方却发生了一场小事故,有个大妈坐在地上捂着脸嘤嘤的哭,旁边一个推电动车的指着她,嘴里噼里啪啦说着不好听的话。
闲事莫管,许朝歌看到地上大妈的脸时,却自觉停住了两脚——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着不俗。
许朝歌认出这是老年之家里总来整理报纸书刊的吴阿姨。
她于是站到那电动车之前,扶着将要从人身上碾过去的车龙头道:“有话好好说,这位阿姨我认识,你们有什么纠纷可以告诉我。”
男人的年纪起码四十往上,什么大风大浪没遇过,见面前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立马把两眼翻得只瞧得见眼白。
“认识就最好了,这人故意躺我车前跟我碰瓷呢。你现在把她拉开我就不追究了,我还有事呢!”
吴苓平日里知书达理,在老人中心遇见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中心的人说她年轻时候是做老师的,儿子孝顺又有用,家里的条件很是不错。
这样的一个人会碰瓷?
许朝歌第一个不信,不过还是松了这人的车子去扶地上的吴苓,只是刚一碰上她,她便和受了惊的鹿一样,两脚往地上乱蹬,怕得一直后缩,抵住路牙。
她眼里满是惊恐无知的光,说:“坏人,你们都是坏人!”
推电动车的男人不屑地笑:“长得好模好样的,原来是个傻子!晦气!”
说完,他立马骑上电动车,一扭把手开出老远。
还没理清状况的许朝歌朝着这人背影喊了几声,他十分恶劣地挥了挥手,声音随风送过来:“拜拜了您嘞!”
许朝歌气得不行,而手里吴苓的肩膀仍旧瑟瑟在抖。
她不得不把注意力又移回来,这时候才看到吴苓外套的内肘撕了一个口,泥混着树叶一路沾到她穿的高领衫,她保养得当的细腻皮肤上蹭破了皮。
许朝歌心疼得用手摸了摸,说:“一定很疼吧,吴阿姨,别担心啊,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吴苓置若罔闻,半晌,拿发颤的眼神锁定住许朝歌,又是如见恶鬼的大喊:“坏人,坏人!”
吴苓手脚并用,踹得许朝歌一下趴倒在地。这时候又似乎清醒过来,拍了拍她后背,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谁啊?”
许朝歌来不及关心自己,拍拍膝盖站起来,说:“吴阿姨是我啊,朝歌,我经常跟你借书看的。”
吴苓惶然地往后缩成一团,满是戒备地扫过来一眼,说:“朝歌……朝歌是谁啊?”
许朝歌认真看了看她的脸,心想这人是什么了?
好不容易将人拖到路边,吴苓不坐椅子要坐盲道,两只手往凹凸的地面来回抚摸,自言自语道:“这样好,安全。”
许朝歌心里说声抱歉,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从她兜里摸出手机。一翻通信录,除了一个叫“小行”的人,找不到别的任何号码。
她扶着吴苓的肩膀,一边拨号一边安慰:“别担心,我打电话找人来接咱们,小行应该就是你儿子吧?”
吴苓眼睛忽的一亮,说:“小行,小行……”
电话起初没通,过了一会儿,对方给回了过来。
许朝歌向着话筒小声问:“你好,请问,你是小行吧?”
对方:“……”
许朝歌解释:“是这样的,你妈妈在街上被电动车撞了,但你别太着急,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能不能请你过来接我们一下,吴阿姨她……有点怪怪的。”
半晌没人搭腔。
许朝歌拿下手机看了眼,确定还在通话之中,这才弱弱又喊了两声:“小行,小行你还在吗,小行?”
电话那方的人清了清嗓子,听起来完全是忍着笑地在说:“朝歌,是你吗?”
这犯着懒的声音又远又近,许朝歌微微一怔。
“我们昨天见过的,在华戏的会客厅里,记起来了吧,我是景先生。”
尴尬。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我立刻让小许去接你——我是说,许渊。”
更加尴尬。
一刻钟后,许渊到达。
彼时吴苓已经清醒许多,开始认出身边陪着的人是朝歌,很亲热地摸了摸她额头,说:“丫头,怎么你在呢。”
许渊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说:“太太,大冷的天,你累了就该坐椅子,怎么跟小孩似地赖地上了,先生看见了要心疼的。”
吴苓也想不太起来自己为什么这么邋遢,嘱咐:“你千万别告诉他啊,不然又是好一顿臭我,他脾气越来越大了。”
“还不都是为你好?”
“哎哟,他可啰嗦得很,比我都啰嗦。”
许朝歌站在车边道别。
许渊没让她走,向车里支了支下巴:“跟我们一道去吧,先生还有个会,马上就到,来前特地要我留你会儿,要亲自跟你说谢谢。”
许朝歌犹豫。
吴苓开了车门拉她坐进来,说:“走吧,丫头,你今天可是我的恩人,不敲他们一顿竹杠怎么行。再给我说说刚刚发生了什么,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不好了。”
许朝歌只好从善如流。
应该是来得太急,许渊甚至没有带司机,选择自己开车来救场。空间很大的一款SUV,又因为开车的人四平八稳,一路坐下来都很舒适。
吴苓也不禁连连称赞,说:“比我儿子司机开得好,朝歌你要是坐过就知道了,那家伙以前肯定是开赛车的!”
许朝歌忍俊不禁,许渊开着玩笑:“谢谢阿姨赏识,那我以后就给先生开车好了,您老人家也放心一点是不是?”
吴苓嗯了一声,笑着靠到许朝歌肩上,说:“这孩子好得很,每次都知道逗我笑,就是一把年纪了还单身!哎,朝歌,你谈朋友了没有?”
许朝歌脸上一红,不太自在地把头偏过去。
吴苓说:“你别紧张嘛,丫头,我就随口问问,没想把你介绍给他。”
车正在医院门诊楼前缓缓停下,崔景行已到,仍旧是套西,大衣,向车里挥手前先脱了皮手套,递给等在一边的人。
吴苓指着崔景行笑着的那张脸道:“你这么好的孩子我肯定是要留给家里人的,你瞧那是我儿子小行,觉得怎么样?”
崔景行再见许朝歌,两人之间涌动的尴尬不消人提也能感知。而他向这位敢斗胆喊他小名的女孩打招呼时,又一次见证了她的胆大妄为。
许朝歌连看也不看她,手迅速一挥,说:“Hi!”她随即扶着吴苓走进医院。
一头雾水的崔景行喊过许渊了解情况,许渊还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脸,说:“太太又点鸳鸯谱了,小姑娘脸皮薄挂不住。”
崔景行失笑,摇了摇头。
医生给吴苓仔细检查身上的伤,隔着一扇门,许朝歌歪在沙发上想要休息一会儿。
方才摔了一跤,最倒霉的是她的手机,布包没法防震,小可怜直面大地母亲时,又被她屁股重重压了一下。
当时就能听见它痛苦的呻`吟,这时候拿出来一看,屏幕果然已经碎得不成样子。正顾影自怜,一个庞大的阴影自上压下。
她刚一抬头,看清来人前,崔景行的声音先响起来:“怎么弄成这样了?”
目之所及是他扣了一粒扣的西装外套,白得纤尘不染的衬衫,再往上是灰色的领带,长颈,喉结,棱角分明的下颔。
许朝歌重新把视线放回到蜘蛛网似的手机屏幕上:“哦,没什么,下次去店里换一个就好了。”
他动了一动,距离太近,连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都能听清。
崔景行吁着气地将手机从她手里拿出来,很自然地抓上她手腕,往上翻转过来:“我说的是这里。”
他声音不大不小:“怎么弄成这样了?”
许朝歌这才看到手腕上一条条的细小伤口,泥土混着砂砾卡在蹭破的皮肉里,洇上了嫣红的开始凝固的血。
她想到了被吴苓推开的那一下。
想到了她双手着地。
还有,此时此刻,他手心好热。
☆、Chapter 05·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身边的沙发深深凹下去一块,许朝歌需要用力控制身体,才不至于会往崔景行所在的方向滑去。
距离很近,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对方脸上,许朝歌这才第一次发现他睫毛密长,两只小手一样盖在眼睑上。
过分执拗的注视总容易被发现,崔景行这时毫无征兆地抬起眼帘,看着她说:“还好吧,觉得疼吗?”
他眼睛露出微笑的弧度,眼尾淡淡的纹路涟漪一样荡涤开来,眸色是稍浅的棕色,汪着盈盈的水,许朝歌几乎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先把眼睛挪开:“不疼。”
再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两只手抽走。
此时看不见崔景行表情,只知道他下一秒就站了起来,房间里来回踱两次,一个抽屉一个抽屉的打开。
再回来的时候,崔景行端着一个带蓝边的白瓷盘,里面放着几个酒精棉球,一个亮灿灿的镊子。
许朝歌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说:“谢谢,我自己来吧!”
说着伸手,正好被等在半路的崔景行截去去路,他又像刚刚一样捉住她手腕,翻转过来,牢牢控制住想躲的她。
“别乱动,给你消毒呢。”
成年之后,许朝歌与男性最亲密的接触是高三毕业那年,面临分道扬镳后即将的天各一方,与班里玩得好的男生做道别前最后的拥抱。
除此之外,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中国人都是有点保守的。
可崔景行此刻的神情真诚无比,让她不由检讨自己的想法是否多余——他也应该像那些男生一样,是光明磊落的。
身体若是僵硬,接触的那个人总会最先感知,他拇指在她掌根轻轻按了两下,带起一点点的痒。
崔景行睨了她一眼,说:“放心吧,我以前当过兵,这种急救的小技能根本不在话下。”
许朝歌轻声说谢谢,对他履历感到好奇:“你还当过兵?”
崔景行嗯一声,片刻,又睨她:“怎么,不像?”
许朝歌两只眼睛扫描似的一行行打量崔景行,这时候正好被他捉个正着。躲闪就是心虚,她硬着头皮回望他:“不太像。”
这人太养尊处优了,一个大衣和手套都要旁人帮忙的人,跟凡事亲力亲为的兵哥哥完全联系不到一块去。
崔景行重新看回她手腕,说:“当了好几年呢,就在乌江边上的一座山里。乌江这地方你听过的吧,这两年因为榨菜广告,名气响了不少。”
许朝歌笑:“挺有意思的,那儿环境应该不错。”
“再好的风景,看几年也就够了。后来我考军校要走,战友拉着我手痛哭流涕,说这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真想你留下来啊。我那时一句话也听不下去,简直高兴坏了,坐船出去的时候一个劲在想总算是离开这穷山恶水了。不过后来……”
许朝歌忍不住问:“后来怎么样了?”
崔景行将她两只干干净净的手收在一起,轻轻吹了吹:“后来第一次没考上,我只好又灰溜溜地坐船回了乌江。还是那战友接的我,兴高采烈的蹦来跟我说景行你回来啦,就知道你会为我留下来。我朝着他鼻子就是一拳。”
许朝歌咯咯笑起来。
崔景行将软软的两只手搁回她膝盖上,说:“好了,一会看看医生怎么说。”
这才知道他转移人注意力的水平一流,许朝歌搓了搓两只手,说:“谢谢你。”
崔景行微微皱了下眉:“咱们见面才多久,数数‘谢谢’这两个字你都跟我说过几遍了?人有礼貌很好,太有礼貌就见外了。
“而且你好像不太喜欢说话的时候看人?”
许朝歌立刻冲他睁大了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是我眼睛太小。”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女人急匆匆地跑进来,紧张得不知道摸头还是摸脸才好,向着崔景行这边一个劲鞠躬。
“先生,都是我不好,太太说要去上厕所我才没跟着的,谁知道她会一下子跑那么远!一听到许助的电话我就立刻过来了,太太她现在——”
女人后知后觉地选择闭嘴,对面,崔景行仰在沙发上堪堪笑停下来。内室的门这时也被推开来,吴苓站在门框下抱着两手,一脸无奈。
“你这个阿姨不懂事,我都在门后等了半天了也没进来,你倒好,一过来就直接推门而入,这还让别人怎么聊天?”
许朝歌一张脸刷的通红。
离开的时候,医生殷勤地将名片递给许朝歌,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账单的话,我会记在先生的名下。”
许朝歌道谢地接过,听到后半段又尴尬起来。
吴苓拍了拍她肩,宽慰:“别不好意思了,这有什么,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看向一边的崔景行:“一会儿请朝歌吃个饭吧,我有点累,就不陪你们了。”
崔景行点头。
面前一阵风起,那辆熟悉的黑色A8猛地刹车,气势汹汹地停在他们的台阶上,因为惯性,车头甚至往前蹭了两蹭。
许渊前来打开后座的门,等崔景行坐上车,这才往副驾驶走,路过杵在一边的许朝歌,不解:“许小姐——”
许朝歌抱歉一笑,对车里的崔景行说:“不好意思,我还有课,现在得立刻去学校,吃饭的事下次再说吧。”
崔景行一扬手,拨开袖子看了眼时间:“马上都十一点了,你还去上课?”
许朝歌为难的点头。
崔景行说:“那你上来,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坐公交车回去,没几站路,很快的。”
“自己上来,还是让我亲自下去捉你?”
“……”
许朝歌只好从命。
车里空间明明很是宽敞,坐进来的时候,许朝歌还是生怕挤压到崔景行一样地往外挪了挪。
她小声道谢,将布包和曲奇抱在怀里,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团成小小一个。
小心翼翼的模样尽收一边乘客眼底,崔景行自她紧闭的双腿,弯曲的手指,和始终低垂的眼睛看出两个字:紧张。
他又不是洪水猛兽,送人回校的活雷锋,至于这么害怕吗?
车子忽地疾驰而出,所有人往后都是一冲,崔景行捏着眉心要抱怨时,看到方才还满身戒备的花栗鼠已经将自己的宝贝一齐扔在了座位中间。
崔景行:“……”
许朝歌拽出一边的安全带系好,两只眼睛忍不住瞟主驾驶位。
司机顶多三十来岁,留着干练的小平头,耳朵往下有一道疤,随着表情的变化而牵动——这人有一副恶相,是挺像开过赛车的。
尽管许朝歌自己也说不好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身边又是一声“咔哒”,许朝歌看过去,崔景行也系上了安全带,她找到同道中人一样:“这样安全点。”
崔景行更不知道该跟她说点什么了。
前排许渊跟司机交流着一会要去的第一站,司机挺像是不耐烦地小声咕哝了一声:“又去华戏啊!”
后排有人连翻了几个白眼。
崔景行将视线移回许朝歌身上,说:“一会要上什么课?”
许朝歌说:“台词排练,今天比较特殊,表演一二班要在一起集中授课。”
“你学表演的?”
“嗯,我是二班的,梅梅在一班,她专业分比我高得多。”
崔景行像没听到那个名字,说:“我以为你跟宝鹿一样,是学舞蹈的。”
“不是的,我们俩都是多出来的那一个,所以才被分到了同一个宿舍。不过我虽然现在学的是表演,但一直都是练舞的。”
“为什么不继续学舞蹈?”
许朝歌有点不好意思:“跳舞累啊,从早到晚都要练功,我也不是特别喜欢这个。我妈妈是舞蹈老师,我才一直跟在后面练的。”
“对了,”花栗鼠将座位中间的东西又一点点捧到怀里,问:“宝鹿有消息了吗?”
方才的轻松被打破,崔景行这时候拧了下眉头,说:“没有。”
许朝歌跟着叹气:“那丫头不知道疯去哪了!”
“我已经联系了警队里的朋友,请他们尽量帮忙找了。他们问我要了你的号码,可能之后会找你问一些问题吧。”
“没问题,只要能找到宝鹿,我肯定配合他们。”
路程很短,不多会车就驶进了长巷。正是游客出行的高峰期,本就不宽的路被挤得更是狭窄。
司机却偏偏有能耐杀出重围,铃按得足以串成一首歌,带着他们一路往前。
许朝歌如临大敌,后背紧紧靠着车座,在一阵大呼小叫里眯上眼睛。拎着鸟笼子的老头又在,指着疾驰而过的车子眉飞色舞。
估计又是在破口大骂:孙子!
至于她,就是华戏里盘正条顺的姑娘,不是在清晨回来,就是在傍晚消失。
她想想就好笑。
下车的时候,许朝歌扶着门一连干呕了几下,回头来看崔景行的时候,还是努力挂上一脸淡淡的笑。
“再见,崔先生。”
崔景行拿好看的眼睛定定看着她,又是一阵雾起,他懒洋洋地笑着:“我这人挺讨厌别人喊我‘崔先生’的,以后别再犯了。”
那么问题来了,应该称呼这位先生是什么?
“小行不行,总觉得那是我妈在说话。还是景行吧,”他说:“来,现在就喊一声给我听听?”
许朝歌退后一步,说:“我先去上课了,用我给你喊梅梅出来吗?”
崔景行笑容凝在脸上:“不用。”
“那再见。”
“再见。”
车门刚一关上,司机孙淼回头朝崔景行一阵淫`笑:“刚刚那妞不错啊,就是蠢了点,又木,估计之前没谈过恋爱吧,说话都磕巴。”
崔景行抬脚就是狠狠一踢他座位,把人震得往前一冲。
孙淼摸着屁股说:“他妈的!妞不在跟前就显出你的流氓气质了,再动我,以后把你皮扒了,看你还怎么装绅士。”
崔景行把玩着袖口的一枚袖口,嗤的一声:“你以后车子开慢点,整天横冲直撞的。”
孙淼被踩到尾巴似的一下子跳起来:“老子在部队就这么开车,怎么滴,你都坐了多少年了连个屁都没放,今天还跟我摆起谱来了?”
他求助地看向许渊:“是刚刚那妞跟他撒娇抱怨,让他怼我的吧,是那妞吧?看不出来,表面上呆萌,背后的小动作一套一套的!”
崔景行又是一脚踹过去:“别老扯别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再废话,我一脚把你踹回乌江!”
许渊这回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今晚我在微博转发赠《莫比乌斯》实体书,大家可以去关注,我的微博是@楼楼楼楼海
评论我都有看,非常谢谢你们,群mua! (*╯3╰)
☆、Chapter 06·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许朝歌刚一走到二楼连廊就遇见了曲梅。
春寒料峭,她披着一件珠光白的修身皮草,两条笔直的腿光溜溜的露着,踩着一双头尖的没法看的平底单鞋。
她这时候倚靠在生了锈的栏杆上,手里抓着一支点燃了的女烟,细细长长,连带前端升起的烟也是纤细动人。
她对着天空抽了一口,卷在舌尖前绕了两圈,在许朝歌走到她跟前时轻轻吐到她脸上。
许朝歌将她手里的烟抽了,掰断成两截扔在一边的垃圾桶里,回头给她拉好了大衣的对襟,道:“一点也不酷。”
曲梅别扭的两手一挡,将衣服又整个撑开,雪白的两条光膀子按在对面许朝歌的肩上,说:“看看我们朝歌有多厉害!”
她说话用力,胸脯顺着气息一阵颤。
许朝歌打量她这件长毛衣,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反人类的设计,要说冬天穿的吧,这可是一件无袖,要说热天穿的吧,估计能捂出一身痱子。
曲梅又冷又硬的手指勾住她下巴,说:“喂喂,听见我说话没,哑巴了还是怎么着,我这按着脾气听你解释呢。”
许朝歌没一丝慌乱,说:“没哑巴,就是不知道你要我解释什么。”
“装,我刚刚可看到他车了。”
“嗯。”
“奥迪,A8,他每次来学校,都喜欢开这种低调的车。”
“那他可真低调。”
“过分了啊。”
许朝歌还是先给曲梅穿上衣服,拍着她胸口道:“这事儿不是解释,是汇报,本来你没问我也要跟你说的。瞧你着急的,吃醋了吧!”
曲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许朝歌把今天早上的事说了一遍,在哪遇见的事故,主角如何巧合的就是他母亲,又是怎样送她去的医院,她怎样回的学校。
事无巨细的交代,唯独,少了中间崔景行给她擦伤口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免因此带来的麻烦,然而转念一想,若真的是光明正大,又有什么不可与人言的呢?
方才说话的底气,过了这个节点就低落了下来,幸好曲梅一直若有所思,没察觉这中间的区别。
曲梅问:“他妈到底什么毛病?”
许朝歌摇头:“在医院的时候没好意思问,路上时间太短又没来得及说。而且这事儿挺隐私的,要是崔先生不提,我也没什么立场问。”
曲梅皱着眉头思索:“保姆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大多数时候都好好的,突然就犯迷糊——他妈不会是老年痴呆了吧?”
许朝歌着急:“梅梅!”
曲梅挥挥手,一脸的不以为然:“算了,跟他的事都没理顺,他妈的我就更不想管了。”她指着许朝歌眉心:“我警告你啊,你离他远点儿。”
许朝歌一怔,脸上臊得慌:“我当然离他远远的了。”
曲梅说:“这么紧张干嘛,这话不是为了我,不管你信不信,我可是为了你。”
许朝歌低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曲梅拿舌头舔过发涩的牙齿,说:“你压根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过去,换过几个女朋友,喜欢什么样的妞。”
“我没必要知道这些。”
“你有,像你这样纯情的小女孩,看到个个高人帅嘴甜,还会来事的钻石王老五,就恨不得前赴后继地往人怀里扑!知道崔莺莺为什么看上张生吗,一辈子没出过闺房,看见个雄蚊子都眼热,何况那还是个男人呢。”
一席话说的许朝歌哭笑不得,反驳:“那你呢?”
曲梅一嗤:“你知道我跟他怎么搭上的吗?我们班的何艳艳你认识的吧,现在当了女一号改名叫何梓灵那个,她之前跟崔景行是一对。生日那天喊了一桌子人,我就是其中一个,刚一吃过饭,崔景行就开车‘顺道’送我了。他俩分手的时候挺和平,崔景行给了她一个女主角,她给了我一个花心大萝卜。据说,何艳艳上一个也是这下场,大家都熟悉套路了,也就不用一哭二闹了。”
许朝歌听得一阵揪心,抓着她胳膊说:“你既然知道他是这样的人,那干嘛不跟他分手,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完全可以找一个爱你的。”
曲梅在笑,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丝阴郁。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劝我,你这样的女孩,趋利避害就跟本能一样。可你不知道,赌徒心态也是一种本能。明明知道很难,还是想留下来看看会不会是陪他到最后的那一个。”
“真傻。”
“算不上,各取所需呗,他要玩,我要他,谁比谁高尚?他纵然有千般不好,可他有钱啊,帅啊,比衣服和首饰更能满足一个女人的虚荣心啊。而且……”她狡黠地眨了下眼睛:“床上功夫也是一流的。”
许朝歌愕然。
曲梅拍拍她迅速变红的脸,说:“所以才要忍着,哄着,再到一切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那儿去敲山震虎。爱情不就这么一回事?”
许朝歌却摇了摇头:“这才不是什么爱情。”
“那你说说看什么是爱情?”
许朝歌一字一顿的:“爱情,是可以为对方而死,也可以为对方而活。”
曲梅一怔,半晌讷讷地笑出来,说:“真是崔莺莺,你这样的女人就该去找常平那样简单的男人。”
许朝歌看着她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台词课只听了一句便宣告结束,老师说下课的时候明明望见了躲在角落里的许朝歌一眼,却出人意外地没有当众骂人。
许朝歌跟她解释今早的情况时,她歪着头听了一会就着急打断。
“朝歌,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不过好女孩就是容易上当,咱们这行要遇见的人不少,得学会带眼识人,有时候诱惑和危险只是一步之遥,明白吗?”
她话里分明有话,许朝歌似懂非懂,踟蹰着要不要这话挑明,手机突然震动两下。老师在她肩上拍了两拍,扭着腰地从她身边走过去:“你忙吧。”
手机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许朝歌依稀自这脆裂的屏幕认出是这几个字:让校长帮你解释过,所以,没有被骂吧?
哪怕没有署名也知道这信息来自于谁,许朝歌再想一想方才老师意味深长的话,觉得这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她抬头看向四周,同学们已走得差不多,那抹珠光白的靓丽身影也已不在,只是将视线挪移到教室门口时,一个笑容灿烂的男孩朝她挥了挥手。
回宿舍的路上,常平将许朝歌怀里的东西接过去,许朝歌起初还有点不愿意,他亲昵地撞一撞她肩膀,说:“好了,都冷战一整晚了,还不够?”
许朝歌仍旧不怎么想理他。
常平自有杀手锏,说:“唔,那行,既然这位美女不想搭理我,我也不想拿热脸贴她冷屁股,那香蕉音乐节就我一个人去吧。”
许朝歌脚步一顿,果然眼睛里亮起光,忍不住两手抓着他胳膊道:“你搞到票了,有我的份吗?”
鱼已上钩,常平这时候便可以摆起谱来,将头往后微微一仰,垂着眼睛睨着她道:“你说呢?”
许朝歌已经开始畅想:“我刚买了一件新大衣,开幕那天就穿过去,把头发也放下来,再化点淡妆怎么样?”
常平冷冷一哼:“我有说过会带你去了吗?”
许朝歌立刻嘴巴一撅,要将布包和曲奇桶自他手里拿回来。
常平弯着腰躲过,笑着说:“好了,好了,别发脾气,刚刚那是跟你闹着玩呢!一定得带你过去呀,知道你想看可可夕尼呢。”
许朝歌这才安静下来,不过脸色还是有点不大对付。
“再给你拿一张所有乐队的签名照行不行,可可夕尼的大名摆在正中间!”
所以只要愿意等待总会有好事发生,许朝歌笑着点头:“这可是你说的!”
宿舍门前,常平把东西都交还到许朝歌手里,说:“开幕那天我来喊你,你换好衣服乖乖等我就行。”
许朝歌点头,往门里看了看,小声说:“宝鹿还没回来。”
常平揉揉她脑袋,说:“进去吧,别为这事担心了,好好过你的日子。”
许朝歌低头,从他手底下让开,呢喃:“……我怎么能过得好。”
关上门,许朝歌抱着东西看了一会宝鹿的床。
她喜新厌旧,就跟不喜欢每天穿同一件衣服一样,过一段日子想睡下铺,再过一段又想睡上铺。
许朝歌从不约束她,陪着她闹,两人的东西换过来,换过去。算一算时间,等她回来,她俩又该再换一次了。
阳台上阳光正好,她将东西放下来,掀起宝鹿的被子往外走,刚往阳台晒好,宿舍门被人敲响。
还是常平,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到她手里,说:“刚刚下楼的时候看到的,有个人送到宿舍楼下指名要给你。”
许朝歌接过来,嘀咕:“谁送的呀?”
常平说:“上面没写,估计是哪个喜欢你的吧,要知道,你在咱们学校还是有点影响力的。”
许朝歌说:“才怪。”
礼盒是很浅的香槟金,用一条同色的丝带扎出一个精致的结扣,上面插`着一封烫金的卡纸,写着:给 表演二班的许朝歌女士。
不单是大名,不后缀同学,而是“女士”。
许朝歌在拆启的时候已经隐约猜到是谁的手笔,只是心中还有疑惑,那个他,到底会送她什么?
当一部最新款的手机出现时,她方才恍然,多聪明啊,他找了一个最合适和顺遂的理由,把这烫手的山芋安全甩到她的怀里。
不知触动了哪个机关,这部手机忽地响起来,屏幕上果然是那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果然听到崔景行在那边笑着说:“收到了?他们动作还挺快。”
许朝歌说:“这个礼物太贵重了。”
“那可要看看你拿它跟什么比,如果是跟你救了我母亲这件事相比,那简直就是不值一提了。”
他担心这位胆小的女生会拒绝一样,连忙补充道:“收下吧,朝歌,你的手机不是因为今天帮忙而坏了吗?”
崔景行带着几分困倦地等着这女孩的回应,琢磨着还要在这件事上,跟这位看起来和顺其实满身戒备的女孩纠缠。
让崔景行没想到的是,许朝歌说:“那好吧,谢谢你。”
“……”
崔景行有点意外,说:“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所以让小许挑的卖得最好的粉色,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再给你买另外一种。”
许朝歌说:“不用了,这颜色很好,我很喜欢。”
“这就最好了。”
“不过崔……先生,您今天送给我的手机,我就把它当成是一种谢礼,算是您还我帮了吴阿姨的人情。虽说只是举手之劳,本不应该收下这些回礼。”
“……”
“我希望您再联系我的时候,是告诉我宝鹿的下落,除此之外,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私下联系的好。”
“……”
“您应该知道梅梅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衷心祝福你们俩能走到最后。她看起来大大咧咧,有点没心没肺的,可我知道她其实特别爱您。请您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好吗?”
一番话说完,两边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朝歌静静候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地先开口道:“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崔景行这时候才没头没脑回道:“我明白了。”
他听得懂,许朝歌也能听得懂。
她将手机拿下耳边,准备挂断的时候,那边又说了一句。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风过树叶的声音,宝鹿的被子被吹起一角。
“我告诉过你的许朝歌,我最讨厌别人喊我,崔先生。”
“嘟嘟……”
☆、Chapter 07·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四月校庆,按照往年的习惯,各班都要拿出汇演的节目。今年逢十,学校准备大办,对节目这块抓得更紧。
原本就忙得不行的表演班,这阵子更是没有空闲,大家就跟广场上被抽的陀螺一样,一刻不敢停地转起来。
低年级不比高年级,有现成的剧本照着排,大到编剧导演演员,小到灯光音响舞台,甚至是演出当天的服装,都要大家群策群力。
许朝歌文的武的都不行,只好捡起老祖宗给的女性天赋——女红——拿了一些衣服回来,按照大家的指示修改尺寸和式样。
这活平时在教室和排练室都还好,空调暖风开得足,除了腰和眼睛吃不消,越做越觉得有意思,可一旦回到宿舍就变了味。
供暖已经停止,北方刺骨的寒风可一点没打算放过他们这些可怜的人。宿舍条件不好,一直没有按空调,开会儿油汀都会跳闸。
许朝歌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手指头冻得硬邦邦,往带着热气的脖子里摸一摸,像冰棱擦过热豆腐。
手都不是手了。
这时候飞针走线就难比登天,她时常裹着大被子窝床上,将在网上买的九十九块一只的缝纫机摆身前,“嗒嗒嗒”的忙上大半宿。
一次实在困得狠了,打着盹的时候,将旁边台灯撞翻了,她手指就跟着衣服一起送进了缝纫机的长针下头,刺了个对穿。
许朝歌的眼泪当时就落了下来。
半夜三更,宿舍早就锁起了大门,黑漆漆的校园里除了鬼,连狗都不吱声了。
许朝歌脸皮薄,不好意思敲门喊舍管,硬是熬了两个小时,这才在雄鸡打鸣的第一声后冲到楼下,打车去医院挂了急诊。
一个人检查,拍片,付款,包扎,取药。
在老人之家里继续拿包成萝卜的手做衣服时,吴苓爱怜地摸着她的头,说:“孩子,你这心也忒大了,手都成这样了,还做啊?”
许朝歌挺流连她手底下暖意融融的温度,这让她想起小时候赖床不起,妈妈宠溺放纵抚摸她的感觉。
吴苓将她怀里的衣服拿过来,捣鼓那塑料质地的小缝纫机,说:“你这小家伙不太给力啊,衣服稍微厚一点就卡。”
许朝歌说:“网上买的,便宜着呢,走的时候慢一点,其实用起来还好。就是只能走平针,有时候想撬边什么的,它就束手无策了。”
吴苓笑着来摸她脸,说:“你这丫头真不错,这些事都会做,我做姑娘那会儿怎么也不肯学这个,后来要帮他做手工缝个小钱包什么的,都弄不起来呢。”
许朝歌去接她手里的东西,说:“还是我来吧,阿姨,你好好歇着,理了这么久的书了,累得够呛吧?”
吴苓一阵欣慰的摇头,帮她将垂在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认真的人最可爱,许朝歌平时为人处世带着一点木,可低头做事的时候分明比谁都机灵。
她实在算不上一眼惊艳的女孩,但看着很舒服,灵气都在挺直的鼻子上。吴苓心里跟自己儿子比较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谁的更胜一筹。
吴苓由衷道:“以前被新闻和身边的人带跑了,总觉得你们那种学校出不了吃苦的,女孩子嘛,长得漂亮总是比旁人多一份资本。你让我刮目相看。”
许朝歌头也不抬的笑,说:“我做几件衣服就刮目相看了吗?这真是最简单的事,我的那些同学们才厉害呢,模样好,专业好,我就是个吊车尾。”
“谁说的,我觉得你比他们都强!小行前阵子好像谈了一个,也是你们学校的。漂亮是漂亮,我就是喜欢不起来,爱花钱就算了,满肚子的主意。”
许朝歌一怔,知道她说的是曲梅,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说:“阿姨,你说的那个我知道,其实她是个特别好的女孩——”
吴苓打断她:“你眼里能有不好的人吗?”
气氛陡然变僵。
许朝歌想了一想,连忙找了个保守点的来缓解:“那咱们不聊这个,聊宝鹿吧!我最近看见她微信更朋友圈了,发了一张吃东西的照片,状态还不错,你们联系上她了吗?”
吴苓一皱眉:“谁?”
“……”许朝歌心里更没底了:“宝鹿。”
吴苓想了一会,虽然压抑住了,下压的唇角还是透出一丝淡淡的鄙夷,说:“她啊,我从来不管他们的事。”
许朝歌刚轻轻“哦”了一声,有人敲门,视线自擦得纤尘不染的手工皮鞋,烫得笔直的裤缝,再到海军蓝的领带,滑动的喉结至刀刻的下巴——
崔景行单手插着裤子口袋,大步走进来。
“聊什么呢?”他弯腰,很是放松地用两手环住吴苓,下巴磕在她的肩上,鲜见的孩子气的:“妈,你身上可真香。”
有个酸唧唧的作家曾经说,婴儿的头脑与成熟的妇人的美是最具诱惑性的联合,但从没有人说过,偶尔的孩子气也会让成熟的男人魅力大增。
许朝歌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崔景行,在好奇和惊讶里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他很敏锐的察觉,调皮地朝她笑了笑,眼里的光却是冷的。
吴苓这时候拍拍儿子的脸,说:“多大的人,也不觉得臊得慌,这还有人呢!”
崔景行笑着坐去她身边,闲适的往椅背上一靠,隔着一张桌子地看向许朝歌,问:“你手怎么了?”
许朝歌伤的是左手食指,为了不再一次重蹈覆辙,干活的时候总喜欢将手指蜷起来。这让她手背鼓起一个包,样子看起来更加笨拙了。
吴苓帮忙解释,说:“还不都是为了他们学校的汇演,衣服居然都要自己准备!现在的孩子有几个做过这个,这不就不小心把手刺穿了嘛,她还不好意思去麻烦舍管阿姨,硬是熬到宿舍开门才去医院。肯定疼死了,你妈妈要看见一定心疼坏了。”
许朝歌不太想提这件事,反复说:“没什么的,也不怎么疼。”
吴苓说:“不疼才有鬼!我平时被纸划破手指头,都疼得不行,十指毕竟连心啊!你当时就该打电话给小行,实在害羞也该去找找上次那医生,谁知道接诊你的那个医术怎么样,万一处理得不好不就麻烦了?”
许朝歌一直是笑,强调自己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时候对面的崔景行已经坐直了身子,似是往她这边探了一探。
空气里立马有了不一样的压迫感。
崔景行问:“大家都要排戏,你怎么不用去,要是不打下手,不就不用吃这些苦头了吗?”
吴苓皱眉头:“小行——”
谁都听得出来是针对了。
许朝歌还是不疾不徐地说:“因为我演不好,所以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你一学表演的,却演不好,倒是在做衣服上有两把刷子,那还不如早点改行,去学学服装设计什么的。”
吴苓推搡他腰,说:“来搞事的吧,怎么一点绅士风度也没有了?”
崔景行却想,他本来也不是什么绅士,彻头彻尾的糙人一个,不能坐了两年高级车,就把自己挤兑人的本事给忘了。
谁都以为木讷的许朝歌要缴枪投降,她却很是专注地把最后一道边缝好,抓着衣服边对光看走线,边说:“您的话我可不赞成。”
崔景行和吴苓都饶有兴味地凑耳听。
“做商人开公司的,做不好破产的比比皆是,也不能因为他擅长弄砸生意就要他四处搞破坏吧。一人群里头,总有能力强点的,和能力不强的,像您就是前者,精英阶级,我就是后者,小老百姓。”
许朝歌朝着他笑,眼睛却还不太敢和他对视:“小老百姓背着龟壳,虽然挺难成功,但也会朝着脑海里成功的方向一点点的爬。您没听说过那句话吗:你可以嘲笑我的梦想,但你不能忽视我的努力。”
吴苓给她鼓掌,说:“小行,这丫头怎么样,比你境界高了不是一点半点吧?”
崔景行直勾勾看着她,想起孙淼那天说过的玩笑话,这丫头也就看起来呆萌,其实背后的小动作,大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
他没看错人,她的木是因为思,跟那些聪明都写脸上的笨人不同,她喜欢先用脑子把话过一遍,免得贸贸然的让人一眼看到底。
许朝歌不太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掩耳盗铃的垂眼躲过他注视,从怀里又拿出方才的衣服,数针脚似的一行行扫过去——
他又不禁发笑,其实再怎么聪明,也还是个女孩子罢了。
三人的中午饭在老人之家解决。
这里条件一般,只有一荤两素,看不见蛋花的蛋花汤,崔景行却吃得尤为香甜,大口扒饭夹菜,没多会儿功夫就把盘子里的东西消灭得一干二净。
许朝歌睨他一眼,问:“这是在乌江培养出来的习惯?”
明显给了台阶下,崔景行反倒不领情,抽了张纸巾慢悠悠的擦嘴。只是片刻后神色忽的一敛,从吴苓手里拿下要戳中眼睛的筷子。
吴苓又犯起了迷糊,一时间不知道身在何方,指着面前模样清隽的男人道:“我儿子小行呢,刚刚还看到他在我旁边玩。”
保姆过来要扶住她,崔景行挥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将她圈进怀里,神情落寞地说:“别急啊,妈,我在这儿呢。”
他对许朝歌道:“我们要先走了。”
许朝歌连忙放下手里的筷子,跟在他们后面,一直送他们到门外。
不进学校,停在台阶外的车子果然上了好几个档次,张着手的小人特神气地站在车前头。
许渊不在,许朝歌替他们开了门。
崔景行安顿好吴苓后,扶着门向对面双手交叠的女孩说:“做不好就让人帮帮你,他们坑你呢,哪有一个人全包这么多事的——你现在手还伤了。”
许朝歌向他笑:“谢谢,我会跟班长说的。”
“我让许渊过来送你回学校?”
“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崔景行从上至下打量她一下,隐隐有气:“随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车,狠狠带上车门。
孙淼心疼这刚上手没几天的好车,一针见血地说:“你跟人小妞闹矛盾,也不能拿这玩意撒气啊,它又没参与你俩的爱恨纠缠。”
崔景行自给吴苓系安全带的忙碌里抬起头:“你真想回乌江了是吧?”
孙淼龇着牙咕哝两声国骂,忽地察觉不对,将一边车窗降了下来,说:“哎,怎么回事,那小妞晕了!”
车子一阵晃动,孙淼再回头去看,后座已没崔景行影子了。
☆、Chapter 08·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许朝歌醒来的时候,窗外显出一片红,柔软的云朵缀在瑰丽的画布上,也投射出深浅不一的颜色。
恍惚之间,生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又是身处何方的感觉。
她将一只手搁在额头缓了缓,这才记起这一天的事,她捧着衣服去老人之家蹭空调,又在那里吃了饭,然后她将吴苓送出门外——
她猛地睁大眼睛,去扫视整个房间:很典型的医院病房,因为视线所到之处无一不是白色,直到对角线处出现一团黑色的影子。
崔景行很闲适地坐在折叠椅上,两脚`交错翘在一张矮板凳上,旁边还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有尚且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块动过的松饼。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他也不能放弃享受。
吸过油墨的报纸摊开在他的腿上,刚刚应该浏览过,不过此刻视线已经偏转,都围绕在了许朝歌身上。
许朝歌几分尴尬,想向他打招呼,不过记起来不能喊崔先生,只好更尴尬的眨眨眼,然后努力坐起来,拽了拽贴身的毛衣。
她的大衣被摆在一边的衣架上,此时够不到,只好眼巴巴地望两眼。许渊不知从哪冒出来,将衣服给她递过来,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向他小声问自己得了什么病,许渊笑道:“没什么事,医生说你一切正常,就是太累了而已。”
崔景行将报纸折好放到一边,起身时道:“你到底什么时候睡过觉,为了一个节目,不至于逼自己到这种程度吧。”
他摇头,抱怨的语气:“一躺下去喊都喊不醒,刚刚都打呼噜了。”
许朝歌正弯腰够着地上的鞋子,这时候直腰看着他,一脸涨得通红:“我……我才不会打呼噜。”
崔景行向一边努嘴:“不相信问小许。”
许朝歌眼巴巴地看许渊,心里也有点没底了:“我没打呼噜吧?”
许渊可不想做夹心饼干,要距这两人的气场越远越好,往外走:“你们聊会,我现在出去把车开过来。”
许朝歌嘟着嘴,将视线从写满促狭二字的崔景行脸上移开,专心致志去对付她的一双鞋。只是伸手够了几次都没抓上,最后无奈只能跳去上面踩住。
脚步声动。
崔景行过来拎起她一条胳膊,几乎将她半个人提起,按着不耐烦地说:“你一个女孩子做事,能不能稍微精细点?”
许朝歌又被捉回到床上,还没来得反抗,便眼睁睁看着崔景行拿起她的运动鞋,一边一个特利落地套在她脚上:“……”
崔景行整理了一下袖扣,歪头扫过她:“走吧。”
给高端客户准备的私人医院,前来就诊的人不多,过道冷清,除了许朝歌的鞋底摩擦发出的吱吱声,就是身后那人稳重的步伐。
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她从这声音里分辨两人距离的远近,因为听得认真,所以在他开口的同时怔了怔:“上两次的都相互抵消了,这一次的应该怎么算?”
这一次,她先欠了他。
许朝歌慢下几步等他,说:“你的雨伞还在我那儿,下次,我一起还给你。”
崔景行斜睨过一眼:“你准备还什么?”
“你想要什么?”
他有的是钱,又有众人艳羡的皮囊,想要什么都可手到擒来,还有什么想要的?许朝歌忐忑,做着他将这问题反问回来的准备。
他也确实像是没想好,说:“以后再告诉你。”
许朝歌点头。
“但我怕你只会越欠越多,然后怎么都还不起。”
“……”
崔景行没有跟许朝歌一同上车,许渊又开来了上次的那辆SUV,提醒坐在副驾驶上的女孩系好安全带。
“虽然我开车比孙哥靠谱得多,但该有的措施还是一点不少的做了吧。”
许朝歌想着他提到的名字,问:“孙哥就是那个司机吧?”
许渊点头:“他是先生的战友,退伍回来就给先生开车了。”
“是乌江的那一个吗?”
“先生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许朝歌默认。
“他车开得其实不错,就是风格……活泼了点?先生怕你不太适应,又觉得你可能不太想跟他同一辆车,所以让我独自送你回去。”
“许小姐,”他顿了顿,朝她笑:“先生对你真的很用心了。”
许朝歌说:“他对梅梅才用心呢。”
只是一瞬,她已经竖起了满身的戒备。许渊的工作便是察言观色,不用思考便能读懂,附和道:“那是一定的。”
“不过——”许朝歌咬着唇,他说:“人跟人之间也不一定就只有一种关系,交个朋友也好嘛。”
许朝歌有口无心:“崔先生要是不嫌弃我是穷学生,我当然愿意把他当成很珍视的朋友。”
许渊说:“那我回去告诉先生,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许朝歌问:“你是他的?”
“助理。”许渊弯着眼睛:“给他端茶递水,跟后面拎包的那一种。”
“许助你太会开玩笑了。”
“别跟我见外,喊我小许或者许哥就行,我想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会很多。”
许渊瞥见她为难的神色,解释道:“毕竟我有时候会去接梅梅,何况宝鹿的事情也要你多关心。”
她这才点头。
“梅梅最近应该挺忙的。”
“是啊,要准备汇演,好像还是个女主角,她那么漂亮,当配角的话,戏就没法演了。你不是也忙得没空睡觉吗,手指头都成这样了还停不下来。”
许朝歌这才突然想起她那一堆衣服,猛地坐直了,说:“咱们还得回去,我把东西忘在老人之家了。”
许渊说:“别着急,都给你带过来了,放在后车厢呢,到了你学校,我给你亲自拎楼上去。”
许朝歌连声道谢。
“你们班演什么戏,我随手翻了一下,好像都是长衫旗袍什么的。别是民国的吧,年代戏?”
许朝歌说:“对,就是那时候的,比现代戏的准备要充分一点,但又没有古代妆那么难画。你想啊,大家稍微打理一下配合灯光,台上是留着分头的男同学,和风姿绰约的旗袍女,很能出效果的。”
许渊觉得挺有意思:“那你们的剧本是什么?”
许朝歌整个被调动起来,挪动身子看向他道:“剧本可牛了,是我们班第一才子操刀的!写的是民国时候的一个军阀跟一个清纯的女学生相爱,军阀为了跟她长相厮守甚至不惜与父母定下的原配离婚。最后却发现一片真心尽付东流,女学生只是为了民族大义接近他,要来将他置于死地的。结局是女学生为国捐躯,军阀受了重伤,革命赢得了胜利。”
说到兴起,她几乎手舞足蹈,一整张脸整个亮起来,眼里蓄满了光——许渊舒展开笑容,说:“我现在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对你青眼有加了。”
许朝歌像被碰到的河蚌,又缩回壳里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过了一会儿,许朝歌才悠悠来问:“你觉得这部戏怎么样?”
许渊问:“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随便说说吧。”
“挺老套的,现在电视剧不都这样演吗?”
许朝歌忍不住要为同学辩护:“可是电视里的男女主角大多还是相爱了,我们这部戏里就没有!女学生一直到最后都坚守着自己的信念,这样处理,很有张力的!”
“那男主就更惨了,为了一个人付出了所有,以为能收获一份真挚的爱的,最后发现自己其实是最可怜的那一个。民族大义也不一定要牺牲谁啊,比如女主把他策反了呢,这不就皆大欢喜了?”
“那篇幅就不够了,演出时间毕竟有限哪。”许朝歌笑:“看不出来,你还挺罗曼蒂克的。我们才子比较理性,你就比较感性。”
许渊说:“是啊,人跟人不太一样,对生活的态度也不同。人生如果注定不平坦,我也一定不会放弃积极的态度。人生太短了,不能总过得那么苦巴巴的。”
许朝歌一直低头看着左手的纱布。
许渊睨她一眼,许是多心,总觉得她心情低落了下来:“我真是随便说说的,你别不高兴啊,你们在这方面比我专业,耐心磨出来的东西肯定是不错的。”
许朝歌抿了抿唇:“没有,你说的挺好的。”
“那你在戏里演什么?我觉得你演那个女主一定很好,本色出演就行了。”
许朝歌不好意思地搓手,说:“女主有我们班花挑大梁了。我的话……如果那天的布景需要一棵树的话,我就有用武之地了。”
许渊由衷感慨:“这么棒的角色啊,那我可一定要去看看了,毕竟美人常有,美树可是很少见的。”
许朝歌终于又笑起来。
不过这两人猜得都不对,许朝歌后来接触到的角色,居然会是军阀那个悲了催的离异发妻。
发生医院那出的后一天,班里收到了学校发下来的崭新戏服,满箱子都是民国服饰,而特别巧的是,每个角色都有相对应的那一套。
大家都高兴得不行,问:“学校是不是发财了,怎么好端端地发了这么大的福利。就是朝歌做的那些用不上了,这些衣服多好啊。”
有知情人过来挤眉弄眼:“学校抠得连食堂的肉包都没有肉,哪有可能给咱们买戏服啊。这些是新映老板赏的,不用说了,都是托的隔壁曲梅的福。”
“牛逼,还是曲梅有办法,这老板泡过多少咱们学校的妞啊,从没见他为了一个人,这么普济苍生起来。”
许朝歌包里的手机正好响起来,来电的就是那个演军阀发妻的同学。她因为拉肚子赶不来排练,请许朝歌代班一天。
许朝歌在电话里逗她:“学校可是发了新衣服了,你要真的不来,我可就要夺走你那件的第一次了。我刚刚看过了,是条绿色丝绒的呢,还搭一条狐狸皮坎肩,好看得很。”
女生在电话里磨牙,说:“便宜你了,下次请我吃麻辣烫!”
“你还敢吃麻辣烫?”
临危受命,许朝歌只好披挂上阵。当然不能真的夺走别人的第一次,她挑了自己改过的一条,为了符合人物设定,拿得算是那堆里最出彩的一件。
暗红的底色,她曾在上面烫了一些金线,组成云纹的图案,再搭上那条坎肩,跟身边光鲜亮丽的同学们比,虽不占优势,也没有落下几分。
上场前,同学们给她做了个髻,再化一个浓烈的妆:细细的柳叶眉,丹凤眼,腮红扫过半张脸,还有一个精心勾勒的红唇,兼具旧时代的复古和变革中的洋派。
大家惊奇的发现,一向寡淡的许朝歌居然很适合这样的装扮,一点色彩就能让她明艳起来,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一样。
开始有人说她像民国时月份牌里的美女,往她手里插根烟推上台的时候,那股别有味道的风情就从婀娜体态里渗了出来。
悲催发妻的戏份不重,只要她像吸过大烟的女人一样,病态地往椅子上一倚就好,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演军阀的同学来带。
矛盾突出时,她能流一两滴泪是最好,不能流也不会有所影响,毕竟今天只是代班,他们正式演员还有好多次磨合的机会。
当许朝歌看着面前怒发冲冠的军阀冲着她大吼,问她到底同不同意跟他离婚的时候,排练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因为安静,新进入的脚步就特别的响。
那不会一个人,一个尖锐,一个沉稳。
直到走到光下,许朝歌终于印证自己的想法——那声音虽然扰人,但他们是一对看到脸后,就很难让人责怪的佳偶。
曲梅挽着崔景行,美丽的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
崔景行则面无表情,正往台上,许朝歌的方向看来。
军阀朝许朝歌挤了挤眉,小声道:“朝歌,轮到你说词了。”
许朝歌这才把神思拉回来,朝对面的人冷冷一笑:“我同意,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戏终于开场了。
☆、Chapter 09·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许朝歌刚一自台上下来,便被旁边人的议论声埋没。
大家都对曲梅身边的这一位帅哥感兴趣,有人认出这就是新映家的太子爷后,金钱加成的人设更是让感叹声此起彼伏。
“好看,帅气,眉眼特别英朗,我就喜欢这种老干部款。曲梅真是好命啊,男朋友一个比一个强。不过曲梅带他过来干嘛,不会是想偷师咱们班节目吧?”
“笑死人,人曲梅至于吗!虽说新映不签艺人,旗下院线就够一帮人吃撑,她还用靠汇演来刷脸?让那小开随便给她匀点下脚料就够吃一阵子了。”
大伙看到脱坎肩的许朝歌,都说:“肯定是来找朝歌的,咱们班跟曲梅玩得最好的就是她。赶紧过去露脸,说不定那小开还能再匀点给你!”
“就是,以后红了,可别忘了我们!”
许朝歌一阵耳热,说:“也许他们就是来看看的。”
“别废话,快去快去!”
“我衣服还没换呢,还有妆,谁那有卸妆液,我用一下!”
“别啊,你现在这样子特好看,站曲梅身边都不逊色,而且一会儿还排练呢,卸来卸去多麻烦。”
“那——”
许朝歌几乎就是被一脚踹到了两人身前。
曲梅今天换了一件刺绣长毛衣,七分袖,藕段似的一截膀子上带着个□□的手镯。
她笑容明媚地拉过许朝歌,勾着她脖子道:“今天可真漂亮,丑小鸭变白天鹅了,平时怎么没发现我身边有这么一个大美女呢?”
话是在许朝歌耳边说的,眼睛却看着身前的崔景行。
许朝歌被压弯了脖子,一连踉跄了好几步,这才稳住自己,拉着曲梅的胳膊道:“别取笑我了,你才好看呢。”
“哼,口是心非。”她摸着许朝歌胸上的一颗盘扣,问:“怎么今天是你演这个倒霉蛋,觉得之前那个不好,换人了?”
许朝歌说:“没有,她今天身体不太好,要我给她代班。反正这角色也没两句台词,能把戏给他们串起来就行。”
“就怕你这一代啊,代得别人都没戏演了。这不常有的事吗,鸠占鹊巢,李代桃僵,刘嘉玲能认识梁朝伟,还是因为要替他前女友打抱不平来着呢。”
曲梅直勾勾望着崔景行,崔景行也看她,眼里都是一片坦然,谁也没在这时候先让开来。
连同被噎的许朝歌也不愿当出气包,正着脸色对曲梅道:“梅梅,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干嘛说话总这么夹枪带棒的。”
曲梅这才笑着解局,说:“没有啊,挺好的,我又不学武,带什么枪棒啊。你早上这场赶完了吧,能不能跟我一道出去吃饭,我们家CEO要请一顿大餐。”
许朝歌有点为难,曲梅挽着她胳膊,说:“走啦,就食堂而已!我下午也还得排练呢,哪有空吃那鸿门宴!”
“你又来了。”
“打嘴,打嘴,我说话就是这么不过脑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菜没上齐,曲梅先给自己灌了半打啤酒。
许朝歌一手捂着加在旗袍外的羽绒服,一手去抢她的酒瓶:“别喝了你!”
曲梅一肘子撞开,含糊道:“你管我!”
许朝歌巴巴地看着一边坐视不理的崔景行,说:“能不能帮帮忙?”
崔景行还是稳坐他的钓鱼台,最后连她脸都开始不愿看,优哉游哉地夹菜吃。
说不是鸿门宴,却原来比鸿门宴还惨,许朝歌实在后悔掺和到这对人中间,又不能像崔景行一样洒脱到撒手不管。
正焦急万分,曲梅忽然将手里的啤酒瓶往地上一砸。
“砰”得一声炸响!
餐厅里的人都注视过来。
两个带着浓妆的女人,和一个英俊的男人。许朝歌腹诽这真是不平凡的一天,坏消息是,自己大约要被写进无数个三角恋的故事。
好消息是,崔景行终于放下筷子,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曲梅的身上。
不过这转变更可能是因为曲梅正猛力拽过他袖子,拉扯中,袖扣叮叮当当地崩落在桌面,最后,纵身跳入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中。
许朝歌:“……”
崔景行将视线从方才那团小小的水花上挪移过来,语气尚算平静地说:“梅梅,适可而止啊。”
曲梅两只眼睛立马红了,还没张嘴,豆大的泪珠就滚了下来:“你告诉我,昨晚你跟何艳艳一起呆了那么久,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话题实在太过私密,许朝歌又一次期待自己变成小鱼。
崔景行也觉得不自在,这时候瞥了一眼对面的许朝歌,说:“梅梅,有些事能不能咱们私底下再聊。”
曲梅不依不饶:“你现在就给我答案。”
“……”崔景行带着敷衍:“好久不见,聊聊呗。”
“就聊聊?”曲梅突然抬高了嗓门,说:“崔景行,你把我当傻子哪,你们俩什么时候不能聊,那么晚特地开房出去聊,你怎么不说你们俩在看夜光剧本?”
崔景行说:“你看,我说了实话,你又不相信。”
曲梅实在忍不住,两手捂着脸呜呜的哭两下,又立马跳起来,说:“崔景行,你没有良心,我这么爱你,你就这么对我!我到底有哪不够好,你有我还不够吗?”
她喝得太醉,走起路来东倒西歪,许朝歌过来扶她,她像是一下子清醒几分,发着狠地把许朝歌推进崔景行怀里。
“我知道你对朝歌有意思,你要真看上她,正大光明的去追好了,不用顾忌我。她还是个处呢,干净,紧致,纯,你们有钱人不就好这一口吗?我也学那个何艳艳,末了,再给你拉一回皮条!”
崔景行一把接住许朝歌,勾着她腰将她放到一边椅子上,轻声问这惊魂未定的姑娘:“还好吧?”
许朝歌眼神躲闪地看了下他,点点头。
崔景行这才起身拉住要倒的曲梅,问:“闹够了没有?”
曲梅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仰头看天哈哈笑了半天,这才口齿不清地说:“这就差不多了。”
崔景行明明在笑,两眼中的视线却冷得不行,这时候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清理脸。
“梅梅,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人又长得漂亮,平时有点什么小情绪,小脾气,只要无伤大雅的,能包容的我都尽量包容。不过人的忍让是有限度的,而且你该知道的,我这个人的耐心一向特别的差。”
崔景行将那张纸泡到酸菜鱼里:“我这人缺点挺多,谎话说多了也已经不脸红了。不过自认没对你虚情假意过,跟你那位同学的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问心无愧。说句难听的,我要是想要谁,用得着管别人怎么想吗?”
曲梅酒早醒了大半,这时候怒不可遏地吼道:“崔景行你这个浑蛋,你怎么敢这么说!你瞧不起我,一早就想跟我分手了是不是?”
崔景行态度随意,说:“是啊,我是想要分手。”
“……”曲梅只觉得胸口像刀插一样疼痛,除了流泪和颤抖,空白的大脑已经完全丧失思考的能力。
许朝歌在她瘫倒前抱住她,一回头,崔景行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
曲梅吐过两次后,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她将无力的自己挂上床架,不发出声音的默默流泪。
许朝歌中途接过一次班里同学打来的电话,因为她的无法赶到,悲催的发妻又换了一个新的演员。
坐回来的时候,曲梅方才动了眼睛,指着她手机道:“你这手机壳哪来的,驴家的定制新款,外面很难抢到的。不过讽刺的是,我有个跟你一模一样的。”
许朝歌很坦然地说:“这是他为了还我人情,吩咐助理给我买的,我为了避免麻烦就收下了。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觉得这是小事,既然你问起来了,那我就告诉你。”
曲梅点着头说:“朝歌,你真是个好女孩,光明磊落,不像那些背后使绊子的……今天我真是气糊涂了才那么对你,我不该那么说你的,都是我不好。”
许朝歌说:“没事,人都是利己主义,总是愿意多为自己考虑一些。不过梅梅你一定要记住,你可以糟践别人,但别糟践自己。”
曲梅又淌下泪来,说:“可是情难自禁,情难自已,哪怕知道自己不能容忍,心里还是会放不下他。”
“放不下就牢牢记住,记住记住他的所有恶劣,记住他给你的伤害,等到你真正强大起来的时候,一一都还给他。”
许朝歌沉着脸,眼里带着隐隐狠戾的光。
曲梅一怔,还是头一次看见兔子急后要咬人的样子,摸着她软绵绵的手,小心问:“朝歌?”
许朝歌再看向她的时候,已经又换上了平时和顺的样子,说:“你休息会吧,梅梅,一会儿走的时候,我会给你带上门的。”
曲梅心有余悸,说:“好。”
许朝歌给她铺床,又在保温杯里倒了热水,搬张凳子搁在她的床头。
“如果饿了就call我,我可以给你打包食堂的烤肉饭。”
曲梅点头:“朝歌,还有一件事,能不能麻烦你?”
许朝歌坐在她床前,顺着她刘海:“什么?”
“请你离他远远的,永远别再跟他有任何来往。”
许朝歌手一僵。
曲梅眼里冒着急切的火光:“你答应我!”
许朝歌想了一想,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都不懂夜光剧本,那我就换个提要吧。一直觉得你们会喷男主来着,蓝鹅你们居然没有……
☆、Chapter 10·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曲梅的一场分手,反倒让许朝歌惹上了事端。
中午的一场争吵被人用手机录下传到了校内BBS,尽管短短一小时就被删除数据,可看过的人口口相传,曲梅被许朝歌挖角的事还是被传得沸沸扬扬。
美女多的地方纷争也多,不过大家见惯的是各类同等级别的爱恨厮杀,偶尔一次遇到这种草根逆袭,蚍蜉撼大树的特例,就显得特别兴奋。
各路观光团开始打着各种幌子自表演二班的排练室门口走过。
幸好同一个班里奋斗过的同学都特别给力,每次有人借着朋友的朋友的关系来问许朝歌是哪位时,都被他们一律无情的打回头。
“我们朝歌才做不出那种事呢,那天还是我让她跟他们一道走的,把她给为难的哟,又要卸妆又要换衣服。”
“就是,肯定是曲梅那家伙搞的鬼,谁不知道她啊,整个一事逼,十个朝歌加起来都没她心思多!这一下好几天没来排练了,把他们班人给急的哟,直刨地!”
许朝歌这时候探过头来,说:“感激不尽,大家的情谊,在这里!”她捶捶前胸:“不过别说梅梅了,她那个人有口无心的,而且最近身体不太好,大家多多体谅吧。”
“我们见谅什么呀,又不是一个班的,说句不太好听的,巴不得她一直病着呢,拜托等这次汇演过了才好起来吧,我们班终于能拔得头筹了。”
“蔫坏啊你们。”许朝歌要辩驳,兜里的手机在不停蹦。她只好摸出来,指着这拨尖嘴利舌的家伙道:“成天嚼舌头,待会再来怼你们!”
“啊,我们好害怕啊,小白兔要来咬人啦,等着你哟!”
来电的不是旁人,是好几天没见的常平,声音一听就是在笑,说:“你从排练室里出来。”
“你在外面啊?”
“你猜呢,很可能是鬼啊,没头的那一种。”
许朝歌翻着白眼:“我猜是狗。”
一推门,常平黑着脸瞧向里头。
许朝歌挥手:“Hi,狗。”
她说着要摸毛茸茸的狗头。
常平毕竟高出一大截,往后一仰身子就妥妥躲过,将手里一袋东西送到她怀里。
“什么好东西?”许朝歌开袋一看,笑:“这么大的车厘子,一定特别贵吧?”
“别人给的,不要钱,特地拿来给你降降火,知道你这几天人气旺得可以啊。要不是有神秘人给你压着,把你名字设成违禁词,这几天BBS就拿你屠版了。”
许朝歌一怔,脸色不佳:“什么违禁词啊,听不大懂。”
常平对这件事也没什么兴趣,意兴阑珊地说:“有空你自己爬去BBS,发个带你名的帖子就知道了,你现在可是著名的不可说娘娘。”
许朝歌咕哝:“没这么夸张吧。”
常平这时注意到她包着纱布的指头,一把抓过她手腕,问:“你这怎么弄的?”
许朝歌一顾四周,挣脱开,把手往屁股后头藏:“没事儿,不小心被纸划破了,包得比较夸张而已。”
她的一举一动被常平尽收眼底,本就不大高兴的男孩这下子更难受了,身边一个接一个的熟人偏偏还在这时候过来火上浇油。
“常平啊,又来找不可说朝歌了?再不拿下,你就彻底悬了啊。”
“已经悬了啊,幸好住隔壁,还有机会率先进入下一次的争夺。”
常平拽过其中一个狠狠踹上屁股,头也不回地说:“走了,约了教授去练琴!”
许朝歌在后面问:“你这几天都干嘛去了?”
他回过头来,将手指贴着嘴巴,做出个噤声的动作。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旁边人勾住他肩膀,也勾回他那张明媚的脸,撺掇:“走啦。”
许朝歌一个人回到宿舍。
紫得发黑的车厘子被泡到加了盐的水盆里,她耐心搓了好一会,过完两次水才盛起来。分了一点预备带给同学,再分了一点拿给曲梅。
去敲曲梅宿舍门的时候,等了半天才有人过来打开,许朝歌小小抱怨:“怎么到现在才来开,我还以为你不——”
曲梅一张脸白得像纸,额头冒着大颗大颗的汗,两手捂着肚子就要摔下来。许朝歌连忙一把扶住她,手里的碗摔到地上,圆滚滚的果子落了一地。
“梅梅!”
空气里有很浓的酒味,床头的酒瓶东倒西歪。
“你这么又喝这么多酒!”
许朝歌头一次自己喊了救护车,跟着曲梅一路颠去了医院。
在此之前,曲梅大吐过一场,粪一样的呕吐物淋了许朝歌满身。她在医院各色异样的眼光里无所遁形,不敢坐下,找到急诊室外的小角落,蹲了下去。
医生的诊断很快出来,严重的急性胰腺炎,根据病人的状态,推断可能是过度的饮酒引起,有10%的致死率……
许朝歌至此浑浑噩噩,一个字也听不进耳朵里。
曲梅被推到乱哄哄的过道,开始排队等待手术。
输液之后的曲梅清醒了一点,抓着许朝歌的手小口小口的喘着,气若游丝地说:“朝歌,朝歌……”
许朝歌问:“是不是很难受?”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来点头。
许朝歌拦住身边经过的护士:“麻烦问一下,大概还有多久才能轮到我们?”
护士从床头抽出信息卡看了眼,说:“还有的等呢,医生还有好几台手术没完,再怎么快也要到夜里了。”
“可她病得很重——”
“病人是看不完的,但医生就那么多。已经给你们排很快了,知道你们严重,但前面还有更重的病人啊,你看很多人连床位都没有呢。互相理解,有什么不对劲你立刻喊我?”
许朝歌只好说谢谢,曲梅迷迷糊糊里大概听见了,泪流得更快,还是喊:“朝歌,朝歌……我难受啊……”
许朝歌请了临床的一位阿姨,代她看一会曲梅,自己找了个去卫生间的借口出去。临走临走,曲梅不愿放开她手,她俯身下来,说:“别怕,我是给你找医生去。”
路上,许朝歌反反复复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想到吴苓跟她说过的,有不舒服就去找那个医生。人没必要害怕欠人情就委屈自己,你受过的苦谁来帮你替?
她终于打定主意去找那医生的号码,他显然还记得她,听到她的声音后就说:“是许小姐吧,你一会儿要过来?算时间你是该换药了,我立刻让人做好准备。用人去接你吗?”
许朝歌红着脸,说:“不用。”
放下电话没多久,还是有人联系到她。许渊告诉她车子已经出发,不出意外,十五分钟后可以达到她所在位置。
“你是有哪不舒服吗?”许渊完全可以猜到情况紧急,如果不到穷途末路,这个女孩大概永远不会拨通他们这头的电话:“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安排医生跟着。”
许朝歌向他解释情况,提到曲梅时,电话两端的两个人都默了默。许渊先反应过来,说:“我明白了,那我们一会儿见。”
挂电话前,许朝歌分明听到他在那边对另一个人说:“不是她,是梅梅。”
转院的事情办得很是顺利,曲梅被快速推入手术室,这家医院的权威专家主刀,所有人都安慰她只是一个小手术,说不定晚上就能看到她醒来跟你开玩笑了。
人精神紧张的时候往往坚强又镇定,可当摆平一切,僵硬的身体和大脑都渐渐放松下来的时候,脆弱和眼泪就无孔不入的找了过来。
许朝歌捂着脸,那些害怕和焦虑、疲乏混成呛人的气味涌入鼻腔,她忍不住抽答答地哭:“他们说有百分之十的致死率……”
围着她的小护士们这时候都哈哈笑起来。这时候有人加入进来,淡淡调侃:“你们这些家伙又欺负人了吧,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哭了?”
小护士们说:“许助,你终于来啦,我们可什么都没有做哦。院长一早就说过,许小姐是医院的贵客,我们狗腿都来不及呢,你可别信口雌黄哦!”
许渊让他们都散了,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总觉得这时候的许朝歌哭得比方才还要伤心,她身子一抽抽的颤抖,瘦弱的脊背蝴蝶展翅似的翕动。
许渊由着她伤心,甚至拍拍过道里的一排椅子,说:“过来,坐下来哭,省点力气还能多释放一会儿。”
许朝歌这才把手挪开来,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两只眼睛、鼻尖、嘴唇都是红润润的,她一边徒劳的擦眼泪,一边被新一轮的降雨打湿脸。
许朝歌哽咽着说:“不用,我身上太脏了。”
她真的像是个乱到不行的小流浪汉,白色的羽绒服已经不成样子,时不时穿过来一阵污糟的气味,头发也已经蓬成马蜂窝,湿了的几缕都粘在脸上。
许渊等她哭痛快了,这才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张房卡递去给她,许朝歌怔怔看了他一会儿,脸上写着巨大的震惊。
许渊笑容温和地说:“房间在这边的七楼,你可以去里面洗个澡,再好好睡个觉,我一会儿让人给你送点干净衣服。”
许朝歌终于忘了哭,眼中有束光在跳,她不敢动,更不敢伸手,说:“我就在这儿等好了。”
许渊抓过她胳膊,将卡塞进她曲起的手:“请放心。”
他眼神清澈平静,坦坦荡荡,问:“许小姐,不相信我吗?”
不相信,当然不相信。
领着鬼子进村的带路党,站在村头跟大伙说的也是温良恭谦让:跟着皇军大大的好。等到把队伍顺利开进去,立马撕破脸皮,做的可全是偷鸡摸狗的事。
本质都是一样,形式却有区别。许朝歌认定崔景行再怎么不端,应该还不至于做强迫人的事……更何况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这样子,谁会对她有兴趣?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许朝歌于是攥着房卡,说:“谢谢。”
许渊这时候笑意更浓,语气里几分调侃:“只谢我一个人吗?”
“……”
“如果不是先生授意,我是不可能为你做到这些的。”
“……”许朝歌咬了下嘴唇:“我也谢谢他。”
“这句话代说的话可能没什么诚意,你最好还是自己跟他说吧。”许渊往旁走了一步,视线落到许朝歌身后,颔首:“先生。”
身后果然有沉稳的脚步,男人醇厚的声音随后传来。
“我听说有人要跟我说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崔景行:我还是男主吗?
海哥真诚脸:你是。
崔景行:我是男主,一章就让我上线两次?还要么在别人的电话里,要么连脸都没露?
海哥真诚脸:这是侧面烘托,主要凸显你霸道总裁神秘忙碌优雅内敛的气质,聪明的人都知道我的良苦用心。
崔景行眯着眼:有道理……那能不能麻烦你起码让我把女主的谢谢听全再下线啊!
海哥托腮:不能……因为霸王太多,宝宝看不到天使的鼓励天使的呐喊天使的小手而缺乏动力。
↑
所以,今天追文的你们知道怎么做了?(我居然写小剧场了,我再也不是你们的海哥了。)
☆、Chapter 11·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热水洒下来的时候,许朝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浴室里的水汽开始蒸腾,暖黄色的灯光晕开一圈一圈的圆弧,正对面落地的方镜已看不见方才绰约的身形。
许朝歌哼着可可夕尼的歌,很利落地给长发上挤洗发露,一遍一遍用力的搓,白色的泡泡雪花似地落在身上,她屈手赶走的时候连同皮肤一道狠擦。
洗得干干净净,拿块大毛巾从上到下的裹起来,自柔软的发梢清理到柔软的脚趾,再也没能压住脑海里一遍遍播放的画面,她嗷呜一声坐地上,拼命的跺脚。
有懊悔,有羞赧,有失望,当然最强烈的情绪来自于生气:她怎么可以那么怂包,那么丢人,在发现崔景行在她身后的时候——跑了。
速度之快远超她在体能测试上的表现,如果年年测试都有崔景行拿着小棒站在身后,估计她在跑步这一项上绝对能做到第一。
对于那一刻的心理活动,许朝歌自己完全没有头绪,可如果再让原景重现一次,估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更加沮丧。
磨磨蹭蹭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房间里有故意加重的几声步响,穿着浅蓝制服的女人站在床边向她微笑。
“许小姐,衣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一一折好放在床头。至于你的那件外套,我刚刚已经让人带去干洗,地址留了你的学校,到时候会有人给你送还过去。”
许朝歌擦着半干的头发,说:“谢谢你。”
“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些茶点,用完之后你可以小睡一会儿,有什么需要的话打电话到前台就行。”
提到吃的,许朝歌这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饿了,门刚被关上,她立马一屁股坐到桌边,完全没有形象可言的狼吞虎咽。
各式各样的小点心装满了点心架,许多都是她从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她将各种样子的都尝了一点,直吃到胃里发沉这才想起自己要控制饮食。
形体老师挥着教鞭,嫌弃她有小肚子的画面就在眼前,许朝歌连忙丢了手里洒满糖霜的一块糕点,只能恋恋不舍地舔干净手指。
为了转移注意,她含着手指去看床头叠成小山的衣服,从里到外的都有,连同最私密的文胸内裤都有准备。
可笑的是因为拿捏不住她的尺码,文胸给她准备了三个号。
许朝歌摸着这些手感奇好的衣服,在想他们为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会想点什么,会不会认为她是他的新宠,有一个轻易上钩的女人。
多好笑啊,前一任还在手术,新猎物已进入狩猎范围。她外表平淡无奇,举止抖抖索索,他们甚至还下了赌注,认为她会比前一任更快夭折。
许朝歌将外套抖开。这是一件教人十分眼熟的暗红色长棉衣,上等的丝绒面料在灯光里熠熠生辉,衣服的背后还用金线绣了精致的云纹。
许朝歌几乎是立刻就想起那日彩排,她穿着暗红的长旗袍,慵懒地歪在椅子上,架住椅背的一只手捏着烟。
她眯着眼睛,吐出一口散烟的时候,他恰好走到光下。对着她的一张脸半点表情都没有,但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也曾告诉过她:我怕你只会越欠越多,然后怎么都还不起。
许朝歌最终选择不穿外套。幸好这家医院并不吝啬电费,她走在暖气开得很足的过道里,一点也没有觉得冷。
只是没往前走几步,她忽地停下来,对面的一扇门开,有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正走出来。她又是想逃,却被那人喊住。
崔景行说:“你至于吗,我不会吃人。”
不会吃人,可比吃人还厉害。
许朝歌心里亮出照妖镜,默念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她呼了一口气,说:“……先生好。”
差一点又喊出他那个不受待见的姓了。
她就穿了一条过膝的浅灰色长毛衣,有能露出锁骨的大圆领,乌黑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扎,很柔顺的披在两肩,被她掖去耳后露出白得刺眼的耳朵。
崔景行打量她:“你怎么不穿外套,他们没给你准备?”
他说着就要摸电话,咕哝办事不利,举动被许朝歌一一看到眼里,连忙劝阻:“你别打了,有阿姨给我准备的。”
“那怎么不穿?”
“我……我热。”
崔景行对问责这事还挺执着,并没有因为许朝歌三言两语的解释就打消想法。许朝歌看着他掏出手机,在触摸屏上点来点去,特怕旁人因为他的迁怒丢了饭碗。
许朝歌这时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拎的一袋东西,死马当活马医地试图转移他注意力:“哎,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走得很近,几缕长发飘过他手背。男人顿了一顿,抬眸看她,眉心已经拧了起来:“几本书,我妈要看,我上来给她拿的。”
许朝歌一阵讶异:“吴阿姨也在这儿?”
崔景行吁气:“住了好几天了。你晕倒那天一道来的,一直静静养着没走,不然我为什么一直都呆在这儿。”
“阿姨她怎么了,我看她平时精神挺好啊,应该没什么事吧?”
“一言难尽。你想不想去看看她,她这几天一直都在念叨你。”
“去!当然去了!我也好几天没见她了,想跟她说说话。麻烦问一下她住在哪个房间,我先出去买点水果礼盒,一会儿就过去看她!”
木头若是点着了,也能风风火火闹一把,许朝歌说完就拔腿往电梯里跑。
崔景行一连喊了几声她没答应,抓着她的肩膀一把扣上电梯壁,取消最小的数字,按下了目标楼层。
“别买东西。”他低头看着她:“她压根什么都不缺。”
低着头的女孩一怔,小声嗯了下。
崔景行方才怀疑自己刚刚的态度是不是过于生硬了,补救地解释:“她现在根本不能瞎吃东西,要严格遵循营养师搭配好的三餐,我都不给她买东西了。”
许朝歌又是一嗯。
余光里,镜面一般的墙壁映出两人的影子,他身材高大健壮,背脊又宽又厚,衬得她像个没有发育的瘦豆芽。
一手扣在她肩头的动作,酷似网上流传的“壁咚”。而特别招人反感的要数他温暖的呼吸,随着说话扑在她的额头,吹动细软的头发擦着皮肤。
一点点的痒。
许朝歌赶在门开前挪出他身前,找了个环境清幽的角落静静看脚。而当跟着崔景行走出电梯时,她又后知后觉在想:明明是想转移他注意力的,怎么好像反而被他带进了沟里?
来得挺巧,吴苓刚刚睡过午觉,抓了个枕头靠在身后,正跟崔景行的乌江战友孙淼就国歌里的一句争得天昏地暗。
孙淼手舞足蹈,绕着病床扯嗓子,坚持将里头的一句唱成“每个人民迫切发出最后的吼声”。
吴苓一但纠正,他立马拧着眉说:“我一个当过兵的还能不知道国歌咋唱?”
实在着急了,指着吴苓道:“你个老太太能有什么记性,我比你年轻比你见识广,当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吴苓气得直拍翻白眼,猛地看到推门进来的崔景行,像搬到了救兵,连连挥手道:“小行,小行,快来,你这战友忒不爱国了,连国歌都不会!”
“嘿,我说你这老太太——”孙淼还要理论,这时被人截住去处。一瞅隔壁崔景行满脸的“你再敢废话试试看”的神情,立马萎了下来。
瞧到跟在后边的许朝歌,孙淼挺感兴趣地向她伸出手,说:“孙淼,喊孙哥就行,你叫朝歌对吧,景行一天提你八百回。”
谁都知道是句玩笑话,许朝歌的脸还是热了一热,垂着眼睛不知道是跟他握手还是不握,崔景行这时候来抓她肩膀,说:“别理他。”
吴苓看到许朝歌,也很是兴奋,坐直身子去拉过她的两只手,道:“你可来了,知道我闷得慌是吧?赶紧来给我跟小孙做判断,我唱的那句才是对的吧?”
许朝歌坐到她床边,笑道:“他的肯定不对,可您是怎么唱的?”
吴苓乐得不行,回答之前先向孙淼丢了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孙淼挺不服气的一声切,大摇大摆坐去一边看崔景行削苹果,踟蹰着要跟他说悄悄话,被崔景行手里明晃晃的刀逼退好几回。
吴苓清清嗓子,打第一句往下串,唱到关键时候,特地抬高了声音:“……每个人被迫地发出最后的吼声!”
许朝歌噗嗤一声,笑着往她怀里钻。吴苓着急问到底对不对啊,她连连点头,说:“对,对,您唱什么都对。”
吴苓点着她鼻尖说:“你呀,就会哄我,一张小嘴抹了蜜似的,我以后可不能信你了。说吧,今天遇见什么麻烦了,小行一听到电话脸色都变了。”
许朝歌下意识去看崔景行,尽管孙淼一直缠着他说东说西,他却始终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苹果,皮削得又长又薄,一直不断地拖到地上。
在这儿,许朝歌没办法明目张胆的把整件事告诉给吴苓,只能支支吾吾的描述大概,担忧地说:“也不知道现在手术进行得怎么样了。”
吴苓宽慰:“肯定没有问题,主刀的可是有名的专家。不过你这朋友为什么喝那么多酒啊,是不是因为感情上的事?年轻人就是这样,整天分分合合的,小行最近好像也和那女学生闹得不愉快。”
被刻意分开的两个人终于又在话题里有了交集,许朝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装作不知情,矛盾都如实写在脸上。
吴苓还远远没到老糊涂的地步,回想上回她提起这话时,许朝歌维护同学的急切样子,和现在欲言又止的不安,没花多少时间就弄通了。
她拉过许朝歌小声问:“这次来医院的……就是那姑娘吧?”
许朝歌低着头,抿了抿嘴。
吴苓当做是默认,慢慢靠回坐垫上,半晌,直勾勾看着许朝歌说:“其实小行原来不这样的,都是我耽误了他。”
许朝歌想不出这两件事里的逻辑关系,当做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维护。余光里有人走来,向床上的人挥了挥手里的东西。
吴苓说:“我不吃,你给朝歌吧。”
许朝歌连忙说不要,不过刚一张嘴,被苹果将那两字堵在喉咙里。她只好两手捧着小咬下一口,丰沛的汁水铺展在嘴里,清甜甘洌。
“谢谢。”她说:“……不过,你之前洗手了吗?”
“……”
这问题着实十分深刻。
许朝歌努力思索,方才两人一起进来后,崔景行就拿过苹果坐去一边削了起来,期间压根没往其他地方跑过。
崔景行想必也已经发现了不对劲,这时候看着她的眼神里都带着威胁。
许朝歌脑袋一缩,重新啃了回去。
☆、Chapter 12·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医生查房,许朝歌他们都从吴苓的病房里走了出来。
孙淼几次三番想跟许朝歌说话,全被崔景行给挡在前头。无计可施,只好悻悻然先走一步。
许朝歌礼貌地跟他说再见,他立马贼兮兮地朝她笑,说:“是挺快再见的,一会儿你回去,我送你!”
许朝歌想到他奔放的车技,心虚一笑:“不麻烦了。”
孙淼在时不太自在,孙淼一走,空空荡荡的走廊,连成片的白灯,再加上旁边存在感十足的男人,许朝歌更不自在了。
“那个——”
“那个——”
同时开口,同时闭嘴,崔景行看着老爱低头的许朝歌,说:“你先讲吧。”
许朝歌搓着手:“阿姨是怎么了?”
“你想听?”
“不能说吗?”
崔景行琢磨了一会儿,带她走去这一层的休息室,关上大门,押着窗。
风一点点吹进来。
“脑袋里长了一个瘤。”他在自己头上画个圈,指出大概的方向:“平时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偶尔就会犯糊涂,你应该看到过两回。”
许朝歌想到吴苓空洞的眼睛,神经质的举止,平日里的好记性,一旦发作起来,就连亲儿子都不认识。
天有不测风云,好人总是命途多舛,许朝歌觉得胸闷,问:“严重吗?”
崔景行反问:“你说呢?其实已经是老毛病了,她十年前就因为这个做过一次手术,以为那次结束就会根治的,没想到还是在同样的位置复发了。”
“现在是在等着做手术?”
“先养着吧,手术的风险很高,能有其他办法,就先用其他办法。”
房间里的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
崔景行子口袋里摸出烟盒,问:“介意吗?”
许朝歌说:“你请便。”
他于是将窗子再开大一点,自烟盒里抖出一根,一手圈在面前点上。
烟雾弥漫在口腔的时候,他方才觉得心定下来一点,松垮地斜倚在窗前,一双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外面。
许朝歌看着他线条紧绷的侧脸,脑海里居然满是那天的老人之家,他圈住吴苓时落寞的神情,无奈的言语。
一个人无论有多穷凶极恶,面对母亲,永远会是那个纯粹的小孩。许朝歌心里一动,说:“吉人自有天相,阿姨那么好的人,肯定长命百岁。”
崔景行回头看她:“谢谢啊。”
许朝歌又不好意思看他了,说:“说的心里话,这有什么好谢的。”
烟味一点点的浓郁起来。
“我是被我妈一个人带大的,她那时在纺织厂做工,三班倒。我放学了去她厂里等着,累了就往棉纱堆里一倒,醒过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是三更半夜了。有时候犯懒不肯走路,她就把我背在背上,走一步颤一步,口水都流在她的背上。
“夏天天热,她总抱我站在厂里的长水池里,手沾着冷水给我擦身子。有一次不知道怎么的,她给我洗着洗着就哭了,我问她哭些什么,她捂着脸说觉得对不起我。其实她一直都不知道,能跟她一起回家的那些日子我特别幸福。”
许朝歌已经走到窗台边上,跟他面对面站着,脸上带着一点点的木然。崔景行将烟掐了,说:“不好意思,这些事听着觉得很闷吧。”
许朝歌却很认真的摇头:“我很喜欢听,我跟很多人都不太一样,我从小就被送去了艺校学舞蹈,除了假期可以回来,一直都是寄宿生。因为这个,我对你们的生活特别向往。”
崔景行说:“对,你跟我说过的,从小练舞,到了大学来学表演。我原本以为你肯定是对这个更有兴趣来着,谁想到你说你是为了偷懒,练功实在是太累了。”
许朝歌不好意思地笑,说:“没骗你,真的很累。我基本功不扎实,越往后走越困难,还不如知难而退了。”
一阵风过,她长发乱舞,遮过半张面孔。崔景行很自然地抬手划过她前额,钝钝的手指所到处,留下一片炽热的痕迹。
只穿了一件毛衣,许朝歌还是出了满身的汗,所有的注意都被调动过来,他指尖的触感,移动的速度,将头发拢到耳后时,响在耳边的沙沙的声音。
他甚至描摹了她耳廓的形状,温柔又恶劣地磨了一磨她的耳垂:“真小啊。”他说:“朝歌,你知不知道你低头的样子特别的好看……”
有人敲门,许渊的一张脸出现在门外:“先生——”
房间里,崔景行坐在窗台,正一遍遍从烟盒里抖出烟来。许朝歌则是看着窗外,被某处的景色吸引住眼球。
特别和谐的场景,可许渊绷在心里的一条弦断,以一种近乎生存的本能,灵敏地嗅出自己应该是不受欢迎的第三人。
许渊硬着头皮:“先生,曲小姐的手术完成了。”
崔景行沉闷的答应一声,许朝歌带着一张大红脸转过来,说:“我去看看她。”
手术成功,不过因为麻醉没过,曲梅静静躺在病床上,睡得很是香甜。
没有多余的颜色晕染,她娇小的脸上一片素净,洗尽铅华之后反而有着一种天然的美,许朝歌一直都觉得她是真正好看的那一类人。
走出病房,许朝歌实在没能忍住心底的疑惑,问崔景行:“你是真的要跟梅梅分手吗,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崔景行说:“没有。”
他想也没想,回答得斩钉截铁,许朝歌没想到他的态度如此坚决,说:“梅梅那么漂亮,对你又那么好,就算是脾气大了一点,偶尔作一下,你身为男人,难道不能包容一下?”
崔景行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问:“你谈过恋爱吗?”
许朝歌一怔:“我在说你们俩的事呢,干嘛拉上我。”
崔景行莞尔:“你连恋爱都没谈过,自己的事都没解决,我现在就是愿意跟你谈我们的事,你这个门外汉又能懂多少?”
许朝歌梗着脖子:“那……那我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这种东西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不就是两情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
崔景行说:“你既然知道是要两情相悦,怎么一再跟我强调她漂亮,对我好?说句不太中听的,漂亮姑娘我见得多了,对我好的也大有人在,我是不是该把他们一一请进门,才叫对得起她们?”
“你别混淆视听,梅梅跟那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们互相喜欢过。”
“离婚的两个人,曾经也是为了爱而结合的。”
这一回,许朝歌彻彻底底的哑口无言。
分明觉得这对话里有什么不对劲,可她就是找不到一个突破口来消灭这男人的诡辩。难不成,还真的要她去找个男朋友,现学现用?
崔景行叹气,说:“梅梅跟你一样,总觉得牵过一次手,就该一起走到最后。想要太多,所以一遍遍反复确认,最后把两个人都弄得精疲力尽。”
许朝歌冷冷一笑,说:“你现在一心要跟她分手,所以在你眼里,她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如果像一刚开始那样,她的错误,就只是在意你的手段而已。”
撕破脸皮,许朝歌反而放松,甩甩头发,说:“恕我直言,你想要的根本不是爱情,只是一个无聊时的调剂。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也成了别人的调剂,那时你该怎么办?”
短暂的停顿,崔景行忽然问:“校庆汇演,你会参加的吧?”
许朝歌眨巴眨巴眼睛:“不会,上次那角色是我替的别人,汇演当天就换回去了……请问,你在跟我岔话题吗?”
崔景行嘴角一勾:“我只是觉得,你在演那个角色的时候,如果能用上今天的气势,一定会能让人眼前一亮。”
“我不演。”许朝歌扁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崔景行此刻抽出一根烟,随同火焰跃起的瞬间,眼底亦有光聚起。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静静地等着我的终结者……”他带着戏谑的笑容,拿那束光照耀过来:“这个人会是你吗,许小姐?”
如果说崔景行在对待吴苓的态度上曾给许朝歌留下过好印象的话,那么此刻也已经被他的反复无常消耗的所剩不多了。
她昂着头,像一只胀起的河豚,带着满身的刺道喊道:“崔景行!”
有人皱起眉。
“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反感你。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出现,我就会觉得很不舒服,我讨厌你看我的样子,喊我的名字,讨厌你的故意纵容,让与你相关的人都拿异样的态度对待我。”
她气得身体起伏,按着前胸,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冷静下一点:“我不会是愿意陪你半夜聊天的何艳艳,也不会是为你颜面尽失的曲梅,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你这种朝秦暮楚的人!”
崔景行板着脸,一字不漏的听了,问她还有没有别的话想说时,许朝歌咽了两口唾沫,在已用尽全部洪荒之力后,极其小声微弱地说:“没……没有了。”
她跟所有放完一炮就急着离开现场的莽夫一样,因为没有勇气承担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就将所有的理智都化作了脚下的步子——
她再一次临阵脱逃。
崔景行不放过她,跟在后面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她头痛欲裂地嘀咕:“先生,你到底要干嘛?”
“没事。”崔景行说:“我就想问问你真的不考虑竞争一下那个角色吗?”
“……”许朝歌闭上眼:“别再让我看见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海哥的小剧场又开播啦←今天的堪称黑洞,但我保证下面几章的可好看了呢!拍胸!
许朝歌:好生气哦,还要保持围笑。
崔景行:我是认真的。(正经脸)
许朝歌:滚。
崔景行:你穿旗袍的样子敲击好看。(乖巧乖巧)
许朝歌:滚。
崔景行:你不穿的样子也一定敲击好看。(doge脸)
许朝歌:(ノ`Д)ノ
☆、Chapter 13·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一通电话把许朝歌吵醒的时候,太阳已爬到脚边。她张大嘴巴朝天打哈欠,用麻了的一只手小心仔细地捏着颈椎。
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兴奋:“朝歌,我过来替你啦,这医院可真豪华,就跟那五星级酒店似的,你说我一会儿进来会不会被拦着啊?”
许朝歌跟着傻笑:“怎么会,你告诉他们你来探视的就行。关键是你知道路怎么走吗,要不要我现在下去找你?”
“用不着,我能看得懂路标,你就在那好好等着吧,我逛过这里的小花园就上去。”
“现在就给你掐时间,晚了请我吃饭!”
“卧槽,算你狠!”
许朝歌笑着挂了电话。
余光里,不远的病床上有些许起伏,似喘息似呻`吟的声音响起来,许朝歌收起手机走过去,说:“醒啦?”
曲梅一时没能适应光线,眯着眼睛转了几下方才彻底睁开了,虚着声音问:“我这是在哪呢?”
想起来,扯到腹部的伤口:“疼。”
许朝歌按住她乱动的肩膀,说:“躺着吧,刚做完手术没多久。”
“手术?我?”
“糊涂虫,你以后可别再喝酒了,吓死人。”
“动的哪?”曲梅没戳针的那只手在被子里乱摸。
许朝歌掀开一角去找她,按住那只骨骼分明的手背,轻轻挪放在突起的小腹,说:“还好,没开在胸上。”
曲梅扑哧一声:“故意惹我是吧?”
许朝歌伸出手,给她掖好被子:“是啊,跟我斗嘴前,要不要先喝一点水?”
许朝歌取了只玻璃杯,拿热水烫过两次,这才倒了一杯温的,递到她嘴边之前,放了一根干净的吸管。
曲梅把头侧过来,喝前咕哝:“这什么医院,病房看起来真不错,我迷迷糊糊里好像听说没位置来着,你从哪找的这好地方?”
许朝歌眼睛看向别处,犹豫怎么向她解释,手往前一倾,杯子里的水翻了出来,泼上曲梅小半张脸。
许朝歌赶忙挪走杯子,手忙脚乱地收拾。柔软的纸巾吸满水,也会沉沉地甩在人脸上,曲梅像是因此生了气,眼神冷冷地盯着她。
“你找的他?”曲梅猛地抓住她手,严厉道:“我要你离他远远的!”
许朝歌按住她手,护着那深入血管的针头,说:“能不能听听我的解释?”
病房门开,来人怔了一怔,玩笑道:“你俩干嘛,怎么小手都牵上了,你们这样很让人难为情啊。”
空气里几乎听见眼神交汇时滋滋炸响的电流声。
许朝歌直起腰,抓着自己的包就往外走,说:“麻烦你照顾梅梅了。”
弯着眉眼的同学来拉她手,咕哝:“怎么还和病人生气呢——哎,朝歌,别忙走啊,你还没穿外套呢!”
春寒料峭,有人里三层外三层捂得好好,也有人一件毛衣走天下。许朝歌做好一切心理建设,推门出去的时候还是被冻得直打战。
原本还在纳闷一直都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跟病着的曲梅不对付了。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时候豁然开朗,铁定是累的。
折腾一下午加一晚上,又饿又乏,好不容易等她醒过来,冷着脸就要跟她上课……她这是为谁辛苦为谁甜?
正要顾影自怜,后脑瓢上被人猛的一拍,背着吉他的常平板着一张臭脸,恶狠狠地看着她:“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把吉他往她怀里一扔,脱了呢大衣就给她紧紧裹好了。
哪怕个高如许朝歌,还是立马变成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拉着衣襟,好奇:“你怎么会在这儿?”
常平一阵翻眼:“想给你个惊喜。”
“有惊无喜。”
“你还敢说,莫名其妙失踪一整晚,连个电话都没有,要不是逢人就问搞出你下落,我现在一准报警了。”
“哪用这么大动干——”
话说一半,许朝歌忽然停住,套着大衣往常平身后钻。
常平反手揪着她袖子,纳闷:“怎么了?”
自动门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出来。
站得稍后的那个眼尖,往许朝歌方向侧了侧,颔首道:“许小姐。”
崔景行立时脚步一顿,视线自面前的年轻人挪到后头长了脚的衣服精,又再重新挪回到年轻人的身上。
个头不错,不过身板太瘦,眉清目秀,又带着几分阴柔——崔景行暗自腹诽,嗯,是小姑娘喜欢的调调。
崔景行在那紧紧裹住的衣服里找到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确定她看到他,方才心满意足地问:“不介绍一下?”
他伸出右手。
不过这世上有的是人假客气,也有的是人真不客气,常平身板站得笔直,微微昂着下巴,目光毫无遮挡地看他。
崔景行收回手,并不讪讪,往许渊处稍一侧头:“送朝歌和他同学回去。”
常平立刻说:“用不着。”
崔景行跟没听到那句拒绝一样,说:“路上开慢点。”
许渊毕恭毕敬:“知道了,一定安全送到。”
崔景行拔腿就走,常平一个箭步拦下来,说:“你耳朵不好,我说了用不着你们送,把你放她身上的心思分点给其他人吧。”
常平咬着牙关,一把抓住崔景行胳膊,另有人自后抓住他。随即,另一道视线热辣辣地盯到这上面。
许朝歌红着脸,几乎把半边身子压到常平身上,拖着他往楼梯下面走:“常平,别闹事,咱们走。”
许渊要上去拦着,反被崔景行挡住。他眼神深邃,一眨不眨看着许朝歌的后脑勺:“算了,随她去。”
路上,常平问:“刚刚那个就是崔景行了吧?”
许朝歌点头。
他脸拉得比刚刚还臭,说:“比照片里看起来要瘦。”
上午没有专业课,仅有的两节英语课为许朝歌争取了宝贵的休息时间。
常平跟她并肩挤在教室最后一排,方才给她买了油条豆汁,这时候听她嘎巴嘎巴一阵嚼,耗子似的,臭酸水也喝得溜溜的响。
许朝歌被盯得头皮发麻,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来看他,几度拧眉。
最终,她一脸挣扎地问:“那个……你是不是也想喝点?”
她袋子还没递过来,常平已经捏着鼻子扭到了一边,她锲而不舍:“麻烦笑一笑,我连最爱都肯让给你了。”
常平闷声:“还不如让我喝泔水,这玩意儿你也喝得下去!”又缓了一缓才说:“你真是彻底变成这地方的人了。”
许朝歌当即一怔。
晃神的时候,前面有人转过头来说:“看外面,何艳艳来了!”
教室里也是一阵骚动,窗外一抹俏丽的身影翩跹而过,卷曲的头发茂密柔亮,果真海藻一样。
许朝歌纳闷,抓着同学的小辫子问:“她不是去演女一号了吗?”
“你这哪一年的老黄历了,早被撤了。”
“撤了?”
“耍心机放绯闻想玩炒作呢,被剧组掐不务正业给开了。其实谁不知道这是借口,就是得罪人了,要不剧组还谢谢你送热度呢。”
许朝歌说:“我就不知道……你们从哪看到的?”
“大姐,你从来不上网是吧,微博早就把她八烂了,不过因为是十八线,刚过几天就没人讨论了。这不才一老本实回来上学嘛,听说要接曲梅的班演女主。”
许朝歌有些担忧:“她表演还是很灵的。”
“所以更加要引起重视,咱班节目的演出阵容可能要微调。朝歌,你要不要慎重考虑一下接演那个悲催老婆?”
“……”许朝歌整个懵了。
上次要她代班的胡梦这时候也冒出头来,问:“朝歌,要不就由你来演那个悲催老婆吧?”
“……啊?”许朝歌哭笑不得:“我看起来这么苦情吗?”
“不是苦情,是风情,你身上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味道,够劲儿!”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鲱鱼罐头?”
“我们一致觉得为了你的未来发展,你应该换个更适合你的人设。”
“从小裁缝到下堂妻?”
“不,从绿茶到妖艳贱货。”
大家捂着嘴一通笑。
常平抓着手里的原子笔往这伙人头上,一人敲了一重下,说:“你们能不能别拿朝歌开玩笑,专挑软柿子捏是吧?”
转而看到许朝歌一脸像是认真思考的模样,斩钉截铁道:“你不许去。”
许朝歌愣了愣:“为什么?”
“那天音乐节开幕,参加校庆汇演和听可可夕尼唱歌,你只能二者取其一!”
“……”许朝歌讷讷:“怎么那么巧。”
胡梦来晃她胳膊:“朝歌,别听他的,音乐节一年有好几次,校庆可不是年年都能赶得上的。来参加嘛,哪怕不图别的,就是为了给自己留点回忆呢!”
不管嘴上肯不肯承认,许朝歌已经明显地看出心里的那架天平斜了一斜。
常平也一定看了出来,所以特生气地抱起吉他站起来。
“朝歌,你就从来没把我当回事儿,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本想停更……然而梦想喊醒了我(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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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景行生无可恋脸:劳资又只露了一次脸。
海哥:不错了,小平平好几天都没出来了。
崔景行:……小平平关我什么事?
海哥:不要闹脾气,明天放你跟小白兔的亲亲。
崔景行:Yeah!什么体`位?
海哥:是亲亲。
崔景行:我要在上面!
海哥:是亲亲!
崔景行托腮:唔,其实在下面也OK啦。
海哥:……
☆、Chapter 14·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许朝歌还从没看见过常平这么生气,一张脸煞白,攥着两个拳头,身子都微微在颤。
她刚一把抓过常平胳膊,就被狠狠甩开。
常平看都不看她:“既然这样,我一个人去就行。”
前面胡梦一阵咕哝:“哎哎,有人发飙了啊。至于嘛,朝歌是去看可可夕尼的,又不是看你的,决定去不去完全是她的事啊!”
许朝歌急得头皮发麻,小声求姑奶奶别说了,常平已经大落落走出教室。
小小的骚乱终于引起老师的注意,那冷冷的眼刀丢过来的时候,许朝歌收回了方才迈出去的一条腿。
许朝歌一连给常平发了几条短信,没人回复。中午去宿舍找他的时候,也被告知他一直没有回来。
常平舍友笑得挺不正经,说:“朝歌,以后别来找他了,十次能有一次在我就服气了。肯定是出去约会了,你还不知道吧,常平最近偷偷谈恋爱了,对象不是你哦!”
许朝歌猛然一怔。
旁边有人过来搭腔,说:“是啊,一天总有那么十几个小时不在,好不容易回来练次琴练发声什么的,手里都拿着大包小包,有次袋子太薄,我们都看见里面的卫生巾了。他总不会用卫生巾吧?”
“朝歌,你也别太难过了,一个常平倒下去了,千千万万个常平站起来了。请看这边,你要是觉得还凑合,咱俩不如交个朋友吧?弹琴唱歌我都会啊,声乐比常平都好呢!”
许朝歌讪讪,连忙告辞。
下午的排练上,许朝歌显得特别不在状态,问她什么都是嗯嗯嗯,胡梦终于看不过去,一把抢了她手机。
“又给常平发短信!‘你要小心一点’,小心什么?他都那么大一人了,你还什么不放心的,别瞎忙活了,赶紧跟我们一起排戏,先来化妆做头发!”
许朝歌着急地要人别念,红着脸将手机拿过来,咕哝:“你这人,怎么可以随便看别人手机呢!”
“没随便看啊,我故意看的!”
真等有人打电话过来了,记仇的胡梦装没听见地给许朝歌专心描眉。
许朝歌大衣脱在旁边椅子上,手够了半天也没法拿到,掐对面的腰,好笑好气:“你倒是搭把手啊!”
“你不是要我别看你手机吗?”
许朝歌彻底无奈,好话说尽,这人才神气活现地去拿过来,光明正大地瞧了眼屏幕:“哟,是你本家哎!”
许朝歌莫名就是一阵心紧,想不出这个时候许渊会找她做什么。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隐隐的那点担忧被证实,许渊在电话那头简短道:“许小姐,车子已经过去接你了,请你再过来医院一趟吧。”
许朝歌不明就里:“请问……是梅梅有什么事吗?”
“对,我们在给她办理转院手续,需要你的配合。”
“转院?为什么?”
“实话跟你说吧,许小姐,曲梅刚刚把先生刺伤了。”
“……”
“先生他流了很多血。”
许朝歌一下子站起来。
胡梦大声抱怨:“哎哎,眉毛画到嘴边了啊,你要起来好歹说一声啊!”
许朝歌拿手随便一擦,闷头就往外跑。
到达医院是在一刻钟后,许渊预知她行踪一样,在她车子入院的时候,掐准时间出现在楼外。
许朝歌急出一脑门的汗:“到底怎么了?”
许渊边领她进去边解释:“太太觉得过意不去,专门领着先生去探望曲梅,曲梅情绪不好,拿了桌上的水果刀架自己脖子上,说要么自杀,要么复合。”
许朝歌艰难地咽口唾沫,这么疯狂的事情,除了曲梅,她想不出来还会有其他人会做……只是没想到,她真这么爱崔景行。
“后来呢?”
“太太吓得不行,当时就有点不对劲了,先生要人先带她走,自己跟曲梅好话说尽。她后来终于肯放下刀,不过先生去夺的时候,她刀冲着他脖子刺了过去。”
许渊把话停下来,一边年轻的女孩已经红了眼眶,跟个找不着家的孩子一样,小声嗫嚅着“怎么办”。
他琢磨了一下,问:“你准备先去看谁?”
崔景行,当然是去看崔景行,许朝歌很痛苦的想,这人怎么这么惨,别人分手要钱,他分手要命。
推门进去的时候,很冲的一阵血腥味,她哭着拨开医生,看到衬衫上满是红斑的崔景行,抖着嗓音说:“你怎么不躺去床上?”
她又害怕又着急地去看他脖子,突然有些许疑惑:“你没被刺到脖子?”
那模样,好像很是失望一样。崔景行皱着眉头,说:“刺到脖子你还能看见我?早就血溅当场了。”
崔景行看到一边的许渊隐约有笑意,这时候把一只包成粽子的左手挡在她面前,说:“有人没把话跟你交代全吧,我拿手挡了一下,刀扎中我手背了。”
许朝歌继续咽口唾沫:“扎穿了?”
“……”崔景行说:“没有,扎了道口子而已,又让你失望了?你拿我当什么来看的,血浆片男主角?”
许朝歌直摇头。
明明被拂到的是脸,崔景行却觉得嗓子痒,将她一阵乱跑的长发掖回到她耳后去,问:“你这头发谁给烫的,怎么有的弯,有的直。还有妆,忘擦口红了吧……”
许朝歌没法给他解释自己的忙乱,想直起腰的时候却发现他手不知何时按上了她肩。他指引着她坐到他的腿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方才的医生护士都已消失不见,门一点点关上,“咔哒……”
紧跟其后,只有他呼吸的声音,从她红色的耳廓沿着颔线摩挲到脸侧,他嘴唇热度惊人,所到之处,便燃起燎原大火。
他忽然很轻声的笑起来,说:“你憋不憋得慌,你倒是喘口气啊?”
许朝歌这才记起来呼吸,张口吸进一大口空气,也吸过两瓣柔软的嘴唇,男人的气息一下充斥过来。
她的脑子爆炸,眼前绽开焰火。
许朝歌像是一个喝醉酒的人,彻彻底底的断片了。
无数次回忆的时候只记得那种柔软的力度,湿润的触感,还有不知多久之后,他按着她的嘴唇,说:“这就差不多了。”
她逃出去的时候,看到自己红得滴血的唇,淡淡的粉色从她敞开的领口浸润开来,蔓延在整张脸上,与浓艳的妆容相得益彰。
许朝歌很快领着曲梅办了转院,崔景行没再露面,只有马前卒许渊送她们到门口。他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笑容,说:“你回校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不用。”
他没有多话,笃定她一定会照做一样。
许朝歌几乎是逃一样地坐上救护车,既不敢去看许渊,也不敢看躺在病床上的曲梅,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她要把自己藏起来。
路上,常平终于给她回来电话。
他斩钉截铁地说:“朝歌,你爱上那个崔景行了。”
许朝歌一个激灵,说:“当然没有。”
“其实你爱上他一点都不让人意外,他长相英俊,出手阔绰,又有着谜一样的身份,像你这样从没谈过恋爱的很容易会陷进去。”
“说了我没有。”
“我只想提醒你,千万别让事情失控……论感情,他可是个中好手,你真觉得自己最后能玩得过他?”
挂过电话,许朝歌脑中清明不少。
一边曲梅还醒着,这时候抓过她的手,说:“朝歌。”
许朝歌看向她,她一张素净的脸上居然满是泪,说:“朝歌,我今天做的事是不是特傻逼,特丢人?”
许朝歌给她掖好被子,说:“你别瞎想。”
曲梅说:“那一瞬间人真是懵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一定要看到血。我舍不得对付他,但可以死给他看,好让他愧疚一辈子。”
她深呼吸两口:“可他就是死活不肯松口,还说就是我死了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你说他心到底有多狠啊,冷冷看着我跟先给我判了死刑一样。”
许朝歌大概能想象出那时候的混乱:“所以你就把刀冲着他了?”
“那时候真的不管不顾了,只想着跟他同归于尽,他要是真的怎么样了,我也不会一个人苟活的!”
许朝歌听得一阵心惊:“你怎么这么偏激!”
曲梅头一次嘤嘤的哭出声,平时受了什么罪吃了什么苦都爱昂着脖子的曲梅,一下子满身怨气,最可怕的是,她还疯狂。
曲梅说:“朝歌,你大概不知道吧,我从小跟我母亲一块过,心里其实特别渴望父爱。以前谈恋爱不懂事,就是觉得酷,觉得好玩,可那群小屁孩比我还嫩,我瞧见他们就烦。直到后来遇见崔景行,我跟自己说,就是他了……”
许朝歌除了回握她的手,说不出来一句话。
回到宿舍又是晚上,门外有人帮忙拿来的快递,和上次一样的礼盒,一样的卡片,唯一不同是烫金的那行字:给 表演二班的朝歌。
许朝歌盘腿坐在床上,方才将这礼盒拆开,里面放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丝绒的质地,沉甸甸的手感,灯光下,金线的色泽夺目。
许朝歌还在踟蹰要不要主动打去电话,崔景行已经先找到她,问:“看见送过去的衣服了吗,试一试,哪里不合身的话,我让师傅过去给你改。”
许朝歌问:“为什么送这个给我?”
崔景行很是坦然:“从医院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裁缝店,老师傅正好往橱窗里出样,看到这衣服的第一眼我就想,这么精致的旗袍,也就只有你才能穿出彩。
“所以我压根没多考虑,让孙淼调转方向把车开过去,进店立刻拿下,只稍微改了一些细节就送来给你。”
许朝歌推脱:“这实在太贵重了。”
崔景行完全是有备而来:“别误会,不是给你个人的,这是我用新映的名义捐给你们学校的,只不过暂时借给你在汇演上穿。”
“可我不参加汇演。”
“我记得你还欠我几个人情。”
“……”
“就当给我还债,你把那角色接了,校庆那天我想看。”
窗外一轮弯月,墨染的重云遮住一角,透出隐隐约约的光,一圈一圈的展开。
是糊里糊涂迷了心窍,一刹的晃神里,许朝歌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说:“你真的会来吗?”
崔景行像是笑了笑,声线陡然飘忽:“会,有你的地方我都会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有两个读者,一个差不多理出了我所有的伏笔,一个差不多看出了文到现在所有的不合理。强大。
☆、Chapter 15·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许朝歌说要演超级女配,班里的同学们纷纷表示赞同,特别是胡梦,完完全全松下一口气的样子,点着她脑袋庆祝她开窍。
几次带妆彩排下来,众人一片好评。才子甚至忙着给她加戏,让看似无情实则多情的她,不计后果的为男主付出一切,成为了又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大家看完男默女泪,说:“这不就是我爱你,你却爱着她的故事嘛,女主跟女配怎么都那么轴啊,就不能为了快乐为自己设身处地想一想吗?”
“觉得可惜这才好啊,这就是戏剧的张力嘛。”
许朝歌擦了口红往台下走,猛地看到曲梅站在一边——她瘦了一圈,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肉,两腮凹陷下去,颧骨突出。
但还是美丽的,一笑,就有蝴蝶打着旋的飞开来。她搂着许朝歌,说:“演得不错。喜欢女主还是女配?”
许朝歌说:“女主。”
“为什么?”
“扮猪吃老虎,有目的有计划,一步步按照预想来,直到最后达成目标全身而退。公事公办,不带一点私人感情。”
曲梅一挑眉:“看不出来,以为你喜欢你演的那个呢,看起来坏坏的带着点妖娆,其实比谁都心地纯洁懂得付出。”
“你喜欢哪一个?”
曲梅想想:“哪个都不喜欢。你们这次的节目本子是不错,不过一看就是男人写的,两个女人都不像是女人。”
许朝歌不解:“怎么说啊?”
“几个女人能做到从头到尾一点感情都没有啊,毕竟相处那么久又什么都发生过了,正直的像是菩萨一样。另一个又太痴情了点,试问一个女人长期得不到回应,怎么可能还对那男人死心塌地?”
许朝歌咬着下唇:“有点道理,你脑子真好使。”
曲梅仰头哈哈笑起来,说:“你还嫩着呢,看得人多了就知道了,反正你是女人,有的是机会自己好好去实践。”
许朝歌陪她走出排练室外,一辆底盘极低的跑车轰轰隆隆驶过来,不偏不倚就停在台阶外头。
许朝歌还在腹诽是哪个招摇的二世祖来搞事了,剪刀门居然向她们洞开。
有个留着长发的男人在里面喊:“梅梅?”
曲梅那张脸上立马像是被人添上一笔,虚浮地笑着:“来了。”
许朝歌只用一分钟就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看着曲梅,说:“你怎么……”
曲梅满不在乎地说:“医院里认识的,说觉得我身体不方便,要开他的好车要送我回来,我就答应了……真是好笑,为什么一个个都要用这种烂借口。”
许朝歌想起几天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跟她说,崔景行就是她心里的那一个。
曲梅能听见她心声一样,说:“别拿这副表情看我,我谁都不欠,是他欠的我,我总有一天要让他后悔!不是你告诉我的吗,等到真正强大的时候,要他一一还回来。”
许朝歌说:“我是想提醒你小心。”
曲梅索性笑起来,说:“我十几岁就会玩的东西,还用怎么小心,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才好,朝歌,是你要小心。”
她眼神也犀利,看得许朝歌觉得自己像是个透明人,心里暗自计算起这是第几个认为她很弱的人。
曲梅拍拍她脸,说:“走了,我不给你介绍他了,谁知道下次还是不是这一位呢,而且你现在太漂亮,我危机感很重。”
许朝歌勾着嘴角:“胡说。”
校庆那天,像曲梅说的,在她身边的男人果然又换了一张脸,已经上了一点年纪,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打着褶。
曲梅带着那男人来后台看她,男人主动跟她握手的时候,拇指在她手心有意蹭了一蹭,许朝歌脸色一下就变了。
曲梅拉过男人的手,似真似假地抱怨:“这是干嘛呢,你没在书里学过礼仪吗,女士不伸手,男人瞎主动个什么劲!”
男人握过许朝歌的手掐到曲梅腰上,凑近她身边嗅她身上好闻,神色迷离道:“你这张嘴哟,吓死人,这不是你同学嘛,跟她亲近亲近罢了。”
曲梅“吓”的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想亲热。”
许朝歌脸色更加难看,杵在原地深觉自己像个小丑。度秒如年的时候,身边压过一道高大的影子。
崔景行的声音大提琴似的,饱满又低沉地响在耳边:“还不去准备吗,一会儿你们第一个表演吧?”
一只手很自然地挽住许朝歌的腰。
曲梅脸色立马变了,横着一双眉毛,死死盯住崔景行。
崔景行正无所畏惧,此刻坦坦荡荡地回望过去,便是短兵相接。
四目相对,连同僵持都是浑然天成的默契,衬得一边的许朝歌是个局外人。
她别扭地往旁走开一小步,离开他。
男人看见崔景行,一阵激动,忙不迭地又伸出手,说:“崔总来得真早,原本想着能在主席台碰到,没想到在这儿就见着了。”
崔景行身上的那股散漫跟水似的铺展开来,含着雾的一双眼睛朝人打量,只是微微笑着没有下一步的举动。
男人说:“谢东,拍电影的,特别期待以后能跟新映有合作。下个月就有新电影上了,还麻烦崔总多给我们点排片,哈哈。”
谢东这名字许朝歌熟,近来的几部片子都卖得很好,他顺理成章被捧到新一代导演的领军人物,只是没想到本人气质这么猥琐。
崔景行显然也没打算买他的账,就这么晾着谢东悬着的手,漫不经心地说:“哦,谢导你好。”
谢东自讨没趣,讪讪里把手缩回,正想法子纾解,偏偏旁边曲梅还来补上一刀:“大名鼎鼎的崔总怎么可能和你握手,不过——”
她看向一边的许朝歌,说:“对女人就不一样了,人家不肯,还非要凑过去。男人真是,千百年来都改不了吃`屎。看人下菜碟儿,求人办事讲点技巧好吧?”
这话打击面太广,在旁的许朝歌怀疑,是不是突然之间就成了曲梅口中的那坨屎。
心里膈应,又觉得没必要站出来反驳——
让人觉得不自量力不是?让人觉得自作多情不是?
又没指名道姓骂你,跑上来自己给承认了,被骂吃`屎的还没说话呢。
曲梅大约也尝到这一仗的甜头,见好就收没再说话,头发一甩,亲热地挽着谢东往一边走去。
崔景行这里,方才的插曲跟没发生过一样,问:“一会儿上台不紧张吧?”
许朝歌冷着脸,说:“紧不紧张,都那样吧。”
崔景行听出这话里的不对付,笑着问:“到底怎么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
许朝歌稍吸口气,说:“我没事,你要有事,想过去看看梅梅,现在就去吧。她这纯粹就是跟你怄气,她眼光那么高,怎么可能会跟那种人在一块。”
她脸上有种孩子气的执着,不惹人厌,只是眼中的光硬邦邦的也挺容易勾出人心里的火。崔景行干巴巴的维持笑:“朝歌,你什么意思啊?”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许朝歌说:“你还没放得下她吧,现在去追还能有挽回的余地。”
“开玩笑的吧?”
“我像吗?”
“什么立场?”
“嗯?”
“我们一早就分手了,现在贸贸然冲过去要她长眼,我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何况她已经是成年人了,自己做的事,自己去承担后果。就是要怄气也该找个像样点的,那种人也配。”
许朝歌咬了咬牙,说:“你想得还挺多。”
她扭头就走。
崔景行去抓她的手,被她别开的身子撞开。他紧跟上几步,淡淡抱怨:“你吃的哪门子飞醋,这么冲起来。过来,不许耍小孩子脾气了,咱们好好说会话。”
许朝歌头也不回:“我一直就这样,人木也不会说话,你不想听就别听好了。”
崔景行活这么大,最欠奉的就是耐心,这时候半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了,方才来时的神采奕奕也被困倦取代。
他掐了掐太阳穴说:“女人心海底针,真是永远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我闲得发慌才过来。一个两个都来挤兑我,我招谁惹谁了……”
他的不耐烦显而易见,在老人之家里见过的那个人此刻又来与她重逢。
许朝歌觉得透不过气,说:“那你现在就走好了!”
崔景行眸光彻底冷了,拧眉,一字一顿道:“这是我的事,我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是□□。”
许朝歌点头:“那行,我走,我本来就要走!”
这一次,崔景行没有拦她。
许朝歌自认是个好脾气的人,可认识这个人以来,就没有一天不在生气和告诫自己不能生气的折腾里度过。
跟人好的时候可以温柔可以体贴,一旦触到他霉头,他也会半点情面不留的呛声。
她忍不了,也不想忍。同学们来跟她打趣,问“是不是新映老板看上你”的时候,情绪转嫁地狠狠瞪他们。
大伙眨巴眼睛:“小绵羊提前进入角色了,大家都别惹她,现在可是一泼妇。”
若是真能借此进入角色倒也好了,许朝歌偏偏是那个被情绪影响的。特别是在得知崔景行取消发言,可能提前离开后,那颗玻璃心更是彻底碎成了饺子馅。
第一堂表演课上老师就跟他们说过,哪怕是你家爹妈死了,导演一说action,也要立马调整情绪投入到戏里来。
可许朝歌是个学渣,往日不扎实的功底,在今天一一显露,原本已经练得很熟的套路,她几次演得磕巴。
越是想好,越是不好,最后的效果差强人意。
同学们都说她今天发挥失常,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特别惭愧的给大家鞠躬,说:“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啦,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好,就是没你彩排时那么惊艳。”
许朝歌摸了把脸,取过一边的毛呢大衣,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路上她给常平打电话,心里埋怨自己分不清主次,早知道今天是这个结果,就应该早点放弃,去音乐节上看可可夕尼。
她随即又抽自己嘴巴,哪怕今天表演成功也该选择去音乐节,常平骂的一点都没错,她不该不把他当一回事,也不该最先选择放弃他。
电话一次不通,她就打第二次,第三次,心里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对不起,直到一辆车子拦在她面前——
后座的车窗降下,男人完美的侧脸转过。
崔景行向外面的人伸出一只手,指尖向自己这边招了招:“上来。”
许朝歌一怔。
崔景行说:“自己上来,还是让我亲自下去捉你?”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时候想到了爱情公寓的一集,服部半藏和吕布打架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听不懂对方讲话。
为此我决定写个饱含深情的小剧场←有因果关系吗?
?
许朝歌:为什么曲梅骂银的时候你不怼她!不怼她!
某景行摊手:众人面前,想给前女友一个面子。
许朝歌:神马!蓝道这世上就只有前女友重要,女友就不重要了吗?
某景行失忆脸:麻烦问一下,女友是谁?
许朝歌:……(╯‵□′)╯︵┻━┻
海哥:珍爱生命,远离渣男。(咦,谁踹了我一脚!)
Chapter 16·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崔景行说:“自己上来,还是让我亲自下去捉你?”
许朝歌跑了。
又一次。
拦下出租车坐上的时候,许朝歌的一颗心仍旧砰砰跳得剧烈。
在想车里的那个人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暴躁还是无奈,会不会就此放弃。
他明明走了,为什么又来找她,她不肯听话,他会讨厌她吗,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见到他,他身边的下一张脸是什么模样……
脑子里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的蹦出来,她抱着头一时之间苦不堪言。直至出租车顺利驶入音乐会外场,可可夕尼的声音清澈又明亮地传来。
歌到尾声,他用几乎绝望又忽而昂扬的声音唱着:“你脸上尽管挂着深深的泪痕,我的心,我的爱,还是跟着梦想远走,去寻找另一个生命,它会带上我走。”
她这才忽地一下冷静,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常平的话一遍遍萦绕在耳边:别让事情失控……你真觉得自己最后能玩得过他?
许朝歌付钱下车,手里拿着的是内场位于第一排的vip票,她得以绕过疯狂又拥挤的人群,从清静的特别通道入场。
领着她的工作人员一路上都在为她可惜:“怎么不来早一点,你错过盛大开场了,可可夕尼的几首歌也都唱完了。”
她当然也觉得心痛,安慰自己:“刚刚来的时候,在外面听到了《男孩别哭》的□□,也算是值回票价了。”
“外头跟里头怎么能比,气氛就差一大截,刚刚大家都high爆了!”
“……不知道一会儿可可夕尼还能不能返场。”
“不可能,他从来只唱那几首,刚刚上面都通知我们了,说可可夕尼已经拎包离开了,要我们加强防范,免得粉丝围堵他呢。”
“这样啊。”
“其实一点必要都没有,每次可可夕尼上台都把自己画的爹妈都认不出来,一唱完又把妆卸了再走,根本没人知道他到底什么模样啊。”
工作人员最终将许朝歌领到第一排的最佳位置,感慨:“这可是全场最接近台上乐队的地方,多少人捧钱都拿不到的好位置,为这张票花了不少心思吧?”
许朝歌不想跟他多啰嗦,顺着这话往下跑,简短意赅地说:“是啊。”
她是敷衍,但没撒谎,这票的代价是搞砸了校庆汇演,惹恼了常平,还真是昂贵的不行。
工作人员显然没收到她终止话题的暗示,笑得有几分讨好的意味:“小姐,我看你是一个人来的,冒昧问一句,能不能要你的电话号码?”
台上正到副歌,台下万人开启合唱模式,有人没听清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工作人员大声说:“我能不能要你的电话号码?”说完才一怔,方才的声音明显来自一个男人,还没来得及再想,一只手拍过他前胸。
常平含着烟堵在许朝歌和工作人员之间,说:“你工号多少,叫什么名字,工作时间和人套近乎,你不想干了是不是?”
那工作人员登时面孔涨得通红,连连弯腰鞠躬说对不起,常平不依不挠,抓着他领带就要挥拳,被许朝歌死死抱住窄腰往后拖。
常平埋怨:“干嘛呢,没见我给你出头吗?长成这副样子居然还敢过来搭讪,以为她没人罩着是吧!”
许朝歌连连向人道歉,说:“麻烦你先走吧,他心情有点不好,真是对不起了。”
那人脸色一会白一会红,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拔腿就跑。
常平气得额上青筋乱跳,吼:“谁他妈敢走!”
说着拿脚一通踹,活脱脱像是个喝过太多酒无法控制自己四肢的醉汉,最后甚至一肘子挥在许朝歌脸上。
许朝歌耳内立马“嗡”的一声响,疼得半晌说不出话,常平这才冷静几分,抓过她肩膀,勾着她脸往上板,臭烘烘的烟味弥漫开来。
许朝歌心里的那点惭愧,这时候完全被怒火取代,她边说着:“你弄疼我了。”边将他嘴里含着的烟抽出来,扔地上死命的踩。
“这是什么?”许朝歌恶狠狠地看着常平,大声地吼:“这是什么?”
学艺术的,自小离家,十来岁就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各大学校的跑,经历本来就比象牙塔里的同龄人要丰富一些。
许朝歌去过酒吧夜店,喝过别人赠送的酒水饮料,混在过波涛汹涌的舞池里跟陌生男人跳舞……
也自然被人用激发艺术创作为由,被劝吃过一些坏东西。她虽然一一拒绝,可不是没有看过他们吞云吐雾摇头晃脑的丑态。
大`麻是什么味道,闻过一次的人便很难忘记。她此刻掐着常平的肩膀,要叫醒这个人一样,说:“这里这么多警察,你疯了吗?”
常平与平时迥异,此刻眼神涣散,脸上挂着奇异的笑容,摸着许朝歌的脸道:“你怎么才来,怎么才来,我都要走了,你知不知道……”
许朝歌直接掰开他手,翻着他身上的口袋,说:“你这混球,你是不是还吃别的什么了?从哪来的,他们给你的?”
她手一阵翻找,伸进他裤子口袋的时候,他一个激灵地过来按住,将她那只冷冰冰的爪子捉出来,半真半假地说:“男人的这儿可不能随便摸。”
许朝歌脸热,攥着拳头说:“等你醒过来就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可笑了。”
“你的意思是,我醒着的时候就不可笑了吗?”他用力摇头:“我永远可笑,不管是什么时候,这里还是那里,你知道原因的,可你好坏啊,你就是不说。”
他向她走,她向后退,直至别开脸的时候看到一个渐近的身影。
许朝歌的一个晃神,被常平找到机会拥入怀里,他如一张网似地将她整个盖起,慢慢收紧,再收紧,由衷说:“朝歌,不要再拒绝我了。”
许朝歌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只能怔怔看住崔景行,同时的,被崔景行看住。两两相望,谁都没有先动一步。
常平能察觉出怀里人的异样,轻声问:“你怎么了?”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的时候,陡然惊醒。
许朝歌明显看到他眼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他随即将她推开,踉踉跄跄比方才更甚,脸上全是落魄。
“朝歌,我喜欢你,可你不能这样对我。”他抓着头发,像个迷失的孩子,重复:“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落荒而逃。
许朝歌去追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崔景行来时的路,而他只留下一个背影,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常平还是闯了祸。
体育场的出口里,他拽过一个男人拳打脚踢,理由只是因为看他不爽。
事情很快惊动到警察,她在那群人拿着电棍赶到前,一把推开发狂的常平,嘶吼着说:“你走!”
常平视线渐渐清明,满脸震惊地看着她,她仍旧是说:“你走,我什么都没做,他们顶多抓我过去配合调查!”
她死死扣住他的手:“你呢,你想留下案底吗?走!”
生平第一次,许朝歌因为打架斗殴被送进了派出所。她坐在两个人高马大的警察之间,被挤成窄窄的一条。
左边那个印堂发黑的问她:“人长得挺漂亮的,没事干嘛打人,我听说现场还有一个男的,居然丢下你跑了?”
许朝歌垂着头不说话,右边白嫩的拿肘捅她,说:“吱声啊,哑巴啦?”
她这才闷声道:“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别人没关系。”
“你牛啊,打的人鼻子都折了。”
“我练过武的。”
“看不出来啊,待会儿回局里跟我们练练?”
几番折腾,一口咬定是自己打架闹事的许朝歌被扔进了铁笼子后面,给她领路的警察拿脚踢了踢铁栏杆,说:“大家注意啊,来了一个华戏的大美女。”
许朝歌被推得一阵趔趄,脚下一打跘,摔到了按在角落的铁质马桶边,里头还有点东西没冲干净,她脚乱蹬连退几步,恶心得一阵反胃。
大伙都特开心的笑起来,说:“一进来就给大礼,这都出了正月了,怎么还见着奶奶就磕头啊!”
许朝歌讪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偏偏里头的人一个个蔫坏,她往左落座,她们就挪屁股占住左边,她往右落座,她们就挪屁股占住右边。
许朝歌不想惹事,也不敢惹事,环顾四周,捡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到地上,蜷成小小的一团,两只手紧紧抱住自己。
她催眠自己,这就是演戏,落魄的地下党员被抓进了敌方的牢房,条件虽然艰苦,不过导演一喊“卡”就能完事。
可就是有人执意要打破这平静,不怀好意地问:“你了不起啊,华戏的高材生啊,犯什么事进来的,要待几天哪?”
她不想说话,还自有人替她回答:“华戏的还能上这儿来,肯定是挂名的野鸡学校!这年头顶着华戏校花头衔泡干爹的太多了,一查老底全他妈是假的。”
“就真是华戏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到处卖屁股,你们没看新闻吗,娱乐圈里就没一个是干净的,念书的时候就开始胡搞了。”
……
七嘴八舌,全是不堪入耳的,许朝歌实在忍不住,说:“你们能不能别胡说,什么都不知道就会跟着人云亦云,简直愚昧可笑!”
“哟,瞧把你牛的,你这么厉害,现在就出去啊!”
方才领着许朝歌来的警察又拿脚踹了踹铁门,说:“你们都给我闭嘴,特别是你这个新来的,什么都不懂就安静呆着,别他妈给我没事找事。”
许朝歌将环住自己的手紧了紧,特没骨气的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我能打个电话吗?”
“闭嘴。”
“那我能请你帮忙打个电话吗?”
“活腻味了是吧?”
上半夜的时候,大家终于陆陆续续睡下,狭小的空间里呼噜声四起。哭累了的许朝歌也开始东倒西歪,渐渐有点撑不住了。
这个时间点,有脚步起来的时候,就特别明显,更别提那人还特别提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许朝歌——你出来。”
许朝歌立马就清醒过来。
许朝歌知道警察喜欢夜审犯人,在人最疲倦的时候最容易套出真相。这时候松了松僵硬四肢站起来,心下苦恼一会儿他们会怎么对付她。
外面那人不耐烦,说:“你快点,外面还有人等着接你呢。”
许朝歌怔了怔。
行至山穷水尽,总有柳暗花明,许朝歌在大落之后迎来大起,警察很客气地返还了她的东西,并且送她走出派出所。
其实根本不用去问来帮忙的是谁,该来的总会来,她心中早有答案。
开得极快的车子在她面前忽然停下,深夜,轮胎猛擦过地面的声音分外的响。她却由衷觉得好听,别说开赛车了,开飞机的她都认了。
后座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从上面走下,西装革履,身姿挺拔,平视过去,只看得到他灰色的领带,打了一个温莎结,板正精致。
他将一件带着浓浓暖意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从领子下轻轻拨出她乌黑的卷发,又温柔地替她掖到耳后。
警察说:“对不起啊,崔先生,这么晚还打扰到您。”
崔景行有礼貌的时候,也真是礼貌,客气道:“没事儿,是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她一跟我吵架就爱犯迷糊,我回去好好教育教育她。”
许朝歌肩膀此时一抖一抖地颤起来。
崔景行轻轻按上去,没多花什么力气就把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委屈了吧,刚刚说的场面话,我怎么舍得教育你,恨不得揍他们一顿才开心。”
许朝歌将脸贴到他质地极佳的西服上,眼泪鼻涕擦过左边擦右边,他无奈地笑起来,说:“你故意的吧,行了,别哭了。”
她还算听话,吸溜几声鼻涕,说:“我不哭了。”
“那你抽抽个什么?”
“……”她又是一阵悲从中来:“崔景行……我,我想上厕所。”
崔景行笑得不行,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说:“那走吧,去我那里。”
“……”
Chapter 17&18·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r17
二十出头的女孩儿,再怎么天真烂漫,男人邀请去家里的暗示,也绝对能理解得八`九不离十。
决定踏上对方车子的那一刻,无论心里保留着怎样折中的想法,给人的感觉都成了顺从的默认。
许朝歌坐到他身边的时候,已经默默地告诉自己,就这样吧。
崔景行把她脱下来的大衣搁在空调出风口上,又给她解了薄羽绒的拉链。她只贴身穿了那条暗红色的丝绒旗袍,映着窗外斑斓的霓虹,显露出婀娜的体态。
孙淼无意自后视镜里看到,捂着脸说:“要得针眼了,要得针眼了,再忍忍行不行啊,马上就能到家!”
要不是车里光线暗,许朝歌的大红脸就彻底露了怯,崔景行都有点挂不住,警告:“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车里温度高,我怕她热。”
“人家嫌热自己不会脱衣服嘛,要你帮?自己流氓还怪别人戴有色眼镜,双标得不要太明显。”
“你是不是皮痒?”
“是啊,有点,你帮哥哥抓吗?”
“你——”
“又想踢我回乌江是吧,绝不让你得逞,我反正不跟你说话了,从现在起,谁跟我说谁傻逼。”
“……”
崔景行拿这无赖一点办法都没有,摸摸身边许朝歌嫩嘟嘟的脸蛋子,说:“你别跟这种泼皮一般见识,当过兵的人就是这么粗俗。”
说完觉得有点打脸,自己似乎也在某年某月的某军营,呆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啊。这时候看到许朝歌一双炯炯的眼睛照过来,念叨着别说话,你别说话。
许朝歌偏不解风情:“你不是也当过兵嘛,跟他一起。”
“……”崔景行清嗓子:“我不一样,我就是粗,不俗。”
话音刚落,前方孙淼一个天女散花,喷得挡风玻璃上口水点点:“妈的,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不仅辣眼睛,还辣耳朵。”
崔景行颜面无存,幸好这次许朝歌没当好奇宝宝,乖乖将脸转向车窗看风景,嘴里无声咕哝着,听不懂,真是一点都听不懂。
崔景行掐了掐太阳穴,对那狗孙淼道:“前面商城停一下,有点事。”
孙淼丝毫没有当人司机的觉悟,人在屋檐下,仍旧不低头,很是不屑地骂了一声:“傻逼。”
“……”
“刚刚说过的,谁跟我说话谁傻逼。”
崔景行觉得自己有必要把换司机的想法提上日程了,这种时候,总是分外想念许渊。
深夜,早已过了商城的营业时间,一到四层已是大门紧闭,黑灯瞎火,唯独顶楼的影院灯火通明。
车子一路开到电梯,崔景行给许朝歌穿好衣服,这才搂着她肩膀走下车子。
许朝歌起初还有点懵,问:“干嘛带我来这儿?”
孙淼正从车子里探出头来,不耐烦道:“尿完就赶紧回来,我都困了,不能光看你们搂着亲热啊,我也要回家抱老婆。”
许朝歌脸上又是一热,不好意思地往崔景行怀里钻了钻。
崔景行一脸无奈地带她走进电梯,关门刹那,朝气氛粉碎机孙淼做了个杀的动作。
影院经理没料到崔景行这时候会来,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就急匆匆跑出大堂迎接,又是鞠躬又是点头,最后礼貌地伸出一只手来。
崔景行忙着搂许朝歌,凉凉看过去一眼,直接忽略。
经理只好讪讪收回手,说:“崔总,不好意思,许助今天没提前跟我说你要来,清场的话可能需要等一会儿。”
崔景行挺体贴民情,说:“临时起意,清场什么太夸张了,就这么着吧。”
他拍拍许朝歌屁股,说:“用我带你过去吗?”
许朝歌一怔,兔子似的往前蹦了下,手悄悄摸了摸屁股,消除那触感:“用不着,我自己跟着指示牌走就好。”
他点头:“那我在这儿等你。”
进到卫生间照见镜子,许朝歌这才知道自己脸有多红。连忙用水洗了一遍又一遍,露出脸上原本干净的底色,却更衬得那抹驼红如霞。
磨磨蹭蹭出来的时候正赶上电影散场,人群一窝蜂地涌出来,将她带到东来带到西。晕头转向的时候,一只手抓住她,稍一用力就把她圈进自己的世界。
崔景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没用。”
明明是深夜,电影院里依旧人头攒动。
许朝歌十分纳闷,崔景行解释:“今天有个新电影上映,卡司挺强大的,特别里面还有几个流量小生。现在来的都是铁杆粉,别看是零点档,上座率很高。”
他觉得不可思议:“现在不看故事,不看导演,光找几个鲜肉就能撑起半边天了,粉丝钱真好骗。”
低头去看许朝歌,她居然也是满眼含春的样子,崔景行啧啧:“怎么,你不会也是其中一员吧?”
许朝歌急匆匆去看影院中央的巨幅海报,方才急着尿尿没注意,这时候才找回了那双发现美的眼睛。
“原来今天都二十号了,我还以为要过几天才能看呢!”她兴奋地指着这大手笔的宣传,说:“预告片我都嚼烂了,终于能一睹芳容了。”
崔景行还挺耿耿于怀:“你喜欢里面的哪位小鲜肉?”
许朝歌说:“我是喜欢这位导演,鬼才老树,技术狂,卖得起情怀,也拿得出质量,特别是他拍的武侠片,简直是华语影坛的标杆式力作。”
崔景行连连点头,表示满意:“挺有眼光嘛,我对这位导演也很看好,不然也不会给他排这么多场次了。”
“当然了。”许朝歌忽地漾起一脸陶醉,说:“我也挺喜欢这些小鲜肉的,毕竟……颜即是正义嘛。”
半晌没人搭腔,许朝歌弱弱去看一边黑脸的男人,崔景行斜瞄着她,一本正经道:“以后夸别的男人前,麻烦先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哦。”她小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崔景行拨拨她刘海,问:“想不想看这部电影?”
许朝歌不敢相信的:“现在?可以吗?”
崔景行拉过她的手:“你想的话就可以。”
临时停止售票的vip厅外聚集了不少迷妹,大家穿着应援的统一装束纷纷抱怨:“明明看到有位子的,刚要下手就没了。”
“就是说嘛,还有的明明都买到票了,影院说关闭就关闭了,大家约好了来给哥哥加油的,这下可怎么办?”
“咦,怎么里面好像有人啊,我看到一对狗男女捧着爆米花从小门进去啦!哪儿来的渣渣,敢抢宝宝们的位置!”
狗男女中的狗男这时候出现门口,在众目睽睽里将大门一阖,从里关上了门锁。许朝歌紧张地在后面拽他衣角,说:“没事吧?”
崔景行拍手:“搞定。”
许朝歌马后炮:“其实我觉得人多一点看……有气氛。”
崔景行拧着眉头看了她一会:“那我把人放进来?”
“……行啊。”
“想得美。”
他一手抓着她肩膀见她按牢在门上,一手抓了捧爆米花:“张嘴。”
她便张嘴,爆米花塞了一满嘴,她瞪着眼睛,眼泪汪汪。
崔景行低声的笑,说:“哪个原始森林出来的傻狍子,我手里要是拿着枪,要你站着别动,你也会站着不动的是不是?”
许朝歌艰难的咽口唾沫:“呜呜呜呜呜——”
“说的什么鬼东西。”他抱怨,倾身下来凑到她嘴边,将塞得满满的爆米花勾出来吃,两个人耗子似地嚼的嘎巴嘎巴响。
许朝歌终于有嘴说话:“我聪明着呢!”
崔景行将耳朵凑近过来:“说的什么?”
“我——唔——”
又是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崔景行笑得不行:“今天给你上一课,永远别再同一个问题上栽倒两次。”
许朝歌真是要哭了,崔景行软乎乎、湿漉漉的嘴唇忽地印上她眼睛,声音柔软地自喉间传来:“别闹啊,不逗你了。”
越是餍足越是贪婪,他厮磨辗转着恨不得把她眼珠子吃下去,再顺着浅浅的泪沟亲`吻至挺直的鼻梁,衔过尖窄的鼻头……终于轮上嘴唇。
又是一人一半的爆米花,他最后收割最甜蜜的那一口——轻轻扼住她的尖下巴,让自己的舌头渡进去,她越是生涩,他越是动情。
清甜的涎液顺着她张开的嘴角流下来,他小口的啜进,手勾着她的下巴往下滑,越过分明的脖颈、锁骨,他解开那排他亲手挑的盘扣。
灯光忽灭,贴片广告如约而至。
震撼的重低音让墙壁木门都在颤抖,许朝歌亦是控制不住地瑟瑟而动,深深呼出的一口气,让胸脯挺动,正好方便他手拨开内衣,握上柔软的乳`房。
她自喉间逸出短暂的低吟,被他轻易捕捉。隔着爆米花桶,他轻轻蹭着她的身体,让她知道他坚定的存在。
“把爆米花扔了。”他边喘边说。
许朝歌却摇头哼哼。
“乖。”这桶太碍事了。
许朝歌往旁边侧了侧脸,喂进几粒,牙齿早就酸倒了,只能拿唾液一点点的化:“我……饿。”
崔景行贪恋地将唇落在她胸上,含糊道:“我也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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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开始挺久,许朝歌才面红耳赤地跟着崔景行坐到了位置上。
不过刚刚等到面瘫小鲜肉假模假样地拿着毛笔耍帅,便有人长臂一捞,很是亲昵地揽她入怀,随即的,下巴被热乎乎的一扣。
他人高马大,手长脚长,张手便能将她半张脸包进去。指腹是软绵绵的,深深吸一口气,还带着方才爆米花的甜香。
许朝歌起初还觉得不错,心想怪不得有个词叫舐犊情深,这么毫无阻隔的皮肤熨帖皮肤,舒服得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
那就由着他吧,摸过来,摸过去。
十分钟后,摸过来,摸过去。
二十分钟后,摸过来,摸过去。
……
许朝歌终于有点不耐烦了,按着他左右忙活的一只手,问:“累不累?我这要是个假下巴,现在假体都挪脖子上去了。”
崔景行立马把手拿开,凑近她脸,很仔细地上下扫了几遍——他很快把下一站选在了她挺翘的小鼻子上。
许朝歌痒得直笑,越笑就越痒,说:“你故意的,老这么摸来摸去,就是为了检验下我身上哪儿是真的,哪儿是假的吧?”
崔景行拿指甲在她鼻尖刮了刮,说:“嗯,到现在为止,都还是原装的。”视线漫不经心落到她前胸。
许朝歌登时脸热,小声呢哝:“喂!”
他眼里正火星乱蹦,勾着她的一只手同时收力,刚拧上不久的盘扣又一一被解开来。她吃了一惊,连忙推开,他一脸不满地拧眉看她。
许朝歌好心提醒:“这个角度……监控能看得见的吧?”
迎着电影白亮的光,人脸跟瓷盘似的,经过摄像头的放大,画面完全不敢想象。一旦流出去,封面上写新映总裁x华戏女生,再来两个日本字,准保被宅女疯抢。
崔景行也想到这点,十分不舍地在她颈上啄了啄,这才恹恹地将她松开。吃不上肉,沾点油星也是好的,一只手仍赖在她下巴不走,按搓揉捏——
摸着玩。
许朝歌整理好衣服,轻轻倚着他,嘀咕:“你是不是觉得这部电影没意思?”
崔景行想也没想:“嗯。”
旁边立时没了声音。
崔景行斜眼去瞄,她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又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部电影?”
“……”崔景行纳闷,到底该说是还是不是?
许朝歌扁扁嘴,替他人打抱不平:“这电影挺好看的。”
知道标准答案了,崔景行莞尔:“还行,就是女配角跟你比起来差远了。”
“骗人。”
“又来了。”
“人家可是第一美女。”
“这年头,但凡给点钱,第一美女的通稿就满天飞。”
崔景行的小刻薄劲又上来:“开过眼角吧,做了鼻综合,下颌骨也磨了,一脸的玻尿酸,光打过去,脸上绷得要裂开一样。”
许朝歌忍俊不禁:“你懂得挺多啊。”
崔景行说:“看多了就知道了。”
许朝歌睨他,刚一开始琢磨他是在哪阅的这无数人,就被他用力掐了下下巴。
他挑眉笑:“又乱想什么呢,在商言商,这些事不说摸得门清,该了解的总要了解。而且我只喜欢——”
他视线又往下走,许朝歌捂住胸口:“……你别说话。”
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她脸颊,那股好闻的甜香味更浓。他柔软的嘴唇蹭着皮肤一路往下逶迤,话音若有似无的。
“好啊,你来堵上我嘴。”
一百分钟的电影,他们看完一半,一半接`吻。
回去的路上,许朝歌怎么也串不起前后剧情,只能依稀记得美艳女配刀劈似的侧脸,寿星一样的脑门,快裂开的脸。
想都不用想,全是崔景行那些话闹的。
孙淼一路打了十来个哈欠,抱怨:“说好就去尿个尿,怎么一下车就没影了呢?找不到地方还是怎么着,不至于啊,有这功夫,现盖个厕所都来得及!”
崔景行一声冷哼哼。
孙淼仍旧喋喋不休:“早知道要去那么久,提前跟我说一声啊,我回去睡会儿再来接你们。或者你俩就在上面开个房,反正你小子也把持不住了。”
脖子上忽的一凉,孙淼心惊肉跳:“你干嘛呢,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崔景行拿手机敲了敲他脑后油皮,说:“这次就算了,你再话多,下次我就换个银色带刃,见血封喉的。”
孙淼咬牙:“为了个女人,兄弟情都不要了,你现在就弄死我吧,反正我也没什么活下去的意义了。”
崔景行笑骂:“闭嘴吧你,她睡着了,动静小点。”
孙淼翻后视镜去看,说:“真的唉,睡得还挺香,口水都流了半截了。我说你这次眼光不错,这小妞长得挺水灵的。”
崔景行正要给她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将她挪到怀里,胳膊垫去头下,抱孩子一样地抱住她,得意道:“那当然。”
孙淼由衷点头:“不光光是你,这次的我也喜欢。”
“……”崔景行说:“我刀子呢。”
折腾一天,许朝歌精疲力尽,回来途中没撑得住,上眼皮一旦粘着下眼皮,就怎么也睁不开来。
迷迷糊糊里醒过来一次,有人抱着自己在走。
身体随着步伐上下颤悠,像回到被哄着睡觉的小时候,她笑着喊了一声什么。
那人立马乐得不行,说:“不知道做什么梦呢,怎么逢人就喊妈。”
再醒过来,已到早上,阳光随着自动开启的窗帘倾泻而来。她眯着眼睛坐起来,看到kingsize的大床,灰白墙面,深色地板。
奢侈的银制蜡烛台摆在斗柜上,旁边还有一溜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
床头,她的手机声音响亮。
许朝歌拼命揉着沉重的脑袋,边回想昨晚发生的事,边将电话接过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梦梦,你找我?”
胡梦一声如释重负的惊呼,呼朋唤友地说:“哎哎,接电话了,还活着!”
许朝歌莫名其妙:“梦梦?”
回到话筒边的胡梦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死哪儿去了,把我们简直吓死了。看你没出晨功去你宿舍找你,这才发现你居然一晚上都没回来!”
许朝歌支吾:“喔,那个嘛……”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各种“你别骂她”、“容易出事”、“喊她回来”的撺掇。胡梦只好语气一转,明显委曲求全。
“虽然咱们班这次没拿第一,但你也不要太有心理压力嘛,那么大的场面,又是嘉宾又是校领导,紧张是在所难免的,大家都没怪你。”
伤心往事,许朝歌抬不起头:“真抱歉。”
“别,集体成果,搞砸了大家都有责任。千万别埋怨自己,认真算起来你也就是个比龙套多不了几句台词的大龙套,不影响大局。”
“……”许朝歌扁扁嘴:“真谢谢你。”
“嘿嘿,用不着。不过话说回来,尽管你这次只发挥了七成的功力,台下被你迷倒的还是大有人在,我听说来的好几个导演都对你有兴趣呢。”
“真的?我耳朵没出问题吧?”
“唉,生活就是这样啦,虽然你丑,但保不齐有人瞎呢!”
互相挤兑一阵,许朝歌方才笑着把电话挂了,一看时间还没到八点,心里计划着先去洗个澡,抓紧点时间的话,说不定能准时赶去上课。
往浴室跑的时候,有人敲门,穿制服的阿姨推辆小车进来向她打招呼,说一会儿给她送早饭,先将一堆折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床尾。
依旧是从内到外准备了一整套,跟上次不同的是,这一回的内衣只备了一个尺码——许朝歌想到在影院的那一幕,身体里腾地跃起一簇火苗。
感觉,奇奇怪怪的。
她在浴室洗了把战斗澡,将换下来的内衣裤用香皂搓了,肩上搭一块白毛巾,湿着头发就往外走。
走近才看到,斗柜上摆着的是一排相框,里头装着一个男孩自小到大的照片,坐都坐不稳歪在沙发上的,穿着开裆裤爬在石头上的……
最可爱的是一张戴雷锋帽的,他一手拿个玩具小枪指镜头,一手老成的叉腰,脑袋高高地仰到天上,满脸的小傲娇。
自小就想保家卫国,长大成人终于得偿所愿,最后一个相框里他穿军装,戴军帽,英姿飒爽,眼神坚定,身后的门框上贴着大红的“光荣家庭”。
身后响起脚步,许朝歌以为又是那个阿姨,头也不回地说:“早餐搁桌上就行了,我一会儿来吃,谢谢你了。”
“阿姨”却没说话,脚步声明显越来越近,一股无形的压迫也越来越强,直到这人在她身后站定,她回头说:“阿——”
话音停住,因为看到另一个人,许朝歌来回打量,相片里的稚气未脱到最近这张成熟俊朗的脸,其实都是他,却又不全是他。
他那么高大,手臂稍微一展,就将她整个都包裹起来,宽厚的手像兽类的掌,她手被衬得又小又短,这时候被拉过握进手心,摩挲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他暖烘烘的身子跟她严丝合缝地贴上,湿润炽热的呼吸就喷在她耳后。他拿鼻尖顶了顶她脖子,舒服地叹口气:“真香,洗过澡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螳臂当车地推了一推他:“会湿的。”
“哪儿?”他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促狭,说:“湿就湿了吧。”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很满意地看着她由脖子红到脸,整个人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崔景行承认在这时候动了点别的心思,哪怕许朝歌穿着保守捂得好好,可在此情此景封闭的空间,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动这样的心思。
不过思忖再三,还是暂时决定放一放,何况许朝歌还特别有心眼地跟他提了下:“我今天全天都满课,我过一会儿就得走。”
崔景行把她那点小心思全看在眼里,将她往后一转,抽了毛巾给她擦头发,问:“一天的课?排得满满的?”
“嗯,语文,体育,一下午的声乐。”
“晚上呢,晚上总能有空了吧?”
“中国话剧。”
“你们还有这种课?”
“当然有,话剧也是表演的重头戏。”
“最近排的哪一出?”
“《骆驼祥子》。”
“你演骆驼?”
许朝歌又好气又好笑,扭头瞪了他一眼:“……你才是骆驼!”
崔景行特别自信:“我参加的话肯定就是祥子了,我想想你该配合演个什么呢?那戏写的是什么来着,麻烦问下高材生,祥子老婆是哪位?”
许朝歌不知道他是真忘了还是故意的,祥子是个看到过希望又被狠狠按进水里的人,他老婆虎妞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生孩子的时候直接一命呜呼了。
她抓着斗柜,咕哝:“谁要演你老婆啊。”一点好下场都没有。
崔景行手下动作忽的一停,按着她小脑袋拨转过来,拧着眉问:“刚刚在说什么呢?”
许朝歌不知道现在在装糊涂还来不来得及,崔景行便很快让她知道挣扎和狡辩是没有用的,他扣着她后脑勺往她唇上一堵:“胆子真大。”
崔景行爱做的事有挺多,去大山滑雪,下大海深潜,爱喝年份特定的葡萄酒,抽同个牌子的香烟,最新的喜好是:亲`吻面前的姑娘。
方才进来的时候,她正拿起相框,一个个仔仔细细地看。
穿一身黑色的连衣裙,浅灰的袜子,身材高挑,侧脸清秀,笑起来的时候带着眼睛弯出美好的弧度。
美得不像话。
毛巾从头上滑落,掉在身后的斗柜上,碰倒一排相片。许朝歌着急去扶,脸不过刚刚一侧,他吻移到纤细的脖颈,便是用力吸吮。
门被敲响,许渊的声音响在门外,说:“先生。”
崔景行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带着喘地松了松领带,闷闷不乐道:“早上有个会,我现在要走,你吃过东西,让小许送你?”
许朝歌呼吸也是乱的,说:“我能自己回去。”
崔景行看着她:“别闹,听话啊,不然那个惊喜就不给你准备了。”
许朝歌眼睛一亮:“什么惊喜?”
崔景行卖关子:“都告诉你了,还叫什么惊喜?”
第18章Chapter 19·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只有两个人的车子, 气氛难免尴尬。
许朝歌坐在后座, 磨磨蹭蹭把外套脱了, 叠了又拆,拆完又叠,反复几遍后, 终于停下了这一愚蠢的举动。
她的不安显而易见。视线自车里整洁的内饰,看到干净的玻璃,最后再一寸寸移到驾驶位上黑黝黝的后脑勺。
许渊这时候向她侧了侧头, 问:“在哪一栋楼上课,我直接开到楼底。”
他听从命令, 一定要送佛送到西, 拒绝无用, 许朝歌索性报了楼号, 想着是不是该描述一下方位, 他很熟悉地说:“我知道了。”
许朝歌开着玩笑:“你经常去华戏, 地方都跑熟了吧?”
明知是刁难,许渊没有半点紧张,指了指中控台,说:“我这儿有导航呢。”
许朝歌这才道谢。
他笑着摇头:“都是分内的事情,做助理的,本就应该无条件完成上司交代的一切任务。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许小姐以后不用跟我客气。”
“那你也别跟我客气,以后喊我朝歌吧。”
“这可不行。”
“嗯?”
他斩钉截铁的拒绝,态度坚持得让人怔忪,回答却又充满喜感:“我不能喊,先生一定会生气的。”
许朝歌一下就笑起来。
气氛活络开来,许朝歌话渐渐多起来:“你跟他几年了?”
“从他进入新映那天就跟着,不多不少,整十年了。”
时间快赶得上她小半生,许朝歌说:“你具体分管那一块,真跟你之前说的一样吗,选茶倒水,替人拎包。”
许渊问:“你觉得呢?”
“像,你总跟他寸步不离,今天那么早还在他家里——你不会就住那儿吧?”
许渊忍俊不禁:“我是助理不是管家,原则上协助先生处理新映的事,不过如果他有需要,也乐意替他做点别的。”
许朝歌沉吟:“为他工作困难吗?”
许渊说:“还好,摸准他脾性就容易了。他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就是有的时候……”欲言又止。
“说说。”许朝歌一脸认真:“我不告诉他。”
许渊笑:“没事,就是有的时候比较随性。”
“比如?”
“昨天下午临时有会,董事要求他必须出席,一直开到夜里才进入收尾。最关键的时候,他收到消息说你进了警局,二话没说拔腿就走,扔下一屋子不明就里的人。”
许朝歌挠了挠下巴,心想还有这插曲:“所以你们才准备提前走,连开幕式的致辞都省了?”
许渊点头:“先生本想跟你打招呼的,不过你那时候好像在闹情绪。”
许朝歌终于回过味来,笑着说:“怪不得他总爱带着你,你总这么不落痕迹地为他说好话吗?”
许渊莞尔:“都是实话罢了。”
下车的时候,崔景行的短信如约而至:到了?
他像是在她身上安着GPS,总是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发来恰到好处的询问,她很快地回复过去:嗯。
“这么忙?不能多写两个字?”
“嗯嗯。”
“……”
“嗯嗯嗯。”
“哪来的傻瓜。”
上午的课过得飞快,体育课上一道绕操场转圈的都看出许朝歌的好心情。胡梦索性攀在她的身上耍无赖:“就是今天吃你豆腐,你也不会生气吧!”
许朝歌低下头,嘿嘿的笑。
胡梦摸着她连衣裙,说:“料子真不错,款型也漂亮啊,之前好像在杂志上看过,哪一家的春款来着……什么时候买的,之前怎么没见你穿过!”
她眼珠子直转悠,忽然理出头绪,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那个新映家的小开,你昨天晚上一直跟他在一起?”
许朝歌连忙捂住她嘴,说:“你小声点!”
胡梦眨巴眨巴眼,挪开她的手:“这么紧张,你俩果真在一块了?”
赞同不好,否认又违背良心,许朝歌只好提醒:“你别告诉别人。”
“放心吧,咱俩谁跟谁!”胡梦转身朝人群挥手,大声道:“大家快来啊,朝歌跟钻石王老五恋爱啦,要请大家吃冰激凌啦!一个月的量哦!”
“……”说好替人保密的呢,人与人之间的那点信任呢?
除了还在球场上鏖战的个别男生,大半个班的同学都跑来讹了许朝歌一支马迭尔。
俊男靓女各自舔着一根冰棍打超市浩浩荡荡出来,那画面光用想的都觉得酸爽。
留下一个许朝歌在柜台结账,摸遍全身,只扔下了一小堆皱皱巴巴的钞票和闪着光的钢镚。
她可怜巴巴地问收银:“够吗?”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看了眼,语气淡淡的:“要不要我帮你付了?”
正面的这张脸上原本五官俊朗,今天的一双眼睛不仅空洞得可怕,眼圈一周还绕着很深的青色。
常平拿失焦的眼睛看着许朝歌:“聊聊?”
走往回宿舍的路上,常平拆了盒刚买的烟,刚从里面抽出来一支,被许朝歌劈手夺了,说:“别这样。”
常平没吭声,将手里剩余的那包烟狠狠一捏,盒子带着烟卷齐齐折了,他扔进一边的垃圾桶,两手抄进裤子口袋。
“怎么回来的?”
许朝歌实话实说:“崔景行给我解的围,他领我出来的,具体的没多问,肯定是托人找关系,最后花钱了事。”
“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
“然后你俩就一直在一块?”
常平觉得嘴里没味道,下意识的摸兜,这才记起烟在一分钟前刚被自己扔了。他拍了拍额头,许久:“没话说了,怎么办?”
许朝歌也有些语塞:“可可夕尼下一站会在哪演出?”
常平思索:“南边一点吧,那地方正是春暖花开,近来往那边跑的人特别多。”
许朝歌说:“好。”
常平带着几分苦涩:“你肯定再没空去看了吧。”
分手之前,许朝歌看着常平认真道:“昨天除了那烟,你还吃了别的什么?”
常平明显不想提那事,支吾半晌,说:“就那么几样呗……以后不玩还不行吗?”
许朝歌说:“昨天不是我第一次看你抽那东西,但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常平拿脚尖蹭地,频频点头。许朝歌表情严肃地要他重复,他虽然皱着眉头睨她,还是照做。
下午的声乐课间隙,老师之间吐槽,许朝歌从旁走过居然听见常平的名字。一个夸是好苗子,一个恨总逃课,得出的共同结论是:“浪费天赋。”
“成天不知道忙什么,再这么搞下去,总有一天要完蛋,本来他是系里最被看好的那一个,开始还挺乖啊,这一学期特别不听话。”
“人各有志吧,听说他在外面玩摇滚,自己组了个乐队。现在孩子都特别自我,什么学术名声地位在他们那都没用,自由快乐才最重要——幼稚。”
早上的飞逝而过,映衬出下午和晚上的十足难熬。
话剧课一结束,许朝歌立刻就拎上包,去常平爱呆的琴室找他。转悠一圈人没看着,却遇见了靠在车外抽烟的崔景行。
夜里有风,凉飕飕地穿过开始抽新枝的树木,他立起长风衣的领子,半张脸埋在里面,看不清到底是怎样的表情。
只有袅袅青烟逶迤而上,像写意山水画里随手泼下的一团墨。
莫可名状的一种默契,崔景行在这时候抬头,挑着眉梢稍一眯眼,恰好看见了打灯火里走出的许朝歌。
还穿着早上的连衣裙,披着件修身的呢大衣,黑亮柔顺的头发松松散在两肩,衬得一张脸白得发透。
他立刻把烟掐了,拿了个口香糖吃,走过去很是熟稔地搂上她腰:“我眼睛一眨,你人就没了,这么晚了瞎跑什么?”
许朝歌一脸不解。
“你们班那么多人,数你上课最认真,华戏的学费这么贵,你父母的钱总算没有白花。演的那个叫什么,小福子?”
许朝歌更糊涂了:“你来看我排练的?”
“嗯,没敢打扰你,就站在排练室外面吹了一晚上的风。不信你摸摸我手,是不是冻得快掉了?”
说是要她主动,崔景行没等她动作就先牵过她手。
是冷啊,冷得发僵了,许朝歌给他哈热气,不停搓着取暖:“真可怜,怎么不呆车上,或者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
崔景行说:“想看你。”
“……”
还不习惯甜言蜜语,许朝歌手上一重,正好按上他纱布下的伤口,他齿间立马发出“嘶”的一声。
许朝歌连忙问:“弄疼你了?”
“还好。”崔景行跟她顶着头,轻声道:“你亲一下就没事了。”
明显的强人所难,可许朝歌一心想要他高兴,当即把心一横,仰头,踮脚,在他脸上轻轻印下一吻。
崔景行笑得春风满面:“这么主动,我只是让你亲我的手而已。”
“……”
许朝歌小声抱怨,崔景行勾着她下巴,似真似幻地呢哝:“可千万别低头啊,你一低头,我就忍不住想亲你。”
那就亲吧,崔景行几次欺身,又都无奈放弃。
他转头,被车子开的大灯逼得眯眼。孙淼正把脑袋探出车子,贼兮兮的两眼精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
被抓当场,孙淼亦无所畏惧,挥了挥手,示意:继续,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崔景行咬牙:这他妈谁还能继续啊?
第19章Chapter 20·关于他的第二件事
摆脱不了孙淼的探照灯大眼,崔景行只好带着许朝歌走进小树林。
谈过这么多次恋爱,想做点什么事情就往小树林钻的经历,崔景行仔仔细细琢磨,今晚好像还是头一遭。
许朝歌这时在旁吸溜两声鼻子,身子随之抖了两抖。崔景行垂着眼睛看到她,晃了晃十指紧扣的手:“感冒了?”
许朝歌朝他摇摇头,一脸迷糊:“应该没吧。”
他二话不说,将她整个拉近怀里,拿打开的风衣将她裹成一个包。她小小的脑袋自他颈下钻出来,眨眨眼:“老母鸡护小鸡吗?”
崔景行说:“老鹰捉小鸡。”
裹着纱布的一只手往她鼻子前头一伸,说:“擦一擦鼻子,鼻涕泡都吹起来了。”
许朝歌一边咕哝说没有,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他手上蹭了蹭,好奇:“一定很疼吧?”
崔景行说:“刺的那一瞬间其实没什么感觉,先看到翻出来的白肉,没多一会儿就有血涌出来。”
她瞪眼,咬唇,模样可爱,崔景行拿手碰碰她鼻子:“等到让人缝合的时候才觉得不好受,针扎来扎去也没觉得更疼。”
许朝歌抓着这乱动的手,呵口气:“会留下疤吗?”
“小事儿,男人身上,谁没有点疤。”
许朝歌两只眼睛转了转,声音更小了:“我原本以为你会因为这个,跟梅梅过不去的。”她甚至准备好了一肚子求情的话,等着他的诘难。
崔景行一嗤,说:“不管怎么样,曲梅她跟过我一段日子,如果被她刺一刀,能让她高兴一点,我觉得值得——不过没想到她还耿耿于怀。”
崔景行脾气不佳,不过一贯的优点是有一说一,不满的话当面锣对面鼓的讲清楚,向来不在后背后添油加醋。
话说得点到即止,许朝歌却也懂了,细声细气:“昨天的事……其实她一直都挺好的,就是嘴不饶人。”
崔景行却犯了糊涂似的,眼睛放空地问:“昨天到底什么事啊,我怎么有点不记得了?”
演技浮夸,台词苍白,许朝歌暗自好笑地从他身前走出来,埋头往亮处走,闷声:“我得回宿舍了,不然阿姨该关门了。”
崔景行抓着她手,不依不饶的:“来给我说说,昨天到底怎么一回事,莫名其妙的一通火,我招你惹你了?”
“你也知道曲梅说话爱阴阳怪气,没事别对号入座。就真是指名道姓,我在那么多人面前跟她针锋相对,我跟她一般大吧?”
“……”
“你又整个一副见我像见耗子的模样,我想那行吧,既然这姑娘这么不待见我,我也想不理她。”
“我那是……那是……”
许朝歌捂着耳朵都听得见他聒噪的声音,抱着两手说:“求求你别说话了。”
他一脸笑:“好啊,换成你说,下课不直接回宿舍,在外面瞎转悠什么呢?”
这话题更瞎,许朝歌立马面露难色:“有点事。”
“找总跟着你的那个男同学?”
“……”
这么厉害?许朝歌清嗓:“嗯,他叫常平。”
崔景行笑容里带着些许嘲讽,念叨:“哦,常平,四季常平。”
许朝歌不喜欢他这样随意的态度,认真道:“常平他人很好的,不过最近遇上点麻烦,我想跟他再聊一聊。”
崔景行明明在点头,却是说:“你对同学很关心,你做的很好,不过鉴于性别男,我是不是也能生气一下?”
许朝歌扁扁嘴,这人还真是真坦白。
绕过一小丛修竹,宿舍的四层小楼映入眼帘。结伴回来的同学们笑声朗朗,时不时惊到几对挤在边角依依惜别的情侣。
许朝歌向来都是打扰的那一拨,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划进了另一拨。心虚来得毫无征兆,看到个窈窕的背影就急着把崔景行往小竹林带。
他几次失笑,问:“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许朝歌没有说话,眼前尽是同一个人的歇斯底里。
崔景行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朝歌,咱们来个约法三章吧,我是个直肠子的人,喜欢把事情都摊开来说。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满,最好直截了当的说出来,这样能让事情简单得多,也省去很多麻烦。”
他自己提的要求,自己先付诸实践:“你不用去担心曲梅的想法,咱们的这段关系里,起码你不是错误的那一个。我能处理好我这边的事,至于你,也别总想着把头缩在你的小乌龟壳里。”
他扣住她下巴,来来回回搓揉着玩,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说:“下不为例,我正大光明地送我女朋友回来,你别总想遮遮掩掩把我藏起来——我长得还不赖,人也坏不到哪儿去,除了年纪比你大点,至于这么拿不出手吗?”
女朋友……短短的三个字飞蝇似的在脑子里绕来绕去。
在此之前,许朝歌还一直没来得及界定他俩之间的关系,吵过闹过也和好过,有过除了最后一个关卡外最亲密的接触。
可当女朋友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方才觉得一直悬着的惊堂木落,事情总算是有了盖棺定论的一天。
许朝歌朝他眨巴眨巴眼:“你刚刚说什么呢?”
崔景行笑眯眯地回看她,拇指在她嘴角擦了擦。心想这就矫情了,他说那仨字的时候,她眉梢都挑起来了。
许朝歌:“你年纪究竟有多大?”
崔景行捏着她下巴的手一顿。
许朝歌满脸好奇:“你刚刚说就大一点?我怎么觉得大挺多来着?”
往宿舍走的时候,许朝歌揉着自己红通通的下巴直抱怨,到底是当过兵,念过军校的,这手劲也太大了。
路过常平宿舍的时候,脚下不由一顿。
他们大门开着,几个男生叼着烟,裹着棉被坐在椅子上开黑打游戏。手低敲敲打打,嘴里骂骂咧咧,气氛热烈,直掀房顶,唯独缺了一个他。
回到房间想给他发个短信,编辑半天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思来想去,一个字一个字的删了,锁了手机,往自个床上躺下。
人的道路是曲是直,往左往右,无一例外,都是自己选的。常平自有他的处事法则,也会有属于他的一片天空。
她想了又想,将手机拿起来,只是简单地写:别熬夜,早点睡。
刚按了发送的命令,崔景行的短信飞进来:过几天一起去看我妈吧。
许朝歌卷着被子趴床上,看着这行字发怔。
缓过劲来的时候,她把这些天的事打散揉碎,一点一点地回顾过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路下来,有所不齿,有所徘徊。
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隔着一条楚河汉界,许朝歌在自己的领地艰苦镇守。
她一早知道自己手里的筹码不多。想要吃子,甚至翻盘,就要珍惜每一个机会。
幸好,最终一切顺利。
她拿起手机,飞快的编辑回复。
她想,她也有她的路要走。
后几天早上的晨功,许朝歌准时参加,胡梦不止一次笑眯眯搭上她肩,说:“哟,这不是朝歌嘛,今天又过来监督我们啦!”
许朝歌捂着额头,对这阵暗讽强烈抗议:“前一阵子不来不是因为总有事嘛,我都是跟老师请过假的,绝对合法旷课。”
胡梦耸肩:“你长得美,你说什么都对。”
她偷偷摸摸从口袋里摸出张票,递到许朝歌面前,只刚刚展开,让看了一眼就迫不及待地抽回去。
许朝歌着急:“等等,再给我看一眼,怎么上头好像写着我偶像的名字!”
胡梦傲娇的昂头,将票装进口袋,小心拉起拉链,说:“可不是就是他!他那新片票房过五亿了,在海丽剧院开庆功会呢,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搞到的票。”
许朝歌羡慕得不行:“还有吗,哪来的,能帮我也弄一张吗?”
胡梦扭过身子:“那可没戏,这次因为那波流量小生也来,票早就被那帮粉丝抢光了,这还是我专门弄票的一叔叔费了九牛二五之力搞来的。”
许朝歌气馁:“吃不着还让我看,故意的吧?”
胡梦奸笑:“那可不!非要这样才有意思呢!”
许朝歌抱着头:“坏蛋!”
胡梦撞撞她肩,说:“别生气啊,你虽然拿不到票,但还能有其他渠道进去,位置肯定比我们都好,指不定还能跟老树亲密接触呢!”
许朝歌立马眼睛一亮:“什么渠道?”
“你那谁啊!”胡梦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新映给了老树那么多排片,两家肯定有合作。你给他吹吹枕边风,一准能成!”
她指得是崔景行啊……许朝歌说:“那还是算了吧。”
“干嘛,一下子又低落起来。你们不是那——”她搞怪地两只手一阵绞:“那啥啥了嘛,这点小忙都不能帮?”
许朝歌一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脸先红了。
胡梦看在眼里,一下反应过来,说:“怪不得你不好意思说,我看你这矜持差不多就行了,别捂得太久把人都赶跑了。男人就是这样,给的太快,他不会珍惜,胃口吊的太久,他又会没耐心。”
许朝歌眨巴两下眼睛看着她,一脸惘然:“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又不只是为了那档子事情。”
胡梦哈哈笑起来:“小孩子才相信柏拉图呢,相信我,性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它可能不会让一个男人爱上你,但它却是让人爱上你的必要基础。”
许朝歌眼睛看向远处,心情复杂。
胡梦牵着她的手晃了晃,问:“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什么顾虑,难道是对他是梅梅前男友这事儿膈应?”
哪怕答应过崔景行不再把头缩进龟壳,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许朝歌的心还是紧了一紧。
如果整件事从头到尾,她曾经有过对谁内疚的话,那个人一定非曲梅莫属,要是她没有认识崔景行,要是曲梅没有和他分手。
那之后种种的风波都不会再起。
可命运之手就是这样将他们串到一起,有意或是无意。
许朝歌这时候轻声对胡梦说:“不是膈应,总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住梅梅,她是真的很爱崔景行的。”
胡梦一嗤,说:“你脑补太多了吧,自打梅梅进学校都换了多少男友了,她爱张三爱李四这话我也听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只不过这次的崔先生各方面条件都优异,她觉得不甘心罢了。”
“再说了,人生在世能几时,怎么高兴怎么来。就真是有错在先又怎么样,反正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胡梦趴在许朝歌肩上,帮忙理着她长发:“不知道你怎么样,反正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下午去医院的时候,吴苓都看出她的不自在,抓着她手问怎么回事:“你脸色可真差啊,黑眼圈比阿姨我都重吧,是不是我家小行欺负你了?”
被提到的那位在削苹果,这时候很有默契地抬头看过来一眼——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吴苓朝他不怀好意地笑笑,凑近许朝歌耳边道:“他要是有哪不好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这小子从小就不安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吴苓口吻滑稽,许朝歌听得直笑,说:“没有啊,我就是这两天睡少了,他才没有为难过我。”
“那他对你好不好?”吴苓笑得眼睛都挤成缝,道:“看到你们俩一块过来,我真是高兴极了,偷偷告诉你一句,他还是头一次把女孩子往我跟前带。”
许朝歌几多尴尬:“……不是的,阿姨,你想多了。”
吴苓表情忽的黯然几分,就在许朝歌回忆自己是否说错什么话的时候,听到她说:“我现在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总是爱忘事。以前几个月才有一次,现在,一天经历好几回。我真怕哪一天什么都不记得,把你和小行都给忘了。”
许朝歌牵着她手,叠在脸上紧紧靠着,说:“阿姨,你会好好的。”
“活得够了,其实早十年前就该死了,这十年算是我赚的。我没什么好留恋的,唯一舍不得的就是我儿子,所以我一直希望能有个善良的、爱他的姑娘能在我走后,替我照顾他……朝歌,你会是那个姑娘吗?”
许朝歌看着她眼里真挚的光,心弦被狠狠一拨,喉咙却像被人扎紧的袋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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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Chapter 21·关于他的二三事
“……朝歌,你会是那个姑娘吗?”
许朝歌嗫嚅半晌,居然说不出一个字。
一只苹果这时挡到面前,在她错愕惊呼之际,被稳稳地塞进她的嘴里。
许朝歌眼巴巴看着一旁哂笑的崔景行,总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又一次。
另一个苹果被递到吴苓那边,崔景行抽过面纸擦了擦手,一屁股坐到床上,很亲热地跟她肩并肩:“妈,你又故技重施了,逮着个漂亮姑娘就给人灌**汤。”
许朝歌眨巴眨巴眼睛,有点搞不清状况。
崔景行说:“你儿子条件真有这么差吗,还需要你老人家卖惨才娶得了媳妇?能不能把心放肚子里去,我可比你想象的受欢迎多了。”
吴苓按过他鼻子,说:“你呀,妈不管你能行吗,最能折腾的就是你!”
许朝歌当即讪讪……这一家都是什么人啊。
出了病房,许朝歌问崔景行:“阿姨什么时候能出院,她一走,老人之家的书都没人整理了,报纸堆得到处都是,也没有人给夹起来。”
崔景行将门带牢,这才睨了她一眼:“短时间内不太有可能。”
许朝歌没来由的紧张:“怎么会呢,我听她说话中气十足,精神也好,压根不像是个病人的样子,不说康复,情况至少有所好转吧?”
“现阶段还算稳定。”崔景行沉声:“她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越往后拖只会越严重,医生说动手术是唯一的方法。”
“那就动啊。”
“没有那么容易,年纪和病情决定了这次手术的风险会很大。”
崔景行下意识地掏烟,摸出一支含在嘴里,打开火机要点的时候,瞥到一边的禁烟标志。
他又把烟拿了下来,只是搁在鼻子下头嗅了嗅。
他眼里的光沉沉的:“最坏的结果就是再也下不来手术台,哪怕手术顺利,也可能引起一系列的并发症,失忆失语都是有可能的。”
许朝歌听得背脊发凉:“阿姨知道这些情况吗?”
“当然知道,她还没糊涂到那地步,这么大的事我当然不可能自己做决断。她对手术一直很是排斥,说年纪大了不想再挨上一刀。不过我知道,她是害怕会有后遗症,再成为我的‘负担’。”
崔景行苦笑起来:“你说这人傻不傻?”
许朝歌忧心忡忡:“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一天天的熬下去等……”死字被她堵在嘴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崔景行掐了下眉心:“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也在找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许朝歌垂着头想了想,忽地拉过他手,说:“走,咱们再进去陪她会儿!”
崔景行心里一动,反手握住她手腕,往自己方向轻轻一拉。跑出轨迹的许朝歌往前一扑,叶子似的轻轻落进他怀里。
温热湿润的呼吸缠绕在颈后,许朝歌感受到他将下巴磕上她肩头,轻缓温柔地埋了一埋,声音也是柔软的:“别去,就让我这样抱一抱你。”
亲密无间,严丝合缝,他呼吸的频率,胸膛起伏的幅度,她轻易感知,盖在他背上的一只手拍了拍:“会好的。”
五一小长假,许朝歌没打算回家,留学校里跟一帮同学忙期末的排练。她戏份少,角色轻,忙过自己的那一份,就是替溜号的走位串场。
好不容易歇下来的时候,胡梦又过来给她上眼药,拿着那张门票炫耀来炫耀去:“晚上要不要一起啊?”
许朝歌埋头扎进手机里:“不看不想。”
胡梦笑嘻嘻地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谁让你假矜持,连这种小事都不好意思说。”
许朝歌一肚子委屈吐不出,明明有讲过啊,可人不上钩该怎么办?
那天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崔景行问过她假期该怎么过。
后来想想,那潜台词里分明带着几分深意,可许朝歌当时只顾一根筋地实话实说:“为了迎接考试要留学校里悬梁刺股。”
“这么用功啊?”
“嗯,老师要求高着呢。”
“走不开?”
“有点麻烦。”
许朝歌还在思考着怎么合理分配假期时间,就听崔景行这时候意味深长地说:“真可惜,本来那几天,还想带你去个地方呢。”
许朝歌一颗心当即乱跳,整张小脸都亮起来,拽着他袖子问:“去哪儿呢?是不是跟你上次说的惊喜有关?”
崔景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惊喜再大也没用,有人忙着用功学习呢,压根走不开啊。”
许朝歌被怄得又急又气地笑起来,滚到他怀里,说:“别啊,咱们好好说会儿话,你到底准备带我去哪儿呢?”
崔景行故弄玄虚:“你说呢?”
许朝歌说:“是不是去那什么什么剧院,唔,能坐很多人的那一个,台上有人出节目,台下坐着一溜举牌的小粉丝。”
比如老树的庆功会,比如老树的庆功会,比如老树的庆功会……
崔景行立马斜她一眼,说:“带你去那种地方干嘛?瞧你穿得这么磕碜,我能带得出手吗?”
“……”
许朝歌想得一阵咬牙切齿,这时候跟胡梦咬耳朵:“你这家伙虽然一向口无遮拦,在这件事上倒是说对了。”
胡梦贼兮兮地笑:“哪件事啊?”
许朝歌咬了咬下唇:“给的太快,他不会珍惜,胃口吊的太久,他又会没耐心——男人这种生物,太扭曲了。”
两个人笑成一团,许朝歌一个没拿稳,手机滑到地上,啪哒哒蹦出老远。
她沿着那路线走去拿,没料想一双擦得锃光瓦亮的男式皮鞋映入眼帘,身后立刻传来胡梦的倒吸气声。
许朝歌硬着头皮往上看,扭曲的生物也正低头看他,明知故问:“说的什么笑话,乐成这样,讲大声点我也一道听听。”
许朝歌拣起手机就往后跑。
最后还是胡梦一把捞住许朝歌,胡梦一双杏仁大眼往崔景行跟前飘上飘上,又轻轻撞着许朝歌肩膀。
“朝歌,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说完她自己就热络地伸出手,说:“我叫胡梦,胡乱做梦的那个胡梦。”
崔景行站着没动,只顾着那瑟缩的小白兔。胡梦一点不客气,索性自己去握上他的手,摇上两摇,说:“你好,你好,崔先生,认识你真高兴。”
走出排练室的时候,许朝歌还在抱怨:“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来了?”
崔景行一阵好笑,说:“你又不是共和国主席,我来见你难道还要预约排号,报到我我才能过来吗?”
他琢磨:“我应该不讨人厌吧,你那同学明明恨不得把眼睛贴我身上了。”
许朝歌立马投过来警惕的一眼,质疑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心思太浅,他一下看得透透的,搂着她肩挽回道:“来让你请我去食堂吃饭的。”
许朝歌咕哝:“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崔景行说:“来让你还我人情啊。”
这就更没道理了:“我好像不欠你人情了吧。”
崔景行搂着她去开了车厢,指了指里头扎着蝴蝶结的白色礼盒,说:“之前还的差不多了,但今天又欠上新的了。”
许朝歌眨巴眨巴眼,带着一脸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那箱子,又看了看崔景行,他笑着如沐春风,说:“拆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件暗红色丝绒的礼服,有着秀气的一字领,收得很是巧妙的胸省和腰围,紧窄的上身连着的是无比硕大的裙摆,拖地的长尾。
许朝歌一边暗自感叹又是这个颜色,一边问:“这是什么意思?”她随即反应过来,瞪着眼问:“你是不是要带我去哪儿?”
崔景行装糊涂:“哪儿?”
“就是那儿!”
崔景行冷哼:“讲点礼貌吗,连声谢谢都不说,上来就问我问题。”
许朝歌急得直跺脚,他行往她头上一掸,道:“就你刚刚那态度,要不是我大人有大量,别说老树了,枯树你都看不上!”
许朝歌“啊”的一声喊起来,跳起来一把抱住崔景行,说:“万岁!”
崔景行被撞得往后一冲,下意识托住她屁股。她整个人藤蔓似的缠上来,紧紧抱住他,由衷道:“你对我太好了!谢谢!”
“这点事情就叫好,你的幸福感也未免太低了。说吧,”他一脸的笑,等着吃进嘴上那块肉般餍足:“你想怎么谢我?”
许朝歌眼神放空,压根没听到他说话:“今天就穿这个去吗?”
“……”
“我们一会儿就去吗?”
“……”
“能找人给我化妆吗?”
“……”
“我可以和老树说话吗?合影呢?签名呢?”
“嘀——”
等在两人身后的车子突然按了长长的一串铃。
许朝歌这才记起还在学校,连忙从崔景行身上又跳下来,低眉顺目地站去一米远的地方。
崔景行拧着眉去看,孙淼跟只鳖似的,把头长长的从车里探出来,这时候朝他挥了挥手,啧啧:“景行,这丫头太没良心了,我都替你听不下去!”
崔景行:“……”
作者有话要说: 改文改的怀疑人生。
第21章Chapter 22
为表慎重,崔景行带着许朝歌去相熟的地方做造型。下眼睑上贴着闪亮碎钻的老板娘一阵风似地迎出来,很亲热地挽过崔景行的胳膊。
“一听你要过来,我麻将也不打了,直接开车飚过来。真是好久没见你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这么幸运,能让你亲自陪着过来做造型。”
她已经捕捉到后下车的许朝歌,松开崔景行,热情地拉过她手,咂嘴巴:“啧啧,这么水灵的姑娘你是从哪找来的,看了真是舒服,我要是男的我也喜欢。”
崔景行没向许朝歌介绍,旁若无人地按了下她下巴,说:“去打扮一下,要想给偶像留下好的印象,就要先好好收拾一下。”
而这一番打扮,绝不只是收拾一下那么简单。
许朝歌被衣服勒得差点透不过气,坐在镜前,还要一边苦恼被挤出的胸线,一边怀疑化妆的人是不是给她脸上了半斤的粉底。
过程漫长折腾,出来的效果却也是不同一般。沉稳的颜色衬得她本就极浅的肤色更是莹白如雪,长发盘起,露出长颈,锁骨。
以及,恰到好处、高高隆起的胸。
清爽的眼妆和深红的嘴唇,让她看起来又清纯又妖冶,像一个时而少女时而熟女的多面人……
崔景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模样。
老板娘在旁问他觉得怎么样时,始终没人回复,过了许久,崔景行才来询问:“刚刚你在和我说话?”
他们很快并肩离开,走出大门的时候与一个小个子的女人擦肩而过。
小个女人刚一进来就说稀奇:“老板娘居然也在,还在大厅迎客,是知道我来了所以特地赶来的?”
老板娘一声切:“你想得倒挺美。今天什么日子,讨债的一个个都来了,你放着好好的新闻不跑,来我这儿干嘛?”
陆小葵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姐姐,我这不是正想去跑吗,不过今天去的那地方门禁严,不拾掇一下人家不给进啊!”
陆小葵往外指:“刚刚出去那人挺眼熟啊。”
“崔景行都不认识?”
陆小葵一阵拍额头:“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早知道把他拦下了,我正准备约他做专访呢!”
老板娘又是一脸不屑:“别想了,没戏唱,除了泡妞,看不出他对其他事感过兴趣。三天两头带小姑娘过来,还每次都拿我当空气,狂的他,真以为自己是崔家继承人了?”
陆小葵眼皮子直跳,说:“听起来有大八卦啊!”
“什么八卦,大家都知道的事罢了。崔凤楼你总不陌生吧?”
“谁都能不认识,崔凤楼不可能不知道啊,国民岳父啊,女儿都红遍互联网了吧。他不是崔景行的伯伯吗,挺信任崔景行的。”
“好笑,人心隔肚皮,一个伯伯能把公司都交给自己侄子?我告诉你吧,崔景行其实是他私生子。”
陆小葵咳嗽:“听过这风声,不过,这种话还是别乱说了。”
“谁跟你乱说了,都是真的。其实严格意义来说,崔景行也不能算私生子,崔凤楼先娶的他妈妈,为了前途抛妻弃子,这才搭上了后来的老婆。”
“消息可靠吗?”
“废话,我这儿什么人没有,知道的能比你少?崔景行自小跟他妈住在南边,当兵考军校,出来后分配到地方做警察,一直这么过到二十四岁,等崔太太死了,才被接回来——就连姓,都是后来改的。”
信息量太大,陆小葵揣着这一大八卦走进剧院的时候,整个人像个发光发热的火球,恨不得立马找着崔景行约采访。
一个身世如此坎坷的人,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大概上天都要怜悯她这个节假日都不忘工作的人,只刚刚在剧院转了圈,就在后台的会客厅里见到了崔景行。
他本就人高马大,一身挺括的西服衬得更是身量修长,旁边一位女士已很是高挑,却被衬的跟依人小鸟一样。
为了搭配她典雅的长裙,他在胸口塞了同样材质的手帕。远远看着,便是一对养眼的金童玉女。
陆小葵迎上去,双手递出名片,说:“崔先生,你好,我是都市杂志的专栏记者,如果您有空的话,可不可以日后约您做一个专访?”
崔景行听到声音,四顾一番,低头才看见有个扎马尾的女人站在他面前,他礼貌而疏离地接过那名片,看也没看就递给了身后的助理。
陆小葵仍旧很高兴地接着说:“我们杂志您一定听过的,业内翘楚,绝对的一线刊,我本人也采访过许多有名的财经人士,就缺您一个重量级的了。”
崔景行不像在听,一双眼睛总往其他地方飘,忽的一亮,凑近身边的人道:“你看看那人是谁?”
许朝歌一下精神奕奕,说:“啊啊啊!老树啊!”
话音刚落就跑出去,崔景行皱着眉头不满抱怨:“什么毛病。”
脸上却没一点愠色的跟着,弯腰帮忙拉着下摆,说:“走慢点,小心摔了!”
陆小葵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两人已经一前一后消失,只好拽住一边的助理,说:“请问,能给我一张崔先生的名片吗?”
许渊向她微微笑:“对不起,女士,名片的话,我要得到先生的许可才可以。”
那就是不行了,陆小葵礼貌道:“谢谢你。麻烦再请问一下,刚刚那个是崔先生的女朋友吗?”
许渊看着那对追逐的身影,含笑道:“是一个对先生很重要的人。”
再重要的人看到偶像也会手汗脚汗一起出,许朝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跟老树鞠躬还是握手,杵在原地半天,又是习惯性地躲到了崔景行身后。
崔景行说:“老树,一直都知道你有魅力,但今天你这魅力着实挺让人尴尬的,我这儿有个你的忠实粉丝,你看她连跟你说句话都不敢。”
老树哈哈直笑,认真打量一番许朝歌,道:“崔总真是了不起,女朋友一个比一个漂亮,这个直接跟仙女一样,是九天仙境下凡来的吧?”
崔景行连忙打断:“你夸就夸,能不能别夹带私货,我们家这位气量可小得很,你这么说话,一会儿她准跟我着急。”
许朝歌已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拱着崔景行的后背抱怨:“喂!”
崔景行把她拉出来,说:“别害羞了,赶紧出来跟人说两句,马上他们就开庆功会,你现在要不想说,我可不能保证下一次是哪天了。”
许朝歌这才站出来,迎着老树那张饱经风霜却又笑容和善的脸,小声道:“我真的特别喜欢您的电影。”
老树说:“很荣幸,一个拍电影的,能让作品为大家喜欢,这是最让人觉得幸福的一件事。最喜欢哪一部?”
“都喜欢。”
“都喜欢?”老树哈哈笑起来:“这可不是一个好答案,总有你特别中意的那一个吧?”
“真的都喜欢。”
许朝歌歪着头思考:“我特别喜欢您对人物的捕捉,在其他电影里平淡无奇的演员,在您那里也能变得特别的有味道……尤其是女人。”
老树带着几分自豪:“这大概是因为我有一位很棒的摄影师,他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而镜头前的这些演员恰好又把最好的一段时光给了我。”
许朝歌笑着说:“您真谦虚。”
有人来与老树耳语,老树连连点头,一脸为难地看着对面二位。
崔景行说:“要开始了是吧,我们也该坐到第一排去了。”他一手搭在许朝歌肩上,拨走一缕垂下的头发,说:“走了。”
许朝歌还有几分流连,抓着崔景行袖口不肯走,往老树脸上又看了两下。
他正递过名片,说:“马上我有个新电影要开机,崔总应该知道的,算是今年新映的重点项目。有几个配角一直没定,你要是不觉得委屈、嫌角色小,可以过来试一试。”
许朝歌一阵激动,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完全是受宠若惊的样子:“谢谢!”
往位置上走的时候,许朝歌如同梦游,在脑中反反复复重放方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见到老树了吗,不是有人假扮的吧?
自己有没有失礼的地方,有没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说话还算得体吗,举止还算大方吗,老树会不会觉得她小家子气,她不好,她是绣花枕头?
直到庆功会开始,她仍旧耿耿于怀,拍手惊呼:“你刚刚好像没跟他介绍我啊,你跟他说我名字了吗,他不知道我名字该怎么找我啊!”
旁边有人注意过来。
崔景行搂着她肩,按进怀里,掐了掐她下巴,说:“小声点。”
她便小声点,凑近他耳朵又说了一遍。
崔景行笑得不行,说:“放心吧,他要有心联系你,肯定会有办法。他虽然不知道你号码,打给小许也是一样的。”
许朝歌这才清醒过来,觉得是啊,她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有崔景行,她大概这辈子都很难见到老树,更不要提试镜甚至参演。
而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太过唾手可得,所以给予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心疼。
许朝歌不由会想,如果有一天她想要的是他所最珍视的,他又会怎么做呢?
她说话太多,崔景行嫌聒噪,她说话太少,崔景行又嫌冷清。
这时候睨了一眼身边低头的她,问:“玩累了吧,怎么一下就哑巴了。”
许朝歌这才怯怯抬头,说:“你说我这算不算是带资进组?”
台上正往冰雕里灌红酒,严肃庄重的气氛里,崔景行嗤地笑出来:“不算,但他要敢不带你玩,我立刻撤资,这才是携资本以令诸侯。”
许朝歌紧张:“你千万别!”
“逗你的。”崔景行亲亲她亮晶晶的眼睛:“那你想不想当女主角?”
许朝歌彻底急了:“你别说啦!”
崔景行完全被逗乐了:“行,你清丽脱俗,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你可要好好想清楚。”
许朝歌愠怒着一侧身,小声咕哝了一连串埋怨的话,崔景行拍拍她肩膀,说:“不跟你闹了,看节目。”
“不想看。”
“别后悔。”
台上东西快速被清,一件件乐器被摆到台上,立刻组成个小型乐队。主持人举着话筒来到中央,告诉大家现场来了一位歌手。
摇滚,小众,躁动,斗争,永不放弃追逐梦想的地下歌手——几个形容词一出,许朝歌心内一跳,大呼不会是他吧。
主持人正说:“让我们欢迎可可夕尼。”
于是板上钉钉。
崔景行分着两腿而坐,闲适地靠在软绵的椅背上,这时候微微向她侧过一点头,带着淡淡然的笑容,从容不迫地说:
“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 崔景行:你说我对你好吧?
许朝歌:快看,可可夕尼粗来了!
崔景行:我知道,你说我对你好吧?
许朝歌:快看,可可夕尼粗来了!
崔景行: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啊?
许朝歌:快看,可可夕尼粗来了!
崔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