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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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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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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味》

作者:蔚空

【文案】


舒渔跟男友回家过年,在除夕家宴上,发觉男友表哥竟是几年前被自己抛弃的前任。

这尼玛就有点尴尬了!

而且这位前任不仅姓氏变了,气质变了,性格变了,还从一个待业在家的渔村小哑巴,变成了一个嗓音动听的餐饮业精英。

舒渔:难道我认错人了?

某人:你觉得呢?

——那年夏天我喝了一碗你做的汤,此后许多年,余味留心间。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豪门世家

主角:舒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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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味


  宁静古旧的巷子里,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前,落日余晖打在上面,散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芒。

  舒渔自小在这座城市长大,却从不知,灯红酒绿的大都市中,还隐藏着这样一条超然世外的小巷子。

  她对照着巷子两旁的门牌号往前走,最后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的朱漆掉了些颜色,铜扣环因为磨损而呈现着暗哑的光。

  桂花巷23号,就是这里了。

  这家私房菜馆她是在供稿的一本美食杂志上看到的,一位资深美食家写的一篇食记,光是看看那些文字描述,就让人食指大动。

  菜馆隐没在深街老巷,没有店名招牌,每星期只营业一次,每次只接待十位食客,没有菜单,不接受点菜。

  一千一位的价格,虽然比起奢华餐厅,算不上顶贵,但显然并不适合都市中快节奏的寻常百姓。

  然而这座都市中,最不缺追求口腹之欲有钱有闲的老饕。

  舒渔第一次打电话预约时,就被告知排队预约已经到了半年后。

  这大约就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她挂了电话,本以为还要等半年,不免有些悻悻然。

  不过人生总会有一些出其不意的惊喜,几日后,那边打来电话,这周一位预约的食客临时有事推了后,而恰好舒渔预约的是一个人,便问她是否要提前。

  舒渔自是乐意之极。

  她站在木门前看了看,没寻着门铃,便拿起铜铁环扣了几声。

  不出片刻,咯吱一声,木门从里面打开,门后露出一张年轻干净的男孩脸,带着礼貌笑容问:“请问是预约的客人吗?”

  舒渔笑着点头回道:“是。”

  “请问小姐贵姓?”

  “我姓舒。”

  男孩微笑着欠身:“舒小姐请进。”

  舒渔跟着男孩,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古朴的宅子中。古色古香的装饰,并不繁复,反倒带着些清新淡雅的简约。

  穿过客厅,是一条浅浅的走廊,走廊两旁有四间屋子,木门上并未挂着字牌,但舒渔猜测这便是食客用餐的雅间,因为她已经隐隐约约听到路过的门内,有浅笑言谈的声音,想来就是今天来吃饭的客人。

  果不其然,男孩引她到前面一扇门前,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舒小姐稍等片刻,菜很快就上来。”

  房子里有一张梨花木圆餐桌,桌上放着两本书,许是为了让食客打发等候的光阴。

  这很适合像舒渔这样独自一人来这里寻觅美食的人。

  其实连舒渔自己也觉得,有人一起分享,是食物最好的状态。无奈她刚刚回国,此前已经和相熟的老友陆陆续续聚过几回。

  这地方又极难预约,打电话时已经是预约到半年后,她也没办法和男友祁子瞻定下时间,便只订了自己一人。

  也或许正好是一个人,才插了个空隙,提前得了个位置。

  她觉得很满意。

  反正她早已习惯孤独。

  舒渔在桌前坐下,男孩出门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问:“舒小姐有忌口吗?”

  舒渔笑着朝他摇头。

  男孩了然点点头,将门轻掩,屋子里只剩下舒渔一个人。

  舒渔刚从国外回来一个月。

  四年前出国留学的时候,她几乎是信誓旦旦不会再回来,但是国外的月亮再圆,却抵不过味蕾残留的痴缠眷恋。

  不知道多少游子跟她一样,所谓的乡愁,不过是来自一箪食一瓢饮。

  所以舒渔到底还是回了家,即使她的家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分崩离析。

  舒渔是个吃货,但食物对于她来说,不仅仅是为了果腹,也不仅仅是为了享受。而是二十岁那年开始的人生变故,让她忽然发觉,美食大约是是唯一可以让她汲取慰藉和温暖,来抵抗内心孤独的事物。

  回来这一个月,她几乎将城中著名的馆子吃了个遍,四年来受尽折磨的味蕾,终于稍稍得到安慰。

  只不过她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所以她一直还在寻觅。

  菜上来的得很快,二十分钟不到,五菜一汤,摆上了面前的圆桌。

  清蒸海蟹,豉汁青口,香煎鳕鱼,油焖大虾,小菜是时令的丝瓜尖儿,汤则是老鸭瑶柱汤。

  这种不能点菜的私家菜馆,最有意思的地方,大约就是让人可以有期待,也能够给人一丝惊喜。

  这五道菜并不算特别,都是家常菜,但还是让舒渔颇有些意外,因为江城并不临海,这六道菜却有五道是海鲜。

  偏偏舒渔曾经在海边城市上过四年大学,最后那一年甚至大部分时间是在城市的海岛上度过,所以她算是个对海鲜有着很深情结的吃货。

  然而出了那座海边城市,或者说那座她曾生活过一年的小岛,她在别的地方再吃海鲜,却很难找到她想要的味道。

  男孩摆好盘,微笑着退出去:“舒小姐,请慢用!”

  舒渔朝他点头笑了笑。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人,以及桌上的几道菜肴。

  舒渔拿起了筷子。

  不得不承认,这家隐藏于巷陌的私房菜,确实有着让老饕们追求的道理。

  食材新鲜,用料简单,做法传统,每道菜最好地保留了食材本身的鲜味,又因为独到的烹饪技艺,让本来寻常的食材多了几分惊艳。

  味蕾最特别之处,大概是带着它独有的记忆。

  舒渔一一吃过几道菜,便渐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似乎从舌尖涌上来。尤其是当她喝下第一口汤时,那种从味蕾到胃部的温暖,仿佛一下打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这小小的屋子里,时光好像静止下来。

  她忽然眼睛有些发热,反应过来,又兀自笑着摇摇头,摆脱掉那莫名浮上来的情绪,继续享用桌上的美食。

  五菜一汤,一个人自然是吃不下的。

  服务的男孩,询问后贴心地为她打了包。

  舒渔提着两个餐盒,跟着男孩出门,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我可以见一下你们老板吗?”

  男孩有些歉意地耸耸肩:“老板只负责做菜,自己不招待客人,而且他刚刚已经离开了。”

  舒渔浅浅笑了笑:“我给杂志写美食评论,所以想和你们老板聊一聊。不知道方不方便给我一个他的号码?”

  男孩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拿出纸笔写给了她一个手机号码。

  出了巷子,打上了出租车,舒渔拿出男孩写的那张纸条,拨通了上面的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后才被接通,一声淡淡的“喂”从那头中传来。

  舒渔这才想起,自己忘了问那男孩他家老板姓什么。

  她嘴角弯起,温声道:“您好,冒昧打扰了,我是刚刚在您家私房菜吃饭的食客。”

  那头的男人低低笑了一声,不紧不慢道:“是不满意么?要投诉?”

  他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几分磁性,十分好听,只是这语气听着像是在调侃,却又有些疏离冰冷。

  舒渔想,这应该是个骄傲的男人。

  她笑了笑道:“不,您误会了,我非常满意。我是美食评论的撰稿人,很少见到能把家常菜做得那么美味的厨师,所以想写一篇您私房菜的食评。但有些问题想请教,不知是否方便?”

  男人轻笑:“当然。”

  舒渔轻轻吁了口气,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问题,就是好奇想知道,您为什么会开这样一家私房菜馆?不做宣传,每个星期还只营业一次,看起来完全不是为了赚钱。”

  舒渔写食评,喜欢挖掘美食背后的故事,这大约就是女人八卦的天性。而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

  那头的男人默了许久,久到让舒渔几乎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挂断了电话,他的声音才慢慢传来。

  他说:“我在等一个人。”

  “嗯?”舒渔有些不明所以。

  男人又道:“等一个来了就不会再离开的人。”

  他声音很低,这句话如同娓娓道来,像是在说一个属于他的故事,却又没有任何内容。

  舒渔怔了怔,忽然就没有了追问下去的底气,只笑着道:“您做的菜那么好吃,吃了的人大概都不想离开。”她顿了顿,轻轻舒了口气,“不管怎样,那祝你早日等到那个人。”

  男人也低低笑着回她:“会的。”他默了片刻,又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舒渔想了想,又笑道,“今天的用餐体会很愉快,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男人笑回:“我应该感谢你的光顾才是。欢迎下次再来!”

  舒渔:“嗯,那再见!”

  “再见!”

  舒渔礼貌地等待对方先挂断电话,但等了半响,那头虽然未再出声,却也一直没有挂断。她失笑摇头,到底还是先摁下了手机的结束通话。

  回到家里已经过了八点。

  这是大学毕业时,父亲送给舒渔的房子,属于她一个人的家。

  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位于市中心,在这座房价高昂的都市,足以算得上豪宅。

  当年刚刚住进来时,她一度因为这大房子映照着人的孤独,而常常夜不能寐。一个单身女孩,独自一个人居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确实是孤独得可怕。

  所以那时的她只住过一个多月就匆匆离开。

  不过时隔几年,当她再回到这套房子,虽然仍旧觉得有点孤独,但却不再恐惧,因为她早已不是那个感情上需要依赖别人的女孩。

  她长大了,大到足够一个人面对这个孤独的世界。

  舒渔洗了澡,泡了杯热茶,来到客厅外的开放式大阳台,靠在栏杆上俯视这座已经不能称之为熟悉的城市。

  岁末的夜晚,很冷。

  他将拉绒睡衣的帽子戴在头上,挡住夜风吹来的寒意,默默看着城市中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她知道其中有两家,里面有着她的父亲和母亲,以及他们的爱人和孩子。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父母之前都接过她去家里过年,但她笑着婉拒,说今年商量好了去男友家。

  他们听起来似乎很欣然。

  她从不怀疑父母对她的爱。

  只是,她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也是婚姻不幸的牺牲品。

  好在二十六岁的舒渔,早已经不需要父爱母爱了。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有口琴声传来,唤回她的神思。

  她怔了怔,好奇地循声转头。

  琴声是从隔壁传来。

  这是一梯两户的高层住宅,隔壁是舒渔唯一的邻居。

  四年前住着的是一对热情的中年夫妻,那个暑假,舒渔还给他们家的女孩补习过两个星期英语。

  然而四年之后,那对夫妻早已搬走,不知去了哪座城市的哪个角落,隔壁也早就换了新人。

  人与人之前的情分,有时候就是这么淡薄,不过都是匆匆过客。

  她回来这一个月,还未曾与新邻居打过照面,甚至今晚是第一次看到那房子里亮灯。

  她歪头看过去,落地窗的薄纱随风轻舞,客厅的沙发隐隐坐着一道身影,一个男人的身影。

  传入耳畔的口琴声悠扬动听。

  动听得让她心动。

  舒渔见过会吹口琴的人很少,仔细想来,大约也就那么一个。


  祁家


  舒渔已经很久没梦见过雨浪岛。

  她梦见在台风中袭来的小岛上奔跑,眼睛被风雨遮住,看不清方向,只一直跑一直跑。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将她拉着,带着她穿过了风雨,迎来了一片云破天开。

  然后,他和她站在金色的沙滩上拥吻。

  接着,他又带着她跃入水中,不着寸缕的人,像是两条自由自在的鱼,在海水中遨游。

  他的手抚过她的脊背,他们在水中合二为一。

  身体仿佛悬浮飘起,浑身战栗,如一簇火焰绽放开来,强烈到吞噬了一切。

  舒渔在冬天被热醒过来。

  她揭开被子,用力舒了几口气,身上的燥意才稍稍减缓。

  也不是没做过春梦,只是如此真实还是头一遭。

  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的缘故,生理上的日趋成熟,潜伏的欲望也越来越呼之欲出。

  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到早上六点多,索性起床。

  洗漱完毕,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手机响了起来,是祁子瞻打来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道:“还有大概二十分钟到你小区门口。”

  舒渔笑:“行,我马上下来跟你会和。”

  她挂了电话,将礼品装好,走到门口,对着玄关边的镜子整理了下衣服和妆容,这才放心出门。

  她锁上门后转身,发觉有人刚进电梯,那电梯门正在缓慢关闭,赶紧大声道:“等等!”

  但等她手忙脚乱来到电梯边,那电梯门已经合上,即使匆忙按下开门键,也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的数字开始闪动变化。

  她有些悻悻地撇撇嘴,刚刚那人应该就是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邻居,他明明应该听到她的声音,却没按下电梯等等她。

  看来并不是一个友好的邻居。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的钢筋水泥都市,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如此淡漠。

  舒渔没有放在心上。

  出了小区门口,祁子瞻那辆深蓝的车子已经停在路边,他正站在车外朝小区门内张望,一身简单黑色休闲外套,却衬得他十分阳光帅气。

  看到舒渔出来,他立刻笑着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礼盒,拎起来看了看,笑道:“你还真买了这么多礼物?”

  舒渔也笑:“毕竟是要去你们家蹭几顿饭的,怎不能空手上门!一想到要吃的是祁家家宴,我都觉得这点东西拿不出手。”

  祁子瞻大笑:“你别想得那么夸张,我们家跟普通家庭也没什么两样。我爷爷和爸妈知道我带女朋友回家,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在乎礼物。”

  舒渔笑而不语,她可不能把祁家想成普通家庭。

  其实当初认识祁子瞻,完全不知道他跟江城的祁家菜有什么联系。

  那时两人都是刚刚出国留学的学生,恰好在同所学校的同一个专业,顺理成章地成了朋友。

  舒渔在国外朋友不多,之所以跟祁子瞻迅速成为好友,大概是因为这家伙实在是个很有亲和力的男孩,并且两人志同道合,是吃货之路的盟友。

  唔!再加上胖子都比较有亲和力。

  没错,两人刚认识时,祁子瞻还是个两百多斤的大胖子,而且还是个会做菜的胖子。

  胖子都是潜力股这话果然不假。在随后的三年多,祁子瞻同学以每年三十斤的递减速度,变成了如今英俊帅气的型男。

  认识两人的朋友都说舒渔太有眼光,在祁子瞻是胖子的时候就先占了位子。

  舒渔表示很冤枉,她跟祁子瞻做朋友时,从来没想过他会减肥,更没想过减肥后会是大帅哥。

  实际上,对她来说,型男祁子瞻和当初那个亲和力十足的胖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当她面对瘦下来的祁子瞻,起初也没有其他想法。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翻到他的两张对比照,笑着问他:“你怎么会想到减肥的?”

  祁子瞻像是随口笑着答道:“因为我不想你的男朋友是个死胖子啊!”

  舒渔半响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对于祁子瞻为她减肥变型男这件事,舒渔表示十分感动,然后就拒绝了他的表白。

  在被她十动然拒之后,祁帅哥并没有气馁。随后的半年,他还是继续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在她身边,隔三差五再表白一下。

  直到两个月前舒渔决定回国,祁子瞻再次表白。

  鬼使神差之下,她竟然答应了他。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他,答应跟一个没有让自己心动的男人交往,想来想去,大约就是近乡情怯。

  她害怕当年那种孤独感,所以需要抓住一根浮木,才敢回来。

  何况人总是要走向下一个阶段的,恋爱结婚生子,大概都是水到渠成的事。而祁子瞻对她来说,再理想不过。

  没有火花四射的激情碰撞,但有相处多年的默契和妥帖,他对她的认真,瞎子都能感觉得到。

  就算这样的决定草率而不负责任,但她觉得这是她人生岔路口中最让她安心的选择。

  唯一让她没料到是,祁子瞻原来是祁家的人。

  当初在国外,两个人都没打过工,还对寻找美食乐此不疲,且不吝花钱,再加上祁子瞻被养得那么胖,想必是家境不错。

  至于他能将一袋普通的挂面做成美味佳肴,只当他是爱吃爱做而已。

  可哪知岂止是不错,简直就是大富之家。

  江城的祁家也就是祁家菜的拥有者。

  祁家菜是国内餐饮排名前五的品牌,传承上百年的老字号。创始人祁英年是清末宫廷御厨,后来出宫后回到江城开了一家宫廷菜的酒楼,名声大振。

  在随后的一百多年,经历战乱饥荒十年动荡,直到现任传承人,也就是祁子瞻的爷爷祁宴之在八十年代重整祖业,三十多年下来,祁家菜已经开了五十多家酒楼,甚至已经开在了国外。

  祁家菜跟餐饮业那些后起之秀不同,它是一种文化的传承,甚至是这座城市的招牌。

  虽然祁子瞻当初说起家里的时候,十分轻描淡写,但舒渔还是很震惊。

  她从小生活优越,倒是对祁家的财力没什么兴趣,而是想到他们家的菜。

  祁家菜啊!岂不是每天吃的都是皇帝的待遇。

  她想起祁子瞻以前的体型,难怪被养得那么胖。

  两人坐上了车,舒渔想了想问:“你看看我有没有漏掉礼物?你爷爷的,叔叔阿姨的,你伯伯婶婶和你堂哥的。”

  祁家不算复杂,祁老爷子只有两个儿子两个孙子。

  两房虽然早已经分家,不过因为老爷子健在,过年过节都会在一起。

  但再简单也是大富之家,三代同堂,舒渔第一次上门,难免怕出纰漏。

  祁子瞻听罢点点头:“没错。”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地哦了一声,“对了,还漏了个表哥。”

  “表哥?”舒渔不解,“你不是说你爷爷只有两个儿子,你只有一个伯父么?”

  祁子瞻嘻嘻笑:“其实我还有个姑姑,不过一直在外面,前几年又过世了。我这个表哥去年才被爷爷接回家,我也才见过他几面。他如今是祁家菜董事长助理,也就是我爷爷的助理,我爷爷特别喜欢他。那个……既然你都买了礼品,若是就差了他一个,可能不是太好。”

  舒渔笑着敲了他一下:“还不是都怪你,没跟我说清楚。”

  祁子瞻呵呵笑:“我跟这个表哥总共就见了几次,这不是忘了么?”

  两人只得又去商场打了一路,买了一瓶跟送祁子瞻堂兄一模一样的洋酒。

  买完之后,祁子瞻笑着道:“其实我都不知道表哥喝不喝酒!”

  舒渔摊摊手不以为意,反正就是礼节而已。

  祁家是在郊区的旧宅过年。

  说是旧宅,其实是一处古色古香的别墅,距离市区两个小时的车程。

  两人抵达,正赶上中午。

  因为隔日就是大年三十,祁家的人都已经提前来到了别墅。

  祁老爷子只有两个孙子,祁子瞻又是小的那个,在家中很受宠。见他带回女朋友,大家对舒渔都很热情。

  祁子瞻父母看着很随和,没有想象中那种大富之家的傲慢。

  舒渔稍稍松了口气。

  祁老爷子今年已经快八十岁,满头鹤发,但身体健朗,精神矍铄。看到舒渔就拉着她问东问西,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

  舒渔给他的礼品是两盒西洋参,但立刻就收到了一个大红包见面礼。

  坐在沙发上,舒渔笑着和众人寒暄了一会儿,便到了午饭开饭时间。

  她跟着众人来到餐厅,其实嘴巴里的馋虫早已经蠢蠢欲动。

  她在祁家菜的酒楼吃过饭,因着是始于宫廷菜,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菜色精致,摆盘讲究,跟家常菜全然不同,总归完全能称得上一门艺术。

  即使舒渔更喜欢火锅这类粗糙一点的美食,但也不得不承认祁家菜经久不衰很有他的道理。

  虽然不是过年的团圆饭家宴,但这顿午餐也十分丰富。

  长长的餐桌,摆了二十多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比不上满汉全席,却也足以称得上丰盛。

  祁老爷子笑道:“小舒,今天咱们就随便吃点,明晚团圆饭,咱们再上正宗的祁家家宴菜。”

  舒渔看着一桌子菜,笑呵呵道:“祁爷爷太客气,我真是太有口福了。”

  众人落座,坐在正位的祁老爷子随口问管家:“暮云呢?赶不上一起吃午饭么?”

  舒渔听到这两个字,微微一怔。

  暮云?还是牧云?还是木云?

  她赶紧摆摆头,把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念头打消掉。

  管家回道:“他说晚点回来,明天各家酒楼的年夜饭,还要再安排一下,免得到时候出什么状况。”

  祁老爷子笑着点点头:“真是难为他了。”

  舒渔知道祁老爷子口中的暮云是他那位外孙。


  夜遇


  祁子瞻说得没错,祁老爷子对那位没赶回来吃午餐的外孙,十分喜爱。

  一顿饭下来,话题总是说着说着就提到他,语气尽是赞赏和喜爱。

  舒渔想虽然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暮云,但那也应该是个让人喜欢的男孩。

  然而在座的几个祁家人,好像并不以为然。尤其是祁子瞻的堂兄祁梵正,每次听到爷爷说起表哥,嘴角都会露出那么一点点不以为然的讥诮笑意。

  祁子瞻的父亲祁黍和伯父祁粟,偶尔也笑得讪讪。

  然而祁老爷子是祁家的掌权者,就算这些人不认同,也没有人会对他的话有任何异议。

  舒渔是个心思还算细腻的女人,很快就隐约发觉,祁家虽然看起来简单,但是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和睦,餐桌上的风云暗涌,只要稍稍留意,就能感觉得到。

  等到午餐结束,祁子瞻立刻将她拉着去了二楼的房间。

  “我知道你刚刚吃饭的时候看出来了。”

  舒渔坐在沙发上,看向他咦了一声:“看出什么?”

  “看出我们家和我伯父家有点问题啊!不过你放心,这些问题跟我没什么关系,就算你嫁给我,也不用管这些。”

  这都哪里跟哪里啊!

  舒渔笑:“是不是祁家菜继承人的事?”

  祁子瞻有点无奈地点头:“你也看到了,我爷爷快八十岁了,一直都没真正退休,就是还没决定下来,将祁家菜的招牌传给谁!”

  祁家就算是是简单的家族,那也是豪门,自然是会牵扯到争产的事。

  关于祁家菜,舒渔也听说过一些。

  祁宴之是第三代传人,本来按理是在两个儿子中挑选继承人。但是两个儿子没有一个让他满意,所以一直没确定接班人。

  作为祁家菜的传人,要挑起祁家菜的大梁,在如今这个时代,首要当然是懂得餐饮的经营。但除了经营,还有一个必备的能力,那就是继承祁家菜传统手艺。

  因为是城中名门,舒渔自己又是个吃货。她听说过,祁老爷子的两个儿子,在厨艺这方面没什么天赋,以至于老爷子一直没决定传给谁。

  眼见着老爷子年纪越来越大,两房恐怕也就越来越按捺不住。

  舒渔笑着随口问:“如果祁爷爷传给你爸爸,那你不就是第五代继承人了?”

  祁子瞻挥挥手轻笑一声:“我爷爷现在根本就不打算传给我爸和伯父。”

  “啊?”舒渔不解。

  祁子瞻继续道:“我爸和伯父两个连刀工都没过关,我爷爷对他们都不满意。估摸着直接传给孙子辈吧!”

  舒渔道:“孙子辈?那不就是你和你堂哥吗?”

  祁子瞻耸耸肩,一脸无所谓道:“我对自己当祁家菜的传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五十多家店要操心,还不如当个自由人来得快活!”

  祁子瞻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他这样说,舒渔完全不足为奇。

  身为祁家的子孙,其实不用继承,也能靠着一点股份分红,过得衣食无忧。

  舒渔想到什么似地问:“我看你爷爷很喜欢你表哥,怎么不传给他?难不成是因为他是外孙?”

  祁子瞻笑:“那倒不是,我表哥如今也姓祁呢!说起来爷爷当年还打算传给我姑姑的,可惜姑姑她跟个小厨子私奔,一直生活在外地,没让表哥接触祁家菜。爷爷再喜欢他,也不可能把祁家菜招牌传给他。”

  舒渔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对自己说这么多,也有些不好意思再继续这个话题,不然弄得好像自己很八卦人家家事一般。

  祁子瞻见她沉默,蹲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们家比普通家庭稍微复杂那么一丢丢,但是我保证,你嫁给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任何困扰。”

  舒渔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失笑出声,手指在他额头一推:“就这么点小事,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你紧张什么?”

  祁子瞻笑道:“对我来说,你所有的小事情都是我的大事情。”

  毕竟是做了几年好友,乍一听到这种肉麻的情话,舒渔还是浑身起鸡皮疙瘩,只能有干笑掩饰不自在。

  祁子瞻目光灼灼看着她,忽然起身将她压倒在沙发背上作势要吻她。

  两人从来没有过这种亲密。

  舒渔一直觉得这种事不过是水到渠成,哪知祁子瞻的唇刚落在她唇上,她却忍不住笑得更厉害。

  祁子瞻只碰了她一下,就有些挫败地离开,愤愤道:“真是破坏气氛!”

  舒渔好不容易收回笑:“我总算理解《老友记》瑞秋和罗斯刚刚在一起时,每次一接吻瑞秋就忍不住笑的场景,我现在就是那种感觉。你一凑上来,我就觉得好笑。”

  祁子瞻没好气白了她一眼:“那以后咱们俩滚床单,你是不是也要笑场?”

  舒渔完全不能想象自己和他脱光了抱在一起的画面,光是他这样一提,稍稍一脑补就又忍不住笑起来。

  祁子瞻无语地看着她笑,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算了,咱们慢慢来。”

  舒渔抹着眼睛嗯嗯点头:“我也觉得是。”

  这天晚上的晚餐,祁子瞻那位表哥还是没回来。

  舒渔到底是个客人,跟祁家一家子不熟悉,九点多就去了一楼的客房休息。

  祁家这栋别墅总共三层,每层都两百多平米,一楼是老爷子和外孙住着,二楼是祁子瞻一家,三楼是祁子瞻伯父一家。

  也许是睡得太早的缘故,一觉醒来才是半夜十二点多。

  房间里暖气开得太足,舒渔觉得有些口渴,干脆起身出门去餐厅倒水喝。

  然而除了卧室门,照着记忆开灯,屋子里的灯光却没有亮起来,也不知是停了电,还是灯坏了。她只得照着记忆,摸黑小心翼翼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嘶!”到底不是熟门熟路,一个不小心磕到了椅子,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就在这时,身后有光线传来。

  舒渔下意识转头一看,只见餐厅入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色的颀长身影,正举着手机为她照明。

  她也不确定是谁,只笑着道:“谢谢!”

  “嗯。”男人的声音很淡,像极了屋外冬天的寒意。

  这声音很陌生,不是白天见过的祁家人。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一楼住的人,除了祁老爷子和管家,就是那位还没露面的外孙。

  舒渔有些恍然大悟,借光走到饮水机旁,微微笑着随口道:“您是子瞻的表哥吧?我是他女朋友,有些口渴起来倒杯水喝。”

  照在饮水机旁的手机光芒,微微抖了一抖。

  男人却没有回应她的话。

  舒渔喝完水,又借着他手机的光,往回走。

  他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只用手机光照着她脚下的路。

  与他擦身而过时,舒渔下意识转头看他。

  但是夜色太黑,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又道了一声:“谢谢!”

  男人依旧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一种近乎冷淡的疏离。

  不过也是,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他不过是看她摸黑打水,借给她一点光而已。

  舒渔继续走,不防餐厅入口有一个小小的台阶,分神间已经是趔趄一下,眼见着要摔倒。

  然而她并没有摔下去,因为已经被人从后面抱住。

  “小心!”低低的声音,几乎带着点蛊惑的磁性,就在她耳畔响起。

  她只穿了一身睡衣,里面是真空上阵,抱住她的那只手就横在她胸口。

  他抱得很紧,所以即使是隔着两人的衣服,她胸前的柔软,也很容易就感受到那只结实有力的手臂。

  她几乎是被圈在他怀中,像是一个禁锢的姿势,铺天盖地的男人气息传入她的鼻息。

  很陌生,但又好像带着点熟悉。

  舒渔忽然心跳加快。

  好在,身后的人扶稳她就轻描淡写放开了手。

  舒渔回神,有些惊魂未定道:“谢谢。”

  男人还是那句淡淡的嗯。

  这是他们今晚重复的三次对话。

  不知为何,她不敢继续停留,几乎是惊慌失措般钻回了客房。

  这一夜,舒渔又梦到了雨浪岛。

  梦到那些令她沉沦的日日夜夜。

  梦到了熟悉的吻和意乱情迷。


  年饭


  隔日醒来,舒渔不免为自己昨晚做的梦而有些羞耻。在男友家的客房做春梦这种事,实在是有点让她无语望天。

  她下意识摸了摸唇,好像还残留着梦中那被人亲吻后的感觉。

  在床上懊恼地打了个滚,她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看过去又是漂亮知性的女孩。

  因着是在别人家做客,她起来得比平日早一些。

  一楼客厅此时只有忙碌的阿姨和祁老爷子。

  她走过去同老爷子打招呼:“祁爷爷,早啊!”

  祁老爷子笑眯眯点头:“早!”

  一老一少寒暄了几句,楼上的人也陆续下来。

  舒渔看了看屋子里的祁家一大家子,还是昨天那些人,唯独没见着晚上遇到的那位表哥。她忍了忍没有去好奇多问。

  吃早餐的时候,那位表哥也没出现,舒渔心里嘀咕,难道一早就出了门。还是老爷子随口提了一下解了她的疑惑:“今年年夜饭预订比往年都火,暮云去巡店,恐怕晚上吃年饭才能赶回来。”

  果不其然,这位暮云表哥一直到夜幕降下来,还是没出现。

  而到了傍晚时分,祁老爷子吩咐祁子瞻和祁梵正下厨准备年夜饭。

  大约也印证了老爷子直接将家业传给孙子辈的打算。

  祁子瞻在进厨房前,笑着同舒渔道:“今年年饭是我和堂哥掌勺,待会儿让你见识我们祁家菜的四十八宴。”

  他口中的祁家菜的四十八宴,舒渔有听说过,是祁家菜四十八道核心菜式,也是最顶级的宴席餐。祁家菜本就是主打高端酒宴,这四十八宴又是高端中的高端,普通人只能是望尘莫及。

  舒渔不得不好奇这两位祁家菜的准传人,做出来的四十八宴,到底是何种水准。

  富丽堂皇的餐厅,巨大的红木餐桌。

  众人围桌而坐,当然除了那两位掌勺公子。

  虽然舒渔是想一饱口福,但也看出来,这家宴并不那么单纯,显然是祁老爷子在考验两位准继承人。

  前菜冷盘上来时,管家走过来在老爷子身边道:“暮云回来了!”

  本来还有些严肃的祁老爷子,眉开眼笑,高声唤:“暮云,快过来坐!”

  有脚步声传来,踏入餐厅内。

  舒渔好奇地转头,但下一秒,人就已经像是被偷入冰窟一般,全身僵住。

  走进来的男人,身材颀长,长着一张十分俊朗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是幽深的泉。他表情淡淡,只嘴角勾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目光越过众人,也没有在舒渔身上停留,只落在祁老爷子身上。

  “爷爷,本来是打算早点回来的,东明路那间店子出了点小状况,让你久等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沉沉的磁性,跟昨晚舒渔听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舒渔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目光一直随着这个人,直到他在祁老爷子右手边的位子坐下。

  暮云暮云,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暮云。

  卫暮云还是没有看她,只淡淡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点点头算是给大家打招呼。

  舒渔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想不通当年那个海岛男孩,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祁家的人。

  她回过神,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怕被人察觉她的异状。

  祁子瞻的母亲郑清妍最先笑嘻嘻道:“岁末是酒楼最忙的时候,这段日子,真是辛苦暮云了。”

  祁老爷子笑道:“可不是么?多亏了暮云,今年的年夜饭预订才会这么火热。我听阿城说,不仅江城的几家酒楼,外地各市的预订也都很火,全都爆满了。”

  他话音落,大儿子祁粟附和夸道:“要是妹妹还活着,看到暮云这么有出息,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卫暮云本来带着浅笑的脸,微微一凛,那笑容便多了几分讥诮的冷意。

  祁粟这话立刻勾起了老爷子的伤心处,抓起外孙的手,幽幽叹了口气。

  卫暮云安抚一般在老人枯萎的手上轻拍了拍。

  祁粟的妻子章茹啐了口丈夫:“大过年的,你是要惹咱爸不高兴么?”

  祁粟讪讪笑了笑,神色莫辨地看向老爷子。

  祁宴之摆摆手:“罢了,让子瞻和梵正上菜。”

  冷盘之后,是三十六道主菜。

  祁家菜脱胎于宫廷菜,主打山珍海味,食材都很珍贵,从海里的鲍鱼鱼翅海参,到山上的燕窝熊掌松茸。

  舒渔虽然是个在吃上面舍得下血本的吃货,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山珍海味。而且每道菜做法考究,从刀工到烹饪的手法再到摆盘,都像是艺术创造,看得她都不忍心下手。

  因为菜式太丰富,每道菜也只是让众人略作品尝,就撤下了去,换上新出炉的菜。

  舒渔本来是秉着大干一场的豪情壮志,但因为卫暮云的出现,让她忽然有些食不甘味。

  何况宴桌上的气氛,明显不那么一般。

  不过她也不得承认,这四十八宴确实非同一般。

  等到最后几道菜上来,掌勺的祁子瞻和祁梵正才回到餐桌。

  祁老爷子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挥挥手:“你们两个也吃。”

  祁子瞻悄悄朝舒渔笑了笑,闷头开吃。

  舒渔以前以为祁子瞻是爱好厨艺,因为也没见他做什么硬菜,只当他是普通人中会做菜的那一类。

  今日头回见了他的真功夫,才知道他那只是爱好,这根本就是一身好本事。就是那胡萝卜雕花,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练就而成的。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见他一脸单纯,似乎对桌上的暗涌浑然不觉。

  当舒渔收回视线时,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脸上,抬头看去,却见是斜对面的卫暮云,正淡淡朝自己扫了一眼。

  他目光冷淡疏离,在对上她的视线后,立刻轻描淡写挪开。

  舒渔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心慌地低下头。

  一顿年饭终于在诡异的气氛下结束。

  但是大家都没有离席。

  祁老爷子淡淡地看向两个掌勺的孙子,不紧不慢开口:“梵正,祁家菜是脱胎于宫廷菜,技法固然重要,但厨艺也应该接地气,你做菜太流于形式,有点华而不实。”

  祁梵正点头。

  舒渔暗叹,她吃菜向来只用好吃不好吃来分别,在她看来祁梵正的手艺已经登峰造极,光那玫瑰糕雕花就足为一绝。可是在祁老爷子眼里,却只是流于形式,华而不实。

  她好奇地继续听下去。

  祁老爷子又道:“子瞻,你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祁家菜也需要不断推陈出新,但是传统的精髓不能抛弃,宫廷菜该有的大气不能丢。”顿了顿,又道,“你们都好好想想,到底有什么不足。”

  说完,他让管家扶着自己起身离席。

  祁梵正不以为然地拿起筷子在手中转了转,嘴唇勾了勾,朝正要起身的卫暮云似笑非笑道:“表弟,你觉得爷爷说得对不对?”

  卫暮云淡淡一笑:“爷爷说得我不太懂,不过我觉得表哥和子瞻的手艺,都非常了得。”

  他说完,目光从舒渔身上轻描淡写扫过,面无表情离开了餐厅。

  舒渔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并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暮云。

  祁子瞻笑嘻嘻跟众人插科打诨了几句,拉着舒渔上楼钻进了他的房间。

  进了屋房间,他有点懊恼地抓了抓头:“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是带你回来吃年饭,没想到会被爷爷抓去做年夜饭。”

  舒渔笑:“我觉得挺好啊!四十八宴果然名不虚传。”说着又试探问,“你爷爷这样是不是是在考验你们两个?”

  祁子瞻点头:“应该是。”想了想,又试探问:“那你觉得我和堂哥哪个造诣更好?”

  舒渔看着他问:“你要听真话?”

  祁子瞻点头:“你堂哥的技法肯定更胜一筹,但跟你爷爷说得一样,有点华而不实,太追求高大上。你做的菜,反正在我看来,就味道本身,确实要好一点。”

  祁子瞻叹了口气,瘫坐在沙发椅上:“外人看来,我们是祁家的公子,以为我们从小过得锦衣玉食。殊不知祁家的孩子,从小就要学厨艺。可能有人以为就是做菜而已,那本菜谱学两天就行。但真正的厨艺不是这样的,从刀工到火候再到配菜调味,每一步都是大学问,不仅要讲天赋,还要数年如一日的勤学苦练,说得夸张一点,真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他朝舒渔伸出手:“你摸摸我的掌心和虎口。”

  舒渔伸手摸了摸,是一层厚厚的老茧,相识四年她竟不知。

  祁子瞻苦笑:“我其实不喜欢高大上的祁家菜,就喜欢火锅小吃家常小菜,在国外那几年是最自在的时候。本来以为爷爷会把祁家菜先传给我爸或者伯父,那样的话,至少我还能自由自在过几年,哪知道现在他打算直接从孙子辈挑选继承人。”

  舒渔忽然想到卫暮云,试探问:“你那位表哥真的不会厨艺吗?”

  祁子瞻点头:“要是他会的话,照爷爷现在对他的喜欢,应该就没我和我堂哥什么事儿了。”

  可是……舒渔还记得在岛上那些日子,卫暮云做过的那些家常菜。现在想来,那不是普普通通会做菜的人做出的家常菜。

  她忽然又想到昨晚餐厅的夜遇,那横在自己胸口的手臂,弥漫在鼻息间的气息。

  卫暮云出现得太突然,又是这样的身份,她只觉得有点心烦意乱。

  世界上最荒谬离奇的事,大概也就是如此。

  她想了想,忍不住问:“你表哥他……”

  却又好像不知道问什么。

  好在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已经有人推门而入。是祁子瞻的母亲郑清妍。

  “伯母!”舒渔起身打招呼。

  郑清妍笑着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在祁子瞻的另一边,拉着他的手:“子瞻,你刚刚在饭桌上也看到了,你爷爷准备把祁家菜直接传给你或者你堂哥。”

  “妈——”祁子瞻似乎是不愿意母亲在舒渔面前说这些。

  郑清妍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你都说了小舒是自己人,迟早是咱们祁家的媳妇,这些事没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

  祁子瞻无奈地朝舒渔瘪瘪嘴,舒渔回以他一个无所谓的耸肩。

  郑清妍继续道:“你爷爷年纪越来越大,虽然看起来矍铄,但这个年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出事。他自己也知道这点,选定继承人的事肯定在这一年半载里。之前本来以为会传给你爸爸,毕竟祁家菜发展到这么多家,你爸也算是鞠躬尽瘁。但是老爷子古板,非得要厨艺过他那一关才行,厨艺这种事既要爱好又要天赋,你爸和伯父都没遗传到祁家的厨子基因。如今看到你和你堂哥这方面都不错,也都到了年纪,干脆直接传给你们。你爷爷虽然更疼你,但你堂哥在祁家菜工作好几年,优势比你明显太多,咱们可得想想办法了。”

  祁子瞻无奈:“妈,爷爷给我的信托基金,就能衣食无忧过一辈子。我真不稀罕当什么继承人。”

  郑清妍在他额头戳了一把:“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祁家菜招牌可是值几十亿,你自己对饮食也感兴趣,难不成你还打算自己重新创业,可别傻了!要是你堂哥成了掌门人,我们一家在祁家还有地位么?你不为你自己想,也替你爸妈想想。”

  祁子瞻无奈道:“我已经答应爷爷年后就去公司上班,我会努力的。”

  郑清妍满意地笑了,过了片刻,又想起什么似地道:“我跟你说,现在你表哥是你爷爷面前的大红人,他的意见,老爷子肯定能听进三分。而且他是真的有本事,前两年你在国外是不知道,这几年国内反腐很厉害,高端酒楼最受影响,祁家菜前两年差点亏损,你表哥才来一年多,营业额就上了十几个百分点。就是那人城府很深,不太近人情,做事手段太狠,也不知你阿城叔怎么那么听他的话,一年内配合着他裁了你爸手下好几个元老,好在你伯父那边也差不多,反正他是哪边都没站。”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这回去公司上班,一定要跟你表哥搞好关系,把他拉拢过来,有他帮你背书,老爷子肯定会偏向你这边。”

  她说的阿城,是祁家菜的总裁宋城,跟着祁老爷子二十多年的元老。祁子瞻也听说过城叔和卫暮云关系十分亲近。

  听了母亲的话,他笑得更无奈:“你都说了表哥城府深不近人情,我能有什么本事跟他搞好关系?”

  郑清妍道:“你们怎么说都是表兄弟,而且你性格好,从小大家都喜欢你,只管嘴巴甜点,你表哥肯定也会喜欢你。”

  祁子瞻欲哭无泪。

  郑清妍看小儿子一脸崩溃的样子,拍拍他:“我就说这么多了,你妈我年纪大了熬不住,你和小舒慢慢守岁,我先去睡了。”

  祁子瞻像是送走大佛一般送走了她,站在门口无奈地朝舒渔摊手。

  舒渔起身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开玩笑:“小伙子任重道远啊!”

  祁子瞻哭笑不得,两人打闹了一会儿,舒渔有些犯困,懒得守岁,跟他告别下楼回客房休息。

  祁子瞻也不勉强,体贴地送她下楼。

  此时不过十一点,客厅里已经没了人。

  到了客房门口,祁子瞻拉着她不让她进门,双手抵在门上将她整个人圈住,含情脉脉看着她。

  舒渔对上他的眼睛,忍不住开玩笑:“门咚?”

  祁子瞻佯装轻喝:“严肃点!别破坏气氛!”

  舒渔佯装严肃下来忍住笑。

  祁子瞻干脆不看她,双眼一闭,凑上前吻她。

  只是她的吻还没落下,忽然喵的一声,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朝脚边看去,原来是一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小花猫。

  舒渔咦了一声,蹲下身把猫抱起来:“我怎么之前没看到你家有猫?”

  她对猫猫狗狗向来很喜爱,祁子瞻看着她抱着猫玩儿,默默叹了口气,好好的气氛全给这小玩意儿给搅和了。

  “爷爷养了几只猫在后院,不知道怎么跑进来了。”他说完揉了揉舒渔的脑袋,“早点休息吧!”

  舒渔逗猫逗得开心,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祁子瞻不甘心,干脆愤愤地俯下身,在她脸颊偷了个香。

  舒渔笑着推了他一把,看过去就像是打情骂俏。

  祁子瞻上了楼,客厅里只剩下一人一猫。

  舒渔放开猫,正要回房,才发觉客厅的沙发原来一直坐着一个人。刚刚她和祁子瞻说说笑笑下楼,因着客厅太安静,两人都没注意到。

  她犹豫了片刻,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原来他在抽烟,烟灰缸里已经落了几个烟头。

  舒渔在他身后站定,他却没有回头,像是忽然不觉。犹豫了半响,舒渔终于从发紧的嗓子里吐出两个字:“暮云。”

  卫暮云没有回应,许久才转头,神色淡漠地看着她,表情疏离冷淡,像是不认识她一般。

  舒渔鬼又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我是舒渔,你还记得我吗?”

  卫暮云哂笑一声,冷冷道:“你觉得我记性差到,会不记得一个曾经跟我睡过半年的女人?”

  舒渔微微一怔,他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卫暮云没错,但又好像跟自己认识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她记忆里的卫暮云,阳光温和幽默风趣,绝不会是面前这个看起来阴冷的男人。

  匆匆四载,物是人非。

  她有些忧伤地感慨。

  “你还好吗?”

  卫暮云转过头,淡淡回她:“你不是看到了吗?”

  舒渔愈发尴尬,但想着他应该是过得很好的,从海岛普通的男孩成为大富之家的外孙,还在家族企业担任着举足轻重的职位。

  她喉咙越发发紧,连带着眼眶也有点发热:“嗯……那个新年快乐!那我回房休息了。”

  这回说完没有再等他回答,逃也一般离开。

  客房的门关上,偌大的客厅,静得像是针掉下来都听得到。

  小猫叫了一声,蹿上沙发窝在卫暮云的腿上。

  他将烟摁在烟灰缸里灭掉,伸手摸了摸猫,低低道:“你好吗?”


  同行


  连续做了三个晚上春梦,舒渔自己都受不了自己。

  她知道这是生理兼心理的双重预兆。

  她已经到了轻熟女年纪,身体也曾被打开过欲望的阀门,有生理上的冲动很正常。至于心理上,大约就是因为卫暮云。

  也许是在海岛的那段光阴,实在太美好。以至于在国外那些年,她根本就不敢想起,时间渐长,她也就以为自己真的忘了。

  可是有过那样的经历,又怎么会忘得了。

  她只经历过这么一个男人,所以从心理到生理,都被他留下了不可抹灭的痕迹。

  当然,舒渔觉得这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毕竟从她决定离开时,两人就早已经是陌生人。

  如今重逢,两人也确实已是熟悉的陌生人。

  大年初一,舒渔跟着祁子瞻给祁老爷子和叔伯拜年,拿了几个大红包。

  新年的气氛很好,祁家看起来很平静,丝毫不减暗涌。舒渔也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在卫暮云身上。

  告别之后,祁子瞻开车送她。

  两人去车库拿车,坐在车子里,祁子瞻看她拿着红包翻,笑道:“还满意吗?”

  舒渔数了数钱,笑眯眯点头:“祁家就是财大气粗,拿了这么多红包,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不缺钱,但逢年过节讨点好彩头,心情也不错。

  祁子瞻笑:“我们也就是庖丁之家,跟那些什么房地产金融大鳄比起来,根本就不足一提。”

  舒渔不以为然:“房地产金融赚的都是热钱,做不了百年基业。还是你们这种老字号比较稳妥。”

  祁子瞻斜眼看她:“既然觉得稳妥,那你就赶紧嫁给我。”

  舒渔白了他一眼:“你才多大年纪就急着结婚,我对你表示鄙视。”

  祁子瞻哈哈大笑:“我不是怕你成剩女么?”

  舒渔笑着斜他一眼:“快开车!”

  “咦?”车子响了一声又静下来。

  “怎么了?”

  祁子瞻又打了一次火,还是没打起来:“车子好像出问题了!”

  舒渔崩溃:“不是吧?”

  祁子瞻再试还是一样。他无奈地朝她摊摊手:“看来要等司机开车回来了。”说完,他目光瞥到车窗外,表哥卫暮云正走向旁边的一辆车子,他眼睛顿时一亮,打开车窗问道:“表哥,你是不是去公司?”

  卫暮云目光淡淡看过来,点头:“是。”

  祁子瞻大喜,拉着舒渔道:“那麻烦你帮我捎一下舒渔,她住在紫荆小区,你去公司正好路过。”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舒渔一时愕然,还没开口。卫暮云已经答话:“没问题的。”

  舒渔真是恨死祁子瞻这个猪队友,偏偏这白痴听到卫暮云答应,立刻推着她下车:“你赶紧去坐表哥的车,正好我可以再回去补个眠。”

  舒渔只得硬着头皮下车,走到卫暮云的车旁,本来要打开后排车门坐进去,跟着她下车的祁子瞻却将她拉在前面:“表哥又不是司机,你坐副驾驶。”

  好想揍他怎么办?

  舒渔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跟祁子瞻挥手再见。

  待车子发动,她有些不太自然地看向驾驶座的人:“麻烦你了!”

  卫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路况,淡淡道:“顺道而已。”

  接着车内便是诡异的沉默。

  舒渔如坐针毡,只觉得自己若是不说话,就会被这沉默给吞掉,于是硬着头皮开口:“没想到你是祁家人?”

  卫暮云神色依旧平淡如水:“这世上想不到的事很多。”

  舒渔噎了一下,继续道:“阿姨还好吧?”

  问完这句话她就恨不得一耳光扇死自己,祁子瞻之前就告诉过她,他姑姑几年前已经过世。反应过来,她赶紧补充:“不好意思。”

  卫暮云一双深沉如水的眼睛看着前方,车子正好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他默了片刻,才轻描淡写回应她的话:“没事,她已经过世几年了。”

  舒渔想了想,低声道:“对不起。”

  他默不作声。

  舒渔道:“当年出国没有提前告诉你。”

  卫暮云还是那副冷漠疏离的样子:“那是你的选择。”顿了顿,“而且你四年前已经道过歉,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没必要过了这么久旧事重提。”

  是啊!当时她在电话里对他说过对不起,他也回过没关系。

  舒渔用力舒了口气,勉强笑道:“其实当初我本来早就想告诉你的,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你不在意就好。”

  卫暮云没有说话,只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

  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基本上都是舒渔没话找话,卫暮云只淡淡回他,语气冷淡敷衍,甚至都没转头看她一眼,疏离得让她莫名有些失落。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失落?

  到了小区门口,舒渔边道谢边解开安全带下车,只想赶紧逃离这让她有些窒息的小空间。

  卫暮云冷淡嗯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地道:“把你的银行账号给我一个。”

  “嗯?”舒渔没反应过来。

  卫暮云又道:“当年那笔钱是你给我的吧?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还给你,既然遇到了,正好还你。”

  舒渔讪讪笑:“不……不用了。”

  卫暮云终于转头看她,目光却如碎冰一般冰冷,语气却十分平淡:“也许你将我当成孤独时的消遣,但我不是出卖青春的牛郎,不需要你做任何补偿。”

  舒渔有些不自然得抓了抓头发:“我不是那个意思,当时就是想你和阿姨过得好一点。”

  卫暮云哂笑:“我一直觉得我和母亲生活过得不错,没想到在你这种富家小姐眼里,原来我们这么可怜。”

  舒渔并非这样以为,却有些百口莫辩:“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很感谢你们那一年对我的照顾。”顿了顿,又道,“你要还给我就还吧,我把账号抄给你。”

  他如今是祁家人,五十万应该不是什么大数字。

  卫暮云皱了皱眉,忽然又道:“再说吧。”

  舒渔怔了怔,正要从包里掏出便签本的手僵住,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动着,似乎是在催促她下车。

  她想了想,跟他道了句再见,默默下了车。

  卫暮云的车子很快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团淡淡的尾气。


  偶遇


  接下来两天,舒渔忙着给父母拜年,将卫暮云的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父母的新伴侣和孩子。他们都对她很热情客气,像是在招待尊贵的客人,然而始终只是客人,她变成了自己父母的客人,虽然还是会有忍不住的怅然,好在她已经过了钻牛角尖的少年时代,也还算淡定从容。

  只是在看着与自己有着一半血缘却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弟弟妹妹时,多少会有点不知如何相处的不自在。

  到了正月初五,祁子瞻被父母押着走亲访友完毕,终于得了闲约舒渔一起共进午餐。

  去的地方是祁家菜的一家门店,离舒渔小区不远。

  两人刚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祁子瞻就一脸痛不欲生抱怨:“明天就要去公司上班,感觉生无可恋。”

  舒渔看着他皱成一团的眉头,笑:“想想你们祁家菜的招牌,那可是值几十亿的,换做我再痛苦也会打起十二分精神。”

  祁子瞻道:“要只是单纯去上上班倒还好,毕竟家族企业,偷个懒打个混,也没人敢说。可我爸妈是让我冲着继承人去的。到时爷爷若选了我堂哥,恐怕二老也会剥我一层皮。”说罢,挥挥手,“算了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别影响你的食欲。”

  舒渔知道生在这种大富之家,难免身不由己,有些同情地拉住他放在桌面的手:“子瞻,不管怎么样,我都支持你,别想太多了。”

  祁子瞻笑,忽然冷不丁反手抓住她的手:“舒渔,你希望我继承家业吗?”

  舒渔轻笑:“若是继承家业会令你开心,我当然希望。若是这件事并不会给你带来快乐,甚至只是负担,我就不那么希望了、”

  祁子瞻抿了抿嘴,笑道:“我真是何德何能,遇到你这么善良的女朋友。”

  舒渔不以为然地笑,认识四年,无论是知心好友,还是已经升级为男友的祁子瞻,都给她很温暖妥帖的感觉。

  跟他在一起,不用胡思乱想,不需患得患失,总之没有任何压力。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服务员上来了菜。

  祁家菜这两年开始走平民路线,除了祁家菜本身,还引入了一些八大菜系常见的菜式,价格亲民,吸引了很多普通食客。

  两人点的也是几样家常菜。

  正打开筷子要开吃,祁子瞻忽然咦了一声:“那不是表哥吗?”

  舒渔循着他的视线扭头看去,果然见着卫暮云在服务台跟店长在说着什么。

  “看样子他是在巡店。”祁子瞻放下筷子,朝舒渔眨眨眼睛,“你也知道我妈让我拉拢表哥,我把他叫过来跟咱们一起吃饭,你不会介意吗?”

  他问是这样问,但显然没有要舒渔给出答案,问完这话就起身去了服务台。

  舒渔看着他走过去跟卫暮云说了几句话,卫暮云唇角微微一笑,转过头朝这边看了眼,又对祁子瞻点点头。

  祁子瞻满脸笑走过来,在舒渔对面坐下:“他和店长说完话就过来跟我们一起吃。”

  舒渔讪讪一笑,低声问:“你真准备去拉拢你表哥?”

  祁子瞻无奈地撇撇嘴:“说实话,不论是我继承家业,还是我堂哥继承家业,我真的都不在乎。但是我父母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就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总要为他们努把力。我这位表哥刚回来不久,爷爷很喜欢他,若不是因为他不懂祁家菜,估计会直接把祁家菜牌匾交给他。所以他的意见很重要,若是把他拉过来,应该对我有帮助的。”他叹了口气,“我说这些你是不是很讨厌?”

  舒渔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理解你的。”

  祁子瞻拉住她的手:“舒渔,你真好!”

  舒渔见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祁子瞻也笑,抬头看到她身后走过来的人,赶紧松开手起身:“表哥,你过来坐。”

  卫暮云在他旁边坐下,勾唇轻笑:“真巧,今天是我开年第一次巡店,没想到就遇到你们在店里吃饭。”

  他话似是对祁子瞻说的,但目光却轻描淡写落在舒渔脸上。

  祁子瞻嘻嘻开玩笑:“只有在自家吃才不用钱,我这不是为了省钱么!”

  卫暮云但笑不语。

  舒渔则目光不知往何处看,干脆低下头装作要开吃的样子。

  祁子瞻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道:“对了,舒渔大年初一搭的表哥便车回城,我还没谢谢你呢!”

  卫暮云笑:“顺便而已,不用客气。”

  祁子瞻朝舒渔看了一眼,戏谑道:“她没在你车上睡着流口水吧?在国外那几年,我们一起出去,她保管上车十分钟就呼呼大睡。”

  舒渔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很想将这白痴丢出去。

  卫暮云淡淡看了她一眼:“那倒没有。”说罢,忽然想到什么似地问,“我听说子瞻你和舒小姐是留学时的同学?”

  祁子瞻点头:“是啊,我追了她四年才修成正果。”

  舒渔下意识反问:“你什么时候追我四年的?咱们之前可都是朋友。”

  祁子瞻嗤了一声:“当初要不是看上你,谁愿意跟你做朋友。”

  说着还伸过手在她脸上亲昵地捏了一把。

  若是平日里,舒渔只当是正常不过的打闹,但此时卫暮云就坐在祁子瞻旁边,她真是想找个地洞遁走的心思都有了。

  祁子瞻笑过,看卫暮云还没拿起筷子,赶紧道:“表哥,吃饭啊!”

  卫暮云点点头,脸色深沉如水,低头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开动。

  祁子瞻性格开朗健谈,一直都是他在说话,卫暮云偶尔应一声,舒渔则几乎全程埋头苦吃,实际上食不甘味。

  偏偏祁子瞻不让她安安静静吃饭,给她剥虾也倒罢了,还每剥一只,非要亲手喂到她嘴里。

  舒渔尴尬极了,虽然没好意思去看卫暮云,但余光也能感觉到他表情里的讥诮。

  后来实在忍不下去,在祁子瞻再次喂来时,她歪头避开,嗔道:“哎呀!你烦不烦,我又不是没长手。”

  祁子瞻嘿嘿地笑:“我就喜欢喂你。”

  见她脸色好像真的垮下来,他才识趣地没再继续,想着大概是表哥在一旁,舒渔有点害羞。

  祁子瞻也不是真的缺心眼,只是想制造轻松随意的气氛,再将话题引到工作上。

  “表哥,我明天就要去公司上班了,什么都不懂,你能不能带着我?”

  卫暮云轻笑:“当然没问题。”

  他又试探问:“爷爷是不是把公司里大事都交给了你?”

  卫暮云淡淡道:“我只是董事长助理,大事还是城叔在管。”

  祁子瞻又问:“但是我听说城叔什么事都和你商量。”

  卫暮云笑:“你哪里听得这些话?城叔是外公一手提拔起来的元老,是跟着祁家菜一起成长的。我才进公司一年多,很多东西不懂只能问他,他很愿意提点我们这些后辈而已。”

  祁子瞻笑着点头,他对这个表哥实在不了解,一切都是道听途说。但现下看来,母亲说得没错,这个人城府很深,一点底都不露出来。

  他觉得将他拉拢过来,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谢天谢地,正当舒渔不自在到恨不得夺路而逃时,忽然有人走过来,在卫暮云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他点点头,放下筷子:“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你们俩慢慢吃。”

  舒渔暗自舒了口气。

  祁子瞻笑呵呵道:“表哥你忙着!”

  待人走后,他忽然凑上钱,一脸古怪问:“舒渔,你觉得我表哥怎么样?”

  舒渔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仍旧保持淡定,干干道:“挺好的啊!”

  祁子瞻道:“我是问你,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舒渔道:“就是一个挺好的人吧。”

  祁子瞻嗤了一声:“你就知道吃,也不知道帮我找话题跟他搭话。”说罢,又点了点下巴,“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兴趣爱好,让我好投其所好。”

  舒渔想了想,好像挺多的,游泳冲浪钓鱼吹口琴。不过她忍了忍什么都没说,毕竟这些爱好跟如今的卫暮云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搭调。

  不得不承认,因为卫暮云的出现,舒渔在祁子瞻的事上开始动摇。

  若祁子瞻只是一个交往两个月的男友,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提出分手,但他是陪伴她四年的好友,她在国外那四年过得还算开心,很大部分原因是有他这个朋友。

  舒渔不是一个喜欢往回看的人,对她来说过去的就已经是过去。

  所以她动摇倒不是因为想跟卫暮云旧情重燃,而是以他表弟女友的身份与他重逢,总觉得还是有点荒唐。

  当初两人分开,表面上是无波无澜的和平分手,但舒渔自己知道,她当年确实干了件缺德事,从某种意义上是她欺骗了他。

  不管卫暮云有没有怨过她,再见面都是一种尴尬。

  更何况还是这种荒唐的身份。

  她有点发愁自己该怎么办?告诉祁子瞻自己和他表哥的关系,恐怕更会弄得大家都难堪,若是不说,照祁子瞻现在这种准备拉拢卫暮云的架势,自己和他见面的机会,只会多不会少。

  早知道就忍忍口腹之欲,继续待在国外算了。

  跟祁子瞻在外面瞎逛了一天,陪他买了上班正装,又一起吃了晚饭,舒渔回到家已经是□□点多。

  房子太大,一个人住着确实有点孤单,只能看电视打发时间,嘴巴也不能闲着,拿了几包零食边看烂俗的偶像剧,边吭哧吭哧吃东西。

  也不知是不是太无聊的缘故,舒渔忍不住就开始幻想未来。

  有爱人有孩子,一个真真正正属于自己而且完整的家。这么大的屋子,一定会热热闹闹。

  这样想着,她便有些幼稚地把沙发上两个布偶摆在身边,当做自己的孩子,一会儿抱抱一会儿摸摸。

  她吃东西总是不太有节制,肚子撑了才发觉吃太多,于是跑到阳台锻炼。

  今晚隔壁的房子少见的亮了灯,想必是那位未曾谋面的邻居回了来。

  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舒渔有点好奇地想。

  她在跑步机上跑了几分钟,觉得不过瘾,干脆跳下来换上衣服出门去夜跑。

  而此时隔壁房间的书房里,一个男人坐在书桌的电脑前。

  那电脑屏幕上的场景,一看就是监控画面。

  而那画面里的人,恰好就是隔壁的舒渔。

  卫暮云已经在电脑前坐了很久,从舒渔开始在沙发上抱着两只玩偶自娱自乐的时候,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知道,那是一种孤独缺爱的表现。

  看到舒渔去阳台,那大大的客厅变得空空荡荡,他闭上眼睛,有些无力地按了按额头。

  再睁开眼时,舒渔已经从阳台进屋,换了衣服和鞋子出了门。

  卫暮云皱了皱眉,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显示在十一点。

  冬天的十一点,已经进入城市的睡眠时间。

  他有些烦躁地将电脑关上,起身出了门。


  遇险


  虽然是在市区内,但舒渔住的是高档小区,周围的环境很安宁,有着很长一圈的绿化带。

  正月初夜间的气温很低,人行道上只有寂寥的路灯,看不到半个晚归的行人。舒渔带着耳机小跑着,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跑了半圈之后,她忽然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似乎一直有人跟着她。扭头一看,又只有空荡荡的夜色。

  她皱了皱,直觉此地不宜久留,赶紧塞上耳机加快了跑步速度。

  只是没跑出几米,旁边绿化带里忽然蹿出一个人,将她抱住。

  她一声“救命”还没叫出来,嘴巴已经被捂住,整个人被往草丛里拖去。

  随后,偷袭她的人将她狠狠摔在地下,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抵在她脖子上。

  “别叫!不然我捅死你。”

  舒渔吓得脑子一懵,完全不敢出声。

  那人伸手夺了她的手机,开始解自己的皮带。

  冬天的夜晚很冷,但比不上舒渔这一刻的绝望。

  只是那人的皮带扣子刚刚响了一下,他整个人忽然飞了出去,砰地一声砸在冷硬的泥地上。手上的刀也闷闷地落地。

  舒渔回神赶紧手忙脚乱爬到一边。

  待她看清楚夜色下对她出手相救的人,才发觉竟是卫暮云。

  此时他正弯着身,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地上那人的脑袋上,在沉沉的夜色里,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

  地上的人毫无反击之力,到后来只能是连连求饶,可卫暮云始终没有停手。

  舒渔呆在原地,惊恐地看着他暴戾的动作,直到他捡起地上那把刀,再朝那人走去,她才真正反应过来,赶紧手忙脚乱挪到他旁边,拉住他:“够了够了!会出事的。”

  她丝毫不怀疑他下一步是要杀了那人。

  卫暮云被她死命拉住,这才住手,而地上的人显然已经是气若游丝,完全动弹不得。

  舒渔微微舒了口气,松开手拿过掉在地上的电话报了警,然后浑身卸力一般坐在地上等警察过来。

  平静下来的卫暮云就坐在她旁边。月色下,他神色平淡,慢条斯理掏出一根烟点上,沉默不言。仿佛刚刚那个暴戾的人并不是他。

  舒渔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他也穿了一身运动装,想必也是出来锻炼。她没有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刚刚谢谢你!”舒渔总觉得他的状态不太对劲,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对,或许是他刚刚打人的样子太吓人,也或许是他抽着烟的模样太冷清,总之与她记忆里那个卫暮云判若两人。

  卫暮云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一般,吸了口烟,没有出声。

  舒渔倒是已经从刚刚的惊恐中稍稍恢复,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人,有些自嘲般继续打破诡异的静默:“没想到跑个步,会遇到这种事。”

  卫暮云这才淡淡开口:“看来国外治安不错,能让你养成夜跑的习惯。”

  他语气里有微不可寻的嘲讽。

  舒渔也意识到这么晚出来跑步确实有些不妥,不太自在地笑了笑:“主要是晚上吃多了点,就想着出来跑几圈。好在遇到你,不然我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卫暮云只轻笑一声,又没有说话。

  舒渔不动声色朝他看了眼,微弱的光线下,忽然看到他手背上的红色,轻呼了一声:“你受伤了?”

  说罢伸手去抓他的手,想看个究竟。

  但是卫暮云却不着痕迹地避开:“没事,不是我的血。”

  他抗拒的动作,让舒渔有点尴尬,手在半空中僵了僵,默默放下来。

  沉默了片刻,她又想到什么似地冷不丁开口:“我记得你以前不抽烟的。”

  卫暮云淡淡嗯了一声,显然没打算给她解释。

  他态度冷淡,舒渔也不好继续没话找话,只能坐在一边等着警察到来。

  冬日的深夜很冷,她本来是出来跑步穿得很少,坐着不过几分钟就有点受不住,干脆站起来原地活动。

  见卫暮云也是跟自己一样一身运动装,忍不住道:“你不冷吗?起来动一动会好点。”

  卫暮云淡淡道:“不用。”

  好在警车十几分钟之后就到来。

  地上的嫌犯因为重伤被送进了医院,卫暮云和舒渔被带回了警局做笔录。

  因为案情简单明了,做完笔录,警察叔叔就让两人回了家。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已经是快凌晨两点。

  舒渔再次开口道谢:“今晚真的多亏了你。”

  卫暮云还是冷淡的语气:“换成别人我也会救。”

  “我知道,但是你确实救了我。”

  卫暮云默了片刻,冷不丁道:“所以呢?”

  舒渔一下噎住。

  卫暮云慢慢转头转头看她,黑沉沉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所以你要报答我吗?给我多少钱?五十万?还是一百万?或者是别的方式?”

  舒渔怔了片刻,他说话的方式冷淡刻薄,让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也或者是,过了四年,一切早就变得陌生。

  她半响才有些尴尬地摇头,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暮云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轻描淡写开口:“我说过了,如果换成别的人,我也会救,你不用放在心上。”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愿意让子瞻知道我们以前的关系,所以离我远一点,免得大家都尴尬。”

  “我明白的。”她说完,目光落在他手背上,发觉确实是受了伤,又下意识去抓住他的手腕,“你真的受伤了?”

  卫暮云抽开自己的手:“没事。”

  出租车到了紫荆小区门口停下,舒渔跟卫暮云告别:“我到了!”

  她下了车,却见卫暮云也下来,她以为他是要送她,赶紧道:“小区刷卡进的,里面治安很好,你不用送了。”

  卫暮云置若罔闻,直接越过她,朝小区门口走去,然后刷了卡进门。

  舒渔反应过来,他这是跟她住在同一个小区啊。

  原来是自己自作多情,难怪他会出现在自己夜跑的那条路上。

  她想了想,跟上去:“你也住这里?”

  卫暮云淡淡嗯了一声。

  今晚从头到尾,他都是这种冷淡疏离的态度。弄得舒渔不知是该跟他并肩而行,还是落在他后面。

  不过在她犹豫间,卫暮云已经仗着腿长优势,将她甩开了几米。

  这人还真是打定了注意跟她保持距离。

  她倒也想保持距离,因为两人的身份确实挺尴尬。但正因为他是祁子瞻的表哥,根本就不可能真的没有任何交集,况且祁子瞻还正按暗搓搓打算拉拢他呢。

  她想了想,深呼吸了口气,加快步子走上前。

  小区倒不是太大,但也有好多栋楼,舒渔快追上她时,才发觉他进的是自己那栋楼,而且还是同一单元。

  在他进入电梯时,她赶紧随他一起进去。

  此时的舒渔已经完全处于震惊状,看到他手按下的电梯楼层键,她的震惊则让自己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出电梯的时候,还是懵懵的。

  直到卫暮云走到隔壁的门,她才算反应过来,在他关上门的时候,几步走上前伸手抵住了那门,不可置信问道:“你住在这里?”

  卫暮云面无表情回她:“我已经搬来这里一年多,放心,不是因为你。”

  舒渔有点尴尬地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她有点语无伦次,指了指隔壁,“觉得好巧,你知道我住在隔壁?”

  卫暮云淡淡点头:“在物业看到过户主的名字。”

  舒渔脑子里混乱了片刻,有点不知该说什么。

  “还有事吗?”卫暮云问,大有逐客的架势。

  舒渔想了想,道:“那个……其实我们没必要刻意保持距离,毕竟你是子瞻的表哥,以后我可能也要叫你一声表哥。以前的事过去那么久了,大家都不用放在心上。”

  卫暮云目光微微一寒,但很快恢复,只淡淡问:“你是要跟子瞻结婚么?”

  舒渔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也许吧。”

  如果不分手,大约就会跟祁子瞻结婚。

  她一个人飘零太久,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对她诱惑很大。

  卫暮云淡淡“嗯”了一声。

  舒渔抬头看他,此时的他垂着眼睛,看不清表情。她不知道他这声嗯是什么意思,只当他是同意了自己的说法。

  她收回撑在门上的手,对他挥了挥:“那我回去了,这么晚了你早点睡,手上的伤别忘了擦药。”

  卫暮云没出声,只关上了门。

  然而舒渔这一夜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直到薄暮晨光之时才进入梦乡。

  在梦里,她来到了四年前的雨浪岛。


  海岛


  十八岁之前的舒渔,是典型蜜罐里泡大的孩子。生长在大都市的优渥家庭,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模样漂亮,成绩优异。

  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她十八年的人生,大概就是一切都好,只欠烦恼。

  但这样的幸福也仅仅只持续到了十八岁那年的暑假,高考结束之后。

  父母告诉她,他们其实已经分开一段时间,是因为怕影响她考试,所以才拖到现在才说。

  据说每年的高考之后,都有一个离婚小热潮。舒渔没想到父母也赶了这个时髦。

  被宠爱长大的孩子,难免有些任性。舒渔一怒之下,故意报考了离江城很远的滨海城市的大学,随后跟父母赌了两年气,每年寒暑假只回奶奶家。

  但这个时候,她仍旧是像所有天真的孩子一样,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总觉得父母还会回到她身边,父母永远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爸爸妈妈。

  直到大三寒假,奶奶病逝,她才知道父母早就分别组建了新家庭,甚至在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各自拼着高龄,与新伴侣生了孩子。就像当初通知她两人已经离婚一样,过了这么久,他们才告诉她这个消息。

  那时舒渔刚过二十岁的生日没几个月。仿佛只是一夕之间,最亲的奶奶过世,父母有了新家庭和孩子。她像是一个彻彻底底被抛弃,从此无家可归的孩子。

  好在两年多独立的大学生活,让她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毕竟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孩子。

  舒渔是开朗的女孩,在学校有很多朋友,生活的变故没有让她性格大变。只是内心突如其来的孤独却难以消除。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她爱上了吃东西,开始乐此不疲地在海州市里寻找各种美食,暴饮暴食了几个月才慢慢恢复正常。

  自从上大学后,父母给她的生活费,比都市白领一个月工资还要多很多,她本以为是他们对自己的宠爱,后来才知道,不过是一种内疚的补偿。

  他们的情感要分给别人了,所以给她留下的只有金钱。

  半年之后的暑假,无家可归的舒渔,从外面旅行一圈回到学校后,一个人在宿舍实在无聊,恰好在网上看到一则雨浪岛的游记,便想着去岛上住一段时间。

  在这个临海城市,周边有许多岛屿,舒渔此前去过几个比较热门的小岛。雨浪岛是比较偏门的岛屿,但是离学校并不远,二十几分钟坐到海边码头,再坐半个小时的轮渡就到了。

  小岛很小,只有一条环岛路,没有汽车和公交,只偶尔有单车和电动车路过,像极了一个宁静闲适的世外桃源。

  舒渔订的民宿是一栋带小院的二层小楼,离码头不算远。地图上说步行二十几分钟就到。

  她是傍晚吃过饭后出的门,出门时一轮夕阳挂在空中,是个好天气。然而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下了船出了码头,天空忽然就阴云密闭。

  雨淅沥沥落下来时,舒渔正走在没有地方躲雨的路上。

  就在她背着包狼狈地往前冲时,一辆小电驴在旁边停下,骑着车子的男孩,眯着眼睛在雨中冲她叫:“姑娘,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与其说是叫,不如说是在用力做口型。因为他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丝气息。

  舒渔脑袋上顶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有点滑稽好笑。她也在那男孩眼里看到了笑意,好在那笑意是善意的。

  男孩大约二十来岁,长得眉清目朗,十分英俊帅气,是典型的海岛男孩那种阳光般的帅气。

  也许是他的样子太健康明朗,舒渔半点设防心都没有,毫不犹豫地跨上了他的车子,报了民宿的地址。

  毕竟是陌生男孩,舒渔不好靠得太近,只扶住他的肩膀。

  穿着T恤的男孩看起来很瘦,但是肩膀上肌肉却很结实,在舒渔的手掌下像是发烫的石头。她没交过男友,很少跟男生如此接近,幸好雨点打下来,冲淡了她的胡思乱想。

  小电驴只用了五分钟就开到目的地。

  但雨来得太快,两人还是淋了个透。

  舒渔下车道了谢,急匆匆钻进了院子里,站在屋檐下清理身上的水。

  而那男孩竟然也推着电驴进来,他将车子放在屋檐下,朝她眉眼弯弯地笑。目光从她狼狈的脸上落在胸口时,又赶紧转过身别开了眼睛,低声道:“赶紧进去把衣服换了吧。”

  他发出的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舒渔这才确定他的嗓子似乎有问题。

  她低头往自己胸前一看,顿时老脸一红。她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衣,被雨水淋了之后贴在身上,里面白色的文胸一览无余。

  舒渔赶紧将背上的包放在前面挡住,匆匆走进去叫道:“老板,住店。”

  噔噔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

  一个眉慈目善的中年女人笑嘻嘻出现在一楼的客厅里:“是昨天预订的小舒姑娘吧?”

  舒渔点头:“是。”

  这妇人正是民宿的老板娘谷阿姨。

  谷阿姨上下打量了一下舒渔,哎呦了一声:“赶上下雨了?快快快!赶紧回房间洗澡换衣服。”

  舒渔被她带领着上楼,边走边听她对外头叫道:“暮云,我厨房里炖了一锅老鸭汤,时间差不多了,你去看看。”

  外头没有回应的声音,但有脚步走进来。

  舒渔转头看下去,便看到刚刚那男孩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进了屋,还正好抬头看上来,朝她抿嘴笑。

  舒渔咦了一声:“阿姨,他是你儿子啊?”

  谷阿姨笑道:“是啊!”

  舒渔也笑:“好巧!刚刚下雨要不是遇到他载我,恐怕我整个背包都淋湿透了。”

  谷阿姨乐呵呵道:“小事情小事情,我儿子就是个热心肠。”

  舒渔被这对母子快乐所感染,觉得心情也莫名好起来。

  洗完澡换了衣服,吹着头发打开手机听着信号时断时续的广播,舒渔才知道今天的这场雨是台风的前兆。此时外头已经是狂风骤雨,她没有再下楼,坐在窗边看黑下来的天空,听着哗啦啦的风雨声,虽然有点胆战心惊,但也别有一番体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趴在床上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完全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屋内屋外都黑沉沉一片,像是到了深夜。兴许是风太大,外头一直噼里啪啦作响,不知是树木被刮倒,还是有窗户被砸破。听得舒渔惊心动魄。

  屋子里停了电,厕所在走廊上,她摸了半天手机没摸到,有点懊恼地咒骂了一声。

  她是个很怕黑的女孩,尤其是风雨交加的黑夜,让她更加恐惧。无奈人有三急,她只能黑灯瞎火地走出去。

  打开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往右手边走,但刚刚走了两步,就猛得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身体。

  舒渔“啊”地惊呼一声,好在这声音被外头的狂风大作中盖住,并没有十分突兀。

  被她撞上的人倒是淡定,只拿起手电在空中照了一下,让她看清楚了自己是谁。

  原来正是谷阿姨的儿子,那个叫暮云的男孩。

  舒渔拍拍胸口,用力舒了口气,开口道:“我去上厕所。”

  虽然她扯着嗓子自觉说得很大声,但外面的风雨声还是让她的声音显得微不足道,好在男孩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举着手电点头,伸手往楼梯口指了指,示意她下楼。

  舒渔莫名其妙,厕所就在走廊上,为什么要叫她下楼啊?

  她以为是男孩没听清楚自己说话,干脆借着他手里的光,直接越过他朝厕所门口走去。

  然而才走了两步,就被身后的男孩拉。

  舒渔转头,暗暗的光线中,他的神色似乎不太自然,一只手举着手电,另一只手用力对她摆了摆。

  舒渔更加一头雾水,用嘴型大声告诉他:“我要去上厕所。”

  说完挣开他直接走到厕所门口给他示意。

  男孩走过来再次拉住她,还是不让她进去。

  而就在舒渔握着门把准备推门而入时,忽然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在外头的疾风骤雨声中,厕所里隐隐有奇怪的声音传出来。

  她一时好奇,贴在门板去听,片刻之后,忽然脸上有点发热。

  她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但也听出来厕所里面有人在干什么。

  她知道这层楼除了她,今晚还住着一对小情侣。敢情是在黑灯瞎火的台风天,躲在厕所里寻找浪漫和刺激。

  她转头朝男孩看了一眼,昏暗的手电光下,她看到男孩抿嘴勾唇一脸坏笑的样子。

  舒渔下意识就朝他拍了一掌,抱怨道:“不早告诉我。”

  说完又才想起,这人嗓子有问题,而且外面风雨声那么大,黑灯瞎火地也有点说不清楚,所以他才拦住她不让她进。

  男孩被她拍了一下,还是笑。

  他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跟着自己下楼。

  此时身后的厕所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女声尖叫,舒渔老脸一红,赶紧跟上他。

  楼梯是老式木质楼梯,本来踏上去会咚咚作响,但因着外头风雨声太大,两人的脚步全被淹没。

  尽管走在前面的男孩,十分善解人意地将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脚下,但舒渔走得还是有点忐忑没底。

  忽然外头嘭咚一声巨响,不知是什么东西被刮到。本来专心走路的舒渔吓了一跳,脚下也蓦地踏了个空,直直朝前面扑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终于停下来。

  舒渔趴在了楼梯转角的地上,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地上,而是当了她肉垫的男孩身上。

  也许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刚刚她在摔倒的那一刻,伸手紧紧抱住了身前的人,所以可怜的男孩被她给扑了下去。

  停下来后,她整个人的脸几乎是埋在他脖颈处。

  那肌肤相帖的触感,让舒渔跟触电似地弹跳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男孩没有什么反应,只捡起手电筒站起来,继续为她照着脚下的路下楼。

  情急之下把人家当了垫背,舒渔同学难免有点懊恼,再走路时,便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每一步都特别小心翼翼。

  她走得慢,前面的男孩也就随她走得很慢。

  于是半段楼梯,感觉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在昏天黑地的风雨夜,本来有些恐惧的舒渔,看到沉默的男孩在前面为自己照着光,忽然就变得一点都不害怕。


  靠近


  这场台风来得快也去得快,第二天的小岛又是阳光普照。

  舒渔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还是被饿醒的。

  洗漱完毕,下楼走出客厅,看到小院子里一片狼藉,谷阿姨和她的儿子,正在收拾。

  男孩穿着一件松垮垮的白背心,被水洗得有些发旧,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

  谷阿姨见舒渔出来,笑呵呵打招呼:“小舒,起来了?”

  舒渔朝她点头,又看向男孩,见他正朝自己笑着,露出整齐白净的牙齿,整个人好像在雨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目光坦然直白,倒是弄得舒渔有点不好意思。她见小院子里到处都是折断的树枝和摔倒的花盆,走上前帮忙收拾。

  收拾了两个花盆,她靠在谷阿姨的身边,悄悄指了指她男孩,小声问:“他嗓子怎么回事?”

  谷阿姨看了眼儿子,笑道:“你说暮云啊?前段时间他回来看我,遇到岛上的小学失火,救火的时候,被烟子呛伤了声带,这不也不能工作,只能待在家里陪老妈了。”

  舒渔恍然大悟点头,朝卫暮云戏谑道:“原来你还是救火英雄啊!”

  卫暮云笑着朝她瞪了一眼,屋子里有人唤,他便走了进去。

  舒渔也跟着他走进去,看到是一对情侣来退房,应该就是昨晚那对在台风占了厕所寻找激情的男女。

  作为一只纯洁的单身狗,舒渔不免有点好奇打量了这两日,在他们看过来时,又欲盖弥彰地转过了头。

  待两人出门,她又去悄悄打量。

  直到那小情侣出了院门,她才转过头,却正好对上卫暮云一张坏笑着的脸。

  舒渔的小心思被人发现,佯装垮下脸,恼羞成怒嗔道:“笑什么笑?!”

  卫暮云笑得更加灿烂。

  舒渔鼓着嘴巴瞪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也坏坏一笑:“我知道了,你昨晚上楼原来是去偷看人家的!”

  卫暮云的笑容顿时僵住,急急用只发得出一点声音的嘶哑嗓子解释:“我是去检查门窗。”

  舒渔大笑:“解释就是掩饰,你就是去偷看人家。”

  说完就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蹦蹦跳跳跑了出去。

  谷阿姨看他笑嘻嘻的样子,随口问:“说什么!”

  舒渔摇头:“没什么。”便继续帮她收拾,边问,“阿姨,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我待会去吃午饭。”

  谷阿姨笑:“你帮我清理院子,中午跟我们一起吃。”

  舒渔不是个客气的人儿,满心欢喜地答应,干活干得更起劲,三人收拾完毕,小院子又是焕然一新。

  午饭是谷阿姨下的厨,简单的四菜一汤,典型的海岛时令菜,一盘炒海蟹,三条红烧黄鱼,一盆茄子煲,一碟凉拌黄瓜,一碗丝瓜蛤蜊汤。他们家的餐具都有些陈旧,看过去就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并无特别。

  但舒渔是个已经吃出不少经验的吃货,坐在桌子上嗅了嗅鼻子,就闻到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到底是在别人家,她没好意思露出饕餮的真面目,卫暮云给她盛了饭,谷阿姨笑呵呵让她开吃,她才拿着筷子斯斯文文地夹了一块凉拌黄瓜送入口中。

  脆脆的噶蹦声落在自己牙齿下,带着微辣感甘甜的黄瓜清香蔓延在口齿之间。舒渔睁大眼睛:“阿姨,好好吃啊!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凉拌黄瓜。”

  谷阿姨和卫暮云都被她夸张的表情逗乐。

  谷阿姨独居好几年,很喜欢这些住店的孩子,看着舒渔笑道:“喜欢吃就多吃点,别光顾着吃黄瓜,其他的菜也多吃点。”

  舒渔嗯嗯地点头,目光瞥到对面的卫暮云低头闷笑,趁着谷阿姨没注意,瞪了他一眼。

  黄瓜脆甜可口,海蟹鲜味十足,黄鱼鲜嫩没有半点腥味,茄子煲软糯毫不油腻,丝瓜蛤蜊汤鲜甜中带着一丝清香。

  舒渔也是算是吃过不少美味,从这痤城市的高档餐厅到寻常陌巷,只要是听说过被人推荐过的,都乐此不疲跑去尝试过。但从来没吃到像这顿午餐一样的,看起来普通,却让人回味无穷的家常菜。

  所谓高手在民间,她觉得说的就是谷阿姨。

  不免羡慕对面那个说不出话的男孩,有个会做菜的妈妈。

  吃完这顿饭,舒渔就改变了自己的计划。见卫暮云收拾碗筷要去厨房洗碗,她立刻自告奋勇夺过他手里的碗,转头笑道:“谷阿姨,我打算在岛上住到开学,能不能在你家里吃饭?”说完,又赶紧补充,“伙食费一天一百块够不够?”

  谷阿姨哈哈大笑:“伙食费就不用了,家里的菜基本上是自己种的,现在暮云在家,海鲜也通常是他去海里打来的,就是多双筷子而已。”

  舒渔一听这是让自己蹭饭了:“不不不,伙食费还是要交的。您这手艺放在大酒店可不止一百块啊!”

  谷阿姨表情微微一僵,继而又挥挥手,笑道:“好好好!”

  吃了一顿美味的午餐,又搞定了接下来二十几天的伙食,舒渔一本满足地上楼换衣服,准备出门去海边拍照游逛。

  正背上包要出门,听到小院里又年轻女孩的声音传来。她好奇地趴在窗口,看见院子里,一个穿着吊带长裙的女孩,正在跟卫暮云说话。

  她拿着一个玻璃罐递给他:“这是我哥哥从泰国带回来的蜂蜜,说对嗓子有好处,让我拿来给你。”

  卫暮云接过蜂蜜,朝他眉眼弯弯地笑:“谢谢。”

  舒渔其实没听到他的说什么,但猜想大概是这两个字。又想着原来他真喜欢笑,对谁都这么笑,也分不出是失落还是高兴。

  她趴在窗边看着下面的年轻男女,看过去有些男才女貌的般配。

  女孩的双颊酡红,不知是被太阳晒得,还是因为面前的男孩。说话时好像眉飞色舞,又好像有点含羞带怯,一看就是因为面对着喜欢的人。

  卫暮云只是笑着间或点头。

  说了一会儿,女孩终于和他告别,出了小院。

  卫暮云送走女孩,忽然转头看向二楼,果然看到趴在窗边一脸看戏的舒渔,年轻的女孩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意。

  他朝她瞪了瞪眼睛,她对他挑了挑眉:“女朋友啊?挺好看的啊。”

  卫暮云笑着不说话,只是走到院子内的那只水缸边,忽然抓起一把水,往二楼洒去。

  舒渔避之不及,脸上被溅了好几滴水。她哇地叫了一声,从包里顺手抽出矿泉水,拎开瓶盖就朝他泼去。他再要从水缸里抓水反击,舒渔啪的一下关上窗户躲进了屋子。

  幼稚鬼!

  她背着包出门,忍不住腹诽。但是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来。这小小的玩笑和打闹,竟是她久违的小快乐。

  下楼看到卫暮云还站在门口,舒渔遥遥大叫:“休战啊!我要出门了,回来再跟你分出个胜负。”

  卫暮云逆着光看向她,浅浅地笑,不置可否。

  舒渔见他没有再动,这才放心走出来。与他擦身而过时,大声道:“幼稚!”

  说完就哈哈大笑着跑了。

  心情真好啊!

  舒渔出了门沿着干净的街道走了几步,忽然身旁一辆小电驴擦肩而过,定睛一看,不正是那个暮云吗?

  她招手叫道:“喂!你去哪里?”

  卫暮云停下车子,转头看她,用嘴型道:“去游泳。”

  舒渔大喜,跑上前自顾地坐在他车后:“正好正好,我也去。”

  几分钟就就到了沙滩,这片海水的水质不错,台风过后的潮水已经退去,海岛的孩子们正在水里享受暑假夏日时光。

  舒渔把相机寄存在海边的便利店,将外面的衬衣脱掉,露出里面的连体泳衣。虽然是连体泳衣,但是整个背部却完□□在外面。

  两人出了小店,卫暮云本来是走在她后面,但忽然就加快速度超了她几米。

  舒渔咦了一声,不服气地要去赶超他。

  两个人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小跑比赛,直到两个人都扎进了海水里。

  卫暮云下了海之后,周围几个小孩子就凑过来叫他暮云哥,跟他嬉水打闹。

  不知怎么回事,那战事很快就引到了她身上,被浇了几次水后,她就追赶着一大几小报复。舒渔会游泳,但大多是在泳池里,跟这些海边长大的孩子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光着膀子的卫暮云和几个小孩们就像是海水中的鱼儿一样,矫捷灵活,时而潜入水中,时而翻出水面。

  她没追到人,倒是累得气喘吁吁,一个浪头打过来,猝不及防翻入水中,呛了好几口水。

  卫暮云看见她狼狈的样子,本来笑着的脸,蓦地一惊,赶紧游过来将她托出水边,往浅滩边游去。

  直到那水到了膝盖处,他才松开她。

  舒渔一屁股坐在水中,大口大口喘着气。

  卫暮云弯身忧心忡忡地看向她。

  她对上他黑沉沉的漂亮眼睛,忽然狡黠一笑,勾着他的腿将他绊倒在水中,正要站起身跑,腿却被他捉住,一时不防噗通一声扑在浅水中。

  两个人就像小孩子一样,在水中打闹起来。

  卫暮云当然是让着她,一不小心就给她得了空把自己掀翻在水中,还趴在他背上耀武扬威:“你有本事游啊?”

  卫暮云闷闷地笑,伸手划动水,借着海浪滑入了深一点的水中,竟真得驮着她游动了起来。

  舒渔意识到这样不妥,她从来没有与异性如此靠近,这样的距离实在是太暧昧,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划动手臂时,喷张的肌肉。

  但她趴在他背上不愿意下来,就像是小时候在游乐场玩上了喜欢的项目,恨不得时间就此停止,让她一直玩下去。

  卫暮云的身体并不算壮,但精瘦结实,水性又好,舒渔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尾大鱼背上,这大鱼正带着她遨游大海。

  有时候海浪打过来,她就兴奋地尖叫。

  卫暮云听她高兴,游得更带劲,直到快没力气才返回到浅水处,将她放下来。

  两个人脸都红通通的,也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愿意,相视看了一眼,莫名大笑起来。

  舒渔笑完才觉得有些不自在,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不敢再看她,佯装转身朝远处看去,见到几个玩冲浪的孩子,伸手指着随口道:“你会玩冲浪吗?”

  帷幕点头嗯了一声。

  舒渔背着她又道:“那你明天教我。”

  卫暮云目光落在她光裸的后背上,又马上移开,低低嗯了一下,噗通一声钻入水里,笑着朝远处游去。


  厨艺


  隔日因为谷阿姨被老伙伴叫去出岛逛街,卫暮云得留着看家,舒渔想让他教自己冲浪的打算泡了汤,她只得一个人借了他家的单车,漫无目的去环岛路瞎逛。但拍了一会儿照就觉得没意思,不到十一点便回去了。

  此时,恰好有两个女孩在办住宿。

  舒渔推着单车进屋的时候,那两个女孩正站在客厅门口跟卫暮云说话。

  “帅哥,这两天我们在岛上玩儿,你能不能当我们的导游啊”明明是普通询问的话,但语气却是带着些挑逗。

  两个女孩看起来也是大学生,穿着打扮很时尚,举止行为很大胆。

  舒渔暗叹,现在的大学生真是奔放呢!她自叹弗如。

  卫暮云看到她回来,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用口型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饿了。”舒渔放好单车,“今天阿姨不在,我是不是没有吃的?”

  卫暮云笑,伸手指了指自己。

  舒渔睁大眼睛问:“你做饭啊?”

  卫暮云点头。

  舒渔笑:“你会不会啊?”

  卫暮云有点得意地昂昂头。

  两个新入住的女孩,大约以为舒渔是卫暮云的女朋友,没有在说什么,相携着一起出了门玩去了。

  因为舒渔自己是个厨房白痴,卫暮云去厨房做饭,她也好奇地跟了进去。

  厨房的地上放着一只小桶,桶里装着活蹦乱跳的海虾和许多吐着泡泡的蛤蜊。舒渔好奇:“你去买的?”

  卫暮云笑着对她道:“咱们海边的人吃海鲜不用买,是邻居送的。”

  真是淳朴的海岛人民啊!

  舒渔看着他将米用电饭煲做好,弯身从水桶里,将活虾捞起来放在一个小盘子中,仔细冲洗了一遍,又拿着一把剪刀将虾背剪开,挑出虾线,再拿起菜刀切开一刀,露出鲜嫩的虾肉。

  从拿虾到将虾开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盘子虾不过一两分钟就被他处理地漂漂亮亮。

  站在一旁的舒渔双眼睁得圆溜溜,连嘴巴都张得老大。过了许久才道:“你这是得了谷阿姨真传啊?”

  卫暮云笑而不语。

  舒渔默默退后两步,专心看他做菜。

  都说君子远庖丁,但她看着这个男孩拿着菜刀和锅铲的娴熟动作,只觉得帅气得让人心跳加速。

  虽然只有两个人吃饭,卫暮云还是做了三菜一汤。蒜蓉开背虾,葱姜炒蛤蜊,干煸豆角,海带豆腐汤。

  那汤里的豆腐块像是一朵朵绽放的菊花,也不知是怎么切出来的。

  没了谷阿姨在旁边,舒渔也没跟他客气,禁不住香味诱人,卫暮云还在盛汤的时候,她就抱了两个碗打了饭,一碗给自己,一碗给今天中午的卫大厨。

  卫暮云看她猴急的模样,抿嘴闷闷地笑。

  舒渔梗着脖子道:“你别笑啊!要是你做得不好吃,我是不会给伙食费的。”

  卫暮云还是笑,坐在她对面,淡定地夹了一只虾放入碗中。

  那蒜蓉虾似乎是放了什么酒,将浓浓的蒜味盖掉了不少,竟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舒渔一连吃了几只,才又去吃别的。

  不得不说,卫大厨确实得了谷阿姨的真传,做出的菜看起来普通,但味道绝对令人口齿留香。

  一顿饭吃下来,舒渔对这个男孩再次刮目相看。

  放下碗筷,打着满足的嗝,看着他笑嘻嘻随口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和谷阿姨其实是躲避仇人追杀,隐居小岛的神厨对不对?”

  卫暮云摇头失笑。

  舒渔又道:“不然怎么会把普通的家常菜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刚刚那海带豆腐汤简直是有些神奇。那豆腐被他切成菊花状却没有散开,这样的豆腐跟整块的有很大区别,入味且没有了豆腥味。

  若是换做平时,舒渔是不太回去考虑这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汤的,但是他做出的汤,却让她喝了整整一小碗,要不是肚子装不下,她还想再来一碗。

  舒渔吃饱喝足,也不想再出去,搬了把椅子在葡萄架下纳凉。

  虽是盛夏八月,但小岛总是有海风吹过,并不像城市那样闷热。

  卫暮云拿了一盆切好的冰镇西瓜坐在她旁边。

  舒渔立刻喜笑颜开地拿了一块送入口中,又斜着眼睛含含糊糊道:“我叫舒渔。”

  他姓卫名叫暮云,她昨天就从谷阿姨那里知道了。但是这才想起来还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卫暮云笑着点头,低低附和了一遍:“舒渔。”

  舒渔听着他嘶哑的声音,问:“你的嗓子受伤很严重吗?”

  卫暮云点点头又摇摇头,又口型告诉她:“医生说好好休养,会好的。”

  舒渔了然地点头:“所以暂时不能工作了吗?”

  卫暮云轻描淡写摊摊手,笑:“不急的,等好了再去工作,正好可以在家陪陪我妈。”

  真是个孝顺的男孩。

  昨晚听谷阿姨说过丈夫已经过世几年,但看着母子俩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她觉得很羡慕。

  她自己的父母都有着光鲜亮丽的身份,收入不菲,但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过去那些年,他们过得一点都不快乐。

  因为想要的总是太多。

  这两年,两人有了新生活,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有没有变得快乐一点?

  应该会有吧!

  毕竟不用再因为她而逢场作戏。

  看着舒渔表情变得沉郁。

  卫暮云笑着在他面前挥挥手,用口型问:“怎么了?”

  舒渔赶紧咧嘴笑着摇头。

  此时又有客人来住宿。是一对情侣,看到院子里的两人。男孩笑道:“老板老板娘,我们昨天打电话预定过的。”

  卫暮云和舒渔都因这称呼而怔了一怔,相视看了一眼,继而又摇头失笑。

  他起身引着两人进屋,因为嗓子的原因,并没有跟人解释什么。

  舒渔闭着眼睛小憩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出了门游荡。

  卫暮云安置好客人,下楼时看到舒渔已经不在,兀自对着那空荡荡的椅子浅浅地笑。

  入驻的小情侣下楼出门,女孩随口道:“老板,你家老板娘呢?长得真漂亮。”

  卫暮云用他那只能发出一点声音的嗓子笑着点头:“她出去了。”顿了顿,又道,“我也觉得是呢。”

  女孩拉着自己男友娇嗔:“看到没有,人家老公都夸自己媳妇儿好看,就你天天说我丑。”

  男孩笑:“你本来就丑,要是你有人家老板娘漂亮,我天天夸你美。”

  “去你的!”


  失落


  舒渔傍晚回来的时候,谷阿姨也逛街返家。

  她正在给卫暮云欣赏自己的战利品,还让他试穿给他新买的T恤。

  女人大概不管什么年龄,都喜欢买东西。她买了好几袋子衣服,是那种批发市场的塑料袋,里面的衣服想必也就是从那种市场上买来的。

  但是这并没有给母子俩的快乐打折扣。

  看到舒渔进屋,谷阿姨笑道:“小舒,你看我给暮云买的衣服怎么样?”

  舒渔上下打量换上一件红T恤的卫暮云,点头:“超级帅的!”

  卫暮云脸上有点浮现一丝赧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谷阿姨得意地点头:“我就说好看,年纪轻轻就要穿色彩鲜艳的。男孩子怎么就不能穿红色了?”

  舒渔大笑,看来母子俩之前已经因为红色的问题争执了一番。

  因为不是热门小岛,民宿的游客并不多,大多都是本市的人,在岛上不过住个一两天就离开。

  舒渔看着小小的民宿迎来送往,感叹人生都是这般过客匆匆。

  在岛上的日子很简单,每天不是闲逛就是发呆,舒渔整日最期待的就是吃饭的时候,简简单单的家常菜,每每都让她吃得心满意足。

  她觉得这就是家的味道。有时候几乎有种错觉,这里是就是自己的家,恨不得永远在这里住下去。

  不过几天,她和卫暮云彻底熟悉起来。

  这个男孩有着海岛人的阳光开朗,也有着他特有的羞涩内敛。他嗓子受伤,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便干脆不太说话。

  他每天都在喝中药,黑乎乎的一大碗药水,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口气就能闷完。

  舒渔想这是一个勇敢的男孩。

  她本想跟卫暮云学冲浪,但小岛风平浪静了好多日。直到一个星期后,才得了一个有风的日子,海浪涌了起来,正是适合冲浪的天气。

  正好谷阿姨也在家,舒渔一早就拉着卫暮云去海边。

  岛上的孩子已经下了水,好几个孩子正跟鱼儿一般游得欢快,老远就听得到他们的叫声笑声。

  “暮云哥哥!”有孩子大叫。

  抱着冲浪板的卫暮云无法用声音回应,就笑着朝他们用力挥手。

  舒渔笑着推了推他:“你先表演一个给我看看,要是技术不过关,我就找那边的小朋友教我了!”

  卫暮云转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下的一双眼睛熠熠发光,朝她有些得意地挑挑眉,然后迈步朝水中跑去。

  借着海浪退去的时候,他趴在冲浪板上滑动,又在下一个浪打来时,站上冲浪板踏浪而行。

  随着海浪翻滚,他时而踩在浪头上,时而顺着水坡滑下来,灵活得像一条奔腾的海豚。

  站在海滩边的舒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其实她看不清卫暮云的模样,只看得到他光着膀子,随浪起舞的身影,但这样的他已经足够让她觉得帅极了。

  卫暮云玩了两个浪头,就踩着冲浪板滑了回来,站在舒渔面前笑着用口型问:“学吗?”

  舒渔笑眯眯点头:“当然。”

  卫暮云将冲浪板放下来,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安全脚绳,蹲下身套在舒渔脚上。

  “还要绑这个?”

  卫暮云抬头看她:“安全。”

  舒渔了然般点头,毕竟是挺危险的运动,要是被打下水,至少还不能拉回冲浪板趴在上面飘回来。

  一切检查完毕后,卫暮云从最基本的教她。

  开始只能趴在板子上双手划水,被他推着往前走,算是熟悉板子。

  慢慢的卫暮云可以松开手,让她自己滑动,水不算深,浪也不凶猛,所以一切都还算顺利。

  舒渔渐渐胆子大了起来,尝试着站在冲浪板上,但是几次都翻下来,滑稽的样子,惹得卫暮云大笑。

  就在她翻了几次累得够呛,回到岸边休息时,海滩上走来了一个穿着吊带长裙的女孩。

  “暮云哥!”女孩见到岸边的人,呼唤着卫暮云的名字跑过来。

  卫暮云转头看到她也朝她挥手。

  舒渔笑着戏谑:“你女朋友来找你了!”

  卫暮云瞪了她一眼,她装作一脸无辜地别开眼睛。

  女孩跑过来:“我去你家找你,谷阿姨说你来了海边。”

  “有事?”

  女孩道:“今天晚上有一直民谣乐队在学校的操场表演,你想去看吗?”

  卫暮云笑着看向舒渔。

  舒渔嘿嘿笑道:“你们聊,我下水去了。”

  说完抱着滑板,跑进了水里,又趴在上面往前方滑去。

  岸边的女孩咦了一声:“她不是你家房客么?”

  卫暮云点头。

  女孩又道:“你教她冲浪?”

  卫暮云再次点头。

  女孩看向水中的舒渔时,趴在板子上的人也悄悄转头看向岸边。一男一女也不知在说着什么,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她心里莫名有些酸溜溜的滋味,干脆用力划水,什么都不再想,在浪来临之前,她尝试着站在板子上,这回竟然叫她站稳了。她又借着浪势往前一冲,竟然又冲了上去。

  失重的身体让人兴奋又恐惧,舒渔已经完全失去平衡,只任凭海浪带着自己。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她被一个浪峰直接拍进了水中。

  本来在岸上跟女孩说话的卫暮云,忽然面色大惊,不等女孩一句话说完,人已经跑下了水,快速朝前方游去。

  好在舒渔绑着安全绳,呛了几口水后,摸到冲浪板浮了上来。

  只是脑袋晕,膝盖疼。

  大概是刚刚翻到的时候,磕到了板子上。

  卫暮云很快游到她身边,用他那嘶哑的声音问:“怎么样?”

  舒渔被吓了一遭,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故意迁怒他:“都怪你,要不是你重色轻友,光顾着跟美女聊天,不来指导我,我也不会这么惨。”

  她的语气像是一个任性的女孩。

  卫暮云哭笑不得,拉着板子往回游。

  舒渔干脆也不再划水,懒洋洋趴在上面,任由他拉着自己。

  到了浅水处,舒渔站起身,往膝盖上一看,准时哇哇大叫起来。

  原理是膝盖磕破了,还正冒着血。

  她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孩子,指头被划了一下都会大惊小怪的那种。更何况膝盖上那么大一处伤。

  卫暮云皱了皱眉:“便利店有药,我带你去擦点。”

  还没离开的女孩也走过来,看到舒渔的膝盖,轻呼了一声:“是磕到冲浪板吗?你胆子好大,我在海边长大的都不敢玩这个。”

  舒渔干干笑了笑:“看来接下来几天是玩不了了。”

  卫暮云起身示意她跟自己走,她却故意不动,耍赖道:“好疼啊!”

  他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无奈地笑了笑,半蹲下身。

  舒渔抿抿嘴,笑着爬上他的背。

  一旁的女孩怔了怔,不知是失落还是茫然。

  傍晚女孩来邀卫暮云去学校操场看表演,因为舒渔膝盖受伤不方便走路,就默默祈祷卫暮云也不要去,但是显然祈祷没什么用,他还是跟着女孩一起出了门。

  舒渔心里堵得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拐弯抹角地跟谷阿姨打听。知道那女孩名叫小叶,家就在附近,如今是岛上的小学当老师。

  原来是青梅竹马,舒渔有点酸溜溜地想。

  后来谷阿姨也出去串门,留她一个看房子,她更是有些惆怅万分。

  天黑下来的时候,有人来住宿,是个年轻男孩,舒渔一瘸一拐帮他办好了入住。那男孩看她一个人在家,也就没出去,变着法子跟她搭讪。

  因为同是学生,便有很多话题,而且男孩很幽默,舒渔跟他聊得很开心。

  卫暮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看到坐在院子里的舒渔被男孩逗得花枝乱颤,愣了愣朝她挥挥手,舒渔斜眼看了下他,敷衍地问了句:“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说完又跟男孩谈笑风生。

  最后上楼的时候,还是男孩扶着她走上去的。

  这一晚躺在床上的舒渔,有些辗转难眠。

  她到底在想什么?

  卫暮云和小叶老师是从小认识的青梅竹马,两个人一起出去她有不高兴的?

  她不过是个住一段时间就会离开的房客。

  但是脑子里浮现卫暮云俊朗阳光的脸,和在海中遨游的身姿,她还是忍不住失落。


  冷战


  隔日,舒渔想着自己老缠着卫暮云也不是办法,虽然他跟小叶老师不是恋人,但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点像试图个插足的小三。于是陈慕约她一起出去玩儿,她便答应了。

  陈慕就是昨晚住店的那个男孩。

  雨浪岛虽然小,但要玩起来,一整天也是可以打发的。

  陈慕很会逗女孩子开心,舒渔也就暂时忘却那点属于女孩子的隐秘烦恼。

  天黑下来,舒渔想着回去,陈慕却拉着她去海滩边:“我看到网上的攻略,说在海滩边看星空,特别漂亮。”

  “真的吗?”舒渔还真没尝试过。

  陈慕点头:“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因为今天是个大晴天,夜空空旷无云,很快就星罗密布。这是舒渔在市区里没有见过的风景。

  她坐在沙滩上,往后撑着身体昂着头感叹:“真的好美啊!”

  旁边的陈慕看着她:“我觉得你更美。”

  舒渔不明所以地转头,只见他睁着一双灼灼的眼睛,忽然凑过来。

  猝不及防间,舒渔只慌乱歪头,陈慕的嘴唇还是落在了她脸上。

  她愤怒地站起来,吼道:“你干什么?”

  陈慕笑嘻嘻随她起身抓住她的手:“你相信一见钟情吗?以前我也不相信,但是遇到你我就信了。”

  舒渔用力想甩开他的手,但他抓得太紧,而且整个人还往她跟前靠。

  此时海滩黑漆漆空无一人,她忽然就有点害怕了,想也没多想,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陈慕终于松开了她,但也勃然大怒:“你有病吧?玩不起跟我出来干嘛?”

  舒渔眼见着不对,拔腿就跑,还大声呼喊着救命。

  就在快被陈慕追上时,前面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暮云!”舒渔大叫。

  下一刻,卫暮云已经冲过来,将她拉在身后。

  舒渔大大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最稳妥的依靠,伸手抱住他的腰,朝陈慕恼羞成怒地吼道:“不要脸的臭流氓!”

  陈慕放慢脚步,朝两人走过来,嬉皮笑脸大道:“开个玩笑而已,何必这么当然!”

  看到夜空下卫暮云的脸色铁青,摊摊手绕过两人走了。

  等到陈慕消失,卫暮云才扒开舒渔抱着自己的手。

  然后也大步往回走。

  他生气了!

  这是舒渔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她追上他,想去拉他的手臂,但刚刚碰到他就被他甩开。

  舒渔又去抓,又被他甩。

  本来就被陈慕吓到,现下又见他这态度。舒渔的委屈劲儿一下涌上来,鼻子一酸,干脆蹲在地上抽泣起来。

  卫暮云走了几步才发觉不对劲,转头看到蹲在地上的人,叹了口气走回来,在她肩上拍了拍。

  舒渔埋头不说话也不动。

  卫暮云又拍了拍,道:“你不走我走了!”

  舒渔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夜色,虽然心有不甘,还是闷闷地起身跟在了他身后。

  回到家里,陈慕已经灰溜溜退了房。

  谷阿姨看到跟着自己儿子进来的舒渔,双眼红通通,咦了一声担心问:“小舒,你这是怎么了?”

  舒渔摇摇头不做声……默默上了楼。

  她听到楼下的谷阿姨小声问卫暮云:“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但是没听到卫暮云的回答。

  后来几天舒渔和卫暮云的关系一下就变得冷淡,两个人好像赌气一般,谁都不主动跟对方说话。

  舒渔白天去海边也不叫他,不过每次刚刚下海就见他也出现,只是依旧不说话。

  就这样一转眼暑假快结束,舒渔抓心挠肺的别扭,干脆决定提前回学校,也恰好有室友打电话说回了宿舍。

  临别那天,她给谷阿姨房费和伙食费,但是对方只收了房费,伙食费怎么都不要。舒渔感动的同时,偷偷瞥了眼正在打扫院子的卫暮云,只见他低着头也没看自己,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她有点闷闷地背着包慢悠悠出门,走到院门口,听到屋子里的谷阿姨朝外头叫道:“暮云,你送送小舒。”

  卫暮云没出声,放下扫帚,进了屋子。

  舒渔失落地瘪瘪嘴,正要继续往外走。卫暮云又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上拿了包不知什么东西。

  他推着小电驴追上出了门的舒渔,停在她旁边,舒渔斜了他一眼,装作没看见。他干脆骑车拦在在她面前,也不出声,就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

  “干什么?”舒渔梗着脖子道。

  卫暮云默了片刻,终于用他嘶哑的声音开口:“上来吧,我送你去码头。”

  舒渔木着脸道:“不用了!”

  说完绕开他往前走。

  但卫暮云又启动车子拦在她面前。

  几番下来,舒渔有点恼火了,大声道:“我说不用了!”

  卫暮云看着她,嘴唇抿了抿,低低道:“对不起。”

  舒渔怔了一下,鼻子有些酸,站在原地歪头看向别处。

  卫暮云轻笑了一声,伸手拉了拉她的手臂,又道:“上来吧!”

  舒渔咬咬唇,最终还是上了车子。

  她本想伸手抱住他的腰,但想了想还是扶在了他肩上,一个毫不暧昧的姿势。

  两人一路无声,幸好只有几分钟的路程。

  舒渔下了车,只想快快地逃开。

  其实不过才认识二十来天,后面的这些日子还是在冷战中。但她知道自己舍不得这个男孩。也舍不得住在他家的日子,舍不得谷阿姨每天做的可口饭菜,舍不得这里的阳光沙滩和大海。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如此感性的人,一面有些鄙视自己,一面又有些酸酸的难受。

  但是她没走几步,就被卫暮云抓住了手臂。

  “干什么?”舒渔转头看他。

  卫暮云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舒渔疑惑地接过来打开,原来是一包自制的麻辣小鱼干和牛肉干。

  卫暮云道:“我知道你喜欢吃辣,昨晚给你做的,你带回学校分给室友们吃。”

  舒渔低头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小零食,抿了抿嘴,鼻子愈发发酸,好不容易忍住,抬头故意笑得很开,一副一笑泯恩仇的豁达样子:“你要是去市里,可以来找我玩儿啊!我们学校你应该去过吧?”

  卫暮云看着她浅浅地笑,微微点了点头。

  宿舍里已经有两个室友返校,但是这两货是因为有男友提前回的学校。回来是为了找房跟男友搬出去同居兼复习考研。

  舒渔一颗单身狗的小心脏受到了极大伤害。于是卫暮云给她的小鱼干和牛肉干,她只分给了他们一丢丢。

  偏偏两人吃到这小零食,赞不绝口,趁她不注意,偷偷摸摸全吃光了,舒渔自己都舍不得吃,才吃了一点,还准备拿到楼下放在宿管阿姨的冰箱里。

  看着空荡荡只剩几颗辣椒末的保鲜袋,舒渔欲哭无泪,连着两天没理那俩家伙。尤其是吃光了她的东西,还要在她面前秀恩爱的家伙,就更加不想理她们了。

  但是没想到更让她受打击的是,这两位室友搬走后,剩下的一位姗姗来迟的室友,本来放假前还跟她一样是光棍儿,但返校后就郑重宣布脱单了,在大学最后一年的开始之际,玩起了校园黄昏恋。

  两人之前还说好这学期一起复习的,可脱单的姑娘就这样毫不犹豫抛弃了她,投入了男友的怀抱。

  舒渔觉得心好累。

  她倒不是跟同学一样要考研,而是要准备十一月份的GRE考试。

  在奶奶过世,并且知道父母再婚有了孩子那时起,舒渔就已经打算出国。在国内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不如去到国外开始自己的新生活,隔得远远的,也就没了其他念想。

  父母也很支持她出国,还说有没有奖学金没关系,只要她想出去,多少钱他们都会赞助。

  不得不说,她确实有一对很纵容自己的父母,只不过早已经不只是她的父母。

  到了开学日,整层楼仍旧空空荡荡,因为都是大四的学生,不是出去实习,就是出去租房考研,留守在宿舍的人寥寥无几。

  舒渔再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孤独。

  尤其是经过了那二十几天在岛上的快乐日子,愈发不能忍受这种孤独。

  最后到底没忍住,拨了卫暮云家的电话。

  那头接起的声音是嘶哑的一声“喂”。

  舒渔怔了怔,半响没做声。

  那头又试探着问:“舒渔?”

  舒渔深呼一口气,故作轻松地嘿嘿笑道:“那个……你们家还有空房子吧?我准备考研复习,但是宿舍太吵了,自习室又抢不到位置,我想租你们家的房子复习。”

  才怪!宿舍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

  至于为什么说是复习考研而不是GRE,她自己也有点说不清楚。

  卫暮云在那头低低笑道:“有的,你什么时候来?”

  舒渔道:“今天傍晚吧!”

  “好。”

  舒渔挂了电话,立刻收拾行李,衣服和复习的书籍装了满满一箱子。

  那种被人抛弃的孤独感立刻一扫而空,竟然有种归家的期待。

  她说的是傍晚,没好意思提前,坐了最后一趟轮渡。

  夕阳西下,舒渔站在船上有种归心似箭的感觉,一直望向对岸。

  船快接近时,她看到那空荡荡的码头上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越靠近那身影就越让她觉得熟悉。直到整个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舒渔终于看清楚那被夕阳覆盖的男孩。

  她有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渡船停靠下来,她还愣愣地看着岸上的卫暮云,有人催她,才反应过来拎着箱子下船。

  因为心里无法掩饰的狂喜,船又有些摇晃,舒渔几乎是跌跌撞撞才到船头。

  要下船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好在卫暮云眼明手快将她扶住,又顺手将她手里的箱子拿了过来。

  舒渔咧嘴笑得合不拢嘴,明知故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卫暮云笑着看了她一眼:“接人。”

  舒渔继续问:“接谁啊?”

  卫暮云挑挑眉斜了她一眼,提着箱子转身就走。

  舒渔跟上去要拿回自己的箱子,故意道:“你拿我的箱子干什么?”

  可是她手握在拉杆的时候,与他的手不小心相碰在一起,像是触电一样弹开,顿时老实了下来。

  卫暮云歪头看她,抿唇朝她浅浅地笑,空出的那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将她拉住,大步往台阶上走。


  心迹


  直到走上马路,卫暮云才松开舒渔的手。

  他没有骑那辆小电驴,走在前面拖着箱子,舒渔稍稍落后他一步,两人都没有说话。

  九月初的夕阳已经变得柔和,海岛的微风徐徐吹来,舒渔脸却飞上了两片红霞。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在做梦一般,至于是做的什么梦她也不清楚,但肯定是美梦。

  她嘴角弯弯笑起一个甜蜜的弧度,目光落在前面的男孩身上。卫暮云剪着短短的寸头,夕阳下侧脸英俊美好,身上穿着那日谷阿姨买那件红T恤,明明是浮华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清爽帅气。

  一路上有相熟的人跟他打招呼,他会笑着朝人点头。

  “暮云哥!”一个甜甜的声音传来,是迎面而来的小叶老师。

  舒渔怔了怔,阴阳怪气在他身后道:“又遇到你女朋友了!”

  卫暮云转头瞪了她一眼,忽然勾唇一笑,伸手将她的手牵起。

  这动作叫几米之遥的小叶老师看到,舒渔顿时有些心虚不自在,想要挣开,但他握得太紧,终究没能成功。

  小叶老师走近,看到两人相交的手,顿时心下了然,表情微微一僵,又豁然开朗般眉眼弯弯笑开:“你到码头接小舒啊?”

  卫暮云朝她笑着点头。

  小叶老师又笑眯眯道:“暮云哥你太坏了,交了女朋友都不告诉我!”

  这是一个坦荡爽朗的海岛女孩。

  舒渔忽然就释然,朝她咧嘴笑开。

  三人寒暄几句,擦身走开。

  这一次,直到回到家中小院门口,卫暮云都没有再松开手。

  倒是舒渔听到院子里谷阿姨的声音,赶紧趁他没太用力的时候挣开,绕过他先跑了进去。

  “谷阿姨!”

  谷阿姨正在院子里和房客说话,看到她进来,笑成了一朵花:“前两天我还真跟暮云说想你呢,没想到你又回来了,是不是舍不得谷阿姨啊?”

  舒渔笑着点头:“谁让谷阿姨做得菜太好吃,让我回学校吃食堂就跟受罪一样,所以我就又来了。”

  谷阿姨哈哈大笑:“没问题,你想吃什么我以后都烧给你,保管让你吃得腻味。”她说完,看到卫暮云跟在后面提着箱子进来,朝他道,“药已经煨好了,你赶紧去厨房趁热喝了。”

  卫暮云看了眼假装别开脸不看他的舒渔,笑着点点头,往屋子里走去。

  舒渔偷偷瞄了他一眼,朝谷阿姨道:“那我上楼收拾去了。”

  她跟在卫暮云身后,来到二楼房间,见他要进屋子,赶紧抢过箱子:“我自己拿进去,你下楼喝药去吧!”

  卫暮云浅浅笑着看她,点点头。

  舒渔进了屋,正打开箱子收拾时,看到里面的一包奶糖,忽然想到什么似地拿了两颗下楼,钻进了厨房。

  卫暮云倒了一碗黑乎乎的药,仰头一饮而尽。

  舒渔赶紧将剥开的奶糖,在他转头看自己,却还没反应过来时,塞进了他的口中。然后又故意道:“上回小叶老师不是送了你一罐从泰国带回来的蜂蜜么?你怎么样不用啊?”

  卫暮云嘴中含着那颗糖,歪头朝她笑,在她再次开口前,忽然凑上去吻住了她的唇。

  中药的苦涩和糖果的甜味交织在一起,传入舒渔微启的口中。

  轰的一声,脑子一片空白。

  她睁大着眼睛,但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好像连心跳呼吸都离自己远去。

  卫暮云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女孩身体柔若无骨一般,恨不得让人揉进自己的身体。

  卫暮云本只打算恶作剧一般的浅尝辄止,但是碰上那唇,就再也不想离开,仿佛那柔软的唇,比自己口中这颗糖还要甘甜。

  于是他含住她的嘴唇,吻得更深。

  舒渔除了耳根子都热红,完全像是个提线木偶,任他为所欲为。

  但是那感觉是如此清晰,他柔软的唇,灼热的舌头,以及那颗被送入她口中,又被他勾回去的奶糖。

  直到她快没了呼吸,卫暮云才念念不舍地离开她,一张阳光色的脸,也变得通红。他微微喘着气,勾唇笑道:“这样就一点都不苦了。”

  舒渔对上他温柔而热切的视线,终于稍稍回神,恼羞成怒地推开他,跺跺脚扭头嗔道:“你混蛋!”

  卫暮云微微僵了僵,小心翼翼低下头看她,用他嘶哑的声音问:“你生气了?”

  舒渔又转了转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羞赧却又忍不住心花怒放的脸。

  卫暮云试探拉着她的手指,小声道:“对不起!”

  这时的舒渔嘴角早就勾起了弯弯的笑容,唇齿之间还留着淡淡的中药味,但因为混了香甜的奶糖,一点都不觉得苦涩难为,反倒有种甜蜜的缠绵。

  她好不容易压下笑意,转头木着脸看他,问:“你什么意思?”

  卫暮云有点懊恼地皱了皱眉:“我喜欢你,所以才这样。我以为你跟我一样。”

  舒渔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倒是弄得她不好意思,只能故意虚张声势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卫暮云想要再解释,却看到她眼中狡黠的笑意,于是也弯嘴笑开。

  舒渔见他笑,推开他往外头跑,大声道:“我才不跟你一样。”

  说完,踏踏爬上了楼,钻进了屋子。

  她倒在大床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真是烫得好像火烧一般。

  心里的雀跃呼之欲出,却又不好意思发泄出来。只得打了几个滚,埋在枕头底下,闷闷怪叫。

  她没有过恋爱经验,朋友们总说她眼光太高,她曾经也深以为然,因为喜欢她的男孩,她一个都看不上。可原来喜欢是这种感觉,不需要任何理由,喜欢就是喜欢,哪管他只是一个说话困难,连工作都没有的海岛男孩。

  舒渔兴奋了很久才稍稍平静下来。

  还是因为谷阿姨在下面叫她下楼吃饭。

  毕竟新手上路,舒渔性格再开朗,也不好意思让长辈知道,在饭桌上一脸淡定,埋头猛吃。

  对面的卫暮云一直看着她浅浅地笑,间或看到她忘了夹菜,给她碗里添一点。

  吃完饭又跟卫暮云抢着洗碗,在厨房里,她小声道:“吃饭的时候你别老看我,阿姨会发现的!”

  卫暮云有些奇怪地看她,见她红着脸龇牙咧嘴的样子,笑了笑点头:“好,先不告诉我妈。”

  舒渔舒了口气:“一定不能告诉啊!”

  卫暮云再次点了点头。


  夜晚


  虽然谈了恋爱,但舒渔确实来准备考试的。

  所以这回不能再过阳光海浪沙滩的生活,每天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关在屋子里啃书。

  过了暑假,民宿就进入了淡季,通常只有周末有客人。于是谷阿姨基本上都不在家里,不是出去打牌就是去参加岛上的中老年人文艺活动,总之生活多姿多彩,留守民宿的大任就交给了儿子。

  卫暮云白天的时候,很少上楼打扰舒渔,只偶尔做点小鱼干牛肉干这类的小零食给她送上去,或是给她熬一碗提神醒脑的糖水。

  但是刚刚在一起的人,一个小时见不到就觉得隔了三秋。

  卫暮云能忍,舒渔可忍不了。

  于是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跑下去找他。两个人也不用说什么话,趁四下无人抱在一起接吻,然后再被卫暮云赶上楼继续温书。

  不知是不是换季的缘故,舒渔这次大姨妈来得十分凶悍,头一回午饭只吃了一小碗,就白着脸上了楼躺着。

  没过多久,门口响起敲门声。

  舒渔知道是卫暮云,有气无力道:“门没锁,进来吧。”

  卫暮云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他走到床边,将碗放在床头柜,道:“我熬了红糖水,你趁热喝了。”

  她又没告诉他自己怎么回事?他怎么知道的?舒渔老脸一红,爬起来靠在床头,端起那碗,闭着眼睛闷头一饮而尽,身上顿时有热腾腾的感觉升上来。

  她举着碗,昂头笑着朝他嘿嘿地笑。

  卫暮云接过空碗,笑着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把,目光忽然落在她枕头边的书上。

  那是一本GRE的题库,上面GRE三个字十分明显。舒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心里一惊,赶紧手忙脚乱地躺倒,用身体将那书挡住,哼哼唧唧道:“我肚子好疼,要睡一会儿。”

  卫暮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上给你炖乌鸡汤。”

  舒渔双眼亮晶晶看着他,待他要起身时,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吻了吻他的唇,低声道:“暮云,你真好!”

  卫暮云笑,目光瞥了她身侧露出一角的书,又淡淡移开。

  舒渔不知道卫暮云有没有看到那本GRE的书,但是他没有问起,她就当他没有看见。

  转眼两个月过去,到了这一年的暮秋,南方海岛的天气也凉爽了下来。

  在海岛住久了,过得又是如此闲适快乐,不论是可口的饭菜,还是谷阿姨和卫暮云对自己的照料,都让舒渔越来越觉得这里好像就是自己的家一般。

  到了GRE考试的时间,她因为报了考前模拟班,不得不找了个借口回学校待了两个星期。

  考试那天她发挥得不错,当场出的笔试成绩基本上可以确定她要申请的学校没有问题,作文写得也很顺利,显然也能拿个不错的成绩。

  但是考完之后,她并没有如释重负一般地松了口气,反倒是有点沉沉闷闷地憋得慌。

  回到宿舍,几个室友恰好也在。

  知道她一直住在雨浪岛,打趣她道:“舒小渔同学,从实招来,你是不是认识了海岛帅哥,所以乐不思蜀了?”

  舒渔愣了愣没有说话。

  本来只是玩笑,但看到她这反应,几个人猜到竟然被说中,一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宿舍的老大想了想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舒渔,你不会是真的交了一个岛上的男朋友吧?你不像是会搞露水情缘的人啊?”

  舒渔终于低声道:“是认真的。”

  老大睁大眼睛,可不思议问:“认真的?但你不是要出国吗?”

  舒渔闷闷道:“我不想出国了。”

  老大在她脑袋上怕了一巴掌:“你抽风了吧?为了一个在海岛上认识的男人,放弃出国留学?你还是经历太少,以为遇到一个男人就是一辈子。我告诉你,没有什么是永远的,连父母亲情都不是百分百可靠,你觉得爱情和男人能值得信赖?谈谈恋爱没关系,但你可千万别头脑发热啊!”

  舒渔像是被她一语点醒一般。

  是啊,连父母都不是百分百可靠,她又怎么能相信一个才刚刚认识几个月的男人。

  她不能想象,当自己为了卫暮云留下来,但过不了一年两载,两人感情转淡,她会不会再次成为那个被放弃的人?就像父母放弃她一样。

  自从家中变故,生活中能给予她的安全感,已经微乎其微。

  除了自己,她不能再依靠谁,不论是生活还是心理。

  于是放弃出国的想法,终于在室友好心的点醒下,烟消云散。

  只是难免对卫暮云升出一丝愧疚。

  她当初明明知道自己是要出国的,但还是选择了跟他在一起。即使不愿意承认,她也知道,或许一开始,她就只是打算跟他谈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享受一段快乐的时光。

  她的行为是如此恶劣。

  天气预报说台风将至,卫暮云让她等台风过了再回岛上,但她还是迫不及待赶上了最后一般轮渡。

  两个星期没见,她分外想念他。

  台风来临之前的海上,波浪翻滚,轮渡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被掀翻。

  轮渡还未过半,已经有雨点伴随着狂风落下来,被风吹进了船上,淋得舒渔眼睛睁不开,让她有种自己马上要死在这风雨中的错觉。

  有那么一刹,她真恨不得自己死掉,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纠结和困扰。

  轮渡到底还是有惊无险在岸边停下来,她晕晕乎乎地下船,一只脚才踩到岸边,便跌入一个温暖的胸膛。

  卫暮云特有的嘶哑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是让你等台风过了再回来吗?”

  舒渔抬头看他,看到他焦灼担忧的神情,鼻子一酸,将他紧紧抱住。

  卫暮云拍拍她的背,拿出一件雨衣套在她身上:“雨越来越大了,我们赶紧回去。”

  他紧紧拉着她的手,一路在风雨中狂奔。

  因为有他在身旁,舒渔觉得,再大的风雨,好像也变得不可怕了。

  回到家里,舒渔冻得瑟瑟发抖,被卫暮云推进卫生间洗澡。

  洗完热水澡,换好衣服之后,终于舒服了不少。

  外头风雨大作,天色变黑,宛若提前进入了夜晚。

  她刚刚在屋子里坐好吹头发,卫暮云端着一碗鸡汤进来:“我多放了点姜,可以预防感冒,你多喝点。”

  “哦。”舒渔接过碗,又抬头问他,“你喝了吗?”

  卫暮云点头。

  舒渔并不太喜欢姜味,但是这碗鸡汤,明明带着浓浓的姜味,喝在口中,却香味浓郁,鲜味十足。一碗汤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砸了咂舌:“好好喝,比我在大酒店喝过的鸡汤都好喝。”

  卫暮云道:“你喜欢喝,以后经常给你做。”

  舒渔嗯了一声,将碗放下,趴在他怀里问:“你嗓子好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卫暮云笑着摸了摸她还泛着湿意的头发,边拿起吹风筒给她吹,边在她头顶道:“你不是要读本校的研究生么?到时你上学,我去市里上班,每天下班了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周末再回岛上吃我妈或者我给你做的大餐。”

  他的声音很哑,并不好听,但是这些话在舒渔耳中,却如此动听,她甚至都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

  以至于她又开始动摇了。

  见她没有反应,卫暮云低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觉得怎么样?”

  舒渔点头,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道:“好。”过了片刻,她又道:“今晚有台风,我一个人睡有点怕,你陪我好不好?”

  卫暮云笑:“你不怕被我妈发现?”

  舒渔道:“等阿姨睡了你再上来!”

  卫暮云笑而不语,给她吹干了头发,端着空碗出门。

  舒渔怔怔地看着他颀长清瘦的背影,大声问:“你还没答应我呢?”

  卫暮云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将门掩上走了出去。

  舒渔有点悻悻地哼了一声。

  晚上九点的时候,台风登陆,虽然雨浪岛并不是台风登陆点,但受到的影响也很大。

  秋台风比不上夏台风常见,但威力常常比夏季台风还猛烈。

  听到外头的风雨大作,树木被吹得哗哗作响的声音,舒渔倒真是有些心惊胆战地睡不着,偏偏台风一来,岛上就断电。

  屋里屋外都是黑漆漆一片。

  她将脑袋蒙在被子里,一面是外面的台风,一面是卫暮云说的那些话。她本来今天离校的时候,就想好了跟他摊牌说自己留学的事,但一看到他人,那些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也许是带着点自欺欺人的心思,她想要这样的时光久一点,再久一点。

  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舒渔愣了愣,欣喜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也没找出手机照明,摸着黑就来到门边,将门打开。

  她抱住卫暮云的脖颈,跳起来挂在他身上。

  卫暮云笑着将她抱住,走近屋内,将门关上,然后一直摸索着来到屋子里的大床上。

  他将舒渔放在床上,自己躺在她旁边,拉起被子给两人盖好,拍拍她的头,在她耳边道:“不用怕,好好睡觉,我陪着你。”

  但这种时候,舒渔哪里还能好好睡觉。虽然两个人已经很亲密,几乎每天都会抱抱亲亲,但在床上这种暧昧的地方,抱在一起躺着,她还是有点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还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于是一直不老实地往他身旁凑。

  但是拱了半天,卫暮云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真的要睡着一般。

  舒渔有些愤愤地趴在他耳边道:“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卫暮云轻描淡写道:“想睡觉。”

  舒渔哼了一声,将手伸进他的衣服下,摸到他硬硬的腹肌。想睡觉的人身体还绷得这么紧,于是她有些得意道:“我才不信。”

  卫暮云将她的手拿开:“乖,睡觉。”

  舒渔笑嘻嘻半趴在他身上,寻到他的唇吻上去。


  除夕


  卫暮云一开始还杵着身子不动,但被她撩了几下就忍不住,伸手压住她的头,加深了那本来是逗弄一般的吻。

  然后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渐渐加重,那吻好像要将人吞噬一般时,舒渔忽然就有点害怕,手忙脚乱去推他。

  她对这种事情好奇,但是也有着未知的惶恐,尤其是在这风雨交加的台风夜,她忽然就没了勇气。

  卫暮云闷笑着翻过身,问:“怕了?”

  他的声音有些喘,带着浓浓的暧昧。

  本来是自己挑起的,到头来认怂的还是自己。舒渔多少觉得有些没面子,死鸭子嘴硬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我是因为没有安全套。”

  卫暮云还是低低地笑。

  舒渔想了想,小心翼翼试探问:“你不要紧吧?”

  她刚刚感觉到他的身体烫得跟在热水里滚过一样,呼吸也一直在喘。虽然没有经验,但她也不是没有常识的白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卫暮云的呼吸还是有些浓,低低道:“不要紧。”

  舒渔不太相信,冷不丁将手伸向他腹下。

  卫暮云猝不及防,被她抓住,低哼了一声,在她缩回之前将她那只做乱动的手按住。

  两个人都没有再出声,黑暗中只有卫暮云粗重的呼吸。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舒渔觉得自己手下像是烙铁一样,将她的手快要灼伤,但是一直被他牢牢抓住,如何都挣不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的忽然颤抖了一下,一切终归平静。

  舒渔赶紧收回自己的手,浑身上下好像被那烙铁烙过一样,热得难受。

  卫暮云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舒渔赶紧捉住他:“你干什么去?”

  他无奈笑道:“我总得洗洗吧!”

  舒渔这才悻悻松开手。

  卫暮云不过几分钟就去而复返。

  舒渔也不敢再胡来,老老实实跟块木头一样挺着。

  他觉出她的僵硬,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放心吧,不用怕,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舒渔还是死鸭子嘴硬:“我都说了不怕,就是觉得没有安全套。”

  不过人还是放松了下来,趴在他怀里。莫名觉得心中温暖,在风雨大作的黑夜里,安心沉睡。

  因为考试完毕,申请材料也递交,只要再准备面试就好,所以舒渔的生活又变得悠闲起来。到了年底,申请的三间学校,都给了面试通知,年前网络面试的结果也还都算令人满意,也就是说她只需要等着offer下来。

  但是她并没什么期待,甚至还暗暗祈祷,最好一个通知书都收不到。这样她就再不用纠结去留,安安心心留下便好。也不用说是为了一个男人而留下。

  到了年底,因为奶奶没了,她不能再向往常一样回奶奶家过年,一时竟有些无家可归的感觉。

  父母倒是都打电话来让她去他们家过年,但舒渔还是泛着别扭劲,于是随口说打算在朋友家过年。

  没想到父母竟然一口答应,甚至没追问是什么朋友。

  随后两人各自给她打了一笔过年的巨款。

  舒渔看着银行账户里多出来的六位数。忽然意识到,父母对她的爱只剩下了用金钱的表达方式,这让她彻底心凉。

  她留在了岛上过年。

  谷阿姨也知道她家里情况,年纪大了,都喜欢热闹,往常几年,这种日子都只有她和儿子,如今多了个人,她十分欢喜。

  虽然只有三个人的年夜饭,但谷阿姨和卫暮云也做了八道菜。

  还是很常见的食材,每道菜看起来又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或者说,舒渔从来没见过如此精致的家常菜。

  清蒸海鲈鱼被切成孔雀开屏,每一块鱼肉都鲜嫩无比,红烧蹄髈色泽红亮,软糯多汁,入口即化,更别提那虾蟹扇贝,普普通通的食材,像是经过鬼斧神工一般,变成了不可思议的美味佳肴。

  舒渔再次相信谷阿姨和卫暮云就是隐藏在民间的高手。

  一顿美味可口的年饭,让她之前因为父母而生出的郁闷一扫而空。

  心安即是归处。

  舒渔再也不怀念那个早已分崩离析的家。

  她觉得这就是她的家,至少暂时是。

  谷阿姨因为没有熬夜的习惯,十点多就回了房睡觉。

  客厅里只剩下舒渔和卫暮云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打算守岁,当然两个人其实都有点心不在焉。

  父母没有打电话给她贺新年,只是象征性发了条短信。

  他们应该忙着跟新家庭团圆,哪里还顾及得到她。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也正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电视里的歌舞表演正无聊着,舒渔想了想问身旁的卫暮云:“你今晚去我房间里好不好?”

  自从上回台风夜之后,这人就再没去过她房间,自然也就没有擦枪走火的时候。

  舒渔一直以为年轻男孩,都是心急火燎骗女孩子上床的,但是跟这家伙同一屋檐下快半年,竟然没表现出任何急色。

  那晚躺在一起,他的身体明明已经反应那么大,最后也没对她怎样。

  要不是那次手下的触感,她都怀疑他是不是那方面是不是冷感。

  卫暮云不解地看她。

  舒渔笑道:“我有新年礼物送给你。”

  说完自己小跑着上了楼。

  卫暮云上楼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他进了屋子,睁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有些好奇问:“什么礼物?”

  舒渔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玩意儿,举到他面前,笑嘻嘻道:“这个?”

  卫暮云有些无语地看了看那枚还未拆封的小雨衣,失笑摇头。

  舒渔蹙眉问:“怎么,不喜欢?”

  卫暮云将她手上的东西拿过,歪头问:“你不怕了?”

  舒渔恼羞成怒道:“我本来就不怕!”

  他指指床上:“你先坐着。”

  舒渔一头雾水地退到床边坐好。

  卫暮云脱掉自己的上衣,在继续脱裤子的时候,舒渔猛地捂住眼睛:“你要干什么?”

  卫暮云停下动作:“你不是不怕么?”

  舒渔放开手,梗着脖子道:“我都说了不怕。”、

  卫暮云低低一笑,将裤子脱下来,整个人不着寸缕地站在她面前:“你先看看男人的身体,如果确定不怕,我就用上你给我的礼物。”

  舒渔本来四处乱飞的眼睛,终于聚焦到他身上。

  她不是没过男人的身体,但那都是在屏幕和画册中,真人还是头一回。

  所以冲击力还是很大的。

  卫暮云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虽然清瘦,但肌肉分明。

  而那一直以来最隐秘的地方,此时坦荡荡露在舒渔的视线里,已经有了一点反应。

  在如此直观的冲击力下,舒渔本来是有些畏缩抗拒的,但因为是卫暮云,她忽然就镇定下来。

  她想了想,咬咬也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脱了下来,裸/露在他面前。

  既然心理上做不到坦诚相对,那就在身体上弥补。

  女孩的浑身上下一片莹白。她好像是晒不黑的,在岛上这么久,也还是跟第一次见到时一样白皙。

  她每天都吃得很多,但也不胖,只是有一点点肉感,反倒多了一份韵味。

  卫暮云身体的反应就更加强烈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将她搂进怀里。

  这种感觉让舒渔很奇妙,心跳得十分厉害。两人肌肤相帖,一个坚硬,一个柔软,但都是同样的灼热。

  他吻上她的唇,唇舌相交,互相探寻了许久,才气喘吁吁分开。

  卫暮云笑着看她,伸出手指揉了揉她嫣红的嘴唇,低低道:“我没什么经验,要是不喜欢就喊停。”

  舒渔红着脸点头。

  不过显然再如何正经克制的男人,真正到了要紧关头,说的这些话都是放屁。

  “疼……你停下来!”

  “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舒渔明明就已经是第好几次喊停,卫暮云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直到外头跨年的烟花升腾又落下,这一切才算是结束,舒渔已经是汗淋淋地像条被抛上岸的鱼,除了大口喘气,脑子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缓过劲儿,她瞪向一直侧身看着自己的人,没好气道:“你挺厉害的嘛!从去年做到今年。”

  卫暮云闷笑出声,伸手摸了摸她略带汗意的头发,道:“这只是开始,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

  舒渔蓦地一怔,失神良久,才心虚一般转过身不再看他。

  卫暮云笑着在她脖颈后亲吻,一直吻到脊背。

  舒渔浑身战栗,却不敢转头。

  因为已经泪流满面。

  卫暮云伸手摸到她带着水意的脸,愣了下,将她掰过来问:“怎么了?”

  舒渔摇摇头:“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不管以后我在哪里,我都喜欢你。”

  卫暮云笑开,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在她眼睛上亲了亲:“我也是。”


  离别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到底都是年轻人,身体那道欲望的闸门被打开,就如同泄洪一般,再难以遏制住。

  卫暮云每天晚上等老妈睡了之后,他就悄悄跑上楼钻进舒渔的屋子。

  谷阿姨也不知是心大,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总归看起来似乎一直都没发觉自己儿子与女房客暗度陈仓多时。

  开年的时候,舒渔收到了两所心仪学校的offer,她在网上查了查,选择了那座美食比较多的城市。

  三月份的时候,她收到录取通知书。

  一切都如此顺利。

  顺利得让她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她一直没有告诉卫暮云自己的打算。而他则还在等着嗓子好起来,然后就去市区上班。

  舒渔一边享受着这美好的时光,一边承受着心里的煎熬。

  也有很多次,她想撕掉通知书,但总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再依赖任何人,因为没有人可以被信赖。

  即使此时她的心理上,已经对卫暮云十分依赖。也真是这种依赖,让她更加惶恐。

  六月底的毕业典礼,宿舍几个家伙终于难得聚齐。典礼结束后,四个人就拿着相机在校园里拍照。

  几人的男友也来了,舒渔觉得自己孤家寡人的,有点煞风景,拍了几张就尿遁了。

  坐在小花园里,他默默望着周遭熟悉的景致,有些感慨万千。

  这里有着自己四年青春,自然是有些舍不得。

  正兀自感怀着,上方忽然一道阴影覆下来,遮住了她面前的烈日。

  舒渔抬头一看,顿时面露惊喜:“你怎么来了?”

  卫暮云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手中拿着一束百合花,歪头微笑道:“来祝贺你毕业。”

  舒渔将花束抱在怀里,又把手中的相机递给他,笑嘻嘻道:“那正好,你给我拍照。”

  正当她各种凹造型时,几个室友寻来了,看到忽然冒出个帅哥,还跟舒渔如此亲密。老大大叫一声:“舒小渔,这个帅哥是谁?”

  舒渔笑着走过来挽住卫暮云的胳膊,坦坦然然道:“我男朋友啊!”

  卫暮云礼貌地笑着朝几人点头。

  老大眨眨眼睛:“岛上那个?”

  舒渔点头。

  老大一副恍然大悟的坏笑模样:“难怪你乐不思蜀啊!”

  几个人笑闹一阵,老大忽然拉着舒渔耳语:“他是不是还不知道你要出国?”

  舒渔愣了下,犹豫着点了点头。

  老大没好气戳了戳她脑门,压低声音道:“虽然我之前是支持你谈恋爱就当享受当下,脑子要清醒点。但我看人家是真心对你,而且人看起来也挺本分的,你这不是坑人家吗?”

  舒渔懊恼道:“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老大看了眼正在给他几人拍合照的卫暮云,摇摇头叹气。

  就在此时,卫暮云忽然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舒渔阳光中的脸上,朝她微微一笑。

  老大又将舒渔戳了一下:“你自己好好想清楚要怎么跟人家说,不管你出去后回不回来,我觉得你都不应该给人希望让人家等你,你已经坑了人家,不能再继续坑下去。”

  舒渔闷闷道:“我知道的。”

  她看着卫暮云俊朗阳光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宿舍的人其实早就已经离校,今日毕业礼便是真正告别。两人北上读研,一个继续攻读本校,舒渔则即将出国。总归是各奔东西,再见面不知何年何月。

  曾经再亲密的人,到最后不过是匆匆过客。

  舒渔宿舍里的家当能变卖变卖,剩下有用的早就陆陆续续搬到了岛上。

  拍完照后,宿舍四个女孩加上四位家属吃了一顿散伙饭。

  酒酣之时,老大站起来给卫暮云敬酒,因为多喝了几杯,已经有了些许醉意,舌头难免打结:“帅哥,舒渔这个人虽然有点臭毛病一大堆,但是心眼一点都不坏,要是她对你做了什么缺德事,你别跟她计较啊!”

  舒渔微微一愣,看了眼老大,又去看坐在自己旁边的卫暮云,只见他端着酒杯轻轻一碰,笑着点头,喝下杯子里的酒后,又转头笑靥盈盈看着她。

  舒渔回以他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却有点牵强,心中像是被塞了一块大石头一般沉重。

  分别的时候,四个女孩抱头痛哭。舒渔哭得最厉害,一来是因为毕业伤感好友分别,二来是这些日子快乐中夹在的愧疚和挣扎,终于找了一个合适的发泄机会。

  两个人回岛上的时候,她盯着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惹来不好侧目。

  站在轮渡栏杆边,卫暮云笑:“别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你呢!”

  舒渔却笑不出来,默了许久,转头对向他:“暮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卫暮云嘴角噙笑,黑沉沉的眼睛认真看着她。

  舒渔深呼吸一口气:“我……”

  刚刚要说,一个浪头打来,轮渡狠狠晃了一下,卫暮云赶紧伸手将她抱住。

  靠在他的胸口,后面的话,舒渔再也说不出。

  等到船平静下来,卫暮云才放开她,问:“你继续说。”

  舒渔抿了抿嘴,忽然笑开:“其实我就是想说,这个暑假我准备在岛上待一个月再回家。”

  卫暮云怔了怔,也笑了:“待一辈子也行。”

  舒渔靠在他身旁,不再说话,容她自私一点,将这美好的时光再多延续一个月。

  舒渔到底还是没有把自己即将出国的事告诉卫暮云。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成一个感情骗子,就好像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因为是夏天,接下来的一个月,舒渔进入了海边假期狂欢模式,每天都是在游泳冲浪的日子里度过,每天都能吃到让她随后多年念念不忘的美食。

  只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转眼就到了她回家的日子。

  其实她早已经没有了家,不过父亲给她送了一件毕业大礼——一套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新家。

  因为想再多点跟卫暮云独处的光阴,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天黑后,她又拉着他去了海边。

  这天是个好天气,海面风平浪静,夜空万里无云,只有密布闪亮的群星。

  两人坐在星空下,静静依偎在一起。

  舒渔问:“我回家后,你会不会想我?”

  卫暮云点头,嗯了一声。

  他的嗓子已经比去年初见时恢复了一些,但说话还是很沙哑。

  舒渔默了片刻,又道:“你别想我。”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你别想我。”

  卫暮云沉默下来,过了许久之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戒指,冷不丁套在舒渔左手无名指上,笑着道:“虽然你还要上学,说这个有点早了。但是你不用现在答应我,我只是想先把你预定下来,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再来告诉我。”

  舒渔抬起手,借着月色,有点呆呆地看着无名指那枚素雅的戒指,一时有点说不出话来。反应过来,忽然觉得那小小的戒指变得很沉重,手忙脚乱要退下来,却被卫暮云拦住:“我说了,不用现在答应我,你不用紧张。”他顿了顿,“若是以后你遇到了别人,再把它退给我。”

  也许是声音嘶哑,听起来有些让人于心不忍的感伤。

  舒渔眼眶一下就湿润了,她没有再去退下那戒指,只是靠在肩膀,她想说不会遇到别人,但是这样不可预知的话,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不想再骗他。

  卫暮云抱着她:“不管你以后去哪里做什么,记住我一直会等你回来。”

  舒渔抖着声音道:“对不起。”

  卫暮云默默她的头,笑:“没关系。”

  舒渔寻上他的唇吻他,两个人在夜空下拥吻,天地俱静,时光停止,好像从此地老天荒。

  从吻上那刻起,两人就再没分开过。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踏着月色,一步一步走进海水中。

  两人衣衫褪尽,光裸的身体,在夜晚的大海中,交缠在一起。

  在烟花璀璨的那一刻,舒渔仰望星空,好像陷入了不愿醒来的梦中。

  激烈过度的结局就是,舒渔有气无力,最后是被卫暮云背回去的。

  回到家后,从洗澡到被他抱上床,舒渔都是迷迷糊糊的。

  只是在迷迷糊糊间,她好像感觉到卫暮云在吻自己,还跟自己说了几句话,那吻是真实的,那话却未曾听清楚。

  舒渔的航班是中午,所以吃了早饭,就出了门。

  卫暮云本要送她去机场,但她只让他送到码头,他也就没争执。

  他一手拖着的箱子,一手牵着她,并排走在马路边上。

  路上遇到小叶老师和新交往不久的男朋友,看到两人,笑盈盈打招呼:“暮云哥,你送小舒回家么?”

  卫暮云点头。

  小叶老师又笑着打趣:“小舒,你在家可别待太久,早点回来,不然暮云哥会受不了的。”

  舒渔讪讪地笑。

  又寒暄了几句,四人相向而过。

  到了码头上,正是登船的时候。

  卫暮云将箱子给她拎上船,在她座位边放好,看着她双眼红通通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弯下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我等你回来。”

  舒渔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

  卫暮云看了看她,转身下来船。

  渡船启动,舒渔转头看着站在岸边的人,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旁边有热心的阿姨给她递上一张纸巾,她下意识摸了下脸,才发觉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冷淡


  父亲送的新房子,早已经装修完毕,是女孩子喜欢的设计,只是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委实太大了点。

  在舒渔刚刚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她几乎没有睡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好像有妖魔鬼怪涌进来。

  她知道那其实自己的心魔,因为孤独而产生的心魔。

  她和卫暮云每天都会通电话,她每天都想跟他摊牌,但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出国前的各种准备也并不闲,好在有母亲给她张罗。她无聊时,就给隔壁邻居的女儿做英语家教。

  父亲送了她房子,母亲就给了她一张七位数的□□。她其实已经拿到了全额奖学金,但只能覆盖学费和基本生活费,母亲希望她在国外过得舒适自在,不要为了钱去打工。

  父母再婚有了新伴侣的情形下,还能各自在她身上花费这么大手笔,必然也是有着不小的压力。不能不说他们不爱这个早已经成年的女儿。

  眼见着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舒渔知道自己不能再隐瞒下去,就在她鼓足勇气准备摊牌时,卫暮云的电话忽然关机,联系不上。

  在出发前三天,卫暮云终于打电话过来,他的声音不仅嘶哑,还透着浓浓的疲惫:“对不起,我妈出了点意外,我这几天一直在医院,没顾得上跟你打电话。”

  舒渔心里一惊:“什么意外?阿姨怎么样了?”

  那头默了许久才答道:“没什么大事。”

  舒渔松了口气:“其实我找你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她用力深呼吸一口气,道:“我要出国读研了,其实之前就该告诉你的,但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过了许久之后才应:“哦,出国读研挺好的啊!”他顿了顿,又问,“出去几年?什么时候回来?”

  这回轮到了舒渔沉默,她耳朵里响起老大说过的话,不管回不回来,都不要让别人等,这样对别人不公平。何况她确实没打算回来,因为实在不愿面对分崩离析的家庭。

  她咬了咬牙,低声道:“应该不会回来了。”

  “哦。”

  舒渔低声道:“对不起。”

  “没关系。”

  “你和阿姨都要好好的。”

  “会的。”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云淡风轻,好像并不惊讶。舒渔看不见他的样子,所以不知道他的真实反应。

  挂了电话之后,舒渔找出她离开前悄悄抄下的一张□□号,转了五十万过去。

  这不是补偿,只是希望她喜欢的男孩能过得更好。

  一觉醒来,已经天色大亮。

  舒渔躺在床上,有些怔怔然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回忆,摸了摸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湿漉漉一片。

  在国外那些年,她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原来只是自欺欺人不敢想起,不敢面对那些美好的时光,也不敢面对一个伤害过深爱之人的自己。

  她爬起床,洗了把脸,想了想,从药箱里找出创伤药,来到隔壁房子的门口。

  她深呼吸了两口气,抬手按下门铃。

  两声过后,门从里面打开。

  穿着居家服的卫暮云站在门口,脸上还有些刚刚醒来的惺忪,他眉头蹙了蹙,问:“有事?”

  舒渔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夸张笑容:“我看你昨天手上流了不少血,我正好有一些创伤药。”

  卫暮云看了眼她手中拿着的药,淡淡道:“不用了,我已经擦过药。”

  舒渔目光落在他手上,果然有药水留下的痕迹。

  她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昨晚谢谢你。”

  卫暮云面无表情道:“你已经说过好几次。”

  舒渔愈发尴尬,正要绞尽脑汁再想个话题,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暮云,你要吃什么?”

  舒渔大惊,下意识想朝里面看去,刚刚看到一个裹着浴巾的女人,就被卫暮云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她的视线:“还有事?”

  她赶紧摇摇头,一脸窘状:“没事没事,不打扰你了。”

  她人还没走,卫暮云已经关上了门。

  舒渔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她到底想干什么?都已经四年过去了,难道她还以为卫暮云跟当年一样?连她都有了祁子瞻,难不成他会没有别人?

  其实若是不再见面,也许随着时光流逝,那段记忆当真就知变成了记忆。

  可一旦见面,回忆便如闸门打开一般倾泻而出,她就再没办法自欺欺人。

  舒渔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时隔四年,她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

  只是一切物是人非。而罪魁祸首是她自己。

  她又想到了祁子瞻。

  老天真是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她本以为不会再与卫暮云相见,毕竟他只生活在那个小岛和那座海滨城市,但是没想到会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忽然重逢,身份还成了祁子瞻的表哥。

  她之前还天真地想着与他从容相处。但现在才知道,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一直都做各种着轻率的决定,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到头来都是害人害己。

  当初因为心动,不顾自己即将出国而选择跟卫暮云在一起,如今又因为害怕回国面对孤独,没有拒绝祁子瞻。

  舒渔趴在自家沙发上,痛苦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她不愿意面对一个如此自私的自己。

  这厢,隔壁的卫暮云转身进屋后,从茶几上拿了根烟点上,站在落地窗内沉默地望着外面。

  屋子里的李婕皱了皱眉:“我问你话呢?吃什么?”

  卫暮云转头冷冷看她:“你能不能别老来我这里?”

  李婕从冰箱里拿出一杯牛奶,笑着走到他跟前:“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么?你这河还没过呢,就想拆桥了?”她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一般点头,“难不成是因为刚刚那位芳邻?”

  卫暮云转头不理她。

  李婕吃吃笑开:“看来我猜对了。”

  “跟你无关。”

  李婕嗤了一声,仰头喝完牛奶,冷下脸道:“你少给我摆脸色,要不是昨晚遇到了点麻烦,我也不用大半夜跑来躲在你这里。”

  卫暮云看着她:“祁梵正那边?”

  李婕点头:“他就是个变态。”

  卫暮云声音缓和下来:“你少跟他来往。”

  李婕冷笑:“我不跟他来往,不听他摆布,他能给我钱?咱们的计划能成?”

  卫暮云道:“你缺钱告诉我,我给你就是。做事情的办法很多,不是非得把自己搭进去。”

  李婕道:“我说过我不会要你的钱。”继而又笑道,“何况我又不像你,要为了谁守贞。”

  卫暮云默而不语。

  李婕看了看他又道:“放心吧,我以后不会不打招呼就上门,免得被你芳龄误会。”

  卫暮云转过头淡淡道:“别乱猜了,我跟她没关系。”

  李婕噗嗤一笑:“行,我不乱猜。”


  摊牌


  李婕走后,卫暮云手上的那根烟也快燃尽,他坐回沙发,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目光落在手上的伤处,其实不严重,但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他重重靠在沙发背上,单手捂住眼睛,想挡住一切光线,将自己埋在黑暗里。

  其实当初他在看到她那本GRE的书,就知道她在计划出国。

  她一直遮遮掩掩不想告诉他,他也没放在心上。

  出国留学而已,不过两三年,他们还那么年轻,又不是不能等。别说两三年,就是十年八年,他也愿意等。

  所以他一直等着她告诉自己。

  接到她电话那天,他正在医院。

  他那时才知道,原来她不告诉自己,是因为根本没打算回来。

  那天正是母亲入院的第七天,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要做好心理准备。

  打完电话不久,母亲醒了,他和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亲人,一起进了ICU病房。

  这七天来,母亲只断断续续醒来过三次。

  一次是告诉他那些亲人是外公和舅舅,一次什么都没说,只听着外公哭着和她说话。

  再就是这一次,她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赶紧走了过去,跪在病床边:“妈,你想说什么?”

  母亲嘴角微微弯起,虚弱问道:“暮云,小舒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哽咽道:“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母亲低低哦了一声:“我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母亲就闭上了眼睛。

  母亲是隔日去世的,整个病房充斥着祁家人的痛哭声。

  卫暮云一夕之间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一个生离,一个死别。

  中午祁子瞻约了舒渔一起吃饭,舒渔想着这次要果断一点,早点说清楚大家都少些伤害。

  出门的时候,卫暮云恰好也在,两个人心思各异地看了一眼,一起走进了电梯。

  “那个……我以为你一个人住。”舒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是随口问。

  其实今天早上,看到有女人在他家,她的心还是酸了一下。虽然她知道自己根本毫无立场,两人的关系也早就是没有任何关系,而且这种没关系还是她一手造成的。

  可是因为他还在自己心里,所以仍旧能牵动她的心。

  看!女人就是这么自私!

  卫暮云冷淡地嗯了一声。

  舒渔想了想,又没话找话般问:“她没跟你一起出来?”

  卫暮云皱皱眉,乜了她一眼,语气不悦地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舒渔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有些没底气道:“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问问,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卫暮云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电梯金属门,里面照射出的两人,只隔了咫尺的距离,但是又像是隔了天涯。

  四年前那些日子,忽然历历在目,那时的她,总是像个没长骨头的女孩,只要四下无人,就会靠在自己身上,就是大热天也例外。

  但是现在,她却小心翼翼地与自己隔开站在一旁。

  他有些心灰意懒地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已然恢复淡然,而此时电梯已经抵达一层。

  舒渔转头看了眼他,他却连个余光都没有,直接出了电梯门,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舒渔悻悻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电梯门要再关上,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按下开门键。

  走到小区门外,祁子瞻已经等在门口,看到她出来,用力挥了挥手。

  舒渔走过去:“你都不忙么?有空出来跟我吃饭?”

  祁子瞻一脸叫苦不迭的样子:“别说了,都快忙死了,一早上去了中央厨房和库房,又去了总店,真是一分钟都没歇,现在得马上吃顿饭补充元气。”

  舒渔心里有事,看他这样搞怪,也笑不起来,只扯了扯嘴角:“刚上班都是这样子的,习惯就好。”

  祁子瞻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已然发觉了她的异状:“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舒渔摇摇头,又点点头,随口道:“昨晚去夜跑遇到了流氓,现在还有点后怕。”

  祁子瞻顿时大惊,上下打量她一番:“流氓?你没事吧?”

  “没事,运气好遇到了好心人搭救。”

  祁子瞻松了口气,笑着拉起她的手:“走,咱们好好吃一顿,什么烦恼的事通通去见鬼。”

  舒渔随他上车。

  两人今天没有其祁家菜,而是去了一家火锅店。

  用祁子瞻的话说,要是心情不好,一顿火锅肯定就能解决,如果一顿解决不了,那就两顿。

  舒渔也爱吃火锅,向来很认同他这个观点。

  一顿火锅,两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舒渔觉得自己也到了摊牌的时候。

  她曾经始乱终弃过一回,没想到如今又要重演。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人,本意上从来不想伤害谁,但总是因为自己错误的行为要伤害到别人。

  她这种人,大概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渣女。

  她深呼吸了口气,朝对面心情不错的人开口:“子瞻,这段时间我仔细想了想,总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有些奇怪,我想我们还是继续做朋友吧。”

  其实她知道自己只是说得好听,两人这样的关系,一旦不是恋人,又怎么可能再做朋友?

  祁子瞻大概跟卫暮云一样,终究也会成为熟悉的陌生人吧!

  祁子瞻本来笑着的脸,忽然僵住:“你说什么?”

  舒渔硬着头皮道:“我知道我说这种话很不负责任,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勉强自己。”

  祁子瞻有点急了,伸过手握住她:“舒渔,我知道你对我还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我不急的。当初我们也说说好了,慢慢来。要是再过几个月,你还是这样想,咱们再退回去好不好?”

  舒渔看着他着急的模样,也有些于心不忍:“子瞻,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这对你很不公平。”

  祁子瞻强颜欢笑:“可是感情本来也不是要争个公平的啊。”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个人,我陪着你把他忘掉好吗?”

  舒渔看着他,默了片刻,很直接道:“忘不掉的。”

  祁子瞻脸色大变:“你遇到他了?”

  舒渔不置可否。

  祁子瞻委顿下来:“你让我想想。”

  舒渔看着他难过的样子,心软了下来,但还是强迫自己道:“好。”

  从火锅店出来,祁子瞻要送她回去,她摇头拒绝,让他早点赶回公司上班。

  舒渔上午联系了一家中介公司,她决定把房子卖掉,一来是太大了,二来是不想面对卫暮云。

  她选择和祁子瞻分手,自然是因为他,但却并非是想要与他复合。

  即使她心里有他,但他的冷漠,让她明白,这个男人心里已经没有她。大概已经不是一个人,若是让他女友或者未来的妻子知道,邻居是他的前女友,恐怕会影响家庭和睦。

  她不愿意当那个传说中阴魂不散的前女友。

  况且她也要考虑祁子瞻的感受。

  怪只怪老天爷故意捉弄她。

  中介的人是当天傍晚来看房子的。

  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中介,做这行的都能说会道,看完房后,一直在门口跟舒渔口若悬河地各种推销保证。

  卫暮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口吐莲花。

  看到有人要进隔壁,顺便问道:“先生,你家房子考虑卖吗?”

  卫暮云皱了皱眉,没回答这话,只朝玄关内的舒渔问:“你要卖房子?”

  舒渔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卫暮云眉头皱得更深,朝中介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他语气很平淡,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冷冽的气质,那男中介立刻收了声,转身走了。

  卫暮云站在门口,沉着脸问:“为什么要卖房?”

  舒渔轻描淡写道:“这房子我一个人住太大了,而且现在房价涨得这么高。卖掉房子之后再买套小的,手上还能剩个两三百万,很划算的。”

  卫暮云冷声道:“说实话!”

  舒渔啊了一声,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我觉得让你女朋友或者未来的妻子知道住在你隔壁的邻居,是你前女友,有点不太好。”

  卫暮云哂笑道:“我是不是该感谢你为我这个前男友着想。”罢了,又淡淡道,“放心,我要是觉得不方便,会直接搬走,不用你自作主张,我不需要接受任何人的好心。”

  舒渔被他一席话弄得有些哑口无言。

  卫暮云看了看她的门,冷声道:“还有,不要随便带陌生人进屋,这对于独居女性来说是大忌。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一点没长进,半点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昨天刚刚夜跑遇到流氓,今天就带陌生人进屋。”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年自己跟那个叫陈慕的男孩,在夜晚的海滩看星星那事。

  不过他好像说的没错,自己确实没怎么长进。

  能平安活到现在,大概靠的是运气。


  工作


  祁子瞻消失了一个星期才再和舒渔联系。

  舒渔本以为他考虑得差不多,毕竟都是成年已久的人,而且他向来开朗豁达,总归是看得开的。哪知接到他的电话,下楼走出单元楼,看到等在外头的人,竟是胡子拉碴一脸憔悴。

  见舒渔出来,祁子瞻上前一把将她的手抓住:“舒渔,我这几天一直在认真考虑,本来是不想纠缠,让你觉得我烦,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就这么放弃。从小到大,因为是个胖子,女生跟我一起玩都是带着奚落和玩笑的心态,只有你真心将我当做朋友,从来没有拿我的外形开过涮,也不会因为我减肥成功而另眼相看。只有你没有对我以貌取人,也不是因为看中我的家境而跟我做朋友。”他越说越激动,舒渔的手都被他抓得有些生疼,“你知道的,若是分手,我们不可能做回之前的朋友。我答应你,我往后退一步。但你可以不可以也答应我,别退得太远,让我继续追求你,再给我半年时间好不好?若是半年你还是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就放弃。”

  他说得没错,若是两人不再做恋人。肯定也是不可能回到朋友的位置,也许迟早都会变成熟悉的陌生人。

  “子瞻……”

  舒渔看着面前激动的人,无奈地叹气。

  祁子瞻又急急道:“你放心,要是你的真命天子出现,我也会立刻退出,不会让你为难的。”

  他目光直直看着她,眼眶已然泛红,抓着她的手,也微微颤抖。

  舒渔蹙眉与他对视,终究还是软下了心。

  一切还是慢慢来吧。

  她已经伤害过一个男人,实在不忍再伤害另一个人。

  祁子瞻屏声静气地等待她的答案,直到看到她微微点头,总算是重重舒了口气,咧嘴笑开,没忍住将她抱住:“舒渔,我会努力的。”

  可是感情的事,哪里是能努力得到来。

  舒渔暗叹,又不免为自己再次的优柔寡断而郁卒。

  她刚刚推开祁子瞻,身后便响起开门声,有人从单元楼里走出来。

  正是卫暮云。

  他看到门口两人,微微愣了愣,本来面无表情的脸,顿时有些冷若冰霜。

  祁子瞻已经从之前的失控中恢复,抬起头看到来人,咦了一声:“表哥,你的房子在这里?”

  舒渔转头看卫暮云,迎上他冷冷瞥过来的眼神,但他很快移开,只淡淡朝祁子瞻点头:“嗯,而且没想到还和舒小姐还是邻居。”

  祁子瞻知道他来江城没多久就在市内买房,而舒渔回来才不到两个月,自是不会多想。只单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惊讶道:“真的?那太巧了!”说完,又笑道,“以后表哥可要帮我看着点舒渔,别让他被人给撬走了。”

  舒渔一脸尴尬,卫暮云倒是淡定,讥诮地乜了眼她,勾唇微笑道:“是你的别人撬不走,不是你的想留也留不住。”

  祁子瞻有点被戳中痛处,讪讪点头:“表哥说的是。”

  卫暮云目光淡淡扫了下两人,迈步越过两人走开。

  祁子瞻抓了抓脑袋:“表哥跟你是邻居,你之前怎么没说?”

  舒渔有些心虚道:“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他好像并不常住在这里。”

  祁子瞻也没多想,点点头:“这倒也是,他一般都是在郊区老宅陪爷爷。”

  大概确实是太熟悉的缘故,两个人刚刚表演了一番琼瑶的戏码,现在也并没有觉得多尴尬,闲谈了几句,眼见着快到午饭时间,便一起去了附近的餐厅吃饭。

  菜上来后,祁子瞻随口问:“你工作室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说的是舒渔准备开的一家饮食文化传播的工作室。

  舒渔回来近两个月,算是给自己放了个长假,虽然□□里的存款,还够她衣食无忧很多年,但她年纪轻轻,总不能除了吃吃喝喝什么都不干,也要开始工作了。

  她学的是传播学,此前在国外一家媒体累死累活干过两年,回来后实在不想继续那种苦哈哈的日子,索性不找工作,把自己的专业和爱好结合起来,开了个饮食文化传播的工作室,拍摄饮食相关的短片发在自媒体平台上。

  这是她还未回来前就生出的打算,也不为赚多少钱,就是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她听祁子瞻问起,笑道:“也没什么要准备的,找了个助理帮我一起剪片子。”

  祁子瞻哦了一声,想起什么似地道:“你不是说想拍祁家菜吗?要我帮你做什么?”

  舒渔本来是打算搜罗民间美食拍摄,但是做自媒体靠得是关注度,前期肯定是要做一些博眼球的东西,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拍祁家菜。

  祁家菜是老字号,祁家在本城人人皆知,偏偏又很低调,所以拍出一个祁家菜大揭秘,看得人肯定不少。

  若不是因为祁子瞻的关系,她恐怕想拍也没可能,这也算是近水楼台。

  她想了想:“除了拍你们祁家菜的厨房,我还想采访爷爷。”

  祁子瞻笑:“这有什么问题?我昨天给爷爷打电话,他还问题你了呢?他老人家一般就在老宅里,你什么时候去,我提前跟他说一声就好。”

  祁老爷子向来很少接受采访,好多知名媒体想采访他都很难,不知道到时多少媒体人羡慕她这个散兵游将。

  舒渔这样想着,几有点按捺不住的开心。

  最后定下的时间是两天后。

  因为见过一次祁老爷子,在舒渔看来,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加上她现在到底顶着祁子瞻女友的身份,所以也没什么好紧张。

  当天下午,扛着摄像机就打车去了祁家老宅。

  舒渔抵达祁家老宅的时候,祁老爷子正坐在小花园里喝茶,而坐在他对面陪着他的,则是他的外孙卫暮云。

  这两天卫暮云好像没有回公寓,舒渔乍一看到他,有些微微怔了怔,差点忘了跟祁老爷子打招呼。

  还是老爷子听到动静,先笑呵呵朝她挥手:“小舒,快过来!”

  舒渔做的事,祁子瞻已经同爷爷说过,祁老爷子虽然不太懂新媒体传播这类玩意儿,但听说是要传播饮食文化,他十分支持。

  舒渔走过去,恭恭敬敬道:“祁爷爷,您好!”

  祁老爷子挥手示意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你要拍片子的事,子瞻已经跟我说过了,你想拍什么,尽管说。”说罢,又笑呵呵道,“孙媳妇的事业,我这个做爷爷的一定要支持。”

  舒渔坐了一路车,也有些口渴,端起那杯碧螺春,正喝下一口,听到祁老爷子一句孙媳妇,差点没呛出来。好不容易忍下去,不动声色看了眼一旁的卫暮云,只见他面无表情,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仿佛对老爷子的话很认同。

  舒渔干干笑了笑:“谢谢祁爷爷。”

  祁老爷子摆摆手:“那咱们就开始吧,你想听什么?”

  舒渔笑道:“就说说祁家菜的历史就好。”罢了又道,“要是爷爷能展示一下独门厨艺,那就更好了。”

  祁老爷子哈哈笑道:“没问题,正好我也许久没动过手咯。”

  舒渔将摄像机架好,自己站在摄像机后面,卫暮云也离开石凳,镜头中只留下祁老爷子一个人。

  老爷子今日特意穿了一套唐装,十分精神。

  他是一个睿智的长者,说起来话娓娓道来,尤其是叙述祁家菜的历史传承,更是让人听得入迷。

  舒渔一直弯腰对着摄像机取景器,待老爷子说完才站起来,却因为听得专心,未注意到旁边,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便硬生生撞上了一个胸膛,差点摔倒,还是身后的人扶住她,才堪堪站稳。

  熟悉的气息让她脸上微微一红,转头尴尬道歉:“不好意思,没注意你站在后面。”

  卫暮云面无表情放开她,走过去扶起祁老爷子。

  “走!跟我去厨房。”祁老爷子朝舒渔笑着招招手。

  舒渔干笑着点头,将摄像机提起来跟在两人后面。

  老爷在前面道:“暮云,你看你表弟比你还小两岁,都把女朋友带回家了。你之前说你有女朋友的,什么时候也带回来让外公看看?”

  走在后面的舒渔僵了一下,脑子里浮现那日早上在卫暮云屋内听到的女声。

  卫暮云轻笑:“外公放心,等谈婚论嫁的时候,一定带回来见外公。”

  祁老爷子叹了口气:“我年纪这么大了,什么时候说没可能就没了,你可得抓紧。你爸妈都不在世了,我不放心你啊!”

  卫暮云笑:“外公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虽然祁老爷子嘴上这么说,但确实精神矍铄,宝刀未老。尤其是进了厨房,整个人就像是覆上了一层光芒。

  一道祁家菜最普通也是最经典的翠玉白菜卷几分钟便出了锅。

  透明的白菜叶中裹着胡萝卜虾仁儿肉丁馅儿,红绿相搭,色彩明丽,让人垂涎欲滴。摆盘的胡萝卜雕花,更是衬得这盘菜像是艺术品一样。

  舒渔目光不经意瞥到一旁的卫暮云,只见他眉头轻蹙,神色莫辨,不知在想着什么。

  祁老爷子来了兴致,又做了三道菜,一道红乳松鼠鱼,一道碎溜鸡,一道烩三鲜。都是工序简单的几道菜,但也十分考验功力。

  老爷子竟只用半个多小时就做完。

  坐在餐桌上,舒渔按捺不住激动,毕竟是祁家菜第三代传人祁老爷子亲自下厨,机会难得,也没客气,等老爷子拿起筷子,她也就马上开动。

  吃了两口,舒渔就赞不绝口,睁大眼睛点头道:“祁爷爷,太好吃了!您不愧是祁家菜传人!”

  祁老爷子笑呵呵道:“是吗?年纪大了很少下厨,功力大不如前咯!”

  “怎么会?”舒渔道,“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菜。”

  她这样说着,忽然想起在雨浪岛上那些日子,吃到的谷阿姨和卫暮云做得饭菜,那些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情,或许才是她吃过最好的美味。

  她悄悄瞥了眼卫暮云,他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祁老爷子也看向他:“暮云,你觉得外公做得菜怎么样?”

  卫暮云点头:“很好吃。”

  祁老爷子又问:“和你妈妈做得菜味道像吗?”

  卫暮云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僵了僵,抬头看向外公,笑道:“我妈她做得都是普通家常菜,跟您这些大手法比不得。”

  祁老爷子叹了口气:“你妈妈当年离开祁家,想必就已经放弃了祁家菜。不过说起来,其实家常菜才是最考验厨艺。”他顿了顿,有些眼圈发红“要是她将把祁家菜的厨艺教给了你,我现在也就不用发愁了。”

  舒渔看向老爷子,只见他眉心微蹙,露出忧心的模样。

  卫暮云轻笑:“就算母亲教我,我也不见得学得好。厨艺这种事到底还是要讲天分。”

  祁老爷子皱眉:“你父母都是有天分的厨师,你怎么可能没天分。只可惜厨艺不是一朝一夕能习来的,不然我肯定现在就让你学,把祁家菜的牌子传给你。”说着叹道,“你表哥表弟,虽然都还不错,也都挺喜欢厨艺的,但我总觉得还是差了点。子瞻有点小孩子心性,梵正心又不大定,我把祁家菜交给谁都不太放心。”

  卫暮云道:“外公多虑了,我看表哥表弟都是难得的人才,厨艺也十分精湛,祁家菜交给谁应该都不是问题。”

  祁老爷子默然片刻,试探着问:“那你觉得应该交给谁?”

  舒渔有些紧张地看向他,等待答案。祁家的事,其实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但她到底是希望祁子瞻能如愿。

  卫暮云轻笑:“我才回祁家一年多,对表哥表弟都不算了解,我想外公心里肯有自己的打算。”

  祁老爷子摇摇头叹气,见舒渔停下筷子,才想起来笑道:“我真是老糊涂了,小舒还在呢,我说这些倒胃口的话做什么。”说着,又想起什么似地道,“对了暮云,小舒不是还要拍祁家菜内部么?子瞻才上班对采购厨房那一套肯都还不熟,我看还是你带着她去拍吧。”

  卫暮云点头,看了一眼舒渔:“好的。”

  舒渔不知道该对祁老爷子的热心说什么,只得讪讪道谢:“那就麻烦了!”


  相处


  饭毕聊了会儿,见天色不早,舒渔便与祁老爷子告别。

  恰好卫暮云也要进市区,老爷子大手一挥,让自己外孙顺便送准孙媳妇儿一程。

  舒渔只觉得有苦难言。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卫暮云还是一脸冷淡的样子。

  舒渔想起之前祁老爷子说的话,试探开口问:“暮云,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外公你会厨艺?你不想继承祁家菜吗?”

  卫暮云开车看着前方,半响没回话,直到遇到一个红绿灯停下,才忽然冷笑了一声开口:“我那两个舅舅家为这这份家业,已经明争暗斗多年。怎么?你还想我也加进去?”

  舒渔有些讪讪:“这怎么说也是几十亿的家业,有机会谁都想争吧?我看你外公很喜欢你,当年不是说就是打算传给谷阿姨的吗?若是知道你厨艺了得,应该会直接传给你吧!”

  卫暮云意味不明地斜睨了她一眼,淡淡收回视线启动车子,轻描淡写道:“就算传给我,他们也不会愿意。我没兴趣,不如看他们争夺就好。“”

  舒渔忽然意识到,他虽然已经回了祁家,但除了祁老爷子,好像对其他人,十分漠然。

  但这是人家的家事,她和他如今也算不上熟悉,再好奇也不好多问。只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微微感叹:“我感觉你变了好多啊!”

  卫暮云轻描淡写回道:“是吗?”

  舒渔笑:“是啊!你成熟了很多,跟以前真的很不一样。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现在想起那时候,我都觉得有点恍若隔世。”

  “恍若隔世。”卫暮云低低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有点咀嚼的味道。

  舒渔点头:“因为那时很开心,时间一长,就觉得有点不真实。”

  卫暮云脸色稍霁。

  舒渔转头看他,好整以暇道:“我当初明明已经决定要出国,却还是忍不住跟你在一起。我不知道这种自私的行为,给你带去过多大伤害。暮云,我知道你已经不需要我的道歉。但是我还是要面对你再说一次对不起。”

  卫暮云目光沉沉看着前方,像是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半响之后,才淡淡开口:“你想太多了,就算当时有过不开心,但四年过去,那样的情绪也早就忘了。你说得没错,一切都恍若隔世。”

  是啊!如果他对她耿耿于怀,也就意味着他根本就没忘记她。

  可是四年过去了,是个正常男人,肯定都早已经move on,难不成她还指望着他一直挂念着自己。

  将心比心,过去那四年,她自己都已经将他封存在记忆里,若是不再相见,恐怕也会真正淡忘。

  舒渔低低叹了口气,不知是怅然还是释然。

  她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跟以前我认识的那个卫暮云不太一样……”

  卫暮云打断她的话:“人总是要变的,这个世界也不是只有阳光沙滩海浪,还有很多不堪的东西,不得不去面对。”

  “什么?”舒渔听他说得一头雾水。

  卫暮云有些鄙夷地斜了她一眼:“没什么。”

  舒渔被他这眼神弄得有些郁闷,没再自讨没趣没话找话。

  卫暮云开车很平稳,车内暖气很足。

  不知是不是因为和他说了那么多话,舒渔心里的一根弦似乎落了下来,整个人不再那么紧绷,只是脑子里有些混混沌沌,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抵达小区,天色已经黑下来。

  舒渔睡得正香。

  卫暮云转头看她,眉头微微蹙起,想叫醒她,但嘴唇翕张又阖上,一只手不自觉伸过去想要触碰那张白皙平静的脸,但到底只落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以前她说过不喜欢想太多,所以常常看起来没心没肺。如今过了四年,她好像变了不少,那种少女的青涩完全褪去,但又好像还是老样子,还保留着一点不管不顾的天真。

  他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感叹。

  他到底没有将她叫醒,只是默默看了会儿,越看越心浮气躁,掏出一根烟,准备点上时,想了想又放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舒渔终于悠悠转醒。

  先是迷迷糊糊看看周围,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瓮声瓮气道:“我睡着了啊?你怎么不叫醒我?”

  卫暮云冷冷道:“叫了,没叫醒。”

  舒渔有点尴尬地地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啊,车子里暖气太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卫暮云道:“醒了就下车!”

  舒渔看他好像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赶紧心虚地下了车。

  两人一同进的电梯。

  舒渔还是没忍住问:“明天带我拍片子,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卫暮云默然地看着电梯门,淡淡道:“外公的吩咐就是我的工作。”

  舒渔想起他的职位是董事长助理,也就是祁老爷子的助理,有些自讨没趣地吐了吐舌头。

  出了电梯,卫暮云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开门进了自己屋子。

  舒渔的一声“再见”被吞在了喉咙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舒渔门口就响起敲门声。

  她迷迷糊糊起床,趴在猫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卫暮云。

  “有事?”她打开门一脸惺忪地问。

  卫暮云穿着一身笔挺的正装,面无表情道:“你不是要去拍片子么?我在楼下等你。”

  舒渔有点没反应过来,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才五点啊!”

  卫暮云道:“餐饮业跟别的行业运转不一样,虽然酒楼十点之后才开门,但前期的准备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尤其祁家菜用的都是最新鲜的食材,很多时令蔬菜都是趁着露水直接从基地采摘下来运到中央厨房的仓库,再由仓库分拣后运到各家门店。”

  舒渔听他说得这么一本正经,打了个激灵,但脑子还是晕晕乎乎,慌慌张张折入房间:“行,我漱洗完毕马上就来。”

  走近卧室后直接把睡衣脱下来,光着上本身,手忙脚乱跑到卫生间快速洗脸刷牙,弄完之后又跑到衣帽间换了衣服。

  等她弄完出来,却傻了眼。

  只见西装革履的卫暮云并没有离开,而是面无表情地站在玄关处。

  舒渔拎着器材,有点混乱地眨了眨眼睛:“你不是下楼等我的吗?”

  她刚刚脱了睡衣,一直光着身子来来回回,根本就没注意门口的动静,还以为他早就下了楼。

  而且……她不仅是光着身子跑来跑去,先前边刷牙边上厕所的时候,厕所门也只是半掩着。

  这真的是有点尴尬啊!

  卫暮云倒是一脸淡定,冷着脸看向她:“你经常在家连门都不关么?”

  舒渔刚刚确实没关门,一来是因为他还站在门口,关门好像有些不礼貌,二来这层楼就只有两户,这个时候也不会有其他人来。她漱洗完毕马上就出门,关不关门不重要。

  舒渔正想解释,卫暮云已经转身出门,轻嗤道:“要是全天下年轻女人都跟你一样,犯罪分子应该很高兴。”

  “小区治安很好的。”舒渔跟上去,有些没底气道。

  “你在这里住过多久?你知不知道这栋楼好几家住户被偷过?”

  舒渔想了想,自己确实没住多久,四年加起来也才三个月。不过想了想,还是觉得他有点危言耸听:“我房子四年没住,也没来过小偷啊!”

  两人此时站在电梯门口等电梯,卫暮云鄙薄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舒渔随口问:“对了,你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

  卫暮云冷冷回她:“一年前。”

  正月里的清晨本就寒冷,舒渔被他这冷淡的语气更是冻得浑身发寒,默了片刻,她有些歉意地笑道:“不好意思,为了拍东西,麻烦你这么早起来!”

  从昨晚下车开始,她就觉得他的冷淡又多了一份不耐烦。

  这种不耐烦让本来在他面前释然不少的舒渔,再次觉得惴惴不安。

  也许是她是那个心怀内疚的人,所以在面对他时,多少回有些小心翼翼。

  虽然和卫暮云的独处不那么愉快,但是舒渔的拍摄却很顺利。而且她发觉,祁家菜的员工,哪怕是仓管员,似乎都和卫暮云很熟悉,他在这些基层员工面前,半点架子都没有,和他们说话也都很亲和。

  这让她想起当年那个性格温和明朗的海岛大男孩。

  她不得不承认,好像只有面对她的时候,他才是那种冷冷淡淡的模样。

  当然,再脾气好的人,大约也不会对一个抛弃自己的前任有多和颜悦色。

  从中央厨房到总店,从清洗食材的工人到总店主厨,一个流程拍下来,快到了十一点才收工。舒渔本打算下午再去祁家菜公司总部录执行总裁兼行政总厨宋城的访谈,但显然卫暮云不想拖太久,直接带她去了总部。

  舒渔本来就没睡好,在宋城办公室录片子的时候,坐在摄像机后面的她差点睡过去栽倒。

  好在宋城是厨师出身,没什么霸道总裁的架子,是个性格很好的大叔。录完之后,朝一个激灵醒过来的舒渔笑道:“舒小姐这是忙了一早吧?”

  舒渔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早上五点就起来,一直忙到现在,所以有点犯困。宋总见笑了。”

  宋城道:“又不是外人,你跟暮云一样叫我城叔就好。”

  舒渔心道难道自己和祁子瞻的关系,这位城叔都已经知道了。

  祁子瞻果然是个大嘴巴。

  宋城看着她笑了笑,又朝站在舒渔旁边的卫暮云道,“不是我说你,明明看到小舒这么困,你就让人家回去休息,反正我天天都在办公室,改天再来不就好了。”

  卫暮云轻描淡写道:“改天我不一定有时间。”

  “没事没事,只要你们方便就好。”舒渔起身收了器材,跟宋城道谢,又朝卫暮云道:“我要拍得都差不多了,今天麻烦你了!”

  她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祁子瞻的脑袋探进来,笑着跟宋城打招呼,又笑着朝舒渔道:“拍完了吗?要是拍完了,我们一起去吃饭。”

  舒渔点头:“拍完了。”

  祁子瞻点点头,想起什么似地又道:“对了表哥,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卫暮云微笑:“有事?”

  祁子瞻笑道:“是这样的,这次舒渔拍片子麻烦你了,你要是有空,我们请你去红叶山庄山庄钓鱼泡温泉。”

  舒渔正觉得奇怪,却见他朝自己挤眉弄眼。她反应过来,这家伙想必是借着自己的名义,想跟卫暮云搞好关系。

  卫暮云笑了笑,朝舒渔看去:“好啊,正好我这个周末有空。”

  “那太好了!”舒渔讪笑着点头,跟着祁子瞻飘了出去。

  走到外头的走廊,祁子瞻帮她拎过摄像机,小声问:“我打着你的名义请表哥去玩儿,你不会生气吧?”

  舒渔摇摇头:“我也正好不知道怎么谢谢他。”

  祁子瞻嘿嘿笑问:“他今天带了你一上午,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我爸妈让我拉拢他,以前没干过这事儿,真是一点底都没有。”

  舒渔敷衍道:“还行吧。”

  祁子瞻有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觉得他这个人有点摸不透似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拉拢过来。”


  落水


  几个小时的拍摄素材,舒渔和助理花了两天,剪成了一部半小时的短片。发上网后,很快就火了,浏览和转载量完全超出了舒渔的预期,成为当天网上的大热门。

  采访的谈广告合作的都联系上门来了,舒渔暗爽一小把,不过不想被人扒出来自己和祁家的关系,就把这些事全丢给了小助理江鸣。

  江鸣是她留学时的好友江笑的弟弟,大学刚刚毕业,是个剪片子的小能手。江笑知道舒渔拍美食类的片子,就把自己闲赋在家的弟弟推荐给了她。

  江鸣也认识舒渔,有一年暑假去国外玩,她请他吃过好几顿饭,滴水之恩当涌泉想报,江鸣便答应了给她做助理。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这份工作时间自由,不用坐班。

  但是江鸣也没想到,第一个片子就火了。火了是好事,不好的是,舒渔把一堆琐事丢给他后就自己就跑了。

  当然,舒渔也不是真的想在这种时候当个甩手掌柜,而是答应了祁子瞻,周末跟他一起请卫暮云去红叶山庄休闲。

  舒渔也明白,第一回拍的片子就大火,一来是因为选了祁家菜的原因,二来也还是卫暮云的缘故,若是没有他带着自己将那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她也拍不到那么详尽。

  所以她也是诚心想感谢他。

  当然,舒渔也存着点帮助祁子瞻的心思。

  虽然祁子瞻并非一定要继承家业,但若是能继承,想必会让他少许多来自父母的压力。

  只是她也不知卫暮云的话,在祁老爷子那里到底有几分重量。但看录访谈那天,祁老爷子说的意思,想必卫暮云的意见还是很重要的。

  这也难怪祁子瞻父母要小儿子去拉拢卫暮云。

  这个季节刚刚春水初生,正是钓鱼的好时候。

  红叶山庄有一处水库,专门供游人垂钓。

  舒渔对呆坐在水边钓鱼没兴趣,祁子瞻和卫暮云去了水库边,她就在山庄里瞎逛。

  没逛多久,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而那人也显然看到了她,挽着身旁的美女,朝她走了过来:“舒小姐,这么巧?”

  舒渔其实只在除夕那两天见过祁梵正,因为祁家人多,也并未说过几句话,只觉得这个人傲慢又精明,不是个善类。

  “祁先生,你好!”她客气地打招呼。

  祁梵正勾唇笑得意味不明:“舒小姐是子瞻的女友,我看我们就不用这么见外了,互相称呼名字就好。”

  舒渔笑了笑,没有说话。

  祁梵正看了看她身后,没见到其他人,笑着问:“怎么?一个人来的这里?没跟子瞻一起?”

  舒渔道:“是跟子瞻一起来的。”

  “哦?那子瞻呢?”

  “他在钓鱼。”

  “那正好,反正我也没事做,就去看看他收获如何?”

  舒渔想到祁子瞻身边还有个卫暮云,若是叫祁梵正看到,岂不就是明晃晃告诉他,祁子瞻在拉拢卫暮云。

  她想了想,赶紧道:“他钓了有一会儿了,估计现在都已经回房,祁先生还是不用去水库那边了,免得去了没见到人。”

  祁梵正点点头:“是吗?那就算了。”说完嘴角噙着笑,意味不明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舒渔,携着美女同她道别。

  祁梵正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剥对方的衣服一样,舒渔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反应过来,立刻往水库疾步走去。

  水库旁此时就卫暮云和祁子瞻两人,各自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握着鱼竿,没有任何交流。还是舒渔匆匆跑来,打扰了这份宁静。

  她瞥了眼神色淡漠的卫暮云,来到祁子瞻身旁,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看到你堂哥也在这里。”

  “啊?”祁子瞻果然有些愕然。

  一旁的卫暮云没听到她说了什么,只是看到她凑在祁子瞻身边,动作亲密,冷冷瞥了一眼道:“舒小姐,你不知道钓鱼最重要的是安静吗?”

  舒渔咦了一声:“我吓走了你的鱼吗?”

  卫暮云面色冷淡,没回她的话。

  祁子瞻见状,嘿嘿笑了笑:“表哥,我才钓了两条,你都快钓了半桶了,吓走一条也没关系的。”

  舒渔笑道:“暮云在海边长大的,钓鱼这种事对他来说还不是小事一桩。”

  她不自觉地就像往常一样叫了他的名字。

  祁子瞻也也是个迟钝的,似乎并没发现任何不妥,笑道:“我以为在水库跟在海里钓鱼不一样呢!”

  卫暮云收了竿,云淡风轻道:“在海边不用花心思,鱼儿自己就会靠上来。”

  舒渔也不傻,听出他话中有话,这哪是说的钓鱼,明明就说的是人。

  他说得没错,当初她就是自己靠上去的。

  祁子瞻却是不明白,笑着问:“是吗?那什么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海钓。”

  卫暮云只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舒渔看了看祁子瞻桶里两尾可怜的鱼,又忍不住挪到卫暮云旁边去看他的桶。里面还真是装了小半桶,游得最欢畅的一条,模样生得有点奇怪,她没认出是什么品种,好奇地弯身用手去戳。

  哪知那鱼猛得蹦起来,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下没站稳。

  “小心!”卫暮云和祁子瞻异口同声叫道。

  两人同时去抓她,但还是迟了一步,舒渔已经噗咚一声直接掉下了水库。

  她还未反应过来,只听跟着她又是噗通落水声。

  冰冷的水刺骨而来,厚重的衣服湿了水如千斤重,直直让她沉入水中。不过这种下沉的感觉还未持续两秒,她人已经被人勾住手臂拉了起来。

  “表哥舒渔,快上来!”祁子瞻站在岸边伸长着手,满脸焦急。

  舒渔这才知道是卫暮云跳下来救了自己。不过她浑身懂得僵住,好像连脑子都僵了,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只任凭着卫暮云一手抱着自己,一手攀着岸边的石壁爬了上去。

  祁子瞻见两人上来,想要接过卫暮云手中的舒渔,但对方却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匆匆往山庄内走,边走边吩咐:“子瞻,你去弄些姜汤到舒渔屋子里来,不然会感冒。”

  站在原地的祁子瞻,看着他抱着舒渔匆匆离开的背影,半响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我马上就去。”

  舒渔双手抓着卫暮云湿漉漉的衣服,抬头看着他被冻得苍白的一张冷冽的脸,牙齿打着战哆哆嗦嗦开口:“谢谢!”

  卫暮云冷喝道:“你给我闭嘴!”

  此时舒渔不想闭嘴也得闭嘴,因为嘴唇都已经懂得乌,根本就说不出话。

  两个人浑身都湿漉漉,一路引来不少侧目。好在路程不远,卫暮云又走得快,不过几分钟就回到了房内。

  卫暮云直接将人抱到卫生间放下,打开热水淋下来。

  他动作麻利地脱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却见舒渔还抱作一团,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忍不住道:“你是不是还要我帮你脱衣服?”

  舒渔这才反应过来,将自己身上冰冷湿透的衣服脱掉。

  热水直接打在皮肤上,终于舒服了不少。

  因为只有一个莲蓬头,两个人站得很近,此刻都没穿衣服,虽然这种情况下,无半点旖旎。但舒渔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躲。

  卫暮云有点不耐烦了,直接将莲蓬头摘下来,往她身上淋,讥诮道:“这种时候你装什么矜持,又不是没见过。难不成过个四年我身上还能多长出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来!”

  舒渔悄悄抬眼,看了下他,又赶紧别开眼睛。

  身上倒是没多长出什么,不过好像白了一点。

  卫暮云看她一直抱着胸,随便在自己身上冲了下,裹了根浴巾往外走:“你自己多冲回儿,免得感冒。”

  舒渔见他要出去:“你冲了吗?”

  卫暮云道:“我回自己房间。”

  “哦。”

  那为什么刚刚不回?

  卫暮云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我房间在楼上,多冷一分钟,就多遭一分钟罪。”

  舒渔心道也是,她扯下一条毛巾挡住自己,凑到卫生间门口道:“暮云,刚刚谢谢你跳下去救我。”

  卫暮云淡淡道:“我不跳子瞻也会跳的,我水性比他好,我怕他跳下去没把你救上来,还要我救你们两个。”

  舒渔瘪瘪嘴,看着他裹着浴袍要出门,不知为何脑子一热,跑上前将他抱住。


  反思


  卫暮云穿着酒店的浴袍,而舒渔身上却是不着寸缕。

  她双手用力抱着他。

  “暮云,我其实一直都很想你。”说出这句话,舒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卫暮云身体很僵硬,良久才慢慢将她的手扒开。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字一句开口道:“不!你不想我。如果没有再见面,你永远都不会想起我。”

  舒渔怔忡。

  卫暮云继续道:“舒渔,不要再轻易做出任何自私的行为,因为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出了门。

  舒渔慢慢蹲下来,抱紧自己光裸的身体。

  屋子里的空调已经暖和起来,但是她还是冷得发抖。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寒冷,让她像是被遗弃的孩子,无助而恐惧。

  卫暮云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开了她的心脏,戳得她血淋淋。让她不得不面对那个自私自我任性凉薄的自己。

  他说得没错,从二十岁那年开始,她就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像是漂在世间的浮萍。遇到一点温暖,就迫不及待靠近,却又没有勇气停留太久。

  就像四年前,就像现在。

  是啊!她其实没有想过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在过去那些年,她确实成功强迫自己没有去想他。

  她在人前看起来清醒着快乐着,实际上活得混混沌沌,因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谁都不想,谁都不牵挂。

  只是一旦遇到他,就忍不住想要靠近,却也不知道靠近他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是凭着本能罢了。

  而他看穿了她,所以这一回,没有像四年前那样,给自己胡作非为的机会。

  舒渔觉得很羞耻。

  “舒渔!”敲门声伴着祁子瞻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舒渔赶紧擦了擦眼睛,起身找了件衣服穿好,将门打开。

  祁子瞻端着两杯姜汤站在门口,笑嘻嘻道:“冻坏了吧?快把姜汤喝了,免得感冒。”又看了眼屋内,问,“表哥回他房间了么?”

  舒渔点头。

  祁子瞻笑:“那我去给他把姜汤送上去。你先缓一缓,待会儿我们去泡温泉。”

  舒渔仍旧只是默默点头

  祁子瞻终于发觉她神色不对劲,仔细一看,眼睛还有些发红,不禁担忧问:“舒渔,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了冻,身体难受?”

  舒渔摇头:“我没事了,你快去把姜汤送上去给表哥吧。”

  祁子瞻连连点头:“那你喝了汤睡一会儿,我晚点来叫你。”

  也许是及时冲了热水澡,又喝了姜汤,舒渔身体并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只是躺在被窝里,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想着卫暮云说的话。

  她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被人爱,却又怕得到太多。

  想要爱别人,却又怕太依赖。

  想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但对家的概念根本一片模糊。

  她一直以为自己活得很坚定,直到现在才发觉,活了二十六年的自己,原来活得迷惘混沌。

  到了傍晚,祁子瞻来叫舒渔去吃饭。

  吃的是鱼火锅,先前两人自己钓的鱼,炖了满满一大锅,香气四溢。

  祁子瞻拉着她道:“我让厨子在火锅里垫的是丝瓜和莴笋,这个时候没有新鲜紫苏,弄了些干紫苏。你看味道怎么样?”

  舒渔情绪低落,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不好在祁子瞻面前表现出来。

  大约是为了防寒,祁子瞻还让厨子加了辣椒,鲜辣的鱼汤喝在肚子里,整个人都热起来。

  但舒渔心里却还是冷,一种心灰意懒的冷,一种无地自容的冷。

  所以一直闷头吃着不说话,吃完一碗汤,就放下勺子。

  祁子瞻吃得正开怀,见状咦了一声:“就吃饱了吗?你连鱼都没吃呢!”

  坐在她对面的卫暮云,一直不动声色看了她许久,看她那食不甘味的鬼样子,就知道是自己的话影响了她。

  他默默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的碗拿过来,用漏勺捞了两条小桂花鱼上来,放在她面前:“子瞻盯着厨房做的,这鱼没腥味,你吃两条吧!”

  舒渔低着头看了眼碗里的鱼,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慢条斯理低头吃了起来。

  勉强自己吃了一条鱼,又喝了小半碗汤,她就如何都再吃不下。

  祁子瞻看出她脸色不对,担忧问:“是不是先前冻着了不舒服?”

  舒渔点点头又摇摇头。

  卫暮云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不动声色看了看她,道:“要是不舒服,就回房休息一会儿,晚点再去泡温泉。”

  舒渔顺着他的话点头,起身朝祁子瞻道:“你要去泡就想去吧,我想去了晚点来找你。”

  祁子瞻抬头看她,还是有点担心:“你真的没事吗?”

  舒渔勉强地笑了笑:“没事的,你不用管我。”

  祁子瞻点头:“那你先休息,有事就叫我。”

  舒渔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之前的水库边。

  她身体需要暖和,但脑子却想要被冷风吹得更清醒些。

  她坐在岸边看着那水库中的水发呆。

  脑子里还是想着卫暮云说得那些话,她不是个自省的人,也没什么人生目标,外人看起来或许还算光鲜,但不过是得过且过。

  然而在卫暮云说出那些话之前,她甚至都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些问题。

  明明年少时有过许多理想和憧憬,爱情的事业的都有。难不成就是因为家庭的分崩离析,她就变成了这样一个混沌度日的人?

  卫暮云隔着遥遥的距离,蹙眉看着她在水库边孑然的背影。过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舒渔觉察有人,拉回神思,转头看到他,牵起唇角勉强笑了笑:“我就是觉得有点闷,想透口气。”

  卫暮云没有出声,只拿出一根烟点上,他坐在她下风的方向,烟雾并没有扰到她。

  舒渔问:“为什么开始抽烟了?”

  卫暮云道:“为了消遣。”

  舒渔没有再问。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静静地看着下方的水。

  过了许久,舒渔故作轻松道:“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被你这样一点醒,我忽然觉得自己好迷茫啊。”

  卫暮云转头看了眼她,冷不丁问道:“你在国外那几年过得好吗?”

  舒渔点头:“挺好的。”

  “之前不是说不回来的吗?怎么会回来?因为子瞻?”

  舒渔好笑地摇摇头:“那倒不是,就是吃不惯。”说罢,顿了顿低下头小声道,“也觉得自己已经成熟到不需要再逃避什么。”

  她说的是家庭,他自然明白。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一只手,不自觉伸在她长发后,但到底还是没有落下来,只低声道:“我之前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舒渔重重舒了口气,笑道:“你说得很对啊!谢谢你点醒我,我才知道自己有多糟糕。我还这么年轻,还有让自己变好的机会。”

  卫暮云神色莫辨地看了看她,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咦?这不是我亲爱的暮云表弟和准堂弟妹吗?”

  舒渔和卫暮云应声转头,看到祁梵正挑眉笑着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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