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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这三天,黎家兄妹过得风生水起。

商定找工作的第二天下午,黎嘉骏还因为懒觉没有出门,谢珂竟然派了警卫喊两兄妹即刻上任,他们被赶鸭子上架成了军参部的秘书!

黎嘉骏本以为是自己主角光环普照,没想到却是因为大嫂写的介绍信竟然在黎二少手里,一大早他就托仆人送了过去,信件当天生效,却不仅仅是因为那儿缺人,而是因为听说张麻子要来打,收到消息的万国宾公子带头跑了!

少主一带头,下面自然一呼百应,就这么两天功夫,文武要员几乎跑个干净!

能进政府工作的,大部分都是有路子的人,想想现在的文盲率就知道,能识字到给大官办公的,非富即贵,顿时一群大大小小的姑娘小伙子们跟着他们的爹妈向着不远处的哈尔滨一顿疯跑。

跑还不够,还大举收买金子,那天上午黎二少正好出去拿手里的首饰换现金,暴涨的金价让他一秒变富翁,但是他却一点也不开心,金价的大涨混乱了众多金融秩序,几乎当天,粮食就开始涨价了,百姓怨声载道!

黎嘉骏觉得自己简直被颠覆了,前儿个听事迹还力挽狂澜英明神武的万少主,没成想竟然是这么一个货色!难道那些免于黑省被早早侵占的计策全是她自己脑补的吗?!前有张少帅,后有万少主,她再也不相信权二代了!

再次被带进齐市政府大楼,才两天,却让兄妹俩恍若隔世。

……大楼差不多空了,同样的秘书处,曾经给他们倒水的秘书妹子也不见了。

真是一个悲伤的景象。

二哥被予以重任,到了参谋部去,而黎嘉骏要学历没学历,要特长没特长,就被分到了秘书处,两人虽然都只干些杂活儿,但好在生活是有保障了。

直到开始工作,负责整理文件的她才知道,原来打从一开始,那些法子都是谢珂一个人想的,万公子不过是个牵线木偶而已!除了建议让特使配合万公子拖延张麻子的步伐,谢珂还提出了一个最重要的建议。

通电张学良,选新省长。

连候选都提供好了,有两个,分别是黑龙江两只劲旅的旅长,一个苏炳文,一个马占山。

黎嘉骏盯着马占山的名字想了很久,都只觉得眼熟,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她莫名的觉得张少帅大概选的就是马占山。随后,下一份通电,张少帅果然任命马占山代理黑龙江省政府主席、军事总指挥,而谢珂为副指挥兼参谋长。

直到看了一大堆的文件,黎嘉骏才对现在的军政系统有了一点认识,在这个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时代,谢珂他推荐的,全是他自己的下级!在给少帅的信函中,他自认军事能力不足,建议选择一名长于军事的总指挥兼省长,他自己甘愿为辅。

看来,这是要打。

无视那个不抵抗的命令,谢珂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反抗做准备。

即使他纠集了剩下的文武要员,告诉大家,马占山要来当代理黑省,黑省不会束手就擒,而那些王八犊子竟然都要求“服从军令”“切勿抵抗”时,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意见,在马占山还来不及从黑河驻地赶来,可张麻子已经兵临城下的时候,毅然上阵,决定亲自指挥第一波碰撞。

黑龙江一时半会儿倒不了,黎嘉骏心里有了点底,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二哥,二哥和她一样紧张,却远比她还兴奋,看着他听到这个判断时发光的眼睛,她有了一个不详的预感。

果然,第二天,他就要走了,跟着谢珂的队伍前往江桥前线,也就是他们坐着列车路过的那座嫩江铁路大桥。

他匆匆回来整理东西的时候,黎嘉骏才刚刚回吴宅,她之前听说开军事会议,黎二少作为会务工作者直接传话让她不用等,结果她后脚进门,黎二少前脚就进来了,进来就开始整理东西,什么破衣烂衫都往包裹里装。

黎嘉骏靠着门看着,心情很复杂:“你很开心啊?”

“恩!”黎二少破天荒的很兴奋,还拿上了他的神器相机。

“你知道前面是要打仗对吧。”

“对。”二哥笑容顿了顿,回头偷瞄妹子,“生气了?”

黎嘉骏耸肩:“不知道啊,我又拦不住你……还是那句老话,怕你活得憋屈,又怕你死得不痛快。”

“放心,我只是跟着谢参谋一道去看看,不会有危险的。”

“就算有危险,也无所谓是么?”黎嘉骏诡异的很平静,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她知道二哥不是去打仗,但也知道他去的是前线,前线什么东西?前线没谁是死因明确的。

外面嘟嘟两声,有汽车在催。

黎二少提上皮箱火速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大声保证:“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黎嘉骏抖着声儿:“请记得你有个妹妹马上就是一个人了。”

“恩,记着。”二哥的声音终于低沉了,他亲了亲黎嘉骏的额头,往外跑去,头也没回。

分别来得这么快,眨眼的功夫,黎嘉骏就孤家寡人了。

她觉得齐齐哈尔真他妈冷!

冷得眼泪鼻涕一块儿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战,也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的,也不像九一八那样能听到枪声和炮声,晚上的时候她一个人缩在床上睁了一整晚的眼,第二天又茫然的在秘书处忙忙碌碌,她一贯觉得人的思想是有力量的,如果总担心二哥出事,那二哥肯定会出事,她只有强迫自己不去想,可不想这事儿,其他事她都进不了脑子。

她甚至还写了信,把今天早上吃的什么,天气怎么样,院子进了只猫,一个老仆老寒腿的事儿都写了,她完全把二哥当成了一个战壕里的士兵,脑补着这点细小的温暖能排遣他的孤寂和恐惧。

结果信还没寄,黎二少就满面红光的回来了……

黎嘉骏第三天中午得了信说张麻子退了兵,大家都不信,结果第四天下了班,刚吃了晚饭,就看到二哥蹦蹦跳跳的进了门,当时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最后她被二哥抓着头一顿挠的时候,确定自己肯定是一副暴走漫画的脸,相当崩溃:“这什么情况!?到底打没打!”

“打了呀。”二哥揉啊揉。

“可这才第四天!”这是打仗吗!旅游都没那么快啊!是去搓麻将吗?!

“对啊,大胜!”

“日啊!四天胜个屁啊!昨天上午说张麻子退兵是真的啊?!他是来搓麻将的吗?!”

“哈哈哈这个废物点心,凭他也敢瞧不起咱,昨天刚过来就被我们四面一顿炮炸的没了魂,跑得那叫一个坚决果断,结果就被咱们逼进了事先布置好的地雷阵,嘿哟,那轰轰轰的,别提多痛快了!”

黎嘉骏目瞪口呆:“你确定这是真事儿而不是三国演义说书?”

“就是真真儿的!我全跟着看到听到的!”黎二少激动得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乱蹿,“哎呀,仗要是都打成那样就好了,谢长官真是厉害,主持大局不说,连排兵布阵都那么好!”

“后来呢?这么一炸人就回去了?”

“怎么会,昨儿早上他们还要打,结果张麻子他自己留在洮南的两个团内讧了,老家闹翻了天,立马灰溜溜回去了,哈哈哈!”

居然为这么场破仗担心的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黎嘉骏默默地唾弃自己,看着二哥开心,越看越不顺眼:“那张麻子回去这事儿就完了?不会卷土重来了?他的皇军爸爸能忍?”

二哥果然被冷水浇灭了点,颇为无奈:“参谋长也想到这点了,所以他想来想去,就让工兵破坏江桥的三孔桥梁。”

“为什么早不炸啊?”

“不能炸,江桥是日本人的……就是这次破坏桥梁,也要求不能损坏大桥的整体结构。”

黎嘉骏乐了:“这不是掩耳盗铃么?摸一下他们都能说你们要炸桥,更别提破坏桥梁了,不管是破坏还是炸,不都是为了不让人火车过来么。”

“那你说怎么办?”黎二少气鼓鼓的,“投降?”

“投个屁!”

“那你瞎想个屁!”

两人对瞪半响,黎嘉骏一拳捶上去:“我都给你写信了你就这么回来了我到底是哭还是笑啊!”

“你已经哭了。”

“嘤嘤嘤!”

两天后,谢珂参谋长带领全黑龙江省政府寥寥几个留下的军政要员和工作人员,在齐齐哈尔车站迎接秘密到任的新科省长,马占山。

马占山省长其貌不扬,一张方正脸,小眼睛,直直的鼻梁下一撇小胡子,身材和谢珂参谋长一样,一眼就能看出祖上是闯关东的,都是小个子,差别是谢珂略胖,而马省长精壮,且气质更为精悍。

他原本驻地在黑河,接到上任的密令后担心被敌方截杀,差不多是沿着黑龙江绕了一大圈才到达的齐齐哈尔,刚下车时,神色难掩疲惫,整个人风尘仆仆的,军装却依旧笔挺,看到迎接他的小猫两三只,并没什么表示,直到到了省政府进去一看,发现这小猫两三只居然已经是倾巢出动的成果时,小胡子才抖了起来。

紧接着,秘书处就接到了发电要求,通告各级部门官员:万福麟长官有令,擅离省城者以弃职潜逃论罪!

效果显著!其实远在北平的万省长根本没发这消息,他还不知道在北平哪嘎达傻乐呢,更何况这通告首先就发个给了他儿子万国宾,他哪舍得让儿子被“论罪”?!可蠢儿子万公子还就真带着一群逃到哈尔滨的官员臊眉耷眼的回来了!

省政府立马热闹了,但好赖黎家兄妹虽然空降,却是危难见真情的,不仅没被挤出去,黎嘉骏还在学发报,黎二少却反而升了职,因发现他机灵好用,而且在日本留学过,是个少见的高精尖人才,竟然真的破格进了参谋部做见习。

战时果然什么规矩都放到一边了,好用就行。

官员就算不情愿,好赖是回来了,这办事的人多了,差点崩溃的齐齐哈尔竟然又井然有序了起来,黎嘉骏不由得佩服马占山,这看来还真是个人物,少帅总算办了件人事儿!

而随后,爆血管的事情发生了!

他做了一件张少帅,蒋委员长,甚至古来没见人做过的事儿!他以黑龙江省代理主席的名义,向全国发表了《抵抗宣言》!

“当此国家危难之秋,三省已去其二,稍有人心者,莫不卧薪尝胆,誓救危亡。虽我黑龙江偏居一隅,但尚称一片净土。而后凡入侵我江省境者,誓必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去你妈的“不抵抗命令”!

他马占山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既然把黑龙江交给他,他就绝不会做降将军!

在看到报纸的这一刻,黎二少哭了,黎嘉骏仿佛听到,三省大地数十万不战而退,在山海关,在长城外屈辱蛰伏的东北汉子,随着马占山这一振臂高呼,声嘶力竭的怒吼声!

而怒吼声后震耳欲聋的,是全国四万万民众激动流泪的欢呼声。

离九一八才一个月。

可他们等这一天,还等得太久太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知道最终结果

但是谢珂,马占山为拯救黑龙江做的努力,真的是太不容易

齐齐哈尔一度逃成空城,谢珂在马占山不在这段时间费尽心力的顶着,等到马占山来了,这个曾经的上级又全心全意辅佐,而马占山确实不负期望,态度非常坚决,行动非常果决。

今天的小段子吐槽张海鹏张麻子

这货当年当胡子打天下的时候,和万福麟,马占山是同僚,一起出生入死,一起被赏识提携,一起当了官

这货这辈子也就指着黑龙江省主席这个职位了

结果万福麟当完马占山当,怎么都轮不到他……

(╯‵□′)╯︵┻━┻劳资为了个黑省省长连下限都扔了了乃们还欺负咱太吐艳了!霓虹粑粑酷爱来人家要黑龙江!

好了,马占山倒了,溥仪来了,黑龙江被粑粑分成了六个省……麻子你要哪个?

……他还是一个都没轮上。

这混的,都不忍心骂了。


  ☆、第30章 捷克机枪


打死黎嘉骏她都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在黑龙江住那么久。

而且住了这么久她才恍然想起,这个黑龙江的省会,怎么会不是哈尔滨呢?!要不是齐齐哈尔这个名字呆萌可爱,她估计以前都记不住有这么个城!可现在,这个齐齐哈尔居然是省会!那后面到底是啥波折让这个省会头衔给了哈尔滨呢?

这个城市不容易啊,几经变迁,被一群官员搬空了又塞满,被抢来又抢去,临到奋起要抗战了,金库里只有两万大洋……

想到二哥亲眼所见描述的,马占山将军问谢总参库里有多少钱,谢总参伸出两个指头,马占山一脸不高兴的问:“只有二十万?”时,谢总参那副不忍心回答的表情,再到马将军得知不是二十而是二时,那副想掀桌的样子,两人都苦逼个脸笑个不停。

太惨了,两万,一个省还没咱爹有钱……

“早知道压岁钱不上缴了,”黎嘉骏戳着面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让一个省的金库乘以二,我这辈子也是值啦!”

“那你哥我就可以乘以四了!”黎二少呼噜着面条,“吃不吃,你不吃我吃!”

“你吃吧。”黎嘉骏把面推过去。

她这么痛快,黎二少反而不开心了,他没接过去,鄙视道:“怎么,三太爷瞧不上咱这粗面了?”

……三太爷是个什么鬼,黎嘉骏很委屈,拿回来继续扒拉,感觉很忧伤。

曾经她一直想去北方过年,听说漠河那儿过年特别带感,小红房大热炕,都发展成景点了,可惜过年的时候总是有固定节目,找不到机会。

可现在,她已经在这儿快过第二个年了,说实话,久了这滋味就不怎么好,一是太冷,二是生活习惯实在是跨越了地域和时间,在那个吃货大爆炸的年代混过来的拥有一个铁胃的灵魂,没成想吃着正宗的中餐都会有适应不了的时候,其实也不是怪南北差异,而是现在,从现代到穿越之初一直大小姐生活的黎嘉骏,忽然从简了,每日里面条,窝头,腌菜,酱肉……这酸爽,吃得她七窍发酸。

何况她本来就不大爱吃面条馒头的。

可现在政府都发不出薪水了,他俩苦巴巴的过日子,大鱼大肉本就别想,住在吴家这个辉煌度不亚于黎宅的小公馆里,成日却发愁吃炸酱面还是阳春面,这落差简直心酸。

好不容易把面硬塞下去,打算消消食就睡,黎嘉骏刚脱了外套,就听外面有人找二哥,嘀咕了两声就匆匆离开了。

黎嘉骏很不爽,她很好奇好不好,现在二哥有什么事儿都不跟她说了,有事业的男人什么的最讨厌了!

抓心挠肝的在桌边翻着书等了小半夜也没见黎二少回来,黎嘉骏只能憔悴的上了床。

第二天一大早,门房张大爷过来,说有人路过给她带了口信儿,让她早上起了先别去政府大楼,而是给了她一个地址,找个姓萧的人。

这可不比当初从章姨太的小公馆走回家,在这儿她连门口拐个弯都能迷路,问了下张大爷怎么走,张大爷招手就给她喊了个黄包车。

黎嘉骏:“……”没办法了,这当口再不坐太矫情了。

黄包车夫给她罩了个蓬儿,这蓬儿的象征性更大于实用性,反正黎嘉骏裹紧了大围巾还是一样被嗖嗖的冷风冻成狗,导致她纠结了一路是让大哥慢点儿跑少冻点,还是让他快点跑让她早点把罪遭完。

结果看着大哥蒙头蒙脸一副打CS的装备但是袒着胸在前头顶风跑的样子,还是决定跟随专业人士的经验好,他这般跑速,应该说是最科学的吧。

到了地儿,是个隐蔽的小院子,掩映在一片林子里,一条小路幽静地延伸进去,隐约可见里面有个精致的小洋房,这周围可荒凉,都是些安静到没工人的破烂工厂,突然树立了这么个小洋房,活像变态富豪杀人碎尸的地方……

黄包车师傅一边收钱一边往里头探看,小声问:“姑娘,这里头哪儿呀?”

黎嘉骏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哥喊我来的。”

“哎哟!”师傅收钱的手一顿,表情紧张,“那姑娘别怪老哥多事儿,这不清楚的地儿啊,就算亲妈喊来的也别轻易进去,看这房子,多像人家包姨太的地儿啊,我看你像个正经人家的,可莫被卖了还不知道,这进去了,就出不来啦!”

黎嘉骏都被说紧张了,对啊,这二哥喊的说法也是自己脑补的,其实她完全不知道是谁喊的,就这么屁颠颠过来了,万一是个骗局……图她什么啊?

见黎嘉骏左右为难,黄包车师傅一脸同情的叹口气:“这年头乱,卖儿卖女的太多了,老哥见得多,姑娘你也别伤心,哪儿来的老哥给你送哪儿去,成不?”

“这……”转折有点大吧,万一真是二哥有什么事儿,结果他妹子到了门口被脑洞吓回去了,这乐子是不是有点儿大……黎嘉骏特别犹豫。

与车夫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后面突然一辆卡车开过来,就停在他们边上,司机探头不满的喊:“哎哎哎,堵那儿干嘛呢,舍不得啊?”

黎嘉骏正要问,车夫大哥先凑上去问了:“诶,大兄弟,请问这里头做什么营生的啊?”

“什么营生?”司机是个大小伙子,见到一旁的黎嘉骏,皱了皱眉,“反正不是小姑娘该来的地儿。”

“哎哟我就说!”车夫一拍大腿,“走走走,回去回去。”

“哎等下。”黎嘉骏上前,“有人喊我来这儿,让我找个姓萧的人。”

“姓萧的?”司机眼睛一转,“萧科长?”

“……不知道是不是科长。”

“那行吧,先进去问问吧。”

黎嘉骏其实总觉得没什么危险,但见旁边车夫老大哥抓耳挠腮的样儿,又问了一遍:“大哥,我光拿了地址找姓萧的,但不知道这儿做什么的,心里实在有点没底,要不您就透露点儿?”

司机叹口气:“这是机密,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儿是政府的地方,出不了你们想的那事儿,再说了小姑娘,你才多大点儿啊,想太多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加起来都快三十了!

黎嘉骏对着车夫真诚道谢后,坐着司机的副驾驶座进了院子,黎嘉骏这时候才发现,紧贴着大门靠里的地方就有一个警卫室,里面站着一排大头兵,都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想到她和车夫在外面叽歪了半响,顿时觉得生无可恋。

院子里没什么人,有两个石桌,一座凉亭,皆一副秋风萧瑟的模样,司机把她放在了小洋房门口,门口坐着个警卫,看到她问了句:“名字。”

这感觉和政府大楼外警卫看到眼生的人一个架势,黎嘉骏很顺溜的回答:“省府秘书科黎嘉骏。”

“黎嘉文是你什么人?”

“我哥。”

“有条儿吗?”

黎嘉骏拿出那张写着地址的字条:“这个行么?”

警卫看了看,朝里点点下巴:“进去,二楼靠右最里头会议室,安静点儿,别打扰到别人。”

“这儿到底哪儿啊,我都进来了总能告诉我了吧。”黎嘉骏心里特别没底。

“武研部。”

“啊啥啥啥?”黎嘉骏真没听懂。

警卫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武器,研究,开发,部。”

“……我来这儿干嘛?”

“进去,二楼靠右最里头会议室!”

“……”黎嘉骏灰溜溜地进去了。

刚一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哗啦啦一堆人从面前呼啸而过,让黎嘉骏瞬间有了一种看黑超特警组时,老警察给新特警展示外星人停泊站时那种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感觉。

天可怜见!光看外面真的是和丧尸围城一样啊!

周围走过的大多都是中年叔叔,穿着长袍马褂的有,西装大衣的有,军装的更多,他们行走如风,来来去去,显得整个办公楼都热热闹闹的,黎嘉骏一路几乎是贴墙走,好不容易进了会议室,却见里面一群男人围着桌子不知道在干嘛。

门边有个小卫兵看到她,问:“黎小姐?”

“恩。”黎嘉骏点点头。

桌边有人听到了,转头朝她招手:“黎小姐啊,过来过来。”

人太多,黎嘉骏硬是挤进去,看到大家围着的圆桌中心,放着一杆枪,只是这枪现在就一个架子,零件全散开来了,上面有一个眼熟的LOGO。

(⊙o⊙)这是要干嘛?

“嘉骏。”一个熟悉的叫声传来,二哥居然就站在对面!黎嘉骏光看枪了,没看到他,“你见过这枪吗?”

黎嘉骏摸着下巴想了想,她上学这一年也不是光两点一线,毕竟家里车子有限,有时候黎老爷不用商会的车,就需要家里的车去接,然后顺带把她接回来,时常就会去仓库拐一拐,别说,这枪她还真见过,于是她点头:“见过的,好东西呢,老爹跟我嘚瑟过。”

“你记得那会儿负责保养的是谁吗?”

这个她更记得了:“是个捷克人啊,这不是捷克的武器么?”

“他没教谁保养么"

“就算有,也在沈阳啊。”说不定就是她发的遣散费呢。

“不可能。”一个军官大叔粗声道,“买武器又不是光买枪,保养,维护,后续子弹渠道,这些全都得到位,没那些算什么!玩具吗?!”

作为军火家庭出身的两个小崽子,对这点常识也是耳熟能详,在场的更是老行家,此时没表示赞同,纷纷保持沉默。

“这个,还是得问万局长。”有个山羊胡子的老头沉吟道,“否则这枪好是好,却是一次性的,太伤。”

“丫头,你会么?”一个大爷竟然饱含希望地来问她。

黎嘉骏特别惭愧,连连摇头:“我我我我真不会。”妈呀,她这辈子才开过两枪,要不是乱世,黎老爷才不会让她碰那玩意儿呢,听说以前的黎嘉骏仗着家里卖军火想要把小手枪出去嘚瑟,老爹还没说什么呢,吃斋念佛的大娘当场炸了,这才导致家庭最深层矛盾的诞生,所以后面黎嘉骏摸清原由后,为了家庭和谐,提都没敢提。

“哎。”大家也毫不意外,这也是走投无路了才问个小丫头。

“那你记得这枪有多少吗?”有个人突然问,那样子颇为神秘,旁边的人都屏息望着她。

“……一百。”黎嘉骏略微回忆了一下,“不过我没看到,但我听到那个外国人用英语说的一百……等等,这是我爹卖的那批?”

没人理她,但大叔们相互对视着,那讳莫如深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黎嘉骏眼神黎二少,想问怎么回事,黎二少眼下一片青黑,盯着两个熊猫眼朝她瘪嘴耸肩。

“散会吧。”最前头那个军装大叔道,“折腾一晚上了,辛苦各位仁兄了,这事儿小弟会亲自向马主席报告,对于这拆开的枪,还是望各位好好研究,这方面小弟是外行,就有劳诸位了。”

众人纷纷抱拳回礼,黎嘉骏和黎二少跟在人群后头出去,接下来似乎没他们什么事儿,一个胖大叔过来先是自我介绍,原来他就是管这个武研部后勤的萧科长,现在负责给两人安排车子送回去。

一大早的这么折腾了一下,黎嘉骏感觉比喝了咖啡还兴奋,问二哥:“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黎二少颇为惆怅:“没钱,就没武器呗,结果不知道谁告诉马主席,说万家私藏了一批好枪,但人家是正牌黑省主席,哪能上门张口就要,就好赖借了一挺给武器研究部,看看是不是能仿一下……”

哇,古往今来山寨精神流芳千古啊!黎嘉骏异常感慨,听二哥接着说:“结果人家捷克就靠这个吃饭,哪那么容易仿造,一拆开就死活装不回去了,白白浪费了一挺,还不好跟人交代,他们打听了这机枪一开始是沈阳一商人进来的,就想到我们了,但你也知道,老爹一贯让大哥接触,我不感兴趣,都没碰过,白折腾了一晚,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你,也只有你经常下课被爹顺带着去仓库溜达。”

“那还真有这么巧的事儿,真是老爹给卖的?”

“也难说,那仓库成分复杂,空了的时候也给别人用,有时候老爹就搭个手赚个担保钱,一批武器可能涉及三四方人,不好讲的。”

“那现在怎么办?”

黎二少头靠着椅背,拿帽子挡着脸,颇为疲倦:“看着办呗,哥先睡会儿……”

黎嘉骏很悲愤,虽然萧科长说可以给他们请一天假,但是熬夜的是黎二少又不是她,把黎二少安顿到睡房后,她又让司机载着直接去了省府大楼,坐在办公室里继续整理一大堆文件。

整个齐齐哈尔的气氛都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

日本人并不如预先所想那般,张麻子一退就气势汹汹的来给“儿子”找回场子,他们只是发了个信,告诉马占山,你们坏了我们的桥,本来借着这桥我们可以做多少多少生意,结果这一断,每天损失多少多少钱,你赔你赔你赔,不赔我就打了!所以我要来修铁桥!

马占山的回电是:在修,别吵。

结果没两天,日本人居然登门了!

一个叫清水的军官和驻齐齐哈尔的日本大佐林义秀直接来找马占山,发出最后通牒:一周之内修好江桥。

……否则就要武装保卫铁路以保护日侨。

这他妈什么破理由!

二哥当时是中方翻译之一,听了转达后黎嘉骏都要乐了,其实马占山一来得知谢珂下的命令后,立刻就开始暗自调兵遣将筹备军资,并且派洮昂铁路局的人去抢修铁桥,明显就是知道日本会借这玩意儿来找茬,果然日本这边就提出要武装护桥了,这真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修好了桥,大军就来了,不修好,大军还是要来。

可问题是,别说洮昂铁路局,就是隶属于日本的南满铁路的人来修这铁桥,至少也要两周,一周简直逗你玩儿。

黎二少人生第一次高段位会议就被气得七窍生烟,声称还好有资深老前辈冷静做完全程,要他的话直接不翻译了,一通国骂就过去了……

人家明摆着来踹脸儿,那发了抵抗宣言的马主席自然不可能把脸凑上去了,当晚,整个参谋部灯火通明,齐齐哈尔的第一次战前紧急会议就开始了。

每一次会议都是要有会议纪要的,做笔记的当然就是那群秘书们,这一点,简体字达人黎嘉骏简直傲视群雄,她本就笔头快,笔画都比别人少,反正记录完了还给时间整理,她大不了再用繁体字重新誊写一遍,比别人的都快准狠,几次小会议后,在人肉码字机圈子里声名鹊起的黎嘉骏继二哥之后也登上了人生第一个巅峰会议。

说是战前紧急会议,可会议开始了半天,还有人在讨论打不打。刚开始还好的,听说日本人的要求各个都表示愤慨,可一听说要求不达成完全没商量余地,日本人就要大军压境时,这群王八犊子的菊花就露出来了,那叫一个屁滚尿流,甚至还有人作死,说什么不如让张海鹏顶上这个省长的位置,圆了他儿时的梦想,他说不定就不带他“爹爹”玩儿了。

这他妈是人话吗,黎嘉骏就坐这人身后,看那人摇头晃脑的说,真想一笔头照着百会穴戳进去!

马占山坐在最前头,一直冷眼旁观众人小丑似的叫嚣,听着听着就不对味了,额头上青筋突突的跳,黎嘉骏正在猜他什么时候炸毛,立马就听他拍案而起,怒喷:“我马某,奉中央令,为一省主席,守土有责。不能为降将军!至于黑龙江省代主席,那是中央红头文件任命的!我是中央的官,那么保卫国家领土完整,就是神圣天职!”

这话就着他那阴云密布的表情听忒客气了,当即还有人动着嘴皮子想反驳什么,就见马占山旁边一个彪形大汉蹭的站起来掏出一杆枪朝周围一圈比划,唾沫星子飞溅赤红着眼大吼:“在座诸公,有敢言降者,请死之!”

说着那枪就对准了末尾那个作死的小官,那人举起双手连连讨饶:“徐团长,徐团长您息怒!”

眼看那人快吓尿了,马占山才沉着脸说了句:“徐宝珍你坐下!”他这么一句话,状若发狂的徐团长立马收了枪,正襟危坐,乖得像顺毛的老虎。

有了这么一出,接下来一直到会议结束,反战的怂包一个屁都不敢放。

黎嘉骏看得快爽死了。

就算结局已经注定怎么样,只要一天有马占山,徐宝珍这样的人在,她就一天相信自己这不是穿越,而是架空,总有什么东西会跟历史书上的故事完全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别百度徐宝珍了,百出来的不是这个人

昨天突然决定调时差,今天拿这个大章补

以后我都要白天码字,晚上好好睡觉,我……暂时发誓!

给大家个思想准备:女主这次的金手指大概就是围观层次会比较高,所以任何历史名人跟她说的话都是假的,是以我尽量安排历史名人不跟她说话- -

还有,大家猜大哥在哪~

今天的小段子讲个小日本儿的,这货变态到让我注目:

石原莞尔

这人在军校一画成名,老师让他们画画,他画了自己的**给老师,并名为:我的宝贝

老师当场厥过去了,从此他变态名扬四海

就是这货策划了九一八

随后提出差不多了,要打中国除非有本事一棒子打死,否则人家跟你玩持久战必死

而且他认定最终日本的敌人是美国,只要有了满蒙基地就够了,现在应该和美苏打好关系,专心更新装备准备刷世界地图了

可他的傻×后辈却依样画葫芦策划了七七

石原莞尔当然不欣赏七七,并且竭力要求不要扩大事态,结果傻×后辈们当他羡慕嫉妒恨,认真的扩大了事态,于是他没办法,要求逐步占领中国;傻叉后辈们又不服了,三个月要占领中国……

那一头赞同他的美日掐架论的队友们还犯蠢,拱了珍珠港,开辟了太平洋副本

这边咱种花家也不是傻的,你要打我就跟你拖,看谁耗死谁

然后日本就被耗死了

天佑中华,这货一直被自家人各种当奇葩,直到战败了日本人才知道他专治各种不服,他的战争论piapiapia打自己人的脸,但那都是后事了

反正咱赢了

就是这样~喵喵~


  ☆、第31章 桥抗战


谢珂大大发威了!

他豁出去了!

他把万省长家剩下的99条捷克式机枪全“抢”来了!

如虎添翼的马主席立刻点兵点将,准备开拔赶赴江桥,给日军一个迎头痛击。

听说这事儿,军政参谋部一阵欢欣鼓舞,活像过年被发了大红包,二少还特地拿了自己快生锈的照相机过去给相机拍了张合影。

这时候随身携带的相机还是稀罕货,周围人一阵好奇围观,黎二少就得意的没边儿,趁机主动请缨,想随军做记者。

黎嘉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等知道的时候,她想把手里的烧刀子砸过去……再点把火……世界就安静了……

她真想抱着二哥的大腿哭啊!这货还以为是傻戳戳的内战吗?!对面的敌人还面黄肌瘦胸似排骨吗?!日本鬼子凶残得不像人啊!他怎么还能屁颠颠儿的凑上去呢?!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自己就支持抗战!凭什么人家子弟能上去打!她就不让她二哥去?!

“所以说妹子,做人不能两套标准嘛。“二哥嬉皮笑脸的,”笑一个,给哥笑一个,别哭着送嘛,好像送终似的……”

“呸!”黎嘉骏骂。

“好好好,呸呸呸,笑一个!”

“呸!”黎嘉骏哭。

“哎呀哎残忍了,心好酸。”蠢货还耍宝,捂着心脏做心痛状,“万一二哥遇到险境,正想拼一拼,忽然想起我唯一的妹妹都不要我了,还呸我,我,我……”

“你够了!”黎嘉骏一拳捶上去,“我心好累啊!”

“我每天给你写信!”

“稀罕啊?!”

“我去给你找个嫂子?”

“前线都是男人你搞基啊!”

“啊?”

“……”黎嘉骏捂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什么时候走?”

“晚上,九点从车站出发。”二哥小心翼翼的。

“东西都准备好了?”

“嘿嘿,还差点儿吃的。”

黎嘉骏看看时间,还有一个傍晚,连忙去请了厨房的老阿姨一道,两个人热了锅子开始烙饼,还好天冷,饼不容易馊,两人一起折腾准备了一大包裹,用铁饭盒装了,又炸了一堆馒头片,炸过的食物不容易坏,带油水,而且因为压缩了还节省空间,本来只能塞一个馒头的饭盒,能放两个馒头的量的炸馒头片,这样看着也不够,可是一来有军粮,而来也够吃到坏了,也只能作罢。

二哥有吃的已经心满意足,走前吃了满满一碗大排面,等到顺路的同事开车来喊了,才嘴一抹,看了妹子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就往外跑,头都没回一下。

黎嘉骏追了两步,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是她哥诶,难道还追上去拥吻么,二哥显然也不敢回头,黎嘉骏喊了声哥,二哥跑到门口,背着她擦了擦脸。

她停下脚步不敢追了,忽然发现,从九一八到现在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没见黎二少流过一滴泪……

黎嘉骏满肚子心酸,等汽车发动了她才追到门口,巴着门框探头往外看,天已经黑了,顶上晕黄的灯泡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特别形单影只,她忍不住拿袖子擦掉下来的眼泪,吸着鼻子看着载二哥的车就这么消失在街角。

这种感觉真是难以言喻,比当初二哥随军打张麻子时还要复杂,明明知道没什么不同,又分明感到了其中的不同,这好像是咱们和日本的第一次正面碰撞,她本以为会非常期待于这种激动人心的时刻,可是看着二哥的背影,她忽然就无端的悲伤起来。

也该来了,这一天……

接下来,秘书处的工作就变成了传递和记录源源不断的战报,大佬全部去前线了,后方坐镇的全是小虾米,此时电话全是军线,所有不那么紧急的信息全是用信件。每一天的消息几乎都要延迟一天才知道,虽然秘书是不被允许拆开看只准分送的,可黎嘉骏还是每天眼巴巴的各种路过军参部,就指着能听到点儿什么……

她脸皮厚,灵魂上又远比表面成熟,总是蓄意和门岗小兵哥各种搭话,门岗小兵哥老要换,脸盲黎嘉骏每次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兜兜里随时带点儿小零嘴儿,虽然从来没成功送出去过,但一来二去的,竟然还真成功刷了点儿存在感,小兵哥都知道她哥就是里面新来没多久的小白脸(--),也知道那个小白脸做了随军见习参谋,久而久之的,也会把耳边听到的一些零星战报告诉她。

马将军一开始就没把前线放在江桥,他们没有成功修好桥,日本得以派自家的南满铁路的员工来修,他们要求修桥期间中*队退守十五里地,马将军便立刻把军队撤到十八里地外的大兴站,结果撤退过程中,日军飞机竟然追来轰炸,我方完全没有忍,仰头就射,火力之猛居然把人家飞行中队打回去了!

随后当天凌晨,听说飞行中队的事儿不信命的日本人派了一个中队又爬去大兴站,打算找回当初九一八一个中队打下一个北大营的荣光,想再偷袭一把,结果大兴站的影儿还没看到,在距离两里地的地方又遭到我军狂猛攻击,机枪火炮交织成一张火力网,硬是把前来偷袭的日本人给打了回去。

日本人不服,派来大队,又是凌晨四点,又是那顿枪炮,大队也被打回去了。

日军还不服,想改夜袭,且不走寻常路,往边上的烟草地绕过去偷袭,结果马占山早有预料,他早就在烟草地安排了个步兵连,用那九十九条捷克式机枪糊了日军一脸血!

第二天,江桥被修了一部分,至少可以马拉大炮了,日军又增兵把大队换成联队了,日方火力加强,我方压力陡增,无奈之下,马占山九死一生,亲至前线指挥,在观察前线战况后,立刻下令前线后退八百米,转入二线阵地扼守,日军自以为趁胜,连忙追击,却原来是掉入了我军的口袋阵,拉长的战线被我军一刀切断,逼得日军只能往前突围,双方拿出全部家当进行火炮对轰,皆付出不小的代价。

下午,日军动用敢死队,在我军防线炸出一个缺口,双方短兵相接,开始刺刀战。

第三天,日军联队参谋战死,日军终于上师团级的兵力了。

三天两夜,这一番碰撞打得畅快淋漓,等黎嘉骏收到消息的时候,马占山包人饺子,毫不退让还干死人家一个联队参谋长的事情已经传遍全国,齐齐哈尔此时交通完全被封闭,传递外界消息极为困难,但好歹有那么一丝儿风漏进来,仅这一点就让人目瞪口呆,全国人民都疯了,马占山在这几天的时间成了全民偶像,报纸刊登其新闻不说,文人更是撰文写诗赞颂不已,商人捐钱捐粮的不知凡几,甚至还有个不知什么公司弄出了个“马占山牌”香烟,据说销量火爆,买烟不仅成了支持抗战的行为,更成了一种爱国的表现!此刻不仅国内到了“平生不识马占山,便称英雄也枉然”的地步,就连国际通讯社都在世界范围发电曰:“中*人亦能善战者!”

可怜身在局中的人完全感受不到全国的气氛,只能通过一些小道消息些微体会一下,齐齐哈尔也有盛京时报,可是它毕竟是日本人主办的,虽然略有提及,但是偏向性严重,另外一些圈子性质的报纸就没有那么广的信息来源了,但是齐齐哈尔本身已经是沸腾起来了,虽然每天有源源不断的伤员被火车从前线运下来,可是百姓的热情高涨,每天都地瓜鸡蛋的往那些大兵面前凑,甚至还有良心富商开棚子发玉米面窝头,大家捐钱捐粮完全发自自愿,不需要一丝一毫鼓动,火车站这阵子几乎是热火朝天的。

黎嘉骏只是抽空去看了一眼兵站,却没赶上时候,想象中血流满地断肢残臂的伤员运输场面并没有看到,她自己那点浅薄的眼界也完全无法脑补前线的场景,又是夜袭,又是对轰,又是刺刀战,她只能代入到看过的那些电影,什么狼牙山五壮士,太行山上……

完了,太凶残,不敢想!

偏偏黎嘉文这个王八蛋一封信都没!

黎嘉骏简直要崩溃,早知道就同意他了,快找个二嫂吧,来个女人比她还愁她就开心了!

期间她也没闲着,四面打听有没有沈阳过来的兵。结果当然是没有,反而打听出些让她气得半死的消息,马占山把自己家底全顶上去了,几乎是一边打一边向南京求援,全国这般气氛之下,南京自然是表扬了!还给加官进爵了!可一分钱不给!一个兵都不派!

锦州、山海关,那……么多的“东北军精锐”,这特马吃干饭的啊!隔岸观火啊,岿然不动啊!黑龙江这儿五个团对人家一个师,对面快赶上自个儿两倍了!齐齐哈尔这儿的警卫团都被抽调过去了,整个省城几乎看不着当兵的,这两天听说征兵处爆满,周边城市能打仗的青壮年也都报了名,但是这些人抵什么用,有什么战斗力,还不如马占山的伙夫使得顺当!

又过了十多天,三日之战的辉煌恍若昙花一现,从放弃大兴站,到撤出昂昂溪,败象已现,黎嘉骏终于收到了黎二少的平安信,上面寥寥数字讲述自己平安无事,紧接着就是让自己快点撤出齐齐哈尔!

撤出齐齐哈尔?说得容易,她连沈阳都人生地不熟,出了齐齐哈尔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能去哪儿?!

再说了,东三省最终全被占了,她能逃哪旮旯去!

简直逗!

黎嘉骏心里很惶惶,她问门房鲁大爷如果要逃往哪儿去,鲁大爷特别不着调,他指了指自己的裤裆……

……妈的。

黎二少的信到了没两天的晚上,城外已经能听到炮声,黎嘉骏忽然有点时空重合的感觉,她的两个哥哥全都是在炮声响起的地方,城里完全乱了,男人女人们哭爹喊娘的拎着包裹和小孩就往北城门跑,吴宅就在北城,此时一片混乱,黎嘉骏巴着二楼窗户看着围墙外仓皇逃难的人,自己也六神无主。

吴宅就只剩下几个老人,没谁想跑,他们不是孤老就是家人带不动,她自己也孤家寡人一个,她在战时上的任,同事几乎都是男人,她满脑子都是往军参部勾搭门卫小哥,同事间的交流差不多为零,她收拾了自己的小箱子,往黎二少的房间望望,他差不多也是空空荡荡的,除了桌上的牛皮纸袋子里有他的记者证之类不能丢又不需要带的东西。

盛京时报的记者证。

黎嘉骏和黎二少是没点儿相像的地方的,但是她手边最不缺的就是自己的证件照,毕竟二哥自己就会做照片,她想来想去,把自己的照片覆盖在了黎二少的照片上面,把证件放入口袋。

正搜罗着,外面忽然传来叫声,黎嘉骏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就传来,随后门外冲进来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骏儿!”

黎嘉骏愣了许久才问了句:“二哥?”

“对对对!你怎么还在?!不是让你走了吗!”

“二哥!”黎嘉骏又惊又喜,刷的扑上去,却被一把推开,二哥喘着气大吼,“快快快拿上东西快走!”

“怎么了?我能去哪儿啊?!”

二哥咽了口口水,他整个人都烟熏火燎灰扑扑的,此时几乎没办法说话,拎起桌上的陶瓷水壶就罩着嘴灌,喝得咕咚咕咚的。

“诶这水是你走的时……”黎嘉骏连忙想阻止,却被黎二少摆手拦住了,他喝了个爽,擦把嘴继续道。“随便哪儿,别是这,我们不守齐齐哈尔!”

“为什么不守这?!”黎嘉骏虎躯一震,省城都不守先前打个p!?

“没城垣,守不来,去哈尔滨,哈尔滨吧。跟着政府的车走,他们要走了,我让他们来接你!”

“你不带我吗?!为什么不是跟着你们走?”

“不能带,哥照顾不了你。”黎二少苦笑。

“你参军了?!”黎嘉骏这才确定,“这就是你的军装?”

黎二少笑得凄惨:“妹子啊,对面是我们两倍人,我们顶了快二十天,一个援兵也没有,你觉得谁能坐视?”

“……”黎嘉骏要哭不哭的,她瘪着嘴忍着,“我们,还没找着,大哥……你又……”

二哥叹口气,过来摸她的头:“骏儿,不管是谁,唯独你,是绝对不会为这个,怪二哥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带点儿哽咽,听得黎嘉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垂头丧气的点点头:“那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黎二少沉默,半响,迟疑道:“将军放了所有的俘虏。”

“然后?”黎嘉骏没懂。

“大概意思是,让他们也善待,我们的俘虏,和,城里的百姓。”

“呵!你信?!”黎嘉骏要仰天长啸了。

“我不信……那么骏儿,听我的,躲到地窖里,锁好大门,千万别出去,熬过前头部队,等他们彻底进城了,就和沈阳一样了。”

黎嘉骏真哭了:“哥!统共一个九一八,在沈阳呆着被占领一回就行了,我这么跑跑跑,搁沈阳被占领一次,路过长春被占领一次,到了齐齐哈尔,我还要被占领第三回!我有多贱啊,这是上赶着啊?!”

黎二少捂住脸蹲下身。

外面忽然传来尖利的哨声,他蹭的又站起来,晃了两下,黎嘉骏连忙上前扶住他,二哥手铁钳一样抓着她的手,低声道:“集合了,我们要往海伦去,你千万别来,不管你走,还是留,哥信你,信你肯定能活着找到大哥和爹娘,妹子,千万别死,千万,你死,哥会觉得是哥害了你……可哥不能带你,哥不敢,哥真的没用,哥上了战场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妹子,哥看出来了,跟日本人打,尸山血海堆不出一个胜字儿,可能哥就是压在下面的那一个,但是没办法的,得填,得往上填,不填死得更惨……”

黎嘉骏吓得全身都在抖,她觉得黎二少整个人都不对,可他眼神坚定,思维清晰,语速也飞快,不像是疯了的:“哥……哥你冷静点!”

外面哨声又响起了,这次非常近,二哥一震,呼的停住不说,他深深的看了妹子一眼,抖着嘴紧紧地抱住她:“骏儿,哥真舍不得你!”

“那就脱了这皮子别走啊!”黎嘉骏大吼。

可黎二少什么都没说,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埋头就跑了出去。

这次黎嘉骏发劲儿地追,却怎么都追不上,跑到门口,再没看到黎二少的身影。

她喘着粗气,蹲在门口呆呆地望着外面惊慌奔逃的人流,半响都没力气站起来。

门房鲁大爷把她扶起来,担忧的眼神。

黎嘉骏吸吸鼻子,硬是把那点儿哭意憋进去,眼泪太不值钱了,如果什么事儿都哭,眼睛早瞎了,至少知道二哥全须全尾的活着,这就是值得高兴的,她朝鲁大爷笑笑,鲁大爷也笑:“笑得跟哭似的。”

“……”


  ☆、第32章 伤员


预感到无论是到哈尔滨还是到哪儿,只要日军会进城,那么哪儿的待遇都一样,黎嘉骏干脆就听了二哥的建议,吴宅统共就六个孤寡老人,各自负责着简单的活计,洒扫,门房,缝补,做饭和搭理花木小菜园子什么的,其中又数鲁大爷最为“年轻”,她问鲁大爷地窖在哪儿,鲁大爷认真地指了指裤裆。

“……”原来他本来就没逗她,人家就是在指地下。

大家对于躲到地窖没一点意见,本身几个老人都是有点生存经验的,大家平时都喜欢攒点儿耐放的食物,锅巴,窝头还有烙饼什么的,只要撑了两三天就行,日军来的快,城控制的也快,就像沈阳一样,很快就会进入正轨。

唯一的问题是,以黎嘉骏通过各类影视资料了解到的日军的变【态】程度,有马占山如此激烈抵抗在先,造成他们如此巨大的伤亡在后,齐齐哈尔必定会被泄愤一番,这段时间非常危险,虽然不至于屠城,但是其他的就不好保证了,所以不是单纯的躲地窖,而是要牢牢的,一丝风都不漏的,深藏其中!

看来黎二少是跟着马占山和谢珂的主力走的,他们一走,日军就紧紧的追了进来,南城方向枪声零星,随后密集起来,有些时候还有哒哒哒的连射。

听到这样的声音,黎嘉骏连忙安排老人们锁紧大门进地窖,确认了所有人都在里面后,她也躲了进去,关上了地窖门,地窖门上被粘了一块厚厚的稻草垫子做伪装,这样不仅看不到门,脚踩在上面也不会有下面空心的感觉,黎嘉骏本想学电视里用毛毯,后来被一个老婆婆阻止,毕竟这儿是灶房,有个毛毯太违和了,几个阿婆一起快手的编了这个稻草垫子。

地窖里事先用炭炉熏了一遍,没有阴冷的味道,还带点余温,黎嘉骏很担心几个老人在这冰凉的地窖里生病,便把所有棉被毯子都抱了进来,大家缩成一团,马桶被放在了最角落。

这样的安排看起来是没什么大碍了,黎嘉骏心里松了口气,考虑着要不要借着这个余温先睡一觉,忽然听到头顶有敲击的声音!

她蹭的站起来往上看,和旁边鲁大爷一道拿起菜刀举着,就见一阵敲击后,地窖门被毫不犹豫的打开!外面竟然是几个东北军小伙儿!他们穿着灰蓝色的脏兮兮的棉军装,头上还裹着绷带,看见下面防备的人,他们反而是一脸惊喜,有一个小伙儿压着声音叫道:“爹!爹是我啊!”

鲁大爷放下菜刀一脸激动:“大头?!”

“什么情况?”黎嘉骏心急如焚,“鲁大爷这是您儿子?”

“诶!是!儿哟你咋地这样了?!”鲁大爷连忙招手,“快下来快下来!”

大头有些迟疑:“爹,我这儿八个兄弟,地窖能躲不?”

八个?!黎嘉骏望望四周,这小破地窖塞六个人已经很挤了,再来八个……她也不能说不啊,几个老人都知道她是吴宅大小姐的小姑子,理所当然觉得她有支配权,此时和鲁大爷一道眼巴巴看着她。

“爹!那群畜生进了城就四面搜了伤员来杀,我们好不容易赶在前头跑出来,城门已经被堵了,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真不想来找你!”大头跪下来,“我这几个兄弟都是好样儿的,求……”

“说什么废话快下来啊,谁说不行了?!”黎嘉骏听到枪声越来越近,急得胃都快疼了,爬上地窖开始往下塞人。

“诶好!”大头连忙和其他几个东北军把伤员一道运进来,这里头基本都缺胳膊捂头的,还有个断腿的是一路被抬过来的,大头头上捂着绷带,和黎嘉骏一道把最后一个伤员塞进去后,转身要走。

黎嘉骏一把拉住他:“你干嘛去?!”

“那群畜生挨家挨户的搜,我等他们到这儿了,就去引开他们,否则他们要是搜到地窖,就完了。”大头头都不回。

“那你还能活!?”

“黎小姐,您让他去!”鲁大爷在地窖里仰头看着她,随后眯缝着眼找儿子的身影,因为地窖高,他仰着头还不怎么看得到,便微张着嘴踮起脚,等看清楚了,他又低下头,用黑黢黢的袖子擦了把眼睛。

黎嘉骏这时候就算是个铁人,也得心酸成一滩血了,她抓着大头的衣服,只觉得一点放开的力气都没有,却又说不出什么话,她自己是不敢单独面对来搜伤员的日本兵的,可放任这个大头去引开别人,就算是科学方法,但只要想到一放手,这个小伙儿就要去死了,她就觉得呼吸都困难。

大头扯开她的手急道:“小姐您楞啥快进去吧!”

就在这时,砰砰砰,铁门被砸响了,震的大家都一抖。

“……你一个人能引开多少人?”黎嘉骏忽然问了个自己都觉得不能更犀利的问题,“还有就是你能引开多久?”

“……”大头没说话。

外面还在砸门,可日本兵却不是在撞,而是认真的在喊里面的人开门。

这样的话,似乎还有回转余地,黎嘉骏忽然莫名的有了这样的感觉,她今天穿的是女式骑马装,那是她觉得最帅又最方便行动的衣服,整理了一下又披上黎二少的大衣,她朝鲁大爷招招手:“鲁大爷,随我去开门吧。”

大头瞪眼:“我爹不能去!”

“听着,现在你们随便谁被发现大家都得死,不如拼一把。”黎嘉骏实在不能说后悔不后悔,这都是撞上来的,完全没法想当初,只能豪赌一场,“你只要别出来添乱,一切都有可能!”

此时鲁大爷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把把儿子推进地窖,仔细的掩盖上地窖门。

其实有这个稻草垫子在,还是很隐蔽的,关键就是作为鲁大爷的儿子,鲁大头是知道这个地窖的存在的,这并不代表急匆匆的日本兵会搜到。

鲁大爷一溜小跑的前去开门,黎嘉骏跟在后面,看似慢悠悠的,其实她紧张的五脏全都在抖,好想吐。

打开了门,外面三个举着刺刀的日本兵,他们身后站着三匹高头大马,果然是速度比较快率先进城的骑兵,他们表情极为凶悍,带头的那个看起来还是个军官:“让开!”他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大吼,“搜!香员!有滴!出来!不死!”

鲁大爷点头哈腰的往后看,黎嘉骏长舒一口气上前,挤出一个笑容,在肚子里酝酿了一下,开口用日语道:【这当然是应该的,请进,但是请不要损坏里面的东西。】

日语的出现让在场的人全都一怔,带头的日本兵挑了挑眉,用日语回道:【日本人?】话虽这么问着,但是表情是不相信的。

黎嘉骏知道自己的日语虽然在黎二少的魔鬼特训下比一般中国人少很多大陆风,可这不代表在母语者耳朵里就能骗过去,她手里捏着汗,很老实的回答:【不是,但我是盛京时报的记者,这儿是我们的临时办事处,里面的东西全都是总社代为置办,我的老师正前往采访你们的上司,我留在此处正是准备接待你们,希望你们仔细搜查,但不要损坏到里面的东西。】黎嘉骏说着,拿出了她前不久才贴了自己照片的盛京时报记者证出来。

关东军都知道盛京时报是日本人的,黎嘉骏这般说几乎是转着弯说自己为大日本帝国服务,不管信不信,至少他们缓和了脸色,但却没有放弃搜查,还是走了进去,黎嘉骏从容的跟在后面,还状似愉快的问他们来自哪儿,又说自己在日本某某大学读书时的小事情,那些都是黎二少讲的,她一直暗搓搓记着,差不多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用,此时信手拈来,真真儿的感觉。

这番搜查,日本兵几乎没怎么认真看,本身吴宅就空空荡荡的,好东西也都被吴家人都带光了,留下的都是笔墨报纸之物,虽然比起一个办事处应有的样子还是空旷了点儿,但是小杂兵懂个屁,看没什么情况就走了,他们走时和黎嘉骏打招呼那样竟然是宾主尽欢的。

送走三人的时候,远处有哨声,似乎是日本人集合的哨声,声音挺急促。

黎嘉骏简直演的快进入状态了,直到关了大门才缓缓的恢复过来,她刚喘一口气,铁门又被敲响了,竟然是刚才的小兵之一,他一脸高兴:【记者小姐,我们马上要追击一个支那将军,但是一时没带够吃的,你们的厨房里似乎有不少干粮,我能拿点儿吗?】

【……呵呵,当然可以。】黎嘉骏还没那么快恢复影后状态,她在鲁大爷焦急的眼神中放小日本进来,问道,【我们的存粮也不多,恐怕顾及不了你们三人,您看……】

小兵想也没想就答:【没关系,他们不知道,那群混蛋偷吃了我的饼干,害我只能问你们要了。】

【哦,你一个的话就没关系了。】黎嘉骏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那小兵倒是自来熟,迫不及待的进来只管自己一溜烟儿的往刚才路过的灶房跑。

鲁大爷一直跟在旁边,见状急得往前冲了一步,黎嘉骏拦了一下,眯起眼看着那小兵的背影。

“黎小姐,他!”

“嘘!”黎嘉骏快步在前面走着,跟在那小兵后面,她心里鼓动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让她激动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手微微颤抖着,“去把铁门锁上。”

鲁大爷立刻转身跑去把铁门锁上了,之前还仔细往外左右看看有没有人。

黎嘉骏跟在那小兵后面,就见他掀开灶头往里面,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望向了挂在屋檐边上的玉米,看到黎嘉骏进来,咧嘴一笑:【啊!黎小姐,我要玉米就可以了,没关系吧!】

黎嘉骏笑:【当然没关系!】

小日本立刻走过去垫脚要去够玉米,见他踩过当中的稻草垫子,黎嘉骏的眉头狠狠一抽,眼角看到鲁大爷关了大门急匆匆过来,她摆摆手,拿起了插在刀架上的刀子,左手指指小日本,做了个捂的动作。

鲁大爷眯了眯眼,他搓了搓手走到小日本身后,忽然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小日本刚挣扎起来,黎嘉骏一步踏上前,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从鲁大爷动手到黎三爷动刀,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等到小日本咯咯咯的捂着满脖子血一脸惊讶地倒在地上时,旁边的两个凶手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鲁大爷还没怎么的,黎嘉骏却完全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黎嘉骏自己都不信自己怎么会这么淡定!可是她除了激动,兴奋和畅快以外,一点恐惧感都没有!那感觉就仿佛回到了那一晚拿板砖砸另一个日本兵的头时,她整个人都处于诡异的冷静中,那种自穿越以来,因为知晓前路而远比周围人深重得多的仇恨随着家人的离散、和二哥离去时的背影被压成了浓郁血腥的暗黑色,在这一刀里化作了某种利落又残酷的力量,让她平静地完成了这一切,有如神助!不仅丝毫没有手软,甚至,还让她有不过瘾的感觉!

倒是鲁大爷慌了起来,他毕竟老了,刚才那捂嘴只是一下子也费了他老大的力,此时很是不安地问:“黎小姐,这,这可咋办!等会他一直不回去,那边过来问……”

“哦,他吃了个玉米就走了。”黎嘉骏想也不想,“去哪儿了,兵荒马乱的,我们怎么知道?”

她望向鲁大爷,笑了笑:“给他换了你儿子的衣服丢出去吧,让他们自己人处理去。”

话说完,她兜水洗着满手的血,水冰冷刺骨,却好歹冷却了一点她心里的热度,旁边鲁大爷几乎是惊恐的打量了她一会儿,才拉开地窖门朝里吆喝:“儿喂!出来干活!”

后面,鲁大爷父子俩闷不吭声的在那儿给尸体换了衣服,黎嘉骏则洗了块布,跪在地上开始擦满地的血。

“哎哟小姐,这得热水!冷水很快就冻住了!”鲁大爷见状连忙提了水壶和煤炉去烧。

黎嘉骏哦了一声,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站起走到前面,往铁门外望去,外面空荡荡的,几乎是哨声响起没多久,外面就几乎听不到枪声了,联想刚才的话,这个骑兵部队显然是追杀马占山他们去了。

……二哥。

她握了握拳头,分明的感到自己的无力。

细想刚才的所作所为,她忽然有一点后悔。

刚才应该让几个老人先出来的,目前来讲日本兵还没对老人动刀子,现在他们对于在省城之类的地方行凶还很忌讳,如果剩下的两个日本兵回来追问起同伴的下落,她势必无法阻挡他们再次进来搜查,这时候如果原先空荡荡的吴宅又出现了几个老人家,他们肯定会怀疑有藏人的地方。

可如果一直让他们躲在那儿,这么小个地窖老的老残的残躲十来个人,实在是太虐了,想想就心塞。

刚才豪赌一把已经赌得心力交瘁,现在她是无论如何不敢再让身边的人冒险了,隔着地窖和他们说了自己的顾虑后,他们都同意先挤一挤,由黎嘉骏和鲁大爷负责在外面应对。

鲁大爷心思还要多点,问黎嘉骏那个所谓的“老师”怎么办,人家回头问起来,该怎么圆回去。黎嘉骏还是那个回答,兵荒马乱的,谁知道流落到哪儿去了。

意识到自己已经第二次用这个理由,黎嘉骏在鲁大爷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明白,自己作为一个平民,在战争状态这方面似乎进入的有些过于顺利了。

毕竟在他们眼中,自己才十五六岁。

可那能怎么办呢?她总不能告诉他们,这具十五六岁的身体里,有个被漆黑的未来压得快黑化的心吧。

两天后,日军全面占领齐齐哈尔。

一切又恢复到了沈阳的那种近乎近乎黑白的繁荣,两天前几千伤员的血还冻结在地上,早饭铺子却也开了起来。

黎嘉骏喊所有老人都出来,并且烧了几个煤炉给地下室的伤员,这阵子怕通风口有烟被看到,都是烧了汤婆子大家轮着用,可把这些人冻得不轻,随后她带着鲁大爷出去买药,吴宅里备着的伤药本就不多,这两天的功夫,黎嘉骏把他们没带走的藏酒都用来消毒了,几个老人心疼的半死。

零零散散的日本军官在铺子里酒楼里坐着,大声的聊着天,严寒都压不住他们的热情。

他们先是嘲笑带着骑兵率先进城的小多门联队长,这家伙借着和他亲哥也就是仙台师团师团长老多门的亲缘关系第一个冲进齐齐哈尔,杀光了伤员不说,还想单枪匹马去追杀马占山,甚至为了独占功劳拒绝其他联队的帮助,结果四百余人全被人反杀在芦苇地里。

一番幸灾乐祸的嬉笑后,他们更加说起了让他们更加兴高采烈的消息,一听到这个小心,本松了口气,觉得那群搜查的士兵既然有去无回,家里藏着的士兵换身衣服就能装成帮佣出来透气的黎嘉骏,直接傻在当场,言语不能。

马占山死了!

那个被谢珂总参,二哥,死死追随着的,民心所向的东北军神马占山……

竟然死了?!


  ☆、第33章 枪决


马占山死了,二哥还会活着吗?

这问题不能深想,想多了,站都站不住。

回到吴宅,黎嘉骏忙的脚不沾地,老的老残的残,就剩她一个青壮,要不是鲁大爷和鲁大头还有点战斗力,抢着把一些脏活给干了,否则就算再不愿意,她也还得给地窖的八个臭男人倒夜壶……

第一次鲁大爷正在铲煤的时候,她自告奋勇去提夜壶,结果当时地窖门一打开,正对着满满一桶人体精华,那气味直逼生化武器,当场就眼前发黑几欲昏厥,幸好当时鲁大头瘸着个腿在一旁站着,立马扶住,好歹没让她掉进马桶里。

这么一次后,她宁愿去铲煤,也不愿意倒夜壶了。

除了鲁大爷以外的几个老人到了冬天,各种老毛病都犯了,虽然各个坐不住,但是各个都得坐着,每日间就看他们在房间里慢慢的挪动着,围成一圈做着手工活儿,照看照看炉子,其中有一个凳儿爷尤其有主意,时不时的使唤着四个老奶奶这儿去那儿去,就见她们大部分时候都坐着,偶尔挪动起来这儿烧壶水那儿烘个衣服,外头忙活一圈冻得全身掉冰渣子的黎嘉骏一进屋就能感觉到处处顺心,桌上永远摆着热乎的茶水和点心,衣服也隔日里有的换,饭菜及时且简单实诚,有时候进了被窝还能感到里面被烘过的香气,简直是熨帖到了心底,颇有一种她主外家里有个贤内助的感觉,后来鲁大爷介绍了她才知道,这负责安排的凳儿爷是吴宅最早的大管家,是个宦官……

我靠,宦官!

凳儿爷一直不声不响的,可却是吴家最兴盛的时候的大管家,直到干不动了才退休荣养,遭了难了,吴家人都跑了,他还是默默的挪回来守着,到了关键时刻,手下就是只剩下四个老太太,也能把里宅管得面面俱到,不得不说也是个豪杰了。

有了这么群人在,黎嘉骏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不用怕什么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她家六老了,不提凳儿爷和鲁大爷,也有四个宝,简直酸爽!

马占山之死让日军欢欣鼓舞了好多天,这个害死他们好多兄弟的恶魔终于跪了,再看前方简直一马平川,黎嘉骏感觉其实黑龙江省的人都不敢深想马占山的死到底会怎么样,大家该活活,该跑跑,该怂怂,无论顶上压的是谁,总得有个活法儿,到了这时候她才知道,其实有好几个老人并不是一直孤寡,他们的子孙辈都在当兵,当初是因为人在吴家干活,作为亲信被各种提拔,可谁承想兵老爷没当多久就碰到了这么个时代,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吴家跑了,子孙辈下落不明的他们也束手无策,到了现在,日军满城的杀中*人,他们巴不得看不到自己的孩子。

凳儿爷有个养子,随着吴家跑了倒还好,他不大爱说话,缩在那儿偶尔搭把手,黎嘉骏有时候很想问他点什么,但一来问不出,二来总觉得这样会很冒犯……好像自从知道他是太监就总会多看两眼,她也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吴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黎嘉骏活得勉强算滋润,除了几个伤病外没什么闹心的事儿,但是外面就不一样了。

说什么省城不一样,犯罪一直就没停止过,城外太冷,很快众多城南的大房子和工厂就被占领,逐渐的就蔓延到了城北,为了安全,出门的一直是鲁大爷,有回鲁大爷回来时,惊魂未定,他说路过花街的时候,有个角落,一堆□□的尸体已经冻住了,烧半天都点不起火……

这样的情况下,真的很难有胡思乱想的机会,黎嘉骏成日里琢磨着,若有一天日本人上门,不管是占房子还是搜查,总要有个理由保住这一大家子人,可斟酌了好些天,又和凳儿爷反复商量,始终没什么好办法,愁得她快精神衰弱了,有时候大风吹得铁门哐哐响,她都会以为日本人来敲门了。

就怪她是一个女的,现在还是个小女孩儿样,如果是二哥这样,懂日语又气派的男子,周旋一下绰绰有余,像上回那样摆出为大日本帝国服务的汉奸样也在所不惜,可现在的军官哪像上次那么好忽悠,她从来不敢把日本人当傻子看。

政府运作进入正轨后,黎嘉骏收到通知,她需要回去上班,日军虽然占领了政府把持了运作,但是基础工作还是需要人来做。

黎嘉骏很犹豫,说实话她不想在这儿呆多久,谢珂不在了,马占山不在了,就连一面之缘的窦联芳局长都不在了,她没个靠山,也没个帮手,贸贸然去工作,到时候反而难以脱身,再说那点儿工资,还不如二哥留下的西装口袋里那堆钱多,通知的人只是在门房塞了信,她完全可以装自己已经跑了。

但是,她又担心这样会听不到最新的消息。

马占山死了,然后呢?就这么没有然后了?谢珂呢?那些师长们,将军们呢?全死了?

她去问凳儿爷意见,凳儿爷几乎要老得睁不开眼了,听了她的问题,半晌才抬抬眼,低声道:“安生点……活得长……”

黎嘉骏秒懂,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上午,最终还是决定去探探情况。

棉袍超厚,她感觉自己几乎是用滚的到了那儿,远远就看到大楼不远处开始,有四排麻袋堆成的障碍,几十个日本兵在那儿站岗,后面层层推进,一直到大楼门口,全是鬼子……

日啊,绝对没有人回来上班!这阵仗敢进去复职的都该成民族英雄了!

黎嘉骏双手插着袖子像个老农民似的在街角擦着鼻涕鬼鬼祟祟的张望,许久没见着一个中国人样儿的进去,略放下点心,就听旁边有隐约的招呼声,一个裁缝店的老板在门板旁搓着手朝她招手:“小姑娘你看啥呢,啥好看的,被逮着,鬼子挖你眼球儿!”

黎嘉骏颠颠儿的过去赔笑:“叔诶,我冻死了,给烤烤火。”

“还真不认生。”裁缝师傅笑骂,让开身,“暖和点儿了就赶紧着回家,你家大人得好好管管你!”

“没大人了。”黎嘉骏就着炉子烤着双手,随口道,“都在北平,还有俩哥哥当兵呢。”

“马将军麾下?”裁缝师傅问。

“……有一个是。”黎嘉骏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

“哦,那大概在海伦。”裁缝师傅点点头。

黎嘉骏不敢往好处想,勉强的笑笑:“他撤出城之前是说要去海伦,但是马将军死了……”接着也没敢说。

“咦,马将军没死啊。”裁缝师傅惊讶,“你不知道?就昨儿!气得鬼子屋里哇啦了一晚上。”

“真的假的?”黎嘉骏瞪大眼。

“你多大个人了叔还逗你玩儿?没死就是没死,当初不就死不见尸吗,那群畜生做梦呢,他们死光了马将军也不会死!那是马将军撤退的时候的疑兵之计!”裁缝师傅放到现在就一妥妥儿的脑残粉。

“你怎么知道?”黎嘉骏心里巴不得能信,此时强迫自己怀疑下。

“嗨!非得叔拿出杀手锏给你。”裁缝师傅说着往边上工作台上翻出张报纸,只有一张,报纸名字部位都糊了,但是马将军在海伦的消息还是留着大半。

“这是什么报纸啊?”

“青年抵抗军参考。”裁缝师傅收起报纸,叹气,“刚才那边枪毙了几个人,路过店的时候掉地上,我就捡来了。”

黎嘉骏望着裁缝师傅,看他的表情,麻木多过伤心,迟疑道:“很多人,被枪毙?”

“多。”裁缝师傅拨了拨煤球,“时不时的就不知道哪里被抓出来几个年轻人,他们巴拉巴拉的……谁知道什么理由?反正不管真假,他们要杀,拿什么理由不一样?”

说话间,忽然一阵发动机的声音传来,这寒风猎猎的,居然有人坐着敞篷卡车过来,几个日本兵把瑟瑟发抖的五个人赶下卡车往省政府的外围墙边赶,一边赶一边大声咒骂着,被赶的几乎都是年轻人,三男两女,女孩子穿着极厚的棉衣,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剩下的男人大多是单薄的长跑马褂,每个都脏兮兮的,一瘸一拐,头发一缕一缕粘结着。

她看到,最前面两个男的,还带着眼镜,那种圆边的老式眼镜,眼镜遮掩下的脸似乎已经冻僵了,但依然可以看出颤抖和倔强来。

【快走!蠢货!】日本兵大吼着,骂骂咧咧的用刺刀的刀尖不停戳着面前的人,迫使他们蹒跚的加快脚步。

“又来了?”裁缝师傅赶紧的关上店门,和黎嘉骏一道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黎嘉骏呆呆的看着外面,五个年轻人被赶过去的时候,两边路过的或远远站着的人全都躲了起来,政府楼前的空地除了掩体就是日本兵,荒芜的吓人。

“他们被抓到在印刷传单……”黎嘉骏喃喃的说,“而且不肯说出其他印刷的地点。”

“你听得懂日语?”裁缝师傅惊讶道。

她没回答,全神贯注的看着前方:“五个人都是学生……还有一个大学生……”

“这都能听得出?”

“日本人说他们招供了会给他们继续学业。”黎嘉骏长长的吸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可以看到未来了。

五个人被并排按在了围墙上,黎嘉骏眯起眼,那儿也就几十米的距离,那墙上色泽诡异,黑紫的一片片,极为狰狞。

从卡车下来,走过空旷的广场,穿过几十个日本兵,绕过四层掩体,就跟走进地狱一样……自始至终,他们一声都没吭。

黎嘉骏忽然就不行了,她眼前一片模糊,狠狠擦了把眼,努力的往前看,四个日本兵举起枪对准眼前的人,有一个军官面对着最后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他大吼了一声。

“最后一次机会,其他人在哪……”她喃喃的复述那声大吼。

还是没人说话,五个本来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人似乎都没在抖了,他们垂着头。

【嘭!】

四声枪响汇聚成了一声,这巨响划破了寂静灰白的天空,把黎嘉骏的心都割出了一个口子,她疼的说不出话,只能捂着胸口不停地喘气,已经没法哭了,她难受的差点抽过去。

广场上几十个日本兵都没有回头,他们习以为常,看都懒得看。

看那四个学生无声的倒下去,连声响都是轻微而沉闷的。

还剩下一个,大学生。

似乎讶异自己没死,他抬头看看,看到身边的四具尸体,他又转头望向面前的军官,日本军官举起手枪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大学生长长的叹了口气,几乎是不耐烦的,闭上眼,拿头顶了顶那枪口。

【碰!】

“嗷!”黎嘉骏把半声嚎哭埋进裁缝师傅的怀里,几乎是抽搐着流完了刚才卡住的眼泪。

就在这一晚,一夜之间,齐齐哈尔城北几乎家家户户,都被塞进了一个传单,就像是裁缝师傅给她看过的那样,每一份都在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马将军没死。

他在海伦。

从未放弃抵抗。


  ☆、第34章 哈尔滨沦陷


日方当然无法阻止传单内容的传播,事实上对此他们毫无动静,就像是没看见一样。

于是传单所写很快为全城所知,本意是让人们振奋起来莫要屈服于恶势力。

可黎嘉骏却清楚的知道东三省的未来,她的心情简直复杂出了天际。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科学性和实用性并存?或许不搭理才是最好的办法吧,此时为二哥心急如焚什么的都已经多余,她唯独能做的就是指望后头能出现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转机。

与她一道淡定的,就是吴宅里的六个老人和九个伤兵,伤兵一开始是有些激动的,可是凳儿爷迷迷糊糊的一句话却秒杀了他们。

“等着看类……姓马的要降……”

这句话搁着任何刚围观过学生之死的人都会愤慨不已,可是黎嘉骏却出乎意料的觉得,这个说法非常科学,她并不知道马占山和日军死磕到什么程度,但是就现在的情况,反攻全无可能,除非死光,唯一的办法,就是投降了。

而事实上,日方的不作为,却似乎就是在证明这一点。

盛京时报在齐齐哈尔被完全控制后,继续恢复了刊印,每隔几天,都会登一下前方新消息。黎嘉骏隔几日上街置办日用品和粮食时,看到有小孩儿卖报,总会抠抠省省的掏点儿零钱买一份,报纸的价格是看卖报小孩儿的心情的,有特大新闻时就跟明星特等座票似的就差拍卖了,没什么新闻时,拿着前几日没什么销量的剩余报纸打包卖都可以。

黎嘉骏不差钱,也不差粮食,但她在这种时候不知道哪里爆发的葛朗台天赋,以至于连一份报纸的钱都不舍得花,所以有时候小孩儿随便喊着报纸上的新闻,听起来不那么有分量时,她就会拿出考试偷看小抄的功力,黑心无耻的几次路过借以围观标题副标题和隐约的关键词,等到感觉实在想看,路过n遍都偷瞄不完时,才无奈的买一份。

她开始慢慢的和吴宅里的人分享每一次的战况,像说书一样告诉他们,哪里沦陷了,哪里掉了,哪里打败仗了,哪里又小胜了,最后,似乎就剩下哈尔滨了……至此,黑龙江省大小城市再无完卵。

那些望风而逃,搜刮光了民脂民膏的黑龙江省大官们,也差不多该遭到报应了。

马占山退无可退时,日方新闻爆料,他同意与板垣征四郎进行接触。

板垣征四郎是谁,干了什么?黎嘉骏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以前学校少数几次组织看片,除了有一次是因为教学楼停电,大家被集合到操场连看两本电影,《可可西里》和《蝙蝠侠》,上了一天课又连看两本电影这样的安排简直就是酷刑,所有人头痛欲裂浑浑噩噩的回寝室睡觉外,剩下两次正儿八经的组织看电影,看的就是《建国大业》和《东京审判》。

她真的是不记得那些甲级战犯的全名是什么,但她记得有人怒斥过“板垣”,还有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土肥原”。

全日本那么多罪犯,他们是罪犯里拔尖的几个,几乎是精挑细选到只要三排座位就够,一眼就能看全,可见身上到底背着怎么样的血债。

和这么群牲口接上头,能有个好?

这时候,凳儿爷听着大家嘀嘀咕咕的讨论,连抽嘴巴冷笑一下都懒了。

马占山与日方接触的新闻过后,黑龙江一夜之间就安静了,四处都是四海升平的样子,东三省一副热火朝天的战后重建景象,日军这儿一个政策出台,那儿一个保护方案,仿佛把黑龙江人民当个宝,而相反的是,关里的人却这儿流亡那儿饥荒,被洋鬼子这样那样虐待欺负,见天儿的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

每次看报纸,黎嘉骏都有种诡异的即视感,仿佛回到了每天晚上七点整各大卫视都开始当当当当的年代……

吴宅过冬储备丰富,黎嘉骏本就不大想出去了,再有一次鲁大爷出去割猪肉回来说看到一群鬼子把一个过路的姑娘拖进房子里,还没进去就脱了姑娘的裤子,那姑娘的两条大腿进屋前就已经冻僵了的事后,全家人都不让她出去了。

伤好了点的伤员还是不敢探头,他们不是什么临时的新兵,都是训练了几年上战场一朝被打趴的老兵,就算没什么战功,全身上下还是军人的范儿,出去被看到人家给个花生米都不用理由,于是几个能走能动的就开始自发绕着院子巡逻,就怕有什么偷鸡摸狗的进来看了不该看的拿了不该拿的。

这样心惊胆真又略微平稳的日子只能用熬来形容,她收不到任何信件,也寄不出任何信件,因为怂,也没有探出头去找什么学生组织参加,就守着这一大家子每日里看书写字缝棉被缝棉袄,一片死气沉沉中,她度过了在这个年代的第二个春节。

春节的晚上,大家围在一起包了点饺子,外面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头隐约还混合着枪声,不知道是鬼子狂欢还是在杀人,没人有出去的*,吃了饺子后,老的残的都要休息,黎嘉骏熄了大厅的炉子省煤,想来想去了无睡意,一个人坐到了灶台边发呆,灶里柴火还没熄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她拿烧火棍捅了捅,又扔了段干柴进去,火旺了点儿,愈发暖和。

“小姐不去睡?”鲁大头巡了夜回来,路过灶房探头往里看。

黎嘉骏双手握着杯暖茶笑:“守个岁吧,这世道,守一个少一个啊……你去歇息吧。”

“嘿,不管是不是这世道,都守一个少一个啊。”鲁大头反而进了灶房,学着黎嘉骏拿个草甸子垫在下面坐着,也把搪瓷杯子捧在手里,“小姐不嫌弃我吧,我也守个岁。”

“我可没红包给你。”黎嘉骏闲闲的开玩笑。

“别啊,我比你大,该我给。”鲁大头说着,果真开始掏口袋,掏来掏去没掏到一厘钱,就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下。

黎嘉骏也笑,她做出个鄙视的表情:“这么穷怎么娶媳妇儿?”

“我有媳妇儿!”鲁大头挺了挺胸。

“我呸,你有媳妇你爹都不知道你骗谁呢?梦里的?”

“嘿嘿,等她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还真有?”黎嘉骏坐直了,“哪儿人啊?不对啊,你不是跟着鲁大爷在这儿长大的吗?”

鲁大头忽然神神秘秘的往前凑了点儿:“你可不兴跟别人讲?”

“不讲不讲!”黎嘉骏满口保证,心里却琢磨着转身给鲁大爷打小报告,他儿子好不容易活着回来,这老爷子急着抱孙子急的嘴上都起泡了。

“她啊,是个护士!护送我们撤退的!”

“……”剧情一点都不萌怎么办,黎嘉骏深恨自己电视看太多。

“她给我包扎的时候,我说,你给我当媳妇儿吧!她就答应了!”

黎嘉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别的伤员她就拒绝?”

鲁大头眼一瞪:“答应我了就是我媳妇儿,我管她跟别人说啥!”

黎嘉骏无力的倒在灶台旁,大头这话颇具总裁气质,只可惜怎么想怎么苦逼,她就不吐槽了,显得自己好残忍……

见黎嘉骏不说话,鲁大头一腔热血被无情浇灭,只能重整河山再兴话题:“黎妹子,我想问可久了,上回那样……咔……杀了个人,你不怕?”

这就变黎妹子了,鲁大头要是真心把妹,说不定还是个挺有天赋的人,她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感觉,不置可否:“说不上来,手感么,肯定不怎么好,要说怕不怕……他要诈尸我就怕了,死透了我怕什么?”

这话说得鲁大头都要变色了,他连连点头:“你熊的!妹子你不上战场真是可惜了!”说完他又自己反驳自己,“不成不成你干不了。”

“为什么?”黎嘉骏探头看他。

“光那枪,你就拿不动。”鲁大头上下看着黎嘉骏的小胳膊小腿,“还有,上了真刀真枪,拼起刺刀来,你真当扎进去就行了?”

“那我大概是没这个力气扎穿……”自己多大力气自己清楚。

“不是不是,你想啊,这冰天雪地的,本来就动不起来,对面还穿着老厚的大棉袍子,你不拼了命,你连人衣服都扎不进。”鲁大头说着还比划,“我们扎他,他难道不扎回来?可最后倒霉的都是我们,因为我们被串烧了,他就受个皮外伤……”说着他摇头,却没什么愤懑的感觉,只是叹气,“咱这破棉烂絮的,连风都挡不住,全靠一层皮包骨。”

“军队里的东西,很不好?”黎嘉骏试探着问。

“比游击队的没的穿,我们好太多了!”鲁大头又倒了杯水,“还有呢,你说你刺人一刀是容易的么?身子里有骨头啊,有内脏啊,还有肉啊,这刀一路穿过这些过去,有时候戳不进了,就转,手上就能感觉噶的一震,嘶……把人骨头都崩开了,那人疼得嗷嗷嚎着,自己就舒服?想想也一身白毛汗……”他喝着水比划,“你大头哥那一回下来,手抖了好半天,就老觉得手心里噶噶的在震……鬼子打仗凶啊,你说咱是守自个儿的家,咱要雪耻,豁出命去干,应该的啊。他们打我们,凭什么啊?凭啥比我们还凶啊?老子自个儿都没摸过那么多炸药,他们人手一包绑在身上,就这么冲过来拉线,就为了同归于尽……”

黎嘉骏刚一听还觉得牙酸,可到后来就混着以前看过的无数美式血腥恐怖片淡定的喝水了,她嘴里含着热水,默默地想象着那样的战场,为了打开一个缺口,对面日本兵绑着炸药嗷嗷的跑过来,拉线,碰,炸起一堆断指残片……后面的日本兵冲上来,也那么啊啊的叫着,视死如归,我们这儿,战壕里是新鲜残破的尸体,血渗不进冰冻的泥土,在冻住前像小溪一样潺潺的流着没,为了补上缺口,左右的中国人怒吼着,踩着同胞的尸体填上去……

“得填,得往上填,不填死得更惨……”

气喘吁吁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那么着急,那么绝望,黎嘉骏猝不及防之下呛了一口,大声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

“哥看出来了,跟日本人打,尸山血海堆不出一个胜字儿。”她忽然想起,其实二哥说那话的时候,已经哭出来了。

“黎妹子,黎妹子你悠着点,哎哟别那么咳,会胸疼!”鲁大头的声音仿佛在天外。

黎嘉骏放下水杯,咳得说不出话来,她胡乱的摆着手,另一只手捶着自己的胸口。

“可能哥就是压在下面的那一个……”

“咳咳咳咳!”她咳得脸颊发烫,泪如泉涌。

第二天,1932年2月6日大年初一,盛京日报头版头条,哈尔滨沦陷。

马占山投降。


  ☆、第35章 二哥归来


如果知道未来,却又在同时置身其中,这种显而易见却又出乎意料的事情,到底会给一个人带来怎么样的感受?

黎嘉骏快精分了。

脑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啊这就是对的这才是正轨。

可是另一种感情完全左右了她的理智,她愤怒地几乎无法平静下来,街上暗涌着的怒潮压抑到再圆滑的人都无法绷住表情,他们的愤然和痛苦几乎形成了一种气场,与周围的人相互影响着,即使是陌生人之间每一个无意中的对视或是一次并排的站立,都能感到有什么共鸣正在喷薄而出,让眼睛酸涩,让大脑轰鸣,让心跳都加快了速率。

她眼前不停的出现紫红色的墙,一排倒下的学生,碎裂的圆框眼镜,伴着轻微的噗一声,倒下去后,被人像垃圾一样扔上板车,被自己的同胞拉走。

随后他们死都没供出来的同志用一整晚散播一个消息,一个有关于希望的消息。

马占山就是这个希望。

可他投降了。

他居然投降了!

谁都可以!为什么是你马占山?!你凭什么?!凭什么?!

你知道除了那些大头兵,还有多少人无怨无悔的为你而死吗?!他们把你当作精神支柱,仅仅希望你顶起民族的脊梁,可你在他们那样付出了生命后,却轰然倒下了!

你他妈的倒了!多少人的天塌了!

黎嘉骏的心里几乎能共振到周围人的想法:

马占山你怎么不干脆死了!

他这一降,拉满了仇恨,直接ot。完全可以肯定,全国人民现在比恨日本还恨他。

“平静”的生活完全被打破了,马占山的一举一动牵动了所有人的心,随着他的投降,停战,和赴沈阳再次上任“黑龙经省主席”,所有人那点儿侥幸心理被一点点消磨殆尽,直至最后,有多爱,就有多恨。

可以理解的,但是不想理解。

让我们恨吧,你能投降,就应该做好准备了吧。

再次收到二哥的信的时候,还在气头上的黎嘉骏几乎都不想打开信件,因为那信上,标着日本邮政的标志。

随着马占山打,随着马占山撤,现在,也随着马占山降了。

一个属于二哥的本该轰轰烈烈的故事,就这么烂尾了。

大概因为是要经过日军检查,二哥并没说什么,只是给她一个盖了章的证明,证明她所住的地方拥有沈阳日本总指挥部备案,归属黑龙江省政府财产,只能由黑龙江省主席调配,不得以任何形式和理由随意占用。

这算是变相解决了黎嘉骏长久以来的担忧,即使表面上充公也好,至少不会被接下来涌入齐齐哈尔的日本军官强占房子住了。

也意味着,黎二少要回来了。

黎嘉骏心情复杂,有喜有悲,她本是感动于黎二少一颗赤子之心的,无论曾经的担忧和难过都自己默默的消化了,可现在,随着马占山的投降,一切都变成了笑话,别说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二哥,大概二哥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其实信里还是可以说很多的,但是他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别的一点都不透露了。

几天后,黎二少回来了,他整个人已经变了样子,以至于打开了铁门露出整个人时,黎嘉骏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黑了,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精瘦的身体裹在灰蓝色的军官服里,衣服干净整齐,人却因消沉而显得有些伛偻,仿佛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看到黎嘉骏时,他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眼神焦灼的上下看着,等确定了她没受什么伤后,又垂下了眼,不停的抿着嘴,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出征时的意气风发,撤退时的义愤难平,到现在投降了回来时,已经全变成了一层阴影,裹在他身上,像个行尸走肉。

黎嘉骏怔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看到二哥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忿忿不平全都消失了,徒留下满腔的怅惘。

她有什么权利和脸面去责怪他?她明明知道历史的进程,明明知道这必然是一条失败的道路,就像所有这个时代的人心底里预感的一样,却又因为马占山的振臂高呼而心存了希望,以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心情放任着自己的热血和仇恨,然后被现实和历史狠狠的抽了一巴掌回来,疼得至今回不了神。

即使看过眼前的场景再回到三个月前,她还是没法也不会阻止二哥的投身其中,所以现在,她就应该陪着二哥承担这一切。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都说不出话来,最终她只能叹口气:“哥,什么都别说了,进屋吃饭。”说罢,抓着黎二少的手就想往里走,刚一拉起他的手,黎嘉骏就一抖。

好像另一个人的手……

二哥的手,她不知道握了多少次,总是秀气,暖和,骨节分明,它握笔,握相机,翻书,做一切好看的事情……一切绝不可能把他的手变得这般粗糙的事,现在的手,坚硬,僵冷,满是老茧和纹路,似乎平白的大了一圈,她就好像把自己的手伸进了一个岩洞中,天寒冰凉,紧握都捂不暖。

她背对着黎二少深吸一口气,然后颤抖地呼出来,黎二少自始至终沉默着,他轻轻的挣开她的手,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裹在妹子的身上,沙哑道:“骏儿,天冷,先进去。”说罢,推着黎嘉骏往里走。

黎嘉骏不动,她吸了吸鼻子,还是忍不住,回头抱住二哥,埋在他怀里,不停的蹭着,擦眼泪。

黎二少僵硬的摸摸她的头:“没事儿,乖……没事儿……”说着,他自己也不行了,眼泪一滴滴的落在黎嘉骏头顶。

“好了好了,先进屋去吧,有什么事儿进去说,这大门口的。”鲁大爷在一边劝,他把兄妹两推进屋,关上了门。

此时已经二月过半,屋里点了暖暖的炉火,前几天养好了伤的伤伤员三三两两的都走了,装成了因战争平息无处可去而回城的难民,纷纷回到自己家中自谋生路,吴宅就剩下了六个老人和鲁大头一个壮劳力,此时四个老人围坐在炉火边,默默的看着他。

屋里一片安静,过了一会儿,鲁大头和灶房阿姨一道过来分发了大家的午饭,里面也包括黎二少的份,他们都有点尴尬,鲁大头把馒头和米粥塞给黎二少:“……长官,好歹先吃点儿……回来不容易。”

他没见过黎二少,也只是听说过,此时不知道叫什么好,干脆顺着军队的规矩来。

黎二少接过馒头,看了看黎嘉骏。

黎嘉骏介绍:“鲁大头,鲁大爷的儿子,他……当初也去了江桥,是被运回来的伤员。”

黎二少点点头,忽然问:“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人?”

他问的鲁大头。

鲁大头一怔,他迟疑了一下,摇头:“刚听到是气的,可,这是没办法的,怪你们,不厚道……不公平的……”

黎二少啃了口馒头,默默的坐到了边上。

黎嘉骏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像大家对待马占山的心情一样,明知迁怒,还是意难平,明显作为降兵回来的黎二少也一样,大家的心情是复杂的,黎嘉骏自己都有点调和不了群众的感觉,她给二哥吹了吹米粥,递过去,二哥没接,他三两口咽进了馒头,才拿了米粥大吞了一口。

才三个月,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了。

那个逼格很高文质彬彬的海龟青年,突然变成了这幅模样,黎嘉骏觉得理所当然,却又酸涩难当,她坐在二哥身边,玩着指甲默默的看他一连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碗粥,才长嘘一口气,问她:“我的房间还在么?”

黎嘉骏朝上扬了扬下巴,黎二少拍了拍她的肩膀,上楼回了房。

楼下一片沉默。

“黎小姐,您去跟黎长……少爷说说,咱们没别的意思的……”鲁大头很不安。

“你以为他被你们打击了?”黎嘉骏没跟上去,自己收拾了黎二少吃完的碗筷,“他自己过不去那坎儿。”

黎二少这番回来,仿佛是一个客人那般,黎嘉骏招呼一下他动一下,没事就坐在最边上,听着几个老太太聊天,无论黎嘉骏怎么挑拨招惹,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让大家都很无奈,在场论文化,最高的就是黎二少,真要辩论,黎嘉骏都辩不过他,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放他一人在那儿种蘑菇。

就在他到的第二天,马占山新政府的任命书就下来了,黎二少有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是马占山参谋团的一员,要他即日上任,可黎二少没去,他继续消沉的种蘑菇。

第四天的时候,一个军官前来拜访,他自称丁贺,是黎二少的战友,来劝他上任,黎嘉骏讲他带到了黎二少的房中,他进去没多久,两人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你给我滚!”黎二少怒吼,“我不想看到你!”

“这事儿怎能怪我!黎嘉文你未免太过分!”丁贺的怒吼。

“你敢用你老娘的命发誓你不知道将军的计划?!你敢用你儿子的命发誓你真不知道谢参谋的去向?!你清楚得很!所以你死活调过来!你他妈的就是怕死!你就想投降!你还拖着我!”

“要不是我你早死了!”

“死了!也比这样好!”黎二少的哽咽着怒吼,“死了也比这样好!我他妈都瞧不起我自己!你滚!”

“黎嘉文,老子当你是兄弟才拉你一把……”

“滚!”碰!什么东西被砸到门上。

“你知不知道将军多器重你?!”丁贺还不放弃,“看看你这一大家子,你这么绷着对谁有好处?!都已经这样了!你装什么娘们!怎么不都是个活!?那么多兄弟都想开了!怎么就你想不开!你他妈还是个读过书的!你书读哪去了?!”

“滚!”黎二少什么都不多说,只剩下这么个字。

“黎……”丁贺还待再说,黎嘉骏唰的打开门,见他正背对着门,想也不想伸手狠狠的一扯,大叫:“叫你滚你瞎啊?!滚!”

丁贺被扯了一个趔趄,他回头看了看黎嘉骏,无奈的退出门外,急促的喘息了几下,忍气吞声似地道:“你是黎家妹子?我知道,你俩都是有文化的,文化人总容易钻个牛角尖,世事是在变的,骨气不能当饭吃,你们可以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自个儿,但我回来,我全家都吃上饭了,只要能让他们活,我就算出门被人吐唾沫星子,我也高兴……”他看向黎二少:“兄弟,咱是降了,但你想想,咱有没有对不起父老,有没有?如果没有,那就对得起自己!”说罢,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黎嘉骏目送着丁贺离开,转身看黎二少,他狠狠的喘了几口气,仿佛虚脱一样的坐在椅子上,忽然抱住头,先是低声的哭,直到压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黎嘉骏吓了一跳,连忙关上门,跑上去抱住他的头:“哥!哥你咋了?!”

“骏儿!”黎二少哭得涕泪横流,像个孩子,“骏儿!哥该怎么办?!”

“……”

“他们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

“什么?知道什么?”

“谢参谋走的时候,问过有没有人愿意跟……”黎二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其实我知道的,我知道将军想降了……我不知道谢参谋要继续打……但我猜得出来……可我没敢深想,我没敢,丁贺以为我不知道,我,我应该知道的……我怎么能不知道的……”

他捶打着自己的头,痛苦的皱着整张脸:“我犹豫了,骏儿……我怕了……我想回来……所以他一拦,我就不跟了……骏儿……我瞧不起自个儿,求求你,求求你也瞧不起我,我没法儿,我,我……”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呜呜呜的哭泣。

黎嘉骏手忙脚乱的阻止黎二少自残,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一团乱麻,二哥力道极大,她拼尽力气也争不过,只能双手包住他的头,下巴抵在他的头上,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哥,哥你冷静点,你别打了冷静点!”

她以为只是战争后的一点阴影,或者是投降后的自尊心受损在作祟,她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渊源,这让她怎么劝?!她能怎么说?!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自己在家憋了四天都没想通,她怎么帮他想通?!

“哥,你停下来,我们好好说,成不?”她语无伦次地叫,“哥,你这样,让我怎么办?!你参军前难道不知道东三省肯定掉吗?!你自己不是说尸山血海堆不出个胜字儿吗?!早知今天你当初不还是上了吗?!不管你知不知道,我知道肯定会有这一天啊!可我眼看着你去当兵,我没拦着你啊!明知道你要么死,要么降,我自作自受看着你走到今天,你现在这样子,你让我怎么办?!我也跳楼去算了!我也不想活,都怪我!都是我没拦着你!害你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的!我就是这个垃圾我看着你要死不活的……”说着,她放开黎二少,反手抽起自己来,啪的一下,清脆响亮!

这一掌黎嘉骏完全没留手,把自己抽得晕头转向,只觉得火辣辣的疼,她本来利落抬起的左手在抽第二下之前犹豫了,太疼了,脸都木了,好想原地打个圈,眼前都一片金星,她缓过神,心想要做就做到底,咬牙准备第二下,立马就被二哥抓住了手腕。

他转头看着黎嘉骏的脸,心疼的脸都挤成一团,看起来比黎嘉骏自个儿还疼,他抬手想碰碰她的脸,又不敢,只能颤颤巍巍的问:“你干嘛呀?疼不疼啊!”

黎嘉骏泣不成声:“疼死我了!”

“……”黎二少无话可说,想骂也骂不出来,最后只能认命的站起来,擦着脸跑出去,楼下一阵骚乱后,他拿着药箱跑上来。

敷药的时候,黎嘉骏龇牙咧嘴的,只觉得自己小时候得猪头风脸都没那么肿,黎二少低沉的给她擦着凉丝丝的药膏,半晌才骂了句:“蠢死了!”

“比你好!”黎嘉骏回击,“有事儿也不说,你想憋出精神病来?”

“……”黎二少似乎不想再说了,刚才鲁大头拿了水盆毛巾上来,他顺势擦了把脸理了理头发,看起来跟没事儿人一样,好像刚才犯病的成了黎嘉骏,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倒霉,她心里简直要吐血,抓心挠肝的想让黎二少不开心,揪着问:“你说谢参谋走,是什么事儿啊?他难道没跟来?”

黎二少擦药的动作顿了顿,这时候他已经平复了一点,面无表情道:“当初马将军想投降,谢总参不同意,两人大吵一架,谢总参就要走,马将军没拦着……”

“他要走?走哪儿去?”

“找不投降的。”黎二少扯了扯嘴角。

“还有没投降的?!”黎嘉骏一愣,“现在?”

“恩,还有,还有很多。”黎二少咧咧嘴,“很多人得知将军要降,都自立离开了,盘踞在几个小地方,打游击,总之不投降。其中,苏炳文将军兵最多,抗日最坚决。”

“这个名字好熟悉……”

“当初谢总参给张少帅推荐两个暂代黑龙*的人选有俩,一个马将军,还有一个就苏炳文。”黎二少哼笑了下,“少帅选了马将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总参连夜走后,被日军抓住了。”

“啊?!”黎嘉骏有不好的预感,她想到那个胖胖的中年大叔,在马占山没到的时候,力挽狂澜守着黑龙江,结果现在……

黎二少拍拍她的头,安慰似的说:“日军得知他要去投靠苏炳文,就让他去劝降,他答应了,然后跑到苏将军那……就没有然后了……”

“……噗!”总感觉让谢大大去劝降的日军很蠢萌肿莫办!


  ☆、第36章 溥仪来了


黎二少一旦想开还是好青年一枚,无论后面如何计划,马占山那儿的工作总不能直接翘,他去上班,说不定还有机会能弄到去北平的票。

没错,此时不撤,更待何时,黎嘉骏还好,对黎二少来说这儿简直就是一个伤心地,既然找不到大哥又活着过了冬,还不卷铺盖奔北平去留着干嘛?!

但黎二少心里很不安,他觉得自己这样处心积虑抛下独木难支的马将军很不厚道。

马将军投降当然是迫于无奈的,他答应日军的前提就是黑龙江自治,本来他还想倡议东三省联省自治,结果号称同为东北四巨头的其他三个队友完全不给力,日本人自然是得意的呵呵,他们先忽悠的马占山投降上任后,翻脸就不认人,各种看谁无耻的过谁的戏码。最后竟然还逼着众人同意承认满洲国,扶持溥仪登位。

联省自治自然是泡汤了,意识到黑龙江都可能不保,气不过的马占山死活跑回齐齐哈尔,就是为了至少把黑龙江弄成一方净土。

可是,日本人虽然在谢大大的事上卖了个萌,但大事上,何曾蠢过?等马主席回到黑龙江省,这个黑龙江,早就不是大明湖畔的那个了……

这次马占山身边,被贴身安排了一个日本顾问,任何政令下达,都得日本人点头,这样的省长,当的真没意思。

而最让黎二少不忍的,却是马占山投降的事传出去后,他远在上海的儿子发来了断绝书。

从此不认他这个父亲,断绝父子关系。

马占山只有这一个儿子。

那一晚,这个在战时再艰难都没流过一滴泪的铮铮铁汉,哭得像个孩子。

这个他一心追随的将军,现在,是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黎嘉骏都懂,但是感觉好心塞,她总不能说自家二哥汤姆苏吧,可这时候确实很想给他找点药,实在不行打昏带走,她不想再刷东三省了,这个副本的boss得十多年后才倒,她在这儿耗着绝对会抑郁症的........。

可就在她和二哥墨迹着准备行李的时候,一件事情的发生,成了压断东三省的稻草。

满洲国建立。

溥仪来了。

黎嘉骏:“……卧槽!都忘了还有这事儿!”

她对这个是真没什么感触,试问一个不知道沈阳叫奉天,不知道黑龙江曾经的省会是齐齐哈尔的纯南方狗,即使知道满洲国这事儿,她能随时提取当常识用吗?她可能还没深切体会过满洲国意味着什么……高中考试考过?就算考过,也绝对不是重点!

其实很多人都还懵着的,接受不了的比比皆是。

……论一个国家的建立需要几天?

二月十六号马占山几个巨头刚在沈阳在关东军司令本庄繁的“主持”下同意迎接溥仪为“满洲国”的执政,三月一号满洲国就成立了,三月九号溥仪也从天津赶来到位了!

这不是建国,这*是赛跑吧!

全国人民都震惊了,东三省的更别说了,刚还听个信儿当乐子呢,转眼霸王就上弓了,没两天孙子都有了!

黎嘉骏把盛京日报甩在黎二少面前,一点溥仪的脸,一字一顿:“走!还是不走!”

黎二少沉默了一会,抹了把脸:“走!”

终于下决心了,黎嘉骏表示很欣慰,她开始热切的打听起去北平的办法来。

黎二少自然是主力,他站得高看得远,很快就得知现在往南的火车都还在严打阶段,有价无市,寻常小官都别想弄到。

这并不意外,黎嘉骏也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春天快到了,吴家人丝毫没回来的意思,她就帮着几个老人晒被子补衣服换床罩,顺便还get了缝被套的技能。

其实直到艾珈妈妈那一辈,女孩子出嫁前还有着缝被套的习俗,黎嘉骏在这个春天终于成为了女人,就被几个老太太揪着学女红。黎嘉骏颇为好奇,她的动手能力不差,很快就上手了,还顺便把黎二少那些破衣烂衫都缝了一遍。

黎二少则一边工作一边找关系弄车票,没两天真的结识了交通部的人,只可惜大家平级,都是小虾米,帮不上忙。

本来这事儿也急不得,兄妹俩本身也没到混熟社会的地步,对于那些人情世故饭局交情都还是雏儿,嫩得出水,一番斟酌讨论之下,还是觉得得用钱砸出两张人情票。

其实天天见到马主席,直接仗着共患难的情意讨两张票简直就是洒洒水的事,可惜,别的都能求,对于现在的马占山,唯独任何与上路有关的东西,是万万不能提的。

日本人严密监控着,就怕马占山反水。

黎嘉骏对此嗤之以鼻,都光杆司令一个了,还能往哪儿反,他以为过家家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二哥却不置可否,开始拿着兄妹俩的“车票基金”四面折腾,几次请客应酬后,不知怎么的,好像一夜找到了突破口,近几日开始频繁的出入一些会所,有时候要大半夜才回来,没几天就频繁到夜不归宿。

问他去哪,他说跟着马主席去应酬,而有时候,他也确实被总参部和司令部的车接送着。

要说疑惑和担心那是必然的,但他每次喝醉都会有军官开车带回来,有时候甚至会有一两个日本军官,黎嘉骏当然不相信二哥当着这些人还敢鬼混,但当偶尔有一次帮醉的人事不省的二哥擦脸,发现半个多月将养后这个公子哥居然有点帅回去的趋势,看着时不时送他回来的那些军官,还有隔三差五就有人往吴宅的门房送各种礼物,指名道姓给黎二少……黎嘉骏就有点不好了。

#总忍不住担心二哥卖身求票肿么破!#

她老问二哥到底是干些什么,他要么说是给马将军做随行翻译,要么是参谋部聚会,有时候一身香粉气回来了,黎嘉骏就很囧,感觉问深了像个深闺怨妇,她又不是原装的亲妹,在这个某方面讲比现代还开放的年代,质问亲哥是不是去女票什么的到底过不过头她也拿捏不准,等真问出来了,黎二少却不觉得有什么,说什么沙龙总要女人作陪,她一个小姑娘不要管太多……

黎嘉骏愁啊,她都想跟踪了,可偏偏外头太乱,黎二少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不要出门,鲁家父子有时候出门回来也都时不时说着哪里又有闺女被糟蹋了,那些鬼子多么禽【兽】什么的,让黎嘉骏一个半大姑娘光听听就心塞,是她催着黎二少去找关系弄票,总不能因为二哥可能夜生活丰富过头而叫停吧,只能憋着一口气闭关修炼似的宅在家里,每天看看报,看看书,打扫打扫屋子。

转眼已经三月见底,家里一下子病了三位老人,凳儿爷更是直接起不来了,于是每日看报看书成了每日把屎把尿,万幸灶房阿婆没倒,否则她真要忙得抹脖子了,鲁大头除了日常工作,隔三差五的要出去取药,这时候什么都短缺,药房总是缺这缺那的,他一有空就跑过去候着。

所以这一天下午,黎二少突然打电话来让鲁大爷帮忙熨一下房里一件西服,说是下午要回来换,偏偏鲁大爷腿疼,鲁大头出去买药,就只能黎嘉骏去了,好在裁缝店就在百米远的街角,并不远,老人们就放行了。

难得放风,黎嘉骏并不开心。

街头还是很冷,对她来讲依然不宜出行,但同样是冰冷的空气,院子中的和大街上的就是不一样,似乎更加透彻和清爽,两边都是高大的院墙,枯树的枝杈从墙头伸出来,顺着枝头就只能看到淡蓝色的天空,像是蔚蓝色被盖了一层冰,朦朦胧胧的。

就好像现在鳖闷的心情一样。

曾经的好战友突然独自行动了,而且死死的隐瞒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黎嘉骏清楚的意识到黎二少还是把她当成了一朵应该呵护的娇花,全家都没有告诉他她当初刀抹脖子的壮举,等到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明白就算她告诉他这件事,听到他耳朵里也会有种幼稚赌气的感觉,更有可能激发他更强的保护欲和歉疚感。

怎么做都不对,黎嘉骏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黎二少忽然没事儿人一样的递给她两张车票,她到底该哭还是该笑。

这一块都是有钱人的住宅,走过这个街角才有一块小商业区,差不多是附庸这块地方诞生的,所以一直到出了巷子,她才看到了陆陆续续的行人,裁缝店就在不远处,蒸腾着热气。

裁缝师傅正在那儿干活,看到她,招呼了一声:“熨衣服啊?”

“嗯。”

“小姑娘眼生,哪家的?”

“街北吴家的。”

“哦!知道知道,那您,急用?”

想到黎二少说的,傍晚要来换衣服,黎嘉骏点了点头:“五点钟要穿。”

“那成,先给您弄下,还好手头的活儿不急。”裁缝师傅拿过黎嘉骏手里的西服,摸了摸,“哎哟,好料子,不便宜吧?”

……天知道哪儿来的,黎嘉骏摇摇头,拢了拢身上的棉布袄,她自从从沈阳出来,就再没穿过暖色系的衣服,得亏今天出门她还要点脸,否则就是平时干活穿得粗布棉袄了。

裁缝师傅忽然问:“吴家的公子回来了?”

“不,表亲暂住。”黎嘉骏言简意赅。

“哦哦,我说呢。”裁缝师傅把西装摊平,一边干一边唠嗑,“那个表亲,不会是姓黎吧?”

黎嘉骏有些奇怪,犹豫的点点头:“是啊,姓黎……怎么了?”

裁缝师傅笑了,但笑容却很渗人,他停下手,叠好了西装,双手捧着塞到黎嘉骏怀里,道:“那抱歉类姑娘,咱店小,伺候不起黎长官的衣服。”

黎嘉骏愣住了,她有种很空茫的感觉,结结巴巴的问:“怎,怎么了……为什么?”

“哟,小姑娘,没啥的,就是小的手生,黎长官了不得的人啊,他的衣服,烫坏了我可赔不起,要不,您拿回去?日本裁缝手艺那才好,往南拐个弯就有个店了,您报上黎长官大名儿,铁定接待您,成不?”说着,他双手轻缓的推着,把黎嘉骏推出了店。

黎嘉骏有种被狠狠打了一拳的感觉,她脸颊发烫,但更多的是头晕,脑子里一团混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踉踉跄跄的出了店,被门槛狠狠的绊了一下,裁缝连忙扶住她,连声道:“唉哟姑奶奶,您可别磕坏喽,这破个皮儿,小的可怎么跟黎长官交代呐!”

他声音很大,看似对黎嘉骏说,其实已经在嚷了:“哎我说你这小丫头长得可水灵啊,是黎长官屋里头的?听说黎长官还有个妹子,咱可从没见过啊,是要金屋藏娇不成?也对,黎长官一表人才,妹子肯定不差,拾掇拾掇送给皇军爷爷,好处大大的有啊!”

黎嘉骏被推着,听着,只觉得这人说的话比直接扇她一掌还疼,疼得她直哆嗦,她想说什么,但张开嘴就一哽,只觉得说什么都多余,说什么他都不会想听,而她……确实什么都反驳不出来。

她只能紧紧抱着西装,唯恐抱松一点,就被人看出她在发抖。

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他们看着黎嘉骏走出去,表情千奇百怪。

细碎的声音传进耳朵。

“……颠颠儿的去给日本爹贺寿……”

“恨不得给人磕头喊爹……”

“找了个日本女表子做姘头,坐着日本人的轿车招摇过市的……”

“……听说还来者不拒的,贪得无厌……什么都要……”

“还占了人家的房子……”

“吴家人多好的人家……”

“……臭不要脸……”

黎嘉骏静静的听着,她急促的喘息了几下,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挺起胸膛,她眼睛酸的睁不开,只觉得整张脸都不是自己的,完全绷成了一块板,露不出任何情绪,她想拨开人群走出去,可还没伸出手,一阵刹车声响起,人群忽然噤声了,好像被导演喊了ng似的迫不及待的散开。

人群后,黎二少刚从车上下来。

车上左一面满洲国旗,右一面旭日旗。

黎嘉骏眨眨眼,对面黎二少的脸,一片模糊。


  ☆、第37章 车票到手


太阳西下,温润的阳光从人缝中射进来,正好照在黎嘉骏的脸上,她眯了眯眼,皱起了脸。

小小的一个动作,却让远处的二哥跟脚下被打了一枪似的一跳,他前冲了了两步,硬生生停下,急喘了两口气,却没敢再往前。

黎嘉骏没理他,拿西装擦了擦脸,转身缓缓的往来路走去。

人群外的冷风吹凉了她的脸颊,她呼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她太需要冷静了,这么百般默念着,可她还是气喘不匀,只觉得脑子一阵阵胀痛,昏昏沉沉的。

后面有持续不断的发动机声,她霍的停步转身,后面就像玩红灯停绿灯行一样定住了一人一车,二哥站在轿车前面,双手抓着大盖帽,探头看她的样子被抓个正着。

黎嘉骏冷冷的看了他一会儿,又探头看看车里,车里的司机穿着东北军的军装,总算不是个日本人。

“……骏儿。”

黎嘉骏抬了抬西装:“不好意思啊黎长官,小的笨,熨衣服这种小事儿都干不好,要不您打我一顿?”

“骏儿!”黎二少皱眉,他走上前拿过西装,“我……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你又没拿个狗链子把我锁起来,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你想好怎么忽悠我了吗?”

他捧着西装,低头没说话。

黎嘉骏等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吧。”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哥,有苦衷吗?”

“……”没回答。

耸肩,她还是只能说了句:“好吧。”然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就走。

没有办法了,怪她已经解了琼瑶奶奶的毒,太过为人着想,一哭二闹的最好时机已经过去了,看他那副沉默不敢抬头的样子,这时候她就算冲回去直接上吊,恐怕死透了都没人知道。

说不定是因为司机太厉害?是个高级特务?所以他什么都不敢说?

黎嘉骏觉得自己简直是开了脑洞在替黎二少辩护,明明她自己就在怀疑不是吗?明明那群人说的时候她什么都反驳不了。

如果为了两张车票,至于做到这一步吗?如果真是这样,她宁愿不要了,又不是非走不可,在这儿也不是活不下去,满洲国那么多年,难道都不和关里交流了?难道所有人要入关都得给先日本人当狗腿子?打死她都不信!

进得大门,轿车停在外面,听到二哥关门的声音,她再次转身,几乎是咬着牙又说了句:“如果是为了车票,我们不要了好不好?又不是一辈子回不了了,你何必要做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黎二少顿了顿,摇摇头:“不是……”

“不是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仔细看了看她:“没人欺负你吧?”

黎嘉骏简直气急,她揪着头发抓狂的尖叫了一声,转头蹭蹭蹭奔上楼,跑回自己的房间坐着,左思右想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听到二哥的脚步声路过,在她门口顿了顿,径直走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卧槽!这是要友尽的节奏啊!黎嘉骏气都不顺了,她听着二哥在边上走来走去,蹭的站起来走过去,堵住黎二少的门:“不行了我要撒泼!”

黎二少一怔,苦笑了一下,他刚才已经换好了另一套西服,正带着手套,此时叹口气:“骏儿,别闹。”

“你不说清楚我就撒泼啦!”黎嘉骏怒吼,“我从楼梯滚下去!你信不信!”

“信。”黎二少点头,“滚之前给凳儿爷翻个身吧,等我回来弄就太迟了,他会很难受。”

“……”一鼓作气。

“还有,我托人备齐了几个病人要的药,一会儿会有人送来,你要是放心,就交给鲁大哥去煎?”

“……”再而衰。

“妹子,你信我吗?”

“……”黎嘉骏力竭了。

黎二少叹口气,他摸摸黎嘉骏的头,短发被揉得毛茸茸的,她不爽的躲了躲,却又被二哥轻轻抱了抱。

这一抱,轻而易举地让开了门。

他还是走了出去。

去过那该死的遭人唾骂的夜生活。

对横遭连累的妹子连句对不起也没有。

……那他肯定问心无愧。

黎嘉骏顶着一头乱毛很凄惶的站在楼上看着黎二少走出去,她回头看了看二哥开着的房门,平时他也不锁门的,因为黎嘉骏每天都要打扫,今天她已经打扫过了,可经过下午这一遭,她突然很像再“打扫”一下。

她走进去,看着房中熟悉的摆设,黎二少在房里的时间很少,房间空旷的和酒店标间一样,她唯一能搜的就只有书桌……和衣橱。

书桌其实她经常翻,二哥让的,因为宅居实在太无聊,他经常带些书和报纸回来,黎嘉骏看完了感兴趣的自己收着,不好看的就塞他那儿,而床更是她每天都要整理的地方,那么唯一能找的就只有……

黎嘉骏眼睛瞟向一个她一般不变【态】就不会去翻的地方。

内衣抽屉。

她眯了眯眼,前世今生……她都没这嗜好,可是这时候,有必要看看了。

嘿了一声,她打开了抽屉,一柜子内衣,她翻书似的哗啦啦一顿找,不出意外的看到一个信封,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黎嘉骏的心砰砰跳起来,打死她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干这个,可不干,她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二哥不肯说,她又跟不出去,说不定问谁都是找骂,这么自我开脱着,她打开了信封……

“………………”卧槽!“黎嘉文!我日你大爷!”

尖叫声冲破了云霄,声波能掀翻屋顶。

“黎小姐怎么了?”鲁大头一边喊一边蹬蹬蹬冲上来。

黎嘉骏强自镇定了一下,呼口气:“没,没事……等会有人会来送药,你去门口等着吧。”

“哦。”鲁大头只能走了下去。

黎嘉骏拿着信封发了很久的呆,才抹了把脸再次打开看,里面有两张票,确切说,是两张证明,同时盖着省交通部和关东军印章的乘车证明。

有了这两张证明,只要当天有前往北平的车,无需抢票,就能直接上车,而且,还是头等车。

黎嘉文早就拿到了票。

去北平的票。

黎嘉文我日你大爷!

你他妈到底在干嘛!

黎嘉骏像困兽一样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简直想喷出一口火来,这一天天的,就没个省心的日子!黎二少本来好好的,去打个仗回来,一秒变身邪魅酷拽叛逆少年,他这是想干嘛!?想逆天吗?!作死咩?!她要是这儿搜不着,他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还有!拿到了票他还这么频繁跑出去,难道是真的在外头找到真爱了?!

这里把这么相信他的机智妹妹锁在家里,那里出去灯红酒绿声色犬马,这难道是民国专属的一种奇特play?!她理解不能啊!

那现在怎么办?把票放回去,装不知道?这样的话以后败露了反而会让裂痕更大,黎嘉骏想了又想,把票放在桌上,关上了门,下楼去煎药。

黎嘉文,我知道了,你想咋地,你看着办。

黎二少又是半夜才回来。

黎嘉骏躺在床上一直没睡,她竖着耳朵听黎二少的反应,脚步声进屋没一会儿就停下了,过了许久,黎二少来敲门了,他的声音很是疲惫:“骏儿,没睡吧。”

“……”

没等到回答,他推门进来,打开了灯,拖了张凳子坐在黎嘉骏床边,带着一股浓郁的酒气:“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黎嘉骏缓缓的坐起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黎二少扯掉了领带,拉开了扣子,一边透气,一边看着她,笑了一下:“长进了,会搜屋了啊?”

“你这是要先就我侵犯你*的行为进行一番谴责吗?”黎嘉骏早就打好了腹稿,“我下午被千夫所指的时候你在哪?你站在那,你自己都承认你没脸上前吧?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我当时的感觉!我现在就想问,既然有了车票,那你这是在干嘛?”

“……我没法说。”他捋头发。

“好,那我问你,这事有危险吗?会完吗?他们说的那些,是你故意的吗?你拿到了两张车票,代表你真心是会带我去北平的对吗?”

他一愣,沉声答:“不危险,是,对。”

黎嘉骏都要气乐:“黎嘉文,你见过我这么通情达理的妹子没,我这么被人指着了,我还问你有没有苦衷,你早点个头会死吗?你是担心我会刨根问底吗?我什么时候给你这样的印象了?”

黎二少垂着头嘟哝:“那你是怎么找到车票的……”

“我靠你还有理了?!”黎嘉骏刚直起身就被黎二少一叠声好好好的塞进被窝:“骏儿你先睡吧啊,既然都说通了那就别生哥的气儿,很快就不这样了。”

黎嘉骏躺在被窝里从下往上的瞪着黎二少:“当真?”

“真真儿的!”

“他们说你有了个日本姘头……”

这下二少真的勃然大怒了:“哪个王八犊子瞎说哥neng死丫的!”

“真没?”

“真真儿的!”

“哦。”黎嘉骏放心的闭上眼,这一天真是跌宕起伏,她人累心更累,感觉黎二少一直在旁边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第38章 愚人节


黎二少洗心革面的速度快到飞起。

第二天中午,她正撅着个腚在后门边上煎药,药味浓烈,她不由得回忆起以前看的诸多小说,什么某美人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

虽说她现在药味浓了点,但是再淡她也不觉得好闻呐!

这时候黎二少匆匆的进院子一顿喊:“骏儿!骏儿!人呢?!”

黎嘉骏刚扇起一波浓烟,听到声音刚起身,就被自己扇出的烟熏得泪流满面:“后头呢!咳咳咳咳咳咳咳!”

黎二少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快收拾东西!准备这两天走!”

这快的简直不真实!黎嘉骏下意识的问了句:“今天几号?”

“四月一号。”黎二少迅速回答。

卧日还真是愚人节!这年头有这节日吗?黎嘉骏糊涂了:“你说真的?”

“真的啊,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因为今天愚人节啊!她没敢说出来。

“别废话了,快理东西,这两天会有一班火车,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等我来接你!”黎二少说完就转身要走,突然又回头叮嘱了一下,“包括我的,整理点必须的就行了,到那儿什么都有。”

“哦哦。”事情来得太快,黎嘉骏很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擦擦手转了一下,猛然想起手底下还有药没煎好,她镇定了一下心神,蹲下来继续煎药,等煎好倒出了,她把药端给几个病人,吩咐她们喝下后,一转身就跟听到了发令枪似的冲刺进房,拿出床底的皮箱子开始理东西。

鲁大头听到动静,过来探头:“黎小姐,你要走了?”

黎嘉骏一顿,又接着继续手上的动作,低头轻轻地恩了一声,她觉得有点臊眉耷眼的,仔细想却又觉得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她并不是贪生怕死,丢下吴宅老人奔赴安全大后方什么的,她是正儿八经的去与家人团聚,而且不出意外,入了关又要经历n波战火荼毒,未来的僵尸将一波强过一波,如果她刚来时是柔弱无依自得其乐的向日葵,那在宰了两个小日本后,她已经有向豌豆射手进化的趋势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她要再次开始颠沛流离了,心里好酸楚!

“大头哥,你们过两天要去收租了吗?”她问。

“是呀,这是老爷吩咐下来的,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提起这个,鲁大头就很忐忑,“以前都有账房和少爷,现在就我跟爹,凳儿爷又病着,实在是……哎,先别管那个,小姐你们是弄到车票了么?”

“是呀。”黎嘉骏想了想,问,“大头哥,外面说我哥……”

“嗨!您别听他们瞎说,您哥啥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昨儿的事儿我也听说了,那群王八犊子就是欺负黎少爷不会把他们怎么滴,要是黎少爷真那么不是个东西,谁敢这么跟您说话?“

对哦,好有道理,黎嘉骏认同地点头:“说得对!”

“所以小姐,您完全不需要因为那些闲言碎语,就和少爷吵……”说着,鲁大头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少爷他老早吩咐了,说外头那些,不能跟您讲,他最舍不得您难过。”

黎嘉骏心里一酸,叹口气:“我知道……我都懂的……大头哥,我可能快走了,你……”

“走了好走了好,外头太不安全了,每天都担心您不清楚跑出去,那出点事,家里就一群老的用不上,我就一条命也不知道找谁拼……”

“不是,我的意思是,只剩下您一个劳动力了,要辛苦你了。”

“嗨,那能咋地,没你,说不定现在都没我了,就这么几个老人家,那才叫不好说。“鲁大头笑,”您放心走,活着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黎嘉骏本就没什么行李,她把来这儿后置办的穿得最舒服的几件衣服给带了,再加了点必需品,就差不多了,紧接着去黎二少那儿一顿塞,也整好了一个箱子,鲁大头帮她把箱子提到厅里放着,她静下来,终于在空虚中感到一丝不舍,便让鲁大头管自己去,她去看看几个老祖宗。

她先和几个在楼下窝成一团做活的老人打了招呼,带着一堆叮嘱去看了两个伤寒快愈的阿婆,最后颇有些惆怅的坐在了凳儿爷的床头。

凳儿爷病得时候,他们惯常请的老中医并不肯过来,光听他们描述了就摇头,说凳儿爷这残缺的体质,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老天关照,现在这症状,也就吊着命罢了。

其实这一段时间,她从凳儿爷这儿学到了很多。

这老人家自带一股厂公的气质,总是一副其他人都是傻x我看你们怎么蠢死的样子,以前她当他是老迈了沉默寡言,后来才知道他觉得她也是傻x懒得和她说话。

直到她杀人不眨眼,才入了这个老太监的眼。

这交友标准略惊悚她怀疑老太监这辈子有没有好盆友……

可黎嘉骏佩服的,是他对于近期一系列事态的发展,总是比穿越的还看得准,比起其他老人都糊糊涂涂的,他这样的就极为体现智力和历练了,让黎嘉骏懂了很多事态变化的因果关系,显然他对自己的睿智也是很得意的,所以唯一一次看走眼,把他打击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那就是满洲国的建立。

没什么比太监更重视皇上了,妃子还能逃出来改嫁,太监却本身就是为了皇权而存在的,听说溥仪又回来了,凳儿爷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浑浑噩噩了几天,时而问黎嘉骏长春怎么去,时而又说这日本人控制的满洲国还是皇上的天下吗?

长春是所谓满洲国的国都,别说凳儿爷去了能干嘛,就是他问的那个问题黎嘉骏就不知道怎么答,日本人控制的满洲国里坐着个中国的执政官,这个执政官还是打开始就谁都能揉捏两下,祖坟都快被刨干净了的,你说这还是谁的天下?

不是她不敢直言回答,而是她知道凳儿爷看得比她还清楚,但是老人家前半辈子的执念都在那儿了,他自己不愿意去面对。眼看着就要走了,她想来想去,还是只想到这个老人膝边坐坐。

“凳儿爷,我要走啦。”她端起已经温了的药碗,把凳儿爷扶起来,开始给他喂药,“有啥要吩咐的不?”

凳儿爷吃力的睁睁眼,哼笑一声:“给爷……泡杯,雨前……”

“啥雨前?”某土鳖。

“龙井,虽陈了,将就。”

黎嘉骏抽抽嘴角:“茶就茶呗还雨前龙井,在你柜子里吗?有要求吗,要用清晨的第一波露水或是杭州虎跑水么?”

“呵呵,咳咳咳。”凳儿爷咳了两声,“丫头你,莫贫,等你凳儿爷,喝了茶,就要去,伺候,皇上喽……”这话说完,他嘿嘿嘿的半咳嗽半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哼哼唧唧的唱起了不成调儿的小曲。

黎嘉骏无奈:“好好好,喝了药,喝了茶,咱去伺候皇上。”

“我大清,两百六十七年,咳咳咳,都退位了,还能被人扶起来……没到头,还没到头。”凳儿爷眯着眼说的,语气说不出的复杂,似是高兴,可脸皱得像哭。

在这个大家都在讨论是用资本主义制度还是*制度的时候,凳儿爷这个重归封建主义制度的朴素思想是那么特立独行,黎嘉骏只能听着,然后斟酌着:“凳儿爷,不是我不顺着您,我知道您看得比我清楚,您看从民国元年起,咱中国人,想复辟的不是没有,袁大头,张勋,有的复自个儿,有的复大清,他们是因为手下人不干活复不了吗?他们不都是被国人骂下去的吗?现在这满洲国,我都看不懂它到底是咋整的,皇上是那个皇上,可朝代还是那个朝代吗,如果不是了,那您要去守的,是大清,还是皇上呢?”

凳儿爷沉默了一会儿,颤颤巍巍的答:“……不言……君……之过……”

“您这么说,您也知道这皇上扶不起了?那您高兴的,莫非是大清皇室得以延续?可是凳儿爷啊,现在不是那个军令如山的国啦,皇上就是个被架空的傀儡,他的玉玺可能跟快白萝卜没大差别了,这样的皇室,您看着高兴么?”

“蠢……丫头……血脉不断,就,就……”

“凳儿爷您知道吗,咱中华上下五千年,要说那么多朝代,我最喜欢的,还是明朝,就冲一句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黎嘉骏忽然感叹起来,她自己也不记得从哪儿看到的这句话,当时就有种奇怪的热血感,百度后更是直接被震动了,“不管过程怎么样吧,明朝也是三百年,各方面都不是最突出的,但是有话不是说嘛,明朝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礼……您想想吧,我知道这话说不到您心里去的,因为本身您坚持的就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可要我说,凳儿爷,您好赖是出来了,想想那些没出来的,跟着这样的皇室颠沛流离,最后还没个好名声……何必?”

凳儿爷听完,没说话,黎嘉骏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把药喂完就起来,给凳儿爷松快了一下筋骨,忽然就听凳儿爷道:“丫头啊……”

“啊?”

“你凳儿爷爷,十岁入宫,到如今,也有五十余载了……”他说着说着气就短了,猛喘几口,好像是梗着,眼睛茫然的望着天,“跟着皇上,见识了铁路,洋炮,看着洋鬼子,拿洋枪打进来……军费紧,咱也捐了钱,黄海败了,咱跟着一道哭……说谁打进来了,大总管带着咱,拿菜刀,椅子腿儿,要去保驾……辛亥了,咱还不信,这以后还能没皇帝了?没皇帝了,咳咳,这天子谁当?”

“……”

“你说,这一心想跟着谁,有错儿么?”

“……”

“你凳儿爷就死心塌地了,能管对错么?”

“……凳儿……”

“至少,到死了,回头想,喝,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撞南墙去了。”凳儿爷很长很长的叹口气,“所以黎丫头啊,你有灵气,懂得多,却看太透,反而没活头,你说,你有啥事儿,放在心上,死心塌地的?”

黎嘉骏张口结舌。

“要我讲,你哥,二爷,他是找着了…”凳儿爷笑笑,“他有活头,你,还没。”

这话听完,黎嘉骏细想了一下,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凳儿爷拐了个很大的弯,她听懂了。

刚才说了那么多,她就好像是一个卖弄着什么的人,自以为站在历史的高度清晰的看着历史的脉络,自作主张的企图阻止所谓”走错路“的人,并且摆出一副自己绝对正确听我的没错的嘴脸。

可在凳儿爷心中,大清的存在就是对的,一天有人想复辟,即使是利用皇室血脉,那大清就有可能归来,你黎嘉骏凭什么就斩钉截铁大肆诋毁我守了大半辈子的信念?

而在二哥那儿,就因为她知道日本在十多年后投降,所以觉得完全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才反复催促他去弄往北平的车票,可现在,二哥明摆着是还抱有一丝希望,或是马将军这边,或是谢珂那边,他分明是忍辱负重在做些什么,才扣下车票继续早出晚归,她又凭什么仗着自己那点先见,就去浇熄他的热情,阻挠他一息尚存的事业,如果不是那个穿越的黎嘉骏,她会不会直接穿起皮衣马靴,抄起枪跟随着二哥成为一个巾帼英雄?

如果大家都像她这样,因为剧透而一碰就跑,那历史书还会是那么厚重的一本吗?

纷乱的想法源源不断的冒出来,让黎嘉骏一直以来的生活态度都受到了冲击,她想到了大哥,想到了谢珂,马占山,二哥还有凳儿爷,忽然意识到,演绎这百年风云的,分明就是一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呐。

那她自己呢,可有什么明知不可为,却为了的事儿呢?

黎嘉骏绞尽脑汁,没找到答案。

凳儿爷说了那么多话,不久就沉沉睡去了,黎嘉骏呆呆的坐在床边,一直等到傍晚,都没收到黎二少出发的消息,她微微叹了口气,看看时间,又是煎药和做饭的时候了,便起身,想把凳儿爷叫起来,让他坐一会儿,松松骨头,好有胃口吃饭和喝药。

刚一摸脸,她就一怔,再摸摸脖子,便呆住了。

无声无息的,这老人家就这么去了。

她从最寒冷的时候来,守着这么一屋老人家度过了东三省近几十年来可能最动荡的一个冬天,在她觉得自己功德圆满的时候,老愤青凳儿爷最终还是成功嘲讽到了他最后一个勉强入眼的人,在洗了她的三观后,心满意足地离世,带着对大清的不舍和对生命的舍得。

到头来,还是没法儿一个都不少。

黎嘉骏在齐齐哈尔的最后一夜,在守灵中度过。


  ☆、第39章 两封信


这个时候虽然不能说是兵荒马乱,可是死个把人太正常,对于膝下无子侥幸没空巢的凳儿爷来讲,到闭了眼能有个守灵的人,已经算是个盛大的葬礼了。

大家也不讲究什么风俗,给凳儿爷换了寿衣,装进预先准备好的棺材中后,黎嘉骏便披麻戴孝的跪在了棺材前,拿了个铜盆开始烧纸钱。

黎二少彻夜未归,老人们略微伤感的祭拜后,鲁大头和黎嘉骏给守了灵,一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和一群知天命的老人,再没比这儿更看淡生死的环境了,导致黎嘉骏一晚上对着凳儿爷的尸体,简直快把自己思想都升华了。

清晨,她丝毫困意都没有,神采奕奕的给大家做了一顿早餐,鲁大头开始担负凳儿爷的一切身后事,而她,要认真准备走了。

虽然昨天已经准备好了行李,可是一晚上的功夫,她有了思想准备。

凳儿爷这个坏蛋,临走还要打脸,让她忽然发现,二少有可能完全不想走,或者根本走不了,这个可能性太大,她不想被动接受,也无权无力阻止,只能竭尽全力做点自己能做的。

她把两个箱子放在脚边,穿好了衣服,嘴里叼着半个馒头,开始写信。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很聪明的人,未卜先知这种事更是玄幻,可是被凳儿爷这么一点,她平白的就有了这么个确信的感觉,于是她提笔,想写些废话。

“我知道你个鳖孙大概是要一个人单飞了……”

“爱咋咋地吧,我也不是你妈。”

“你放心不下,那我就滚,有多远滚多远,我不拖你后腿,没我在一边碍手碍脚,你要是还能有三长两短,那我服你,求你自挂东南枝。”

“到齐齐哈尔这段时间,我过得蛮好的……”

“老人家懂很多,凳儿爷教了我更多,可惜走了。”

“哦对了,你妹我现在是真女人了,你懂的,我猜你看到这句在笑我没脸没皮……我觉得很正常的,没什么不好意思哒。”

“不管你在做什么,少喝酒,少吃大鱼大肉,有些病,不是运动和吃好的就能避免的,我希望下次见到你,你全须全尾的,还有腹肌和人鱼线,笑起来还是一口白牙,不要大金牙,不要烟熏牙……”

“你藏着的那些照片,我做个了个本子给你放着了,第一页就我和一个空位,不许把二嫂的位子放在我上面……”

“你要是有一天不在这呆了,出去后找不着我们,别乱跑,去重庆,懂伐,什么南京,上海,北平,都别瞎去,去重庆懂么?”

“你保证你心里是有谱的吧?”

“你不会让我后悔抛下你的吧……”

“……哥,谢谢你。”

“……”沉吟了许久,实在没话讲了,如果二哥真的留在这儿,她完全不知道他会有怎么样的人生轨迹,她长长的叹口气,无力的放下笔,放到了黎二少的书桌上,刚站起来,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喊门。

她走到窗边,看着鲁大头打开门,一个陌生的军官跑进来,顺着指引径直进了屋,蹬蹬蹬的一路上楼,直接到了她门口:“黎小姐吗?我是黎长官派来接您的,我姓付,您叫我小付就好。”

“……恩。”黎嘉骏应了声,她还是抱了点希望的问,“我哥呢?”

“火车在下午,长官到时候会到那边与您会合的,我先过来,是给您送点东西,黎长官希望您穿了这个去。”小付拿出一个很大的袋子,黎嘉骏打开,发现是一套从头到尾的贵妇行头。

米白色的立领系带羊毛长大衣,一条黑色毛呢包臀长裙,配一条真丝吊带衬裙,还有一顶黑色带纱笼的小圆帽,和一双黑色牛皮细跟高跟鞋,甚至还有一个精致的化妆盒,里面口红粉饼项链耳环应有尽有。

“这是做什么?”黎嘉骏很疑惑。

“你们等会要做头等座的,长官说小姐您平时不注重打扮,可穿得不出挑点儿人贵宾通道都不一定让走,您是不知道火车站不走特别通道那根本是乱得和打仗一样……这是照着您的尺寸订做的,穿着肯定好看!”

“我不到二十你们给我这三十的打扮跟我说穿着铁定好看?”黎嘉骏一脸黑线,“黎二货他瞎呀!?”

小付很委屈:“酒会里夫人小姐都那么穿……”

“好吧好吧,我换上,你等着吧。”黎嘉骏刚想关门,想了想回头加了句,“还有,谁说我不知道,当年就是我拳打脚踢杀出一条血路把家里人塞上普通座儿的!”

小付呆滞的脸被关在门外,黎嘉骏哼了一声利落的换起衣服来,不得不说黎二少对她的尺寸确实有数,看着很大的衣服,其实穿上刚好,只是这大衣对她来说实在复古,还有垫了假肩装饰了一圈貂毛,等她全部穿上,画了个妆又涂上血红的口红后,看着镜子里那个又瘦又高大衣毛领儿的贵妇,黎嘉骏感觉自己简直能直接上t台了。

由此可见她以前引以为傲的小清新韩版欧洲站淘宝风其实是不入二少眼的,在他心里真·女人就该这吊样儿。

她像打仗一样装扮完走出去,小付那眼神果然是看女神的样子,黎嘉骏颇为不习惯,对她来说这副样子太出挑了,当然是不丑的,但就好像是在现代步行街上穿着汉服逛街或是在麻将馆穿着女仆装搓麻将……总之让她浑身不自在。

“行了,什么时候走?”

小付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您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中饭还没吃。”

“哦对,是要带吃的,火车上可久啊!”

“这个我倒是有准备,就是现在应该吃点。”黎嘉骏走下楼,“小付,一起吃了吧,你就当代表二哥了。”

小付闻言顿了顿,刚“不不不”的几声就收了回去,很有些坐立不安地坐在圆桌上。

凳儿爷刚去,旁边还停着灵,当然是不会吃得太丰盛,造访阿姨随便摆了点上来,黎嘉骏又给凳儿爷上了柱香,大家围在一起最后吃了一顿,席间皆无言,连眼神的传递都没几个。

饭罢,在小付的催促下,黎嘉骏走出了吴宅,鲁家父子送了出来,老人们都被她劝了进去。

父子俩也没什么可说的,鲁大爷眼眶通红,只是朝黎嘉骏挥了挥手,便催着她上了车,车开动了,黎嘉骏回头,吴宅的红墙铁门外,鲁大爷伛偻着探头看,鲁大头却敬着一个军礼……

她嗫嚅了一下,憋了一天一夜的酸楚感终于涌了上来,可她没有哭,只是手肘撑在窗框上,手捂着头,疲倦而麻木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灰白的,鲜活的齐齐哈尔。

来来往往的都是中国人,可总有那么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混杂在其中,让每个人的表情都紧绷而隐忍,就连行走都像在丈量着步伐,整个世界被看不见的丝线密密麻麻的覆盖了,蛛网一般粘稠而迫人,她坐在去火车站的车里,仿佛在冲破着这个蛛网,可断掉的蛛丝一层层黏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小付从后视镜小心翼翼的看她,一句话都没说,黎嘉骏垂下眼眸,眼神被副驾驶座露出来的一个盒子的一角吸引了,她呆呆的看着这个盒子,有什么猜测在闪过,但答案很快就会有,她懒得问。

火车站到了。

黎嘉骏刚下车,就被远处售票窗口的情景震惊了,三个售票窗口完全被人海淹没了,像个风雨飘摇的小舟一样时隐时现,它的外面是林立的手和人头,所有人都拼命往前挤,把钱往售票员手中塞,想得到一张票,上百个人蠕动成一坨,她甚至看到有个妇女大喘几口气后白眼一翻晕倒在人群中,在随波逐流了一会儿后被身边的一个人拉了出去!人声鼎沸,人山人海!

这情景,比春运恐怖一百倍!还没算上他们上车前和上车后的战斗!这年头的车票可没所谓的坐票站票,抢到位置就是你的,想想现代的公交车抢位置,再联想现在的,简直头皮发麻!

“黎小姐!这边走。”小付提了两个箱子,把她往旁边的一个铁杆围起来的通道带,那儿守着的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中国警察和两个日本兵,此时两个日本兵正看着那儿抢票的中国人吃吃发笑,在看到小付过去后提起刺刀就拦住他们,然后上上下下打量黎嘉骏,表情很是不怀好意。

小付一边掏出自己的证件,一面让黎嘉骏拿出那两张证明,大概是衣服太有气场的缘故,黎嘉骏反正是一点都不怵,她拿出证明给日本兵看,听眼前的日本兵一边看着证明一边用日语对同伴说:【好不容易看到个漂亮的女人呢,你说……】

【谢谢夸奖,我很荣幸!】黎嘉骏笑着打断他的话,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然后憋出一个温和轻松的眼神。

日本兵愣了一下,抬头和黎嘉骏对视了一会儿,低头嘟哝了一句,把证明还给了她,黎嘉骏朝两边随意的一点头,跟着目瞪口呆的小付一道通过贵宾通道进了站。

“黎小姐,原本看你和黎长官长得不像,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你们果然是两兄妹啊!”小付一副惊叹的口气,“你和当初黎长官给马将军当翻译官对上日本人时那气势一模一样!”

“是吗?”黎嘉骏笑了笑,“所以我二哥现在还和马将军在一起吗?”

小付一噎,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火车门。

黎嘉骏叹口气:“我会乖乖上车,你不用担心……你只要告诉我,二哥到底在干什么?”

“……小姐,车快开了,您先上去吧。”小付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好吧,你嘴硬。”黎嘉骏点点头,她转身上了车,小付松了口气跟了上来,一等车空间很宽裕,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了,此时旁边还没人,等小付放好行李箱,她一把抓住他低声道:“把二哥的箱子拿下来吧!这时候还演什么呢?!我带着他那些内衣内裤干嘛?!”

“……”小付无奈,拿下了黎二少的箱子,他看着黎嘉骏抓着他不放的手,苦着脸,“小姐,长官吩咐了,车不到鸣笛不能说。”

“要不你把我绑在这儿然后说吧,或者我可以告诉你,我在二哥的桌上留了封信,我知道他今天不会来了,我现在就想知道为什么!”黎嘉骏左右看看,“趁现在还没别人你快说!”

小付叹口气,他拿出一直夹在腋下的纸箱子放在桌上,道:“黎小姐,估摸着现在,木已成舟了,我就跟您讲吧,黎长官此时,大概已经跟着马将军往黑河去了。”

“……为什么?”

“马将军过得憋屈,想继续抗日,但日本人看的紧,这阵子他就带着咱的长官们到处洒迷雾弹,又是女票女支又是孝敬寿礼,日本人就信了马将军已经认了命,他们一放松,马将军就趁机走了,恰好今天有一班往关里的火车,还能吸引日本人视线。”小付一脸难过,“黎长官人长得好,能玩,还懂日语,这阵子就属他最得力,他,他肯定要跟着将军的……但黎长官他心里也苦,有时候喝得半醉半醒的,我送他回家,路上他就说对不起他妹子,前儿个听说您在外头受了委屈,那晚他喝得可猛,还哭了,可没办法,黎小姐您肯定懂的,黎长官没办法。”

黎嘉骏听着,一边听一边拆开纸箱,里面是一个文件袋,一个纸盒子,还有一台照相机,她翻了翻文件袋,里面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最醒目的,还是一封信,旁边小付仿佛自己说入了神,絮絮叨叨的还在讲着什么,她一边听,一边打开了信,薄薄的几页纸,说得无非就是小付刚才讲的那些,字迹很凌乱,显得急匆匆的。

“骏儿,我不可能放下这一切就这么去北平。”

“原谅我这么久以来都没好好照顾你,每次想起你一个人在那个空旷的宅子里,我就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是最不合格的哥哥……”

“……我找到了我最想做的事……”

“我知道城破那日发生的事……让自己十六岁的妹妹沾染了这些……恨不得……”

“有些事,总要有人做……我无法置之……度外……”

“我想爹……娘……大哥……你……”

“我不想爹,娘,大哥,你……还有嫂子……有一日被奴役……在自己的家,自家的路上,走,抬不起头;笑,放不开声;哭,流不出泪……”

“请千万保重自己,不要让二哥用一辈子去痛悔送你上车……”

“……骏儿,谢谢你……”

神似的语调,一模一样的最后一句。

黎嘉骏觉得这陡然响起的汽笛声,把她的神魂,全都击碎了。


  ☆、第40章 沈阳站再遇


入关不是你想入,想入就能入……

黎嘉骏不知道到现代普快的速度从齐齐哈尔到北京要多久,可在这儿……火车头还在吃煤的时代,她真的是无法用正常的语言去形容这个速度。

遥想上两回坐火车,基本是颠沛流离或者心神荡漾的,她竟然直到现在才发觉这令人发指的车速。

有没有一百迈?有没有啊啊啊!

已经两天两夜了,要是现代,别说高铁动车,就是快客都不知道开哪儿去了,可他们却还在关外吭哧吭哧的折腾!

得亏一等座有包厢软床还有餐车供餐,否则就她只身一人,她从沈阳到了齐齐哈尔那么久都没咋地,光这火车的一路就够她抑郁症了!

在一等座的有不少日本人,有商人和军官,这直接导致了整个车厢的气氛都是死气沉沉的,一些形似富商的中国人并没有什么交流的*,顶多有些时候偶尔对上了眼神,客气而无奈的点头笑笑。

作为一个单身小姑娘,除了凭票去餐车领餐,她基本不怎么出门,当然,宅也有宅的尴尬,比如说和她同一个房间的,是一个大小伙子。

面对面,那尴尬的,不要不要的。

本来小伙子是给一对夫妻让了位置,虽然是一等座,但软卧毕竟不能做到一人一间,当时那对夫妻一看没两人的隔间了,想也不想就请丈夫同房的小伙儿换个位置,结果跟来发现这样会造成一个孤男寡女的局面后,夫妻俩反复道歉,又依依不舍的决定分开时,看着那小伙子通红的脸,黎嘉骏鬼使神差的就点了头。

结果没多久以后她发现,要说孤男寡女,看这情况,危险的还是这小伙儿……

这孩子,长着一张娃娃脸,眉清目秀的,全身上下都是一股书卷味儿,其实两人年龄相仿,但黎嘉骏一身御姐装备还没卸,此时气势大盛,小男孩简直不知怎么直视她,只能有问必答。

“你叫什么名字啊?”

“蔡,蔡廷禄。”

“什么听什么撸啊?”

“朝廷的廷,俸禄的禄。”

“哦,有字儿吗?”

“揽胜。”

“你去哪儿啊?”

“北平……”

“干嘛呢?”

“投亲……上学……”

“什么学校啊?”

“清华……”

“……”我靠真·学霸!想想东北大学那逆天的考卷,黎嘉骏抽了抽嘴角,“不对啊,去年六月考的,你…考完回来了?你要是去上课了,怎么这时候会在齐齐哈尔?”

蔡廷禄认真地回答道:“去年考好后生了一场大病,申请休学一年回家将养,谁知遇到这一串惨事,家父家母担心以后会有意外,故一得到机会,便将我送了出来。”

“能得到票,你父母也费了很大力气吧。”

蔡廷禄点头:“是,所以我要好好读书。”

“……”黎嘉骏觉得这小伙儿身上在冒光怎么办!她颇为不自在的摘下帽子揉了揉自己的毛头,“话说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刚镇定下来的蔡廷禄又不自在了,眼神左闪右闪:“这个,你是女士……”

“哦,我叫黎嘉骏,十六岁,去北平,原本是东北大学的,九一八后就失学了。”

“你也是大学生?”蔡廷禄睁大眼,圆溜溜的。

“我知道我的气质很渣但我真的是正儿八经考上的。”

“失敬失敬!”蔡廷禄居然站起来抱拳,激动地不知所措,“不知您学的是哪一科?这一路要好久,我们可以探讨探讨!”说罢,他刷的掏出一本书来,黎嘉骏一看,眼前一黑,居然是《科学》杂志,她听说过这个,当初黎二少和她探讨报考理工科方向的可能性时,他曾经宝贝一样的拿出过这本,这是上海的科学研究类杂志,专业度极高,两人捧着杂志你一篇我一篇看了一晚上都没搞懂任意一篇……

……出自文科世家的黎嘉骏瞪着双死鱼眼看着蔡廷禄哗啦啦对着这旧得快烂了的杂志一顿翻,翻出一篇放到眼前:“黎同学,这篇论文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劳烦您也看一下可好?”

黎嘉骏虽然不抱任何希望,但想到这孩子跟自己一样都是大一未满的水平,便仔细一看,这文的题目是:《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能成立之理由》……

爸爸救命我题目都没看懂!五次方程式是个什么东西?!她好像只学过三次!

她不由自主的微微张开嘴,盯着题目企图至少理解一点字面意思,不经意间眼神就往下一滑,看到了作者。

“华,罗,庚……”

蔡廷禄小盆友非常敏感,立刻听出了点儿意思:“你知道他?啊那太好了,那你肯定对数学也感兴趣,我听说这位华先生现在就在清华执教,到时候我应该能有幸听到他的课,所以特地找来他的文章看看,越看越有意思,却始终无法甚解,黎同学,你说这苏式五次方程式解法我也试过,明明对的啊,怎么华先生一说,也觉得很有道理呢?”

黎嘉骏长长的吐了口气……

少年……我认识的不是华罗庚……我认识的是华罗庚金杯……

当年小学初中的时候学校借着这个名头办了多少数学补习班,选去的全是班级里的数学精英和全科学霸,她……一次都没进过。

这比赛简直就是一条学霸和学渣的分界线,把可怜无辜的连华罗庚三个字怎么写都不造的小盆友分成了上下等,更可恶的是据说还能加分!

为什么是据说!因为她根本没接触过!也不知道分加在哪!反正每个去补习班的孩子都说能加分!加分!

现在听说华大爷还在清华活蹦乱跳,她有种蛋蛋的惆怅感……

要不是她遇到的这货是个bug!那就是她跟这年代的大学生的代沟真是此生无解了。

义愤填膺地用自己是法学学生和理科不共戴天的理由拒绝了蔡廷禄的探讨请求后,文理界限就像楚河汉界一样把两人囧囧的隔了开来,学术讲不到一块儿,时政……怕隔墙有耳,还好他们各自都带了消磨时间的东西,时间虽然难熬,但还不至于煎熬。

第三天的时候,车到达奉天站,这是关外最后一个大站了。

外面隐隐的有上下车的声音,并不是所有人都从齐齐哈尔直奔北平,而现在上车的差不多都是去北平的了,所以这一站,会有日本人上车进行仔细的检查。

长春站也有日本人上车检查,当时黎嘉骏就发现了,他们有明暗两条线,一边是日本宪兵穿着军装大摇大摆的上来挨个儿搜查,一边却有几个装成旅客贼眉鼠眼的家伙提着行李一路眼神打飘的从走廊走过去,她本想把这个发现和蔡廷禄分享一下,却见他虽然表面镇定,可依然紧绷个脸盯着那些宪兵,便歇了这个念头,好好的把他搞紧张了惹祸上身可不好了。

其实本来她就觉得没多大事,直到她从车窗里,看到一个熟悉的牲口正从窗下路过上了这节车厢。

山,野!

……冤家路窄,当年怎么没练练枪法打死他!

因为要搜查,所有人都排排站到走廊等着宪兵对着他们的行李和卧房一顿翻,随后宪兵下去了,新的乘客上来,便衣就混在了其中,当然包括那个山野君。

他似乎是瘦了一点的,气质极为精干,完全没了当初和黎二少相仿的那股学生气,他提着一个皮箱为侧着头和身后一个大高个儿低声说这话,头正好撇向靠窗站着还未离开的人身上。

“沃…日…”黎嘉骏忍不住爆粗,今天看来是悬了。

“怎么了?”蔡廷禄正站在旁边,看她表情不对,小声问。

“见鬼了!我躲躲!”黎嘉骏擦把冷汗。

遥想当初她曾经又开枪又上板砖的,在这儿被抓住实在太虐,她老远看他从另一个车厢走过来,有些心虚的扶了扶帽檐低下头,转身往前走去。

因为她在最后一节一等车厢,再往前就是二等座和三等座,不同等级之间的车厢是封闭的,厕所也关了门,上车的人络绎不绝根本没她下车的机会,眼看山野越走越近,她一咬牙作出头晕的样子对列车员哀求道:“我能下车透透气吗我好晕!”

奈何已经坐了三天火车的烈焰红唇女王大人此时已经蓬头垢面状若无盐,列车员丝毫不怜香惜玉:“没看到那么多人在上车吗添什么乱!就这儿站会儿得了!刚才开门的时候怎么没下去!”

“……”黎嘉骏无法,只能脸对着大门作出深情呼吸的样子,打死不回头。

余光瞟到山野已经快走到她身后,他敲了敲旁边二等车的列车门,有人打开了门,眼见他要踏进去了!却突然收回了脚。

黎嘉骏心脏咕咚咕咚跳得她真的缺氧了!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就差嘤咛一声了,可那个牲口还在身后!然后那牲口还是对着她的背说话了!

“黎小姐,头发短到露出整个耳朵的女孩子真的不多,而且您大概没意识到,您的耳朵有点尖。”

“………………………………”这时候装傻还来不来得及?

“请问,黎兄他也在这吗?”

黎嘉骏叹口气,转头看着山野,他一张典型的日本人故作认真装逼脸,那眼神特平静,好像当初她那一枪不存在似的,她特别嫌弃的啧了一声,拖长声音极不耐烦的说:“都说了,别叫黎兄。”

被逮着了能咋地呢,难道要她跪下来求放过?

山野点了点头:“那黎先生他在车上吗?”

黎嘉骏特别沧桑的笑笑:“死了。”

山野顿了顿,脸居然扭曲了下,咬着牙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救过他啊?”黎嘉骏改为冷笑,“早没被你打死,现在死在战场上,不也是个死么?”

“那请问……他是怎么……”

“江桥。”黎嘉骏想也没想的答道,硬是摆出一副从容的样子看着他,“怎么样?是不是比被你打死好?”

山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黎小姐,有些事你还不懂,我忠于祖国,但我也忠于朋友,我从未曾想过要伤害黎……先生,在日本,从语言到学业各方面我们都互为老师,我感激他的教导,也对于能向他传授我的母语感到荣幸,国仇本非人力可免,但友谊不该一朝殆尽,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是希望黎先生能好好活着的。”

意思是就日语方面讲你还是我师祖不成!

黎嘉骏消化了一会儿那不带草稿的一段话,不管从哪个角度解析都让她觉得无比鳖闷,她有无数的槽想吐,可对着这张脸只觉得争辩都嫌恶心,只能要笑不笑的点头,轻描淡写的认同:“恩恩,说得对,那么现在您想怎么样对待黎先生的亲妹子呢?是国仇层面还是友谊层面?”

山野没说话,沉沉地看着他,此时一等车厢上车的人已经少了,列车在沈阳的停靠已经走向尾声,里外都清静了不少,却让黎嘉骏更为紧张。

她知道是去是留并不是她自己能够争取到的,山野这么个人品,又职责在身,黎嘉骏除非有什么通天的手段,否则真的没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她心里一阵悲凉,到头来还是要栽在沈阳,这地方和她绝壁有仇!好死不死是山野来搜查,天要亡她她也只有跪舔啊!她什么都懒得说了,就看着山野在那儿纠结。

这时他旁边围观的另一个便衣宪兵低声问:【队长,这个人……】

没等山野说话,旁边忽然有人喊:“嘉骏!嘉骏你怎么还在那?回屋了车快开了!”

几人转头,就见蔡廷禄扑腾个小身板在狭窄的走廊上逆流而行往这儿前进,他颇为焦急的看着这边,和黎嘉骏对了下眼,不知怎么的,似乎是怔了一下,然后鼓着腮帮子更加努力的挤过来,直接站在黎嘉骏面前:“嘉骏,这是谁,遇到故人也不给我介绍一下?”

黎嘉骏知道他出于好意,可这场面真心不是这小男孩能【插】进来的,她拉了拉蔡廷禄的衣袖低声道:“你别……”

“让你不要乱挤,伤,伤到孩子怎么办!”没等她说完,蔡廷禄瞬时掺住她的手臂,大声的说道。

“……”哥们这该怎么答麻烦借下剧本,黎嘉骏硬是忍住没惊讶的张大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一种淡淡的胃疼感蔓延开来。

山野也挑了挑眉,拦住了正要绕过他上前的便衣宪兵,问:“黎小姐,你……丈夫?”

“恩……啊……”

“很年轻。”他顿了顿,“你们……很相配。”

废话都是十来岁的娃娃当然配了!黎嘉骏简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了,害羞吗,幸福吗,凛然吗?!

“我就说嘉骏路过家乡说不定会遇到旧友,没想到真有那么巧的事,兄台您也去北平吗?”蔡廷禄语气很唠嗑的,但紧紧抓着黎嘉骏手臂的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

“不,我……”山野朝黎嘉骏点点头,“正要下车,黎小姐,后会有期。”

说罢,他也不去二等车厢了,带着手下就下了车,此时火车的第一声汽笛已经响起,黎嘉骏和蔡廷禄回头目送着他们走下楼梯,山野忽然又回头叫她:“黎小姐,黎兄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他绷着张脸,表情很僵硬,声音活像是挤出来的,好像真的很难过。

黎嘉骏木着张脸,点头:“恩,不在了。”所以拜托你别惦记我哥了不管是不是真·友谊都感觉好膈应啊!

“那请问,他葬在哪?”

“……齐市北郊仙水村吴家祖坟西北角,他的根不在那,所以立的无名碑,你真要拜,麻烦诚心拜。”说罢,黎嘉骏转身进了车厢。

透过窗玻璃看到他们彻底走远了,火车开始缓缓启动,她才感到绷住的一根弦松弛了下来,只觉得全身大汗淋漓,比杀人还刺激。

蔡廷禄还恍然未觉,见她流汗,拿出那本宝贝《科学》给她扇风,一边笑:“至于么那么紧张,他们好像也没欺负你吧。”

“你知道他是谁么?”

“我原以为是要债的……”

黎嘉骏翻了个白眼苦笑:“所以说以后不管是谁,这样的闲事尽量少管,我不是怪你管我闲事,而是说幸亏今天被放过了,否则你就栽得太冤枉了知道么?”

蔡廷禄一脸懵懂:“怎么了?”

“他。”黎嘉骏指指窗外,“日本宪兵队长。”

“……”啪嗒,《科学》掉桌上了。

“九一八那会儿我跟我哥逃出沈阳前,我当着他的面砸死了一个日本兵。”

“……”他抄起《科学》开始给自己猛扇。

“所以说你讲的也没错,确实算讨债,只不过是命债。”黎嘉骏笑嘻嘻的摸摸他水嫩的脸,“所以为了我们的孩子着想,以后可不能冲动乱管啦,否则哪天不小心糊里糊涂搭进一条命多不值啊,你说是不是,相,公?”

蔡廷禄瞬间烈火烹脸,鼓起个脸生了一秒钟闷气,忽然又泄了气,小心翼翼地看她:“那个……你哥的事……我知道你没义务告诉我,只是说不管他什么时候走的,怎么算到现在也才没多久,你肯定很伤心,所以节,节哀顺变!”

“我哥没死。”黎嘉骏喝水。

“……”蔡廷禄看起来是这辈子都不想跟黎嘉骏说话了,勉为其难的又问了一句,“那你报的那个墓。”

“哦那个啊,那也是个小日本该下跪去拜的人。”

无根的无名碑主人凳儿爷,不管清朝的结束到底是谁的错,但在我看来,最欺负您的皇上的,还是那群小日本,女真人百年来无论关内和关外都是那么的骄傲,直到结束整个皇朝的时候都还是站着的。可是满洲国,却让您的皇上跪下了。

所以请别怪我瞎报墓主,如果这个小日本真的去拜你了,麻烦用你在宫里学到的法子好好虐他十万遍,也给您的皇上出出气儿吧。

“呵。”想到凳儿爷眯缝着眼阴森森的坐在那儿,看着山野给他祭拜的样子,黎嘉骏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火车继续飞驰,山海关就在前面。


  ☆、第41章 到达北平


到达北京已经是上车的四天后了,在这么一个逼仄的环境中折腾那么多天真心是虐,所有人都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下了车,萎靡得像是从刑讯室里出来的一样。

出关的路上并不顺畅,沿途不再允许人下车透气,原因很简单,山海关还在战区。

虽然火车站被日军控制着,可是长城以外沿线还潜伏着众多东北军,这些都是当初九一八后几乎带着完整的力量撤到山海关沿线的。

几天功夫转守为攻,正房变小三,想想现在东北军背长城一战还被千夫所指的憋屈,黎嘉骏就胸闷的慌。

大哥极有可能和她擦肩而过了。

更萎靡了。

不过眼下不容她去感怀这些,她站在火车站中四面望,不由自主的“哇喔”了一声。

这个北京火车站还真是有点国际范儿的,她说不出这是什么式样的建筑,纯西式倒是真的,里面恢弘大气人来人往,站在外面回头看,白墙穹顶还有钟塔,相比一些图片上看到的西方名教堂还要华丽。

现在它还不叫北平站,叫前门火车站,现代肯定没了,因为这个站就在市中心,为什么她一个外地人知道这儿是市中心,因为正对着它的,就是紫禁城。

我滴娘,紫禁城啊!

上辈子她差不多可以说是没到过北京的。她在秦皇岛度假完,却得知家乡有台风飞机停飞,不得以只能到北京转坐高铁,这才用半天的时间飞奔去围观了地坛和晚上的*。

在见了*后,她下决心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来一次北京……那儿巡逻的仪仗兵哥哥全是九头身大长腿,晚上那会儿完全不够看(﹃)。

……然后因为清穿的泛滥,她对紫禁城其实完全没啥兴趣……

结果现在好像紫禁城是开放参观的,里面还没被搬空……可九头身兵哥哥一个都木有……历史对花痴的打击真是毫不留情啊!

人类进化真的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穿越至今也有两年了,她生活的层次并不低,但是九头身宽肩窄背的模特身材大帅哥还真是没见到……大哥二哥什么的其实还不够看。

真伤心,需要洗一下审美了,否则嫁不出去啊!这么想着,她瞪着双死鱼眼望了望一旁站直了只比她高半个头的蔡小盆友,捂了捂眼睛。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偷偷鄙视了的蔡廷禄除了比较思念父母,状态倒是比黎嘉骏好得多,他自己行李不多,就忙前忙后的帮着她提箱子叫车,火车站门口有不少黄包车夫等着,看他俩出去,就有一个拉着车上来了:“二位去哪啊?”

“黎……”蔡廷禄卡壳了,“地址呢?”

黎嘉骏也卡壳了,低头掏笔记:“哦等下……”

黄包车夫一听黎,表情就很奇怪:“东厂胡同那个?”

“噗!东厂?”黎嘉骏翻着笔记本喷笑,“有没有西厂?”

“夫人真逗,我说的是黎大帅的公馆,您这一身气派,又姓黎,小的当然这么想了,”黄包车夫笑着甩手,“两位去哪呀?”

“哦,南锣鼓巷233号。”黎嘉骏看完,一顿,问,“你喊我什么?”

“夫人上车?”车夫笑着往旁边伸手。

“……”黎嘉骏看了看蔡廷禄,他脸通红,放下皮箱挠头,忍不住就笑了,“问下,远吗?”

“远啊!”车夫道,语气可笃定,“特别远!”

黎嘉骏很无奈,要看这个车夫在前头跑很远的路还真是个煎熬的事儿……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圣母,可上回没办法坐了一次黄包车,车轱辘咕噜咕噜转,那车夫就在前面吭哧吭哧跑,为了省力,整个人得往前倾,所以一路他都没直起腰来,她那时候就感觉特别坐如针毡,看不下去。

可人家就以这个为生……

她看了看后面还在源源不断走出来的人,拿起行李退后两步:“这样吧,师傅,我不坐了,您快去找别人吧。”说罢,她往旁边溜溜达达走了。

黄包车夫也就那么愣了一下,转头就去找新客户了,蔡廷禄一头雾水的跟上来,很着急的接过黎嘉骏手里的行李箱:“怎么不坐了,车夫说很远啊。”

“对哦。”黎嘉骏打了个响指,随便扯了个路人端起一脸笑,问,“大哥,请问南锣鼓巷哪儿走啊,多远?”

“远?”被问到的马褂大叔一脸惊讶,转而悠悠道,“这个远嘛,也远,要穿过整个紫禁城,说不远嘛,也很近,过一段宫墙,就是喽。”

黎嘉骏心里模拟出一个百度地图一瞧,顿时囧了,敢情才没多点儿路啊,那车夫一副要走到天边的样子,她果然是活回去了,黑车司机又不是时代特产,这个反派npc职业简直拥有最悠久历史和最广泛地域分布啊!小看这年代的奸诈值了。

“多谢大哥了。”黎嘉骏道了谢,向着路人大哥指的方向就开始走,蔡小盆友似乎也明白了,窘着张脸也走上来。

“诶等等等等!”那路人大哥双手插在袖子里颠颠儿的追上来,“你们不是要走吧!”

“是啊,不就一个紫禁城的长度么?”

“嘿哟,你也知道是紫禁城的程度啊?你知道紫禁城多长么?”路人大哥伸出两根手指瞪大眼,“少说二里路啊!是说走就走的吗?那可是紫禁城啊!不是什么法兰西卢浮宫美利坚白宫!小看紫禁城论以前是对皇上的大不敬,”他说着还朝远处红色的宫墙抱抱拳,“论现在可是对小姑娘你自个儿的脑子大不敬啊!”

黎嘉骏笑得合不拢嘴:“大哥您见过卢浮宫和白宫啊?”

“得嘞,咱可是皇城根儿的人,什么不知道啊?”路人大哥又把双手插进袖子,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怎么办笑得停不下来:“大哥您平时都那么逗么?!”

大哥一瞪眼:“怎么,你以为大哥我逗你玩儿?那成成成,您走,慢走类,不送!”

“别气啊大哥,我这不土包子一个,刚来,想走走看看么,我刚才瞧着那大宫墙,我老激动了!这么壮观的地儿,一辈子能见几回啊,看一眼少一眼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大哥认同的点头:“倒是这么个理儿,那妹子你悠着点儿走,路上有卖吃的,往里走点儿右边那家的萍姐果脯味儿最正!”说罢,悠悠的走了。

黎嘉骏又站原地笑了一会儿,想起刚才路人大哥的话,突然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算了算:“乖乖,2里,快一千米啦,这这这……也就两站路嘛,好吧,还行。”

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蔡廷禄还跟着她,回头道:“我打算走过去哒,你不是要直接去学校吗?”

蔡廷禄摇摇头:“我不急,把你送上车还好,既然是走,那更要送了。”

黎嘉骏上下看他:“小哥你那么可爱,相比之下你比较危险吧!”

“黎嘉骏!你嫁不出去的!”蔡廷禄气得口不择言。

“……好恶毒。”捂胸,“壮士求保护!”

“哼(唧)!”

此时北平完全没有战争的阴影,蓝天,白云,绿树……关外的风起云涌硝烟烽火都好像是一场梦,两人沿着皇城的墙根儿走着,途中遇到的人都表情平静松弛,甚至有愉悦轻快的,他们脚步松快,着急走的都只往前看不像身后有鬼追,不着急的则优哉游哉,像刚才那个路人大哥一样和沿途开店的熟人闲聊唠嗑。

黎嘉骏看着周围的人,眼神几乎是羡慕的,春天的北平阳光略暖,也全没有什么沙尘暴,清新的空气和环境让她忍不住长长的叹口气,和蔡廷禄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温和的笑意和酸涩。

我们都有最重要的人还留在那。

置身在这,心里总感觉压着点儿什么,虽不至于说背叛了谁谁谁,但眼前的一切没有谁来分享,什么积极情绪都好像缺了一块。

两个逃兵被自己的脑洞搞得心情又低落了,即使知道前方就是家,但那个没有黎家双雄的家太不完整了,黎嘉骏本来就很疲劳,此时更是提不起劲来。

“喂,到了,你是233么?”蔡廷禄忽然提醒,黎嘉骏恍然抬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院子外了,这是个普通的四合院,当然远没沈阳那个壕,甚至还不如吴宅那个,可是这股宁静的家居气氛却感染了她,她终于有点紧张了起来。

“是呢,看着就像!”像家的感觉。

“什么叫看着就像,这就是233啊。”

“理、科、男……”黎嘉骏嘟哝了一句,上前敲门,过了许久才有人答,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老门房海子叔,他哎哎哎叫着,一开门就愣住了,转眼老泪纵横:“小姐!小姐回来啦!夫人!三小姐回来啦!来来来快进屋,哎哟这位是……”

黎嘉骏一路都在拿蔡廷禄开涮,闻言差点就冒出一句你三姑爷了,就卡了那么一下,就听蔡廷禄抢答:“你好,我是黎小姐的朋友,普通朋友。”

为什么要强调普通!黎嘉骏横了他一眼,是有多怕被当成三姑爷!

蔡廷禄小心翼翼的回了她一眼,含义不言而喻。

两人被迎进院子,里面是个小天井,右边的墙上还有个小门,进了门左边是一排围墙,围墙中间还开着一个门……进了两道门都没看到有什么实际意义的建筑,黎嘉骏对四合院的排布是一头雾水,她不怎么懂这些建筑的东西,也不知道这对现在的人来说是不是常识,因为自她来到这个时代,住的一直是西式的房子,她只能猜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二进了。

进入这个小门,就是一个完整的四合院了,但是整个四合院空空荡荡的,唯有正对的一个大厅里,金禾手里握着块布翘首往这儿看着,见到她激动的大叫着跑过来:“哎哟!三小姐!真是三小姐!”她拿布抹着眼泪,过来抓着黎嘉骏肩膀就一阵看,“看看缺了什么没,让我看看,哎哟三小姐啊,当初他们喊,三儿没上来,三儿没上来……他们拦着不让咱看……我们真是……”她说着,就呜咽起来。

黎嘉骏也鼻子发酸,张开双手在金禾面前转着圈:“我没事儿,我好好的,没事儿呢!你们呢,你们好不好?”

金禾没答,简单看了一下确定没少零件,就揩着眼泪把她往里带:“快进去,夫人该等急了。”

那头,蔡廷禄被海子叔带到客厅坐下喝茶,示意黎嘉骏管自己去。

刚才就有点违和感的黎嘉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夫人?只有大娘吗?没……其他人呢?”

金禾只能拉住黎嘉骏,小声说:“小姐,老爷和章姨太他们去上海了,元旦的时候就去了,现在听说那儿打得厉害,夫人很担心,等会儿您装不知道,她跟您说了,您也别多问,否则她又要整晚念佛了。”

“……他们为什么去上海……哦不对,去上海也没什么不对的,那边打得厉害?怎么打的厉害了,李顿调查团不是在东北吗?”她记得走之前报纸上沸沸扬扬的提的都是李顿调查团咋咋滴,然后满洲国建设进度和皇上的衣食住行,上海好像只有很小的版块,偶尔提到发生小冲突还有镇压暴动什么的,但是那儿有租界在,她并不认为那儿会轻易开打,自然很惊讶。

“哎哟小姐你不知道,老爷他们刚去,就出事儿了,然后一直闹啊闹,现在打得可凶了,听说上海市区里都开铁壳车了,叫什么,什么克……”

“坦克?”黎嘉骏挑眉。

“是的是的,哎哟听说很厉害,打不过。”

“怎么会,年初……”黎嘉骏皱着眉猛想,忽然想起一月份的时候好像是看到报纸上有提到上海一个什么三什么社的事件,说是有人蓄意谋杀了几个和尚……

版面不大,她一眼就看过去了,当时只觉得多大点事儿,现在只想自扇三百下,这分明就是九一八还有七七的翻版,日本想出兵就能为自己制造各种逗比理由,为了一条人命就能发起一场战争,这个事件如果说是日本人扮成中国人杀俩日本和尚,日军“愤而出兵”简直是狗血级别的剧本情节。

黎嘉骏也发愁了,但有金禾叮嘱在先,她硬是挤出一副欢快的笑容跟着金禾从大厅边上又进了一扇门,里面还有一个小花园和一排房子。

“……”所以这是传说中的三进了?这么数是不是太朴实了一点。

大夫人在一间改装成小佛堂的偏房里礼佛,黎嘉骏进去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房门跪着,身姿一如既往的虔诚。

这是还没念完的节奏,黎嘉骏乖乖的等在一边,金禾见状冲她示意了一下,拿着手里的布开始擦外面的石桌,看样子是擦了一半跑出去的。

……刚才她还拿那布擦脸,黎嘉骏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

过了一会儿,大夫人终于念完了,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缓缓的把佛珠挂在脖子上,手扶了下膝盖,黎嘉骏连忙上前扶她起来,只觉得手里的手臂瘦骨嶙峋的,像个暮年的老人的手臂,黎嘉骏连忙端详她的脸,差点认不出来!才短短几个月,大夫人已经老态尽显,完全看不出当初圆润而富态的样子了,只剩下端庄和暮气沉沉。

“……大娘……”她嗫嚅了一声,眼眶一阵发热,大夫人顺势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鸡爪一样的手缓缓的拍了拍她的手臂:“骏儿回来啦。”

“恩……我……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

“谁都有这一天的。”大夫人引着她往外走去,“都会的。”

“可是,这才……这才多久啊,大娘,二哥没事儿我跟您说,他在那儿跟着马将军,马将军可赏识他了,您也知道马将军其实没真投降,虽然忍辱负重了一阵子,但现在多扬眉吐气啊,二哥可厉害了,人人都说他给马将军当翻译官,在那群日本人面前一点都不怂!”

“骏儿啊,大娘看到你被枪指着了。”大夫人走到外面,半倚着黎嘉骏,抬头眯眼看着暖暖的太阳,声音沙哑而平静,“但大娘不让他们回头瞧,把你扔那儿了,你怪我么?”

“要说怪……那是真的一点都没怪。”黎嘉骏很诚心的说,“我就怕你们瞅见,多留一个都是麻烦,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我黎三儿福大命大不是随口说说的,有科学依据!”

“刚来北平,就学会贫了。”大夫人微笑,“好了,整理整理,去休息吧。”

“大娘,这段时间……”

“先休息吧,时间还有。”大夫人抽出手,轻轻的推了推她,“这一路不容易吧,苦了你了,吃了饭,睡一觉。”

黎嘉骏被赶开,意犹未尽的跟着金禾进了客房,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整理着床铺,黎嘉骏自动拿起布来擦起了桌椅柜子,整个宅院只有大夫人一个主人,客房一直都锁着不动的,此时满是灰尘。

干着干着,她忽然有点诡异的庆幸,其实确实有点累得要散架的感觉,得亏只有干脆利落的大夫人,要是进门是那一大家子,你一句我一句问候起来,别说黎老爹什么的,光章姨太一个就够她掉血的了。

“饭菜正做着,您来的突然,可能不全是您爱吃的,小姐您先将就着啊,马上就好了,您休息,饭好了叫您。”金禾铺了床看黎嘉骏已经擦掉了桌椅,欣慰地吩咐道。

“不了,我得招待下我朋友,这一路他对我颇为照拂……对了金禾,我们有多的客房吗,可能我朋友会需要。”

“有有有,只要您信得过就行,这宅子您什么不能做主啊?您去招待着,房间我来。”金禾说着,端起水盆就往外去了。

黎嘉骏放下行李,跑到客厅,蔡廷禄正在喝茶:“见过你家人了?”

“恩,话说你住的地方找好没?”黎嘉骏开门见山,“你还有小半年才能上课吧,这时候能申请到宿舍吗?”

蔡廷禄没当回事:“我先去学校问问,不行就租一间,挨到下个学期就行。”

“别折腾了,”黎嘉骏拍拍手下的桌子,“现成的!白住!房间自己挑!多好的环境啊,对不?”

蔡廷禄有点意动,但还要讨价还价:“不交租金和伙食费不行!”

……到底谁是租客,黎嘉骏痛快点头:“成交!不过我有附加要求。”

“说.”

“现在看来这大院里除了海子叔就只有你一个男丁了,房租我们可以收,但遇到力气活你得帮忙,打架你上,板砖你扛!”

“……可以是可以吧,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是哦。”

两人都陷入沉思。


  ☆、第42章 鲜活北平


傍晚的时候,金禾突然回报说,少奶奶吴尹倩回来了。

黎嘉骏下意识的啊了一声,突然觉得脸上燥得慌,她到了这后,就没想起过有这么个人……完了,嫂子也是个主人啊,留蔡廷禄还没经过她同意呢,大夫人在桌前不动如山的念着佛,蔡廷禄也有些疑惑的看着她,黎嘉骏愈发坐立不安,想着怎么让大嫂接受这么个天降单身男子房客,可她进来的那一瞬间,黎嘉骏突然什么都忘了。

大肚子!

大嫂大肚子了!

她刷的站起来,搓着歌个手活像个准爹,那叫一个傻笑,问:“大,大哥的?”

“……”

“噗!”蔡廷禄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黎嘉骏真是自抽的心都有了,就连大夫人都不念佛了,斜着眼看她,大嫂更别说了,那副要笑又惊讶的表情,她讪讪的自我调节了一会儿,想给自己圆个场,却不想大夫人却不放过她,问:“不是你大哥的,难道是你的啊?”

“我,我这不是没想到,大哥大嫂在一起才几天啊,就,就一炮打响了……”话一说完黎嘉骏就整个人都凌乱了,蔡廷禄好不容易忍住的茶水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他捂着嘴通红个脸跑了出去。

大嫂本来五味陈杂的,现在也只能扶着肚子坐下笑了,大夫人则捻着佛珠叹:“哎呀还是老二教的好啊,我们三儿什么都懂了呢。”

黎嘉骏哭丧着个脸让黎二少背黑锅:“没没没,二哥只说女孩子多懂点才不吃亏!”

“那老二是怎么教的呢?说实话我这当妈的还没教过他这些呢。”

黎嘉骏张口结舌,接着抓耳挠腮,实在是不知道哥哥怎么教妹妹生理知识能正直而严肃的,她只能咧开嘴傻笑,企图蒙混过去。

大夫人嘴角扯了一抹笑,放下念珠道:“那老二有没有说过,女孩子要会喝点酒,才不会吃亏啊?”说罢,她指指面前的杯子,金禾上前给每个人到了点酒,大夫人举起杯子:“我也不多说了,就咱娘仨,喝一杯算是给嘉骏洗尘了,以后相互帮扶,总不会太难的。”她说着,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黎嘉骏心里很感动,她仰头喝了这一小盅酒,发现是微酸的米酒,度数倒不是很高,但还是犹豫的望向大嫂。

大嫂刚举杯,看到黎嘉骏的眼神,微笑:“别担心,这酒自家酿的,我能喝。”

但她喝完这一杯,金禾就不再给她上了,倒是给黎嘉骏和蔡廷禄的杯子满上,没一会儿,蔡廷禄憔悴的回来了,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黎嘉骏看着他那样,哧的笑了一声,蔡廷禄低头不看她。

“三儿,你都说了这位同学一路对你颇为照拂,怎能如此无礼。”大夫人瞪她一眼。

“哦,对不起。”黎嘉骏被大夫人一瞪,就怂得差点把脸埋碗里去。

“这位就是蔡先生吧。”大嫂端起杯茶,“还没多谢您这一路照顾我们家嘉骏,只是我这一天只能饮一杯酒,既已敬了亲人,那便只能以茶代酒敬友人了,望蔡先生海涵。”

蔡廷禄忙不迭的端起酒:“其,其实我也不擅饮酒的,如果,如果失态了望各位海涵。”说罢他便仰脖子一饮而尽,然后轰然倒下。

“……”

三个女人就看着海子叔把蔡廷禄拖下去,一句评论都没有,转头开始吃饭,下午净忙着铺床整理东西逗蔡廷禄,黎嘉骏还没来得及细问其他人的情况,可想到大夫人对食不语的高要求,她只能不停的挑着自己爱吃的菜,大口大口的吃着饭,就想快点吃完洗漱一下,等会好多多点时间问情况,谁知大夫人吃了两口,就幽幽道:“想说什么就说吧,什么时候了都……”

“哦哦!”黎嘉骏赶紧吞进一口菜叶子,“大嫂!好多月了?!”

“是你大哥的。”你说几个月。

黎嘉骏开始扳指头,瞪大眼:“快生了啊?!”

“胡说,才八个月呢。”大嫂摸着肚子,笑得极为温和柔。

黎嘉骏瞪着那鼓鼓囊囊的大肚子,手抖啊抖啊,筷子都握不稳,眼巴巴的。

“想摸?”大嫂笑,“来摸摸,小家伙很有脚劲儿呢。”

“可以吗?”黎嘉骏擦擦手,伸出咸猪手往大嫂肚皮上凑,摸了摸,虽然隔着薄薄的棉衣,但是还是能感觉比刚才握在手里的碗还光滑暖和……“像水煮蛋一样……”刚说完,手底下就一突,她啊的一声弹起手,只觉得手心麻痒,“这小子踹我?”

“叫你瞎说,什么水煮蛋。”嫂子拍开她的手,“吃饭吧,都要凉了。”

黎嘉骏一边感觉这肚皮突的冒出一块人皮很肉麻,一面却又觉得很有意思,“大哥要是知道就好了。”

一片安静。

“……我故意说的,我想知道……”

“他在山海关。”大嫂收了笑,她盛了碗汤,慢慢的喝了一口,“三个月前还好。”

果然擦肩而过了!

这个答案不出意料,感觉同桌的两个女人似乎比她更坚强完全不需要安慰的样子,黎嘉骏点了点头问下个问题:“那么爹,我娘,是怎么的?雪晴也跟去了吧。”

“爹把生意都转到上海去了,他本想给你留了宅子和信你到时候自行去寻我们,只是我这身子……拖累娘了。”嫂子很歉疚的说。

“不赖你,就算你去了,我也不会走。”大夫人喝着粥,“那牛鬼蛇神的地方,去了,减寿!”

想想夜上海白玫瑰什么的,黎嘉骏赞同的点头,嘴里塞满肉:“说的对,这儿……噗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尽快去上海和爹他们会合!”

拜托三七年七月七可是她少数记得年份的事件了,但就算还有五年,也不知道期间会多平安呐,虽然上海现在在打仗,但租界总没事儿吧!

“你想去就去吧,小姑娘是应该去那儿见见世面。”大夫人喝完了粥,擦擦嘴,“既然老二来不了,你就当替他去,他不是一直想去么?”说罢,她站起来,拿着佛珠缓缓往后院走去。

“娘,我与你一道。”嫂子扶着肚子站起来,上前搀住大夫人的手臂,回头拍拍黎嘉骏的肩膀,“多吃点,我们去消食。”说罢,朝黎嘉骏使了个眼色,转身走了。

黎嘉骏嘴里还塞着饭,呆呆的看着两人走远,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情况,这才反应过来,敢情大夫人想二哥了?得亏大嫂看出她伤心,否则让那老太太自己走了,那得多凄凉。

可问题是,同一句话,她get的点不一样啊,默默的扒了两口饭,她一把抓住正在收拾碗筷的金禾委屈道:“金禾,我不是想去上海啊!北平太靠北了,我怕以后不太平,所以才……”

金禾笑着打断她:“我的小姐喂,夫人什么不知道啊?”

“也对!”黎嘉骏瞬间被治愈了。

第二天,春高气爽,大夫人又进了佛堂,嫂子则在家休息,睡了个爽的黎嘉骏很无耻的跟在蔡廷禄后面,决定开始她的围观男神之旅。

蔡廷禄拿着他的录取书,想提前去清华蹭课,黎嘉骏带上了她的东北大学学生证明,虽然听说不会被赶,但万一有人质疑,她肯定能拿这苦逼大学学生的身份博取一麻袋眼泪。

这回两人不用再十一路了,黎老爹在哪都不忘了装逼,小轿车随到随配,海子叔就能当司机。

其实黎嘉骏是有驾照的……但自动挡开惯了怎么换档都忘了,就不挑战这时代的车了。

清华大学现在全名是国立清华大学,在北平北郊,过去还有好久,才刚上车黎嘉骏就感到莫名的激动,问东问西的,问得蔡廷禄皱起了包子脸:“你怎么想出那么多问题的?”

虽然习惯了讨人嫌,但是被一个清秀好脾气的小男生嫌弃了还是很不开心的,黎嘉骏只能闭着嘴往外望,没一会儿就进入了一个人流如织的地方,车缓慢的开着,海子叔好歹来得比较久,给后座两个外地仔偶尔介绍两句,只听到后车厢一阵阵哦哦的惊叹声。

大多数还是黎嘉骏在哦,她实在没法抵挡这种穿越感,尤其是路过车边的那一堆堆的人,他们大多穿着朴素,至少在黎嘉骏看来是很朴素的,这和电视剧里看到的群众演员完全不一样,他们这么鲜活,鲜活到让她产生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们有些好奇的往车窗里偷看,有穿着学生装的少男少女成群结队的跑过,一个巡捕正在追着谁,他举着警棍大吼,撞开一群路人,路人吃着包子往警察去的地方张望着,有个大姑娘提着一只鸡仔快步走着,她一身灰布袄,却围着一块颜色鲜亮的红围巾,眼睛往每一个迎面走过的路人脸上瞟……

就好像穿着新衣希望在别人眼里看到惊艳一样。

黎嘉骏惊艳到了,她没看到日本兵,没看到东北军,每一个路人都可以自己在一本电视剧里主演一段剧情,他们一群群的,高清,3d,imax,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可是在北平,这儿却真正的震动了她。

大概因为这儿还是自由的吧。


  ☆、第43章 季老您好


黎嘉骏以前渣到什么程度?

她分不清未名湖是清华还是北大的,而且一个从高三走过来的人,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是当她在清华园那个高大上的拱门下跳着脚激动的问蔡廷禄,未名湖在哪时,他的头顶居然冒出了问号:“什么?你问未名湖?”

“好吧大概我记错了,是在北大吧。”黎嘉骏反应神速。

“不不不。”蔡廷禄认真的思考,“好像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为什么你会觉得在清华和北大?”蔡廷禄一脸疑惑,“明明是在燕京大学啊。”

“……”要不要这样上来就shock她。

黎嘉骏从来没觉得穿越是个有那么大落差感的地方,可能穿越到唐宋元明清都不会让她有那么大的感慨,因为那些朝代的任何东西都能算文物了,存在是幸运的而不存在也是没办法的。

但是这时候不一样,她和这个时代曾经同处一个世纪,算得上是肉眼可望。但是,她从没想过,为什么这个她不知道哪里听说过的燕京大学,在现代却不存在?

作为一个近现代的产物,一座大学,似乎是曾经和清华北大齐名的大学,怎么会不见了?又不是什么女子大学,如果要说是因为抗战或者联大什么的,那为什么清华北大都在,燕京没了?

或者说她其实压根也不知道燕京大学,她只是因为知道燕京啤酒,所以比较耳熟?

“走了,教室在那边。”蔡廷禄才不想管黎嘉骏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一马当先的往里走,一路左看右看,心旷神怡的样子。

黎嘉骏却忽然有点紧迫感,清华北大什么时候都可以看,这个曾经拥有未名湖的燕京大学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而因为脑子里只有清华北大,就连二哥有没有跟她提过燕京大学都没印象。

哎呀呀,一个消失了的神秘学府呢!

“你走不走?”蔡廷禄回头看,“已经星期四了,今天不听,明天就只有上午的课了,然后转眼就是周末……”他苦巴巴的扳着手指数着,仿佛少听一堂课都让他痛心疾首似的。

学霸冲进清华先问教室,学渣冲进清华先问未名湖,还*问错大学,黎嘉骏觉得自己和蔡廷禄之间差不多具现化出了一条地堑,简直不能携手同路!

黎嘉骏很无力,也歇了观光的心思,提起裙子摆摆手:“gogogo!”两人于是向着教学楼的方向一顿冲。

现在的大学大多都是中西合璧的洋房风格,掩映在绿树中显得宁静悠远,不用听到读书声都能感到一种文雅风流的气质,让人连咳嗽和大声说话都感觉是一种亵渎。

好在这样的建筑在全国各地都有保存,黎嘉骏还不至于被这文化氛围和让人心喜的建筑群所震撼,他们本就无人指引,只是随意的走着,在偶然看到一个后门都挤满学生的教室便毫不犹豫的窜去,到了门边,发现居然是个大礼堂一样的教室,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学生,还有坐在过道上的和站在最后面的,

黎嘉骏拉着蔡廷禄从后门挤进去,此时后门已经人满为患,无耻的挤公车大王黎嘉骏毫不客气的带着蔡廷禄硬是在边边上站出一条血路来,旁边的一个男学生被挤到了,不满的回头看了一眼,黎嘉骏连忙摆出自拍标准角度给他一个谄媚的笑。

“……”他很不适的转回了头。

讲台边上坐着个清瘦的中年人,中分头,无框圆眼镜,一身麻黑的布卦,一条墨绿的围巾放在讲台上,讲台上半开的黑布里露出厚厚的一叠书,他身后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一手繁体字极为漂亮,像是印刷的艺术字,狗爬字写手黎嘉骏对着那手字神魂颠倒,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堂历史课。

等等,这历史课怎么上得跟百家讲坛似的,下面坐的分明不只是学生啊,好多中年人和老耶耶!一个个痴痴的听着,旁边学生眼神儿更不对了,活像是明星见面会现场!

黎嘉骏忍不了了,她拉了拉前面那个男生,等他微微侧头不满的看过来,继续挂着一脸谄媚的笑小声问:“同学,我外校的,请问这是谁啊?”

“外校?外国的吧!”男同学很不满的用更低的声音回答,“这是陈寅恪先生!”

“哦。”黎嘉骏点头表示感谢,淡定的放下了手,只觉得脑门热热的,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忽然手臂刷的被一只鸡爪子抓紧了,蔡廷禄激动的低吼,“陈,陈寅恪!”

“什么陈影却?”黎嘉骏一头雾水,“你认得?”

蔡廷禄终于开始正视黎嘉骏的无知,眼里是磅礴的鄙夷:“你真不知道?”

“哪个影哪个却?”黎嘉骏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教室里很安静,蔡廷禄不敢说话了,他拿起黎嘉骏的手一个个写:“陈、寅、恪!”

“这不是……”黎嘉骏卡住了,转手给自己当胸一拳,妹儿的……打小就读陈演格的逗比伤不起啊!

“这个字怎么看都读课啊?!”黎嘉骏企图挣扎。

“别吵,大家都读却!”前面的男生回头纠正。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的多了,黎嘉骏决定认命,转而就激动起来。

陈寅恪是谁?

黎嘉骏不大清楚,但是她知道的是,这个人可是号称中国历史第一人的超级文豪!而且貌似,不曾有过什么争议!

实打实的学霸国国王!活生生的坐在眼前!

顿时,黎嘉骏眼中坐在前面轻声细语一身朴素的陈寅恪好像是坐在了一个王座上,他姿态悠然,表情温和,语调平淡,仿佛整个教室就是他一个人的领域,所有人都拜倒在他的光环之下。

她屏住呼吸,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的心态认真的听他讲的什么,这堂课他讲的是唐史,刚到安史之乱那一段,每一个点线面和因果关系都细致到了骨子里,却又一点都不拖沓,很快,她就从一种近乎看热闹的跟风心态,变成了真正的聆听和膜拜。虽然拿了那么一包厚厚的书,但是陈先生却一本也不翻,经史子集信手拈来,他的眼前好像就有一个虚无的图书馆,左边一叠史书右边一叠典籍,他左边摘一句右边挑一句,就这么不经思考的将摘句的来源出处和点评倾泻而出,或者直接借一些名人的话开始评说,各种典籍评书衔接得天衣无缝,明明他在那儿优哉游哉的讲,不带一点儿生硬和背书感,可偏偏内容流畅的像是一本已经写好的书,有理有据,从容自然。

听君一堂课,胜读十年书。

黎嘉骏前后读了快二十年书,从来没这么明显的体会到这句话。

等到下课铃响,所有人都一震,这才发现他们已经一动不动的站了一节课,看着陈寅恪慢悠悠收拾东西走出去,黎嘉骏还恍恍惚惚的,第一次听课听得如痴如醉,而且还是大学里的课!她真想像个脑残粉一样冲上去要签名!可是她又觉得很害臊,因为她读了快二十年书,第一次知道他原来不叫陈演格……

“同学麻烦让一让。”一直站在前面的男同学也梦回了,转身要离开教室,他看到黎嘉骏的表情,得意的一笑,“怎么样,我们清华三巨头名副其实吧。”

黎嘉骏连连点头:“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说你外校的?哪个学校?难道你现在没课?”三人刚好一起出去,男同学就顺道闲聊起来。

“要按时事讲,我还真是外国的。”黎嘉骏苦笑,“我刚从东北来,以前东北大学的。”

男同学一愣,表情沉重,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给黎嘉骏加油打气:“你们不用担心,也可以来这儿听啊,可以办个图书证,什么书都可以看,一样能学习。”

“哦,你误会了。”黎嘉骏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可怜,隆重推出蔡廷禄,“这还是你校友哦!虽然还要下学期才回来,算是你的小学弟吧,以后还要麻烦您照顾照顾,这小子可蠢了。”

蔡廷禄很不高兴的瞪了黎嘉骏一眼,跟师兄萌萌的打招呼:“你好,我是数学系的蔡廷禄,字揽胜。”

师兄大方的回应:“数学系的啊,哈哈那师兄可帮不了你很多了,我是西洋文学系的季羡林,你也可以喊我希通。”

“希通师……黎嘉骏!黎嘉骏你怎么了?!”

扶墙的黎嘉骏:“让我歇会儿……”

黎嘉骏认真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

在这个年代的最高学府里转一圈不死也要心脏病了,比面对日本兵还要刺激!

陈寅恪她可以不熟,上辈子学德语的却不能不熟季羡林啊!

且不说多少老师布置的坑爹的德语典籍都是他翻的,她在电视上还见过他老态龙钟的样子啊!那时候谁见到他不恭恭敬敬来一句季老?!刚才在教室她好像还踩了他一脚……

沃日,十年不洗脚的节奏。

黎嘉骏死死抓着季羡林的手臂,表情分明是死不瞑目无语凝噎百感交集你侬我侬。

季羡林擦了把汗问蔡廷禄:“她经常这样?”

蔡廷禄做梦一样的缓缓摇头:“不,不知道,我们认识了,也没,多久……”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好,认识很久了!”

“她,比较,自来熟。”

季羡林抬起手臂大叫:“这也太自来熟了吧!”

“冷静!”黎嘉骏突然说,“我很冷静。”她放开手,一甩短毛,故作潇洒,“季师兄,共进午餐否?”

季师兄显然很不想搭理这个蛇精师妹,但碍于情面,呵呵道:“还有一堂课才中午。”

“一起上!”黎嘉骏毫不犹豫,甚至抓着蔡廷禄一起表决心,蔡廷禄随便什么课能上就行,很给面子的一起点头。

“额,是专业课,德文的。”杀手锏他使出来啦!

“呵呵!”

教室里,十来个学生时不时转头看这两个专业课都蹭的丧病人士。

而其中一个居然业余自学德文很多年的样子!更加丧病!

刚用德语抢答了一个问题的丧病er黎嘉骏则忙着两头训话,蔡廷禄这边:“傻了吧,让你喵眼看人低!”季羡林这边:“师兄要论德语我还是你师姐呢来叫声师姐听听!”老娘学了四年你才两年哼唧!

“师姐。”

“乖!”

这辈子值啦!


  ☆、第44章 燕京游


黎壕请客,如果是普通小馆子,也太漏了。

可高大上的都在南边城里的大街上,三个人都是外地人,季羡林虽然比两人多呆两年,可也不是来玩的,要他说个馆子,他直接说食堂了。

“季师兄!千万别和我客气!我要啥没啥!就剩下钱了!”黎嘉骏一脸诚恳。

“……那师兄求你请我吃食堂好么?”季羡林表情更诚恳,“黎师妹,你不能看不起食堂,尤其是清华的食堂!”

黎嘉骏和蔡廷禄对视了一眼,她看到了他眼中真切的渴望。

好像和季老一起搓一顿清华食堂也不错,百年后也不见多少人吃到过,这个机会真是赞赞嗒!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路上黎嘉骏一直问清华食堂有没有什么特别好吃的,怎么收费什么的,都被他神秘的转移话题,结果被他这么带着,就带到了校外。

“大学食堂在校外?你逗我?”

“哎快了快了!”季羡林就差小跑了,三人颠颠儿地跑过一座小桥,前面是三间大平房,袅袅炊烟在一头升起,果然像个食堂的样子。很多人结伴徐徐往那儿走去,还有很多人的方向是从对面过来的。

黎嘉骏突然明白了:“这其实就是大学城常见的学生饭馆吧。”

“不,这就是咱清华的食堂。”季羡林很不开心的样子指指那群对面过来的人,“那些都是燕京的人,就喜欢占我们便宜。”

“燕京?”黎嘉骏抽搐嘴唇。

“嗯。”

“燕京大学?”

“是啊。”

“就在对面?”

“是啊。”季羡林离食堂越近就越温和,临到门口已经和颜悦色,他推开门,“进去不?”

黎嘉骏一脚踏在台阶上,一边转身用大师兄的标准动作手搭凉棚望望远处。

郁郁葱葱的,好像是有掩映的楼房,但到底是不是燕京就不知道了。

怎么办,好像有点燕京中毒了,其实她平时只喝西湖纯生,不喝燕京啊,哪来的燕京情结。

她回头跟进了食堂,一进去就被唬了一跳,呵,这热闹的,好像一下子进了大酒楼,虽然都是学生自己端盘子,但这架势,不像学生食堂,倒颇像后世那些商场顶楼的美食城,不同菜系和类别的食物各摆一个窗口,每个窗户都热腾腾的,有些厨师还会吆喝。

“虾肉馅儿小笼包一客好嘞!来拿来拿!”立刻有人飞奔过去。

“猪肉炖粉条儿地三鲜拍黄瓜两盘!”旁边有个小伙儿蹭的站起来。

“红扒鸡谁的还没来拿?!”这回没人露头。

黎嘉骏流着口水看着周围的窗口:“好香!好棒!”

“不错吧。”季羡林得意,“你瞧那做西点的,那是六国饭店派的师傅,专做西餐,虽然贵点,可北平城里也不是谁都有闲钱去六国买糕点的。”

“哦哦!”黎嘉骏吸着口水看过去。

季羡林也不急着吃了,起了兴致给她讲:“那边,丰泽园的窗口,他们主中餐,口味清淡,佛手肉丝我喜欢;那个那个,玄武门烤肉宛来着,烤牛肉一绝!不过我还是喜欢什刹海的烤肉季,味儿重点;哦这个你大概兴趣不大,五芳斋的点心师傅…”

黎嘉骏精神一振:“什么什么?”

“五芳斋啊,他们的麻糕挺好吃,但个儿小,精贵,吃着不顺畅,粽子倒是真的不错。”

听了半天终于听懂这儿的馆子什么档次了,五芳斋,嘉兴粽子啊,对她来说可是百年老店,享誉全国。也就是说这清华食堂不仅集天南海北各菜系于一身,而且还非得是牌子货?!

想到自己以前那个卤蛋炒西芹、海带菜炒黑木耳的创意学校食堂,就一阵心塞爱不动。

清华你这是要逆天,这么宠孩子让其他大学情何以堪!

“大学食堂,都这样吗?”要是真是这样,她要重新高考!

季师兄得瑟摇头:“怎么会,那燕京的干嘛老过来蹭?”他竖起手指,“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听说这本来是赵教授的夫人开了给几个教授开小灶的,后来几个师兄师姐吃了好吃,就请赵夫人开成食堂,赵夫人说校长同意就行,结果师兄师姐他们真的去请愿了,校长还真同意了,我们便有了这食堂,哈哈!”

……好想打碎他得意的脸肿莫破!

“各位,我很饿。”蔡廷禄弱弱的插话。

黎嘉骏精神一振,拍出钱包:“你们随便买!我要吃很多种,所以别给我太填肚子的。”

“你不买?”蔡廷禄问。

“我懒,我都想吃。”黎嘉骏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似乎接触了黎嘉骏就会觉得她怎么样都很正常,于是蔡廷禄乖觉地沉默了,却见季师兄有点犯难,“你都要?那师兄可没带够钱啊。”

黎嘉骏一挑眉:“不是说了我请么?打什么歪主意呐?还能不能好好玩啦?”

“你们初来乍到是为客。”

“我有钱。”

“……我好歹比你们大。”

“我有钱。”

季师兄看向蔡廷禄:“你也不管管,这样怎么嫁得出去?”

蔡廷禄叹气,拿起黎嘉骏的钱袋:“她有钱。”

这儿也不是直接给钱的,要先买餐票,才能买吃食,黎嘉骏兴致勃勃的看两人来来回回忙了很久,端回来一大堆吃的,热情鼓掌:“壮士们辛苦了!”

两位壮士本就壮年,经不得饿,又一顿奔波劳累,此时已经没力气说话,点个头意思意思就开始胡吃海塞,一点也没跟黎嘉骏这个金主客气,黎嘉骏当然不介意,三人一顿狂吃,把所有盘子一扫而空,最后黎嘉骏一口一口喝着浓稠的绿豆汤填牙缝。

清华是有给学生包饭的,只不过这儿是一个比较高级点的学生食堂罢了,所以并不是所有学生都来这儿吃,一般来这的都是馋了来打打牙祭或者来请客庆祝之类,因此三人这一番吃,吃得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他们就坐在那儿闲聊,没一会儿就聊到学业上,季师兄好奇黎嘉骏当初干嘛学德语。

黎嘉骏能说是因为当时选专业的时候德语分数比较高看起来高大上吗,她只好反问季师兄,他也有些茫然,只是说:“大概,因为我来自山东吧。”

想到德国占领了山东很多年,大家都沉默了,过了会儿黎嘉见他有些低沉,便安慰道:“没事啦,我也会日语啊。”

……这种同病相怜好像还是不要说出来好,一时间场面更低沉了,黎嘉骏觉得有机会自己一定要整个容把嘴型改一改,否则怎么老说错话呢。

“黎嘉骏,你不是要去看未名湖吗。”蔡廷禄突然道,“季师兄午后可有课,没的话不如一道去燕京逛逛?”

“哦,有课的。”季羡林无奈道,“我住的地方刚才跟你说了,你们有时间来寻我玩好了,今日让黎师妹破费了,下次我一定招待回来。”

黎嘉骏甩甩手:“那回见吧。”虽然是很舍不得啦,但是季老可是高寿,妥妥的活到二十一世纪,说不定自己都活不过他,她一点都不担心以后见不到什么的,不过三人一道出食堂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拉着季师兄问了句:“季师兄,你梦想中的国家,是什么样子的?”

似乎没想到这个一直不正经的女孩子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不仅是被问的季羡林,连蔡廷禄都愣了一下,半响,季师兄挠了挠头道:“这,一时空想,很难说啊。”

黎嘉骏有些失望,但又觉得自己确实太突兀了,这么大的问题问得毫无道理,便又换个问题:“那么季师兄,你有什么梦想吗?或者是对自己的。”

“这个啊……”季师兄认真想了想,答道,“这个倒是有个方向,我不求能像梁公章公那般成为学术界的泰山北斗,也不够天赋像四大导师那样对自己的领域融会贯通,但至少,得做出点成绩来吧。”他略不好意思的笑笑:“师兄其实胸无大志,就想窝在那做做学问。”

“哦。”黎嘉骏拖长音调答了一声,她记得季老是出过国的,反正有德国大学的各种认证,那他后来应该是出去了的吧,不会留在这儿遭某个罪的吧,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决定叮嘱一句,“季师兄,我也觉得你适合做学问,而且特别适合留在国外,德国什么的,好好学习他们的精华,宣扬我们的文化!”顿了顿又补充,“别回来了!”

“说什么呢。”季羡林笑,三人道了别,他就晃悠着走了。

刷完一个男神,黎嘉骏很惆怅,她缓缓往燕京那个方向走,才想起蔡廷禄还跟在旁边:“你怎么样,不去蹭课了?”

蔡廷禄不置可否:“到哪不都是听,去燕京看看也好,被你说得我也想去见识一下那个未名湖了。”

两人一路走,果然看到了燕京大学的校门,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宅门的前门,雕梁画栋,石狮红门,上有牌匾写了燕京大学四个字,看起来不像是大学,倒像是一些旅游景点,这儿人进进出出的,看门的也不问,黎嘉骏和蔡廷禄进去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里面就是个正宗的大学了,经人指引,没多远就看到了未名湖,作为一个人工湖,自然是不大的,还不如沈阳城外爹不疼娘不爱的柳条湖,但是未名湖周围风景确实极其秀丽精致,远山宝塔,绿树雕楼,它两边都有一排排的古建筑风格的宿舍,住在里面就像是五星级酒店的湖景房,简直是一种享受。

想到清华的食堂,和燕京的湖景宿舍,已经大学毕业一辈子的黎嘉骏感觉心好累。

“为什么现在的大学校长都辣么好!”黎嘉骏咬牙切齿,她想到去年在东北大学,其实也是无一不好,双人间还带地暖和抽水马桶,吃饭也都是管饱还味美,但这样的日子却过了半个月就没了,反而是相比之下后娘养的似的现代大学读满了四年。

“你是说司徒校长么?”蔡廷禄捎了一耳朵,“这是教会学校,有钱。”

“司徒?什么司徒校长?”黎嘉骏动动耳朵。

“司徒雷登啊,据说他把燕京办得像个自由大学一样,现在看来确实很舒服啊。”蔡廷禄感叹。

黎嘉骏手臂抬了抬,发现身边空无一物,没东西好让她扶。

玛雅,司徒雷登!又是一个如雷贯耳但不知道他干了什么的名字!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是燕京大学的校长啊!

可她明明记得司徒雷登好像是搞过外交的,是个驻华大使什么的……

黎嘉骏抱着头无声哀嚎,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啊!苍天呐!穿越前好歹让我做做功课啊!就算不是图改变历史什么的,至少心里有个底呐!现在她一不小心就钻牛角尖,冷不丁的发个呆就开始往海马体深处抠有关那些名人的丝丝缕缕,对于一个从来不往这个领域钻研的强迫症来说是有多痛苦你造么?!因为本身信息就是零碎的!就算她曾经去挨个儿查过那些名人的百度百科,穿越这么两年也该忘得差不多了啊!

蔡廷禄已经非常习惯黎嘉骏的不定期发癫,他一边闲庭信步在前面走着,黎嘉骏落后得多了,他就四面看看景色站着等。两人慢吞吞的沿着湖逛着,路过了德、才、均、备四个男子宿舍,又去后面的华氏体育馆围观了一会儿篮球比赛。这时候的篮球比赛,黎嘉骏就不评价了,虽然打球的人光凭气质一个人就能完爆未来篮球运动员的一整队,但因为缺乏系统锻炼,身材只能说是健康,但没什么力量美,不过看他们打球那么文雅也算是享受了,时不时的就听到“xx(字)兄你太用力了!”,“oo弟你还好么?最近疏于锻炼啊。”,“民进队再接再厉!”,“三民队再来一球!”诸如此类的话。

处于新旧交替中的大学,感觉就是这么不一样,女学生还穿着旗袍,男学生的座位上有些还挂着长衫,相互呼喊间还用表字,但是却没了之乎者也,明明说着白话,又不失文雅,两个男生穿着宽松的背心露着膀子,女生也大大方方的笑着指指点点,一会儿嘲笑男学生瘦得像排骨一样,一边又说某某同学身材肯定不错只可惜不肯脱……

一直看到比赛结束,三民队获得了胜利,大家欢呼一会儿就准备去上午后的课,蔡廷禄又兴奋起来,他刚才听到有人谈论说民进队里有个数学系的学长,虽然他的男神华罗庚在清华,但只要是数学课他都想蹭,便跑过去问那个正在喝水的男生,没说两句那男生就点了头,蔡廷禄过来问黎嘉骏去不去。

要是是凑巧碰上的她或许会看看,可要她凑过去听数学课那简直就是花样作死,为了不让自己在神圣的大学课堂上睡过去,黎嘉骏毅然拒绝了听课邀请,只说自己随便逛逛就回去了,让他下午自生自灭。

于是蔡廷禄屁颠屁颠儿的被数学师兄拐走了。

黎嘉骏陡然成了一个人,四面都是上课的学生,静悄悄的,她伸了个懒腰,往四周逛了一圈,觉得颇为无趣,可在湖边干坐着吧,没手机没平板就算了,连书都没一本,那她放空了脑袋能想啥,不外乎就是黎家双雄和坑爹的未来,这样心情反而不好。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往清华走,想问问能不能办个借读什么的,不行的话办个图书证也行嘛。

“不知道海子叔买没买到胶卷。”她开始自言自语,“人渣啊,就给个相机,胶卷一个不剩!要不然刚才看到季男神还能留个合影!”她想好了,等海子叔买来胶卷,至少要教季老摆个剪刀手拍一张照,这主意太赞了!

接下去她没有回清华,既然起了留影的念头,那等会要是又看到个谁谁谁不能拍照那感觉就太虐了,不如早点逃回去再和大夫人还有大嫂聊聊天,也好对未来有个规划,回去的方法她早问清了,往城里的方向溜达了一阵,看到电车,坐到故宫附近,晃晃悠悠的就到了,这电车和在关外的没什么差别,倒没给她什么新鲜感。

到了家,大嫂正在花园里做小衣服,花花绿绿的一桌子,看到她来,笑眯眯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不好玩?”

黎嘉骏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石凳子,抓起一把花生米吃,一边嚼一边做出一副哭丧脸:“看别人上学我没的上,我好羡慕,好嫉妒,好恨!”

“哈哈,那你可以回去上啊,东大不是重新开了么,还在老地方。”大嫂说着,咬断了一根线,看了她一眼,“现在关外时局也稳定了,别说你,我都想回去看看,说不定……”她没再往下说,这个说不定太飘渺了,谁都可能在老家等,唯独不会是大哥二哥。

黎嘉骏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那我恐怕真要辍学了。”

“哦?为什么,觉得清华好,瞧不起东大了?”

“不是……”黎嘉骏看看大嫂的肚子,估算着这个女眷的承受能力。

似乎看出黎嘉骏在纠结要不要爆料,大嫂放下手头的活儿,温和道:“有什么事就说吧,骏儿,刚听说你大哥在山海关打仗的那天,报纸上就说……日军攻破了山海关。”她摸着肚子笑笑,“孩子不照样快生了?”

“……我,在沈阳,杀了人。”见大嫂怔怔的抬头,她连忙补充,“日本兵,然后就和二哥逃出沈阳了,我是当着个日本宪兵队长的面干的……后来……回来的时候差点被抓着,要不是碍于他和二哥的,曾经的同窗之谊,我大概是回不来了。”她耸耸肩,“然后我就绝了回去的念头了……一天不还我河山,我就一天是失学儿童了。”

大嫂没什么表情,她手里缠着线,缓缓的摸着,半响道:“这不学……总是不行的。”

大嫂好淡定!您老故意忽略那个最重要的点吗?!黎嘉骏强调道:“这个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只是嫂子,您恐怕是回不去了。”要不是那条人命,其实沈阳还真不是回不去的,现在一切变化太大,日本人也不能老揪着他们这群商人不放。

“我有什么的。”大嫂笑,“我父母都在南京呢,好好的。”

“哦,对哦!”黎嘉骏愣了一下,吴家人当初也是举家入关的,大嫂也是不用担心的人呐,“你们联系上了?”

“恩,他们去南京之前,还特地来看看我,你不是说上海好么,我让他们可以的话,尽量到上海去,以后我好与他们会合。”她抬头看看天井上头蔚蓝的天,叹气,“这北平是好,可住不久啊。”

黎嘉骏内牛满面:“终于有个听我的了,大嫂您真是有远见!”

“哪是我有远见,是你大哥说的,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听你的没错。”

“……”想到大哥偶尔深沉的看着她的眼神,黎嘉骏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第45章 左联


晚上,海子叔从某个照相馆那儿搜罗了整整一打胶卷给黎嘉骏,苦着脸表示这胶卷的开销有点吓人,大夫人拨的预算都超了。

黎嘉骏非常利落的把大夫人给她的服装预算全交给海子叔让他以后就帮忙买胶卷,自己拿着胶卷屁颠屁颠的开始装。

在她小的时候接触过傻瓜相机,她母上大人就喜欢拍照片,在她小时候好几次生日的艺术照都是由母后带去公园一手包办,洗出来效果还都不错,如此的热衷以至于直到数码相机全面入侵,傻瓜机被藏入纸箱,她家的冰箱里还存着整整一抽屉崭新的柯达胶卷。

等她开始玩摄影的时候,早就开启了数码时代,要不是玩单反,可能很多同龄人已经忘了怎么从取景器里看世界了。

她打开专用皮套拿出相机,抚摸着相机略重却精致的机身,有点忍不住发呆。

她还记得二哥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抚摸着这相机的样子,一个带着鲜明时代气息的民国公子哥,他远没有现代那些越出格越fine的艺术气息,好像脖子上挂个大象鼻子就是摄影家,他穿一整套的条纹西服,略敞开的立领暖色衬衫,有时候只套个马甲,挂怀表或是插根钢笔,单肩挂着相机,走路的时候闲适又优雅,等看到某个特别的景色了,便凝望一会儿,然后打开镜头,笑眯眯的拍一张……

咔擦,极为清脆的一声。

……其实他自己就像一幅画。

几十年后的相机那咔擦一声大多是为了配合手感和拍照体验所配的音效和震感,而现在,却真的是因为机械运作而发出的声音,每拍一张都能感到里面机械运转的震动,且余音袅袅,流畅却又充满质感,让只尝试过没两次的黎嘉骏总是有种谋机害兄的冲动。

而现在,这个相机属于她了。

她却一点也不高兴。

随着相机的还有一叠照片,她在火车上看了无数遍,显然二哥把他觉得有价值的相片全自留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或是于他没有很大意义的照片。

大多是一些她都不认得的人像,还有几张战场上的远景,血腥的不好看的一律没有,里面她唯独认得的,就是张奉孝和他未婚妻的那张一站一坐的合照。

是她拍的。

当时看到这张照片时,黎嘉骏正在出关的火车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那对小夫妻郎情妾意,本打算十月十日民国国庆完婚,可是十月十日的时候,身为北大营一员的张奉孝却已经不知在何处了。

那个姑娘怎么办?她不知道,没人知道;也想不出,没人想得出。

最后还有一卷没有洗的相片,被海子叔送到照相馆去洗了,黎嘉骏自己虽然会洗,但是现在的条件不允许她这般奢侈,不过她大概能猜出那些相片里面是什么,里面有鲁大头,鲁大叔,凳儿爷,以及吴宅里那一个个静谧和善的老人。

多亏了那卷胶卷,能够让黎嘉骏不用费心让海子叔去记什么135胶卷,35毫米胶片,成功买回了相同的胶卷,胶卷的包装很精致,令黎嘉骏惊喜的是,这不是徕卡那高大上的自带胶卷,而是柯达的!

柯达!一代胶卷之王,现代人都知道的品牌,这可真是一种天涯共明月的感觉,她迫不及待的开始装胶卷。

机械相机装胶卷是个技术活儿,差不多等于拆了一遍相机,这儿装进去,那儿扯一段出来环过去,黎嘉骏并不熟练,她顶多帮二哥拆过,此时做得小心翼翼。装好胶卷后,调试一下差不多就可以拍了,就和古早的机枪一样,机械相机每拍一张都要自己手动调胶卷,调一张拍一张,整个拍摄过程虽然因为硬件关系没法加速,可是那悦耳的机械声和精巧的手感简直就是享受。

装好了相机,黎嘉骏激动得手发痒,可是此时天都黑了,就算有灯光,相机也没夜拍模式,她可舍不得浪费胶卷——一卷胶卷只有36张照片可以拍,说多不多,说少也真是少,以前按着快门,一个连拍就能祸祸完了。

晚饭蔡廷禄没回来吃,三个女人简单的用了晚饭就各自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大嫂给了黎嘉骏一张字条儿,上面写了几个地址。

“这是爹从上海寄来的,我猜是给你二哥的,但也没拆,既然他……就你看吧。”

“上海?”黎嘉骏接过信,倒没急着拆,先举起了相机,“嫂子,来一张不?”

大嫂愣了一下,摸摸肚子,稍微迟疑了一下:“我这样子……”

“可美啦!让小家伙知道他怎么出来的呗!”黎嘉骏晃相机,“或者你要换件衣服不,我给你拍得美美的!”

大嫂好歹是考过大学的人,对相机不像一些保守的人那么排斥,她思考了一下,有些心动的点头:“那,我去挑身衣服。”

趁大嫂换衣服的时候,黎嘉骏看了一下信,竟然是一封征稿函和一封邀请信。

里面的语言很公式化,大概意思就是感谢小伯乐先生的投稿,此文已由先进报刊载,对于他加入左联的申请,组织将予以考虑巴拉巴拉。

“小伯乐……什么东西……这真是给二哥的?”黎嘉骏翻来覆去的看,信署名的人明显是笔名,另附有上海左翼作家联盟的章,

看着这联盟她就知道肯定是二哥的事儿了!这联盟似曾相识,而且给她一种蛋蛋的痛感,妈个鸡,二哥好像又作死了,她隐约记得以前二哥是有一阵子很冲动的想去上海,甚至想拐带她一块儿去,最终因为四体不勤和妹妹太坑而放弃,却不想其实已经和上海暗通款曲了,看这情况还是珠胎暗结!

但是!这个年代!凡是和左右扯上关系的!任何组织!或联盟!都特马是个坑啊!

……潜心总结经验和认识,貌似近现代以来最安全的组织就是少先队了,虽然一周丢五条红领巾会从受到来自老师和家长的双重精神攻击,可是至少不用交团费或党费也不用担心丢命啊!

信上还热情邀请二哥继续投稿,说他寄去的照片资料是激发人民爱国热情的重要助力,组织需要他这样有理想有文化有钱有闲的青年投身其中继续努力。

黎嘉骏想不出在九一八之前的关外有什么影像资料能让左联都产生兴趣,或许是因为他这么慷慨的投照片显出一派土豪风范?毕竟现在并不是谁都那么有想法有能力拍照片的还免费往外投的,她拿着信有些纠结,二哥期待这样的机会,现在显然是没法应邀了,可是如果她回个信,不露面帮二哥进行下去,别人也不知道。

那到底是干,还是不干呢……

思索间,大嫂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进来了,此时天还不是很暖和,她套了一件大衣在外头,有些局促的站在走廊上问:“嘉骏,怎么照呢?”

黎嘉骏回神:“哦,哇,漂亮!”

大嫂其实在黎嘉骏的审美看长相并不出彩,但是她珠圆玉润,一看就非常温柔有气质,再加上她一身显白的真丝旗袍,流畅的衣料让她的肚子显得并不那么凸起,她戴着碧玉手镯的手抚着肚子,一身母性气息简直迷瞎了,黎嘉骏觉着她光这么站着就够了。

“你,你怎么舒服怎么坐吧,真的,不要拘束,我觉得任何姿势都好看!美美哒!”黎嘉骏花痴的语无伦次。

“那……”大嫂将大衣放到边上,在走廊里坐下,手臂搁在围栏上,“我便坐着了?”

“很好很好!”黎嘉骏稍微指点了一下头的位置,抬起相机咔嚓了一下,“完美!一定很好看!”

大嫂捂着嘴笑,披上大衣,从旁边石桌上的篮子里拿出小衣服,开始针线活。

黎嘉骏将相机放在一边,开始继续斟酌这封信:“嫂子啊……”

“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是寄给二哥的呀?或者说,爹他说的这是寄给二哥的?明明没二哥的名字啊。”而且小伯乐这么没品怎么想出来的!太有种了吧。

“真是给小叔的么?”大嫂笑了,“爹也不确定,但既然不是他和章姨娘的,那自然是寄到这儿再寻出处啊。”

“那您……”

“笨丫头,伯乐做什么的?”

“……相马。”好像有种解除了什么封印的感觉。

“那你是什么呀?”

“嘉骏……我……”日字憋在嘴里,“我是他的好马吗?!”泪流满面,“这是夸奖吗?!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啊!”

“自然是夸了,二叔起笔名都不忘了带上你,都这么疼你了,还想怎地?”

“…………好有道理。”无言以对,“大嫂您真神……”二哥你真神经……怎么办好想哭!

见黎嘉骏表情变幻万千,大嫂咳了咳,端正了态度问:“你就想问这个么?”

“哦,其实还有,二哥很看重的一个文学会回函了,邀请他加入,继续投稿,我不知道……”

“二叔会高兴吗?”大嫂问。

“应该会吧,他很久前就想去上海的,只是现在……这个机会,也不知,如果等他回来,会不会太久,万一人家忘了他怎么办?”

大嫂笑眯眯的:“你能代劳么?”

黎嘉骏没回话,她觉得有点没底,私心里是不希望二哥掺和这些事儿的,可是万一二哥有一天回来了,知道他朝思暮想的机会就这么被明明可以代劳的妹妹给放弃了,虽然肯定不会生气吧,不开心是必须的。

她绝对不想二哥不高兴。

“哎……”黎嘉骏拿来钢笔和墨水,找了白纸开始回信,虽然再古早的文言文她现在也被练出来了,但终归没有什么深厚的功底,要她用文言文回信的话她一百字可以折腾一上午。不过幸好这是个新旧冲突的时代,白话文简直是以逼宫的姿态挑战着文言文,很大一部分青年已经习惯于用简单的白话文撰写,好赖给了她这个西贝货一条活路。

回信内容很简单,感谢邀请和承诺继续投稿,短短一张纸就写好了,她甩了甩纸等墨干了,就随意的放在一边。

大嫂闲着没事,一手拿针,一手拿起纸看了看,笑:“敷衍了事,你这是帮忙还是搞破坏?”

“敷衍吗?”黎嘉骏也看了看,耸肩,“那怎么办?”

“这信一来一去的要多久呀,你这么简单的一封信,到时候谁还记得你,总要有点表示吧。”

“说的也对。”黎嘉骏在这个时代两年,除了关内外封锁消息以外,并没有尝到书信不便的苦,所以写信时下意识拿出了写邮件的态度,此时一想,发现这信来来回回可能一个月不止,这么草率的内容寄过去,不知道收到的人怎么想,“那我怎么办?人家因为二哥拍关外的东西才关注他,现在我都到这了,好照片全让二哥留着了,我……等等,好吧,我写个见闻吧。”

“对呀,你这一路见人所未见,闻人所未闻,若是写下来,定会收到关注的。”

得了点拨,黎嘉骏顿时文思泉涌,她抄起笔又写起来,把九一八开始在东北大学里,还有洮南所见,以及江桥所闻最后是齐市所经历的,挑挑拣拣都写了一遍,最后附了一个小困扰上去,说他的全家因事变而入关,他失去了在盛京日报的工作,虽然家中薄有资产,但他一心想为国略尽绵薄之力,此时所学所会皆无处可施,问联盟是否有他可以效力的地方。

这一写就不是几张纸能解决的了,她洋洋洒洒写了十来张,又是写所见所闻又是抒发感想,兴致上来了吃饭都是一手笔一手勺子的,等写完都已经傍晚了,连出去蹭了一天课的蔡廷禄都意犹未尽的回来了,她才收起信纸包好信封,等到吃晚饭时,手酸的差点握不住筷子。

寄出了信,黎嘉骏继续游手好闲刷北平副本,她打算等大嫂在这儿生了孩子,再带着这儿的女眷去上海,与黎老爹还有亲娘汇合,再谋下一步打算。

一个月后,她突然收到一大包信,里面有一个报刊给她寄来了十块的稿费,这在现在的物价水平来说已经不低,还说文章经过润色后刊载上报,读者反应强烈,纷纷给报社去信,报社就把这些信都转寄给她了。

黎嘉骏两辈子第一回受到这种待遇,受宠若惊,简直要忘了怎么拆信,大嫂和蔡廷禄都很感兴趣,帮着她一封封拆开来看,有几个读者显然是百感交集,读后感写得比原文还多,厚哒哒的一叠,虽然这些读者大多都只是从道听途说和新闻媒体上知道关外的事,可既然能给她来信,那必然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一个个慷慨激昂,虽然大多数都是围绕马将军的事情在抒发感想,有几分还是看得黎嘉骏鼻子发酸,抬头看大嫂和蔡廷禄,也都眼眶通红。

“你瞧,这样子一写,小叔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多开心。”大嫂放下信,擦擦眼睛笑道。

黎嘉骏深以为然,捧着一叠信不知所措:“我能把它们都裱起来吗!感觉好了不起!”

“你裱得过来吗,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蔡廷禄笑。

“不会吧,我能受到关注的题材也就这个了,以后肯定没法时常震他们一下啊。”黎嘉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行我要弄个铁盒子装起来做传家宝!”

这时,蔡廷禄忽然很激动的把一封信展开到黎嘉骏面前:“嘉骏!新月的约稿函啊!”

“咦?新月?”黎嘉骏接过信,发现还真是《新月》杂志的约稿函,这个杂志她看过,听说是胡适创办的,虽然现在大多数杂志报刊的文章都让来自快餐文化时代的她不适应,可是作为现在学生群体主要阅读物的主流杂志她还是有数的。

她仔细看了看约稿函,突然明白蔡廷禄激动在哪!

我靠,上面不仅有约稿!还说因为他在文章中体现的进步思想和新文化运用能力受到杂志编辑的欣赏,如果有兴趣可以去北京大学与现在正在那儿中文系任教的胡先生聊一聊,或者过两个月杂志的另一个编辑闻一多先生也将前往清华大学中文系任教,到时亦可以与他共同探讨新文化。

这下黎嘉骏不瞎了。

虽然胡适的名字依然是如雷贯耳其事迹云里雾里,可是闻一多她知道啊!那可是文学界的烈士!据说惨遭白党杀害的红色文艺工作者!

这简直如何是好!虽然知道这信里说的是聊一聊,其实聊不聊得到还难说,大概给个理由让她去蹭讲座才是真,可还是让她在刷男神之路上点亮了一盏灯啊!

说实话这一个月游手好闲四面刷副本,她除了第一天在清华和燕京刷到了几个,后面再刷的都是要么名字似曾相识,要么就是路人甲,好气馁有木有!

果然二哥混的层次好高啊,给她这个西贝货都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虽然闻一多现在不在,可是偷偷摸摸去看一下胡适还是很妥帖的嘛,黎嘉骏看了蔡廷禄一眼,却见他正忽闪着大眼睛看她,两人嘿嘿一笑。


  ☆、第46章 偷听生


黎嘉骏这次认真来刷北大副本,心情其实略微妙的。

虽然这个大学在她上辈子如雷贯耳了一辈子,但是就她现在四面查访结果就知道,其实这大学命运也很坎坷。

它在二七年的时候被张大帅率领的奉系军阀狠狠打了一棍,这一跪就跪到了二九年,差点儿就没爬起来。

就好像淘宝店铺一百个中好评里冒出了个差评,这一段时间的动荡直接膈应到了很多人,所以当初在高中时,程丝竹几个才劝她不要报考北大。

可是等看得多了就会知道,真的没什么东西是对一个大学的好坏能起决定性评价的。

一个月的时间到处逛,黎嘉骏对于北大校园已经不是两眼一抹黑了,其实不用信里提醒,她就知道北大即将设立文理法三个学院,而胡适将上任文学院院长,这事儿已经写了通告张贴在通告栏上,北大人都知道。

其实胡适本身在北大就是一个传奇的老师,他二十六岁就在北大任教了,教的还是中国哲学史,对于他任教的经过,只要是学文学的学生都知道,实在是很有意思。

对于上辈子一辈子没搞清哲学是个什么玩意儿的黎嘉骏来说,学哲学的都是牛逼人物,而教哲学的更是已经牛出了天际,当时听说胡适要教北大的中国哲学史,连章太炎都嗤之以鼻,于是讲台下那群没比他小两岁的毛头小子便翻了天,一个个要把胡适赶下讲台,但胡适讲课似乎确实是有什么新意的地方,有人要赶,也有人要留,吵来吵去吵个没完。

北大的学生要是真要赶教授,或者说这个年代的大学生要真要赶教师或者校长,是真的可行的。

清华的学生代表大会和学生护校纠察队曾经接连赶走一个校长,不让阎锡山派的第二个校长进校门,随后逼着教育部把第三个不负责的校长撤掉,直到现在的梅贻琦校长来了,才消停。前三个校长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一年的时间,换得那叫一个勤快,这事儿问个清华人,人都当丰功伟绩巴不得跟你嘚瑟三天三夜。

17年胡适来这儿任教的时候,北大还在蔡元培校长治下,风气之自由制霸全国,学生一个个像总裁一样狂霸酷炫,年轻呆萌的女主胡适大大就中招了,当时有一部分哲学系的人哭着喊着要赶他,吵不出结果,私下里居然请外系的人来评断。

这个人就是傅斯年。

上辈子黎嘉骏可能连这个人都没听说过。

但是这辈子只要经历过五四或者关注过这个运动的学生都知道这个人。

他是五四的旗手,学生□□运动总指挥,一个真正的学生领袖,总裁部部长。而现在,他也是北大的教授之一。

但他的声名却是在1919以前就已经在北大内广为流传了,那时候他只是文学系的一个学生,却是出了名的学霸,师见愁,自己在图书馆刷一天,上课能把老教授都问倒。

哲学系的学生于是请文学系的傅斯年同学来旁听胡适老师的课,判断他还适不适合做老师……

这坑爹的。

傅斯年听了几次胡适的课后,诚恳表示,胡适的课还是不错的,你们好好听。

哲学系的学生立马消停了,胡适大大的饭碗就被一个外系的学生给保住了。

给黎嘉骏还有蔡廷禄讲这故事的是她在北大哲学系随便扯的一个学生,一顿饭的功夫就听足了胡适的八卦,这个学长答应下午就带他俩去偷听胡适大大的课,还很好心的提醒他们要早点去否则没位子坐。

因为胡适的课其实很有意思,场场爆满,去晚了讲台上都没空地了。

要不是因为那封信,其实打死黎嘉骏都不会想到来听哲学课,就算看到了任胡适为文学院院长的通告,也只会下意识的当历史书来看,而不会把思维拐到去听他的课上去。

所以这就是命!

下午,北大红楼,中国哲学史教室。

幸亏两人去得早,一百人的教室没多久就坐满了,这次虽然不至于讲台上都有人,但还真是过道上坐了两排,上课铃刚响,传说中的胡适就进来了。

这次黎嘉骏还是很激动的,她陪着才蔡廷禄去听了华罗庚的课,因为恨了数学两辈子,她其实没有多少特别的心情,可是胡适实在是很有名的感觉,又有了新月杂志这么个契机在,她看这个老师怎么看怎么可爱。

胡适正值壮年,却没有发福,整个人还是瘦削的,长相依稀可以看出小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短短的头发,穿着青色的长衫,下面是一条西装裤,还穿着皮鞋,虽然中西结合,但看学生表情,大概这是他的日常配置,竟也不觉得多不和谐,倒是看他表情和身姿一派从容,风度翩翩。

“今天我们继续上一堂的内容,先秦文学。”胡适开口就是很和缓的声音,不过有种和陈寅恪不一样的感觉,似乎更带感情和精气神儿一点,他说完这句话,端详了一下教室,微笑,“这次又有很多生面孔呢。”

黎嘉骏心里咯噔一声,她蹭课蹭习惯了,倒没遇到过对是不是自己的学生有意见的老师,这一个月她见识了很多蹭课的,有外校的,有落榜待考的,还有北伐战争后退伍的,各种四面蹭课的年轻人,这时候不叫蹭课,叫偷听,虽说听起来难听点,但这些人听课都很认真,还有流传的话说是”正式生不如旁听生,旁听生不如偷听生“。偷听生大多都会在学校里闲逛后看到哪个教室有空座,就坐下来听,不出声也不心虚,理所当然的样子,果然一听胡适的话,教室里很多人都面露茫然。

胡适说完那一句,就拿出一张纸,放上一支钢笔:“你们谁是偷听的,给我留下个名字。”

下面一阵骚动,有些心气高的面露不满,黎嘉骏心里也不大高兴。

“没有关系。”胡适接着说,“偷听、正式听,都是我的学生,我想知道一下我的学生的名字。“

这话听完,黎嘉骏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眼睛一热,便要站起来,就见很多人陆陆续续的起身走过去,一个个很激动的样子,在讲台上那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连忙跟上去,排在蔡廷禄后面,待他写完了,她上去看,发现很多人不仅留了名字,还留了表字,她自己还没表字,没多想,便写下了”黎嘉骏和小伯乐“。

胡适看着她写完,眉一挑,朝她温和的笑了笑。

黎嘉骏很不好意思,回了一个笑,坐回了座位上。

待所有人写完了,胡适继续刚才的课,先秦文学主要就是秦统一中国前的哲学,大体就是孔子老子什么的,这个黎嘉骏就真心不大有兴趣了,但是她发现胡适在课堂方面真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他简直不像在上课,而是在认真的演讲,语气和表情相契,手上有时还有动作,配上他特意浅显和简练的内容,竟然还让她听懂了一点,比如说,他似乎对同样在校的另一位教授的观念很不满,竟然直接就说:”这一点上,钱穆的考证必然是有问题的,我就反对老聃在孔子之后的说法,因为这种说法证据不足。如果证据足了,我为什么要反对?反正老子并不是我老子!“

这前老子和后老子语调拿捏极准,当场就有好几个学生喷笑了,黎嘉骏一边笑一边向旁边的哲学系学长求解说:”这这这怎么了,胡先生为何如此激动,钱先生好像不是哲学系的吧。“

那学长也在笑:”钱先生是教中国通史的,两人在老子和孔子谁先谁后这事儿上争夺好久了,在课上隔空对骂好几回了,是我们这儿一桩公案。“

”课上也这样也太不留情面了吧。“她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见胡适正在低头翻书等学生笑完,那学长趁机又安利了一下:”何止课上,听说有回他们开教授会议都吵起来,钱先生让胡先生不要再坚持了,胡先生说钱先生所举的证据不能心服口服,若是能让他心服,那他就连自己的老子也不要了。“

”哈哈,多大仇!“黎嘉骏刚说完,胡适轻咳了一下,这意思是要接着说了,大家只能压住笑意和话头,欢乐的听下去。

课毕,大家开心的走出去,迫不及待的要和同学分享课上北胡南钱的又一次隔空骂战。黎嘉骏有些依依不舍的,见胡适收拾了书本,抬头看到了她,笑着招招手:”来来,小伯乐。“

黎嘉骏仿佛如愿以偿,摇着尾巴跑了上去:”胡先生。“

”我听老友提了一下你,你是小伯乐?“

”不不,拍照的是小伯乐,写文的是我,嘉骏。“

”你们都很不错。“胡适鼓励了一下,”你从东大过来,可听了不少课了?“

”恩,清华,燕京,也都去了。“

”原先学的什么?“

”法学。“黎嘉骏很不好意思,”只是没学半个月,就……“

”哦,法学。“胡适思索了一下,”不知你想修哪个方向?“

”国,国际法吧。“这时候学宪法没用啊。

”国际法的话,推荐你去听王化成教授的国际公法课,他家学渊源,在那一领域造诣颇深,且在北大与清华都教这课,堪称权威了,你若愿意,我去打听了课程给你。“

黎嘉骏受宠若惊:”不不不哪能劳您大驾,您的课我在食堂门口随便扯个师兄就问到了,先生们的课都好打听得很,可方便了。“

胡适忍俊不禁:”好,一会儿我还有课,若有问题,你可到我的教员宿舍来找我谈,我给你记个地址,你也可以寄信给我。“

”谢谢谢!“黎嘉骏快激动哭了,她和胡适互换了地址,抖着手拿着记了胡适大大地址的小纸条,目送胡适优哉游哉的离开。

”别摇尾巴了。“理科狗蔡廷禄在旁边当了近一小时的布景板,黑着个脸,”说好的听了中国哲学史就跟我去听高数的。“

”哎计较死了,走走走!“黎嘉骏推着他离开,一蹦一跳。

虽说拿了胡适的地址,可是黎嘉骏没有笔友好多年,又是学渣心理根深蒂固,哲学和法学两不沾边儿,国学更是扶不起,要她写什么她还真不知道。

可胡适却还记得她,一礼拜后,她忽然收到来自胡适的信,信上短暂的评价了她文章里白话文的用法,称赞她白话文用得”流畅自信“,然后就给了她一个地址,说给她介绍一个在法学方面很有造诣的人,此人本是清华毕业的高材生,后于美国获得博士学位,对于国际法也很有研究,现在山西大学任教,若是能得此人指点,远胜自己啃书十年。

此人名叫梅汝璈。

黎嘉骏捧信大叫:”蔡廷禄!菜包子!酷爱扶我一把!“


  ☆、第47章 范希天


梅汝敖这个人,在黎嘉骏印象中是和顾维钧差不多的。

先说顾维钧这个人吧,知道的就多了,大多说他在巴黎和会的事情。她记得道明叔曾经演过我的1919里的顾维钧,但是有过来人评价他长得不像,说顾维钧还要更帅一点,当时黎嘉骏就斯巴达了,我去比道明叔还帅是想长成啥样?!特地去搜到一张西装高帽的照片,那么酷炫果然有股不一样的气质,但毕竟过去那么多年,审美差别过大,当时只觉得在那个时代长得这么帅确实不容易了,但要她回想,还真想不起这人长这么样,却因为这一搜,记住了他在巴黎和会上的精彩表现,一语惊天扬名世界。

他说:“中国的孔子相当于西方的耶稣,中国的山东就相当于西方的耶路撒冷!中国不能失去山东,就好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对于一群还搞不清山东到底什么东西的鬼佬来说,这么一句话相当于一剂安利,瞬间科普了中国人眼中的山东。当时就满堂喝彩。

黎嘉骏当时还是个吃着泡面为了写近代史期末论文而看1919的学渣,可就因为这一句,她当时鼻子就酸了。

她还记得后来百度巴黎和会,看到有关二十一条的签字问题,不仅国内爆发五四运动,在法国的三万华人更是聚集起来给了中国使团会心一击,他们有华工有留学生,群情激愤地围在中国使团的住所外,一同大呼:“不准签字!”

“谁签字就打死谁!”

那时候黎嘉骏眼泪就掉碗里了,这个场景随着那两句话简直扑面而来,在眼前晃着挥之不去,三万人在一个肆意压迫他们的国家一起高呼着,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他们情真意切的准备好打死要签字的人,为此喊哑了喉咙,流干了眼泪。

随后,她就点开了东京审判。

……怒刷三遍座次之争。

其实仔细想想还是挺悲哀的,他们为国争光的前提都是因为咱被欺负了,有人咬牙硬吞最终被蹬鼻子上脸,有人激烈反抗最后一头撞死在棺材上,有人机智打脸好赖是挽回了颜面,挽回了颜面的就被人铭记了,而激烈反抗的人不是没人记,而是太多了记不过来。

他们因为机智而扬名,那些热血的人铺就的胜利让他们流芳。

即使这么想着,黎嘉骏还是没法冷静下来。

那个在八国联军总捕头围观下怒脱大衣要求换座儿的男人,在一群一米捌九中能站成最萌身高差的男人,真的,就在她手里啊!哇哇哇!

“这是谁?”蔡廷禄歪着头看,“哦!胡先生的信!哦哦!”

“哦你个头哦!关键是这个!”黎嘉骏指着重点,“胡先生介绍的!”

“……不认识啊。”蔡廷禄很不好意思的样子,看他表情几乎有点耻辱,居然连纨绔学渣黎三儿都知道,他却不知道!

“嘿嘿嘿。”黎嘉骏也不会解释什么,自顾自走开去了,她心里已经琢磨起小九九来,要她继续上学怕是难了,清华北大的逼格她真的混不进去,她早就看清楚自己了,自己是个真·应试机器,她可以从试卷上题目里琢磨出老师的用意和得分点,接着极为本能和自然的为了每一分去靠近参考答案……唯独不会写自己想的。

就像对几十年后的阅卷老师的容忍度不抱希望,她觉得现在的阅卷老师对学生太抱希望了,如果让她写个性论文,除非把火星文搬出来,她想不出能一鸣惊人的办法。

那么现在,只有钱和狠抱大腿,才能让她……

等等,她到底想干嘛?

抱梅大大大腿能干嘛?难道她还想去东京审判吗?!拜托拜托,活不活得到那一天还有待考证好伐啦?!

真是想太多!

黎嘉骏不由得鄙视自己,这个大能遍地的时代太让人容易迷失了,一个月功夫让她有种自己很了不得的感觉,其实细数下来,自己还不如外头大学满地爬的一个大学生。

她提着信回头找蔡廷禄一起吃早饭,却见他正神色凝重的看着报纸,每天海子叔都会出去买早饭和报纸回来,今天带的是民生报,这个报纸比大公报还有申报还要平民点,家里的女人们包括黎嘉骏自己都爱看。

“怎么了?”黎嘉骏凑过去,上海的战事已经结束很久了,四面经常有抗议这个抨击那个的文章出现,文学大能们把各种报刊杂志当成天涯论坛和新浪微博巴拉巴拉的对喷,有时候看得很搞笑有时候干脆看不懂,看多了也就麻木了,她看蔡廷禄的表情,觉得不大像是某个大儒刊文爆粗。

蔡廷禄没回话,他继续看着,感觉黎嘉骏凑过去了,就给她指了指标题。

“上海救国会函立法院,请否决停战协定。”

“停战协定?”黎嘉骏斟酌了一下,“淞沪?”

“恩。”蔡廷禄继续看,其实文章很短,就说明明日本也打不下去,急吼吼要回国,为什么反而我们要签那么丧权辱国的条约,文章还提到东北问题,说蒋中正坐视东三省苦难不闻不问也算了,也不想想怎么解决问题,这个委员长当不好就给我滚巴拉巴拉。

这还是黎嘉骏第一次看到那么凶残骂政府的官方报纸,而且居然还放在头版头条,要论民生报的发行量虽然赶不上大公报和申报之类的报霸,但现在文人政客对报纸的饥渴度差不多等于现代人对在追小说的更新,可以肯定蒋委座会看到。

随后她往下翻了翻,很好嘛,申报,大公报,连层次极大众的《事实白话报》都在骂,够上头膈应好多天了。

报纸上对于淞沪停战协定的定义和它的所有兄弟一样,都是丧权辱国。

就好像历史书上谈到一个协定就只需要四个字丧权辱国就能概括一样,曾经的黎嘉骏是从来不会认真看一个协定到底哪里丧权辱国了,且不说它是不是已经过去了,光知道它丧权辱国就够膈应了。

可是现在她坐在蔡廷禄旁边一字一句的看。

这种感觉很奇妙,因为她正在被丧权辱国。

她看着蔡廷禄一边一字一句的看着那些条款,白皙的脸蛋慢慢的就红了,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的喘息渐渐仓促,看到最后,一拳砸到桌子上便默然无语,心里的沉重有如实质传播开来,让她接过报纸时,又有了当初看近代史历史书的感觉。

好烦,看着标题就感到恶心。

明明他们打得很英勇,日本人换了四个指挥官都没打得过十九路军的蔡将军,全国人民都在给他们捐款,只要想到这钱拿去抗战就激动地话都说不出来,可是,为什么轻易的就妥协了?!为什么不能抬头看看!多少人想听到来自政府的一声怒吼!可是他们不仅没吼,他们还捂住了怒吼的人的嘴!

协定的条款很短,几下就看完了,意外的是没有割地赔款,可是上面让十九路军从上海撤防,而日军却能驻守上海的条款却深深的刺痛了她的眼睛,妈的!十九路军那么多人打了三个月,血全白流了!到头来还是让那群被打得跟狗一样的日军爬进了我们的地盘!?这不就是未来全面抗战的雏形吗?!这个松沪抗战她不清楚,可几年后淞沪会战却真正的要了国人半条命啊!你们这群自以为聪明的狗政客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虽然未来所谓的攘外必先安内的说法已经得到了论证,但是你们确定这真的是安内的时候吗?!东方之珠已经进狗肚子啦!

黎嘉骏啪的把报纸拍在桌子上,半晌儿没回过神来,和才听君一道相对无声的枯坐着,对着一片家国天下的报纸束手无策。

我能怎么办?她几乎是下意识的问自己。

我能做些什么?她追问着。

我那么渺小,太渺小了,张开的报纸都比自己宽,一纸油墨都比自己有分量,报纸上一百篇文章里有一百个人找到了方向,他们每一个人都试图告诉你他选择了什么路而你该怎么做,可是国家依然走到了这一步。

是她没有站出来告诉国人这个国家还有十年苦难的未来吗?

不,就像父兄一样,他们都预见到了,他们写在报纸上,写在信上,写在杂志上,可是国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记得很久前看到的一张天主教的《益世报》,在九一八后中国的天主教徒联合发表声明不遵从罗马教廷有关对日侵略者“不偏左,不偏右,一视同仁之爱德”的指令决定抗日救亡,而打头的就是神学博士马相伯老先生的《泣告青年书》,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份报纸上看到一个人明确的告诉你应该做什么,他要青年做三件事,一是抵制日货,并且发动民众拒绝日货;二是研究科学,只有科学发达,始是以自存,以科学救国;三是唤起民众,抗爆自救,共就国家危亡。

这一切她都懂,可看着这报纸,她觉得远远不够,一种强烈的想要做什么的*涌动着。

就算去参军也好……她肯定可以做什么的,总比坐着看报纸好。

“你们发什么呆呢,不吃早饭了?”大嫂的声音忽然传来,两人都一怔,就见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提着篮子慢悠悠的走过来,“许久没等到你们,就猜是看信件忘了时间,再不吃就凉了。”黎嘉骏正要起身,却是蔡廷禄快了一步,他走上前很小心的接过篮子,忙不迭的道谢,“多谢黎夫人。”

“跟我客气什么,你就和我弟弟一样。”大嫂笑眯眯的,等篮子上桌,从里面一样一样的拿出包子和粥菜,“可是看到什么新闻了?”

“哎,大晦气,不提也罢。”黎嘉骏咬着勺子,“嫂子,你快生了吧?”

“还有小半个月呢,急什么。”大嫂捂着肚子,“这么急着当小姑啊?”

“急急急,太无聊了,来个小孩儿玩玩也好。”黎嘉骏没脸没皮的。

大嫂喷笑:“是个皮小子就让你摔打去,是个女儿可不能让你带。”

“嫂子你那么嫌弃我大哥他知道吗?!”黎嘉骏在蔡廷禄的嘲笑中哀嚎。

“说起这个倒是要和你说一声,这两日家里恐怕没人照顾你们了,我与娘一道准备去庙里许愿,海子叔和金禾都跟去。娘是要去听讲经的,恐怕得后天才回来,这两日你俩到处疯跑,抓都抓不着,都没机会跟你说。”

“今天就去?”

“恩,下午,娘给你留了钱,你们自己在外头凑合吧。”

“嫂子,你那么大肚子,还跑去许愿……”黎嘉骏很不放心。

“就是因为大了,才着急去,回来就要准备了啊。”大嫂说起这毫无负担,非常理直气壮,“总要菩萨保佑他和他爹平平安安的,你说是不?”

“……”一提到大哥,两人都顿了一顿,黎嘉骏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情绪又没滋没味了,上海都打完了,连条约都签了,为什么关外还没完没了的,大哥到底怎么样了,二哥到底怎么样了?一个准信都没有,她是不是该早做准备了?

不,光想想,就胸闷得喘不过气儿来。

大嫂也陷入了沉思,一顿早饭就就在沉默中过去了,下午她们便乘了车往庙去。

这段时间蔡廷禄已经摸清了他感兴趣的课程,下午就有一堂男神的课,虽然很想去刷季大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季大大好像有点躲着她,黎嘉骏左思右想,决定再去蹭胡适大大的课,就他的关怀表示一下感谢,顺便看看有没有可以找点事儿做。

一个礼拜刚好一个轮回,今天还是有胡适的课的,这次他继续延续上一次的内容,看到黎嘉骏,还点了点头。

课后,胡适又招她过去,没等她开口道谢,便问:“可去听了法学的课?”

黎嘉骏很不好意思:“基础太弱,听是听了,也就听个新鲜。”

“多听就好。”胡适顿了顿,“那你对哲学如何看?”

黎嘉骏很老实:“我不懂哲学,也就听个热闹。”

“哈哈哈。”胡大大笑,忽然想起什么,“前日见信得知小伯乐近况不佳,你亦如此?”

“小伯乐是我哥哥,他与我一道经历那一路……”黎嘉骏说完这句,忍不住有点走神,怅然了两秒又回神继续道,“只是他是失了工作,现在投了军,而我逃了过来,却失了学。”

“我看你文法,似乎颇为老练,可是受你兄长影响?”

黎嘉骏哂笑:“我嫩得很,只是我考大学都是他辅导的,约莫是受了不少影响,他自日本留学回来,学的就是新闻学。”

胡适点点头,示意黎嘉骏一边走一边说,此时正是春天,校园里花团锦簇,阳光微醺,舒服得不行,校园的小径上很安静,虽然是下课时间,但行人还是不多。

“那你现在,生活可有难处?”胡大大突然问。

黎嘉骏不大明白胡先生为什么问那么深入,她思索了一下后忽然明白了,敢情是当初自己那封信上替老哥诉苦来着,她不由得心里一动:“您可是看了我后面附的信?说实话,那是我兄长的处境,他现在在打仗,我,我不想他梦想被破灭掉才冒名顶替。而我自己也,不想干看着,您也知道,这阵子报纸上纷纷扰扰的,我……我捧起书,提起笔,想给梅先生写信,却又不知道写什么,已经无法无天了,学法还有何用?”

胡先生没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问:“若不干看着,你想做什么呢?”

黎嘉骏一怔,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既如此,那正好是你锻炼自己的时候。”胡适道,“你是个有灵气的年轻人,我刚看到你就知道你和很多人不一样,但正是因为你让我耳目一新,所以我也不知道你未来会如何,既指点不了你什么,那便绝不会对你指手画脚,想必你自己心里其实有一条路,只是缺了推你一把的人罢了。”

黎嘉骏低头琢磨着,又听他说:“其实我问你生计,本是因为前阵子有个差事,我有一老友正在主持编纂国语大辞典,需要一个剪贴资料的人,我本想到你是女生,应该比较细心能够胜任,后想到你说过生活无忧,便还是介绍了一个刚到北平的年轻人,他孑然一身,尚无落脚之处,总归还是比较急需一点。”

黎嘉骏也松了口气:“幸亏您没介绍我,国语大辞典啊,一听就知道是持久战,我若是干到一半要回上海了,那不是坑人么?”

“你能这么想便好。”胡适朝前面指指,“我又要上课了,你若有兴趣,可以到那儿去找找,辞典编纂有一部分工作就在其中一个读书室里,那个年轻人如果在,你也可以与他聊聊,他没大你几岁,经历却很丰富,如果不在你也可以去写写信看看书,放心,茶水管够。”

听起来很有种主角要出场的范儿啊,被胡先生这般夸赞。

黎嘉骏本就没事,闻言便起了好奇心,溜溜达达的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那是一个小规模的读书室,里面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被几个书架围在中间,坐在满是书的桌边写写看看,黎嘉骏走进去的时候还有点局促,见没人关注自己,便也自在下来,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了,掏本书就看,很有种大学自习的感觉,.

她刚看了没多久,就有人悄悄走过来,给她放了一杯茶,她愕然抬头,见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年轻人,他温和的笑笑:“你看书吧,我顺手。”

果然他手上有个托盘,里面放了好几杯茶。

“谢谢!”黎嘉骏笑着喝了一口,茶味很淡,只是有股香气罢了,年轻人点个头就托着茶盘往里头的大桌子走去,那儿坐了六个人,都是青年男女,他们埋头工作着,面前放了一大堆书和典籍。

黎嘉骏感觉时机正好,她端着茶溜达过去,转来转去的瞎看,他们各自分工很明确,查询,标注,抄录,剪切,黏贴……一个字或者一个词的释义就这样从浩瀚的书海里被一点点提炼了出来,被慢慢的填充到另一本书中去。

整个过程流畅,精致,在静谧中缓缓进行,只有翻书声,裁剪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低低的说话声,午后的阳光透过常青藤从窗棱中照进来,铺在书桌上,暖暖的一层,让躲在阴影里的书都发出了烤螨虫的香气。

黎嘉骏坐到太阳下,背对着窗户,整个背都暖暖的,她舒服的哈了口气,双手捧着杯子,看着眼前忙碌的人,手支着头,不由得有些困倦。

“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你看书了。”其中的女生抬头不好意思的望向她,声音轻轻柔柔的。

“哦不,胡先生喊我来见识你们编辞典的,我没什么事儿。”黎嘉骏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工作了,我不说话我就看看。”

“胡先生让你来的?恩,让我猜猜,你不会是小伯乐的好马吧。”女生笑眯了眼。

“咦?你们怎么知道!”

“因为本来这个工作是要女生的,后来我截胡了。”刚才给黎嘉骏倒茶的青年看过来,声音很温和,“先生他就说那是个坐不住的姑娘,到时候介绍她来看看,就是你吧。”他伸手过来,“你好,我叫范希天。”

“黎嘉骏。”她站起来与他握手。

太好了,没听说过耶!鼓掌鼓掌!


  ☆、第48章 表字昱亭(大修)


第四十八

范师兄的人生经历相当丰富。

他是四川人,当年报考黄埔军校未果,后进了中法大学。因为参加“南京事件”的示威活动被通缉,去了武汉当了兵,随后又去了南昌参加南昌起义,被围攻,到了南京,在那儿又考了中央政治学校,学得不开心又跑了,现在打算好好读个大学,准备考北大。

黎嘉骏听得都晕乎了,她把北平当成刷男神的副本来玩,这人却把全中国当刷学校的副本来战啊,简直无敌了,虽然不记得南昌起义的具体内容,但光想想他参加的起义进过历史书就有种很了不得的感觉。

但是范师兄本人还是很低调谦和的样子,一点都没他表现出的那么……激情?

昂大概就是激情吧,黎嘉骏觉得她要不是沈阳背了个命案,好不容易进了个未来的什么2工程的大学,她肯定会忍辱负重在里面读完了再出去混的……

反正时间还有的多。

结果这货不好好读书,就知道四面参与闹事……

黎嘉骏诚恳的评价完,范师兄不以为意的继续贴着手头的纸条,笑眯眯的:“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学我想学的。”

“如果在这儿还学不到呢?”北大不行,去轮燕京和清华?

“那我就游学。”范师兄很自然的,“没什么舍不得的,有舍才有得。”

“过几天就要高考了,小马儿可愿去试试手?”现在这群人都知道有个被亲哥用笔名调-戏了的妹妹,纷纷喊她小马儿,黎嘉骏也不生气,只是有些惆怅:“哎,这就又要高考了,真是时光飞逝,如嘉骏过隙啊。”

“哈哈哈哈!”

“我就不去了,我嫂嫂六月的预产,等那小娃儿出生了,我就要去上海了。”

“你不想知道有什么样的考题吗?”有人问,“我还拜托了学联的师弟,第一时间给我看看卷子呢。”

“我考试那年让我用英语全文翻译静夜思,我想说李太白那时的床据考证根本不能用bed来形容,可要说他坐在地上吧,又不完全,但如果用chair,似乎更加奇怪,这可真是愁煞我也。”师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后来我还是用了chair,心下极不安,等被录取了才知道,载物完全不是问题,需要斟酌的是sitting还是lying……”

“我也是我也是,那回我写得可多,考后还担心既是诗句,译出来不该如此琐碎,平白失了语言之美,可悔之晚矣,幸而是考上了。”

黎嘉骏不由得也苦大仇深起来,话说她当年考试也特痛苦的说,依稀记得也有许多奇葩的题目,反正特别不像地球人出的。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开始吐槽起高考,几个师兄师姐似乎对今年有什么奇葩题目特别期待,黎嘉骏不由得也心痒痒了,虽然她正背着东北大学的学籍,但是她现在的状况,反正死活都没学上,不如刷个分。

“那考哪儿呢?清华北大还是燕大?其他的是来不及了。”黎嘉骏烈火雄心状,“别嘲笑我!如果只是拼一把我当然要拼最好的!”

“能考上东大当然也能考上北大啦,当然北大了。”有人哼笑,“你居然坐在北大的教室里问考哪儿?”一副她是叛徒的样子。

“……因为我原先是想考清华的啊。”黎嘉骏嘟囔,她还怀念当初在女子高中和小伙伴们的讨论,记得那时候程丝竹虽说是因为即将组成家庭不愿考远,可差不多是把考清华的愿望寄托在她身上,越想越难过,“哎,好纠结,你们不要怪我绝情,我要去考清华!”

“所以北大试都不试吗?”范师兄问。

“都去考清华了,怎么考北大,又不能同时。”

“你可以试试啊。”师姐还说。

黎嘉骏莫名其妙了:“可我没□□术啊。”

“两个大学的招生考试又不是同时的。”师姐很无辜,“北大在七月,清华在八月,你完全可以考完北大再去清华啊。”

“……”卧槽全国统一的六月789哭瞎在厕所里,惯性思维我给你跪了,黎嘉骏暴走动漫震惊脸。

和新伙伴们约好了一起考完北大考清华【喂!】,黎嘉骏愉快的走了,顺便摸走了两本范师兄备考的书,他现在主攻基础,只看自己笔记就够了,就大方的把复习资料给了黎嘉骏。

得知黎三儿又要玩票虐大学,蔡廷禄表示不忍直视,然后这个轻松考上清华的学霸非常自觉的担负起理科的补习任务。

黎嘉骏很感动,因为当初二哥也是个文科狗,他给补的数学越补两人越糊涂,要不是高中的先生靠谱,她估计会在考场上扑街……

就连季大大也听说了她的雄心壮志,并且抽空请她搓了顿表达精神支持,黎嘉骏顺便打蛇随棍上的要求来一张剪刀手合影,结果被无情拒绝,原因是他说太蠢→_→。

七月就要考试了,其实留给复习的时间并不多,黎嘉骏本来就抱了平常心,也没有很认真的看书,备考的时间有空就憋点儿蛋疼的文章去投稿,这儿投投那儿投投,果然没有实际内涵和火星文没法吸引眼高于顶的编辑的眼光,只有一篇登报,还是在小角落里,看起来像是填充版面用的。

文章内容也特别无聊,是她偶尔一次和蔡廷禄闲聊时吐槽的,在东北的时候,马将军举旗抗日,全国人民就捐钱捐粮,奉其为国民英雄。而上海的十九路军抗日的时候,被马将军打碎了半个玻璃心的百姓们还是卯足了劲各种钱粮支援,十九路军又撑下来了。那么以后如果哪个军队练兵缺钱了,如果政府不管,只要举起抗日大旗,管它抗不抗的着呢,口号喊起来,军费就会从黄河长江滚滚而来了。

为了这文章,她和范希天他们瞎混时还被嘲笑,说她太损,全*阀一个个都靠抗日哭穷了怎么办,老百姓的饭钱都被一腔热血烧掉了。倒是范师兄很诚恳的在嘲笑之余还夸奖了一下,说她的想法和一个很厉害的人不谋而合了,虽然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不是这么想的,但就他的观察看,那人的表现就是这样的。

黎嘉骏问那人是谁,范师兄很感慨的说:“他叫萧振瀛。”

“哦。”黎嘉骏埋头喝茶,没听说过,“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你朋友?

“怎么会,那可是个顶顶厉害的人。”范师兄笑道,“我以后肯定要拜访他去的,你有兴趣吗?”

黎嘉骏哭笑不得:“我才刚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想去拜访他?”

“因为你的想法和他的做法不谋而合了呀。”范师兄此时手里还捧着黎嘉骏上交的笔记本逐字逐句点着看,“前两年中原大战的时候,二十九军被完全打完了,我们都以为以后直系军阀就这么垮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个萧振瀛左跑跑右跑跑,二十九军又站起来了,就在你们张少帅眼皮子底下,夹在张蒋之间,前后左右的山头上的大帅抖抖脚趾就能踩死他们,一分钱都不肯出,他们穷得要当裤子,但却仗着抗日的口号,硬是扛下来了。”

“仗着抗战的口号……”黎嘉骏琢磨,“感觉你的说法也不是很……友好?”

“因为口号喊了一年了,其他什么动静都没啊。”范师兄拿出一张演算纸开始做题,“这题不难啊,揽胜弟弟不会做吗?”

“能喊他名字吗?”提起揽胜黎嘉骏就蛋疼,以前她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想这个揽胜不就是路虎的牌子吗,每次听就感觉有一辆吉普迎面看来有木有,“您在面前就顺便问您啦,您不行我再去找他喽,他上课呢,最近他们系的老师都已经认得他了。”

范师兄笑着摇头,把写了步骤的本子递回来:“幸不辱命,看来师兄我还够格和你一个考场的。”

黎嘉骏接了本子也没看,笑嘻嘻的回去了。

六月的北平已经初显威力,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只觉得暖暖的气从四面涌来,黎嘉骏起床照例去巷口的医馆那儿让小伙计联系产婆到家去,这阵子大嫂快生了,家里人都紧张的狠,她本来都牢牢的守在家里,这次去清华考试要一整天,感觉很不安心,干脆顺路去医馆撒钱找产婆驻守。

大街上都是穿着薄衫的人,女孩儿长裙及膝,男人的款式则看起来只是比冬天的薄了点,有钱穿得花枝招展的,一般不会在街上走的,他们都坐车,黄包车和小轿车,直接到目的地去。

黎嘉骏其实穿得挺奇怪,她来的时候没带多少行李,眼见这日子一天天热了,就跟着大夫人叫来的裁缝简单做了两身便于行动的裙子就算了。

以前她就直接穿黎三爷时期的衣服,那款式和面料堪称狂霸酷炫,现在陡然小资小清新了,家人都表示看着不习惯,而唯一对黎嘉骏以前的风格不了解的蔡廷禄,居然也说不和谐。

“你该穿裤子,寄个皮带,然后一件衬衫……戴顶马球帽。”

黎嘉骏想象了一下,怎么都想象不出那是个什么形象,但总觉得很土…

隐约觉得外面呆久了会蛋疼,她也没多留,确定了产婆二十四小时待命后,就又放心的回了家,大嫂此时已经整个人都快肿得飘起来了,看着就觉得娃娃肯定很壮,为了让她产前不那么忧郁,每日金禾就把大嫂扶到走廊里吹着暖风和黎嘉骏闲聊,偶尔蔡廷禄没有感兴趣的课,就也坐在那大家瞎唠嗑。

今天也是如此,蔡廷禄自己去听了数学课回来了,意犹未尽的拿着纸在那写写算算,而黎嘉骏看了一天的书,崩溃得想揪头发,一旁的大嫂被金禾扶着消食回来坐着,拿起一本小说又放下,叹口气:“天又暗了。”

“你要去睡了吗?”黎嘉骏随口一问。

“不怎么想睡,越睡越累。”大嫂抱着肚子叹息一声,愁眉不展的样子,坐了一会儿,突然一僵,嗯的申银了一声。

“大嫂你怎么了?”黎嘉骏凑过去,很紧张,“发动了?”最近她也注意了不少生产方面的事情,开口就是个术语。

“好像……是。”

“卧槽!”俩毛孩子跟尾巴被烧着了似的跳起来,虽然早有在心里演练无数遍,可此时不管plana还是planb都汇成黎嘉骏气冲丹田的一声嚎:“金禾!!!!嫂子要生啦!!!!”

一阵鸡飞狗跳后,大嫂被送进了产房,产婆白天家里人少的时候驻守着,晚上就回去做饭带孩子了,海子叔连忙专车去接,大夫人和金禾都是有经验的妇女,此时在大嫂身边一步都不敢走开,黎嘉骏和蔡廷禄两个小毛孩就被指使着干这干那,烧水捧柴火生煤炉烧毛巾,各种往产房塞必备用品,力求产婆来时能万无一失。

大嫂一开始还没什么声息,申银声低低的,可后来就撑不住了,一阵阵的大叫,说实话她的年龄虽然不小,可在黎嘉骏心里还是算早孕的,平时很稳重沉着的少【妇】样,此时听着尖叫,却细细尖尖的纯然还是个少女。

产婆终于匆匆的来了,进屋前从容不迫的吩咐外头正在给煤炉扇风的俩人多烧热水,那样子活像个神医,结果产婆刚进去,大嫂就一声惨烈的尖叫。

蔡廷禄惊得手一抖,蒲扇啪啦啦掉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捡起蒲扇就没站起来,一边朝炉子里吹气扇风一边呲牙:“听着好疼!”

黎嘉骏也乳酸:“是啊,好惨!”

“你也会有这一天啊!”感叹。

“求不要提!”黎嘉骏心有戚戚焉,往蔡廷禄望去,却见他不知是火光印的还是热的,脸红红的,到嘴的调【戏】还是给压了下去。

里面这么喊着,一声高过一声,折腾了整整一夜,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迎来了一个新生命,在黎嘉骏看来,非常幸运的,是个带把儿的。

这玩意看来还真是有遗传的,大夫人这辈子两胎,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男孩儿,轮到大哥这儿,膝下大概也是以男孩儿为主的命,黎嘉骏以前就看出来,大夫人一开始态度对她还好,并不是因为她作为女孩儿不威胁大哥继承家业,而是因为她其实也希望黎家有个女孩儿,让黎老爹能儿女双全。

其实对于生男生女,大夫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希求,一开始大概是因为黎家看起来人丁还算兴旺,可一转眼,兴旺的人丁里就有两个负责传宗接代的上了前线,那大嫂着肚子里的孩子是什么性别就忽然重要起来了。所以黎嘉骏冲进产房看小侄子的时候,分明看到大嫂悄悄松了口气。

家中添了新丁,黎嘉骏第一时间写了信去给黎老爹报喜,顺便让他给起个名字,这头大家就开始琢磨起小名儿,她怕自己一时作死又瞎搞,干脆躲得远远的,等捧着书回去时,刚上任为奶奶的大夫人已经俊哥俊哥的喊上了。

黎嘉骏听了几次感觉很不习惯,总感觉是在喊自己……

这倒让她想起,自己虽然穿来时已经满了15,但大概是事情太多,总之谁都没想起给她起个表字,她现在既然在这么一个大能遍地的地方,是不是能找个厉害的前辈给她起个表字?

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迫切,虽说哪儿都有大神,但是且不说以后去了上海还刷不刷得到,光现在看到了陈寅恪还有胡适就够知足了!

陈寅恪她也只远远听过一课,这么想请胡先生起表字这主意似乎更靠谱点,想想吧!胡大大给起的表字!全中国多少人有这待遇,家长肯定不带反对的啊!

季羡林?得了吧,这货现在自己还是个小学渣沫沫儿!

转眼,七月末,北大的考试先来了。

此时北大还叫国立北京大学,其他科目黎嘉骏就不提了,大家最关心的还是国文题,其实其他的卷子她大多都能凑满,唯独国文经常处于两极分化的情况,有时候一整大题一个字都写不出,有时候则刷刷刷觉得到了小学考场。

这次的国文题黎嘉骏看得又哭又笑,第一道题居然是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译成白话文还自加标点!

能信!?北大招生语文考试第一题把试译成古文加标点!

比当年东北大学的考试还简单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当然她的标准与众不同……

黎嘉骏刷刷刷一顿狂写,只觉得酣畅淋漓,到下一题的时候顿时刹车了。

凭书名写作者。

《文史通义》、《后汉书》、《论衡》、《说文解字》、《日知录》、《说苑》、《红楼梦》、《方言》、《文选》、《三国志》总共十本书。

要是以前的黎嘉骏,乍一眼看下去,十本书里面能写出哪一本,大家心里都懂……而且因为《三国志》和《三国演义》的可怕陷阱在,可能《红楼梦》的解答她都要斟酌斟酌。

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在二哥的补习下彻底分清《三国志》是陈寿所著,《三国演义》是罗贯中所写,说不定为了拼个一分,她会咬牙把罗贯中给写了……虽然明知不对。

而经过近两年的熏陶和恶补还有前身记忆的顺带,她除了《方言》实在想不起是谁写的,其他或多或少都有听说或翻过,这么精英的题目居然让她答出来了!

黎嘉骏泪流满面,心里给二哥烧着高香,接着往下答题,接着是简答题,问什么是四书五经,什么叫做四部,什么是三通,唐宋八大家是谁……

仰天长啸!不经历过不知道自己知道那么多!

四书五经好答,四部么不就是经史子集,三通?好说好说,《通典》、《通志》、《文献通考》!唐宋八大家?哈哈哈哈哈!感谢三苏直接搞定三个位置,然后韩愈,柳宗元王丞相欧阳修……最后一个谁来着?记得当初背的时候为了加深记忆特地和二哥讨论了汞中毒的问题……曾巩!

黎嘉骏答得风中凌乱如魔似幻,忽然觉着自己才高八斗怎么破!

再往下看,试举五部秦以前的书。

太多了,选择障碍肿莫破!光兵法就能凑齐了有木有!她差点嘎嘎嘎笑出来。

再分辨了一下“之”字的用法后,开始了作文题。

艺术与人生,科学与人生两题选做。

作文这玩意儿,虽说到了现代高考已经有浓郁的八股风格,可是在这个真八股文到底什么格式被学生广泛知道的年代,怎么跳出框架写出新意吸引阅卷老师的眼球却很重要,可真这么写了,就全看天意了,阅卷先生喜欢就赢了,不喜欢……就跪了。

黎嘉骏各种平常心,她不懂艺术的土鳖一个,就挑出科学当成科幻文天马行空的糊了作文纸一脸,然后潇洒离场。

北大的国文题给了她莫大的信心,虽然其他科目都跟坨翔一样,可是每个从国文考场出来的学生都神清气爽,她琢磨了一下,干脆趁现在去找胡适大大求个表字,于是没和范师兄几个针对其他科目聚众骂街,而是一溜烟的跑去了教员宿舍。

果然这次因为考试,老师都停了课,胡先生便窝在自己房里写写弄弄,听说她想求个表字,倒不是很意外的样子,显然是有不少人提过这方面诉求,他低头思考起来:“看你大名,你家人必然是希望你巾帼不让须眉的,那给你起个能互补的表字吧,你看,昱亭可好。”

“昱亭……”黎嘉骏砸摸着,总觉得哪儿不对,一种不翔的感觉油然而生!

“亭亭玉立的亭,但并非亭亭玉立的玉,你的性格如骄阳似火,煜煜生辉,去个火边,能温和点,似乎更妥帖,就日立昱吧,你看如何?”

好想不要脸的拒绝是怎么搞,黎嘉骏觉得这个字寓意好,涵义棒,听着也好听,又不娘气,起得相当好,可她嘴里谢谢了,心里却有个声音大叫着不要不要。

能不要吗?!她自己来求字,人家认真给起了,肯定不能拒绝啊!必须谢谢啊!

她顶着满背的冷汗,欢天喜地千恩万谢的顶着新的表字出了院子,边走边想,边想边不爽。

“昱亭……玉婷……毓……婷……卧槽槽槽!”

毓婷!

黎嘉骏当场就要流泪了。

怎么这么惨啊这孩子,情人节被打死就算了,还被起了个避孕药的表字,这辈子还能不能好了!

紧接着好几天,她的精神力都没回复,等到八月一号清华考试的时候,她几乎是面无人色的奔赴考场。

继续是几个走过场的考试,理科类的幅度极为不人道,横跨小学到大学,从口算到高数应有尽有,自然科学则物化生俱全,答完后终于熬到国文考试,刚翻完卷子,她的眼球就在其中一道题上再也无法挪开了。

上联:孙行者。

求下联。

老师我给你跪了,下联感觉不对猪八戒都对不起人民和党……

黎嘉骏倒是想分析下,可她一开脑洞,脑袋里就各种cp刷不停,什么紫霞仙子红孩儿牛魔王铁扇公主,甚至脑子里还冒出了那句经典台词,什么私会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叫人家牛夫人啥啥。

到底谁出题的!现在哪家大学不是奔着新文化去,为毛还出对对联这种神奇的题目啊!?考完绝对会被贴大字报啊!

黎嘉骏一脸蛋疼的写上了:至尊宝。

然后她深刻觉得自己真是来浪费时间的……

孙行者还是温柔的一炮,接下来什么神奇的都来了,什么少小离家老大回,人比黄花瘦,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甚至还有清华大学水木清华这种!

先生您在做广告吗?!

这种看了上句就想到下句的上联怎么对啊!好想掀桌怎么办!深刻觉得本次考试后两千考生不暴动一下都对不起这个时代剽悍的文(人)风(气)啊!

她当然没去默写诗词,很老实巴交的认真分析了一下上联的词性句式,然后垂死挣扎了一下,最后默默的磨完了作文题《梦游清华园记》,真的和梦游一样走出了考场。

没有暴动……

走出考场的学子形成了一波丧尸浪潮,行尸走肉一般离开了,其中之眉来眼去,暗潮汹涌,暂且不表。

此时嫂子早就做了月子出来,抱着金贵的俊哥在院子里散步等晚饭,黎嘉骏被炎热的天气打败了,擦了个身换了身家居衣服去帮金禾准备晚饭,等到饭点的时候,蔡廷禄从清华图书馆看书回来了,大家沉默的吃完饭,等大夫人走了,立马筷子一放斥责她:“你怎么不等我,不是说好考完到图书馆找我吗?”

黎嘉骏毫无愧疚感:“啊,我怕到图书馆找你同归于尽……就忘了。”

“其实就是忘了吧!”蔡廷禄特别不开心,自顾自气了一会儿后又小豚鼠一样抬头问,“听说考题非常……有趣,是怎么样的?”

黎嘉骏收拾着碗筷,叠起来交给金禾:“孙行者,你对对看。”

“对子?!”蔡廷禄瞪大眼,“真是对对子?我还不信来着!”

“哦,对孙行者?”大嫂似乎挺感兴趣,“上联是孙行者?”

“是啊。”帮金禾收拾了桌子,黎嘉骏随便洗了个手,没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大嫂你还是上过私塾的,提点提点?”

大嫂抱着俊哥哄了两句,闻言歪头一想,就笑了:“这不是很简单么,孙行者,一个是姓,一个是动词,还有一个是虚词,前面两个字好说,最后只要是之乎者也之一就可,要我的话,就对……恩……哈哈,出题的先生可真是调皮,有一个答案你们还认识呢,说不定就是正确答案哦。”

“什么意思?”黎嘉骏倒是听懂了大嫂的解析,深感自己是把问题复杂化了,不明白的是出题先生哪儿调皮了,狡猾还差不多。

“你前阵子不是经常挂嘴边的吗,胡先生,字适之。”大嫂提醒道。

提到胡适黎嘉骏就想到自己新得的表字,想到表字她就腿软,默默的咽了口血后强行转移注意力,琢磨起来,“孙行者……胡适之……”跪了,“出题的先生太调皮了!”

“他们肯定是好友,或是神交已久啊。”大嫂笑。

“也有可能是不怀好意啊。”蔡廷禄道,“胡先生最是提倡新文化,可这个出题的先生偏要把他的名字往旧文化的题里扯,嘉骏,今天你这考试,说不定还会引风波呢。”

黎嘉骏哦了一声,莫名的觉得有点激动,新旧文化之争在各种纸质载体上那是已经吵得不要不要的了,大多数学生包括她也就处于围观大能对喷并且被动接受的状态,有些时候大神们明明开战很久了,却要等有人点醒或者火药味冒出来了才能看明白,虽然看多了以后对于这类笔头战斗的敏感性大幅增加,可亲身经历还是头一次!

“我明天是不是应该去看看清华的公告栏?”黎嘉骏激动,“说不定会有人贴大字报骂人哦!”

“哪有那么快,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啊。”蔡廷禄鄙夷道,“明天一起去!”

“……节操捡捡!”

“话说,既然胡先生给你起表字,我以后是不是该喊你昱亭了?”蔡廷禄突然认真问。

“……”黎嘉骏一脸悲愤,平生第一回有了演绎种田文的想法,至少她要赚够钱蛰伏大中国工商业,把那个生产毓婷的黑心企业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第49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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