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百年家书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七章


第七章

黎嘉骏在这儿的生活就这么平淡的开始了。

上了学后一切都按公历来,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心下戚戚的扔开了掰着指头都算不清的农历,开始捣腾自己来这儿的日子,最后结合各方面线索,她得出了一个很囧的结论。

她是在一九三零年二月十四号遭板砖爆头穿越的。

情人节被(自己)打死的!

……姑娘啊,第一次发现你的人生其实是喜剧啊,史上最忠实的FFF团成员非你莫属啊,姐姐真的是对你无话可说啦!唯有泪千行啊嘤嘤嘤!

虽然只有自己知道这点,但是抱着日历得出结论的黎嘉骏一整天都有种没脸出门的感觉,日子够苦了,这身体的原主走都走了还制造这种精神攻击,活着也太累了。

但她好赖也是撑下来了,开始了属于新·黎嘉骏的新生活,一种属于沈阳中上流名媛的生活。

至今她都没搞清楚她爹是个什么官,只知道她爹做点儿军火粮食生意,是个发战争财的强人,而且貌似以前还和土匪有过牵扯,原来祖上做地主做得并不怎么顺风顺水,世道太乱,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旁支里也有人上马当了土匪,俗称胡子,就是在这短暂却辉煌的胡子生涯中,竟然百转千回的和曾经的张大帅有了那么点儿细微的交情。

……原来张大帅也是土匪出身,果然乱世出枭雄。

后来证明黎家人其实不善战,否则努力一把说不定也是关外一方豪强,好在还是抓住了自己的一点小机遇,借着两次北伐战争发达了起来,成功做了奸商。

现在黎老爷生意做大,儿子也都出息,却没表现出让谁继承他衣钵的样子,这让她有点好奇,但这些主人家的心思,八卦的仆人就也不敢妄言了。

另外还有个大八卦就是,黎老爷曾经是入赘的!

大夫人居然还是个格格!

那个年代满清已经没落,八旗子弟中所谓的贵族王爷郡王遍地跑,大夫人具体什么姓氏仆人都已不记得了,只知道一开始黎老爷入赘了大夫人王府,可黎老爷发财后带着大夫人搬了出去,随即王府却很快败了,原因是大夫人的阿玛染上了烟瘾。

老烟鬼是年前蹬的腿。

黎嘉骏不由得怀疑曾经那烟瘾跟那外公有没有关系。

据说黎老爷是无所谓老丈人那点儿“雅好”的,给点儿钱就给点儿了,结果大夫人不让,她的意思是,你的私生女儿我管着不让抽,人都说我虐待,那我便不管;我阿玛抽大烟那就算是被指不孝,我也要管!

老王爷本就是落魄贵族,一生抑郁,最得意的大概就是女儿嫁了个有钱有前途的女婿,可谁料想碰上个宁可他死也不让他抽烟的狠心女儿,挣扎了没多久就老去了。

这事儿当时挺轰动的,黎老爷早没了双亲,大夫人也少时丧母,可以说正经的长辈只有老王爷那么一个,黎老爷正值事业上升期,却因为发妻坚持,几乎是攒着钞票眼睁睁看着老丈人抽不着大烟精神失常而死,舆论哗然,夸大夫人大义的人少得可怜,全是指责他们夫妻俩狠心不孝,本就摇摇欲坠的夫妻关系更是降到冰点,大夫人直接开始闭门修佛,黎老爷也就堂而皇之的开始宠爱章姨太。

而小烟鬼黎嘉骏就这样成了家里的一个尴尬又幸运的存在。

大夫人懒得管了,黎老爷也像是想证明什么似的给黎嘉骏慷慨供烟,这黎嘉骏也倒霉,本来为了这个高端洋气像少帅的爱好在家斗大娘斗大哥其乐无穷,却没想抽烟局势刚明朗就给了自己一砖头,招来了一个不懂情调的“蠢货”豁出老命都要戒烟。

也是这身体的命该如此了。

黎嘉骏仗着自称脑子不清楚问东问西摸来摸去,两个月后倒是还像了点样子,日子还算上了正轨,却也没回到曾经黎嘉骏的生活轨迹去,差别就在于,她不是票友。

天可怜见,且别说曾经独霸她家乡戏曲界的和京剧是完全不一个剧种,就是上下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完整看过一场戏,连霸王别姬里面哥哥唱戏她都是跳着听,可怕的是如今周围正是京剧热!

年初的时候梅兰芳先生在美国公演,艳惊四座,从此京剧热得像是星星去哪儿,本来就拿它当娱乐活动而已,现在却成了光看已经是OUT,不能吊几句简直是LOW爆了的情况。

可怜黎嘉骏打小只会一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不知道在这个百家争鸣各曲种泾渭分明的时代当众唱出来会不会被活活打死……

好在,总有那么些个圈子不是那么看重这些,比如她现在混的“名媛”圈。

千金小姐就算还只是千金小妞儿,她们的共同话题也免不了发型衣服香水首饰和潮流,她们的成熟度和阅读量还不足以参与高格调的文学会,现阶段大概也就自己看看别人的诗文,然后各自品评品评。不得不说现在的小女孩的生活颇像她看过的一些英国古典小说,小女孩都会有交际需求,什么茶话会,诗会,读书会甚至同好会……

黎嘉骏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她更感兴趣的是一些政治话题。

当然,这也不是她的爱好,只是现在任何一点政治话题都可能救她一命,她是对自己的近代史知识储备不抱希望了,只能听一点是一点了。

于是她各种类型聚会各参加一次尝尝鲜后,就不再参加了,其实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旁边微笑围观装背景墙,除了组织看戏那一回……她睡着了。

这比她在各种聚会当布景板引起了更大的轰动,直到程丝竹问起,她才想起。

卧槽,曾经黎三小姐可是为了戏子和人干架的邪魅女主啊!

现在看戏睡着了是怎么搞!对票友来讲简直是不可原谅!有辱斯文!伤天害理!

……难道以后都要提起精神看吗?太虐了不是她不爱国粹她更喜欢啪啪啪的战争片啊!

这样想着,她思绪又一顿,不行,再不文艺小清新一下,以后就算想不啪啪啪战争片都不行了。

嘤嘤嘤,我不要主演战争片!配角都不想T T。

一晃,沈阳的春天来了,北方的春天还是有点凉丝丝的,但姑娘们都穿上了美丽的衣服,家境寻常的穿素色夹袄棉裤,也有宽边的花裙,大多数穿着古典而宽松的旗袍,搭着一件斗篷或者大衣,走在人民广场上,洋气的像传说中的香榭丽舍大街。

男人则普通多了,长跑马褂也有,短袄棉裤也有,西装配大衣也有。大多带着那种圆帽,还有很文艺的苹果帽,很是骚包洋气。

由于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显得这个二十世纪初三十年代的男男女女比现代开放的多,至少黎嘉骏当年就不敢旗袍高跟貂皮大衣和蕾丝手套外加挂着蚊帐的花帽子这样出门……

简直是恨不得所有潮流元素都在身上裹一圈。

相比之下,黎嘉骏的穿着竟然获得了众多男士的赞扬,尤其是他二哥,春天一到妹子开始习惯性的淘宝范儿后,这个曾经感觉只能狗窝藏娇的妹子现在也是个能拿出去夸的人了。

她一直喜欢呢大衣短裙打底裤配短靴,这一点上讲,民国的制衣和制鞋都还是良心作,只要是服务贵客的,全手工打造,一点也不放水,细节上堪称完美,穿出去格外的高大上,再加上一些大胆的撞色和混搭,弄得二哥都想转做时尚记者。

可惜,黎嘉骏不给街拍。

她怕艾珈看到。

五月初某一天,黎嘉骏刚从亲妈章姨太的小公馆处吃了晚饭回来,在黎家公馆又看到一张请帖。

程丝竹,她同学,才十六,居然要订婚了!

作为一个财政部官员千金的未婚夫,对方自然是个了不得的公子,他们家里象征性的让他们见了一面后就订了亲,订婚晚宴请了一大社会名流,这算得上黎嘉骏长那么大参加的第一个高档次宴会,连大夫人都从礼佛室出来亲自点亮黎嘉骏礼仪和社交技能,曾经的艾珈打小就比较注重这方面,所以现在学起来也顶多当补充一下,两人坐在客厅中喝着茶聊天,气氛好到两个曾经水火不容似的女人都忍不住微笑起来。

这时,大哥和二哥回来了,金禾给开了门,大夫人端坐不动,黎嘉骏则站起来迎接他们,刚想向他们暗送秋波嘚瑟自己拿下了大夫人,却在看到他们脸色的下一秒收起了笑容。

两人脸色发黑,皆非常沉重。

“出什么事儿了,老爷呢?”大夫人不动如山,端着茶沉声问。

两人上前给大夫人小小的行了个礼,有些踌躇的站在沙发边,大哥直接抿着嘴,二哥则嘴唇扭动,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的样子:“今晚宴会取消了。”

“哦?”大夫人喝了口茶,“为何?”

“关内,打起来了。”

黎嘉骏还没坐下,笔直站着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点混乱,关内?那就不是东三省,怎么先打起来了?别告诉我七七事变在九一八前面!那她立马就会进精神病医院!

“怎么打起来了?”估摸听到是关内,大夫人还是很淡定。

“具体的还不清楚,但横竖不就为了所谓中央政府的那点儿破权。”二哥很鄙视的样子,“都疯了,阎老西,冯玉祥,李宗仁,全跟蒋中正打起来了,那叫一个热闹,中原那块儿现在不知道有多乱。”

“那干一个小妮子的订婚宴什么事儿?”大夫人还是老神在在的问。

“都没人了呗,少帅在这儿坐镇,火是烧不上身,可关内的都盯着啊,我们兵精马壮、粮弹充足的,在里头那群人看来,还不是不买放着烂的?爹已经准备住商会了,少帅招了一群人,估计要开好多天会。”二哥说着,却见大哥已经往里走,“诶,哥你等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去营里。”

大哥一顿步:“你去做甚?”

“哎呀看看我们东北军兵强马壮,写篇报道鼓舞鼓舞群众,心里舒服。”

呵呵。黎嘉骏一声不吭的也坐下来喝茶。

大夫人瞄了她一眼,略满意:“老三也是有点样子了。”

“嘿嘿。”黎嘉骏讨好的笑笑。

“打仗了,不怕?”大夫人问了句。

黎嘉骏想了想,见两个哥哥正往里走,忍不住提高声音回答:“怕!我怕我们中国人内耗光了,该轮到日本人收获胜利果实了!我怕得想咬你们!”

黎家双雄停下脚步,回头讶异的看着她。

想到这关口竟然还有这种内战,黎嘉骏心里头气得叽里哇啦的,跟自己人打倒是说干就干,怎么日本人打过来就不抵抗了呢,一群垃圾!

黎嘉文你个二货还隔岸观火瞎高兴?

有你哭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中原大战,不想提了,私以为这也是国耻。


  ☆、第9章 杨常而去


中原大战的爆发让关外喜闻乐见了许久,本以为又是那群熊孩子一时兴起野外啪啪啪一下,却不想竟然有种没完没了的感觉。

而就在不久以后,黎嘉骏才知道,为什么五月那天刚开门时,两个哥哥的表情会那么黑。

其实她的嘲讽多余了,他们的心情远比她还要沉重,也远要幸灾乐祸。

原来,关外,也才刚刚结束一场大战。

中苏同江之战。

那是在黑龙江省打的大战,算是张少帅上任后的第二把火,国内形式上统一后,日苏对东北的国中国一样的占领如同眼中钉一样让蒋委座和张少帅不爽,尤其是牢牢把持中东铁路的北极熊简直拉满了仇恨。

蒋委员长的大儿子蒋经国还被扣在西伯利亚吹风呢!

一阵你来我去的摩擦以后,全国抗苏热情高涨,各处军阀大哥都拍着少帅支持他打,蒋委座甚至还发表了所谓绝不退缩的对苏宣言,少帅满心都是抽过大烟以后的白茫茫的壮志豪情,没说的,捋袖子干吧!

……然后就□□回来了。

其实仗打的还是很勇猛的,可惜对面硬件软件都比己方好,连指挥都是号称“远东军魂”的加仑总司令。

本来僵持的状态,人家一来,迎面摞倒,气都不带喘的。

其实黎嘉骏也不造加仑是啥,大哥也不清楚,只是这一战打过以后,东北军就都知道了。

可这点来讲,黎嘉骏觉得冠了这么大个名头,没道理她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军魂在二战开始前就真的成了军魂了,于是心里又是感叹又是遗憾。

大爷您不世奇才就用在折腾咱身上太让人心酸啦,大爷您那么有才怎么不撑着点儿去打完德国打霓虹啊!

结果这场大战后,被一炮打怂的东北军根本不想反抗,直接叫停投降,于是形式上被统一的东北王张少帅不通知中央擅自签订了一条丧权辱国的《伯力协定》,不仅中东铁路没要回来,咱们的鸡冠黑瞎子岛,也被割了出去。

国内一片哗然,中央愤怒无比,南京政府发电说不承认,但此时黄花菜已经结冰了。

“那时候真的不能打了?”黎嘉骏对此报怀疑,“你刚才不是说人加仑是拿海军开的刀?怎么陆军也跪了?”

大哥其实平时营里训练很忙,好不容易有个轮休就耗在傻妹子身上了,但他也没很不耐烦的样子了,喝着妹子亲手孝敬的咖啡思考了一下,缓缓道:“谁说不能打呢,我们一步都没后退啊。”

“三江口海战,他们海军打过来的时候,我们能战的只有四条船,其中两条,全是其他国家退役的破船,上去没几分钟就败逃了,剩下的两条,一条江安,有动力没炮,一条东乙,有炮没动力,它们一条拖着一条,被对面三条大船围追堵截,硬是打穿了对面的旗舰,直到江安被打得失去动力,双双自沉。”

那声音太平缓,黎嘉骏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以为另外两条败逃的就怂了吗?它们休整了一下,又回到了战场,没过几天,富锦水战,一直打到兵尽弹竭,便也自沉,追着他们三江口的兄弟去了。这一仗,咱们的海军,全军覆没。”

“……哥,你别说了。”

黎嘉武眼眶通红,他的腮帮子剧烈颤抖着,深深的吸了口气,起身进屋,随后拿来一本皮本子给她:“你不是感兴趣吗,看吧。”说罢,便端起咖啡坐在一边,晒着太阳,望也不望她一眼。

黎嘉骏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很多摘抄,有些是报纸上剪下来的,有些是手抄的,一开始有些文章的段落,后来则大段大段的军部电文,几乎就是一个简化版的史料历史书!她瞄了一眼,最早的时间竟然是五年前,而这本本子上还标着个二,显然是黎大少的第二本摘抄本,正激动着,却发现有些地方有第一人称,以为是有点日记性质的,便不敢多看,无助的望向大哥。

大哥无奈:“怕什么,哥敢给你还怕你看?”

“可是……”

黎大少放下咖啡杯一把拿过本子哗啦啦一翻,点给她看一段手抄的字:“这,看吧。”

海战失利后,陆战随即而来,可被一顿打懵的中方指挥官张作相司令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犹豫不决,迟迟不敢派兵援助前线,守备黑龙江的只有两个主力旅近两万人,他们孤军奋战,誓死不退,直到被团团包围,韩光第的第十七旅八千多人全部战死,整个建制都被完全消灭,剩下的梁忠甲的第十五旅数次突围不成,只能被迫投降。

“那个加仑把所有俘虏都送到最艰苦恶劣的矿山去做苦力,去年年底才刚回来,死的死,残的残,大部分都不成人形了。”大哥往黎嘉骏的心脏上又补了一刀。

“这个张作相……这个张作相……”黎嘉骏咬牙切齿。

黎嘉武摸了摸她的头:“当年大帅刚死,少帅年少,将军们谁也不服谁,一致推举张作相司令坐上大帅的位置,全因他为人厚道,能够服人……结果张司令穿着丧衣与会,硬是把少帅推了上去……当年他什么都不用做,整个东北都是他的,可他宁愿给兄弟的儿子保驾护航,你还说他是坏人么?”

“没说他是坏人呐,可没这金刚钻,别揽这瓷器活啊!”

“妹子,我们打怕了……”大哥长长的叹一声,“除了内战,这百年来,可曾赢过一个外敌?”

“……”这问题,前后俩黎嘉骏一个都答不上来。

“哟,怎么了闺女,你大哥又欺负你了?”许久不见的黎老爷突然出现在阳台门口,手里握着毛毡帽子探头看进来,作出横眉竖目的样子,眼里却微微带点儿笑意。

又?两人站起来问好,黎嘉骏狐疑的斜着眼观察大哥听到这个又字的表情,见大哥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嘟囔着抹掉:“没有啦……大哥在跟我讲打仗的事儿。”

“嘿,你个臭小子自个儿连猪血都没沾过还敢装大尾巴狼?”黎老爷一点都不温柔的一帽子砸大哥头上,“讲出些啥花样来了?”

“我讨厌张作相。”黎嘉骏总结,“这样的人怎么敢做大司令。”

“那你说谁来做?”

“……反正不该是他。”

“你家少帅?”黎老爷笑着打趣。

“他行么?”黎嘉骏反问,除了民国四大美男和西安事变,她还真不大清楚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哎……”黎老爷惆怅起来,双手背在身后,仰天叹了口气,“小六子,熊孩子啊。”

“……噗!”小六子就是张学良的小名儿,如今大叔黎老爷说起来,分外应景儿,黎嘉骏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发现黎老爷望着远处,眼神空茫茫的,不知道被勾起了什么伤心事,“爹,怎么了?”

“大帅他啊……”黎老爷一阵阵叹气,“他给他儿子留的那么大个基业中,在你爹看来,最宝贵的,还就是你杨伯伯了。”

“杨伯伯?”黎嘉骏小心翼翼的望向黎大少,那是谁啊?

“杨宇霆杨伯伯。”黎大少趁黎老爷还在沉思中,快速低声的报答案,“之前一直辅佐大帅,少帅上去后被卸掉很多职务,最后当东三省兵工厂的总办的时候,对我们家颇为照拂,后来……你还想不起来?”

别逗了就算不信我是穿越的也该知道我完全不记得啊!黎嘉骏很想挥鞭催更。

“哎,后来,走了鳌拜的老路,被少帅擒杀于老虎厅。”大哥偷看了一眼大哥,“连着他的同僚常荫槐主席一起,那事儿被人称作……杨常而去。”

“……有意思吗?!”黎嘉骏指的是杨常而去,她见黎老爷没补充说明的意思,只能再问,“爹的意思是,这个杨伯伯其实很有才?”

“没有他,这个东三省再过三十年也不会有这景象!”黎老爷霍然插嘴,颇为激昂,“要不是他,东三省早就成日苏租界了!杨公之大才,可经天纬地!他坐镇大帅左右那么多年,什么南京政府,什么日本人,什么苏联人,谁敢耍小聪明,谁敢?!他若在,我们怎么可能白白易帜!他若在,怎么可能让少帅打那场割地赔款的臭仗!他若在,怎么轮得到张作相指挥!大帅在的时候,全仰仗他和常荫槐出谋出力,那时候那群狗东西上蹿下跳,可曾占着一分便宜?!而现如今,大帅刚去,不出一年,东北易帜,不出两年,就,就割了地啊!”

说着说着,黎老爷竟然哭了起来,像个小孩儿:“杨公啊,吾等无能,让你被无口小儿所害,含冤而死,徒背骂名啊!”

“爹!”大哥大惊,焦急的喊了声,“骏儿,扶爹进屋!”说罢,他靠近围栏,向四面紧张的张望起来。

惊讶于黎老爷为什么突然这么悲愤,又心有戚戚的黎嘉骏把黎老爷半扶半扛的弄进屋子,关上了阳台门。

黎老爷坐在沙发上还在呜呜呜的哭,黎嘉骏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一边坐着,一遍遍摸着他的背:“爹,您别哭了,您别哭。”

“闺女啊,你是不知道。”黎老爷开口,声音嘶哑,唇齿间还缠绵着泪水,“你杨伯伯知道自己要死啊。”

“啊?”

“当初我们一时兴起,让算命先生给他扶乩,得乩语为:杂乱无章……扬长而去……”

“……”

“我们劝他快脱身,那时候他一身的职务被卸得仅剩下一个兵工厂总办了,可他不肯,还是递上了那份要求。”黎老爷掏出块手帕颤抖着擦着眼睛,“他和常主席早就知道那个中东铁路是个隐患,便想让那小子成立个东北铁路署督办,让苏联人没法独占铁路,这是我们的地界和政府部门,我们有法,有权使用这个铁路,久而久之的,苏联人怎么想我们管不着,可铁路我们是用着了,如果他们不忿,要打,那就是他们的错……只可惜,那时候,你杨伯伯说什么,那小子都以为他想□□……奸臣善言,忠言逆耳啊!”

“现如今,几个小日本就能把上面的人耍的团团转,只可怜我们这群仰人鼻息的商人,自己人,贪,外国人,抢!穿得光鲜,活得,还不如一条狗!”黎老爷猛拍桌子,刚好和黎大少进来时关门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惊得黎嘉骏一跳、

“哥……”

“回房去,让爹静一静。”

“……哦。”黎嘉骏站起来往楼梯走,一步三回头的,等上了楼梯进房前,她推着门又回头,却见黎嘉武跪在离老爷面前,磕了一个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因为讲述的都是过去的事,所以像点儿历史书,相信以后女主就能亲身经历了

小TIPP汇总:

1、同江之战就是吃饱了撑的,南京政府加油打气,一阵鼓吹倒腾,张少帅硬着头皮就上去了,这一战不仅打出了黑瞎子岛,打出了伯力协定,还打空了东北军的军库

2、黑瞎子岛,至今还有一半没回来,换言之,咱们的鸡冠还秃着

3、加仑,远东军魂,我不介绍他了,我介绍他的弟子:莫斯科保卫战、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库尔斯克战役、第聂伯战役、柏林战役……的指挥者,朱可夫元帅。

4、杨宇霆:这个人一身烟酒不沾,在张学良他爹死后,不让他抽烟,不让他玩女人,督促他好好学习,让他振作起来别听南京政府,让他忍辱负重以柔克刚不和苏日硬扛,甚至想出铁路督办的办法想要回中东铁路……被叛逆少年neng死了。

百度百科估计经历了一个由黑到白的过程,仔细看会发现前后矛盾,但最终历史终究会洗涤锅灰。

5、老虎厅事件:这有什么可介绍的,抓起来干!

6、无意黑少帅,他年轻,陡居高位,身边十个大臣里八个没头脑两个不高兴,能机智起来才奇怪。

最后:要问黎家人为什么造那么多,我只能说我让他们知道了我想让他们知道而以他们的身份能知道的消息,就酱。


  ☆、第10章 七子之歌·台湾


中原大战的爆发,导致大哥和二哥都分外忙碌起来,上面的决议扑朔迷离,自从知道少帅是个多不靠谱的人后,黎嘉骏甚至觉得大哥干脆退伍算了,以后长城抗战组个义勇军也比在这个混账老大手下白死好啊。

结果大哥练兵是练兵,却一直没动静,二哥倒是忙忙碌碌,只是他现在越工作,反而越沉默了。

有一日,听见客厅里他在和黎老爷争吵,黎嘉骏午睡醒来,耳朵刚贴上门偷听,就听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停在面前。

黎嘉骏连滚带爬的奔回床上,刚趴上去就听门被敲响:“骏儿!骏儿!还睡着没?”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需要拼死上*床,因为二哥又不会破门而入!默默的鄙视了自己一会儿,她佯装刚醒来,模糊的答了声:“昂,来了,等等。”这才慢吞吞去开门,刚打开,二哥就双手把住她的肩膀以男主角一样的姿势和语气叫道:“骏儿!跟不跟哥哥走?!”

“……啊?哥……我们有……血缘关系……”卧槽我在说什么!黎嘉骏下一秒就被自己惊呆了,实在是这场景太像私奔了!

“……你在说什么啊!哥要去上海!你去不去!”

哇!上海!魔都!黎嘉骏眼睛都亮了:“去干嘛?”

“你去上学!我去工作!哥养你!”

去上学有什么意思,黎嘉骏一阵见血:“你工资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喊得那么理直气壮:“那我去哪上学?不知道!”

“不知道!”果然二哥和她重合了,随后黎二少脸红如熟。

“哥啊,和家长吵架闹离家出走是最幼稚的行为,你看爹有拦过你吗,你这样的根本走不了。”

黎二少回头,果然,黎老爷就在旁边拄着拐杖冷冷的看着,见俩兄妹朝他望去,哼了一声转身下了楼。

二哥很无奈,连着头顶的呆毛都耷拉下来了,黎嘉骏没办法,扯了扯他的袖子:“进来吧?”

把黎二少拉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黎嘉骏随便裹了一件薄外套坐在床上开始发呆,两两傻坐了一会儿,二少突然站起来拉开了落地窗帘嘟囔:“这么黑,你也不嫌压抑的慌。”

光芒顿时落满了房间,远处太阳正在下山,照得一边的墙壁红彤彤的,整个房间跟要升天了似的。

“我刚才在睡觉嘛……”黎嘉骏小声抗议,玩着袖子上的花边,“你怎么跟爹吵起来了,也不怕大哥打你。”

“没什么,上次让你看的文章,读通了没?”黎二少开始检查作业,“如果读通了,那我就要提问了。”

“别转移话题啊,有你这样的吗我拉你进来不是为了让你检查我作业的!”这下黎嘉骏真的悲愤了。

“子不言父之过懂不懂!”

“那你还跟爹吵!”

“所以这是我跟爹的事儿啊。”

“刚才谁拉着我私……要离家出走的!”

“我一时气愤嘛……”

“粗去!拉你进来是我一时冲动!”黎嘉骏推他。

黎二少岿然不动:“慢着!先检查作业!我要提问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黎嘉骏凄惨大喊。

“倒幕运动是哪里先发起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黎嘉骏继续推。

“谁谁谁谁谁……”黎二少蹲起马步。

“干我屁事啊……长州藩!”

“很好,为什么要倒幕,用日语回答!”

“额……!@#@%¥#@%……还有……那个……@#¥%&*……所以么……@#!¥%¥……”

“丢人!都会说了,就别在额了啊了这个那个的!难不难受。”

“好了我都说出来了你可以滚了。”

“好好好我滚滚滚,晚饭后记得别忘了交书法作业啊,检查好了就口语练习。”

“啊啊啊啊啊啊!”黎嘉骏歇斯底里中。

黎二少心满意足的滚了。

“引狼入室啊,引狼入室……”黎嘉骏含泪捶床。

早知道黎二少是鬼+畜老师,打死也不让他补习日语啊,课堂上那些就够用了!谁知这个牲口一定说她的日语带乡巴佬口音,非得让她纯正点儿,从此她简直成了现代的苦B小学生,一天就没个不学习的时候。

黎二少走后,黎嘉骏换了正式点的衣服准备与家人共进晚餐,金禾的女儿雪晴走了进来整理床铺,她一本正经的干着,实在是被自家小姐火热的眼光盯得绷不住,噗的笑了出来:“小姐您别看了,好歹让我把活儿干好。”

“嘴不是闲着嘛,说说说!”黎嘉骏关上门。

“好吧好吧。”雪晴无奈,压低声音道,“老爷往关里卖了一批军火和粮草,二少爷不高兴,他觉得这是在火……里浇油?”

“哦。”黎嘉骏若有所思。

“反正具体说什么我也没听清,但有一句挺响的。”雪晴很小心的凑过来轻声道,“二少爷说老爷是民族罪人!”

“这,夸张了吧……”

“二少爷就这样,气急了就乱说话。”

“怪不得爹都气无语了。”黎嘉骏也觉得这情况棘手,“爹做生意也是为了养我们啊,而且咱家这闯关东的底子,不做军火,别的也插不进手啊。”

“老爷也这么说,所以二少不就气急了要离家……出走么。”

“好在只是气话,父子俩哪有隔夜仇。”

黎嘉骏摸着下巴:“气话啊……”那怎么这么精准的瞄到上海了?要知道这时候国都是南京,离关外最近的安乐乡是北平呐,上海?隔着半个中国呢!

六月中的时候,虽然昼夜温差很大,但是天气还是暖融融了,学校的小伙伴们便喊黎嘉骏出去郊游。

由于黎嘉骏“学习”繁忙,年初参加过一些聚会后就找各种理由不再参加,成了闭门不出的“大家闺秀”,大家平时学习之余也就保持偶尔相互问候一下的关系,而且虽然黎嘉骏年后穿着打扮突然潮范儿了起来,可由于家里生意不涉外、唯一的留学生回来了的缘故,并不如其他名媛家里时不时有法国美国英国的潮货能拿出来做个秀,久而久之,黎嘉骏在学校成功保持了百分之五十的透明度,就不再继续刷存在感了。

这一次被邀请到,竟然是学校组织的,是个大型的郊游会,而宅女黎嘉骏到了那儿才发现,与会的还有不少青年俊才,有若干年轻的日本军官……

除了日本人,和在日本学校上学的女学生,剩下的中方青年,基本都在日本留学过。

她和人群中一张大便脸的黎二少炯炯有神的对视长达五秒,然后各自面无表情的转开脸去。

好挫,相亲会上遭遇亲哥什么的。

公园茶话会开始了,每个人分到一杯热茶,四五十个人各自围了五六个小圈,主持的是教导主任田中先生,他先喊了两个日本青年军官上来表演节目,他们也没推托,上来齐唱了一首军歌,平常心讲,不算难听,周围人也都很热情的鼓起掌来,两人回到了自己的小圈子中,可以看到旁边的女生微笑着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点头回礼。

黎嘉骏就是不高兴。

她觉得自己太可怜了,仗还没开始打,她就已经有了血海深仇了,本来巴巴的学着日语,就是想当个生存技能用,可不代表她就愿意用这语言去和霓虹人开茶话会……

但此时冒然起身离场显然是很不理智的行为,她只能垂着眼呆呆的坐着,旁边有了点小动静,刚才被分到另一个圈的二哥噘着嘴坐在了旁边,很郁郁的样子。

“喂,我是不想找个和霓虹有关系的男人,但在座的应该都是好妹子,你回去可别说我挡你桃花啊。”黎嘉骏轻声调·戏黎二少。

“等会就跟我走,这儿没什么意思。”二哥有点紧张的往他原先呆的地方望望。

“怎么了?”黎嘉骏也想往那儿望,被一把抓回来,二哥怒斥:“想暴露我吗!”

“啊?你在日本的老情人来了?”

“更可怕!”

“卧槽!这个老情人是个男的?!”

回答她的是黎二哥狠狠的一个头槌:“女孩子家好好说话!”

黎嘉骏含泪捂头:“那怎么回事啊?”

“哎,你看那边,有个女的,短头发。”黎嘉骏顺着二哥指的方向偷偷看过去,那个圈子显得高端一点,好几个穿着军装的日本军官在说说笑笑,一起的还有女校里金字塔尖尖的几个名媛,很河蟹的样子,其中确实有个不属于女校的短头发女人,看起来二三十岁的样子,长得颇为清秀,只是表情太僵硬了。

“那是谁?”

“我不清楚。”二哥喃喃。

“啊?那你怕什么?”

“不不,我知道她是谁,她是我们的一个格格,后来被那边的一个大官收养的,过得……有点惨……”

黎嘉骏更加一头雾水了:“那你怕她干嘛。”

“你不懂,她在那过成那样,按理应该很恨日本,可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特别……可怕……”二哥心有余悸似的回头望望,“那时候很漂亮的一个姑娘,一场大变后,完全换了一个人,你看她打扮,完全像个男人。”

“哦。”黎嘉骏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但下一刻就被猪队友给卖了,一个女同学一蹦一跳的过来拉她的胳膊:“嘉骏,嘉骏!我们一起唱那段吧!”

“啊?”黎嘉骏一愣一愣的。

“我这里假意儿懒睁杏眼!”

“……哈?”要吃药吗?

“哎呀,宇宙锋!你傻了么?梅兰芳先生在美利坚唱的不就是这剧?当初我听说那事儿还跟我娘说起你呢!一起唱吧!”

“不不不不不不不!”黎嘉骏吓的背后汗毛直立连连摆手,“我我我我我哪会唱我不会了你你你你一个人唱吧!”

这个拒绝太过失态,颇有屁滚尿流的神韵,当场逗笑了一群人,小姑娘立刻不勉强了,只是噘着嘴瞪了她一眼,独自站到中间摆了个姿势,唱了起来。

黎嘉骏一边满脑子白毛汗的听着,一边往边上一瞄,吓!按顺序来的,立马要轮到自己了,这杀千刀的交友会!

她知道现在小姑娘大多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至少有一个能拿得出去,平时也经常备着聚会表演的节目,甚至还有背台词现场组人一起演话剧的,可黎嘉骏真没这能耐,她确实有少年宫水准的小提琴技能,会唱会拉的曲子也绝对比在场的人多,可别说她不想给人拉琴,能唱的,一首也拿不出来……

不敢想象这群人听到小苹果是什么心情。

……她还是忍不住想象了。

然后在这样的想象中,小姑娘的“假意儿懒睁杏眼”也唱完了,一个男生上去开始背一首诗,剩下的人一边听着,一边颇为期待的偷看她。

“哥,咋办?”她平移求援。

黎二少轻声秒回:“要不,装小狗儿叫?”

“……”黎嘉骏平移了回去。

妈个鸡,逼死老娘我就唱国歌给你们听!她看着几个日本军官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估摸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关东军,不知道这时候给他们唱松花江上会不会爽到他们,哼哼哼,要不,精忠报国?啊哈哈哈哈哈!

……她实在不想赌周围这群人都活不到那些歌出现的时候……

轮到她了。

黎嘉骏微笑着站起来,缓缓走到中间,朝周围鞠了个躬:“给大家背一首诗,是我最喜欢的诗人作的,七子之歌·台湾。”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大多表情迷惑,这组在现代脍炙人口的诗歌,今天还没有被广泛流传,而她正好活在那个广泛回归的年代,为了做一个小节目,特地查了台湾版,并且知道,这是闻一多在一九二几年于美国创作的,非常安全,和应景。

她清了清嗓子,转向坐成一排的四个日本军官,微笑朗声道:

“我们是东海捧出的珍珠一串,琉球是我的群弟,我,就是台湾。”

“我胸中还氤氲着郑氏的英魂,精忠的赤血点染了我的家传。”

“母亲,酷炎的夏日要晒死我了,赐我个号令,我还能,背城一战!”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周围一片寂静,黎嘉骏背到最后,声音近乎颤抖,她本来以为模糊需要蒙混的词在这一刻极为清晰的刻在脑海里,让她恍然想起当初表演时和朋友一起流下眼泪的场景。

原来,她也曾那么愤青过,这份愤怒在现代几经时光淬炼已经蛰伏,却穿越百年坚定不移的驻扎在她魂上。

“我背完了,谢谢。”微笑,鞠躬,黎嘉骏转身退场,她想扯着她二哥一起潇洒留背影,却想起他的工作而收了手,结果擦肩而过时,二哥嗖的站起来一把搂住她肩膀一边走一边道:“妹子,干得好!看他们的脸色!”

“这位小姐这样,不利于中日友好啊。”一个悠哉的声音出现在旁边,那个二哥很怵的女人竟然带着她身边几个军官站在旁边,那几个本来一个圈的名媛很不安的看着她。

女人瘦长脸,摘下了帽子后,露出个中分头,此刻似笑非笑的。

黎嘉骏这时候忽然脑子就灵光了,恍然觉得她有可能知道这人是谁,但是实在太缺乏研究,只能说在耳闻的名字里能对的上号的只有那么一个,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有些怂,勉强的笑了一下,答道:“是啊,我太冲动了。”回了口气又补充:“扫了各位的兴,心底实在太不安,没脸再呆下去了。”她假装很害怕的瞄了眼二哥,畏畏缩缩的求饶:“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啦。”

二哥很应景的摆出了一副生气的表情:“小妮子不学无术,杂七杂八的东西瞎看,看回去不收拾你,走走走!丢人现眼!”说罢朝面前几个人郑重道歉又告辞的折腾许久,揪着垂头丧气的黎嘉骏的耳朵离开了。

回到自家车上,黎嘉骏小心翼翼的向二哥求确认:“哥,这个女的,叫什么啊?”

“原本叫什么我也不清楚了,只知道她到了那儿后被一个叫川岛浪速的人抚养,所以跟了那个人的姓,”二哥很不屑的哼了一声,“改名叫芳子了。”

“……”好像得罪了一个很不得了的人,但是不得了在哪里真的不清楚啊!

黎嘉骏口吐白沫倒在椅子上。

自此一役,再也没人请黎嘉骏玩儿了,这个女刺头儿也算是一战成名,本来还想培养她替家里进行千金交际的大夫人还挺疑惑,一日通过各方面了解了这件事后,也不再说什么。

大夫人的仇外情绪从对待她阿玛吸鸦片这件事上就可见一斑。

她也乐得清闲,每天上了课就回去补习日语,跟着黎二少每天看日语的新闻,小说和资料来讨论,甚至还特地找人学唱日本有关思乡的小调儿,二哥终于对她的“大日本帝国威胁论”的严肃程度有了重视,不再嘲笑她被害妄想症,有时候甚至还自觉的弄来报社里留存的日本本土过来的报纸跟妹子一起分析。

可惜两人终究还是太嫩,看不出什么来。

转眼,七月来了,辽宁省风雨成灾,平沈铁路中断,收到消息当晚,黎老爷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喃喃道:“这下完了。”

家主如此,其他人自然坐不住了,黎老爷是一家子的天,此刻黎宅乌云密布。

“爹,怎么了?”二哥扔下筷子跑过去给老爹顺气,黎嘉骏忙不迭的递上一杯水。

黎老爷握着水杯,深呼吸了一下,镇定了脸色沉吟半晌,一把抓住二哥道:“老二,快去营里,找你哥来。”

黎二没多话,点点头就往外走。

“哥,拿件外套去!外面冷!”即使七月,昼夜温差还是大得吓人,黎嘉骏急得大喊。

雪晴闻言连忙跑上楼,把二哥得外套拿下来递给他,二哥拿着外套带着司机跑出去,黎老爷站了起来,在餐桌旁来回踱步。

“爹,不管怎么样,吃饱才有力气想,先吃饭吧。”黎嘉骏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帮不上忙,只能在边边上安慰下。

黎老爷倒是真坐了下来,举起筷子怔愣了一会儿,叹口气,盯着黎嘉骏道:“闺女啊,这回,大概要委屈你了。”

“什么?”黎嘉骏菊花一紧,她要啥没啥,能用的就一张刚养嫩的脸了,老爹不是吧……

“咱家一大批货堵在路上了,不去拿就只有报废,但你爹现在真没本事找个可以跑那么远的车队把货弄回来,堵住的那列车上,很多是北平运过来给上头玩用的稀罕物儿,上面肯定会派军队的去把东西弄回来,要是能找着个负责的,说一声,说不定能把咱家的东西也顺上,你懂么?”

“所以……”难道要我去扛?

“最有可能接到这任务的,就是北大营。”黎老爷以为女儿脑子还不清楚,隐晦的暗示,“上回你和人家一个营长的儿子……”

“只要能帮的上爹!我给丫磕头赔罪都行!”黎嘉骏拍案。

“不,不用磕头。”黎老爷很受不了的摆手,“一直都没上门赔礼过,主要是虽然得罪了人家但倒霉的还是你,不过现在,还是需要正正经经的给赔个礼,才好说话啊。”

黎老爷一副女儿要受莫大屈辱的样子小心安慰着,黎嘉骏却觉得没多大事,毒瘾都熬了还怕赔个礼么,多大点事儿!

事情果然如黎老爷所想那般,大哥去请了那个张姓的营长的儿子,张营长没出面,儿子张奉孝作为代表来了,倒还是个人摸狗样的青年,进来先恭敬的给黎老爷敬礼,随后很随意的朗声道:“听说黎三爷被一板砖砸没了,窃以为是喜事儿,特来庆祝一下,有什么不当之处,望各位海涵,我与黎兄平日就很谈得来,前阵子实话说确实略微尴尬,今日他赏脸肯请愚弟进这个家门,就是站着干看各位自己吃,我也开心啊。”

“哪能让你站着干看我们吃,应该让黎三太妹站着看你吃,蠢货,瞧人家多大度,过来赔礼!”黎二少朝黎嘉骏招手。

黎嘉骏自认比以前可拿得出手多了,走上前很诚恳很真心的鞠躬:“我知道板砖砸在我身,痛在兄心,只希望如今能一笑泯恩仇,以后定当改头换面,好好做淑女。”

“哈哈哈哈哈!”张奉孝大笑。

席间宾主尽欢,因为知道事情妥了,黎老爷也眉开眼笑,大夫人更是气息怡人,黎宅的气息总算是恢复了正常,黎嘉骏自认又了结了过去一桩孽债,也是轻松不少,忽然就听张奉孝在耳边悄悄问了一句:“诶,那那个观澜,你们什么时候放?”

“……”黎嘉骏中了石化术似的艰难转头看向张奉孝,差点儿就拿不住筷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两章合并一章,算双更吧。

TIPPs:

1、没错那个女人就是川岛芳子,那段时间她在辽宁,和关东军在一起,所以到沈阳的可能不是没有,就是让她露个脸

2、女主朗诵七子之歌·台湾后过了三个月,1930年10月,台湾发生雾社事件,台湾当地人反抗日本人的故事,有电影《赛德克巴莱》,非常悲壮,全部死光

3、30年7月沈阳确实遭灾了,平沈铁路中断是百度百科说的,但奇怪的是百度不到这条铁路


  ☆、第11章 秦观澜


黎嘉骏第一次见到秦观澜的时候,就觉得完了这个孽债天长地久永不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了……

太!惨!

快夏天了,白天艳阳高照,他还穿着一件冬天的破袄,这么热,他还是把盘扣都扣到了底,裤子外罩都快碎了,黑不黑白不白的,露出里面快长毛的棉絮,他自己的头发跟狗啃似的,虽然是耙过的样子,但因为凝结在了一起要竖不竖的,总有种七龙珠里悟空的感觉,脸上也糊里趿拉的一坨黑泥似的抠也抠不掉的一层,看不清五官。

黎嘉骏被大哥带着到探监区,两个狱警大概也知道来探监的和被探的有深仇大恨,即使秦观澜坐在角落里,但兄妹俩刚出现在铁门口,狱警还是一边一个把他压趴在桌子上,让他脸贴着桌面,艰难的看过来,眼神却很是冷静和克制。

完了,她仿佛能看到秦观澜头顶【仇恨值+1000】的弹幕飞过。

不能善了了,虽然没体会过,但她也知道一个男人在受到长达半年的牢狱之冤的后,对于加害于他的人会有多深的仇恨,更何况此时无论表面还是里面全都和他无关,纯粹就因为黎家吃了闷亏无处泄愤,黎老爷一挥手,随便哪个狗腿子就冲上来把他拖下去扔在人类记忆的角落了。

黎嘉骏感觉很棘手,虽说确实觉得就算是磕头只要了结孽债那也在所不惜,但她明显感觉这不是磕头能解决的,那以德服人什么的,你信啊?

大哥也感觉很棘手,但他有明确任务,就是把这个倒霉的戏子给放了,扔的远远的,他才不管妹子心思有多复杂,她要来,就来看个热闹,当然,心下也存了点让这个失忆的妹子认认人以后好不招惹的心思。

可现在,情况明显不对。

“你看什么?”大哥拦在前面,“我们来放你出去,你想要什么我们会补偿,荣禄班从九月起会一直有包场,到时候你可以唱主角儿。”

秦观澜闭上眼,一句话都不说。

大哥眯了眯眼,一股危险的气息扑面而去,黎嘉骏纠结了一下,还是走到秦观澜边上,低声道:“虽然知道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真心的……这个梁子结的那么大,我估计是没了结的时候了,我就想问问,除了我们全家家破人亡,我黎嘉骏死无葬身之地以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解恨的?”

大概她这话已经坦率出了天际,周围的人都一副看神经病的样子,连秦观澜都吃力的仰起头,傻傻的看着她。

“我猜出你要说什么了?别害怕,我还能猜出更多,比如说你大概根本就不想再唱戏了,想从军?或是想经商?要么用军权压垮我们家,要么用生意压垮我们家?你现在大概满脑子就是莫欺少年穷和总有一天……我信,你有这样的眼神,你不会没出息的,打个商量行不行,等你能弄死我的那天,我绝对不反抗,但你不能伤害到我亲人,怎么样?”

继续静默。

“……那我话就放在这儿了,再会。”再多的,黎嘉骏也想不出来了,她一时之间能想出的梗也就这么多,话放下了,多说也无益,那便走吧。

她也没回头看那人什么表情,大哥跟在身后,气压很低。

“骏儿,如果真要这么说,那他现在的命还很贱,何必等他发迹?”黎大少说得狂霸酷叼拽。

“我们家是这样的人家吗?“黎嘉骏轻声回了一句。

黎大少便沉默了。

回去的车上,大哥问:“那你打算怎么样?”

“这时候捧他会以为我们怕了他,还是当他不存在吧,总不能让我给他端茶送水去,必要的补偿,你们不是做了么?”

黎大少不再多问,直接把黎嘉骏送到了章姨太的小公馆,就去了军营,结果到了那才知道,章姨太跟小姐妹打牌去了,晚上不回来,黎嘉骏心情郁郁,也没让人把亲妈叫回来,随便吃了点儿,就到自己的房间去趴下睡觉,进去的时候看到佣人双手捧着一批华丽的衣服进了主卧,不由得叹口气。

章姨太也算是少有的幸福姨太太了,她本来贫农出身,没什么文化,在王府帮佣的时候和黎老爷对了眼,当时大夫人还势大,她连当姨太太的念头都不敢有,委委屈屈的跟着要强的老爹辞工回了乡下,结果黎老爷后来气不顺,一时多情去乡下找,却看到章姨太大着肚子在田里干活。

那时候王府已经式微,老王爷一心希望自家出息的女婿能多帮衬点儿,得知章姨太生下的是女儿后更没了意见,大夫人本对黎老爷就不大看得上,有了两个儿子傍身后,看章姨太还算老实,且成亲那么多年黎老爷也才一个姨太太,便也不再多话,心里不高兴那是每个发妻都有的,但显然她比外头手下十来个“妹妹”的夫人们幸福多了。

休息醒来,黎嘉骏不想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吃饭,便溜达出去,打算自己找地儿,小公馆的司机被章姨娘征用了,她随意的问了一个佣人,得知好的酒店都需要借助交通工具才能到后,她站在路边纠结了许久,还是吃不消喊旁边蹲了许久的黄包车……

似乎他眼里,她已经是一笔到手的生意了,不坐,人家少赚一笔,坐了……好吧,请原谅她圣母白莲花一样的屁股,总感觉人力车很凶残。

黎嘉骏走过去问黄包车车夫:“大哥,黎公馆往哪个方向走啊?”

他一脸那不是你家吗你问我的表情,还是很实诚的指:“往那个方向就对了,要拉么,只要二十个铜子儿!”

黎嘉骏问:“远么?”刚问就后悔,问的士司机远不远,他不远也给你说远啊,就像哪家卖瓜的说自家西瓜不甜的……

结果车夫摇摇头:“不远,可快了!”再接着用炯炯有神的眼光期待的看着她。

黎嘉骏递给他二十个铜板儿,钱袋一下子轻了很多,但却没上车:“我走走吧,这当买消息了,再问下,沿途有卖吃的吗?”

车夫梦游似的收进了钱,继续摇头:“有的,但您不能吃,都是咱自己填肚子的地方,乱,您不能去。”

“哦。”黎嘉骏心知这也不是考验这个年代人民素质的时候,自己这一身绫罗绸缎进那鱼龙混杂的地方出点事儿都不能怪人家不遵法纪,那只能遗憾的回去让厨房大妈煮碗面了。

她迈开腿开始走,旁边的黄包车夫却提着空车跟了上来:“我拉您去吧,您钱都给了。”

“不不不您看看别的吧,我还是想走走。”

车夫又跟了两步,见黎嘉骏确实没坐车的意愿,便慢慢的停了下来,落到了后面。

由于家里人不是很放心,她并没有什么徒步的经历,却也不是很期待。现在的沈阳虽然号称大都市,但在见识过几十年后的大都市的黎嘉骏眼中,并没有什么很震撼的地方,不一样的地方,不过是空旷的地方够空旷,钟楼教堂香水店一排排,拥挤的地方也够拥挤,处处是古镇风味,最好的就是环境,没有堵车,没有排不光的汽车尾气,中西合璧古今结合,还是颇有味道的。

可此时天色渐晚,她也不怎么想多逗留,脚步便越来越快,路过了一个逼仄的小巷,小巷口一排排停着很多辆黄包车,即将到晚饭高峰,黄包车夫都紧赶着吃完晚饭去各个饭店蹲守,巷子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黎嘉骏只是看了两眼,就加快脚步路过,等再次转到大马路上,多次坐车路过,对于这块地方她已经有印象了,知道前面拐个弯再走一段差不多就到家了。

这时候已经又累又饿,她的身体自强硬戒毒后一直不怎么好,后来还有隐隐有点发作的迹象,翻来覆去的,她也就绝了锻炼的心,专心调养,可这病岂是那么容易调养好的,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一副废柴的样子了。

脚步蹒跚犹如行尸走肉一样的走了许久,终于看到自家房子的小红屋顶了,黎嘉骏正欲欢呼雀跃,却见自家大门前正跪着一个人……

……卧槽,这是上衙门伸冤吗?跪错地方了吧!

她第一反应就是那是不是秦观澜又来了,可下一反应就是否决这个想法,她虽然没看清那男人的脸,但他从眼神到身形都显示出一副小马哥那种“你不neng死劳资劳资就neng死你”的气势,绝对不可能上午被她削了一顿下午就来跪马路。

还有就是,跪着的是个女人。

……老爹,虽然我妈就是个姨娘,但是如果你敢再弄个姨娘,我削死你!

他们家比较大,占了一条街,所以整条路空荡荡的,显得那女人特别单薄和凄惨,黎嘉骏扶着拐角偷窥了半晌,纠结了许久,才小心翼翼的过去。

走了两步,大门那儿一直探头探脑的门房大爷突然窜出来,弯腰就要把那女人揪起来,那女人很顺从的站了起来,表情哀求的跟门房大爷说着什么,大爷连连摇头就要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扭,这时又冲出两个门房小伙儿也上来扭那女人,那女人似乎有点疑惑,她回头看了一眼。

正和犹豫的黎嘉骏对上眼。

这可炸了窝了,这女人嗷的一声小宇宙炸裂挣开三个男人就冲过来,黎嘉骏一头雾水心惊胆战就差转头就跑了,她硬绷着的结果就是被这女人一把抱住大腿,随即就是一阵哭号:“三爷您行行好!放了观澜吧!”

……卧槽怎么又跟他有关!这阵子来个人都跟她提观澜,密集型洗脑吗?!黎嘉骏本就瘦骨嶙峋,此时被那女人一个大拥抱搂住两条腿,当场就站不住了,仰天就要倒下去,追上来的小伙儿特别机警,一个飞扑成功趴在她身后,正好让他们家三小姐倒在了他背上。

门房大爷气喘吁吁的跟上来,见状差点老泪纵横:“快拉起来!快拉起来!哎哟这算个什么事儿啊!快!你这臭婆娘!以后别让我瞅见你!瞅见我捶死你!”

女人还在嚎:“黎三爷!一切都是我不对,您要我做牛做马都行,求求您放了观澜!他是冤枉的啊!他无辜啊!”一边嚎,她还一边爬上来了!

“你起来啊!你起来,你别爬上来!”黎嘉骏是个直女,全身鸡皮疙瘩,“恶心死啦!快起来啊我要吐啦!”

女人不动了,抱着腰不放:“三爷,我等了太久了,我怕观澜已经死在里面了,我不能等了,求您开个口,要不然,除非砍断我的手,否则我绝对不放开!”

“他下午已经出来了啊!”黎嘉骏大吼,“三爷个屁啊!放手!秦观澜早就出来啦!”

“什么?”女人呆住了,“我没看到他。”

“我怎么知道!你回家看看啊!你来这干嘛!我吃饱了撑的把他弄出监狱再带回家啊又不是什么绝世美男我还要藏起来!”

这下门房大爷真的老泪纵横了:“小姐您说什么啊,臭娘们快起来!”他和另外一个小伙合力,终于把女人扒开来了,闻声而来的金禾妈妈还有她女儿雪晴连忙把黎嘉骏围在中间对着女人怒目而视:“你怎么又来了!那个戏子早出狱了!”

女人如梦游一般呢喃:“他,他没回去,我不知道……”

“那你回去看啊!”黎嘉骏感觉大腿到腰都残留着被狠力勒过的感觉,不由得摸摸大腿又摸摸腰,摸哪哪疼,龇牙咧嘴的。

“不行,抓起来见官,这分明就是袭击我们家小姐!哼,靳兰芝是吧,你来闹了那么多回,我们没怎么的你,你就以为我们黎家好欺负是么?今儿个还惊扰到我们三小姐,一个下三滥的戏子而已,莫非还想全须全尾的回去?”金禾气势磅礴,叉腰一指,“愣着做什么!送警察局!”

此时那靳兰芝已经抬起了头,本来梳得很拘谨的头发掉了好几缕下来,被泪水黏了满脸发丝却掩不住清丽美貌,她一脸惊恐,颤抖的摇头:“不不不,行行好,我不要进警局,求求你们,三爷……三爷……求求您,我好不容易等到观澜出来,我,我给您磕头,我什么都听您的!求求您!您打我吧,我不要进去,我进去就出不来了,求求您!”

“当初怎么说的!你要干嘛都可以!莫惊扰到我们家小姐!你自己也说的!若惊扰到!你就自己个儿进局子,绝不劳动我们,现在怎么说的?又不愿进去了!”金禾怒骂。

靳兰芝哭得快背过气去:“金妈妈您行行好,行行好,我原本,原本想着,若是求不出观澜,你们要送我进去,我便进去,即使男女有别,隔着墙,也是陪着他……可现在,他已经出来了……”

黎嘉骏想说什么,刚张嘴就被雪晴一把扯住,她此时跟她妈一样有气势,高昂着下巴给了她一个白眼,把黎嘉骏瞪得一愣一愣的。

……好脾气了半年佣人都敢给她警告的眼神了,她到底是平易近人呢还是好马遭骑了……

金禾站在黎嘉骏前头:“小姐,您先进屋,莫污了您的眼睛。”

黎嘉骏这时候哪敢走呐,她倒是想求情,可平日里金禾是个特别慈祥的存在,现如今如此,反差大到她怀疑有内涵啊!但万一真是男的出了局子女的又被黎家送进去……她严重怀疑秦观澜晚上会来放火:“金禾,这群人太麻烦了,要不,打发干净就算了,平白生点事端。”

“小姐,我们还怕了一群戏子不成?”雪晴怒睁大眼,“你是不知道,这女人来可多回了,没完没了的。”

“秦观澜放了不就好了?她还有什么理由来?”

“那也得给点教训,否则她还以为我们黎家是怕了她才放的那臭戏子!”

额……豪门的心思你不要猜。

“那差不多就行了。”黎嘉骏干脆严肃了点儿,“金禾,犯不着为了这么点儿事招小人,我又没生气。”

金禾正双手叉腰摆出BOSS的POSE,闻言愣了一下,惊讶的看看她,忽而恭敬的点头:“好的,就照小姐说的。”

前面靳兰芝闻言感激涕零似的跪着磕起了头:“谢谢三爷!谢谢三爷!”

“呸!还叫什么三爷!看清楚这是三小姐!哪来什么三爷!”金禾又怒了。

靳兰芝连忙改口:“谢谢三小姐!谢谢三小姐!”

她奋力磕头,磕得黎嘉骏全身不舒服,跟逃似的窜进了屋里,外面那声音好像还在回响。

雪晴跟了进来,看她的样子,有点疑惑:“小姐,您是怎么了?”

“没,就是感觉自己大概习惯不了……这些。”黎嘉骏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哎,我去休息休息。”

“都怪那小贱人,平白坏了兴致,不过小姐,今儿个你怎么自己走回来的?章姨太那儿没送您?要不然门房老远听着声儿都会清干净那些想打扰的人的。”

……这就是她一直没接触到靳兰芝的原因么?黎嘉骏感觉更累了,摆摆手:“哎……别提了……”

她本以为有梅兰芳珠玉在前,戏子在这个时代的地位应该是渐渐好起来了,可现在她明白了,就因为有梅兰芳在前,这个行业的两极分化才更大了。

秦观澜和靳兰芝,大概就是底层的那种吧,可以任人欺凌,而她自己,自认为有了个现代化的灵魂,却被民国的气息牢牢包裹着,丝毫发散不得。

“哦对了,你打发个人去他们夫妻俩家看看,人都回去了就回来告诉我,省的到时候老公离家出走老婆三番五次来我们这闹,别人还当秦观澜搁我们黎家包了个小三呢。”黎嘉骏吩咐雪晴。

雪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先跑出去招呼了一下,回来关上房间门才无奈道:“小姐,看来指望您自己记起来是不可能了,他们根本不是夫妻,哪来什么夫妻俩的家啊,荣禄班就是个没根儿的小班子,里面的戏子要不就住班子里,要不就住恩客那儿,他们若还想赚钱赚前程,就万不能在出名儿前就结了婚,男的还好,这女戏子结了婚以后万一被贵人点了名儿,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黎嘉骏听得一愣一愣的,雪晴说得好有道理她竟然无言以对:“那这两个人现在是……姐弟?青梅竹马?闺蜜?还是……隔着一张结婚证的情人?”

雪晴摇头:“那个圈子里头浑着呢,谁知道呢?”

晚上,打发了的佣人回来报告,说秦观澜回了,下午去了哪也不知道,只知道班主喊他准备一个月后的连场儿,他没拒绝。

“那那个靳兰芝呢?是不是乐疯了?”

佣人迷茫:“回小姐,这我可看不着,但那个兰芝现在是他们荣禄班的台柱儿,我去的时候,刚被接走,是张家大公子的车,他们见了我还要我问候您,说您许久不光顾了,张公子惦记着您呢,他们新换了货,有空赏光。”

“张家?”黎嘉骏望向雪晴,雪晴答道:“就是卖大烟的张家,年前您说他们家的不纯,不是不爱去了么?”

卧日……黎嘉骏头疼:“我需要回复这样的问候吗?”

“爱理不理呗,张家现在不行了,前阵子黑心掺水,早让李家的烟馆压得死死的,翻不了身了。”

黎嘉骏还是无法适应这么露骨的势利,可又实在不想回应大烟馆的邀请,只能模棱两可的应了一下,打发了雪晴和佣人出去,关上门躺床上消化今天的消息。

秦观澜和靳兰芝不是夫妻,靳兰芝为了秦观澜三天两头来跪他们黎家,可今天靳兰芝又被抽大烟的接去陪客了……她不用问就能猜到会发生什么。

贵圈真是乱呐!

作者有话要说:  开战前多废话点儿吧,再次声明下更新规律,平时没规律,周末一般是休息(小伙伴活动比较多),有时间就会码字

另:

黄包车的价钱是我根据各方面数据算的,那个时候货币非常混乱,30年关外虽然挂南京政府旗子,但似乎还在处于北洋政府时期的货币状态下,各地军阀割据,大家各有一套经济体系,只能折腾个大概,有机智的小伙伴提供卖报歌为依据,把黄包车当出租车算,大致算出这样的价钱,文科狗非常感动。

再:这是存稿箱!存稿箱!作者大人没有熬夜!


  ☆、第12章 黎三爷


“本党组织为民主集权制,某则变为个人□□,伪三全代表大会指派圈定之代表……”

“等等等等。”黎嘉骏打断二哥,“这个某是指谁?蒋?孙?”

“孙都去那么多年了!”二哥一瞪眼,“当然是指蒋中正!”

“哦哦,您继续,您继续。”

二哥继续举起报纸读:“本党政治在扶植民主政治,某则托名训政,以行□□,人民公私权利剥夺无余,甚至生命、财产自由,亦无保障。以致党即不党,国亦不国……”

“真的那么夸张?”听起来好像当年鹰酱指责咱种花家的人权白皮书啊!

“哎呀,让不让读完了!”二哥正在兴头上,又被打断,气得甩报纸一跺脚。

“噗,读读读!”

“下面才精彩!去岁以来,分崩离析之祸,皆由此酿成也。某不惟不作,且方以摧残异己,屠戮无辜,为快心之具。同人等痛心疾首,武以整个之党,返之同志,统一大国,返之国民……听听听听,说得真好听!”

黎嘉骏吃着苹果,一头雾水的伸出手:“还是让我看看字儿吧,听你读完全没听懂。”

二哥不给,动作粗暴的翻报纸,打开一页点着标题给黎嘉骏看,用力之大以至于报纸一直在抖动,完全看不清标题,只听他激动的吼:“这边说要统一之国,返之国民!第二天!啊?就第二天!那阎老西就把孔庙给轰了!这个败祖宗的东西!”

这回黎嘉骏听懂了,饶是曾经恨孔子多嘴多舌,也不禁大吃一惊:“孔庙被轰了?为啥!?”

“还为啥,打到山东了呗!”黎二少扔下报纸,报纸回归盛京时报的头版头条,那是他刚才读的版面,上面写着“国民党中央党部‘反蒋’扩大会议召开”下文为会后宣言,说蒋委座多么虚伪带着民主的帽子□□balabala。

黎嘉骏瞄了几眼,对这种半白半文的版面和语体有些接受不能,只好啃完了苹果不耻下问:“这宣言是怎么的?真的假的?”

“一群军阀讲民主你信?”

“……”黎嘉骏乖乖的拿起第二个苹果,刚才智商掉线了一下,至少一百年后她都没见过真正的民主。

“还吃!快蠢死了!起来背书!”黎二少拿起照相机,往楼下走去,家里隔了一个地窖给他做暗房,他拍完一卷胶卷后,一有时间就往他的新基地跑。

黎嘉骏攒着苹果一边啃一片屁颠屁颠的跟上去。

“你跟来干嘛?”

“我也想学做照片。”黎嘉骏牙还卡在苹果上,含糊不清的说,大红苹果遮住了她大半张小脸,衬得上面一双大眼睛圆溜溜水汪汪的。

黎二少硬撑着和自家大变活人似的三妹对视长达半分钟,终于败下阵来,垂头丧气的往地窖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哝:“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招……”

“嘿嘿嘿嘿。”黎嘉骏咬苹果咬得腮帮子发酸,一边揉脸一边得意洋洋的笑,没错,她就是在恶意卖萌。

两兄妹躲到暗房折腾了半天,等到佣人喊晚饭的时候出来,皆眼昏目花头晕脑胀,黎老爷很少在家用饭,而大夫人又去了城北的实胜寺礼佛,大哥一般都吃住在军营,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两兄妹一起吃饭。

谁能指望两个青少年安静吃饭,一边对喷一边抢好吃的,正吃着,门房大爷冲进来:“二少爷,三小姐!门外来了两个当兵的!”

二哥岿然不动:“来干嘛?”

“说是关于您前儿个拍的相片,想跟你谈谈。”

黎嘉骏知道黎二少拍了什么,他昨天奉命去采访奉天东飞机场,相片才刚开始洗,但已经大致看得出来,里面很多飞行学校的学生和飞机。

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民国的时候中国是有空军的,而且超级多,密密麻麻近百架,里面的空军学院小鲜肉们那叫一个挺拔俊朗,一个个都特别会摆POSE,面对大哥的镜头完全不惧,洗出来活像是明星。

而且这时候的空军几乎只有天之骄子才能当,他们半数以上都是海归,每个人都必须前提是高精尖人才,其身价一个都能抵上外面一千个大头兵,各个背后都站着个部长爹或者军阀爷爷。

就好像黎二少看到黎嘉骏对着空军小鲜肉的照片流口水的时候嘲笑的那样:“你就可劲儿看,当过过眼瘾吧,反正只要在这奉天城呆过的,门当户对的公子……是没个敢娶你的,黎三爷。”

会心一击!

黎嘉骏立刻对于见那些“不敢娶黎三爷的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完全没了兴趣,没精打采的看了一眼黎二少:“去吧去吧。”顺便夹走了最后一块红烧猪蹄。

黎二少嘴角抽搐半响,放下筷子走出去,没一会儿,就听到他把人迎进客厅的声音,是两个穿着学员装的飞行员,他们正在商量着撤销什么。

黎嘉骏很自然的拿起碗,想端着碗偷听,又觉得自己夹不住猪蹄,干脆机智的把饭扣在了红烧猪蹄的盘子里,用剩下的酱汁拌了拌饭,端着盘子一边啃猪蹄一边吃酱汁拌饭,美得她差点忘了偷听。

“问题是这不是我的选题,我只是助理编辑,兼照相罢了,我无权改动任何既得的素材,如果按照你们说的做,就是我失职,这涉及职业道德和原则问题,我不能同意。”二哥人外说话倒是人摸狗样的。

“但是黎先生,”一个醇厚的男声缓缓的说,“我无意冒犯您的职业道德和原则,但我认为,国家利益至高无上,您所拍摄的相片可能涉密,而您所供职的报社……恕我失礼。”

“……哪里涉密,你说,我会处理。”

“全部。”

“……”黎嘉骏觉得她该为黎二少点点点一下,因为他半天无语了。

“连你们那一棵草都涉密吗?!”黎二少听声儿都快咆哮了。

连黎嘉骏听着都肉疼,那么多照片,全部销毁,逗么?再有钱,胶卷也贵啊!

“黎先生,我这位同学曾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进修,如果您想,我可以让他和您详细介绍日军是怎样通过一块泥土的颜色判断出一个炮营坐标的。”

“可是机场在哪谁不知道……”黎二少并不是反驳,只是不爽的吐槽一下,随即脚步声响起,黎嘉骏还没反应过来,餐厅的移动门刷的打开,她一手盘子一手筷子的傻样就被暴露了出来。

黎二少那表情从低落一秒变成了卧槽,想关门已经来不及了,大概是想到了刚才对妹子的吐槽,便破罐子破摔的放开手,吩咐一声:“你招待他们,我拿东西去。”

然后黎嘉骏就一手猪蹄盘子一手筷子的和两位空军学员对视着。

“额……”黎嘉骏真没自己待客过,至少在这个年代,而眼前两个空军学员虽然是笑着的,但显然没什么嘲笑的意思,便硬着头皮转换成女硬汉模式,又往嘴里扒了口饭,嚼嚼咽下去,佯装随意道,"昂,别客气,随便坐吧,我哥拿胶卷去了,你们稍等下啊。"

说罢,转过身一顿迅猛的扒饭,三两口吃完,擦把嘴淡定的走出餐厅,这时雪晴已经上好了茶,两个人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黎嘉骏拿了杯热水坐下,想了下,还是先自我介绍:"我叫黎嘉骏,大概你们知道的。"

"知道,黎三爷。"一个长着小虎牙的小鲜肉笑道。

"啊我现在穿着这么淑女你也喊得出来太伤人了。"黎嘉骏嘴上装生气,却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你们已经会开飞机了么?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三爷一身女装还是不去英豪气概啊哈哈,”小虎牙眨了眨眼,“你果然不记得了我们了,当年学校外我们还打过架的,你那时候的武器是一根和田玉烟杆,刚买来就被你砸碎了,你拍拍手就走,气魄非常啊。”

“……呵呵!”日啊,和田玉烟杆!

“话说你还记得高教官不?”

“什么?”

“不记得啦。”小虎牙打了个哈哈,“他当初把你训哭了来着,后来又觉得太苛刻了,跟我说什么时候咱们包场子看戏喊上你,他好来道个歉。”

“他,干嘛训我?”黎嘉骏心想不是吧又是个孽债啊她还是爬回去把菜吃光吧。

“你调·戏他老婆啊,哈哈哈!”

“……”妹子你再这么丧心病狂我真没法替你活了,“那,应该是我跟他道歉吧。”

……两个小鲜肉见鬼一样的表情让她瞬间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

“骏儿,再吓到人,哥真不知道该把你往哪儿嫁了。”黎二少突然空降,手里拿着个纸包,一脸不高兴的塞给小虎牙,“底片都在里面了,拿去吧。”

两人一起给黎二少敬了个军礼:“多谢!”

“哎……”二哥很疲惫的摆摆手,“我得想想怎么解释。”

两人也皱眉沉吟起来。

“这有什么,你有个那么酷炫的妹子,曝光点儿胶片根本不算个事儿。”黎嘉骏喝着水淡定道,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这个黑锅我黎三爷承包了,跪安吧。”

“哈!”黎二少仰天一声笑,啪的拍了下黎嘉骏的肩膀,朝两个学院一扬眉,“我妹子!”

“三爷威武,那三爷,我们告退了。”两个学员也喜笑颜开,朝黎嘉骏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哥,他们刚才跟我说什么高教官,是哪位啊?”以后见到躲着点……

“你说的莫非是子恒兄?哦,没事儿的,他才不跟你个蠢丫头一般见识。”

“听说我调·戏他老婆……”

“你调·戏的老婆多了去了……子恒兄的老婆是白俄贵族,确实是个美人,不奇怪。”

“……”感觉好高大上!

“哎,妹妹,哥真想走了。”二哥饭也不继续吃了,给自己倒了杯水,颇为惆怅,“实在不想再在这儿干了。”

在日企的华人员工没几个爽的,更何况这个两面不是人的时代,黎嘉骏懂:“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想去上海,真的想去,那儿有好多我崇拜的人。”黎二少顿了顿,“北平也可以。”

“去吧,多大事儿。”

“没良心,哥刚留学回来,又走?我跟家又没仇。”

黎嘉骏站起就走:“不跟你说话了,走也是你不走也是你!”

“现在世道那么乱,哥走了,就剩大哥和爹两个男的,我不放心啊。”

“说得好像你留学的时候咱家多受欺负似的。”

“差不多了,黎二爷不在,黎三妹就变黎三爷了,黎二爷一回来,黎三爷又失忆变回三妹了,看来咱家真是永远少不了三个男人呐。”

说得好有道理,竟然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这章又出现了谁~

前面的倒蒋宣言就那样,中原大战的噱头,最后都呵呵了

第二天阎锡山就轰了孔庙的一个大殿,反正这渣烂事儿他干多了

民国的空军,怎么说呢,矮子里拔高子吧,还是要谢谢鹰酱的无私培养,以后会提到


  ☆、第13章 九一八


时间行进到九月,中原大战还是如火如荼,黎嘉骏却也越来越紧张。

因为,九一八要来了!

她光知道九一八,却不知道是哪年九一八,中原大战中国人自己群殴得头破血流,不是日本人乘虚而入的最好机会吗!可九一八是在东北发生的啊,那它他妈的到底这三者之间有啥关系啊!

本想如果真的战争爆发该做点准备,可一切实在太平静,蠢货黎嘉骏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者说她已经充分认清自己一个小姑娘就算勤勤恳恳准备一个月搞定一箱子生存用品,也比不上东窗事发时黎老爹大手一挥……

她想起一直等到八月还没任何动静的时候,自己心急如焚,想跟周围的人说说关注关注日本人,可大哥的回答是他们一直关注日本人,而二哥则掏出他写着日文名的工作证问还有谁比他更关注着日本人……

“你们不觉得日本人对我们虎视眈眈吗?!”

“这还要你说啊?”

“那他们有一天突然打过来怎么办啊?!”黎嘉骏作崩溃状,“我觉得很快他们就来啦!”

“那就只有打啊。”二哥每一句都回得飞快,“要不怎么着,你意思我们现在打过去?”

“……”我日啊!说不清楚啊!黎嘉骏怒抓头发。

“妹子,你操心太多了,会老的。”最后,二哥语重心长的安慰了一句作为总结,随后欢快的出去和小伙伴们打高尔夫了。

黎嘉骏果然如娇花一样在九月苍老了。

怎么办,九一八到底咋整地,求顺丰快递本历史书来,不行中国邮政都行啊!她真是记不起啦!只记得所有数字开头的不好的事情都是以日军找茬突袭为开端呐!

她该怎么跟人预报一场突袭啊!

九一八就在这样的焦灼中到来了,黎嘉骏一晚上都没睡好,到了早上满嘴都是水泡,吃早饭的时候金禾看自家小姐跟被魔障了一样,很是着急,惊动了大夫人和黎老爷还有黎二少,黎老爷着急了一会儿出门应酬,大夫人看只是有点上火就继续念佛,剩下中国好哥哥黎二少趁机请了假在家中陪妹妹……看闲书。

“哥,我真觉着今儿个要出事儿!让爹回来吧咱好有个商量!”黎嘉骏抖抖索索的。

“谁说没事儿呢。”黎二少眼都不抬的翻了一页,“你说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儿紧张成这样?以前偷摸着出去打架都没这么害怕过。”

“我我我……”黎嘉骏已经明示暗示好几遍了,还是没用,只能缩起来呆呆的看着桌上的水。

黎二少以为她要喝水,等了一会儿没见她自力更生,便很无奈的起来把水杯递给她,嘟囔着:“怎么可以这么懒……”

黎嘉骏还是傻乎乎的样子,握着水杯一动不动,这时一个年轻的男佣跑进来,对着黎二少行礼道:“少爷!您有报社的同事找,自称姓姜,说有急事儿!”

男佣刚说完,他身后有个穿着白西装的青年就很激动的跟进来道:“静逸(二少的字)兄!快跟我回报社!少帅出征啦!”

嘭!水杯碎在地上,黎嘉骏的表现比黎二少还激动:“啥啥啥!少帅咋滴啦?!”

“少帅入关了!他宣布拥护蒋中正!带兵十二万入关参战了!”

“……”九一八的剧本是这样的?黎嘉骏歪着头一想,突然惊恐之极,“十二万都走了!?那谁来防着日本人!大哥呢?!大哥去不去?!”

二哥也很激动,又对妹妹的回旋镖一样的思维很不耐烦,起身扒开妹妹:“你怎么又想到日本去了,有完没完了,大哥不会走的,他们的职责是戍卫奉天。遇之兄别理她,我们走!”

“哥!我害怕!你别走啊!”黎嘉骏几乎要哭,声音凄惨。

姜遇之被吓坏了:“你妹妹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做恶梦吓出满嘴水泡,我也是服了她,快走快走,你,好好呆着,好好养病,别东想西想的,瞎操心什么呢。”黎二少拉起姜遇之就走,头都不回,绝情无比。

“哥!我没逗你我真的害怕啊!”黎嘉骏连滚带爬的追出去,前头两条大长腿却已经上了车,车窗里姜遇之青年目瞪口呆的表情一闪而过,和车子一道绝尘而去。

“嘤嘤嘤。”黎嘉骏就差跪在台阶上了,她左右想想,大夫人指望不着,章姨太指望不着,黎老爷现在在哪都不造,能找的,只有大哥了!想到大哥酷炫总裁的样子和身板,安全感嗖嗖嗖的!

豁出去了!她站起来为自己鼓劲打气,幸好二哥坐的是姜遇之带来的车,她回房间拾掇了一下自己,为了以防万一,没有穿夏天常备的短衫长裙,而是穿了一条以前黎三爷时代的女式马裤,戴了顶皮帽就坐着自家的车直奔北大营。

就算在现代,军营也从来不曾靠近过城市,北大营在城外北郊很远的地方,黎嘉骏以前乘车接过大哥,只记得土路两边绵绵的田野一望无边,车子晃啊晃的晃了一个多小时,按照速度算顶多就四五公里,虽然空气清新宁静,可愣是把不晕车的她给晃吐了,从此她就再没兴趣去“看兵哥哥”。

这次为了小命,她决定拿出当年军训和戒毒的毅力来,抱住大哥大腿跪求收留,就算被赶,她也要坐在军营门口挨过九一八!

心急如焚之下,反而没觉得多难受了,她老远就看到了北大营的大铁门,那是一片很低调的由众多青砖铁皮平房组成的建筑,远看灰突突一坨,靠近了也没觉得有多威武霸气,大门口两个士兵远远的提着枪上来了:“谁!”

“我我我,我是……”

“哟,黎三爷。”

……妈的,怎么都认得爷。

“黎三爷对不住,今儿个可不能放您进去了。”一个士兵招呼道。

“那,喊下我哥成不?”

“成,您稍等。”那个士兵朝后招呼一声,隐约间岗亭有个人影跑进去了,黎嘉骏问那士兵:“小哥,今儿个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吗?”

“有啊,少帅出关啦。”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进去?”

“近几日少帅刚视察各处,长官皮子正紧着呐,能随便放人么?”

“哦。”黎嘉骏摘下帽子扇着风,没一会儿,就见大哥出现在铁门另一头,他让士兵打开大门,走了出来,一脸不高兴:“你来做什么?”

黎嘉骏秒转小可怜,眼泪汪汪(刚才被风吹的):“哥,打仗了,我怕你走了。”

大哥的铁板脸光速就化了,顿时表情糊成一团,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不知道该摆什么神情,只能一把把蠢妹妹扯进怀里抱住粗声道:“哥怎么会走,哥得守着你们的,要不然哥来这当兵作甚。”

想到即将到来的九一八,假哭的黎嘉骏真的鼻子一酸,差点就泪崩了,她搂住大哥的腰涩声道:“大哥,我生病了,爹不在,大娘念佛,二哥听说少帅出关,就扔下我跑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胡说,不是还有金禾吗?”

“那能跟你们比嘛!”

“哎……”大哥超没办法,一副甜蜜的负担的样子,朝后做了个手势,等两个士兵嘻嘻笑着开了门,牵着黎嘉骏的手把她领进去,“进去乖乖呆着,不准乱跑,打扰到别人,就把你赶出去,等哥处理了事儿,送你回家。”

黎嘉骏作乖宝宝状,连连点头,大哥又叹气,把她往营房带,只听到远处喊声震天,正是下午练兵的时候,还有一阵阵的马嘶声,骑兵队正在遛马。

她心痒痒的张望了一下,被大哥一瞪,只能收了眼神儿到了跟着走,刚到营房,就见张奉孝正从过道走过来,见到他们一笑:“诶!黎三爷又来视察啊?”

黎嘉骏抬起头,一双要哭不哭的兔子眼,张奉孝又愣了:“嘿哟,这是被欺负了?你是三爷不?”

“奉孝!”大哥开启护犊子模式,“她以为我也入关了。”

张奉孝了然的点点头,这下连眼角都带着笑:“突然这么可爱了真不习惯啊,说,是不是装的!”

“哼!”黎嘉骏抬高下巴。

“奉孝,带她进屋,我处理点事儿。”大哥说完就走了。

刚开启傲娇状态的黎嘉骏就抬着脖子僵在那,因为张奉孝根本没哄她低头的意思,就这么抱胸和她僵持着,笑嘻嘻的极其可恶。

黎嘉骏能屈能伸,立马低头老实巴交状:“奉孝哥,我哥的房间在哪呀?”

“哦,不装了。”

“……没装,哦不,装了,不装大哥不理我。”

“哈哈哈!”张奉孝很开心的把黎嘉骏带进房间,他和大哥是两人一寝,很熟门熟路的给她倒水,“对了,前儿个荣禄班在北市的升平茶馆唱杨家将,秦观澜唱穆桂英,半年不见,功底依旧啊,要红起来指日可待了,你不趁机去捧捧场?”

“捧捧场?捧来捧去都捧成仇了!”黎嘉骏对这个话题完全没兴趣,她又开始传播自己的“邪·教”理论,“喂,你说少帅带那么多兵出关了,日本人会不会趁虚而入?我觉得太有可能了!那群家伙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啊,他们看着咱东三省流口水啊!”

张奉孝的反应更奇葩:“想的对啊!”他拍案而起,在黎嘉骏瞬间亮起的眼神中拿起水壶,“妹子来!往西就有一个日本大队驻扎着,跟哥来,我们用热水瓶砸死他们!一扔!轰!烫死他们哈哈哈!”

……黎嘉骏现在很想一扔,轰,烫死张奉孝。

她真正意识到了,别说表面上,就是潜意识里,中国人也没想到过和日本人打,即使知道日本人虎视眈眈,他们也像孤单的小孩儿一样,根本不知道从何防御,更没想过,要主动开战……那就像个笑话,或是噩梦。

黎嘉骏闭上了嘴,默默的等待。

等了许久不见大哥回来,张奉孝也有事,便招呼一声出去了,直到傍晚,大哥才带了点吃的回来,很歉意的说:“太晚了,我让司机先回去了,张奉孝去跟其他人挤一挤,晚上你就将就睡我的床吧,哥晚上还要查房,别怕了,我不走,明早送你回去。”

明早说不定就没家了,要做满洲国人了,黎嘉骏心里惶惶,她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鼓胀着,让她想哭,又很期待。

九一八,它引导向一个惨烈的故事,却也引导向一个伟大的胜利,扑朔迷离的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让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迎接它。

“哥,你早点回来啊。”黎嘉骏就着大哥拿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又漱了个口,直接合衣躺在床上,可怜兮兮的求保护。

大哥点点头,熄了灯走了出去,还关了门。

一切陷入了黑暗和宁静中,黎嘉骏这时才全然感觉到嘴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又困又累,她撑了许久,终是忍不住睡了。

一九三零年九月十九日,黎嘉骏在鸟叫中醒来,在大哥的催促中洗漱,用早饭。回家,和二哥共进午饭,然后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天上云卷云舒,满脸呆滞。

卧槽,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一个原因……

不,是,今,年。

难道以后每年都要这样惊恐一次吗?!这**比戒毒还痛苦啊!妹子你回来吧姐姐不想替你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重温了央视的风语者,突然想起一件事,母后大人给讲的

打越南的时候,我军无线电电报……用的是温州话

……就赢了

……越猴就没破译成功过……

噗……


  ☆、第14章 目标高考


三零年的九一八黎嘉骏自己惊魂了自己一把,其后整整一个礼拜都萎靡不振,她太嫌弃自己的记忆力了,或者说近代史中这些战争的事情就从没进过她的记忆里,以至于她现在完全摸不着头脑。

据说少帅出关后大发神威,帮助蒋委员长头槌汪精卫拳打李宗仁脚踢阎老西,一副天下唯我独尊的样子,实在是相比关里那么几根人棍儿打来打去打的面黄肌瘦捉襟见肘,关外的东北军简直就是铁甲雄师精兵强将,老远光气势就吓垮了一众军阀胡子,关外很是骄傲兴奋,每日捷报频传,仿佛打了多大的胜仗似的。

黎嘉骏自然是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就胸闷气短,她心疼呐,虽然不知道到底哪一年,可日本入侵在即,这群逗比消耗的都是国内有生力量和资源啊!就算人多也不是这么玩儿的啊,宁愿你们把日本赶走了再内战啊!

额好像后来确实是这样的……

九月开学后,第一次期中测验成绩出来,本来全家没多少人关注妹子成绩如何,这一次二哥竟然很严肃的问黎嘉骏要成绩单。

从六十分万岁心态中根本没缓过来的黎嘉骏老实的提交了她的成绩单,自从年初重新入学后,由于双语教学,身体不健康心理不适应,她一直在学校里浑浑噩噩的,老师让她上什么她就上什么,课业能填则填,遇到日语课,即使已经点亮了日语技能,她还是没法融会贯通,经常一个走神就听不懂。

后来在二哥的恶补下逐渐找回了学习状态和日语应用能力,等再认真端详自己的课业时,一身冷汗的她看着自己满目苍凉的课程表觉得其实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这不得不提这个时代的中学课程,就算是女子中学,也是太拼。

她们一个年级也就二十五个人,学得科目感觉要比人数多了,虽然有一半是必修,一半是选修,但无论怎么选,课业都显得相当吓人。

必修课有国语,外国语(由于学校性质原因,外国语主修日语辅修英语),算数,历史,音乐,手工,美术,自然,体育,社科这些课程看起来还算正常,可凶残的是还有人生哲学课程是怎么回事啊!自然里面为什么还包含医学常识及性育啊!心理学概论是闹哪样啊!伦理学是干嘛啊!商业知识真的是中学该上的吗?!

选修课更牛掰啊,选修还分门类!什么文学门必选修一门以上,选择有中国文学史、文字学纲要、应用文件、国学概论等等等等。

外国语门中她们学校因为有日语存在,所以英语全部沦为选修,但这时期的中学普遍把英语分成十三级,对其他学校来说前四级是必修课,后九级为选修课,另外可选修德文、法文。而对她们来说,日语是必修的必修,英语前四级则是选修中的必修,后九级可不选,德文、法文还是在选修行列!

数学门的选修课别提了,除了代数,立体几何,解析几何以外,高等代数和微积分赫然也在她们中学选修课表里。

别说黎嘉骏以前高二就稳坐文科班了,大学她也学的德语根本不·用·学·高·数!要不是理科的小伙伴科普,她一直以为微积分是大学才学的课程,至于高等代数什么的,从来不关注数学的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黎嘉骏自从开始好好学习,就一直是在心里跪着上课的。

难怪这个时代文化人都那么牛气,在出门左转随便拉个中国人可能都不会写自己名字的时代,隔了一层墙的二三十个人接受的却是百年后的同龄人都不一定接受到的精英式教育,她们平时的选读书目有浮士德、莎士比亚全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她们平时文化课讨论尼采、卢梭、黑格尔、柏拉图……

被网络小说浸淫很多年的黎嘉骏从来没觉得自己居然比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还低俗……

更凶残的震撼还在这几天,有姑娘表示要考大学了,大家纷纷讨论起考哪里。

这是一个,读书人满世界乱窜的时代,即使是女子中学,少女们的志愿也只有很小一部分锁定于附近少帅当校长的东北大学,她们热烈探讨的,是清华,北大,燕京,南开,和中央大学……

即使通过考试了解到大家功底其实差不多,可黎嘉骏还是有种跪着听她们讨论的冲动。

因为她们真的是严肃认真的探讨着选择,而不是向往,她们选择学校完全不用考虑什么211,985,只是考虑这个学校的师资和学科,在她们的讨论中,一些百年后如雷贯耳的人名也出现在耳边。

任教北大的胡适,周作人和鲁迅,任教清华的朱自清,刚在国立青岛大学任教的梁实秋和闻一多,在武汉大学任教的沈从文……

这些人在近十年蜚声文坛,成为众多文人学子的精神领袖,他们就如镇宅之宝一样体现着一所学府的价值和声望,让全国各地的向学之人趋之若鹜。

“嘉骏,你打算考去哪?”即使订了婚,程丝竹依然还是光荣的中学生,她一蹦一跳的过来问。

“……”黎嘉骏看了看自己的成绩单。

“你这成绩……还是跟着爹做生意吧。”二哥端详许久,委婉道,“学问大概是做不来了。”

“我都过了啊!”黎嘉骏不服。

“那先生评价你考功深厚什么意思?”

“大概是说我基础扎实考试不怕吧!”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我的理解是某些人总是考前开始闭门熬夜悬梁刺股手不释卷,然后悄悄的就混过考试了,应考功力雄浑深厚啊。”黎二少拿妹子的成绩单扇风,“为了期中考你熬两天,为了期末考你熬一周,那为了大学入学考试,你是准备熬多久?一个月么?”

其实在学校被一阵头脑风暴后,知道了这个时代考大学并非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黎嘉骏还真有点心动于那些个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之学府。虽然一样很难,学校很少,但就比例来看,实在比现代挤破头考什么 985、211宽松多了,万一,一个不小心,考官瞎了一下,她也能蒙混一下呢?

哇咧!想想就美得冒泡儿啊!

“哟呵,口水都流下来了,就凭你?爹砸锅卖铁都没法把你塞进去。”

黎嘉骏吸溜了一下,委屈:“我也没那么差吧。”

“你就是有那么差!”黎二少一副我要惊醒你的样子,“妹子,今天你就好好想想,未来想怎么过?还有一年不到你就要毕业了,如果想和程家那位大小姐那样相夫教子的,那你这点儿文化是够用了,如果你想接下来这漫长的一辈子活出个样子的,那么,听哥一句,收心,考大学,你不笨的哥知道,只要努力一把,那些个学校,你完全没问题,就看你要不要!”

二哥撂下话就走出了房间,留下黎嘉骏一个人心潮起伏。

她潜意识里是逃避“二度高考”的,一个优渥的家境和一个扑朔血腥的未来让她完全看不清自己这条命的指向是哪里,在现代到了她这年纪差不多也看清自己是个什么样了,她知道自己不是伟人的料子,也没枭雄的气魄,而考大学,在这个时代,是一个走向更高【潮】迭起的人生的标志。

一个文人执笔如刀的时代,一个文人可以做精神领袖的时代,一个她写的文章也能让后世学生痛恨的机会……

可能有一天她喝着咖啡运笔如飞的时候因为一阵冷风而打了个喷嚏,随手就在纸上写该死天又起冷风了,百年后就会有语文老师告诉学生:“黎嘉骏在XX年某处写这篇文的时候,心里肯定充满了苦涩和凄凉,这冷风形容的就是当时四面楚歌的艰苦境遇……”

黎嘉骏越想越激动,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穿越时空摆在她面前,不抓住她要后悔一百年!

等等这个动机是不是有点报复社会……

不管了!

“二哥!二哥!我决定了!我要考大学!”黎嘉骏激动万分的冲出去,却见外面二哥一手园艺剪刀一手书的站着,正仔细端详着身边一个少年。

她刷的刹住车,心里很悲伤,妈个鸡,又自毁形象了,多美一孩子啊,就这么见证“黎三爷”了:“哦,你朋友来啦,额,那我先进去。”

转身前她很恋恋不舍的看着两人,其实真不想走的,因为这个场景好美。

十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很凉,却正好骚包二哥穿上他最爱的西装马甲和大衣,就算是蹲家里做园艺怡情也穿得一丝不苟,他面前的少年则完全是一身中式的素色长褂,头上是打理得很随意的短发,大概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即使站得笔直也没二哥高,抽长的身形就有点儿像弱受,他肤白小脸,挺鼻薄唇,脸上最吸引人的就是一双狭长的凤眼,睫毛卷长,眼尾上翘,不用画眼线就已经勾魂摄魄,可他却紧紧抿着嘴,表情很严肃,全然是个傲娇高个儿正太。

两个高质量男人这样对视着真赏心悦目呐,黎嘉骏就多看了一眼,却见那个少年朝她转过身微微一福:“见过黎三小姐。”

那声音很清淡,极为好听,让黎嘉骏想起了教堂的管风琴,配着那恭敬的动作,禁·欲成一幅画,顿时她就脸红了,颇为不好意思的答:“哦,你好,你是二哥朋友么?”

二哥放下剪刀脱手套,笑意盈盈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少年也瞟了她一眼,又没什么表情地垂下头,认真回答:“在下秦观澜。”

黎嘉骏的脸咔的就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请别忘了女主现在才十五岁,所有本剧主演目前都还很年少,就连大哥都还只是个毛头青年,狂霸总裁目前还没机会出场……

别问我为毛秦观澜辣么美,不美你好意思唱戏么!唱戏的言情小说男角色好意思不美么?!那时候帅哥质量多高你是真的造么?!

有关中学科目都是根据一些老资料得来的,只能当普遍情况用,请勿详细追究到女主母校,女主的母校现在还存在= =如果有很大错误……我可打不过里面几千个师生╮(╯▽╰)╭


  ☆、第15章 金殿装疯


秦观澜是来送请柬的。

北市场的升平茶馆又请他们唱戏,有了第一次的一炮打响,这阵子荣禄班戏约不断,行情见涨,再一次回到升平茶馆,对于他们和他们的粉丝来说似乎都有些别样的意义,为此他们邀请了不少这一圈子很有些名声的票友前来看戏。

他们倒是也想请政商界名流,但北市场无论再怎么热闹,也终究是个杂巴地,茶馆云集,鱼龙混杂,达官贵人们自有他们的奉天剧场,保利电影院。就连升平茶馆,都也只是那时候最大的茶馆“四海升平”的山寨版,在北市场只是偏于一隅,并不很有盛名。

即使如此,荣禄班也算是小风光了,除非极重要的客人,本就没有让台柱送请柬的道理,可秦观澜偏偏要亲至黎家送请柬,这潜在的信号,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二哥并没有见证黎嘉骏和秦观澜的恩怨,他回国后自家妹妹就已经不是票友了,所以对于秦观澜完全没有兴趣,可八卦就在眼前,他当然也不会放过,见黎嘉骏也没让她曾经的“男神”进屋坐坐的意思,便接过请柬翻看了一下:“哦,明晚?”

“不知黎二公子和黎三小姐可愿赏光。”秦观澜躬身,“送请柬的人回话讲,很多老友许久不见黎三小姐,都很是想念,我们班主也说,这台下没了黎三小姐,就算喝彩震破了天,也没滋没味的。”

没等黎嘉骏心里吐槽,黎二少已经慢悠悠的开启嘲讽模式:“你们班主倒是个坚强的汉子,我们三妹害他失了当家大半年,竟还敢派你来邀,就不怕你有来无回?”

秦观澜一直没抬过头:“是秦某拙笨得罪了贵人,仅获半年□□已是黎老爷宽容,本就应该磕头道谢,只是一直情怯不敢上门,今儿个获得这个机会,还望黎二爷和黎三小姐大人有大量,赏光莅临,秦某感激不尽。”

到底还年轻啊,藏不住刺就干脆少说点儿呗,平白拉仇恨,要是原来的黎嘉骏,听不出来就算了,听出来早一鞭子呼上来了。

黎嘉骏掏掏耳朵,正好对上黎二少看过来的眼神,兄妹了对视一眼,竟都看到了双方眼中的戏谑,两人都几不可见的笑笑,有些无奈,黎二少收了请柬点头:“知道了,到时候我们有空会去的。”说罢还拍拍秦观澜的肩,“辛苦你啦,还特地跑一趟。”

秦观澜低声说了句不敢,抱了抱拳,就告辞了。

黎二少把请柬递给黎嘉骏,又套上手套拿着剪刀开始修剪秋天的灌木,花园水池旁的枫叶林全红了,风吹过哗啦啦的往下掉红叶子,衬着咖色马甲白西装的黎二少高挺的背影,美得像幅画。

“哎呀呀!”黎嘉骏捂脸,“我看二哥就够啦,二哥帅出云霄啦!”

回答她的是老远砸过来的一本书:“看你的戏去!花痴!”

原来这时候就有这词儿了……黎嘉骏捡起书捂着头慢腾腾的进了屋。

随后二哥就进来了,拍打着身上的落叶:“话说你决定要考大学了?”

“是呀是呀!”

“嘿嘿嘿嘿。”黎二少摸下巴笑。

黎嘉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哥哥哥你你你你要干嘛……”

“是我妹子不?”

“是是是……不一个妈……”黎嘉骏半路改口。

“这……伤感情了吧。”

“是是是是亲的嘤嘤嘤。”

“听哥的话?”

“听听听。”

“等着。”二哥大长腿一迈嗖嗖嗖的窜上二楼,一阵捣腾后,抱着个大麻袋跑了下来,扔在沙发上,“还剩大半年,看完,妥帖!”

黎嘉骏抖抖索索的打开麻袋一瞅,满满一麻袋的书!她捞出一本来看……表情整个都不好了……

《廿四年度全国各大学入学试题解答》、《大学投考指导》、《全国各大学入学试题解答》、《大学入学考试指南》、《大学投考常识辑要》、《各大学入学试题通辑》、《大学入学考试各科题解》……

“这是哥当年准备选学校千辛万苦收集来的,前阵子打听了一下,没几本改版过,你就先将就着用,等过阵子找着新的了,再给你弄来,你自己学业弄好,再把这些做透,考一所名校那是没什么问题的。”黎二少滔滔不绝的背景音中,黎嘉骏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看了两页,换一本,再看,忽然有种哭的冲动。

五三啊,这不就是你爷爷么!你咋这么阴魂不散呢!

黎嘉骏想考大学,她便拿着辅导书去学校了,趁着这个热乎劲想努力一把,前阵子热烈讨论的同学看到了,纷纷过来,有些好奇她的书,便借去看,对里面的题目和讲解指指点点讨论着。

现在的大学考试很乱,没有全国统考,你想考哪个大学,就考哪个大学的出的卷子,每个大学考试题目和水准都不同,就连科目都是五到八门各自为阵,不过每一门考试的题目相比现代简直少的可怜,四五道或者十一二道题就一张卷子了,国文考试大多只要一篇作文!

黎嘉骏从没觉得自己高考这么有希望过,只要选对了大学,大学生活仿佛就近在眼前了。

“嘉骏,不成想,你居然是行动派。”程丝竹笑嘻嘻的靠在她桌子边,“这是有了目标么?想考哪儿?”

“……北大。”这么说着,黎嘉骏都有点老脸发红,照她百年后那学渣的挫样,这话说起来她还是觉得像个笑话。

程丝竹和旁边一个围观的女生一点没觉得玩笑,很认真的摇摇头:“嘉骏你莫不再想想?北大确实资历最老,但前些年被南京政府那群人折腾来折腾去,早已不如清华了,我觉得,还是清华好。”

“我不这么觉得。”程丝竹旁边的女学生反对道,“我见嘉骏算术课成绩稳健,文学课却大多摇摇欲坠,显见她是擅实科的,现在北京大学是教育部部长蒋梦麟先生代理校务,听我爹讲,他从美利坚留学回来,思想先进,重实亦不轻文,有他在北大,以后必不会落后于清华。”

“蒋梦麟先生?”程丝竹竟然要惊呼,“莫不是那位和胡适先生……”

“对,和胡适先生一同发表文章的那位。”

黎嘉骏又囧又惭愧,她可是文科生啊姐姐,但上课净分析眼前这代人的伤春悲秋去了,还被她们误认为实科学霸,实科是什么,就是理科啊……其实排除选修的高等代数和微积分什么的,数学的其他东西黎嘉骏拾掇拾掇也就记起不少,憋一会儿步骤总能憋出答案,感觉一点都不难,反倒是文学课,那些国文,经史子集,哲学文学……全都是当年放书柜上装逼都觉得逼格过高的书!

两个姑娘发表完激动感,回头炯炯有神的盯着黎嘉骏:“考北大吧!嘉骏!”

意识到这个对话竟然是让她选择北大还是清华,黎嘉骏一颗学渣的心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七上八下的,她底气不足的回答:“你们怎么不去考啊……”

“我要考的啊!”程丝竹一脸害羞,“只是我要考东北大学,好离……近点。”

“离什么近点儿啊?”黎嘉骏假装被听到。

“哎呀你讨厌死了!”程丝竹嘴里娇嗔,铁掌却丝毫不软,哗的糊到黎嘉骏背上,黎嘉骏应声而倒。

旁边的女生笑着给黎嘉骏揉背:“我也要考啊,不过我想去的是浙江大学。”

“那么远?”黎嘉骏和程丝竹惊呼。

“我不想一辈子都在北方呆,我想去看看江南,听说那儿冬天河流湖泊都不会结冰,就连残雪都是一景,可比我们这儿白茫茫的美多了。”她一脸向往。

灵魂的南方人连连点头:“说的是说的是,我也这么觉得。”她都忘了有浙江大学了!那个当年也是她只能瞻仰的学府啊,考了浙大,是不是就离家近点儿了?!

这么一想,激动的黎嘉骏忽然又低落了,万一她真考去那,有一日站在本来是家的地方,发现那儿一望无际的水稻田,连房子的影子都没有,那会孕育出父母的人都不知道身在何处,那感觉,会不会更崩溃?

所以,是不是还是不去的好?要不然,为了等待些什么,她这一生,会不会就锁在那儿,再不愿动弹一步了?

傍晚,黎嘉骏放了学也没回家,和下班的二哥一道乘了车到北市场,去看戏。

北市场自大帅那时候起被扶植起来,围绕着大夫人常礼佛的实胜寺形成了一个极为热闹的庙会市场,大小茶馆、剧院、照相馆、理发店、服装店、客栈、饭馆还有城内几个最主要的女支院全在这儿,因靠着火车站北站,每日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一天天的热闹着。

这儿人多,茶馆多,连带着戏曲表演也在这儿蓬勃发展,一向就有唱戏的只有在北市场□□了才算红的说法,所以大大小小戏班子挤破头的想在这儿有一席之地,于是饶是荣禄班仅仅是在一个中流的茶馆□□了,也算是个大进步。

黎嘉骏下午的心情一直很郁郁,只能靠做题和上课缓解,竟有点沉进去不可自拔,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几篇文章和题目。

等到了升平茶馆,一个穿着马褂的精干老头儿戴着顶圆帽在门口迎客,看到黎家兄妹极为激动,蹦上来就问好,大声道:“黎公子,黎三小姐赏光!里边儿请!天字号座儿!”

黎嘉骏被他那架势逗笑了,挽着二哥二话不说就绕过他就进了茶馆,里面竟然还不小,上面一圈中间一圈,完全就是木制的维也纳大厅结构,正对大门的就是一个戏台,边上是吹拉弹唱的设备,后头大红的幕布层层罩着。

今天他们要演的戏是这几年都红透半边天的《宇宙锋》,虽然一直没完整看过,但她也知道大概剧情,差不多就是秦二世胡亥的时候,赵高陷害自己女儿赵艳容的老公,导致女婿家匡家满门抄斩,赵艳容长得漂亮又被胡亥看上,赵高就想把女儿献给胡亥,赵艳容不乐意,装疯卖傻逃过一劫。

据说本来荣禄班这个剧都是靳兰芝在唱,上回秦观澜唱赵艳容□□了以后,就一直是秦观澜唱的了。黎嘉骏坐在最靠近戏台的一个位置,她抱着书,觉得有种看3D剧目坐前排的感觉,这光亮和音效都让她有点头晕目眩,旁边小厮上了茶和蜜饯都没注意。

二哥倒是很自在的样子,其实他回国后,反倒是常常听戏的,一点也不像留洋归来的先进青年。

没一会儿,鼓点响起,戏开场了,大概因为上头是秦观澜的关系,黎嘉骏不由自主的就有点郑重起来,结合着她听到的那点故事,默默的对着歌词,倒真看出点味道。

周围叫好声不断,时常有满堂喝彩,还有周围站着的大爷激动的跳起来,显然秦观澜唱功确实是不错的,黎嘉骏即使不懂,有时候也觉得他厉害,有时候高音绵绵的上去了,宛转时流畅清晰,尖利哭泣时也不刺耳,低唱更是如泣如诉,甚至左右着周围人的表情,到后来她甚至听入了神,微微直起身子,为赵高的无耻而愤怒,为赵艳容的悲惨而难过。

很快,剧就进行到了最有名,最高【潮】也是最考验唱功的一段,《金殿装疯》。

这里,赵高在朝堂上得到高官厚利,答应胡亥将女儿赵艳容送进宫去。赵艳容得知后,宁死不肯,竟不惜当场装疯,吓得赵高搀着女儿吓白了了脸:“儿啊!当真疯了么?!”

赵艳容扯破衣服脱鞋大叫:“我要上天,我要上天!”

“儿啊!天高无路上不去。”

“啊,上不去?”

“上不去。”

“啊,啊哈哈哈哈哈,我要入地,我要入地!”

“哎呀,儿啊!地厚无门也下不去。”

“啊,下不去?”

“下不去。”

在这里,赵艳容仿若疯狂,声声泣血,上天无门时她哽咽,下地无门时她愈发绝望,那走投无路的感觉感染了在场每一个人,让黎嘉骏都觉得胸口被抓住了似的拧得慌。

她感觉这个赵艳容是真的,秦观澜的绝望是真的,他也有那么段时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生生困在一个牢中,连破衣烂衫,都仿若疯了的赵艳容……

她在唱,可他在嘶吼。

黎嘉骏有点喘不过气来。

胡亥得知赵艳容疯了自然不信,一定要赵高把女儿带上金殿来,赵艳容上得金殿,疯彩依旧,指着皇帝的鼻子又哭又笑,骂他荒淫无道,皇帝当她真疯了,便要左右把她架下去,赵艳容挣扎大叫:"唗!我把你们这些狐假虎威的抢到,狗仗人势的奴才!我乃……岂容你们等放肆,大胆!哎呀,要记……记责啦!”

随即唱道:“怒冲冲我把这云鬓扯乱,气得我咬牙关火上眉尖,我手中有兵刃定决一死战,将这些众狂徒就斩首在马前!”

唱的时候,她一面扔掉头冠,脱掉了华服,边笑边扔,露出一身丧服,最后一个收身,在“斩首马前”的后面对观众席一顿,那背对皇帝时变得冷静而仇恨的目光竟盯向了黎嘉骏。

黎嘉骏呼吸一顿,这一刻竟然忘了呼吸,她咬紧牙,眯起眼,回瞪过去。

双目相交也仅是一瞬,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下犹如下兵戎相交,以至于秦观澜转过身去时,黎二少竟然伸手过来握住了妹子的手,皮笑肉不笑的文:“胡亥,胡亥,你还好么?”

黎嘉骏甩开二哥的手,闷闷不乐的低头喝茶,此时别说观众,连小厮都听得入神,忘了温茶送水,茶已凉透,正好她一口灌进,接下来再也无心听戏。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觉得戏有魅力。

却原来,人家根本就是唱给她听的!

秦观澜,就为了膈应我一下,你唱那么久,你也是蛮拼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宇宙锋》这出戏对整个民国都有特殊意义

首先它让京剧走出世界,当然,应该说梅兰芳先生带着这戏让京剧走向世界

其次,它本身剧情就非常精彩

最后,真·九一八的时候,少帅正在北平听梅先生唱《宇宙锋》

……呵呵

送各位一个小段子,张作霖大帅在后人眼中褒贬不一,我有看到过一个小故事,不管真假,跟给大家分享下:

大帅没多文化,就会写两个字,他和日本人偷奸耍滑的,日本人很讨厌他,有次酒会,一个日本官员,好像就是著名的土肥圆知道大帅没什么文化,就想臭臭他,问他要墨宝。

大帅没拒绝,要来文房四宝,写了个虎字,写得居然还很不错。

那个日本官员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夸了两下,却见虎字下面的落款,是“张作霖手黑”。

照理说不是该手墨吗?这个八嘎写错字了哔叽叽叽叽叽!小日本儿就凑一块明目张胆的偷笑。

大帅的副官瞅见了,也觉得大帅这个手黑丢人,偷偷跟大帅讲:大帅,您墨字掉了个土,变手黑了!

谁知大帅就等着这句话,他眼一瞪,怒道:妈了个巴子的,劳资还会不造墨字咋写?这个是给日本人的,怎么能给土?!小子你给劳资记着,这叫寸土不让!

这个男人一辈子啊,真没让过一寸土,没签一个不平的条约,恨得日本人抓耳挠腮,炸皇姑屯那列火车的时候,就为了炸他那一节车厢,就用了一百二十公斤炸药。

炸起来的时候,远处一个纺纱厂的棉线全部震断。

不管他还有什么不对,敌人多恨他,我就多敬他,以上。

感恩节晚安。


  ☆、第16章 十月二十七日雾社


曲终人散,黎嘉骏神色如常的站起来,和黎二少一道往外走。

班主搓着手候在门口,见到两人,一副吓尿的表情,连连哈腰:“二位,二位大人稍等,二位大人稍等……”

他身后是浓妆艳抹衣衫华丽的靳兰芝,她很着急的往前一步,被班主狠狠一扯,终究只能心焦的低头走到后面。

此时一阵熙攘声,秦观澜被两个伙计推搡过来,他还没卸妆,表情好像是被厚厚的粉给固定住了,死僵死僵的,班主上前照着他膝盖一踢,他闷哼一声,跪在了黎家两兄妹面前。

黎嘉骏:“……”

“小的调【教】不当,弄出这么个没眼色不要命的狗东西,是小的不是,今儿个这狗东西就交给二位了,是打是杀咱都认,只要二位消气,万莫生我们荣禄班的气,我们班子里几个孩子都不容易啊,都不容易啊……”

黎二少双手插兜在一边晃悠站着,样子比曾经的黎三爷纨绔百倍,再加上一旁缓缓驶停的小轿车,那气势愣是震得没人敢围观。

秦观澜一言不发,直挺挺的跪着。

黎嘉骏一时间真说不出什么来,刚那一下她确实是很气的,如此被硬套了了一个压迫者的帽子,她简直冤出天际了,如此一想她心里更多的却是好笑,还有点儿委屈,最后就成了无奈。她当然不会为这么点事儿把秦观澜弄死,完全不对付呢,平白让这熊孩子蹬鼻子上脸更不可能,可要说想什么法子对付他呢……

说实话,她真没这兴趣折腾这么一个人。

有骨气是好吧,想出这么个法子也算机智吧,可未免太沉不住气,但真要说为什么沉不住气,据她观察,这孩子也才十六七岁,确实是沉不住气的年纪,可惜是个戏子,今儿个就是直接被她活活打死在这,恐怕也就是舆论风波一下三爷归来罢了,半点损失没有,更何况她的人生,不可能局限在这小小的沈阳城中。

黎嘉骏不说话,黎二少也觉得无聊,他意兴阑珊的摆摆手:“明儿再说吧,我累了,先回去睡。”

“诶,诶行,那这个崽子……”班主点头哈腰。

“妹子?”黎二少望向妹子。

黎嘉骏叹口气:“哥,我真不想跟个熊孩子纠缠啊。”

“噗,到底谁熊。”黎二少一秒打脸,“那就算了?”

“……回去想想吧。”黎嘉骏真想不出怎么办,干脆回去睡一觉先,她白天看书上课晚上还在密不透风的地方看了那么久的戏,现在一动脑子感到头痛欲裂。

“得了吧,你这性子睡了一觉还剩下啥啊,要不哥来,班主,你手下这小子不地道,看来没关够,再扔回去吧,让人多关照关照就行了,至于多久,妹子,这个你总得定个数儿吧。”

“多关照关照……哎哟黎二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观澜啊,他最近有贵人照佑,小的实在不想两家起冲突,若是可以,您怎么消气快,就怎么来,成不?实在不行,就打小的吧,小的皮实,耐整。”班主腰弯的更厉害了,就差跪下了。

“贵人看上?”黎嘉骏挑着眉看了秦观澜一眼,就见他握紧了双拳,几乎有点颤抖,把她那点儿来自腐二次元的笑意硬生生憋了进去,“男的女的?”

班主低头没回答,黎二少毫不温柔的一掌呼蠢妹子头上低喝:“这是你问的吗?”

黎嘉骏捂着后脑勺,心情挺复杂的,她其实还想问那个贵人是谁,虽然不知道问来干嘛,但总觉得需要知道一下,大概是一种八卦的心态吧。

看秦观澜跪在地上抖的样子,她暗暗的摇摇头叹口气拉黎二少:“算了,哥,走吧。”

“哦?就这么算了?”黎二少看起来相当惊讶。

黎嘉骏笑:“很快就有人帮我整他了。”她凑到二哥耳边咬耳朵:“要不咱给点钱嘱咐班主这两天给他好好补补?这样送过去就□□的啦!”

“……三弟,二哥以后如果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千万要直说,别客气!”

“嘎嘎嘎嘎!”两人搀着手嬉笑着上车,还没开,就见身后开来一辆车顶着他们停下了,里面出来两个不认识的青年,却向兄妹俩热情的打着招呼:“嘿,黎二少,黎三~~爷!我们就猜今儿个会看到你们!”

“唐少,杨少,幸会。”二哥只能走出车子与他们握手,“你们这时候才来,戏都散了。”

“哦,陪杨兄来接下娇客。”唐少年纪小点儿,只见他暧昧的指指后面,忽然顿住了,他看到靳兰芝正扶着秦观澜起来,秦观澜此时还半跪着,“哟,这是怎么了?”

班主连滚带爬的过来:“嘿嘿嘿,唐少爷唐少爷,我们观澜刚才得罪了黎三小姐,她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了,请您放心绝对不耽误唐老爷子寿辰!”

“得罪了黎三…… 小姐,还想全须儿出去?这不成,必须得让我们三小姐顺了气儿才成,过来过来,黎三你可不能这么大方,你大方了我们不习惯,而且你是女生,就该这么任性!”唐少非常义愤的样子。

“原来快唐叔叔寿辰了,事先也不透个风儿,不仗义。”黎二少摇着手指,“你们坏!不理你们了。”

“哈哈哈!”唐少强颜欢笑,凑上前,“说真的,黎三你气不气,气的话千万别客气,不过一个戏子,没了秦观澜,还有李观澜金观澜,您黎三小姐可只有一个,金贵得很,气坏了心疼死一群人!”

黎嘉骏第一反应是望向黎二少,卧槽我们家到底什么阶层?!看他那巴结样听起来好牛掰啊!

黎二少回了个眼神,大概意思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所以这个包了秦观澜的唐家还是那个“下”喽?

啧啧啧,黎嘉骏望向秦观澜,他又跪下了,但此时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站在一边的靳兰芝本来抖抖索索的,见她望过去,忽然也跪下了,哭道:“三小姐,求您消消气,观澜他太混账了,冒犯了您!是我们不好,没教好观澜,养成他这偏激的性子,心心念念的想什么报仇不报仇的,这次他本还想着指着您唱的,我们硬是给拦着了,但就怕他以后还做出些什么来,恳请您教教他,莫让他再犯浑了!”

黎嘉骏被这一顿哭得目瞪口呆,妹子好机智啊,她都无言以对了。

本来接她的杨少爷在旁边束手站着,丝毫没上来扶一把的意思,唐少爷倒是先跳了起来:“什么?!莫不是在戏台子上还唱我们黎三小姐的不是?!这能忍?黎三您只管说,要怎么弄,哥哥保管让你顺顺心心的!”

看这唐少爷跟个快急死的太监似的,估计是欠咱黎家的钱吧……你激动啥呢,急死了咱也不会让你少还一分呐,黎嘉骏心里头吐槽。

黎二少干脆不说话了,这情况太明显了,靳兰芝看出唐家不想得罪黎家,故意让唐少觉得秦观澜是大大得罪了黎三,这样只要黎三没特别的意思,唐家寿辰反正肯定是去不了了,现在就看黎嘉骏是不是故意要把秦观澜往火坑上推了。

黎嘉骏又不蠢,她当然知道这时候自己什么都不说,秦观澜就算是得救了,如果表达出想在唐老爷子寿辰上看到秦观澜的意愿,那这小子铁定能唱菊花残了。

这秦观澜绝对是后娘养的,风水轮流转,转来转去这条小命都握在她手上,放了一次还贴上来,简直甩也甩不掉。

瞧他现在那小样,估计是真想死了。

哎,烦人!

黎嘉骏不说话,就垂着眼盯着秦观澜,盯得周围人都不敢说话,盯到他额头流下了一滴汗,才哼了一声,搀着二哥的手臂转身上车。

“哎呀呀又犯小脾气了,各位玩儿啊,我们先走了。”黎二少艰难转身朝身后抱拳。

车开了,黎嘉骏往后望,那个杨少爷一脸温柔的把靳兰芝扶起来往车里带,班主搓着手谄媚的跟在后面,秦观澜则跟石化了似的,还呆呆的跪着,直到车子开到底拐了弯还没起来。

“舍不得啊?”黎二少在一边闭目养神。

“那个圈子太乱,以后我再也不想看戏了。”黎嘉骏嘟嘴、

“呵呵。”

又过了几日,早上,黎家果然收到了唐家老爷子寿辰的请帖,但佣人打听回来得知,请的并不是荣禄班,沈阳这地方阶层混杂,据二哥讲,原来黎老爷还算是中上层的,因为曾经跟着杨宇霆跑军火,很是有点军政界的关系,而唐家只是个普通做布匹生意的,照平时寿辰,是根本不够等级往黎家送帖子的,这次赶巧碰上,才临阵换演员好讨好黎三小姐。

“那我要不要去呢?”黎嘉骏一头雾水。

“你是黎三,爱去不去。”二少看着报纸、

这么任性可以吗?!

“那我不去了……”想想就没意思,黎嘉骏嘟嘴扔掉请柬,见上学时间还早,继续拿出题集来做,“这报纸都你自己做的,有什么好看的。”

“你二哥只是个拍照片的,没需要都可以不去,你见过我连夜赶稿吗?我怎么知道人家半夜写什么,咦,等等……”二哥突然凑近报纸认真看了一下,啪的一拍桌子,“嘉骏!”

“啊?怎么了!”黎嘉骏差点摔了笔。

“你,太,神,了!”

“啊?”

“你是不是知道!”

“喂喂喂,什么呀?”

“台湾雾社暴动!哦不,对我们来讲应该是起义,台湾有人起义了!哈哈哈,真的有人反抗!你那个七子之歌唱绝了,好想去看看他们表情!”二哥一口喝掉豆浆火急火燎的站起来穿了外套就走,“哥去报社啦!车给你留着你自己去学校!”

“着急看表情也不差这么会儿啊!”黎嘉骏徒劳的伸出手又放下,非常无奈,只能继续看新闻,这个新闻只有寥寥数字,占了超小的一个版面,一眼就看完了,就是前天,十月二十七号发生的事,仅仅讲了台湾原住民于雾社公学校运动会上袭杀日本人,造成日本妇孺一百多人死亡,很快被镇压。

黎嘉骏放下报纸,喝了一口咖啡,她不相信日占台湾那么久仅仅只有这么一次暴动,能放到这个报纸上可见事情不小,那么可以想见,报纸上至少少了两个字,应该是“血腥”镇压。

如果可以,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按照她所了解的抗战时期中日双方惯有的死伤比例,如果日方损失了一百多人,那台岛上的土著人,肯定死了不止一千人。

……想象一下,高中出操时满满一操场的人,密密麻麻,生龙活虎的,突然空了三分之一……

那么多年了,台湾没指望过谁,没依靠过谁,他们默默的抗争着,前赴后继。大陆呢,自身难保,捉襟见肘,能给予的,大概也只有最廉价的精神支持了。

她不知道在台湾的同胞经受的到底是怎样的生活,也不知道日本到底在占领期间实行的是怎样的政策,在现代她没怎么听见哪个台湾的同胞在诉苦,可一个需要反抗的统治必然不是温和的,更何况还有每一次反抗后一层层解不开的血仇,霓虹君不是什么温和的脾气,这个新闻并不是雾社事件的终止,应该是一个更血腥纠缠的开始。

而显然,这个痛苦的过程,还要经历很久很久,直到她回到这个时代,还没见结束的迹象、

黎嘉骏呆呆的瞅着报纸,忽然感觉很累很累。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知道台【湾】会不会被口口啊,如果口口了你们懂呐

电影赛德克巴莱讲的就是雾社事件

全片三个小时,拍得很好,但是很冗长,认真从头看的话,累积两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情绪会在最后二十分钟爆发到崩溃掉

部落战士出发前,妇孺为了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全部吊死在树上,那树被压弯了枝头,上面密密麻麻的人。

然后他们就出发了,他们赤脚,打赤膊,用刀,少数有土枪……

光说没用,脑补那个场景吧,这真是,没办法用语言的。

别猜男主不男主的,想想当年求老娘让海因茨当男主的时候吧,刚写那货的时候我真心要炮灰他的╮(﹀_﹀)╭


  ☆、第17章 关税自主


南方狗怒舔北方暖气。

不是第一次经历北方的冬天,但是比起上一次的空降,这一次经历季节的变更,过程堪称残忍,刚进十一月,黎嘉骏已经差不多瘫痪在家了。

每次上课几乎要被二哥抓着头发拖出去,闹腾的整幢楼鸡飞狗跳,后来秦老爷看不下去了,他几乎是咆哮着让黎嘉骏不上学就嫁人……

黎嘉骏大吼:“我嫁我嫁我嫁!”

“……”千金太不要脸心好累怎么破。

可最终进城办事的大哥破门而入联合抓着蠢三妹的头发发呆的二哥一起把她抬了出去,经过纷飞的大雪扔进车里。

黎嘉骏被冻得哭都哭不出来。

她要羽绒衣,她要暖宝宝,她要阿哥雪地靴!

结果下午章姨太送来一箱真·貂皮大衣闪瞎了她的眼。

章姨太很少登门,来则大包小包,先孝敬了大夫人最合适的礼物,再给黎嘉骏塞各种名品,这次她往大夫人那儿送了一条貂皮毯子,给黎嘉骏则是一水儿的大衣和围脖,还有真·鹿皮手套以及牛皮靴。

民国制造,就是这么霸道,土鳖黎嘉骏恍然想起她当初穿着呢大衣自认为时装街一姐的时候,全然不知道那时候真正贵气秒杀一切潮流的阔太们才刚刚换下貂皮大衣。

“这时候就穿,腊月里怎么办?”大哥一般进城办事都会顺便在家住一晚,他自己的房间是极没情调的,活像连锁酒店大床房,所以他一般都呆在客厅看书看报,此时就看章姨太给黎嘉骏展示那些皮草,颇有些接受不能。

“冷就穿,再冷再说,总不能明明冷还冻着吧,来闺女,穿上试试。”章姨太捞出一件粉色的大衣给她,黎嘉骏很扭捏,她比较喜欢箱子里一件黑色的,小心翼翼的避过,讨好道,“我想试试黑的。”

“哎呀这件我做着以防万一的,小姑娘家穿那么老气做甚,试这件!”

黎嘉骏撅嘴,她刚撅起嘴,章姨太立马改口了:“行行行,试试。”

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了黎三爷余威犹存,黎嘉骏喜笑颜开套上了那件黑色的长大衣,她现在身子虽然养回来点儿,但依然瘦小,那大衣穿在身上,长长的貂毛包裹着小脸,她从章姨太眼睛里,看到自己活像千与千寻里头的无面人……

哎,曾经霸气的黑大衣御姐不知道多久才回得来。

这儿正试着衣服,二哥下班回来了,进门就带进一阵刺骨的寒气,在黎嘉骏啊啊啊的吸气声中,他很激动的道:“哥,里头打完了?”

“哪里打完了?”黎嘉骏好奇。

“关里,打完了。”大哥接过话头,“你们那收到消息了?”

“是啊,少帅是最大赢家啊,想不到呢。”二哥一层层脱着外套,很是有股调侃的意味,“听说封了个什么中华民国海陆空军副司令,听起来好厉害啊。”

“恩,还拿了华北。”大哥低头喝了口茶。

“哦,这样的话,这地盘快赶上南京政府了。”二哥煞有介事的点头。

黎嘉骏捧起杯热茶凑过来:“这样一想,真是人生赢家啊,少帅一出手,权地都到手啊!”

“人生赢家?哈哈哈,这词儿应景,家有贤妻坐镇,外有美眷相伴,手握东北华北,身负海陆空三军,真是全国顶顶尖的人物了。”

黎嘉骏听说过关于少帅和赵一荻的事儿,少帅现在如日中天,丑事也会说成美事,或者说在这个年代,外面有两三个小老婆那根本不是个事儿,她不予评价,看大哥和二哥的样子,也就是调侃两句,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个人情绪。

章姨太给黎嘉骏送了衣服,进佛堂和大夫人告了辞就准备走了,她从不在大宅跟大家一起吃饭,这一点是黎嘉骏感觉颇为尴尬的,但自从她发现章姨太在这个屋中反而拘谨难受后,便也不再多想,在章姨太的唠叨声中顶着寒风把她送了出去,再回来,大哥二哥却也不说话了,各干各的。

“话说,嘉骏啊,很快就是你生日了,生日会打算怎么办?”二哥忽然抬头,笑得不怀好意,“要给你请个戏班不?”

黎嘉骏一愣,她还不知道这个身体是几号生日,便有些心虚,但她一想到那么一群人围着自己就一阵头晕,忙不迭的摇头:“不要,好麻烦。”

“又不麻烦你,你怕什么。”

“人多,烦。”

“老爹不嫌多就行。”二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以为生日会就是为了给你庆生的?蠢妹子。”

“……那随便你们吧。”这种为了联谊而生的宴会就不是她需要费心的了,黎嘉骏转身回去看书,准备等会的晚饭。

一直到生日宴会开始,黎嘉骏都不相信这世界上真有这样奇葩的人。

黎三爷,生于光棍节,死于情人节……

没错,妖妖妖妖就是她的生日,怎么想都无比酸爽,她简直要哭了,造物主的最宠的孩子莫过于此了,简直就是数着日历出来的,如此巧(bi)合(ran)让她在生日会上一直精神不济,前来参加的除了她几个比较谈得来的同学,剩下的大多是黎老爷的生意伙伴,黎大少的战友和黎二少的同事,大多都是土豪阶级,对这个西式的生日酒会极为适应,外面大雪纷飞冰冷刺骨,里面却温暖如春觥筹交错,让半文青黎嘉骏忍不住就想到了路有冻死骨什么的……

“黎三小姐。”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黎嘉骏转身,看到了浓妆艳抹的靳兰芝。她穿着修身的精致旗袍,披着一件貂皮披肩,像个贵妇名媛一般精致华丽,见黎嘉骏望过来,她很是拘谨的把手中的红酒杯放在一边,从手包中拿出一个盒子双手递过来,很是紧张的笑道,“不知道您喜欢什么,但想必是见惯了宝贝的,这是观澜与我的一点心意,希望您不要嫌弃,请千万,不要嫌弃。”

黎嘉骏挑挑眉,没说话也双手接过了盒子,打开看,是个葡萄藤状的珍珠胸针,样式很简单,特别made in 义乌,可是做工相当精细,那几颗小珍珠显然是天然的,圆润柔和,缀在上面沉甸甸的很讨喜。

“不少钱吧。”她笑了笑,“你们真用不着这样。”

“三小姐千万别这么说,本就是观澜他鲁莽冲动,那天后他也很后悔,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那天多亏您不说话,也没……生我的气,才能……逃过,您大概不知道,唐家那位……”靳兰芝蓦地闭口,四面看看,自己转移了话题,“杨先生不让我私下送,我这身份给您送礼也确实辱没了您,但这是观澜千辛万苦得的,您若实在勉强,也请您,容我转身了,再扔。”

“扔什么啊这胸针又没错,我是不知道你们收入如何,弄这个花了不少钱吧,真用不着,我确实不缺这玩意儿。”黎嘉骏觉得靳兰芝看着挺顺眼的,别的不知道,能对一个人照拂到这个程度,她都要相信爱情了,便收下了胸针,“那这样吧,说实在的就冲他白坐那么久的牢,还是我错多点儿,但我想你们大概也不想再纠缠了,我跟秦观澜,本也没什么好说的,也说不清楚,这胸针就当是个句号吧,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们也别瞅见我就打摆子了,就这么了了吧,如何?”

靳兰芝眼里都有了泪花,连连点头:“多谢三小姐,多谢三小姐,这样再好不过了,再好不过了。”

“不过我还有点小好奇。”黎嘉骏拿出胸针来把玩,一颗颗摸着那珍珠。

“三小姐请讲。”

“你跟秦观澜到底什么关系呐,不是姐弟吧,可你……”黎嘉骏往后看看,那儿,包养了靳兰芝的杨先生正和几个男人说话,没注意这边。

“算,是姐弟吧。”靳兰芝忽然有些局促,戴着蕾丝手套的双手紧紧揪着手包,“观澜太好了,实在,实在不忍心。”

黎嘉骏自以为了然了,点头,差点就拍靳兰芝的肩膀感叹了,最后还是收了蠢蠢欲动的手:“说句不吉利的,苦日子还没到,你们好自为之吧。”说罢,她颇有些惆怅的走了。

后面靳兰芝怔怔的,若有所思。

没想到她第一次郑重的预警,竟然是给了他们呢。

最终黎嘉骏的生日成了黎老爷的座谈日,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就知道又稳固了不少小伙伴,带来的效应是,随着少帅在关里扎稳脚跟呼风唤雨,关外的奸商也大范围入侵企图扩大中原市场,黎老爷就是其中的一员大将。

于是家中又恢复了大夫人神出鬼没,章姨太偶尔探班,黎大少神龙见首不见尾,黎二和黎三早晚大眼瞪小眼的状态。

说实话黎二少已经是少见的好青年了,在教导妹妹这件事上孜孜不倦,从来不见热度减退这种事,两个人呆在一起还是很有话说的,可问题就是,黎嘉骏太猛了。

学校早就放假了,她没事做就用当年高考的劲头猛刷题海,那时候哪来那么多题给她做,几乎是很快,她就很有成就感的刷光了所有的题集,现在两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黎老爷的秘书在关里搜罗更多的新题集运过来,而这段时间,完全看不进黎二少那些德日哲学书籍的黎嘉骏几乎要被无聊哭了。

恶劣的天气也给信息的传递带来了一定的影响,连报纸的厚度都不如往常的一半,有时候天气太冷,报纸上就只剩下哪里哪里冻死人的消息,简直触目惊心,有些时候还会出现点剿匪的报道,但大概结果都是失败的,一半都没有后续新闻。

最大的新闻莫过于元旦的时候,国民政府继集齐了英国、荷兰、法国、西班牙等国家的关税条约后,终于与日本签了《海关进口税税则》,得以召唤神龙,关税自主了,看着也算是个主权独立的象征,听起来挺振奋人心,但在当时那样处处租界的国情下,其实并没多大差别,因为我们的海关行政管理权仍然掌握在那群洋鬼子手里,于我们完全不能算自主,顶多就是增加了一点关税收入罢了。

虽然这是个有点积极的消息,可想到未来似乎沿海半个中国都沦陷了,这个税则等同废纸,黎嘉骏就觉得还不如装没看到这个消息。

就在这样的冰火九重天天中,一九三一年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要加快了,这次给你们说啥段子,我想想……

就说这段时间,霓虹君为了发动九一八做的准备吧,其实他们就是组建了一个参谋旅行团四面旅游,然后地图就到手了╮(﹀_﹀)╭

据说那时候有小波土匪一时义愤干了一小部分旅行团的霓虹君缴获了一堆胶带,结果人家不认得那是啥,拉开看,再拉开看……

等尾随的东北军拿着现场的照相机找到他们要胶卷时,全都斯巴达了

当然,这只是个说法,不造真不真


  ☆、第18章 红鬃烈马


这次春节比较迟,二月十七日,以至于黎嘉骏还没从自己到这儿一整年的惆怅中醒来,又进入了过年的伪喜庆中。

……当然伪喜庆了!离地狱越来越近了能高兴的起来吗,又不是缺心眼儿!

但是其他人的开心还是很真心实意的,虽然很多家庭已经少了很多规矩,年夜饭的时候,大哥还是拉着二哥和她给黎老爷,大夫人磕了个头,黎嘉骏很自觉的给坐在一边的章姨太也磕了个头,三个大人很高兴的给了个大红包,每个人给了八百八十八元,想想现在一个外贸公司的外国员工一个月工资最多三四百,国人只有九十多块,就该知道这合起来两千多块是个怎样的巨款了。

只可惜,本身就一直不愁钱花的她,一直到了整个年过完,都没找到机会花压岁钱……

由于天冷,她死活不愿意出门,最终的走亲访友也全是黎家三个爷们完成的,黎家男子军团某一日带着寒气归来,竟不似往常那样平淡无奇,黎老爷表情很兴奋,见黎嘉骏在客厅里发呆,上前大笑:“闺女来!告诉你大哥,你要不要嫂子!”

“…………”大哥的年纪好像是差不多了,但是这么着过来问她,莫非大哥不愿意?

而且还拿她当挡箭牌?!

黎嘉骏想来想去,能被当成挡箭牌的理由就只有“三妹经常犯浑怕姑嫂不和谐这件事还是等三妹大点儿再说吧”这样了吧。

日呐,哥你到底要不要结婚,要我就立马乖,不要我就立马浑!

“这个……嫂子这个问题……”黎嘉骏支支吾吾的歪头偷瞄大哥,这时候黎老爷正在佣人的服侍下脱厚厚的大衣,正是打眼色最好时机,可惜大哥一直肃着张脸,倒是二哥突然挡上前来挤眉弄眼随后一个用力的点头……

哦,这是要嫂……

二哥的头被一只大手无情的pia开了,大哥还是不看她,表情堪称冷厉,但是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

懂!

“恩~我不要嫂子,大哥是我的!二哥也是我的!嫂子来干嘛啊,有了嫂子就没人喜欢我了!一山不容二虎,一……“黎嘉骏编不下去,一跺脚,“反正我不要有别的女人来!”

“嘿,丫头果然没长大,还吃嫂子的醋,嫂子还没影儿呢,真是的,你给老子乖点儿,让你大哥给你找个疼你的大嫂,就多个人喜欢你啦,多好。”

“切。”黎嘉骏佯装不屑,虽然八卦的心情爆棚,但看大哥那杀气逐渐弥漫的样子,还是一副害羞的样子冲上了楼回房间。

下面一阵热闹后,终于进入了夜间正常的平静,她裹了几层睡衣偷摸的去敲二哥的门,二哥心有灵犀秒开房门,两人跟jian夫yin妇似的浪笑着凑一块,头碰头开八。

原来今天,黎家男子天团去了奉天商会的年会,在那儿的各路人渣中,有一个日本军官,看上黎大少了,想收他做女婿。说实话,黎老爷他们做军火的,大多数都是和外**队打交道,虽然东北现在有着全国最好的兵工厂,这确实是全“国”最好的了,它完爆全国,可其他随便哪个国家都能完爆它,这就是现实。

这儿的军火商人做的就是从其他国家的军队低价批发一些淘汰的二手的武器,再卖给自己国家,赚点中间差价,听起来是很黑心,可若是以国家为背景的军队去购买,同样是六成新,人家虽然不至于当你傻充全新的卖,但至少也当成九成新的价钱给,所以这些夹缝中的小商人才得以维持和发展,相应的,他们对于日本军官,比普通人还要恭敬的多。

这就是为什么黎老爷上次提起杨宇霆之死如此悲愤的原因,杨宇霆在时,日本人绝没如此嚣张跋扈,现在杨老爷子一走,跟他们做生意腰得再弯四十五度,等于戴了个汉奸的帽子。

黎嘉骏也很悲愤,这个帽子隔空罩在头上,知道未来的她比谁都憋屈好么!?

“老爹不会那样吧,真想让大哥娶和日本女人进来?”

“你没听到后面,当时怎么好当面拒绝,但绝对不能让他们觉得有戏啊,这时候有个人站出来了!”

“哇,大美女?”

“什么呀,是你小吴叔叔!他想把他闺女嫁给咱哥!他闺女可比你出息多了,远近闻名的名媛,这么落到大哥头上,爹当然高兴啦。”

“……什么小吴叔叔?”

“哎,你小吴叔叔是吴俊升吴将军的侄子,虽然不是很有名,但是也曾经来过我们家啊。”这话刚说完,黎二少突然醒悟,“哦,你不记得了。”

“……”能不这么坑么?!

“自从和大帅一道被……哎……了以后……”

“等等什么叫一道被爱了这是什么说法?!”

二哥一副快疯的样子:“吴将军是和大帅一道在皇姑屯被暗杀的!”

“哦。”黎嘉骏刚应了一声,“所以不仅名门闺秀还是将门后……”忽然一阵敲门声,没等兄妹俩吓得缩成一团,就听到大哥冷酷的声音:“黎嘉骏,五分钟内上床睡觉,要是等会看不到你的人,我就把你嫁出去。”

兄妹俩对视一眼,黎嘉骏忽然堆起一堆谄笑,跑过去刷的打开门,黎大少正转身要走,猛地被妹子抱住胳膊一顿摇:“哥哥哥哥哥哥哥,你到底要不要结婚嘛!你也老大不小了!老是在军营里看着那群臭男人(会变基佬的)不好,要是那个小吴姐姐人好,我肯定百分之百支持嘛!”

“哥老大不小?”大哥挑眉,“你觉得我几岁?”

“二十一啊。”

“老大不小么?”

别说早婚早育的这时候,就是晚婚晚育的未来也已经到法定婚龄了好么!“是老大不小啦,给我生个侄子侄女玩玩嘛!嫩嫩的,软软的,不乖就打 ,啊哈哈哈!”

“……黎嘉文,我要跟你谈谈嘉骏的教育问题。”

“啊?”黎二少一副梦游的表情,“啊?大哥,哥,亲哥,我真的没教过不好的东西,她自己长歪的!”

黎嘉骏充耳不闻,还在耍痴:“到时候你说不定会冷着脸被尿一身那个场景我想想就笑得停不下来啊哈哈哈……”

“可国……”

“你别跟我说什么国之不存何以家为!”黎嘉骏一秒打断语速飞快的叫。

大哥沉下脸,“怎么,不对?”

黎嘉骏一丝笑容都没了,半响,崩溃似的抓头发:“啊啊啊大哥你好好的哪来这样的英雄情怀啊,愁死我了!”

黎大少脸更黑了:“黎嘉骏!”

“我不是说你不对……”黎嘉骏哭丧个脸,“可是大哥,那你觉得什么时候,国才算国呢?”

“……”

“在你心里,国家怎么样了,才算达到可以成家的标准了呢?”

“……”

“你什么都不造你哪来这样的宏愿啊,谁给你灌输的!就算你真这样想的,麻烦你成个家放心去拼行不行,你老婆不会恨你的!”

“是么?”大哥终于插上话,他冷酷的嘲讽,“你要是遇上个结了婚出去打仗多年未归的丈夫,你怎么办?”

黎嘉骏立刻代入到了未来,如果,如果她丈夫上了战场,抗日战场,生死未卜,多年未归……

“绝,对,不,会,恨!”她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气喘如牛。

“哧。”大哥冷笑离开。

“二哥,为什么大哥不相信?”黎嘉骏从短暂的仇日心情中挣扎而出,感到分外委屈。

“我也不信啊,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黎二少耸肩,“打来打去都不知道在打什么,说不定就在别的地方抽大烟玩女人养姨太,你说为什么现在那么多人不愿意嫁当兵的?”

原来如此,他们的概念中,反正打不过国外,打来打去也就是内战了,那种消耗、可笑的利欲熏心的战斗,根本不值得一个妻子去痴痴的等待丈夫凯旋。

黎嘉骏悟了。

于是更犯愁。

照这样的情况看,大哥有如此志向,恐怕就是做斗战剩佛的命了。

后来,不知道他使了什么伎俩,竟然真的没再听黎老爷提过这档子事儿,倒是那个张奉孝,在五月份的时候送来了订婚宴的请帖,表示要在十月十号国庆的时候完婚,出乎意料的是,张奉孝这么跳脱的一个人,结婚的对象竟然是个书香世家的闺秀,虽然男方坚持要订婚宴,但是女方却不会抛头露面,全是依着男方热闹一下罢了。

张奉孝订婚,当然是要给面子的,饶是这时候黎家大小已经开始商讨黎嘉骏报考大学的安排,依然毫不犹豫的让她过去,不仅是因为张奉孝和她有那么点渊源,还因为张奉孝请了荣禄班。

此时大半年过去,荣禄班已然从升平茶馆唱到了四海升平茶馆,真正做到了从北市场开始扬名沈阳城,就像喝酒从红星二锅头转战马爹利,身价已经有了质的飞跃,在黎老爷心里,闺女虽然不怎么看戏了,但全是因为平素太努力,她本质肯定还是个戏迷,带了点补偿的心情,硬是要黎二少带着她过去围观一下现在据说很难请到的荣禄班。

现在荣禄班台柱有二,秦观澜为先,原先的顶梁柱靳兰芝反而靠后了。

这倒让黎嘉骏想起前阵子有关靳兰芝的一点小八卦,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被绸缎庄的少东家杨先生给包圆了,却不想过了年不知道闹了什么事,她被人打了一顿扔回了戏班子,雪藏了好两个月才被放出来继续唱戏,功力未减,魅力却已大打折扣,别人看她的眼神也已经从一个初升的有前途的戏子到了一个被人玩弄了还抛弃了的戏子,前途实在是说不上好了,就是现在重新出来唱,班子都有可能会被一些不厚道的人嘲讽两句。

明面上是班主力挺她,但就以前那点儿了解看,估计是秦观澜反过来罩着靳兰芝了。

果然做好事都是有回报的,这两人不在一起天理难容啊!

抱着这样的心情,事隔快一年以后,黎嘉骏再次听到了荣禄班的戏,秦观澜和靳兰芝联袂出演的《红鬃烈马》。

毫无戏文功底的她只能像上次看宇宙锋一样临场抱佛脚,一查才知道,这故事她竟是知道的,在现代还很是火过一阵子,那便是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

全因那首《身骑白马》。

而这儿,故事就完整的多,虽然薛平贵渣男依旧,可因为前面屡遭岳丈和连襟迫害,后面diao丝逆袭成皇帝,整个人物丰富了很多,反而不是那么渣了,王宝钏依旧可怜,但小三代战公主却也不可恶,总之就是个典型的一夫多妻三口直接HE的故事。

虽说主角是薛平贵,但却是戏班子里另一个人演,两个女角色皆为青衣,靳兰芝演王宝钏,而秦观澜,则演英气勃勃的代战公主。

两人甫一亮相就获得满堂喝彩,黎嘉骏还是坐在最前面的VIP座,秦观澜还是一身女装高高站在戏台上,同样的身位,心境却已截然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再酝酿一章,就开始啪啪啪了

实在有点慌,妈个鸡的

这次就说个短点的吧,突然想起一句话,梁漱溟大儒说的,算是对新文化运动讲的:

中国传统中该变化的早就变了,不该变的永远都不会改变,而这些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中国传统将统领世界。

就酱紫,已被霸气震跪。


  ☆、第19章 拍照


现代看女孩子言情剧,如果正妻没有掐小三,甚至连智斗的情节都没有,那这本书基本是要扑街或者刷负的。

相比上一次新奇之下认真看剧然后被某人在台上指桑骂槐的喷了一顿后的愤懑,这次心情平静之下,除了刚开头看到荣禄班双台柱出场稍稍激动了一会儿后,不出两折戏,黎嘉骏成功见到了周公。

等她醒来时,戏都散了,黎二少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把她摇醒,面对黎嘉骏满腔悲愤的“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对着戏台子打呼噜”的质问,他的理由非常义正言辞和无辜:“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哭瞎,快两年了,在他心里他家三妹还是一个刻薄鬼!过去的黎嘉骏究竟是多恶劣,非得她吃斋念佛才能完全扭转形象吗?

黎二少对此很淡然:“行了吧,别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你看不上荣禄班是圈子里都知道的。”

“那张奉孝还请荣禄班来唱戏?”黎嘉骏问完就恍然了,“那货故意的?他才真刻薄好不?!”

“哎,人家都快是有家室的人了,最后让人家调侃一下也没什么不好么,诶,张兄,你终于有空来接见我们了。”黎二少朝前抱拳笑道,“我妹子刚还念着你呢!”

“这时候还念着我啊?”张奉孝即使只是订婚,也喜气洋洋的,他笑嘻嘻的回礼,对黎嘉骏摆出一副遗憾的表,“可惜,黎三爷性别不明,年纪太小,来头太大,哥哥消受不起啊。”

“哈哈哈哈!”真·哥哥黎二少笑得比谁都响。

这坑妹子的。

“对了,虽然知道这次主要是你们张家办宴,但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见到嫂子?”黎二少问。

“她就在旁边院子里,看戏吃酒是一样不落,外面人多,她家里人是不让这么抛头露面的,如果真想,我就带你们去见见……这么说起来,还得请黎三爷无论如何见见她。”张奉孝忽然一脸严肃的抱拳作揖。

黎嘉骏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你未来嫂子文静柔弱,以后成了张夫人必然要行走交际的,女人的事男人插不上手,我们这个张家又不是上头那个张家没人敢惹,若是有人为难于她,还望黎三爷看在过去的一砖之情上,帮衬一把。”

“张大哥,你看我像是八面玲珑的么?”黎嘉骏亚历山大。

“哈哈哈这有什么,只要坊间还有一天你黎三爷的传说,这个托付你就担当得起。”

“……”黎嘉骏琢磨了一会儿,问旁边偷笑的二哥,“二哥,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呐?”

“咳咳,是信你。”黎二少一本正经,旁边张奉孝开始偷笑。

黎嘉骏悟了,大怒:“我信你们的邪!”

张奉孝和黎二少一道领着黎嘉骏到了未来嫂子在的地方,里面莺莺燕燕不少女士,男人也零星有几个,但大多都是站着问候两句的架势,见这三人进去,纷纷调侃他们,说准新郎亲自带着黎家兄妹来,看来还是打过架的交情深什么的。

果然坊间一直有黎三爷的传说……

准新娘虽然不公开露面,但在自己的小宴席上,还是穿得颇为隆重,一身浅紫色的荷叶边旗式裙装,边上点缀了繁复的雪白色千层花瓣,而其他地方则极为简单素雅,举手投足间花瓣纷飞,而身子却静止优雅,端的有气质,见到张奉孝进来,准新娘朱小姐白净秀气的小脸一阵绯红,她还留了那种梳子一样的刘海,在一群穿着洋装的少女少【妇】中间更是引人注目。

她站起来,微微一福身,大眼好奇而平和的看着黎家兄妹:“这是……”

声音都那么好听!

黎嘉骏在张奉孝侧后方,小声的朝张奉孝说了句:“猪!”

张奉孝果然听见了,他却没装没听到,而是大喇喇的回头回了句:“我就是拱着好白菜了你看着办吧。”

……他已经至贱了。

周围宾客哄笑,朱小姐也抿着嘴笑,瞪了张奉孝一眼,这看了一眼又要看第二眼,仿佛很好奇似的,黎嘉骏这才想起来,这时候若是跟这种老派家庭结亲,虽然婚礼还是中西合璧,但大方向上还是要遵古礼的,张奉孝拱了好白菜当然要顺着他们的规矩来,于是可能订婚前大概也就相了一次,订婚后也不宜多见,若没特别理由是见不着的。

所以张奉孝这是顺水推舟呢,黎嘉骏顶了顶黎二少:“哥!正事儿!”

黎二少正忙着嘲笑张奉孝,闻言正声道:“承蒙张兄看得起,我们兄妹俩空着手来都还能面不改色带我俩来见嫂子……”

“诶对啊你俩怎么空着手啊!臭不要脸的,出去出去!”张奉孝在一边插科打诨。

黎二少不理他,继续道:“其实不是我们没带礼物,而是我们兄妹俩想的这个礼物,得两位准新人帮忙才成。”

“哦,什么东西?”

“暂时先不说,但你俩先得答应才成。”

张奉孝先询问的看了看朱小姐,她害羞的点点头,张奉孝回头却摇头:“你黎二的主意我张兄无论如何都得顺着的……敢问这是三爷出的主意不?三爷我可不能顺啊,这顺出一板砖来可咋整!”

“哎哟张奉孝你有完没完了!”黎嘉骏又气又乐,在哄笑声中大吼。

“得得得,我们答应的,怎么弄?”

“先让我给你们拍个照。”黎二少说着,拿出了他的宝贝相机。

“这……”张奉孝居然迟疑了,他看了看朱小姐,回头抱拳道,“黎兄弟好意我懂,但……”没等他说完,朱小姐居然扯了扯他的袖子,见张奉孝看过来,抿着嘴点了点头。

“真行?你家……”张奉孝还有点犹豫。

“不告诉他们。”朱小姐还是点头,然后飞快的抬头看了张奉孝一眼,眼神亮晶晶的。

张奉孝一秒变痴汉,连连点头:“好好好,拍拍拍!”

黎二少反倒犹豫了:“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这时候一些老人还觉得相机摄魂,是死活不肯拍照的,虽然现在已经很少了,但朱小姐家里如果是这样,也不是不可理解。

“没没,黎二你可得给我们拍好看点,诶这衣裳成不?哎哟我还穿着军装呢,要不是营里……”张奉孝可紧张了,远没他准媳妇淡定。

“就这样,最好!”黎二少举起了相机,宾客中几个小伙子兴冲冲的挪开了旁边碍眼的东西,就留一对璧人站在回廊前,他们彼此还不熟悉,可是靠近时,笑容却已经那么甜蜜。

“我说笑,你们就笑啊,一,二,笑!”

卡擦!

快门声这么清晰,黎嘉骏这才发现,周围的青年男女们都屏息看着这一幕,就连相机吱吱的运转声都能听到。

“好了?”张奉孝问,看他那紧张的样子,活像刚拍好身份证。

“好了。”黎二少意犹未尽。

“哥。”黎嘉骏忽然道,“让我拍一张吧。”

平时她不是没拍过照片,但一来胶卷贵,而来也不是没玩过傻瓜机,所以用的不多,黎二少见她要拍,问了下准新人的意见,就把相机交给了黎嘉骏。

黎嘉骏先搬了凳子让准新娘子坐,张奉孝则微侧着身子站在旁边,她很喜欢这样的造型,随后她拿起相机,还没拍,先说话:“嫂子你说我们奉孝哥俊不俊?”

朱小姐一愣,抿着嘴笑起来,她想捂嘴,但对着镜头,又不敢抬手,只能憋笑。

“诶臭丫头说什么呢!”张奉孝笑着佯怒。

“嘿!打光棍的时候喊人家黎三爷,一有媳妇就敢叫臭丫头啦?张公子订了婚就是胆儿肥呐,怎么,你们人多了不起啊?我好害怕嘤嘤嘤。”黎嘉骏夸张的叫,“嫂子你管管他,要是结了婚敢不尊重女性,晚上不让他进房,洗袜子跪搓衣板去!”

别人还没反应,黎二少先一掌糊了过来:“说什么呢!”随即却憋不住和别人一道大笑起来,准新人自然也忍不住,张奉孝怕憋笑破功,只能往死里立正,身姿如拔地而起,昂首挺胸。

“卡擦!吱……”

黎嘉骏在惊讶的目光中淡然收起照相机,一副天下我有的样子教训目瞪口呆的张奉孝:“刚才笑得更哭似的,不给你酝酿酝酿,你还要怪我哥拍的不行呢!我这张,绝对自然又幸福!”

“嘿,看不出啊你还有这手,果然调皮孩子都有脑子么?”张奉孝真心夸赞,这时外面热闹了起来,听几个大嗓门,似乎是他营里的兄弟来了,那么黎大少也肯定来了,于是三人一道告辞,朱小姐什么都没说,但直到他们出了拱门还站着。

军营里的人来以后,差不多就没其他人什么事儿了,兄妹俩和大哥打了个招呼,就自去娱乐了,期间还有个小插曲,有个小伙子跑过来请兄妹俩过去,两人被一路引到戏台后面,却见秦观澜和靳兰芝还没卸妆,站着等他们,听靳兰芝的意思,是请二少帮忙拍个照,酬劳好说。

二少很随性的一个人,如果妹妹不恨了,他更不会跟一个戏子过不去,看在几个人还有缘的份上,他也不要酬劳了,让他俩上戏台,摆好造型来一张。

黎嘉骏一直处于围观群众状态,她和秦观澜也没什么好交流的,只不过看出这个主意显然是靳兰芝出的,秦观澜并不乐意,也不知道是不乐意拍照,还是不乐意让黎家人拍,不过他还是被靳兰芝推上了台,两人一左一右的站着,让黎二少拍了个照。

《红鬃烈马》中,王宝钏外柔内刚,坚忍痴心,苦等十八年,终盼来夫君回头,后执掌东宫,为正宫娘娘;代战公主外刚内柔,一路痴心陪伴薛平贵,征战保驾平天下,后被封为西宫娘娘,主掌军权,两人以姐妹相称,皆为当世少见的出色女子,最终结局人人称羡,但她们自己,却不一定如此美满。

求不得,得不全。

看着王宝钏望向代战公主的眼神,黎嘉骏总觉得,薛平贵要哭了。

黎家三人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连黎老爷都已经办完了公就寝,兄妹仨沉默的脱了外套喝了杯热牛奶,黎嘉骏本打算洗洗睡了,却见大哥忽然掏出一个小黑袋子递给黎二:“这个,你看看,里面有什么?”

黎二少打开袋子往里面看了看,一脸疑惑:“胶卷啊。”这你都不认得?

大哥额头青筋抽动,他都懒得说话了,黎嘉骏在一旁偷笑,两人一起看着老二。

“哦!哦哦!”黎二少反应了过来,“嗨!你们别一副我傻的样子好吗,谁不犯个蠢?这是哪来的,不会有军事机密吧!”

他就随口一个玩笑,黎嘉骏却激灵了一下,蹭的盯着大哥。

大哥揉着额角:“不知道,不好说,你先看看。”

“哦。”黎二少很兴奋,见黎小三比他还激动的样子,使了个眼色,“妹子?”

“约约约!”黎嘉骏条件反射的大喊。

虽然不懂为什么是约约约而不是去去去,但黎二少很自然的忽略了这个问题,一挥手:“走着!”

两人嘿嘿嘿的就冲暗室去了,洗来源不明的胶卷这种没羞没躁的事儿他们最爱干了!

结果折腾了一晚上,十个胶卷里,九个曝光的,还有一个,全是风景,一望无际的原野和影影幢幢的山头,这种毫无内容的照片一连就好几张,黎嘉骏失望和无聊之下看了看去,发现那些照片连起来刚好三百六十度全景。

“这什么玩意儿这。”黎二少显然很失望,早上两人青黑着脸给黎大少报告,表示被涮了非常不满,黎大少一边喝着粥一边沉默的听着,听完一擦嘴:“吃完,带我去看看。”

三人进了暗室,黎二少把洗出来还挂着的照片指给大哥看,还说了黎嘉骏发现全景的事儿,大哥看了一圈,还是一言不发,走了出去,等兄妹俩理了东西商量是休息一会儿去上班上学还是干脆一鼓作气去时,却见大哥大热天的扣着军装最上面一颗扣子,匆匆出门,开走了家里剩下的最后一辆车。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回去睡觉吧。”

作者有话要说:  胶卷梗来惹~

其实那个时候日本人经常探头探脑,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看吧看吧,你比我还懂我自己那种感觉。

我现在还在加班,所以今天没有小段子,要小段子问我们领导要去╭(╯^╰)╮


  ☆、第20章 心病


黎大少一去不归,给黎嘉骏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她觉得大哥那讳莫如深的态度很可怕,那胶卷分明是跟二少差不多的莱卡相机35mm胶卷,在照相馆普及、人们还习惯照相师“站桩”拍照的年代,这类相机的应用面一般不是极为新潮的新闻记者,就是军事侦察。

黎二少的这个相机源自德国徕卡,这个被神话的相机品牌她以前亲眼见都没见过,自从见识过以后,她所有的词汇都贫乏了,只能形容其为“军工级凶器”,打开后盖可以看到里面精密的手工制造技术,那是连锤子都砸不坏的厚度和硬度,再加上其精确的取景和先进的工艺,毫无疑问,这样的相机将会称霸战场。

有了那样的想法,当看到这款相机所代表的经典的35mm胶卷时,她肝都颤了。

越想越不对的黎嘉骏问黎二少:“哥,你看那些照片,拍的是什么地方啊?”

黎二少回想了一下,摇头:“不知道,什么标志都没,怎么猜得出。”

“也不是没标志啊,那地表白茫茫的,是白沙滩吗?”

“什么白沙滩,那是结冰的湖!诶……你这么说,倒像是一个地方……”二哥这么说着,表情忽然凝重了起来,“这什么情况?”

“哪哪哪?”黎嘉骏大急。

“我也不确定。”黎二少缓缓的说着,可是眼神却不是那么说,他的眼睛里,恐惧多于疑惑。

“确不确定你倒是说啊!”

“大哥应该认得,这就是…这什么湖来着……太偏了我都不记得名字了……反正……”他看了黎嘉骏一眼,闭口不再说了。

“怎么了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女孩子家家管那么多作甚,你课业完成了?”

他这么说,分明就不愿意讲了,黎嘉骏张张嘴,还想软磨硬泡一下,就见黎二少刷的站起来,手中还提着刚才喝了一半没放下的咖啡,走了出去。

饶是二哥什么都没说,明白了什么的黎嘉骏,竟忽然确定了某个她一直模糊的东西。

那一天,看来是今年了。

她看着手中翻烂的题集,突然惶惑不安起来。

这是一种很空茫茫的感觉,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脚触着大地,她就在那一天将发生的地方,她记不起那一天究竟发生在哪,可是在那一天后,整个东三省都将倾覆,无人能逃。

此时她憋着劲儿要往关里考,是潜意识里想逃跑吗?可是,可是到了一九三七年,她还能往哪逃?她要逃吗?她逃得了吗?逃得动吗?愿意……逃吗?“

黎家老少,全在这里,就连充满江南风味儿的祖宅都已经立在沈阳城外,如果事发,他们往哪去?他们能好吗?更何况,还有个当兵的大哥……

此时黎嘉骏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如果她不知道,她就能心安理得的备考,考去北平,随后等到战争爆发,她会无可奈何的随着学校转移,到时候无论生离还是死别,那都是被迫的。

可此时若是她考去了,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就已经生离。她将在关里做一个战火中的大学生,而他们,将在关外,做一群惶惶不安的“亡国奴”。

她脑中浮现很多场面,黎老爷肃着张脸不停的给她塞钱,骂她不抽烟了以后钱都不会花的傻妞;大夫人对章姨太送的东西都不表达看法,等章姨太走了,才喊裁缝来给黎嘉骏量身改那些章姨太送来的所谓名贵衣服;黎大少像座沉稳的山一样,年纪不大却已经极有威严,总是不声不响间压得弟妹不敢喘气儿,可其实弟弟和妹妹在外面闯得烂摊子,全是他奔波摆平;黎二少,这样一个跳脱的青年,回国后这一整年,大部分时间几乎都宅在家里给妹妹补课,如果黎嘉骏真的考上北平大学,那就是黎二少一手把她送出了九一八的泥潭……

六月,进京赶考的火车即将出发,黎老爷已经安排好了她在京过暑假的住处,如果考上,无论寒暑,可能要有十多年,也有可能这一辈子,她都无法踏上这片土地了,她不可能再回来受日本人的统治,她也不可能让他们全迁出来承受战争的□□。

这是一个死循环,无解。

纷杂的想法和画面晃得她头痛欲裂,心跳如鼓,她竟然有了一种当初戒毒时那种心悸的感觉,她呆了半响,还是觉得全身软软的,提不起劲儿来做任何事,干脆爬回床上闭着眼,要睡不睡的,闭上眼,一个梦接一个梦的翻来覆去的做,有些是在这个时代的,她伏案疾书,没一会儿,场景又模糊到了现代,她桌前是飞利浦的护眼灯,亮光黄白色的,柔和温暖,门开了,一个人端着托盘进来,竟然看不清是爸爸还是黎二少……半梦半醒间,竟然发起汗来。

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完全就是卧槽状态的,这节骨眼上生个病那可真是要死啊,她擦把汗起来,感到口干舌燥,步履蹒跚,发现外面居然已经一片漆黑,桌上只有一壶冷茶,她可不敢喝,否则就是雪上加霜。

提着壶冷茶往外走,她平时摸黑上学上班都习惯了,晚上总是习惯性静悄悄的,这次没什么力气,更是脚步虚浮,往外走了两步,却见走廊尽头黎老爷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刚才注意了一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这时候还不睡,老爹也不怕爆肝,她走过去刚要敲门,就听里面有压抑的争吵声。

“反正老子不走。”黎老爷的声音,“你给我滚回去该干嘛干嘛,咱关外又不是没打过仗,你怕个屁!”

“爹,我不是怕死。”黎大少的声音罕见的有点着急,“我怕到时候你们……骏儿至少能送到北平去,可你们不行……”

“你也知道我们不行!?祖宗好不容易创下个基业,你说走就走?还上海?这儿只有日本苏联,上海有什么?上海都被瓜分成西洋画的调色盘了!什么亡不亡,如果真打起来,真输了,在这儿是三姓家奴,在上海就他妈是百姓家奴!什么差别?!”

“爹!租界多方势力牵制,至少是安全的!”

“你别说了,不走!快去睡吧,明儿个给我滚回去,让你带的你带去,其他别管。”

“爹,打仗会死人的。”

“那你记着别来个丢人的死法儿!自从你当了兵,老子管过你吗?谁管过你了,你娘都没管过你!呵!吃了几年军粮翅膀硬了敢管你爹了?”

“嘉文送了骏儿后,我会劝他去上海发展,爹,我大概知道我会怎么死,你不用担心。”随着大哥压抑低沉的声音,脚步声忽然出现在门前,黎嘉骏还没摆好表情,门就被大哥打开了,兄妹俩大眼瞪小眼,黎嘉骏穿着轻薄的睡衣,手里还提着个茶壶,一脸讶异。

大哥沉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看了看站在书桌后的黎老爷,回头问妹子:“有事?”

黎嘉骏盯着黎大少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全身发虚,只觉得昏昏沉沉,可嘴里却很清晰的吐出三个字:“我不走。”

“什么?”

“我说,我不去北平了!”黎嘉骏很决然。

“别闹,这儿没你的事,管自己睡觉去!”

“我知道你私下问过先生,她说我考东北大学都悬!”黎嘉骏虽然一心复习,但她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没有闭门造车,她比谁都关注考试成功率问题,如果一开始决定考北大只是为了体验一下学沫逆袭神之学府的快感,当她对着各学校的历届国文题发呆后,接受家里的安排买车票进京赶考就带了点死马的心态,而现在,听了这段对话后,她发现她走不了了。

“那也去拼一拼北平的大学,留在这儿有什么前途。”大哥不欲多言了,他侧身绕过石化的妹子就要走,黎嘉骏却不知哪来的激情,一把抓住黎大少,颤声问:“你早就知道?”

“什么?”

“日本人要开打……”

“那又怎么样?”

要是知道能怎么样她也不至于快两年了束手无策!

看妹子张口结舌的样子,大哥无奈的叹口气,理了理她鬓角的乱发,破天荒的柔下声音:“乖,去考,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有我们在呢,你怕什么?相信自己,你在北平也能过得很好。”

黎嘉骏脑子里就剩下三个字了:“我不去。”

“那就考到上海,跟你二哥一道去。”大哥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知道他的心愿,你不会让他失望的吧?”

黎嘉骏不为所动,冷静回答:“如果我不告诉他,等他知道真相,那就不止是失望了,他还会绝望。”

“你想因为你的任性,拖着全家一起在这儿困死?”大哥眯起眼睛。

“那么哥,我问你,只有你一个人察觉到这点了吗?”

大哥摇摇头:“很多人心里都有点数的,只是没有证据也没有办法。”

“所以,你们私下里应该有商量的吧,你们觉得,这场仗如果打起来,最后会怎么样?”

大哥沉默一会,随后摇头:“若是乐观,必不致此。”

“你打仗了,我上学了,二哥去上海了,爹娘谁照顾?”黎嘉骏佯装嗤笑,“你连嫂子都没往家里带一个。”

“所以我才劝爹带着全家一道去北平。”大哥很郁闷。

“哥,你还记得我去年就不停跟你们说日本想开战吗?”

大哥思考了一会,有点恍然的样子,皱眉问:“记得的,你究竟是怎么了?”

“你别管我怎么了,至少这件事是能证明我有时候直觉还是很准的,对么?”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哥,无论北平,还是上海,这战火,终归是要烧过去的。”

“……”大哥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哥,你信不信都好……”黎嘉骏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忽然又一阵泪意,她强忍着,摇着头低声说,“逃不掉的,没地方逃。”

旁边,一直光明正大听着的黎老爷,淡定的点燃了一支烟。

大哥若有所悟,转过头问:“你也早知道么,爹?”

“我不知道。”黎老爹长长的吐了口烟,疲惫的揉着额角,“但是……当初他们有个奏折说什么来着……要先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亚洲,要先征服亚洲,必先征服满蒙,虽然他们百般抵赖说没这回事,可我们这群老东西习惯了与他们打交道,怎么会没点感觉呢?那群畜生,身量挺小,胃口贼大……”他又吸了口烟,又快又急,“骏儿啊,看把你愁的,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也不知道要多久才发生,现在他们内阁军部乱的很,没那么着急,先好好活自个儿的,想那么多作甚,马上要去考试了,这样怎么能过?”

所以看把我愁得要死不活,其实你们早就有所感觉,只是无能为力吗?黎嘉骏一阵虚弱,她本来就难过的狠,此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坐到地上,抱着头痛苦思索,忽然咔哒一声,左前的门开了,黎二少戴着个可笑的睡帽,慢慢走出来,和诧异抬头的黎嘉骏对个正眼,他的眼神极静,静的让迷茫的她有种悲伤的感觉,黎嘉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有一句虚弱嘶哑的:“二哥……”

黎二少走出来,看到正对着门的黎老爷,他握了握拳,低声道:“爹,早点睡。”

又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喉头滚动着,什么都没说。

最后他蹲下来,扶起黎嘉骏,柔声道:“起来,坐地上像什么样,先睡,嘿,怎么还哭了,不哭不哭……”

黎嘉骏可怜巴巴的提起咣当咣当的水壶,吹着鼻涕泡:“我想喝水。”

黎二少无奈,把腿软的黎嘉骏半拖半抱的弄上【床】,给她倒了壶温水喝了一杯,期间什么话都没说,放下杯子就出去了。

身心皆疲的黎嘉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成功发烧了。

本来鸦片就掏空了她的身体,这么久小心将养着也只是维持着一颗虚弱的豆芽菜的水平,就连冬天都没敢出去浪,一有不对就缩回壳子里,这近两年的时间愣是一次病都没生过,如今却也应了一句话,病来如山倒。

黎嘉骏记得她还是艾珈的时候,小时候发高烧,严重得吓死人,就算是现代的医学技术,也住院挂了整整十一天的盐水,而现在,一个戒毒鬼本就免疫力差,一顿烧烧得她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果断翘掉了入关的火车。

作者有话要说:  并没有正史显示关外当初确切知道日本人要发动什么袭击

但是田中奏折的内容却早在30年之前就已经被曝光刊登

虽然至今该奏折内容是否真实存在还有争议

但是它起到了很多作用这不可否认

尤其是后面,它更是促成了日本怒退国联,当然,这个后面会提到

但是有很多野史标明沈阳的驻军是有察觉的

日本军事侦查的胶卷是一个

他们探头探脑是一个

还有就是,有一些风闻说日本本来是打算在九月二十号发动的袭击

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提前到十八号,到底是什么原因,就有待探究了。

这么隐秘的细节当然是公说公的婆说婆的

但我觉得这个说法是合理的

首先是本来中方就防着人家,没道理别人做动作一点察觉都没有

而就算察觉了,也顶多迫使对方提前动手,这也正好体现了当时的情况,咱知道了也没办法╮(╯▽╰)╭

女主心理压力大啊,偶尔发个癫我觉得还好的,她不是外星人呐

最后,为了补偿大家看到坚强的女主居然被吓病而受伤的心情

等会还有肥肥的一更

╮(╯▽╰)╭我有多写都憋不到第二天的所以我才没存稿TOT


  ☆、第21章 大嫂


六月中旬,余病未了,黎嘉骏同程丝竹还有几个志愿考东北大学的学生一道,前往位于沈阳城南的东北大学参加招生考试。

东北大学自1923年建校至今仅仅只有八年历史,可是由于其两代“东北王”的全力支持和建设,其师资力量和硬件设施其实并不差于关里的一些一流大学,奈何根基太浅,也暂时还没出什么名人,所以若不是就近,很优秀的学生都不大会考。

参加考试的人不过一千,但录取率也只有十分之一的样子,竞争还是很残酷,黎嘉骏几张卷子做得还算得心应手,尤其是英语和数学很是舒坦,可等到国文题的时候就有些恍惚,虽然恶补了两年,可她的基础还是很不扎实,阅读量相较于其他人小太多,那个题目她都是解得迷迷糊糊的,很有种慈禧问满朝官员拿破仑是什么的感觉。

抱着多一分是一分的心情快速答完后,她心情不怎么好的出了考场,掐着时间接她吃饭的黎二少看她表情就不再问话了,带着她上南城的馆子吃午饭。

“你还病着,就不给你吃发物了,这个南瓜银耳粥很不错,你若是嫌淡,可以再加些糖,这个蒸饺本来是裹虾仁的,我让他们换了香菇茭白馅儿,味道也不错的。”黎二少在满桌子碗碟中挑出她能吃的推过来,剩下的就往自己身前搂,“想吃肉的话,我吃给你看。”

“……”妈……的,黎嘉骏委屈的夹饺子,顺便响亮的吸了吸鼻涕,呼哧呼噜……

黎二少立马跪了:“喂!能文雅点不?!”

“赏我块肉吧大哥,我下午还要考试呐。”黎嘉骏双手捧起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她鼻子还堵着,说话活像哽咽。

无语的黎二少赏了她半盘红烧肉,知道她不爱吃肥的,一边挑一边给她把肥肉夹掉。

黎嘉骏吃着肉快掉眼泪了:“半个月了,我终于吃上肉了!”

“你别自个儿暴露出去,否则章姨又要朝我哭了。”

“昂!”黎嘉骏连连点头。

“话说,今儿考场除了你几个同学,有认识的人不?”黎二少一边“剪”肥肉一边漫不经心样的说。

“有啊,一些聚会认识的,也不算熟啦,顶多眼熟,名字我都不大记得住。”

“你说你长点儿心成不?你这样以后哥要娶媳妇还能指望你打听啥?”

“啊?”黎嘉骏惊讶了,转而很沮丧,“哥你不要我啦?!不要啊,你这么疼我,突然来个嫂子我真的会吃醋啊!”

黎二少气乐了:“祖宗诶你能别那么老实吗,你装也装出个大方样啊!”

“好吧,我装,那哥你看上谁了?要是我考察了觉得不满意能打小报告不?”

“哥还没看上谁,但爹替大哥看上的那谁听说今儿个也在那儿考试,你靠谱点儿还能邀请人喝喝咖啡什么的,结果你脸跟人名儿都对不上,要你何用?”

“……吴家那个?”

“对啊。”

“这人我认得啊,脸和人名儿对的上,吴尹倩,虽然不是大美人儿!但是大方!有型有款儿!就是年纪有点尴尬。”

“是有点,听说二十三了。”

“二十三怎么了,只不过大哥才二十一,真要大,好歹大三岁吧,女大二算什么呐,银砖?”

“……不想跟你说话了,行了,考完人肯定要回去休息的,你要觉得可以,就跟她约个时间单独喝喝咖啡,也别叫上我们任何一个人了,她心里有数的,别让她尴尬,要是觉得可以,回来跟大哥说,让他心里有个底,就行了。”

“所以大哥的婚姻现在在我手里?!”黎嘉骏瞪大眼。

“你的意见只是参考……当然如果真觉得有什么不可忍受的地方,还是要老实交代的。”二哥吩咐完,忽然一正脸警告道,“我告诉你,你聊天可以,别又胡言乱语吓到人家!”

黎嘉骏干嚎:“我要是有这么好的相公和小叔子就算小姑是个精神病我也忍啦!”

“我不能忍!吃完快滚!”

其实黎嘉骏知道,这件事大概早在她生病前就已经有谱儿了,大哥如果同意了,那他肯定是自己也考察过,说不定两人都已经相互有过交流,傲娇大哥搞什么何以家为,最终还是没战胜荷尔蒙。让她约吴小姐喝咖啡,只不过是一个有必要的举动而已,一方面媳妇和妹妹和不和谐在此一举,另一方面也好再多了解一点这个未进门的新成员,从第一点上讲,黎嘉骏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她不是什么叽歪的性子,没事儿不会给自己也不会给人找不痛快。

事实证明,人民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吴小姐在外风评好,外表气质上佳,事实果真如此。她虽是大龄高考生,那也是因为一开始家里给上的是族里的女学,学得都差不多了,进了城又重新进学校进行新式教育,听说还是她自己要求的,这么一个过程走下来,到了高考,自然在年龄上就鹤立鸡群了。

黎嘉骏私下里邀请她喝了一次咖啡后,感觉虽然有些思想上和性格上还是不大合拍,但就这个时代的人来讲,已经是一个八分女青年了。

回去后她也懒得详细讲自己跟未来嫂子聊了什么,只简单评价了一句:“拿得起,撑得住,我看行!”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看着大哥绷紧的脸和通红的耳朵,黎嘉骏只觉得,这春夏交替的时候,好像什么都在萌芽了。

七月,黎嘉骏收到了东北大学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她的第一志愿是文学院,但她也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文科水平实在操蛋,但也没胆子报理学院和工学院,最终第二志愿法学院录取了她。

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淡定的很,这家中觉得考大学特别了不起的也就黎二少了,但他是海龟,也不是没见过录取通知书,两个人就这么淡定着,导致全家都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有一天得知,程丝竹和准嫂子吴尹倩竟然都落了榜,家里人才悚然觉得,黎三好像是有点了不得的感觉。

黎嘉骏却觉得更不可思议,因为她确实没觉得卷子很难,题目虽然是刁钻了点儿,可也在老师的正常变态范围里,最让她烦躁的大概是那个国文题目,而后来成绩显示,她离零分作文也差不离了,完全没写到点儿上,其他周围几个女孩子倒是特别好,可惜被其他好几门拉了后腿。

感谢现代的填鸭战术,她大概在学习上的灵性已经被磨光了,可是在这种硬件比拼上还是有点优势的。

黎老爷出去几趟回来,越来越觉得自家三姑娘貌似是干了件很出息的事儿,拍板决定来个双喜临门,要火速举办老大的婚礼,顺便庆祝老三考大学。

哥哥洞房花烛夜,妹妹金榜题名时,反正合一块差不多可以算整个黎家都登上了人生巅峰。

为此,家里人意见是没有,却觉得会不会对吴家来说有点急,想张奉孝订婚宴办那么隆重不说,这真结婚还要等十月十日国庆,也就是说现在还打着光棍儿,咱黎大要么媳妇都不要,一要就直接拖进家,会不会有点太猴急。

结果黎老爷却说那是吴家的意思,原来吴小姐原在黑龙江长大,后来随着吴俊升将军来了沈阳,奉天承运之地自然人杰地灵,家里便打定主意要让她在这儿找个夫婿,却不想先是吴将军遭暗杀,后又有中原动荡,他们家不是守孝就是忙,这刚一忙完,她的父亲又被调回黑龙江的齐齐哈尔任职,眼见着姑娘年纪也大了,好不容易说好了亲事,家里自然希望能看完了婚礼再走。

黎家自然也求之不得,双方一拍即合,翻了黄道吉日后,选定了八月三十一日,黎嘉骏入学前一天,举办婚礼。

关于婚礼怎么办,双方的家长只有三个字:不差钱。

婚礼贯彻的是现下流行的中西合璧原则,因为少帅信奉基督教,沈阳城里结婚的人都会赶潮流似的去教堂走一走过场。

在服装方面,除了大哥坚持穿军装走全场以外,在新娘身上,双方简直挥金如土,中式喜服找了瑞蚨祥最好的师父量身定制,绣娘,布料,丝线全要最棒的;而西式的婚纱则特地找了一个意大利的设计师来打造,那个高个儿白人一开始被请来还牛气哄哄鼻孔朝天,等黎老爷和吴亲家带着翻译把他请进书房一阵密谈后,短短几分钟他的精气神儿就完全不一样了,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儿,仿佛娶老婆的是他……

另外还有租借了几乎整个沈阳城里名车的婚车队,还有北大营骑兵团免费捧场的骑兵队,再加上全女学生阵容的伴娘,和全军官海龟阵容的伴郎,就连伴郎和伴娘的衣服,也都是瑞蚨祥定制的。

瑞蚨祥是什么?详情参照一切你只能瞻仰的高级服装品牌。

这还只是小的,黎老爷从商,吴老爷从政,这样的结合让很多人眼红不已,也让许多商人看到了希望,结婚之前就有源源不断的贺礼被送来,塞满了仓库。

黎家请了代理人还不够,全家上阵还忙了个倒仰,黎嘉骏现在不用复习也不用上课了,被黎老爷特地指派去登记礼品名单,要不是管家帮衬,好几次有眼不识泰山,遭到了黎二少的无情耻笑,一直到结婚那一天得以休息,黎嘉骏从普通的富贵不【淫】进化到了完全视金钱如粪土的程度。

黎老爷总结曰:这就是富养。

摔!需要这样吗?!姐可是见识过肾六和外星人笔记本的人啊!还需要你富养吗!

这样的忙乱中,婚礼还是井然有序的开始了。

黎大少当着兵,整个人都有一种很有担当的感觉,当他穿着笔挺的军装一亮相,还没帅气上马就已经迷晕一群小姐妹,等到他率领着帅出天际的骑兵队和壕到不行的婚车队穿过沈阳城去吴家公馆迎亲后,黎嘉骏可以肯定,从此吴小姐将成为全民情敌。

吴小姐先穿了婚纱被迎出来,坐着白色的婚车,大部队浩浩荡荡的往教堂去,在那宣誓了婚礼后,再赶到黎家已经下午,流水席已经摆了起来,新人去换装休息,黎家兄妹俩和吴家的两个年轻的表亲则在门口开始迎接陆陆续续来的客人,到了晚上,则是完全的中式婚礼,新娘穿着大红的西服走出来时,全场都是惊叹声,黎嘉骏身边有识货的小姑娘,一眼就看出那衣服是纯手工打造,绣娘手工绣制,价值绝不小于一万元。

饶是黎嘉骏这两天天天见财宝,还是被那金光闪闪的衣服闪瞎了狗眼,和众人一会儿对着新娘的喜服流口水,一面对着新郎的身材流口水,等他们三拜九叩入洞房,还意犹未尽。

接下来就是男人的主场了。

东北汉子折腾起来那可真是要掀房顶的,女孩子们意思意思给新郎敬了酒后就溜去看新娘子了,这时候规矩没那么重,新娘子自掀了盖头正在吃东西,她本身只能算清秀,五官柔顺,眉毛有些淡,皮肤很白,这一天折腾下来,又是大红的喜房中,衬得白净的脸蛋儿红彤彤的,大家一顿没羞没躁的打趣后,房里就剩下了小姑和嫂子。

一阵小尴尬的沉默后,黎嘉骏先开口了:“嫂子,还饿不?”

吴尹倩摇摇头,仔细的看了看眼前的小姑娘,呼的一笑:“才多久没见,就这么生疏了,怎么,成了大学生,看不上落榜的嫂子了?”

“这话诛心啊大嫂!我就不说什么了,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就你看不到。”黎嘉骏做指天发誓状。

吴尹倩笑得更欢:“你和你二哥可真是兄妹俩,怎么你们大哥就跟你们差那么多,好像你和你二哥才是亲的似的。”

“大哥随了爹,二哥和大哥反了反,然后我随了二哥,这不是我跟二哥像,而是二哥带坏我。”黎嘉骏面不改色。

“恩,亏得你二哥还特地找我,说家里三妹调皮,如果有得罪的地方多包涵,结果你还这么抹黑他。”吴尹倩话是这么说,却一点也不像在打抱不平。

“我二哥早就习惯了。”

“不过这么看着,你确实变了不少,上次咖啡馆的时候还不熟,不敢说,这次我倒觉得,黎三爷确实成了黎三妹了。”吴尹倩诚恳道,“妹妹,你考上大学,走上和我完全不一样的道路,我真替你高兴。”

黎嘉骏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她走过去坐在吴尹倩身边,认真道:“但是姐,你嫁给我哥,过上和我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不管你信不信,我比你们还希望你们幸福。”

“恩。”吴尹倩笑容柔和到了心底,慢慢垂下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起来。

而黎嘉骏看着她年轻无暇的肌肤,只觉得这满屋的红色像血一样,越来越刺目,让她眼睛生疼,只能咬起牙关。

还有十八天,她告诉自己,她不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哪里发生的,怎么发生的,她只能告诉自己,还有十八天。

嫂子,十八天后,唯一希望的,就是你不要恨,不要恨我们把你留在这,不要恨我们着急的让你嫁给大哥,也不要恨黎家束缚了你的一生。

我想让大哥有个着落,我想让他担负起更多责任,我想让你至少能挽留一个想为国捐躯的魂,不要让他有义无反顾的机会。

“骏儿,我可以这么叫你么?”吴尹倩突然道。

“恩?恩!”

“商谈亲事前,你大哥来找过我。”

“哦?”

“他说,要我考虑清楚,如果国家有难,他是不会犹豫的。如果考虑好,只要喊停,一律算男方的责任。”

……那个神经病!

“其实,我一直没给答复呢,你说他会不会不安呢?”吴尹倩轻笑。

“怪不得我觉得他今天没什么笑脸啊,但他平时也没什么笑脸,不过他那样的人,肯定很不安的啦,啊你太坏了,都嫁了为什么不说?大哥他心里肯定抓耳挠腮的!”

“我生气啊。”吴尹倩声音轻柔,葱长的手指不停撵着衣角的褶皱,眼神专注,“他怎么能对吴家人说这样的话呢,对得起我表叔在皇姑屯洒的血么?”

黎嘉骏一想,我去,眼前这位还是将门虎女啊!她仿佛才意识到,要说九一八是抗战的最开始,那么张作霖大帅和吴俊升将军他们在皇姑屯洒出的,才是中日战争的第一滴血!

张家和吴家,是全中国第一批和日本有血海深仇的将门!

“不过呢,正是因为这样,”吴尹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笑容甜蜜,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才要嫁他嘛!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十八天

婚礼过程那个时候变化多端,所以请勿苛责啦我也没结婚过

好紧张啊

你们怕不怕!


  ☆、第22章 九一八


饶是国难在即,新生入学的那段日子,天气虽冷,却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气氛美好得让黎嘉骏简直不想再往后想。

开学典礼上,众多大牌齐聚东大,其中要数教育厅长金静庵最为重量级,他在校长宁恩承发表了演讲后上台,很是感慨的环视了好久台下济济的人头,开口道:“当年,老大帅说,宁可少养五万兵,也要办起咱东北大学。”

这一句话,本就安静地台下更是鸦雀无声,人人凝神注目之。

“这是已经去世的,东北教育厅厅长谢荫昌先生跟我说的,他说那时候刚打完仗,他与你们的第一任校长王岷源先生一道,请大帅做主,在我们东北办个大学,本以为那时候大帅手头紧着军费,要实现这个愿望必是一场恶战,却不想,大帅当场就同意了,跟他们讲……”他清了清嗓子,粗起声模仿道,“我没读过书,知道肚子里没有墨水子的害处,所以可不能让东北人没有上大学求深造的机会,岷源,一切事我都交给你了,开学越快越好。用钱告诉我,不管多少,我宁可少养五万陆军,但东北大学是非办不可!”

他模仿完,顿了顿,看着下面激动的学子和两边面带微笑的教授们,笑了笑:“可这是这么容易的吗?光日本人就不同意啊!”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与他们何干!”有个脾气暴的学生大叫。

“是啊,就是这个理!他们过来说什么,想读理工,有旅顺工科,想学医,有南满医科大学,就是想学文法,也可出资送我们的优秀人才去日本帝大,何必自不量力,办什么东北大学!”

“欺人太甚!”“到底谁不自量力!”下面嚷嚷声此起彼伏,金厅长一抬手,就都停了,他摇头:“你们真是太客气了,知道大帅怎么说吗?”他又模仿起来:“妈了个巴子,他们越是反对咱老张办大学,咱们就是非办不可。得快办,要办好,快出人才!”他深吸一口气,“不容易啊,同学们,为了大帅这一句话,多少人迎难而上,咬着牙在外人阻挠下四面奔波,就为了给你们建设出一个最好的大学,工科的同学大概有所耳闻,二四年的时候,赵厚达院长为了筹办工科的实习工厂,亲赴德国购买器械工具,因为长期奔波,最终病故他乡,是你们理科院长孙教授随后顶上,赴德国带回了器械……和赵院长的遗骨……如今我敢打包票,我们东北大学的工科学院,是全中国,最好的!”

黎嘉骏的激动得不能自已,她旁边的女生一把捂住嘴哭了起来,周围哽咽声此起彼伏。

“所以同学们,我想相信不用我说,你们也应该明白,站在这儿的这一刻起,你们肩上,背的是什么!”

一片寂静后,校长宁恩承率先鼓起掌来,随后掌声如雷,好多人一边擦泪一边拍手,双手通红。

开学典礼后,过了好多天,学生都久久不能平静,他们对这座崭新的大学每一处都充满了好奇和敬畏,越来越发现这究竟是个多么优秀的大学。

它采用双人寝室,里面的布置接近于现代宾馆的标间,相比黎嘉骏曾今住过的四人寝室,堪称奢华,他们每个房间都接了暖气,比一些较困难的学生家里的条件好上许多。

它是全国首个配备了实业工厂的学校,一方面给学生提供了实习锻炼的机会,一方面也增加了学校的财政收入。

它经过不懈的努力和宣传,已经拥有了众多国内知名学者前来任教,其中有几个即使是黎嘉骏都如雷贯耳,文学院里有肖公权,梁漱溟;法学院里有赵鸿翥;理学院她不大清楚;但工学院!工学院居然有梁思成和林徽因,他们创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学建筑系!

总感觉林徽因这个人应该是搞文学的怎么破?!她为什么在教工科,这女人是要逆天吗?!

只可惜理工学院和文法学院相隔较远,她完全没机会去围观一下女神,就算去了也不造说什么!可是心好痒啊!

这种和世纪名人同处一个学校的感觉酸爽不能忍啊!

可惜很快她就得知,女神大人去年就回了北平养病,今年暑假的时候梁思成也过去了……一个都看不到╮(﹀_﹀)╭ 。

而学习了几天后,这儿的学习氛围比这个大学的硬件设施还要让人感动,这儿的学子,真的无愧于当代学界精英的范儿,无论是学识、素养还是气度,都让她有种羞愧的感觉。

没错,她现在还觉得自己是个滥竽充数的东郭先生,现代的二流大学生忽然混进这个时代的重点大学行列,性价比一下子破表,她就算确实是靠真本事考进来的,但心虚的感觉总是满满的。

更遑论这个时候,学生之间探讨的问题简直堪称大气和深奥,才刚认识一两天,就开始扯着报纸和一些以前的文摘开始就某位文化大家的文章进行对喷,有些人几乎每一堂课都换一个阵营,政治课上他是三权分立的铁粉和内阁制势不两立,哲学课上却代表马克思怒喷资本主义,最后文化课了又说胡适大大美国留学回来的就是比某些苏联狗棒!

简直是学界无节操墙头草的典范!而且掉节操掉得理直气壮文采斐然!

黎嘉骏学的是政治法,在法学院刚开课几天就感觉到每堂课都是一次头脑风暴,有几次吵起来还能卷起袖子要干,占绝对少数的女学生大多文雅的站在一边,直到忍不住为自己支持的一方呐喊助威,最后以青年老师劝架不成一起进来打为结局。

更凶残的是,他们那种对知识如饥似渴的态度。

到了大学,课依然不是全天的,黎嘉骏和一个叫许梦媛的女生住双人寝室,这是当时大学的标配,许梦媛虽是文学院的,名字也很梦幻,但是要说在学习上的战斗力,她比黎三爷还要凶残,因为除了第一天理东西,后面好多天,她几乎就没见过自己室友。

自从开学第一天,学生管理员金陟佳女士带着众新生认识了一下东大图书馆所在并且表示:“按经验来讲,基本不用介绍其他地方了。”随后,黎嘉骏充分理解了金女士的高瞻远瞩,学生们根本对什么小花园小树林没兴趣,他们就是踩点的!

伟大的东大图书馆每天起早摸黑接待着众多学生,十多天时间就听学生间在传播小道消息,说校工在给图书馆换门槛,管理员气坏了什么的……

黎嘉骏再刻苦都难掩学diao气质,十多天时间她也没法和谁建立什么深切友谊,更加上她心里事儿多,很难专心学习,很快就被学霸小团体所抛弃了。

可也无所谓了。

还剩一周的时候,她回了趟家,就见章姨太正在大夫人那儿唠嗑,一看到她,就心肝宝贝的叫着,问她学校伙食如何,住的好不好,同学好不好处。

她一贯都是笑着一一回复着,本就没什么可忧的,她就往最可喜的地方说,听得章姨太眉飞色舞,她真是最幸运的姨太太了,家和,女儿值得嘚瑟,没了黎嘉骏在黎宅闹腾,大夫人竟偶尔还请她来一道用晚餐。

自从家里有了个大嫂,黎二少竟然也正经了不少,在客厅里坐有坐相,看到妹子就过来捏两把,问她大学如何,她便讲了开学典礼上听到的,家人都一阵唏嘘。

黎大却没回来,他走不开。

殊不知,家里人现在最想见的,就是他。

没等到大哥,黎嘉骏磨了一个周末,便回了学校,开始了倒计时。

1931年9月18,那是一个星期五。

因为最后一堂课晚了,没法回去,黎嘉骏几乎是以一种行尸走肉的形态完成了睡前的一切动作,直接合衣躺在床上,她这时候想着,大概第二天醒来,不是看到传单,就是学校开大会,或者看到报纸什么的,也不知道日本人从哪开始,要做到哪一步,一个晚上而已,再大的声势,也是后面慢慢累积的吧。

她在想,等这一切发生后,她明天一定要一大早回去,和二哥抱头痛哭一下,跟老爹商量着撤到大后方,有了这件事做基础,老爹总是能松口的了,然后大哥怎么办呢,对,就让大嫂亲临军营,她陪着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要拖回来!

左思右想翻来覆去的结果就是许梦媛都一直在翻身子,难为她一直忍着没抗议,黎嘉骏感到不好意思,硬忍着不动,思想便更加活跃,搞得自己身心俱疲,她只能哭笑不得的自喷,闹哪样呢,自己现在在城里,要打也是城外,而且还不一定哪儿打呢,不是说关东军大多都在大连嘛,那儿才高危好不?

这么想着,总算半是困半是自我安慰的睡了过去。

“唔……轰!”

房间里两人同时坐了起来。

“轰轰轰!嘣!”

“……什么声音啊?放炮了?”许梦媛揉着眼睛,下意识的去拿手边的书,“看来睡不了了,我去看书吧……嘉骏,你怎么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到了蹬蹬蹬的声音,一个女人从走廊上一边跑一边高声尖叫:“同学们起来!全部都起床!紧急避难!全部起来!什么都不要带!穿上厚衣服!同学们快起来!五分钟之内在楼下集合!”

许梦媛愣了一下,蹭的跳起来,在床边转了个圈慌张道:“那莫不是打仗?!哎呀嘉骏,快起来!你怎么了!?”

黎嘉骏面无人色。

她只觉得,那一阵巨响,把她的灵魂都轰掉了。

竟然就在沈阳城,竟然这么近,竟然那么激烈……

炮声和枪声夹杂着,远处很快就可以看到隐隐的烟雾覆盖住了澄澈的星空,她趴在窗边望着外面,只觉得心里被一只手揪住了,那个方向……千万不要是那儿,老天啊,求求你千万不要是那儿……

许梦媛自己半搭着大衣,一边手忙脚乱的给黎嘉骏找衣服,却发现她本就是穿着外出的衣服,虽有点疑惑,但还是催促着捞出一件大衣盖在她身上往外推:“快出去嘉骏,别发呆了快出去!”

黎嘉骏踉踉跄跄的往外走,周围很多女生跑过,她觉得那些人就像是残影,一个个白乎乎的看不清,很快另一边也有人扶住了她,耳边有女声在问:“怎么这么多汗?病了?等我去拿点水……”

“我带了我带了!”许梦媛连忙拦着,“阿西你别乱跑了!”

于是那个叫阿西的女孩和许梦媛一起把黎嘉骏连拖带拉的扯到了宿舍楼下,金陟佳女士焦急的等在那儿,她身边满满当当好多女生,大多手忙脚乱的整理着衣服,睡得头发蓬乱的比比皆是,此时都围着金女士问发生了什么事。

没等金女士回答,许梦媛和阿西先把黎嘉骏往前拖,着急道:“金先生,黎嘉骏她好像生急病了,怎么办?”

金陟佳连忙仔细看,黎嘉骏勉力站起来,跟两边的姑娘道了谢,转头盯着她轻声问:“北大营……吗?”

金女士一愣,仿佛明白了什么,连忙摇头:“你莫乱想,我也不知,我是受了校长的命令,先跟着我们去避难要紧!”说罢,她便转过身点人,确定两百来个女学生都到齐了,大声指挥众人:“同学们,都跟我去体育更衣室!”

大家都跟着跑,有人问:“为什么去那呀?”

“那儿结实。”金女士头都不回。

“那那些男同学呢?”

“他们皮实,不担心!”

“……”

黎嘉骏还不死心,凑上去问:“先生,那边什么方向呀?”

“西边!”

“……”黎嘉骏感觉不对,但又不好再继续问,远处枪声和炮声仿佛还在靠近,女孩子们吓得脸色惨白,一路跌跌撞撞的奔跑到体育更衣室,原来那是一个钢骨水泥建筑,看着就皮实又结实,门口有个高鼻深目的洋人把着门朝她们招收,那是德国籍的体育教练布希先生,金女士和布希先生一左一右的站在门边,点着进去的女生,确认了一个都没少后,两人喊出几个年长的女学生叮嘱了一下,让大家都听她们的话,就锁上门走了。

哐一声后,所有人的耳边除了身边人急促的喘息声,就只剩下远处连绵的枪炮声了。

有几次枪响靠得极近,仿佛就在不远处,又过了一会来来回回的扫射,吓得女孩子们一阵阵压抑的尖叫。

黎嘉骏直直的站着,在蜷缩成一片的女学生中,竟然成了淡定的那个,天知道她现在心中多么煎熬,刚才被炮响惊醒那一刻的感受现在越来越浓烈,她真想仰天咆哮一句为什么是沈阳!

这可是一个省的省会啊!辽宁不是只有这一个城市啊!又不是明朝的天子守国门!为什么日本人真的拿一个省的省会开刀啊!他们还真敢啊!

而且他们还成功啦!

如果,如果那真的是北大营……

黎嘉骏恍恍惚惚的走到铁门前挠了一挠,用来当做防空洞的更衣室果然质量上乘,她背靠着铁门,缓缓的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缩了起来。

炮声中,更衣室里是难言的寂静,这儿不乏家住本地的少女,她们的表情是和黎嘉骏一样的惶惑不安,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觉得自己能猜出发生了什么,所以没人说话,相互比着谁更沉默。

“哎,我给大家唱首歌儿吧。”一个方才被委托代管的女生叹着气站起来,摸了摸黎嘉骏的头,柔声道,“姐姐我不是专业的,你们多担待啊。”

没人应声,但是小女孩们都眼泪汪汪的巴望着她。

“我想想呢,就这首吧。”女生双手合十,一脸柔和的唱起来,“god rest ye merry gentleme nothing you dismay,remember christ our savior……to save us all from Satan's power^”

竟是一首唱诗班的歌,看来这个姐姐是信奉基督的,她唱得很平缓,那股轻柔的力量弥漫开来,让很多人都平静了下来,黎嘉骏听着听着,不仅平静了,竟然还有点无奈……

这个调儿……被现代某些歌星拿去唱摇滚,那叫一个激情……这种时候有这种发现她真的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继这个姐姐之后,几个大姐姐轮番上阵,唱歌,朗诵,背诗,甚至还演起了小话剧,好不容易消磨到了早上,不管演的还是看的,虽然好歹熬过了这一夜,但都身心俱疲,等金女士打开了铁门时,黎嘉骏和众人相互搀扶着起来时,她发现自己嘴里已经生了一片水泡,火烧火燎的。

1931年9月19日,清晨六点。

枪声还在零星的响着,但是很远,看不出在什么方向,打开门后,冷风呼啦啦的吹进来,冻得所有人一阵哆嗦,她们被带着跌跌撞撞往外走,走出好远,僵硬的身躯才灵活起来。

天空是灰色的,昨晚的硝烟蔓延了过来,雾蒙蒙的一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她还能闻到硝烟的味道,校园没有被闯进来过,一切都没有变化,可是,一切却又都变了,连好不容易在初秋中挺住没变的几片绿叶,都仿佛保持着这个颜色死去了似的。

一地的落叶,今天校工也没打扫,众人悉悉索索的踩着一地的落叶,来到了大礼堂。

那儿已经聚集了近乎全校的人,他们全都一夜没睡,目下青黑,教授和校工们更是满脸憔悴,似乎忙碌了一夜,校长宁恩承坐在主席台上,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等所有人都到齐了,他缓缓站起来走到最前面,开口道:“昨晚……”那声音嘶哑的仿佛在拉锯,他连忙闭上嘴低头咳了一下,才继续道:“昨晚北大营一片火光,形势很紧急,我将想尽办法将全校师生安全疏散,而我自己,则会是最后一人。”

黎嘉骏听到这个话,她本以为自己会有脑中嗡一声什么的,可是没有,她知道自己心底里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只是觉得眼前黑乎乎的,却不至于晕过去,她急促的呼吸两声,强忍住冲鼻而上的酸意,强撑着不晕过去,一旁许梦媛再次扶住了她,一手环着她的后背,轻柔的拍着,表情担忧。

“解主任,你来负责吧,把开学后所有学生上交的伙食费,都发还给他们,时间有限,请各位同僚帮忙发放,我们将尽快了解最新的信息,商讨下一步行为。我知道许多同学家就在市内,或者有父兄在北大营,请你们冷静下来,坚强起来,不要冲动行事,与我们一起在学校,不要让你的老师,同学,和家人担心。我再重申一遍,不管你们有多么焦急,难过,也请不要冲动,这,可能是我作为校长,给你们的最后一个要求了。”

压抑的哭声从四面传来,悲痛的气息弥漫着,黎嘉骏只觉得校长的话就是对自己说的,但有很多人也同样强自镇定了下来,大家排着队在主席台边领取返还的伙食费,有几个人领取后,抱着信封痛哭失声。

领完钱,校长示意会计主任解御风敞着会计处的金库铁柜门,昭示存款已空,他还开玩笑说:“这下没人能向我宁某人借款了……校外的想抢也可以歇了。”

大家各自被带回寝室拿了水壶和饭盒等必需品,女生们组成一个大队集体行动,先到食堂吃了饭,然后被安排到图书馆,也有一部分男学生被带到图书馆,他们都一副好运的表情,各自找了书翻看,看不看得进是一回事,至少有事儿做。

黎嘉骏很想申请回去,但是现在没车没交通工具,她知道凭她两条肉腿,可能走着走着就牺牲了,只能逼自己看着书,背着上节课先生安排的课业,每当枪声停歇一会,就有人心思活络的抬头张望,但没一会儿,枪声却又会响起,让一群人失望的低下头去。

这样断断续续的折磨中,天就黑了,学校不放心,依旧让女学生各自带了铺盖到体育馆集体睡了,校工隔几个位子就点了个暖炉,好歹没有像第一天那样折磨人,枪声已经越来越稀疏,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疲倦和空虚,在炉子的噼啪声和远处的枪声中,又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清早醒来的学生们都探耳朵听着,许久不闻一丝枪响,又是欣喜又是不安的对视着,被金女士再次集体带到大礼堂,那儿,教工已经少了很多,短短一夜,宁恩承仿佛苍老了,他等了所有人到齐,沉默了很久很久,下面两千多双眼睛看着他,什么情绪都有,最多的,就是害怕,和信任。

他轻轻的咳了一下,开口,依旧嘶哑:“昨日……沈阳被日军,全部占领了。”

礼堂里寂静了一会儿,忽然轰的一声,学生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大多只是发出惊讶的声调,连愤怒和质疑都还没有,等到质疑声慢慢攀升时,校长极度疲惫的按了按手,又让众人强自平静了下来。

“同学们,值此国难当头,暂别已是必然,我有一言敬赠诸君……”宁承恩深吸一口气,几次张嘴都没说出来,最后竟然泣不成声,他掩过脸摆摆手,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句,“保重!”

校长带头,整个礼堂仿佛追悼会一般,哭声震天,两天的担惊受怕,却不想一夜成了亡国奴,学生们尚未尝到被奴役的滋味,却已经被那股屈辱感攫取了心神,他们茫然失措,又愤恨愁苦,以至于连平时自持的风度,都已经被摒弃到了一边,一个个跪地抱头,哭成一团。

最后还是金女士擦着眼泪出来主持,她把全校两百个女学生单独带到一个小礼堂中,向大家交代着接下来的安排,若是家在本地或有亲戚投奔的人,则可自由安排,若是外地的或无亲磕头的,则需化妆成乡下女人,由德籍教练布希教授保护着,顺着他先前探明的小道,分批次前往小河沿医学院避难,因为小河沿医学院是英国人开办的学术机关,日寇尚不敢招惹,而早在昨晚,校长便已电话同医学院的高墨泉院长商谈妥帖。

至于男学生,由于数量众多不好安排,暂时继续留在学校中酌情安排。

之后的路,就见仁见智了。

黎嘉骏等几个家在沈阳的自然不用选,所有女生回到寝室开始收拾东西,大包小包的太显眼自然不可取,所以大家都尽量拿一些必需品,许梦媛是山东姑娘,她父亲是来回跑商的,恰巧开学后回了山东,却不想遭遇这样的事情,理着理着,就哭了起来。

又是不舍,又是惶惑,黎嘉骏都忍不住了,两个人抱头痛哭,可谁都没说有缘再见的话,只是相互凝视着,互赠了地址和一些礼物,便因时间紧迫,被金女士催促着分开了。

其实距离九一八,才仅仅两天。

距离那场梦幻一般的盛大婚礼,也才半个多月。

天气尚未突然的寒凉,可踏出大学校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清晰的感觉到,整个沈阳,都已经萧索,和枯萎了。

黎嘉骏提着小包,口袋里还塞着尚未放好的伙食费,她拢了拢围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看,那宏伟且崭新的校门,明明鲜亮着,可看到眼里,却已经黑白了。

这一刻,她突然感悟到,从她被那一声炮响惊醒的那一刻起,她的这一个人生,都已经随着北方那燃烧了两天的火光而死去了。

但是,从她踏出校门的这一步起,她的另一个人生,将为了那个远在十四年以后的那一刻,而重新在战火中,活过来。

她这样坚信着,于是转身向前,再没回头。

1930年,9月20日。

沈阳沦陷第二天。

作者有话要说:  声明:里面的人是确有其人的,其语言所代表的意思是真实的,但是他们当时是不是这么讲的,讲没讲,我不负责……

东北大学当时的做法也是事实,但是细节上有待考证。

最后,当时东北大学确实在北陵,城北,感谢路人甲君提醒,上章已改。

就这样,九一八了。

如果要问为什么不知道沈阳不知道北大营

我只能说,抽我吧,在我最害怕近代史的时候,我真的不清楚九一八到底在哪,顺便百度了一下九一八,词条里一堆的废话中非常隐秘的夹了沈阳两个字,真心是容易无视的关键词。

卧槽,这章好多,如果有一天偷懒不更新你们肯定你能原谅我的吧!


  ☆、第23章 留·走


还只是初秋而已,但行走在外面,却感觉无论是风还是气温都阴森到了骨子里,叶落鸟啼皆有杀意,普通的宁静也仿若死寂。

北城区一片空旷,曾经热闹到人挤人的北市场,此时只剩下稀稀拉拉匆匆的行人,一地的落叶无人清扫,沿途墙壁上,店家紧闭的木板门上还残留着弹孔,可地上没什么血迹,也没什么争斗的痕迹。

有几辆破碎的黄包车倒在地上,零落在地,顺着黄包车的车轮,几个女学生突然就看到有拖行的血痕向着旁边的小巷而去,她们一阵低呼,俱都害怕的发抖。

自告奋勇护送几个顺路女生的校工林先生只是一个设备管理员,他有着东北大汉高壮的身躯却戴着一副圆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此时他表情也很紧张,撩起长褂的一边蹑手蹑脚的走上前,黎嘉骏也害怕,但她就是想去看看,于是抓着林先生的手臂,另一只手被剩下的女学生串烧似的一个接一个牵着,小心翼翼的往巷子里看。

空无一人。

血迹一直拖行到巷子的尽头,有些地方比较浓郁,显然是受伤的人停下休息,然后硬撑着过了拐角,血迹已经发紫,显然已经过去很久。

众人松了口气,却又因为看到这场景愈发紧张起来,不用林先生催促便相互鼓劲,提着皮箱子快步走起来,学校离市区实在有些远,电车根本没运行,更别提很多女生还住在南城西城东城,相比之下靠东的黎嘉骏反而不是最远的。

她们这么一大波女学生这样行走其实是很显眼的,刚到了建筑密集点的地方,就撞上了一波日本兵,不多,五个人的巡逻队的样子,他们并没有如黎嘉骏预料那边露出色眯眯的眼神,而是提着枪对准了林先生,用生涩的中文大叫:“升么人!”

林先生张开双手护着身后的女生紧张道:“学生!都是,学生!”

“学……生……”日本兵嘴里重复着相互看了看,俱都凶恶起来,将林先生往旁边指,“枪上!枪上!啪!”

他们半生不熟的话中还带点日语,黎嘉骏好赖是听懂了,低声对林先生道:“先生,他们要你趴墙上,搜身,你可有带危……”

【不许私下讲话!转身!转身!趴到墙上!】日本兵猛地激动起来,举着枪胡乱挥舞。

黎嘉骏吓得全身一震,嚯的跳开,与林先生起码三步远,这才结结巴巴的用日语解释:【我,我在告诉他趴到墙上!】

【懂日语啊。】日本兵轻松了少许,手上还是不放松,【男人,要搜身!】

黎嘉骏抿抿嘴,她看看林先生,林先生正握着拳低头站着,他的不情愿和愤怒显而易见。

【告诉他快照做!我们,不杀无辜的人!】日本兵朝黎嘉骏大吼。

黎嘉骏心里冷笑一声,而身边的女学生也都明白了过来,但此时大家心里的感觉都是一样的纠结和悲观,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劝林先生。

忽的,林先生转身,大踏步走到墙边,双手撑着墙站着,一个日本兵走上前,从头到尾的拍了一下,才退后两步,拿枪往旁边一指:【快走!】

“走走走!”黎嘉骏连忙上前去扶林先生,大家劫后余生一般一顿跑,跑出老远,只有喘息声,谁都不想对刚才的事发表意见,只觉得心头喘不过气来。

“嘉骏,你会日语啊?”一个女孩瑟瑟的问。

“恩,我是奉天女高的。”黎嘉骏面无表情的回答,“我哥去日本留的学,回来还给我补习过。”

“哦。”女孩怔怔的,转而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口吻,“你别……为难……”

“什么?”黎嘉骏回头,勉强的问。

“感觉,你很为难……”女孩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样子,“别难过,你会日语,可以帮很多人的。”

黎嘉骏没回答,她原以为没什么的,本来她拼了老命的啃日语,就是为了有这么一天能够至少有一点点活路,不要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惨遭非命,可真到这种情况了,面对着被侮辱的老师和同学,众目睽睽之下,她竟然有种难以启齿的感觉,仿佛这时候口吐日语,即使是为了让己方少受伤害,都有一种背叛的感觉。

仇恨到了极处,连感情都是偏激的,她甚至不愿意劝林先生照做,即使只是一次搜身,看着林先生咬牙握拳的样子,她都觉得或许他宁愿扑上去和这群占领了自己家乡的人打一场才好。

所以过了这一关,她自觉的跑到了最前面,一言不发,但这个女孩的劝慰,却让她反而沉重了起来。

通情达理的女大学生还好,若是以后仇恨变为血仇,恨已经偏激到容不下一丝与日本相关的东西时,她此番行为,还会不会被如此理解?

她不知道。

跑了很远,大家都不敢休息,有几个女孩家快到了便顺着岔路走了,一直到了内城,大家才感到不对劲。

“怎么没什么日本兵?”有人嘀咕。

确实,除了刚才遇到五个巡逻的,接下来就没怎么看到成群的日本兵,偌大一个沈阳城有种无人掌管的感觉,但却又切切实的在某种恐怖的气氛下,黎嘉骏对九一八的了解并不深,她只知道后面是说不抵抗的,可是九一八这般被人抓着头打究竟抵没抵抗,怎么不抵抗,她完全不清楚。

所有人的感觉都是,人家这么蓄谋伤害,你无论如何也得自卫反击一下,此时,根本没人知道不抵抗的事情,他们悲愤,却又心怀希望。

我们还有东北军…虽然沈阳被占领了,虽然至今没看到反抗的痕迹,但我们还有东北京。

所有人这么想着,于是回家的路也饱含着希望。

渐渐的,同路的女生越来越少,所有商店门户紧闭,紧张的气氛无处不在,黎嘉骏却有点不认识回家的方向,以前都是坐车坐电车,打死都没想到会从学校跑回去,想想现在的大学城回家的感觉吧,在这个布满错综复杂的小巷街道的地方,困难度直逼野外生存。

林先生也不知道黎公馆是怎么走的,他只是听了黎嘉骏报的地址,顺着印象找,沿途拦住两个路人问了一下,也全都不知道。

毕竟他们家不是大帅府,自然不会人人知晓。

当她茫然占据了害怕,开始不知何去何从时,突然见到远处有两个青年从拐角处直直跑过来,其中一个人穿着驼色的格子西装,很骚包却也很狼狈,身形那么熟悉,但从没见他这般焦急……

“哥!”黎嘉骏大叫一声,撒丫子跑过去,对面黎二少听到声音也直直的冲过来,一把抱住妹妹大喘气,“骏儿,骏儿!你没事吧?!伤着没?!吓着没?!”

他这儿一叠声的问着,黎嘉骏强抑住激动,抬手朝林先生道:“这是我们学校的林邦己先生,他护送我们过来的。”

黎二少上前深深的鞠躬:“谢谢先生,谢谢您!”

林先生很累,但他身边还有三个女生要送,喘着气摆手道:“不必客气,快送她回家吧,这两天下来,孩子们都吓坏了,我们先走一步。”

“先生,你们又碰到日本兵怎么办?”黎嘉骏有些担心。

林先生正欲安慰,黎二少后面跑来的一个眼生的青年道:“黎兄,既然已经找到令妹,那不如由愚弟一道护送剩下的学生,我们报社再见。”

他的中文很奇怪,听到的人都沉下脸望着他,青年不为所动,只是盯着黎二少。

黎二少脸色很黑:“我不会再回那了,从此以后,只有战场见了。”

青年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虽然遗憾,但是黎兄,你们有言,成王败寇,我深以为然,既然你坚决在战场见,那便战场见吧,告辞。”说罢,他转身,林先生已经带着剩下的女学生走了,招呼都不愿意打一个。他没什么表示,只是再次朝黎二少点了个头,朝着林先生他们去的方向走去。

黎嘉骏紧紧握着黎二少的手,终于感觉两天来飞散的三魂七魄归了位,也懒得问那青年是谁,只是急着问:“家里有没有事,大哥呢?大哥怎么样了?”

黎二少目下青黑,憔悴不已,只说了一句:“那晚,北大营被袭击,上面下令不准抵抗,全营八千个人被他们几百个人追着跑……“

“那大哥……”这些黎嘉骏早有数,她急不可耐的想多知道一些。

“大哥路过了家,给爹娘磕了个头,就走了。”

“……他没说什么?”

黎二少擦了擦眼睛,他的眼眶通红,不断眨着,却干涩无比:“没,太急了。”他揉着黎嘉骏一头短发,低声道:“就差你了,没事就好。”

可黎嘉骏却心酸的不行,她不用二哥多描述,就知道当时大哥的样子,她眼前浮现出那天黎老爷抑郁难抒时,大哥把她赶上楼,自己却默默的给黎老爹磕头的场景,那时候的震撼和心酸到现在扩大了百倍,此时她忽然明白,不是时间太紧,也不是他无话可说,而是他实在太多话要对爹娘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磕头……

她的耳边仿佛又出现了那轻而沉闷的“咚”一声,那是一个汉子的额头触到地板的声音,不用刻意都沉重的让人压抑的想哭,更遑论他平时一贯都那么挺直而坚强,此时却迫于军令,毫无抵抗的离开了生他养他的地方,扔下了亲人、新婚妻子和曾经拥有的一切。

九一八啊,你让一群学生离开了学校,让一群军人逃离了军营,让一波百姓失去了家园,你到底杀死了多少人,又将复活多少人?!

当黎二少牵着黎嘉骏回到黎宅时,公馆空空荡荡的,曾经来往忙碌的佣人们一个都不见,只有金禾的丈夫门房大爷还在探头探脑,他老泪纵横的把二少爷和三小姐迎进去,随后紧闭铁门。

全家都坐在客厅里面,看到黎嘉骏进去,没等章姨太哭出来,黎嘉骏率先一步向前,她抽了抽鼻子,不知道哪儿来的冲动,头脑一热就朝着黎老爷跪下了,还大力的磕了个头,大声道:“爹,我回来了,我没事儿!”

“好,好!”黎老爷把手中的拐杖搁到一边,探手把黎嘉骏拉到怀里抱着,一遍遍摸着她的头,“回来就好,没事儿就好。”

就连大夫人也放下了手里的念珠,眼眶通红面带微笑的看着她,黎嘉骏摸了摸右边章姨太的手,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又爬到大夫人的身边,手抚着她的膝盖仰头道:“大娘,您别担心,大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大夫人只是笑,却不说话,半响垂下眼抚摸着念珠。

黎嘉骏被章姨太扯到身边任其一顿摸,她望向大嫂吴尹倩,她一直很镇定的坐在大夫人身边,感到她的目光后抬头望望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

如此镇定的环境,让一切都好受了许多,虽然还是没能完全从昨日的巨变中回过神来,但显然家里两个男人已经有了主张。

“昨日之事,已无需多言了。”黎老爷沉重的开头,“昨晚已经有消息,撤退的军队大部分都去了山海关和锦州那儿,伺机等待命令……”他的声音越来越压抑,“可是,不管有什么命令来,咱们老家,也已经被占了……居然不抵抗!居然不抵抗!”黎老爷一发怒,一边拿拐杖敲击着地面,“那个王八羔子!败家玩意儿!大帅若在!何至于此!绝不至此啊!咳咳咳咳!”

黎嘉骏和吴尹倩连忙上前给黎老爷顺气儿,旁边金禾递上了一壶温茶供黎老爷喝下。

“爹,什么也别说了,现在当如何?”黎二少沉沉的问。

“走!趁日本兵还在往北打,我们往南走!先去北平!”黎老爷一锤定音,“老二,你先护着她们走,我处理了后事,随后跟来。”

“爹!要走也是你们先走,哪有让您殿后的道理!”黎二少不同意,“您才是家里的主心骨,我护送有何用,去了北平一切的打点和安顿都需您来经手,您先跟海子叔一道带着她们去北平,我留下来收尾才对!”

“胡闹!你懂个屁!”

“我不用懂屁,我懂我要干什么,我能干什么,就行了!”黎二少严肃反驳,“现在北宁铁路还没断,还能往南去,若是到时候断了,沿路都是日本兵,你们连日语都不懂,怎么出的去!”

黎老爷沉思的空当,黎嘉骏想不明白:“为什么不一起走?”

“你昨晚不在。”黎二少解释道,“已经有日本军官来过了,咱们家被盯着呢,必须得有人守着做样子,而且,工厂,铺子,都得安排好,那么多工人还有雇员,工资不发了?货白送给日本人了?”

“为什么要盯着我们家?!”

“他们占了东北所有的军火库还有飞机场不够,还想霸占私人的,这不是想让咱爹招呼商会的人一道’心甘情愿’的交出货物吗?”说到这,黎二少突然哦了一声,递给黎嘉骏一个盒子,“妹子,这个很好用,你拿着,路上以防万一。”

黎嘉骏打开看,惊喜的吹了声口哨,是一把精致的手枪,配了五发子弹,她拿出来掂了掂,虽然老爹卖军火,但他从不让货进门,导致她这两辈子还是第一次摸真枪,感觉很酸爽。

“嘉文。”大嫂突然开口,“可否也给我一把?”

黎二少愣了一下,点点头,上楼又拿了一个盒子给大嫂,随后又认真的看向爹。

黎老爷一直在慎重思考,这是一个很艰难的抉择,两边都少不了他,二少说的有道理,但若让他留在这,一不小心黎家就有可能绝后,但若是换一换,那么黎家很有可能就这么败了,得不偿失。

“爹,我留下!”黎二少还在坚持,“你也看到了,就算已经为敌,有些情面我还是可以用的,至少保命无虞。”

“混账!你敢去求他们试试!?”黎老爷吹胡子瞪眼。

黎二少却不语,他低下头,缓缓跪下,恳求道:“爹,大哥为国,豁出命也要跟着部队走;你不能让我连为家拼一次的机会都没有,我求求您了!”

黎老爷长长的叹口气,望向大夫人。的确,两个都是她亲生的,她的意见至关重要。

大夫人闭上眼,眼皮剧烈颤抖着,再睁眼,表情却一派镇定,她缓声道:“我宁愿让你们外公早走,也不愿让他碰大烟……至于老大和你……我就是这么个狠心的妈,儿啊,你大哥磕头的时候,我就当他已经战死了,你,千万保重自己,但也要问心无愧,懂么?”

黎二少含泪点头:“我懂,你们放心,等办完了事情,我立刻追来。”

于是商量结果,现在就整理东西,由一个小帮佣跑商行用黎老爷的名义买了五张前往北平的票,后天晚上就走。

此时火车票已经被炒到了天价,得亏黎老爷以前机智,常年包了一个卧铺位,现在一个床位按四张票卖,才勉强搞到五张票,另外再加两张站票挤一挤,刚好可以塞下门房海子叔,金禾和雪晴一家。

日本人胜利果实接收的太快,以至于接管的力量都还没到位,这两天外面中国国人不见几个,日本人更是没见几个,只知道大部分日本兵都忙着抄家,东北王张家的宅邸已经被抄得底朝天,这样看就算张学良回来,也没地儿住了。

黎嘉骏自己没什么东西要整理的,她来这儿才两年,并没什么特别的回忆什么的,便四面帮忙,大嫂虽然也刚进门不久,但是嫁妆里就有不少从小到大难舍的东西,一时间又是孤单惶惑又是忆苦思甜,不由得越理越惆怅。

黎嘉骏被四方嫌弃之后,只能探头探脑的来给大嫂帮倒忙,见她那鼻头通红的模样,不由暗叹就算将门虎女也是个女生而已,安慰道:“大嫂,我觉得大哥会没事的,你就别再难过了,结婚那天你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吴尹倩似乎有些不安,她望了望门外,终于忍不住对黎嘉骏道:“妹妹,不是我故意瞒你们……我觉得嘉武他,并没在山海关……或是锦州。”

“啊?为什么?”

“婚后我们聊天,他提起对在北大营的前途不看好,我觉得他有心建功立业,便想尽所能帮帮他,于是给他推荐了我在黑龙江的一个世伯,那是个很硬气的人,对敌手段一贯不软,我看嘉武的反应,似乎也挺心动的,并且还筹备起来,本来他前几天一直不回来,便是在奔波这件事,我还联系了那边的世伯,他表示很欢迎,于是我觉得,我觉得……”大嫂说着脸就有点红,“那边还是我的娘家,我与他一道过去,我主内,他在外,更有助于他的事业,却不想……”

“所以你觉得大哥会往那儿去,你介绍的谁?”刚问完黎嘉骏就觉得囧了,她才认识几个民国人啊能知道就好了。

“黑龙江省的军政参谋长,谢珂。”

果然听都没听说过,黎嘉骏挠挠头,只能跳过这个话题:“可是现在日本兵在往北打啊,大哥难道还能追着他们去?上头既然要求不抵抗,他就算赶在日军前面到达黑龙江也没用武之地啊。”

“既然上面下令不抵抗,如果日本占领了东三省不再南下,那即便是守在山海关和锦州也无意义,但如果北上投奔谢伯伯,日本打过去,以谢伯伯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如我相信谢伯伯一样,他……也信我……”

黎嘉骏知道,这个他,指的就是大哥。

大嫂说得那么有道理,她竟然无言以对!

所以蠢大哥是自己把自己往枪口上送,而蠢大嫂还推波助澜!

这情怀是不是有点吓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困,思维不清,明儿个看看有什么能改的……

啊,又那么多字

好想挖坑不填啊因为有个基友叫挖坑不填╭(╯^╰)╮

今天讲个无关紧要的小段子

李鸿章突然有天对数学很感兴趣了,他找来一堆留学归来的学子,问抛物线是什么

学子们数轴啊弧度啊解释了半天

李大人还是一头雾水

一个机智的学士突然头上灯泡一亮,问李:大人,您撒尿不?

李鸿章不造为毛他这么问,但还是老实的回答:撒啊,当然撒

学士拍膝盖激动道:对啊!您撒尿时尿出来的,就是抛物线!

李鸿章:囧,懂了……

【请不要这样教育真正的下一代好嘛(╯‵□′)╯︵┻━┻】


  ☆、第24章 站台援手


嘉骏一直坚定的觉得,事发之后,离开东三省是必然的事情,虽然没想到因为家庭原因会需要留一个人殿后,但是她还是觉得,家里决定极早离开真心不错。

为此她还开始了积极的准备,她翻出一张大大的牛皮纸,那是当初生日拆礼物的时候别人包包裹用的,她看着实在喜欢,就很土鳖的把纸收了起来,当时里面包的什么礼物她反而不记得了。

她从二哥那儿拿来一支炭笔,凭着记忆画了一个中国地图的草图,当然,是现在的版本,然后在辽宁省大概是沈阳的地方画了个点,标记了一下,随后四面看看,觉得好像鸡胸脯鸡肚子那儿都不安全,就在大概是重庆四川的地方标了一下,意味着目标就在那儿了。

看着空旷的地图上隔了差不多一个中国的起点和终点,黎嘉骏一阵心塞……

老爹的下一个目标是北平,长城抗战的时候应该会选择南京或者上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迁到大后方……如果能劝他早早到大后方去扎根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结果这话不提还好,一提老爹都飚了:“闺女啊!虽说隔着个中国,但那儿什么样爹还是知道的!那儿工厂都没有!电都没有!去那儿干嘛?!”

黎嘉骏听得目瞪口呆,不说四川天府之国吧,光重庆在她印象里就是个重工业基地,怎的现在居然还是个原始社会?莫非是在抗战后期作为大后方才被生拉硬扯大的?

这让她怎么劝!

她只能挣扎:“可现在北平,上海,哪有我们挤进去的地方,不如早做准备,越早去占地儿,越有发展前途嘛!”

黎老爹摆手:“这些事儿不是你操心的,东西理好没,理好了就准备准备可以走了。”

黎嘉骏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从黎老爷那儿出来路过黎二少的房间,却见他刚双手握枪向前瞄了一下,然后把枪关上保险栓放入腰腹处的皮套内,若无其事的穿上了西装,听到动静,转头正和三妹对上眼,他挑了挑眉,笑问:“怎么了?”

黎嘉骏摇摇头,什么都没说,进了自己房间。

原来事态远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黎嘉骏进门就蹲地上了,黎二少刚才那表情,那气势,分明是要为了什么拼个鱼死网破的样子,这不科学!黎老爹肯定也知道这点,为什么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来?

她还是想问清楚,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提着自己的小包裹刚开门,就见到二哥正站在门外,他一把揽过她下楼,问:“想什么呢?”

“想你。”黎嘉骏很直接,“想你活,但怕你活得憋屈;怕你死,又怕你死得不痛快……”

黎二少沉默良久,忽然问:“妹子,哥对你好不好?”

黎嘉骏绷着脸,从喉咙里挤出句:“好。”

“哥疼不疼你?”

抖动的腮帮子中憋出个:“疼。”

“那你以后要不要孝敬哥?”

黎嘉骏好悬没在张嘴的时候泪崩:“要!”

“那不就得了!死了怎么被你孝敬?”黎二少大力拍着妹子的肩膀,“去吧,三弟,哥哥都不在,照顾好家里。”

黎嘉骏吸了吸鼻子,昂首挺胸的下楼,看也不敢看黎二少,二哥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的跟在后面。

家里都已经聚在一起了,逃亡在即大多紧张的面部抽筋,所有人都穿得和老农民一样,黎老爷脱下锦衣大褂,穿上一身棉袄,和本身貌不出众略微发福的大夫人站在一起,还真是一对乡下老夫妻的样子,大嫂本也不是什么绝色美人,此时一朴素,气质还在,可也不惹眼了,唯独章姨太平时讲究着当个贵妇,又是卷发又是美容的,此时就算穿穿得比谁都破,可布巾子下偶尔翘出的两缕卷发还是暴露了什么。

见大家都看着她,章姨太也知道自己没遮掩好,顿时很紧张,她一狠心跑去灶房,抓了两把灰四面抹了抹,还剪掉了一圈老要往外翘的短发,顿时那样子就活像春晚上小崔说事里的白云大婶。

大家再看黎嘉骏,俱都沉默了。

黎嘉骏不知道哪里搞来了一身麻黑夹袄,脚上踏着双蓝布鞋,头上用一块蓝花布扎着头,胸前斜背着一个蓝包裹,除了张小脸还需要抹抹灰以外,那一身不伦不类又土鳖的搭配简直丑出了境界。

“骏儿,你哪学来这装扮的……”章姨太抖抖索索的,不忍直视。

黎嘉骏很无辜,黎老爷说穿得土点儿,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以前看的手撕鬼子剧中解放区窑洞里的那些人,这些布还是她从遣散的下人房里挨个顺来的!有些似乎还是床单和抹布!为了扮丑那么拼她也不容易好嘛!

“哎,来不及了,先走吧!”黎老爷他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半辈子的大宅,回头就走了,大夫人也很平静,章姨太早和自己的小公馆依依惜别过,对这儿也并没什么留恋,大嫂更是才住了二十天,倒是门房海子叔,金禾还有雪晴一家子,俱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黎二少不能跟着,他此时要到大门口去证明黎家还有人,好让其他人扮成仆人离开,于是大家都往后门走的时候,黎二少反而要往前,他双手插着裤兜和家人们挥手,谁都不想营造什么生死离别的气氛,可是等出了灶房的后门时,黎嘉骏看到,一向刚强的大夫人,已经泪流满面。

“不能哭!一群被遣散的佣人哭什么!”黎老爷粗着嗓子,带头往前走去,果然刚绕过院子拐角,就看到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蹲着,朝他们望过来,还没等他们有什么动静,前头吱的一声,是正面大铁门打开的声音,那两人连忙往那儿望去,黎家人立刻相互催促着离开。

外面有小股的人和他们一个方向,看来有点眼力见的有钱人基本都开始组团撤退了,大多都穿的貌不惊人,就算现在沈阳城并不是现在的城市那般公交车不堵都要两小时开完,但对于出门就要小轿车代步的富人来说,即使往火车东站那么一个不算偏远的车站过去,也让几个长辈一顿好走。

路上,黎嘉骏越跑越揪心,来来往往的日本兵已经多了起来,看到成群的人总是会多注意两眼,甚至还有穿得精致点的被拦下盘问,更有几个年轻人被押着往一个方向去,他们对于这个城市的接管已经步入正轨,就算不知道历史的人也能看出这个城市要夺回去已经了无希望,她脑中不断回想起黎二少双手握枪往前瞄的姿势,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被心里那本历史书压得太悲愤,以至于看谁都像是要为国捐躯的,但她就是忍不住心疼,把黎二少一个人留在那……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那个空宅子里了……

“嫂子,我放心不下二哥。”她一边喘气,一边小声对吴尹倩道。

吴尹倩看了看她,艰难的笑了笑:“我也担心你大哥,但我向他发过誓,要代他照顾好这个家……你呢?”

“……我可没发过什么誓。”

“但你不是天经地义么?”

黎嘉骏沉默了,又有点不甘心:“你不担心吴伯父吴伯母吗?”

吴尹倩眼神暗了暗:“那儿,肯定有你大哥啊。”

黎嘉骏无言以对,只能埋头继续跑。

好不容易到了东站,一看眼前场景,黎嘉骏菊花一紧,什么纠结都没了,妈个鸡,不是城里人少,是车站里人太多!从入站口开始就一直堵,到了站台上简直寸步难行,好多小孩子被爹妈双手举在头顶,像某些宗教寓言似的向着火车艰难移动,周围漂过同被举在头顶的包裹行李无数,人们在站台上扭着瑜伽,争先向列车员出示着车票,列车员恨不得拿根铁棍拦着车门,死死的把着最后的底线,这特马分明就是春运!

黎嘉骏小时候是沿海的人,读书到了内地,反正这辈子春运就跟她没什么关系,此时到了这个时代,反而要经历春运一样的场景,简直虐跪。黎嘉骏一直觉得自己挺耐操的,她打小坐公交车,没经历过春运好歹经历过早晚高峰,此时看着这样子,她不知道哪里涌出的豪气,对着黎老爷几个道:“我开头!你们一个抓一个!千万别放手!”说罢就窜到前面,拳打脚踢开始钻人缝。

就算不相信家里三闺女的力气,也要相信黎三爷的本事,事到如今已经别无选择,是不是有钱人现在都得在人群中挤得跟狗一样,黎嘉骏率先牵住了黎老爷,后头剩下的人串成一串,发挥不要脸不要命的精神,沿途黎嘉骏感觉自己几乎是踩着人脚抽着人脸过去的,一路招来超多叫骂,黎嘉骏风一样过去了根本懒得理,其他人也没怎么的,章姨太却爆发了她住乡下时积累的文化底蕴,与金禾一道一路走一路回嘴,简直堪称热闹了一路,好赖是全部都挤到了售票员前。

黎嘉骏此时干瘪的身材里迸发出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力气,她没急着上车,而是非常威武的以一夫当关的气势站在楼梯边列车员对面,挡住周围所有人,一把把黎老爷拽上去,紧接着是大夫人,章姨太,大嫂,到了门房一家人,海子叔死活不愿让自家三小姐来拉他,挣扎间黎嘉骏怒了,大吼:“我好不容易占着这么好个位子你非得累死我是不是!快上!你老婆孩子还在后头呢!”

海子叔无奈,紧赶慢赶上去了,一起把老婆孩子拉了上去,雪晴小姑娘一个一直在断后,上了车后喘口气,转头就要来拉自家小姐,却被黎嘉骏猛力一推摔进了车门,她爬起来还要来拉,见到眼前的情景大惊失色。

黎嘉骏感觉血液都倒流了……

就在雪晴上去的那一刻,一只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随后一个人操着一口极为不标准的中国话道:“黎三小姐,你似乎不该在这里。”

她下意识的狠狠的把雪晴推了进去,缓缓的转头,就看到上次同二哥一道来找她的日本青年,他穿着西装,被人群挤得皱巴巴的,可是却一点不影响他严肃的样子,他说完这话,手抓着黎嘉骏的肩膀,抬起头往车里探头。

她似乎听到章姨太在里面叫:“骏儿还没进来!”远处有列车员大喊:“车要开了!都退开退开!”

她不禁庆幸黎老爷老谋深算,为防在站台上时间久了遇到意外,掐着时间来到火车前,要不是挤站台废了点时间,此时就是他们刚上火车歇了口气,火车就开的节奏。

而现在,却也给了家里人一线生机。

“你是谁啊?我又不认得你!”先装傻。

日本青年根本不理他,他推开旁边因为听到火车汽笛声更加疯狂涌动的人群,然后往后望,黎嘉骏顺着他的眼神望去,看到不远处站台的柱子下站了一排日本兵,就要抬起手招呼。

她吓得没理智了,跳起来像盖帽似的压下他的手,尖利的叫道:“我是来送朋友的!送朋友!”

“哦?你朋友?”日本青年很沉静,用一种近乎歉意的语气道,“对不起,黎小姐,我不能放你们走,相信你的【朋友】不会坐视不理。”他忽然掏出一把枪,抵在了黎嘉骏额头上。

卧槽!她脑子一片空白,周围全是尖叫声,再没人敢往前挤,他们周围形成了一片中空地带,即使火车还没开,但列车员已经吓得关上了车门。

千万别看到,千万别看到……她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了,如果他们看到了,肯定会出来,千万别看到!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日本青年手枪抵着黎嘉骏,眼睛在车窗上逡巡着,就等着黎家人谁露头,黎嘉骏甚至想不如自己“轻举妄动”一下算了,看这架势,咱家这根本不是逃难,而是逃亡,好不容易把家里人送上火车,如果功亏一篑,死她一个总比死一群好!

火车又响了一声,快开了,日本青年眯起眼,打开了保险栓。

黎嘉骏刚想咬牙一博,突然听到一个惊讶的声音:“黎小姐,这是怎么的?你怎么还没回去?”

这声音不耳熟,黎嘉骏很惊讶,她抬头一看,差点就斯巴达了,竟是荣禄班那帮人,秦观澜正在窗口朝这边看,显然那声音就是他的,旁边没见到靳兰芝。

这时候要是能够演技爆发一下就好了,可是头上顶着枪完全没有激情啊,黎嘉骏泪流满面。

日本青年却问了:“她,来送,你们?”

秦观澜对着拿枪的日本青年完全没害怕的样子,倒是有些嘲讽的样子:“黎小姐,你的心意,恕秦某实难消受,即便是苦肉计,也请您……莫要玩过了。”说罢,他仿佛不愿意再看黎嘉骏一样,扬着下巴撇过脸。

“恩。”日本青年若有所思。

恩你妹啊恩!

即使知道那是演戏,可也太像了,像得黎嘉骏想跳起来挠他两下,哪个傻叉演苦肉计用这种剧本啊!穿得丑出天际还被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拿枪举头,是刁丝逆袭还是犯神经病啊!

此时,车已经缓缓开始开了。

见日本青年还不停的往车窗那儿看,黎嘉骏不由得气闷:“你看什么呀,我哥不在这,他让我自己过来,他要在家安抚他妈!”

“黎兄,在家?”

“还喊什么黎兄,你也配!”

日本青年不见生气,此时车已经开快了,周围人都沮丧的散开,他觉得黎嘉骏已经没了上车的可能,便放下了手枪,站在一边,不知道想干嘛。

黎嘉骏没回头,她呆呆的望着飞去的列车,那儿很多人探头在回头看,她却看不清里面有没有黎家人。

他们肯定是知道的吧,或者有偷看的吧。

那就得站着,就算下一秒死了,也要站到他们看不见为止。

等到火车只剩下一个小点,日本青年才低声道:“黎小姐,得罪了,在下,不求您原谅,但请您允许在下,护送您到家中。”

黎嘉骏大大的呼了口气,笑了笑往前走:“行吧,车在哪?”

她在想,二哥看到她这样“衣锦还乡”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到时候她是不是该准备句比较惊艳的台词来shock他一下。

或者这个日本鬼子在看到空空如也的黎宅时,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会不会直接恼羞成怒嘣嘣两枪干掉他们兄妹。

一直到了黎宅,黎嘉骏的脑子还在魂游天外的状态,这样的情景她这辈子第一次经历,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应对,这一圈转下来也不过两个多小时,就好像出去上了会儿课一样。

司机按响了铁门门铃,里面过了许久,才有人慢悠悠的来开门,黎二少推开大门,看到车子时淡定的脸在看到后座上一副苦逼脸的黎嘉骏时顿时变成了暴走状。

日本青年下车后给黎嘉骏开车门,将她请出车门后,望了望里面,空空如也的院子,一副了然的表情道:“看来,你们果然做了很不理智的事情。”

黎二少一把拉过黎嘉骏护在身后:“山野,你看着办吧。”

山野沉默了一下:“黎兄,没有下次了。”

“还叫黎兄,你也配!”黎二少突然暴怒起来,“我早知道你学中文是这等居心,我就算缝嘴也他妈不跟你说半个字儿!”

山野没再说话,微微一鞠躬,就回到车子上走了。

兄妹俩在铁门前久久沉默,秋风萧瑟,气氛却并不是很紧绷。

黎嘉骏莫名的想笑,她哽咽着,又咧着嘴:“哥,我来孝敬你了。”

黎二少不言,长长的叹口气,转身将妹子紧紧的抱在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又想说一下九一八时少帅在北平看梅先生唱宇宙锋的事儿

宇宙锋里的反派胡亥,老爹秦始皇一统天下,他则灭老爹的基业于第二代

所以说少帅当时是在听自传么……

不知道他这漫长的一生想到这一幕会是怎么个心塞法

所以说女主的东三省副本还没刷完,你们看她要多惨才够真实?


  ☆、第25章 北行前


对于妹子的惨淡归来,黎二少焦心之下还是有点安慰的,好歹她是全须全尾在身边,而不是去坐个火车结果没上火车也没见人的失联状态。

可没到晚上两人就斯巴达了。

黎嘉骏洗了个澡在房间里擦头,由于烧水洗澡超麻烦,她一洗就一个下午,听到二哥敲门便拿着毛巾开了门,二哥一脸纠结:“妹子,吃面么?”

“啊?”黎嘉骏仗着头发短一阵甩头,甩了黎二少一脸,“吃啊,怎么了?”

“哦,你别嫌哥手艺差。”

“……”妈个鸡!帮佣走了都没人做饭了!这能活?!

黎嘉骏穿上家常服跟着二哥下楼,炯炯有神的看到桌上一盘腌大白菜两碗面,连点儿肉都没!“哥,你不是肉食的吗?”

“好像没烧熟,没敢拿出来吃,先将就着吧,以后我出门会带回来。”

民国亲哥外卖么?黎嘉骏内牛满面,她趿拉个拖鞋走到厨房,绕了一圈,觉得自己确实hold不住这锅灶,但她其实会做点儿饭菜,便犯愁了:“要不,我说,你操作?”顿了顿又有点不相信:“肉多烧会儿能不熟?烧焦了也行啊!”

刚说完她就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看到了一堆黑乎乎的肉,不由得扶额,妈的,果然是烧焦了不好意思说,居然还拿没熟这种脑残理由!二哥真是奇葩了。

黎二少跟在后面黑着个脸:“爱吃吃,不爱吃饿着!”

“哎你等会儿嘛,别急。”黎嘉骏刚才看过了,那面就跟阳春面似的,目测清汤寡水,她才吃不下去,想了想便让二少热起锅子,自己捡了点大蒜、葱、姜拍碎了,混着点酱油往锅里炒了炒,再加点醋、糖和麻油,烧出来一碗带着糖醋香气的酱料,端到桌子上先往自己面上浇了点,面顿时香了不少。

“试试不?”剩下大半碗递给二哥,“要不先尝尝?”

其实光香气已经证明味道了,但黎二少还是傲娇的拿筷子蘸了蘸吃,吸溜一下道:“马马虎虎啦,你哪儿学来的。”

黎嘉骏毫不心虚:“这就是以前厨房阿姨做清蒸大虾时的蘸料罢了,我觉得好吃,就注意了一下配料,也不难嘛……当时我也是把剩下的倒碗里拌饭吃了,可下饭了对不?”故事是差不多的,时间上就有待考证了,她忽然发现,其实穿越前自己的年纪都比二少大,占着这个身份就习惯性恶意撒娇卖萌,可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应该能反过来照顾他了。

黎二少毫不客气的把剩下的酱料全倒在自己面上,拌了一拌,稀里哗啦吃了起来,吃了一大半才缓过劲儿,放慢速度道:“明早我就出去了,你怎么办?”

“我跟你一道啊,就我一个人守着么个宅子,被人入室了怎么办,财劫不着人家冲冠一怒勉为其难的劫色了我可咋整?”

“……多大个脸,被劫色都敢想。”黎二少已经习惯了妹子的无耻了,“那行吧,到时候会出什么事我也不敢说,所以你自己注意点。”

“那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被日本鬼子盯得这么紧了吧?”

黎二少继续吃面,含糊不清地说:“其实就是他们眼看着老爹从他们那儿买了一批军火,才几天功夫就不见了,恼羞成怒罢了。”

“爹都买走了,卖出去很奇怪吗,这有什么好恼羞成怒的?”黎嘉骏对这逻辑理解不能。

“首先,不是爹一个干了这事儿,而是他带着好几个叔叔伯伯都这么做了;其次,他们买那批军火大概也就是十五六号,平常讲这么一批军火,出货不可能那么快,估计那时候日本那边就想着白赚这么一比,到时候都占领沈阳了,再低价或者不花钱把这批军火强要回来,不就是一大笔收入了么?谁知道爹他们两三天时间就全把货出光了,要我我也恼羞成怒了。”黎二少说着恼羞成怒,表情却是喜笑颜开的。

“所以老爹到底做了什么?”

“还能怎么着,卖了啊。”

“谁那么厉害一口气吃下那么多啊?”看日本人那样儿,消失的军火绝对不是小批吧!“还有运呢?怎么伪装的?”

“不用伪装,直接让人去仓库拿,又没卖远。”黎二少神秘一笑,“妹子,你忘了咱祖上做过什么了?”

“土……胡子!”黎嘉骏张大嘴,“卖城外的胡子了?”

“对啊,还是你大哥建议的,他当初就是从那群胡子那儿缴的胶卷儿,觉得当兵的动不了手,当胡子的却可以给那群畜生找找麻烦,所以就让爹把库存的贱卖了给他们,谁知老爹当时就联络了同行,摸着日本人的心思去他们那儿买了一堆半淘汰的货,当时只觉得买的多价格好谈,结果日本那边根本没讲价的意思,直接按着便宜价格卖给了他们,老爹他们买好怕人反悔,立马连着库存一道便宜给了胡子,结果没两天,就事发了。”黎二少越说越得意,还意犹未尽,“当时老爹还说,难怪日本鬼子那么低的价也愿意卖,敢情是打的空手套白狼的主意,这笔生意太值了……就是现在风险有点大。”

黎嘉骏简直要给黎老爹和黎大哥跪了!人家还不知道九一八呢就能凭着直觉虐的日本鬼子不要不要的,这样的智商要她何用?!她拜还不成吗?舔还不成吗?!

就算当时是卖给胡子,那现在差不多是等于支援了游击队啊!虽然胡子三观不咋地,但在这满是难民,全城中国人被剥削的时候,最肥的是谁?霓虹君啊!不劫他们劫谁?!反正打完就跑,有种你日本鬼子拿飞机犁了这莽莽群山!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黎嘉骏激动的敲筷子。

“本来我一个人还有点麻烦,有你在就好了,明天我们兵分两路,我已经联络了出纳韩伯和工人在仓库等,到时候你帮着韩伯把工人的工资给发了,就回家吧。”

“那你呢?”

“哦。”黎二少轻描淡写,“我去办事处把来找茬儿的打发了就回来。”

“乓!”黎嘉骏摔碗,“黎嘉文你当我傻子啊!你又是耍枪又是装淡定以为我瞎啊?!要你句实话那么难吗?你要觉得你那么能干一点都用不上我干脆明儿个你发工资也自己去算了反正折腾来折腾去都死你一个我打什么酱油!?”

黎二少愣愣的看着她,刚塞进嘴里的最后一根面条都掉了下来,他徒劳的吸了吸,没吸溜到那根面,也没什么兴致再吃了,拿了块餐巾擦着嘴靠坐在椅子上,放空着双眼沉思着。

“怎么样,想通了没?唇亡齿寒懂不懂?!一损俱损懂不懂?!你妹子一个人会被劫色懂不懂?!”

“懂懂懂!除了最后一个都懂了!”黎二少回过神讨饶,“行!妹子,明天你发完了工资,就来办事处找我,我们见机行事!”

所以说明天到底要面对什么,黎嘉文少年同样一头雾水啊,老爹你究竟是有多高估自己二儿子的办事能力……黎嘉骏无奈,却又很激动:“好!就这么定了!”

反正这玩意儿没谁有经验,弄得出计划就怪了。

两人吃完了晚饭,稍微消了下食就回房睡了,经历了今天一上午,黎嘉骏觉得自己再紧张就太不上道儿了。

早晨一大早两人就分头行动,黎嘉骏认得自家仓库的位置,由于那儿已经搬空,所以不会再有日军去关注那儿,正好方便大家集合发工资,其实黎老爷做的生意并不需要太多人,除了一些办事处固定的员工和仓库管理以及搬运,基本劳力大多都是需要的时候临时雇佣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忠心耿耿跟了那么多年的老员工更不能怠慢了。

黎嘉骏以前见过讨薪民工的苦,也嘴上骂过那些丧尽天良的黑心老板,虽然黎老爷一家抓准机会先走了,可剩下的人并不见得有这个本事离开,养家的钱还是要给他们发的,对于黎二少留下来善这个后,她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出纳韩伯跟了黎老爷很多年,是个黎大少都不敢怠慢的人,黎嘉骏到的时候,这个有些驼背的老大爷已经等在那儿,他咯吱窝下紧紧夹着皮箱,一边擦着圆片眼镜,在看到黎嘉骏的时候,猛地瞪大眼:“三小姐?咋是你?”

“我留下来了,哥先去办事处。”黎嘉骏若无其事状,“其他人呢?”

“来的都在里头了,我透透气。”韩伯咳嗽两声,"平时啊,都是我跟在你爹后面,他进去转一圈,我就在外面等……就在这树下躲阴凉。”

黎嘉骏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是有一片土不假,树呢?

“他们觉得你爹把货藏起来了,把树给掘了。”

……丧心病狂!

很快,员工就到齐了,统共也就三十来个,看到是三小姐来发薪水都纷纷表示惊讶,等发完了,俱都沉默,有几个很想哭的样子,但更多的是累,他们接钱的表情并不是发了薪水的喜悦,而是迷茫和沉重。

黎嘉骏想安慰安慰,当然是不知从何说起的,只能来一句:“这宴席,终归是要散的,大家保重,来日必能再见的。”这来日被她说得和来世似的,感觉更不爽了。

所有人气场更加沉重,黎嘉骏恨不得自抽一掌,她恭敬的和韩伯道了别,就看那老大爷在秋风萧瑟中伛偻着往前走,心想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着,这个小老头儿其貌不扬,如他所说一直跟着黎老爷勤勤恳恳,现在也就这样在路尽头消失了,黎嘉骏一阵鼻酸。

她紧接着还要赶去办事处那儿,仓库在外围,办事处就离市中心比较近了,黎嘉骏一路捡小道儿窜到办事处附近,那是一个在城南某街角的双层小洋房,旁边就是日本人扶持起来的沈阳商业中心之一春日町,此时那儿也不如往常一般热闹,稀稀拉拉的人走过,她在个小巷子里往外探头,就见到小洋房下面停着一辆轿车,一个司机模样的日本兵站在车门边等着。

她顿时有点怵,不知道该不该穿越火线上去,这情况看,如果里面是险地,那她去了也是送人头的,如果不是……怎么看都不安全好么?!

嘭一声,上面窗户忽然开了,黎二少半个身子露出来,他居然在忧伤的抽烟,正好和斜边上小巷子里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黎嘉骏对上眼,他挑了下眉,扬了扬下巴,顺便吐了口眼圈。

这样子是要她走?

废话啊明摆着送人头当然要她走啦,可是不是说好一起面对吗?!黎嘉骏现在不怕死了,就怕黎二少本来不用咋地,被她这么一冲上去反而有个好歹,那就是猪都鄙视的队友了。

黎二少借着吐烟圈的功夫,嘴巴做了个口型,黎嘉骏盯着看了两遍才疑惑的确认:“别回家?”

又不让上楼又不让回家?

黎嘉骏点点头,感觉似乎是懂了什么,她双手抱膝缩到了巷子里面一堆箩筐旁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却见黎二少那儿似乎僵持了,他时不时的开窗抽根烟,偶尔有个带着圆边帽的中年男人和他并排站着一起抽,不像会是要出人命的样子,倒像是在等着什么。

等了许久,五个日本兵吭哧吭哧跑过来上了楼,黎嘉骏紧张的观察着,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那个圆礼帽的中年男人就带着日本兵下来了,后面居然还跟着那个山野!他和两个士兵在楼下说了几句,三人便站在门口不动了,恭送那位圆礼帽中年男上车走了,走时,他表情非常不好。

到底什么情况?

黎二少右手拿着件西装往肩上甩着,吊儿郎当的下来了,就在他走到门口那会儿功夫,死盯着他的黎嘉骏分明看到,一个纸团儿从西装里漏出来,滚了两滚,停在铁门旁,这时山野在和他说话,两个日本兵要正走到他后面跟着,并没有注意到。

黎嘉骏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四个坐着自家的小轿车走了,她此时蹲得全身发麻,天色都快暗了,凉意已经起来了,她等周围一个行人都没有,猛地蹿上前拿了纸条就摊开看,上面只有凌乱的写着一句话:“他们要抓你,上去,钥匙插在花盆里,右上抽屉有车票,走,别拖累我。”

她这才明白,刚才等了那么久,敢情那群日本兵是在找自己的?!他们以为把黎二少约到这儿,就能趁虚而入把肯定在家留守的黎嘉骏给抓了拿来威胁黎二少?只是没想到黎家还有发工资这一环节,导致日本人扑了个空!可是黎二少到底有什么可图的?

黎嘉骏想不明白,又看了看四周,根据二少的提示进了办事处,里面尽头就是黎二少刚才站的位置,是黎老爷的办公室,她走进去看到里面一切还是原模原样的,并没有什么线索,打开右上的抽屉,里面有个放着三张票的信封,还有一个字条,这次笔记多了点:“嘉骏先走,我已阳奉,莫扰我阴违,车上见!”

她拿起车票定睛一看,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在日军铁蹄滚滚向北的时候,这个车票居然是沈阳到齐齐哈尔的!而且明晚八点开!

二哥你告诉我你买这票到底是要干嘛!还有为什么是三张!最后在日军如此紧迫盯人的时候你是想怎么和我车上见?!

作者有话要说:  都说晚上更不好,我都不敢发了

干脆上午发哈哈哈哈哈哈哈!

让你们再爽两章,马上就要开战了,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啦哇哈哈哈哈哈!

今儿个啥小段子呢,我想想昂:

哦!今天中午我吃抢蟹炒年糕加手工水饺美呆~


  ☆、第26章 前往长春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