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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诶,池安安,怎么是你?”陆秦一局游戏打完,这才注意到一边呆若木鸡的池安安。

“没大没小的,叫姐!”池安安回过神来,把东西放到一边,三两步过去抢过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你为什么在这里?”

“是我先问的你好吧?”陆秦斜了她一眼,随即眼珠子转了一圈,“哟,你这不会是正常手段搞不定我小叔,打算玩儿阴的?”

池安安抬手往他后脑轻轻招呼了一下,臭小子就哇哇喊疼,演技非凡。

“小小年纪嘴里没个正经的。模型白给你买了,非但没透过半点消息,还损我。收了东西不办事儿,你有没有点职业道德?!快说,怎么跑你小叔家来的?”

“还不是陆盟这家伙,人矮腿短跑不动路,爸妈和爷爷奶奶去旅游,不乐意带着他,但又不能留他一个人,结果只能牺牲我来照顾他。”陆秦摊了摊手,“总之走之前我们俩被托付给小叔了。小叔这不忙么,就先把我们送过来了,他说开完会就回来。”

池安安半眯着眼:“你爸妈要去玩儿多久?”

“十几天吧。”陆秦说完,就顾自开始了游戏,宣告谈话结束。沙发上的陆盟还在欢快地走来走去。

池安安提着袋子走到厨房,拨通了陆岩的电话。

“到家了?”陆岩显然猜到了她为什么会来电话。

“你怎么都不提前告诉我陆秦他们要来?”池安安颇有些绝望地望向客厅的方向,不禁抱怨道。

“我也不知道有这事……陆臻今天直接把他们两个送到我公司,丢下就跑了……”

“……连亲爹亲妈都这样了,这两个小家伙是有多难对付。十几天,能把你公寓都拆了吧。”

“迟早得遇上,这段时间你就当是模拟练习。我在回来路上了,过会儿聊。”

挂了电话,池安安还在想模拟练习这事儿。嗯,他的意思,是迟早他们也得有孩子?池安安捂着自己的脸,一个劲儿地摇头。她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进了客厅,池安安就关了陆秦的电视:“你小叔马上就到,客厅你自己看着收拾吧。”说完,她就扬长而去。陆秦游戏被无情打断的气生生因为小叔要回来的消息给咽回了肚子里,只能悲愤地起身,把沙发上的垃圾包括陆盟通通清理下来。

池安安则在厨房开始洗菜烧饭,陆岩家一直有打扫阿姨过来定期地添置食材,冰箱里该有的也都有,做个四人份基本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池安安厨艺近来大有长进,尤其西餐,煎牛排、烤法式羊排、做甜点都不在话下。

陆岩到家,池安安的色拉已经拌好了。陆秦那个臭小子真叫是欺软怕硬,在池安安面前没个正形儿,跑陆岩跟前就乖得人畜无害,还主动提出自己能带着弟弟陆盟,让他们两个放心。真是两面派地非常可耻。

卖乖的陆秦和陆盟并肩坐着看动画片,为了防止陆盟问各种不清不楚的或是奇怪的问题,陆秦往他嘴里塞了根棒棒糖。另一边,陆岩和池安安在厨房一同做晚饭。

池安安煎牛排,陆岩给陆盟煮蛋羹。两个人虽然不常配合着煮晚餐,却十分默契。主要是陆岩,总在池安安缺什么或想要找什么的时候准确地将东西送到她跟前,甚至都不用她开口。忙活完看着一桌子的菜,池安安油然而生一种自己必能成为贤妻的强烈自信,直到……

陆盟小朋友饭碗没端住,热乎乎的蛋羹撒了一身,他哇地哭了出来。这一嗓子简直惊天动地,池安安脑袋都空了一秒。陆岩反应快,起来两步过去把陆盟抱起来,一边检查是否有烫伤,一边抱着往卫生间走。池安安赶紧跟过去,打开冷水,并把毛巾打湿了。幸好都翻在了衣服上陆岩拿了干浴巾,把陆盟身上的湿衣服脱了,用池安安递来的湿毛巾快速擦拭,期间陆盟小朋友不听话地挣扎,眼泪水像是决堤一样噼噼啪啪地流,那可怜样叫谁见了都心软。裹上浴巾,陆岩再用冷水冲陆盟的小手。幸好蛋羹都是倒在衣服上,除了手背,基本没有和皮肤的直接接触。陆岩将裹着的陆盟递给池安安:“你抱着他,我去拿衣服。”

池安安接过陆盟,六岁的孩子在她的怀里软绵绵又沉甸甸地,他趴在她的肩头,小手抱着她的颈,抽泣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池安安不是没有抱过小孩子,但这一刻怀里的陆盟却给她带来一种陌生又强烈的情感。她还从未想过去照顾一个孩子,她怕自己还不够强大和成熟,因为孩子是那么的小,又那么的脆弱。

陆岩拿了衣服回来,池安安帮着她给陆盟套上衣服。换了干净衣服的陆盟终于止住了哭,却抱着池安安不肯撒手。原本这顿烛光晚餐就这样宣告彻底结束了。

池安安抱着陆盟哄了差不多得有半个小时,把他放下来的时候,手臂已经酸麻。陆岩带着陆盟去洗漱,池安安坐在沙发上揉胳膊,刚才躲得远远的陆秦这时候窜出来坐到池安安边上:“小短腿没事吧?”

池安安没兴致教训陆秦这种把自己弟弟叫小短腿的行为是不正确的,她单摇了摇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事你还拧着眉头做什么?”

“你都不担心吗?”池安安问,“你弟弟哭成这样你半点都不担心?”

“只是打翻一碗蛋羹,半滴血都没流好不好。那你要是看到我在学校里打架,是不是要发心脏病?你们怎么都把小短腿想那么脆弱。”陆秦没所谓地撇了撇嘴。

“不是单指陆盟,我是说,小孩子看上去都很脆弱。小孩子不懂,所以很容易磕磕碰碰的,做家长责任好大。”

陆秦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拜托,你以前不也是小孩子啊,你不也好好地活那么大了么?他真的只是打翻了蛋羹!你能别因此开始思考人生吗?”

池安安反思自己或许是有些思虑过度,便也没再就这个问题和陆秦纠缠下去。但陆秦见她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另起了个绝对能吸引池安安的话题:“话说,下午我刚来的时候,好好晃了晃小叔这房子,我发现……”他吊人胃口似地说到这儿,狠狠地给了个停顿。

“发现什么?”池安安也很配合地问道。

“小叔这里,有女人。”

陆秦神神秘秘的样子让最了解内情的池安安不禁好笑,却佯装紧张地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怎么一点警觉性都没有?!难怪追不到小叔!”陆秦鄙夷道:“我进门拿拖鞋的时候就在鞋厢看到了一双粉色的女式拖鞋,粉色!我小叔家竟然会有粉色?!还有我住的客房,哪儿哪儿都不对!”

“怎么就哪儿哪儿不对了?”

“感觉,整个房间的感觉就和屋子里别的地方不搭调。女人,一定有女人。”陆秦摸着自己还没长胡子的下巴,看向神色淡定如常的池安安。

半分钟后,陆秦闪现一副眼珠子就快要掉出来的表情怪叫:“是是是是你?!真的是你?!”

池安安支着头,冲他笑笑,不说话。

“不可能不可能……”陆秦仿佛受了精神打击一般,一股脑地摇头否认事实,“我小叔不可能堕落至此。”

“爱信不信。你小叔就这么堕落。”池安安笑颜如花,“以及以后你再也别想我给你买模型。”

此时,陆岩从客房出来,隔着几步便对陆秦说:“去上床睡觉。”

陆秦哀怨地瞅了一眼陆岩,又将目光瞟向了池安安,最后耷拉着脑袋走了。

客厅终于只剩下陆岩和池安安两个人。池安安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陆岩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这就累了?”

见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池安安立刻人一横,把他的双腿当成枕头仰躺了下去。动作流畅迅速,陆岩反应过来的时候池丫头就已经把自个儿安顿得非常惬意,一边揉着他的手,一边说:“累倒是不累。可我本来是找你来烛光晚餐的……”

低眉,正撞上池安安可怜巴巴的小眼神,陆岩面上绷着,内心却自觉越来越抵抗不住她这种突击的但非常具有攻击力的眼神。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最后竟是陆岩败下阵来:“他们也就住个十来天。”

“我知道。”池安安维持着那个动人的小眼神,小手在他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挠,欲言又止。

陆岩挑眉:“什么事?”

“陆秦知道我们两个的事儿了。我有点担心……”

“我有准备,不会委屈你。”

“我不是怕委屈,主要是,前几回去你家,陆奶奶还让我盯着你让我帮你找女朋友,我装傻来着。我怕她看出端倪,有一回相亲,还是我背地里安排来着……那女的是不是看着挺正常,一开口就是一女神经,我故意的。嘿嘿……”

“你……”陆岩把她揪起来,“真能耐啊!”

“别生气别生气,我这不是主动投案自首了么!你得宽大处理啊!”被陆岩推开的池安安舔着脸去抱他大腿,笑容贼兮兮的,“看在我给你带孩子的份上原谅我呗。”

“你那么能耐还用我原谅?”陆岩绷着脸无动于衷。

池安安拿小眼神在陆岩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噗嗤笑出来,两只手捧住他板着的面孔:“小叔你死撑的样子太可爱了。”这种蹬鼻子上脸的行为池安安也是头一回干,可她多了解陆岩,他眼睛一眯她就晓得形势不对,立刻往他欲张的嘴上这么一亲。

陆岩一双英气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目光汇聚牢牢盯着眼前这双漂亮而狡黠万分的眸子。他将她推倒在沙发上,带着惩戒意味厮摩着她的唇,几乎是顷刻就掌握了主动权。此刻的池安安想要求饶,他又哪会放过她,牢牢制住她乱动的双手,他咬她的耳垂,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留下印记。

太岁爷头上动土,岂是轻易可以了结的事儿,池安安嘤咛讨饶,不见效果,眼瞅着再下去得出大事儿,竟出现了转机。

“小叔……要抱抱。”细细软软的童音,穿着超人睡意的陆盟抱着自己的小薄毯正立在沙发跟前,特别纯洁而认真地看着沙发上姿势亲密的两个人。

池安安到底皮薄,原本情动红了的脸此刻更是血色了。反观陆岩则是万分淡定,不紧不慢坐正了,拍了拍自己被抓皱的衣服,没事儿人似地起身就去抱孩子了。池安安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简直叹为观止。敢情陆岩这脸皮是厚成了城墙,难怪她这么多年都参不透呢!那她输在他这里,也不算丢人。

两个孩子住着,池安安也就回对门自己的公寓睡了。那晚上很奇怪,她坐了个没头没尾的梦。梦里陈瑄站在她的身后,前方陆岩的背影渐行渐远,陈瑄在她的耳边说,揭开那个秘密,追上去,揭开那个秘密。

没前因没后果也没有其他任何的情节,但池安安醒来,满脑子都是“秘密”这两个字。池安安晓得这不代表什么,只是一早的情绪难免因此有些糟糕。不过更糟糕的是,因为陆岩要去上班,带小孩的任务就交到她一个人的肩上了……


☆、第三十六章


36

还在放暑假,两个小孩都没有课,幸好他们的父母早就给安排好了一些兴趣课。上午,小提琴老师来公寓给陆秦上课,池安安就抱着陆盟到楼下的小公园散步。陆盟绝对是个好奇宝宝,一路上小花小草蓝天白云的名字一个个问过来不算,总还爱追加上“为什么”这样的问句,池安安这散步散得简直口干舌燥。回去了吧,做个爱心午餐,还被陆秦陆大少爷嫌弃,说卖相不够好。没扒拉两口就吵着要去同学家玩儿,池安安只得把大少爷的司机叫来给送过去。哄陆盟吃完,放他一人看会儿电视,池安安把桌子收拾干净了,好容易熬到英文老师来,这才得空休息。陆盟上完课,池安安就马不停蹄带着他去了工作室。

陆盟小朋友天生就是个谜人精,一到工作室就吸引了众人目光,当然多少也是好奇自家老板怎么突然就多了个孩子。陆盟有点怕生,抓着池安安的衣角要她抱,她只好直接抱着孩子进了自己办公室。塞给陆盟两件汽车玩具,又给他一个平板电脑,池安安就自己看文件了。

外出办事回来的nicola兴冲冲地打开池安安进办公室的门,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坐在地上啃平板电脑的小男孩!

“这个是什么?!”nicola后退一步,指着陆盟质问池安安,“你哪里来的小孩?”

“陆岩哥哥的小孩,我侄子。”池安安合上文件,看见nicola刷白的脸,“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我对小孩子过敏!”

“你不觉得小孩子很可爱么?”池安安眉毛不怀好意地挑动,抱起陆盟靠近nicola,“陆盟,来,叫叔叔。”

la被嘴角耷拉着哈喇子的陆盟逼到办公室外,对池安安喊:“不许把小孩带进办公室!”

“那我以后怀孕生小孩怎么办?nicola你这是病,得治!”

明显感觉到被nicola嫌弃的陆盟小嘴一瘪,泪眼汪汪地瞅着nicola,小手伸在空中像是要去拉他。

la立马逃也似地跑开:“你们离我远一点!”

“陆盟,你看这叔叔是不是特别逗?”池安安亲了陆盟一口,陆小朋友立马破涕为笑。

之后的两天也基本是池安安带着两个孩子。她这一临危受命免不了手忙脚乱。陆盟年纪小,一不注意就能给摔了,前一秒还见他走得好好的,下一秒就不知怎么地趴地上了。陆秦这哥哥非但不帮忙,有时候还要逗弟弟,抢他玩具。

周五晚上,陆岩一回家,就听见哭声和吵闹声。他换鞋走进客厅,看见陆盟边哭边叫:“哥哥坏,不要原谅哥哥。”而陆秦绷着个脸:“我也不要你原谅,你摔坏我的手柄还有道理了?”“你推我……”“是你先打得我!”

两个小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在争论,却不见池安安调停,陆岩走到沙发边,才发现池安安正坐在沙发上,环胸一本正经地在听两个人的争论。见陆岩回来了,她站起身,心平气和道:“你们两个说得也差不多了,正巧你们小叔回来了。当着他的面,我给你们理一理。陆盟你哥不陪你玩儿,你就弄坏他的手柄是你不对在先。陆秦你别得意,你弟弟和你撒娇闹脾气你就推他,动手打人是最大的错误,你还打自己的弟弟。所以你们两个在这件事情上面做得都不对。互相赔礼个道歉。陆秦你是哥哥,做个表率,先说对不起。”

陆秦抿着嘴,似是不服气,又似是拉不下面子。池安安于是对陆盟道:“你哥决定打死不认错误。陆盟,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陆盟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瞅着池安安,也不说话。

“在这个时候你再使小眼神也没用,这都是原则问题。我好好地和你们讲道理,你们要是不服气,就说出你们的道理来说服我。要是没有道理,还不肯认错,那你们两个就到一边去好好思考思考人生,晚饭是没有了。我不乐意做饭给不讲道理的人吃。”

陆秦和陆盟此刻向一边的陆岩投来试探的目光,陆岩开口:“你们听见了,自己选。”

双重压力之下,两个小孩决定从善如流,一来讲不出道理,二来谁都不想晚上没饭吃。虽然池安安被这两个小家伙折腾得根本没空烧什么大餐,就马马虎虎做了三菜一汤对付了过去。

吃完饭,池安安和陆岩安排两个小家伙看美国大片,片子没放完,陆盟就已经睡着了,陆岩于是把他抱进房去。等片子看完也快九点了,陆秦很识相地自己去洗澡然后上床睡觉。两个孩子都睡了,池安安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自个儿躺在沙发上完全不想动了。

“累了?”陆岩在她身边坐下,让她把脑袋搁在自己腿上。池安安没领情,白了他一眼:“你说呢,陆总?”

“哎,照顾你可不比带他们两个容易。”陆岩摇头。

池安安负气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陆岩低头,略带凉意的唇落在她的鼻尖,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发,他说:“谢谢你。”

池安安依旧不吭声,但气已经消了大半。陆岩又道:“其实你能带着这两个孩子,在我意料之外。我总觉得你自己还是小孩,还常常闹脾气。”

“我告诉过你我不是小孩子了。”池安安不满地嘟囔。

“我知道。所以我更感激你。”陆岩缓缓扬起嘴角,那个笑容是池安安所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感激你的坚持。”

池安安同他对视,她懂得他想说的一切,这一切超过爱情。他终于明白了她,体谅了她,真真正正地接受了她。感情不说值不值得,可若能得到一份称得上值得的感情,是何其幸运的。池安安此刻是幸运的,她得到了想要的圆满。

池安安搂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边:“那么你就一直陪我到老吧。”

“没问题。”

两个小家伙在的这段时间,正巧赶上陆岩的生日。池安安本来是做了两人世界的打算的,现在也只能稍稍改动自己的计划了。陆岩生日在周六,周五的时候池安安就把生日计划告诉了他们两个,还给他俩分配了任务。

因为是他们小叔的事,再加之这几天下来,池安安管饭从而建立了不小的威信,连陆秦这次都特别听话。

于是,陆岩周六早上一拨开眼,就见陆秦和陆盟穿着西装,一高一矮地站在床头,手拿彩球,一边唱着生日快乐歌一边左右摇摆……

陆岩阖上眼,再度睁开,确认自己看到的是现实,这才开口问道:“池安安呢?”

“请小叔移步洗漱、吃早餐。”陆秦毕恭毕敬道。

陆岩起床往洗手间走,不停瞟他们两个。陆秦这么乖顺的样子,倒是实在很难得。洗漱完走到餐厅,桌上还真已经准备了摆盘精美的西式早餐。陆秦为陆岩倒咖啡,陆盟个子矮,但闻到食物的香味,一直踮脚想看,被陆秦嫌弃地领到一边。

“你们早饭都吃了?”陆岩问。

“吃了。”

“还想吃……”陆盟在陆秦旁边弱弱地开口,又遭陆秦眼神攻击。

陆岩则好心的多,把陆盟抱来让他坐在自己身前,问他要吃什么。于是陆盟小朋友吃了两顿早餐,临了红光满面地亲了他小叔一口,甜甜地说:“小叔,生日快乐。”

陆秦在一边不满地哼了一声:“马屁精。”

“那你告诉小叔,你小姨在哪儿?”

“小姨?”

“就是你安安姐姐。”陆岩循循善诱。

陆盟把手指放进嘴里,认真地想了片刻,一副想起什么来似的,恍然大悟道:“不知道……”

陆岩一口气就这么闷在胸口,也不好发作,只能自己咽下去。

“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还好陆秦不忘本职工作,解释道:“小叔你的衣服她也准备好了,在衣帽间。”

穿上池安安准备好的订制西服下楼,一身制服的司机为他打开后左车门,陆岩莫名有种角色错位之感。难道这一条龙土豪服务不是想搞浪漫的总裁专利?

车行了约半个小时,竟到了熟悉之地,池家老宅。这栋宅子空了很久,但他一直安排人清扫。她现在回到这里,是什么打算,他一时间倒是猜不明白。

车停在屋前,陆岩下车,见睡眼惺忪的nicole站在门口:“男神你总算来了!生日快乐!为了你的生日,我真是要被chi给整疯了,你知道她多过分吗?半夜三点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连续三天……你后面这两只是什么东西?!”

le一见到陆岩就像打鸡血似地抱怨个没完,但在瞥见陆岩身后的两个小孩的刹那,他条件反射地拉开了一米距离。陆岩不禁摇头,池安安拜托的都是些怎样不靠谱的人啊。领着陆岩进门,一路上吵吵闹闹的,直到上了二楼le扬臂道:“我就送到这儿,主人公们,请进。”说完,他就一溜烟地跑了。由书香门第


陆岩狐疑地走进客厅,装饰着彩带、气球和生日快乐字样的客厅喜气洋洋,而手推车上罩着玻璃罩的大蛋糕和一边摆着的巨大礼盒更是抓人眼球。陆岩盯着那只盒子,心里在希望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的时候,一个身影就从盒子里窜了出来,随即伴随着礼炮声,细碎地彩带纷纷扬扬洒到两大两小三只脑袋上。

“surprise!”池安安穿着小红裙,吊带在颈后打了个蝴蝶结,那模样让陆岩仿佛回到了自己二十五岁的生日。陆岩以为池安安踏进艺术圈,会变得高冷一些,说不定会有剑走偏锋的创意,没料到她的行事风格还是那么地……接地气。他也是很欣慰于她的坚定不移。

池安安跨出礼盒,凑近陆岩,眯眼道:“你这什么表情?”

“惊喜的表情。”陆岩说着,露出一个异常荡漾的表情。

池安安吓得后退一步:“这……这么惊喜啊?”

“你都把自己当礼物送给我了,这么重的礼,能不惊喜吗?”陆岩抬手替她拨掉头上的彩带,随后托着她的后劲,另一只手将她拉入怀里,深深吻住。

身后的陆秦自己扭头的同时,把陆盟的脑袋也转了过去:“哎,小叔竟然被这么烂俗的招式降服了,这个世界……啊……”

这个吻热烈而绵长,池安安呼吸有些急促,她将脸埋在陆岩肩窝:“小孩子看着呢。”

男人却在她耳边低声道:“要不是这两个小家伙在,你肯定当场享用你这份大礼。”

“说什么呢!”池安安脸不由一红。

“吃蛋糕吗?”陆岩笑着问。

池安安咳了一声:“嗯,吃蛋糕。”随即拿掉玻璃罩,点上蜡烛,唱起生日歌,并让陆岩许愿。

陆岩不太相信什么生日愿望,一般这种时候都会思绪放空,但这次他认真地许了一个愿,抱着虔诚的心吹了蜡烛。他这么用心,却没料到刚睁眼,池安安就已经抓了奶油抹在了他的脸上。

见池安安如此举动,陆秦顿时也起了玩心,跑过去抓了满手的蛋糕拍在陆岩身上。陆岩眉头微微一蹙,想以目光威慑陆秦,哪知池安安的第二坨奶油已经毫不留情地往他脸上招呼了。陆岩冲着笑得真开怀的池安安微微勾起唇角,随即一把搂住她,沾了奶油往她脸上涂。池安安在他怀里拼命挣扎,还是未能免于变成奶油大花脸。最后她使出阴招,咬了一口陆岩的手,才逃走,顺手拿着香槟,在不远处冲着陆岩拔掉了瓶盖。三个人顿时闹成一团,只有小短腿陆盟扒在推车边,望着自己想吃却够不到的蛋糕。

闹了足有二十分钟才停下,三个人互相看着,笑得直不起腰。陆岩从记忆里起好像就没有做过这么疯且幼稚的事情。池安安把陆秦赶去客房洗澡,把陆盟带到游戏房让他自己玩儿。打开音响,客厅里终于独留下他们两人。

彼此的头发、脸上、衣服上都是奶油,陆岩倒毫不介意,将池安安搂进自己怀里。门德尔松的《无词歌》缓缓流淌,奶油混合着香槟在彼此口中融合,她拥抱着他,空气里飘散着甜甜的气息,她的眼里、心里、脑海里只有他。

“生日快乐。”她说。

“我很想你。”他答。

这个生日没有派队,没有花哨的礼物和浓烈的酒精,却伴随着孩子的笑、互相抹在脸上的蛋糕和温暖至极的拥抱。

原来世间最重要的事,仅仅是我想念你,你便恰好在我身边。

十来天的时间不长,却让陆岩和池安安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更加微妙的变化,就好像,他们已经完完全全地成了一家人。而池安安从最初的担忧,也开始慢慢有了信心。看着陆盟吃冰激凌吃得满脸都是,池安安甚至开始想象未来的自己。

终于,出游的陆家人回国。但两个人迎来的不是重新过上二人世界,而是一条噩耗。


☆、第三十七章


37

陆岩和池安安开车到陆宅,是打算将两个孩子送回去。但那天当两人到陆宅时,看见的却是停在门口的救护车。池安安和陆岩均是一愣,进屋后见担架抬着下楼的正是陆老爷子。陆母捂着嘴,一脸担忧地陪在一侧,看到陆岩后,立刻像他走过来。

“妈,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爸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在书房接了个电话,就突然昏倒了……”陆母抵着额头,声音哽咽,陆岩搂住她的肩膀。

“我们先去医院。”陆岩开口,于是陆岩陪着陆母随救护车去医院,池安安搭司机的车跟在后头。

这感觉就好像当年池安安接到父母发生事故的通知一样,始料未及。坐在车里的时候,池安安就一直盯着救护车的警报灯,手脚冰冷。脑海里想到的都是那时候的场景,医院狭长而拥挤的走道,惨败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因而当真正到达了医院,池安安开门踩在地上的脚步都有一些虚浮。

可她明白现在不是她倒的时候,强打了精神,池安安跟在陆岩他们后头。眼瞅着被戴上氧气面罩的陆老爷子在医生护士的簇拥下被推进抢救室。门一合上,池安安就见陆母的腿发软,她上前去搀扶,干涩着嗓子说:“奶奶,会没事的。”

陆岩转而走开了两步去打电话,池安安依稀听到应该是打给陆臻的。陆臻刚回来就先去了公司。

时间一点点流失,陆臻都赶到了医院,抢救室却还没有传出消息。池安安一直握着陆母的手坐在长椅上,只觉得陆母起初还紧张地掌心出汗,现在却有些冰凉了。

突然,抢救室的门打开。坐着的两人都噌地站了起来,陆母最先凑上去问:“医生,我丈夫他怎么样了?”

“他这次晕厥是因为血糖过低,但恐怕不仅是血糖的问题,我们要给他转加护病房。家属先给他办一个入院手续,做个全面的检查。”

“我来办。”陆岩开口,拍了拍陆臻的肩膀,就跟着医生去开住院单了。

陆臻对陆母说:“妈,你和安安先陪着爸去病房。”

陆母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池安安于是陪着陆母还有护士进了病房。池安安虽不清楚具体情况,可入院就住加护病房,恐怕陆老爷子的病,真的不轻。

陆岩和陆臻打理事情从不含糊,陆老爷子住的是单人病房,护工也都一并请好了。池安安看陆母凝神的样子,恐怕晓得陆母清楚这一次事态的严重。而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老爷子也让池安安心情沉重。

过了二十多分钟,陆岩和陆臻进来了,池安安走到陆岩跟前,眼睛探寻似地看向他,他垂眉,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间,池安安闻到了很浓的烟草味。她拉着他的衣角,不敢再问。

“医生说什么,你们不如直接告诉我。”此刻坐在病床边的陆母开口了,语气不似先头的不安恐惧,而是无比镇定。

“妈。”陆臻喊了她一声。

“生老病死,我比你们更懂。我只想知道实话,告诉我实话。”

“是肝癌。”陆岩顿了顿,“晚期。”

话音落下,整个病房死一般地寂静。

池安安真的是恨透了医院。

良久,陆母才好像缓过神来,她握住陆老爷子的手,再度开口:“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陪他一会儿。”

陆岩蹙眉,却被陆臻拉住,陆臻在他耳边道:“让妈一个人静会儿。”

于是池安安和陆家两兄弟一起出了门。陆臻看池安安一直挽着陆岩,不禁道:“你们两个,嗯?”

陆岩颔首:“女朋友。”

陆臻领着两人上了天台,门一开便拿了打火机点上一支烟:“迟早的,迟早的。”他说完扔了一根给陆岩,陆岩因了池安安在,于是摆手,将烟递还给陆臻。陆臻会意地笑了笑。

“廖医生之前来给老爷子看过,让他好好去检查,老爷子不肯。”陆臻背靠着栏杆,吐了一口烟。

“你也知道他的脾气。”陆岩说这话地时候,池安安奇怪地觉得,好像不带多少感□□彩似的。

“到了这个份上,恐怕没多少时间了。”

“尽人事,听天命。”

陆臻看了一眼陆岩,随即轻笑:“你说得对。但妈这边……”

“她会熬过去的。”

池安安站在陆岩身边,一直没有出声,只看着远处不知想些什么。

“你和池丫头的事,有什么打算吗?你也知道妈的脾气,她虽然喜欢这丫头,但到底叫了那么多年的奶奶,突然叫婆婆了,妈不一定肯接受。”

“我会处理的。现在主要是爸的事。”

“我听说丫头公司股价有点事儿,现在爸倒下了,我们这边说不定也得乱,你得小心点。”

池安安依稀听到了公司的事“嗯?”了一声,不解地看向陆臻。陆岩拨了拨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说:“没事的。”

“什么啊?”先前走了神的池安安看着两个人不禁一头雾水。

“没什么,弟妹。”陆臻立正了身子:“回病房吧,等会儿爸醒了,总有事情要交代。”

后来几个人在病房一直待到天黑,陆老爷子是醒了,他是清明的人,看到大家的脸色也知道的七七八八,但他也没问,估计心里有数也不愿意为难。之后做了几个检查,回来见他们都还在,便叫大家都回去休息。

陆母执意要留下,两个儿子怎么劝都没用,倒是陆老爷子拉了脸,才终于让陆母离开。陆老爷子恐怕也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池安安跟着陆岩回到公寓的时候,人倒不十分疲惫,只是心情万分沉重。陆岩嘴上不说,但池安安知道他心神不宁。事关至亲的人,淡定如陆岩也不过是凡人。她给陆岩泡了杯茶,等他洗了澡出来,递上去给他。

陆岩从她手里接过,吻了吻她额头,池安安斟酌了良久,还是憋不出适合的话去安慰他,只说道:“总会好起来的。”

男人低眉,看她担忧的模样,缓和了面色:“我知道。快去洗了澡,吹干头发,早些睡吧。”

池安安听话地去洗澡,出来发现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陆岩回了主卧,池安安蹑手蹑脚地进去,轻声喊:“睡了?”

陆岩翻了个声,没说话,池安安知道他还醒着,于是跳到床上,掀了被子窝进去。陆岩只觉得一双暖意融融的手环住了他的腰,然后小丫头的脸就埋在他胸口。

“我怕你心情不好,所以来陪你的哦,不准想歪!”池安安点了点他的下巴,提醒道。

陆岩不禁失笑,什么时候他在她心里就成了色魔似的人物了?

“睡吧!”陆岩不回答,池安安于是又自言自语地宣布。

黑暗里两个人都不吭声,但彼此都清醒着。池安安在想陆老爷子,她自己的爷爷走得早,陆老爷子就好似他的亲爷爷。他膝下没有女儿,长子又得了两个孙子,因而把池安安当亲孙女似的。池安安从没见他在自己儿子面前笑过,总板着脸威仪万分,但对池安安总是格外宽容。陆家上下给了池安安很多的爱,尤其在她家发生变故之后。所以池安安自以为与陆岩是感同身受的。

其实不然,陆岩也在想老爷子的事,但他的感觉要复杂许多。他对父亲从前是敬畏,像很多孩子一样以为自己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可很快,他的所见就破了这个神话。他藏着一个足以摧毁这个家的秘密,开始学会了隐忍,隐忍自己的情绪,隐忍一切的软弱。他当然知道谎言揭穿的这一天迟早要来,现在这天就要来了,他更多的不是难过,是戒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也不管时间里的人愿不愿意停留。陆岩感觉到怀抱着他腰的那一双手慢慢地没了力道,她睡着了。陆岩拨弄着池安安地长发,轻轻叹息,她也许不会知道之后会发生怎么样的变故,可是他是能预见到的。

之后数日,老爷子的病确诊,肝癌晚期无疑。医生安排了手术,原计划手术过程复杂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两个多小时后,主治医生就已经出了手术室。原因很简单,因为癌细胞已经扩散,要全部切除已经不可能,陆老爷子的情况,已是回天乏术。

把一个人抛开,在原封不动地缝上,不肖想象便已然觉得残忍。每个人都沉默不语,谁都清楚这意味着老爷子真正的时日无多。在这样的病房里,一切都变得压抑,死神就在身边,随时随地,取走老爷子的性命。而最令人痛苦的事情,也莫过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力的流逝。

池安安痛恨这些,却也不得不面对这些。因为陆岩需要面对,而她要陪在他身边,成为坚强的那一个。陆岩知道池安安痛恨医院,不常带她去病房,但池安安每每知道他要去,总笑着说没事,执意跟着他去探望老爷子。老爷子精神头不好,见了池安安却也是高兴的。

恰到了周六,陆岩加班脱不开身,池安安便自己一个人去了医院。这天老爷子精神不错,新用的药物似乎缓解了疼痛。池安安见桌上摆了苹果,便削皮切开来给老爷子。陆母这时打了水回来,看见池安安,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这才走进病房。她给陆老爷子倒上水,在池安安的另一面坐下。

“你来了。”这三个字很平常,但池安安还是感觉到了异样。陆母没像往常那样唤她的名字,而那朝她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眼神透出强烈的情绪。池安安一不留神,刀在手指上划出了个细小的伤口。

陆母看见了,她起身:“那么不小心,走,我带你去清洗一下。”

池安安垂眉,那伤口太浅了,都渗不出血来。她没有推辞,还是站了起来,随着陆母出了病房。房门合上,陆母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走到护士台问护士要了消毒棉和邦迪而后带着池安安在一边的长椅上坐下。

她拉着池安安的手给她消毒,池安安有些别扭地开口:“不要紧的,奶奶。”

陆母没有回答,顾自帮她将邦迪贴上。这时,池安安才等来了陆母真正想说的话:“我以为在你眼里,早就没了辈分的区别。”


☆、第三十八章


38

池安安清楚这件事她总是要面对的,不管陆岩怎样处理,她都无法置身事外。说来,这本身也是她引起的。两家人虽然交好,但从来也没有结亲家的意思。在池安安父母眼里,陆岩是个管得住她的小家长。而在陆母眼里,池安安更是个孩子,怎么都不会想到纳进家门来做儿媳妇儿。

“这么多年,是我一意孤行,但这份感情是我最大的支撑。我想到您会生气,因为我坏了礼数,可到底不是十恶不赦的罪。我发誓会对陆岩好,我所有的都可以给他、给陆家。我什么都可以放,唯独放不了陆岩。”

陆母神色犀利,在池安安脸上巡视。池安安则坦然与这为她敬爱的长辈对视,她的爱无比坚定,因而无所畏惧。

最终,陆母挪开视线,往窗外看去。

“我不瞎,你陆爷爷也不糊涂。你从小就喜欢跟在陆岩后头,我们不是没担心过。但你毕竟年纪小,陆岩也更是在我们面前保证过的。他这孩子我清楚,打小话就不多,长大了更显得稳重,说话从不出尔反尔,事事都以大局为重,从没有过叛逆的时候。偏偏在婚事上……他这么拖着,我始终以为是没有人能走进他心里。现在看来,他竟是在等你。”

池安安一言不发,她知晓陆岩的脾气,却不知道他竟与陆父陆母有过承诺。如若陆岩早就将心暗许与她,那这些年的若即若离又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我要你离开陆岩,你做得到吗?”

池安安豁然抬头:“奶奶。”

“行还是不行?”

池安安拼命地摇头:“我真的做不到。”

陆母看着池安安,终究是叹出一口气来。

“陆岩昨天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清楚,这事情已成定局。我横加阻拦,结果也只是徒增大家的烦恼。老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你们吧。”

一早准备好长篇大论、千言万语的池安安对突变的剧情有些接受不能,张着嘴巴呆愣愣地立在那里。所以说……这是同意了?

“陆奶奶!”池安安刚喊出口便觉得不妥,又怯生生地改口道:“陆伯母……”

“回去吧,老陆该着急了。”

陆母举步离开,带着些许疏离同冷淡。池安安却依旧心满意足,疾步跟上。

池安安对陆岩那份感情坚如磐石,但如果能受上苍垂怜,获众人祝福,那便是她众多不幸中最大的幸运与幸福。

陆母和池安安谈话的事情,池安安并没有告诉陆岩。陆岩家中变故已有诸多烦扰,再者他们有更棘手的问题值得商榷。

池氏遭到不明来源的收购,这个消息,池安安是从几个股东二代那里听说的。池安安对公司的事情不管不问许多年,一来有陆岩坐镇她不甚放心,二来池氏近几年来虽遇上过些小打小闹,却没有碰到过真正的风浪。

这一次的收购非同小可,在一个月前便初见端倪。池氏和陆家早就同气连枝,当时陆岩动用了流动资金反收购,对方立马消停了。可这几天,估价跌停后一路攀升,大笔资金涌入,资金来源于一家国外注册的公司。池安安打听到几个小股东已经卖出了手中的股份,对方在短短数天内已经购得池氏10%的股权。

听到消息后的晚上,池安安和陆岩提了这件事。陆岩知晓她素日里不管这些事,但她既然问起来,陆岩也坦白地同她分析清楚。他们现正追查资金来源,陆岩心中有一个怀疑对象,但事情未定,他便没有提及。他只让池安安万分小心贾甄,这10%的股权足以让贾甄掌权池氏。

资金来源还未查明,陆老爷子那儿倒出了件怪事儿。那日池安安如平日一般,去医院探望陆老爷子,却看到陆乔南从老爷子病房出来。虽然是擦肩而过,但池安安几乎是瞬间认出了这个人,因为他实在和陆家人长得相似,也一样有让人过目难忘的气质和样貌,让池安安格外印象深刻。

池安安还没来得及深想,踏入病房就见陆老爷子面色惨白,不知是因为发病还是因为受了刺激。池安安赶紧按了紧急按钮,护士和医生很快就赶来围到床边,她便被赶了出来。透过玻璃,她看着屋内插着管子,已被病魔带走了几乎所有光辉和力量的陆老爷子,心中生出恐惧来。当初她父母离世的时候,意外来得突然,疼痛也是突然和庞大的。而遇到这样的绝症呢,明明是没有希望的,却偏偏还拉长着恐惧,感知着生命一点点消失,忍受着绵长的疼痛和不知何时到来的判决,这样是否更加残忍?

那天陆老爷子被抢救过来,可之后病情迅速恶化。病危通知书也是忙不迭地往陆家人手里送。老爷子几乎没个清醒的时候,醒着也是疼,坚毅的脸被病痛折磨地几乎扭曲。池安安在病房见到,总不自觉地揪心。

陆岩的状态也越发不对,尤其在池安安和他提起陆乔南的时候。他虽然表面上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淡定冷峻,但是池安安感觉到他身上多了股子戾气。他不想提,池安安就不再问,她觉察这可能有很大的隐情牵扯其中。

就在这个当口,陈清妍打来电话,说她已经和池含领了证,住进了他家。池安安第一时间就赶到了陈清妍和池含家。

池含去上班了不在家,是帮佣阿姨开的门。池安安表明来意,陈清妍才从屋里出来,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人胖了一圈。见到池安安,陈清妍微微笑着迎她进来。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阿姨端上茶来。池安安抿了口茶,欲言又止。陈清妍见立在一边的阿姨,便说道:“阿姨,你去忙吧,不用在意我们。”

等阿姨走开,池安安这才低声开口:“清妍,这事情家里都同意了?”

“孩子是无辜的。我想把孩子生下来,所以……”

“池家的情况,池含的性格,你都是了解一二的。现在池家面临收购,到底是谁搞的鬼也未弄清。我好怕你受到牵连,这是关乎你一辈子的事情。”

“安安。”陈清妍握住她的手,郑重地说,“池含他其实人并不坏。我在意大利最无助的时候,是他帮的我。他和婆婆不一样,你相信我。”

她的话让池安安瞬间醒悟,陈清妍是真的爱上了池含。那她还有什么需要劝解的呢?陈清妍喜欢池含,两个人又有了孩子,在一起是应当的,只是……

“池含爱你吗,清妍?”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后悔。”陈清妍眼神坚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所以我不后悔。”

池安安轻轻抱住清妍:“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渊源,你会成为我的堂嫂。能耐了啊你。”

陈清妍笑开:“等我生了孩子恢复好了办婚礼,你来当我伴娘吧。”

“那是必须的!话说,要是池含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离家出走都可以,我家的大门永远都为你敞开!”

“嗯!你和宋暖永远是我坚实的后盾,我知道,所以我不怕!不过你之前说到收购的事情,爸爸和我提过。前段时间是有一家公司接触我们,说要收购爸爸手里的池氏股份,但被我爸爸拒绝了。他们还派人上门来纠缠过几天。”

“是不是一家国外注册的公司?”

“名字我不记得了,但听池含的意思,应该不是婆婆在操作。安安你放心,我爸爸绝对不会把股份卖出去的,这是我们两家当初的约定。我和池含的事,绝对不会影响到这一点。”

“谢谢你。公司的事情我和陆岩都会解决,我只是不希望你被无端牵连。既然现在的路是你自己想走的,我祝福你。”

从陈家出来,池安安站在路边,不禁踟蹰。没想到最中规中矩的陈清妍,在命运的捉弄下也走上了不寻常的人生道路,这世间的种种谁有说得准呢?除了把握此时此刻,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此外,既然贾甄不是幕后黑手,那么到底是谁在觊觎着池氏?

数日后,陆老爷子没能挺过又一次的急救,撒手人寰。而在同一天,陆乔南找到池安安的画廊。

池安安清楚记得那天陆乔南穿了一身黑,只有条领带是深蓝的,和那一副宝蓝袖扣很是搭调,而那皮鞋扣在她画室的水泥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冰冷地要命,让她的画笔都顿了顿,生生毁了一副快要完工的画作。

“你好,池小姐。”他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站定,礼数不缺可那姿态确实极其高傲而莫测的。

就在池安安抬头疑惑地看向他的那一刻,他对她说:“我是陆乔南,陆岩的亲哥哥。”


☆、第三十九章


39

陆乔南和陆家有渊源,池安安有所察觉,但要说是陆岩的亲哥哥,也真的出乎她的意料。她从小和陆家相知,从未听说过有陆乔南此人存在,那恐怕陆乔南这个亲哥哥并不来的那么光彩。

私生子,是可能性最大的。池安安没有搭话,她抬眼看向男人,等着他表明来意。

“池小姐,你对我的敌意似乎很明显。”陆乔南走到她身侧,扫了一眼她的画,“可惜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池安安蹙眉。

陆乔南扬起唇角:“你是一个很好的画家,假以时日,或许真的可以名震画坛也说不定。但可惜,你没机会了。”

“你马上会被起诉,起诉原因是你的画作涉嫌抄袭。你最终会胜诉,但案子会拖很久,一年甚至两年,拖到你名声尽毁。你需要钱来救你自己的画廊,所以没有钱来对池氏进行反收购。”陆乔南走到池安安身后,按住她的肩膀阻止她站起来,“你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去求陆岩,让他出面回购池氏的股份,保住你最大股东的位置。”

“是你在收购池氏。”池安安扭头,撞上男人深不可测的瞳仁,“你根本不想要池氏。”

“池小姐,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你需要关心的是,如果陆岩没有动用资金继续购入池氏股份,会发生什么。”

“你能怎么样?贾甄手中的股份加上我手里的,你吸收再多的股份远做不了大股东。”

“不,你想错了。如果我没有看到陆岩回购,不仅仅是你,你身边亲近的人都会有不小的麻烦,就好比……你父母那样。”陆乔南压低了声线在池安安耳边吐出最后半句话。

池安安人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问道:“你说什么?”

“话到此为止,池小姐,祝你度过美好的一天。”

陆乔南抽回手,被池安安用力抓住。

“你说清楚!”

陆乔南抬起另一只手,硬生生将池安安掰开,那股力道无比蛮狠,而他面上的笑容却为减去半分:“照我说的话做,其他的,别费神去想,对大家都好。”

池安安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手臂上鲜红的指引过了片刻才褪去。她未有时间整理对方的话,就接到了陆岩的电话,说老爷子走了。

那是个阴天,头顶上布满了灰色的云朵,风一阵阵没节奏地刮过来。天似乎是要哭泣,却偏偏隐忍着不发作。池安安坐在陆岩的车里,男人沉默地开着车往公寓驶去。他们两个都未能见上老爷子最后一面,池安安在画室,陆岩在公司。池安安时不时偏头去看男人,微微启开嘴,却在几秒后再度合上,转而偏头看向窗外。

一路无话,到了公寓,陆岩将在医院关掉的手机重新打开,电话便再没停过。虽然还未发丧,但这样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池安安到厨房煮了两碗面,自己也接了两通电话,大致了解了目前公司的情况,她也对陆乔南的动机有了猜测。

池安安走进书房,陆岩正立在窗口通话,听见敲门声转过头来看她。池安安便用口型告诉男人自己煮了吃的,男人点了点头,池安安便退了出去。没多久,陆岩从书房出来了。

走过卧房,见门开着,池安安正在整理衣服,今晚两人要回陆家老宅守夜。她将衣物叠地规整,配好一套放进收纳袋里,陆岩在原地定了数十秒,看她利索地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这才走进房里。

一双手臂从背后将池安安环住,她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了下来。他弯下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裹住她。池安安抬手,覆上他摆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时间好似静止,有那样的三四分钟,他们就静谧地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无需言语,已胜似所有。

将换洗的东西都整理好,两人便一同去吃面了。面对面坐着,池安安吃饭的时候尽量做到目不斜视,但还是忍不住瞥陆岩的脸。他面部表情有点高深莫测。

陆岩食毕,抬眼正捉到池安安投来的探测的目光,便开口道:“生离死别总是要经历的,我有心理准备。”言罢,他便起身拿起碗筷。

“你知道……陆乔南吗?”

此话出口,陆岩明显顿住要离开的脚步,凝重地看向池安安:“你认识?”

“他来过我的画展,有一次我看见他从陆老爷子病房里出来。以及……秘书和我说,是他在买池氏的股份。”

“陆乔南和陆家确实有些纠葛,池氏是受牵连的。”

“反收购,我们有几成把握?”

“以陆家的根底救池氏没有问题。”

陆乔南或许没有想到,即使池安安不被起诉,陆岩也不会要池安安从自己的画廊这里抽钱来救池氏。

“既然他旨在陆家,你还投钱进池氏不会有问题吗?”

陆岩看着池安安满满担忧的眼神,却露出了这一日第一个浅淡的笑意:“池安安,你知不知道我有很多私房钱?”

池安安眯起眼:“既然私房钱我怎么会知道?”

“所以别操心了,多到你想不到。”

池安安撇了撇嘴,拿了碗筷走进厨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虽然摸不透陆岩,但有些虚实她还是探得出来的。要真像陆岩说得那么轻松,提到陆乔南的时候,他也不至于人紧绷得如临大敌。

此刻的池安安倒不是担忧,她心里已有一计。陆乔南既然希望陆岩救池氏,摆明就不是真的想要当池氏的家,既然如此,无论陆岩是否能力挽狂澜,她都决计要先将陆乔南一军。

两人之后的三天都住在陆家老宅。池安安果然在陆乔南造访之后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律师函,她转给了nicole,后者当然关起办公室门发了一通飙。知内情的人不消多想便晓得这是污蔑,可nicole和池安安都清楚,既然法院立了案,在很多人眼里看来抄袭这件事就不是空穴来风。两人苦心经营起来的口碑,必然会受到影响,尤其对于有着高度版权意识的国外买家和展商。

晚上在陆家守灵,白天池安安就和nicole在画室讨论对策,池安安这三天基本没有合过眼。不在画室的时候,池安安就是陪着陆母或是帮着忙葬礼的事情。但她不是唯一一个无眠的人,陆家的每个人都这样熬着。

陆臻和陆岩分别打理着老爷子的身后事,在公司稳定局面。虽然陆老爷子早年就将实权交给了两个儿子,自己不过是名誉上的董事会主席,但讣告发出去之后总多少会有些骚乱。没有人会嫌自己赚的不够多,老谋深算的董事们有这样大好的闹腾机会,自然不会简简单单地放过。

其中最大的麻烦,恐怕就是半路杀出来的陆乔南。葬礼那天,他这个私生子,正式亮相了。一片黑色之中,男人的红色西装格外扎眼,生怕有关人士们不知道,他是来砸场子的。

池安安没见过陆岩有那样大的火气,即使他照旧冷着脸,但他的手,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陆乔南出现的刹那紧绷起来,蓄势待发。那天池安安才知道,从头至尾,只有陆岩一个人知道陆乔南的存在。陆臻不知道,陆母更不知道。

也就是这天,池安安终于解开了关于为什么陆岩总显得格外老成又格外冰冷的原因,不是因为陆臻的优秀,不是因为父母的严苛,而是因为从最初就背负着父亲背叛家人的秘密。他从未开过口,便没有人知晓。他究竟独自将这个秘密守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

陆乔南没有久留,陆岩一早就安排好的保镖很快就将陆乔南请了出去,但陆乔南的目的还是达成了。他揭开了那个躺在棺材里的老者的伤疤,刺伤了活着的亲人,也告诉那些在旁看着的蠢蠢欲动的商人,陆家是会有变数的。

池安安立在陆母身边,这位年近六十的妇人眼中含着泪,但她做了陆家数十年的女主人,天大的事在场面上她也要顶住。在陆乔南笑盈盈自我介绍的时候,她没有落泪,甚至连说话的音调都没有提高,从头至尾,她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私生子只说了一句话:“陆家不欢迎不守规矩的人。”


☆、第四十章


40

一整天,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作为亲人,他们鞠躬、感谢,鲜少流泪,只在真正送走陆父的时候,那含在眼眶里的泪才从他们的眼睛里滑落下来。

回到陆宅,围坐在沙发上的陆家人才终于显出疲惫。陆母双手交叠摆在膝上,垂下的眼角仿佛瞬间苍老。陆臻抿着唇,不停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强忍着点上一支的冲动,他时不时看向陆岩,却又碍着陆母的沉默而沉默。陆岩和池安安并排坐着,他此刻最为淡定,也最为疲倦。

“他的妈妈,我是认识的。”陆母终于开口,语气有丝丝的回忆,“漂亮,很漂亮,看着也单纯。但我见到她太多次,大概也就明白了。你们父亲以为我不晓得,可我晓得的。小岩,女人是有直觉的,身边躺着的这个人心在哪里,女人是知道的。”

“只是我不知道有个孩子的存在,更没有察觉到,你被卷了进去。我以为自己是个够称职的母亲,如今看来,并不是。”

“做错的人不是你。”陆岩开口。

陆臻在一旁撂下打火机,金属碰撞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重的响声,他起身快步往楼上走去。陆臻的每步都很重,像是泄愤似的,陆臻妻子跟在他身后也错开了两步。

“老爷子已经走了,也不用再多说。”陆岩再度开口,想结束这个话题。

“小岩,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女人的消失,和你有关吗?”

“我只是让老爷子做正确的事,至于他怎么做的,我不知道,也从来都不想知道。”陆岩此时也站起身,但他的步子却是往大门去的。池安安看了一眼陆母,又望了望陆岩,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出了陆宅,陆岩没停下步子,一直往前走,看着有些漫无目的。这一带都是宅子,屋距很远,出行也基本都是轿车,所以道路两旁都是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池安安在陆岩身后落下很长的一段距离。

陆乔南出现,对许多人都是个重磅炸弹,毫无征兆从天而降,一下粉身碎骨、撕心裂肺。但池安安看着陆岩晚风下有些萧索的背影,不禁想,一早就知道实情对于此刻的陆岩来说,是否疼痛和伤害会小一些?经年累月,那柄尖刀一直插在他的心里,拔出来的这一刻,他是释然,还是伤得更重?

思考几乎停滞,没有目标地向前走着,陆岩回神过来,不知不觉就快要走出别墅区了,那他一定是走了很久的路。他站定,仰头看天,这座城市照旧没有半点的星光。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思绪差一点又飘到远处,但背后突然的轻微撞击,将他的思绪一下拉了回来。

池安安在他身后揉着鼻子,发出低微的声响。陆岩惊觉,她跟了他一路:“走路不看前面很危险。”

她瘪了瘪嘴:“走着看见马路对面有只猫,就没注意嘛……都走了这么久了,开下小差而已。”

或许是头顶路灯洒下的暖光,她此刻周身都裹着光亮,像是本该呆在天上的星星突然落到了他眼前似的。今天的陆岩太不理智了,守着一个秘密二十年,他的不能言说在今日到了尽头,于是那些同秘密一起被压下去的情怀、炙热、浓烈统统汹涌地从心底翻滚上来,腾出那一块地方,就这么让池安安轻易地钻了进去。

他低头,亲吻她还在喋喋不休的唇,蜻蜓点水般的。她瞬间安静下来,抬起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不敢用力气,但她的眼里却盛满了所有。

“我给你的爱,够不够填补你的痛呐?”她说很自然,好像天经地义,“如果不够,我可以再努力,我想我还能再多爱你一些的。”

“够多了。”他牵起她的手,“你还是悠着点,万一用力过猛一下用光了,我以后怎么办?”

他有心思顺着她的逻辑,怕也是回了神了,池安安笑眯眯的,抱住他的手臂,脸往他的袖子上蹭了蹭:“你倒是挺会居安思危的嘛。”

陆岩微微勾起唇角,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出别墅区,这一晚并没有回陆宅。

关于陆乔南的纠葛,陆岩是之后和池安安提起的。他说的时候语调平缓,仿佛是无关他自己的别人的故事。他总是将感情藏得太好,有时候怕是分不清是为了隔绝他人,还是为了欺骗自己。

陆岩发现自己父亲情事的那年,他八岁。上了小学,交到新的朋友,孩子们总爱互相串门、玩耍。陆岩也一样,那个年纪总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这一日,司机来接他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路灯亮起,照着他回家的路,但也照出了父亲和另外两个人的侧影。他那个早出晚归,鲜少着家的父亲,唇边挂着笑容,和陌生的女人并肩而行,他们中间,走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一个八岁的男孩,没有关于爱情、家庭的宏大概念,但是与生俱来的血缘让他浑身每个细胞都感到一股威胁。这天陆岩没有露面,但他记住了他们走进的那栋楼,记住了女人和那个孩子的样貌。

之后他就经常去新朋友家玩,他会带着朋友去楼下,在住宅区里孩子们常去的体育场晃荡。终于,他再次见到了那个男孩子——大陆岩两岁的陆乔南。

陆乔南是个孩子王,馊主意最多,却出奇听他妈妈的话。陆岩虽是个很慢热的人,但他和陆乔南很快成了朋友,陆乔南甚至请他去家里做客。陆岩曾漫不经心地问陆乔南,为什么总不见他的爸爸。陆乔南那个时候只是坏笑着带过:“忙呗。”

这个很忙的爸爸终于在两个月后出现了。当时,陆岩正和陆乔南在客厅打电动,有人推门进来,喊了一声:“阿月。”

这一声陆岩至今都记忆犹新,连同父亲脖子上宝蓝领带的颜色一同刻进他那时还年幼的心。陆岩在那一刹那,输给了陆乔南。“gameover”从电视机里传来,陆乔南激动地跳了起来:“嘿,赢啦!”

“南南,别玩儿了,爸爸回来了。”那个被唤做阿月的女人笑容满面,走到他们两个孩子身边。

随着她款款身影而来的,是爸爸的目光。陆岩慢慢起身,冲着男人惊恐的表情,缓慢地拉扯出笑意:“叔叔好。”

陆岩对池安安说,父亲之于他,在八岁的时候就不在了。他在年纪小的时候,是恨,是不可原谅。时间长了,才发现恨淡了后,不是原谅,而是陌路。

“他想要和我解释,说有苦衷。”陆岩绕着池安安的长发,声音照旧波澜不惊,“我告诉他我不需要解释。我只要他们消失。”

池安安靠在他胸前,在他的掌心没章法地胡乱比划着:“后来呢?”

“老爷子很讲信用,他们很快就消失了。不过,我做了一件冲动的事。”

“什么事?”

“在陆乔南离开之前,我又去了他家。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诅咒了他和那个女人。”

“那时候你只有八岁。”

“但我一语成谶,陆乔南的妈妈搬走后没多久就过世了。”

“啊……”池安安不禁喟叹,不管这段婚外情因何而起,有何苦衷,最终只是让所有至亲都饱受煎熬。

“我不后悔让老爷子赶走他们。我唯独后悔的,是和陆乔南说了那些图一时痛快的话,重了他的恨和他的邪念。否则之后也不会有那么多事。”

池安安以为他指的是收购案,便笑道:“你那么腹黑,完全不用担心的。”

“你敢不敢再心大点?”

“敢!”池安安一翻身,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他身上。她很轻,但压在胸口,还是沉甸甸的。陆岩最近一段时间有些感性,脑中不自觉就蹦出了类似生命的重量这样文绉绉的词组。

“心大也是好事。”他声音很低,仿佛是自言自语。

可池安安并不是没有心事的人,她的内心戏万分充足,小九九七拐八弯。不管是陆岩还是陆乔南,都低估了她。她常年不管池氏,他们就以为她什么都不明白了。池氏的事,只有池安安知道根结在哪儿。

次日,她便去了贾甄家,提着大包小包,实足探亲的模样。她到的时候,贾甄还没归家。住家帮佣问明了身份,这才引了她进去,将她的大伯父请出来。池安安自父母过世风波后,与伯父也一同断了往来。多年未见,她的大伯也是老了。那有几分熟悉的面容让池安安瞬间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他还在,该是怎样的模样?单这样一个念头,池安安的眼眶便湿润了。

池伯父见到池安安亦是激动,但隔着种种纠葛,言语中总有半分尴尬:“真是安安啊!”

“大伯。”池安安叫了人,将礼物递了上去,“很久没见了。”

“是,是。”大伯连着点头。

“身体还好吧?”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隔着主客座的距离,池安安的问候有些不痛不痒。

“好。你工作呢?我在杂志上看到你开了画廊,是个大画家了。”

“过奖了。”此时,帮佣递上茶水,池安安便端起抿了一口,“池含成婚,我也想道声喜。”

“这孩子,一直没什么规矩,真是委屈了清妍这个好姑娘。”

“清妍大伯你也了解,希望池家不要亏待她。”

“那是当然的。我们和池含也谈过,一定不会委屈了清妍。”

池安安笑了笑,点头。大伯看着她,犹豫了再三,开口道:“其实这几年,我还惦记着你的事。”

池安安不答,他便继续道:“你伯母当年确实是过分了。你父亲刚走……哎,也是苦了你了。”

“没有伯母,池氏也没今天的地位。”池安安含笑道。

话中听不出嘲讽,这更让伯父有些忐忑,他两手搓了搓:“你今天来是要找你伯母?”

池安安没有避讳,点了点头。

“她估摸着还得有些时候才能回来。要不,我带你走走?我在花园里种了好些花草。”言罢,他便起身领着池安安往院子的方向走。

从玻璃门出去,便是后院,郁郁葱葱地错落着花草,从布局中不难看出,主人是花了许多心思的。应当是因为面对着真正的心爱之物,伯父打开了话匣子,全然没有拘谨,给池安安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这些植物的名字和习性来。

池安安听得很认真。老屋从前也有这样一个庭院,她的父亲也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只是工作太过繁忙,常常是家里的佣人来打理。父亲只要得空,便会到庭院走走。那时候他们一家人在夏日,还会一起躺在庭院的躺椅上乘凉。现在忆起来,这感觉竟是如此陌生,仿若前世。

贾甄到家,佣人就说有客到,引了她去后院。这就见到了兴致勃勃的丈夫和一旁的池安安。贾甄立刻开门走了进去。

伯父正在讲一株兰花的由来,话到一般戛然而止,池安安顺着他的目光扭头,便撞上贾甄眼神凝成的飞刀冲她而来,她微笑地接下,喊了一声:“伯母。”

“你回来啦,还以为你要晚,我就和安安聊了会儿。都进去坐,想来你们也有事情要谈。”

贾甄不似自己的丈夫,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晓得在家种种花养养草。池安安已七年没进过他们家的门,现在突然出现,还耐心十足听自己丈夫东拉西扯,这必定是有要紧的事要谈。

三人回到正厅,落了座。贾甄不咸不淡地开口:“咱们池氏的大股东特意到我家里等着我,不甚荣幸。”

“恩,伯母,您是该感到荣幸。”池安安接话,“我这次来,是为了博您一笑的。”

“哦?我有那么大本事?”贾甄冷笑。

“毕竟是池氏的产业,池家的人,同我合作总好过同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人一起冒险要好得多吧?”

池安安语罢,贾甄收起脸上的讽意:“你说认真的?”

“绝无虚言。”

池安安很晚才从贾甄那儿出来,但这些时间都并没有白费。或许池氏的未来将不再有她,但她坚信自己做出了一个对池氏发展最有利的决定。


☆、第四十一章


41

池安安本打算回去便将原委都告诉陆岩,到家的时候,男人正在客厅看财经访谈。池安安扔下包便兴冲冲地跑过去,凑沙发背后搂住他的脖子:“今天有空看电视了呀。”

“过来坐下。”没得到甜蜜回应,反而是严肃的命令,让池安安不禁蹙起了眉头,可人还是乖乖地绕到沙发前,在他边上坐下。她瞥了一眼男人的脸色,真是臭极了。

“出什么事了?”她的语气带着点儿不确定,她最近应该也没犯什么错误……吧

陆岩翻开摆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往她面前一推:“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池安安瞅见大标题“新锐画家池安安涉嫌抄袭”,不用细读文章,自然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会也相信这上面胡说的,觉得我侵权吧?他们这完全是诬告。”池安安做出发誓的手势。

陆岩挡掉她作势要抱上来撒娇的双臂,道:“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嘛。我自己可以解决好的事情,不想烦你,你已经很多事情啦。”池安安继续锲而不舍地往陆岩身上黏。

“坐好。”男人声音又高了几个分贝。

池安安悻悻地收回手,放在膝盖上,端正了坐姿:“好嘛,你想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

“陆乔南有没有找过你?”

“啊?”池安安心里咯噔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说只是在画展和病房见过陆乔南,但陆乔南来葬礼闹事你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那么惊讶,事后你也没有主动提过。”

“那又不代表什么?”池安安对上陆岩直视的目光,“这么尴尬的事情我怎么问出口?”

“我再问你一遍,陆乔南是不是找过你?”

一字一顿,陆岩的问话透着强烈的威胁感,身体也微微向池安安的方向倾斜。

池安安微微叹了口气:“好吧,我缴械投降,实话实说。陆乔南确实来找过我。”

男人闻言挑眉,池安安于是就把陆乔南那天来找她的时候说的话重复了一遍。陆岩的神情更为凝重了。

“抄袭的事情子虚乌有,我和nicole早就拟好了新闻稿,明天一早我们就会发布,我也会接受一两家媒体的采访,圈内的朋友都会出来力挺我,事情很快就过去了。”池安安笑,“至于池氏,陆乔南要你出钱救池氏,无非是打你流动资金的主意。他最有可能就是转手将自己股份卖给贾甄,套现捞上一笔。然后再买入陆家的股票,这时候你没资金反收购,他就得逞了,是吧?”

“池安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她瞅着他,怎么都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所以她是自作聪明地猜错了?

“你以为陆岩说你会出事仅仅是恐吓吗?”

“我已经想到方法了,你可以继续回购池氏的股票,我能解决资金的问题。”

“这根本不是重点!”陆岩站了起来,面对着池安安:“你是不是太不在意自己的安全了?上次绑架的事情那么快就忘记了吗?”

池安安眉头紧蹙,她告诉自己男人是在担心她,可为什么要提起绑架的事?她当然知道,陆乔南不好惹,可她也只是想担起一份作为池家人的责任,作为陆岩的伴侣的责任,仅此而已。

“我没法什么都不做。这些年我是没有插手过池氏的事情,烂摊子都是你在收拾。但我也想做我力所能及的。我没坏陆乔南规矩,他如果还是要动我,就代表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信守承诺。我是保护不了自己,要你们救,还差一点就死掉了。我当然后怕!但就因为这样,我就该当废人了吗?”池安安紧紧抓着自己受过伤的手腕,手掌覆盖下的皮肤凹凸不平的纹路。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池安安抬手去拉住男人,“陆岩,正如你说的,你也有无力的时候,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力挽狂澜。让我帮你吧。你知道的,我有那个能力。”

陆岩垂眉,她手腕上的伤赫然在目。有些事池安安是不知道的,因为陆乔南,池安安已经失去了很多珍贵的东西。

“陆乔南是什么都做得出的人,我不想你再有事。”他将她的碎发拨到而后,姿势是半跪着的。他离得很近,池安安能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也或许是因为他们靠得很近,她竟感觉到他的不安。

池安安倾身抱住他撒娇道:“那我以后天天在你身后当拖油瓶好啦,寸步不离,你总不需要担心我的人身安危了吧。”

池安安这么说也是想缓和下紧张的气氛,她要天天跟着陆岩在公司进进出出,别人得怎么想呀!可没想到,陆岩竟然没半点犹豫地回答了个“好”字,池安安瞠目乍舌间也意识到陆乔南这个人恐怕真的很可怕。

“对了,关于资金的问题,其实我已经解决了。”池安安在他耳边说秘密似地将把自己手里的大半股份转让给贾甄套现的事宜告诉了陆岩。

陆岩有些怔忪地问池安安:“贾甄做过的那些事,你真能放得下?”

“我不是圣人,贾甄我不会原谅。这是为了池氏的将来做的最好的决定,而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况且还能帮到你。那么多年,一直是你撑着我,现在也该我给你撑腰了。”池安安豪情万丈,见陆岩也终于舒展了眉头。

只要他们在一起,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呢?世上许多绝地都有逢生的可能,只是我们在一开始就被恐惧打垮,放弃寻找出路。其实,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出路。

“特助特助,老板最近到底什么情况?怎么会议频率大幅减少?”

“特助特助,我看今天早上老板好像和个姑娘一起进的办公室,那姑娘看着眼熟,谁啊?”

“特助特助……”

陆岩的临时特助这几日十分、非常、极其之胸闷,老板一直很在意一个叫池安安的姑娘他是知道的。老板以前每个月都要替这个姑娘去开董事会,逢年过节都要寻思送姑娘什么礼物,有一丁点媒体捕风捉影涉及他的婚姻大事他都要担心会不会给这个姑娘看到。这么一个冷冰冰但在遇到“池安安”相关的任何事情上都变身为细节帝的老板让特助早就认识到利害关系。

但是,天天带着池安安来上下班,除非开会寸步不离是不是也有点太夸张了!尤其在这个陆氏反收购的节骨眼上,作为公司核心人物摆出一副“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模样到底是怎样?!

“那个,老板,我能单独和您谈一谈么?”

这天,特助在各部门领导的鼓励下终于鼓足了勇气硬着头皮准备慷慨谏言,但真说出口还是有些心惊胆战。尤其当本正靠在一边的贵妃榻上悠哉哉地翻着画册的池安安闻言抬起眼时,特助恨不能立马夺门而出。

陆岩在读文件,没空分神理会办公室里微妙的气氛,道:“有话就说。”

“现在就说有点……不方便……”特助再接再厉,使劲给老板挤眼色,就要把眼珠子都给挤出来了,可是……老板死活不抬头!

“不方便就别说了。”

“……”特助垂丧着脑袋,内心打起了退堂鼓,但视线一斜,办公室拉起的帘子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平日一贯矜持稳重的部门主管们纷纷趴在办公室玻璃墙上,在外面一个劲地冲他笔画。

池安安见特助还在那里踌躇未定,她也跟着着急。这都给特助先生拉开窗帘以感受群众们的力量了这个怂货怎么还是不上?!她天天跟在陆岩后头简直快无聊疯了!不止如此,每天进进出出大家都像看动物园里新引进的动物一样看她!

“老、老板……”特助终于鼓起勇气,急速道:“我们都觉得池小姐一直呆在这里不合适!”

这就完了?池安安望向紧闭着眼满头大汗的特助先生,还期待他能列举个一二三四点来帮助将她驱逐出公司,结果他就一句“不合适”就完了?!这家伙怎么当上陆岩特助的?难道做老板特助不需要三头六臂、伶牙俐齿、刀枪不入的吗?!

陆岩终于看完了文件,抬头淡淡地扫了特助一眼,却只回了个“哦”便没了下文。

特助求助地看向外头的人群,大家热烈地继续比划,他这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地走到陆岩的办公桌前递上文件:“这是各部门的请愿表,现在是公司的敏感事情,大家觉得老板带一个外……外人来公司,进进出出的,不安全。”

陆岩再度抬头,挑眉接过文件粗略扫了一眼:“你们挺用心的。”

特助点头如捣蒜。

“他们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至于你,去人力那里把你的工资领了,打电话让mark销假上班。”

“老……老板,你这是在辞退我?”

“这已经是看在三叔的面子上,才留你一个月。三叔那里,我会解释的。”

特助耷拉着脑袋出去了,陆岩走到池安安跟前,冲着他摊开手。池安安只能乖乖将遥控器交了出去,卷帘再度合上,办公室又成了个私密的空间。

“没想到,那个特助还是皇亲国戚啊。哈哈哈哈。”池安安大笑着闲扯道。

“池安安。”

“嗯?”

“你知道自己笑得多难看吗?”陆岩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池安安捂着半边脸:“你怎么下狠手啊。”

“你在我这儿,陆乔南不敢动你,也能降低点他的疑心。”

“可下面的总监都提意见了,这样不会民心不稳?”

“后天董事会一切就尘埃落定,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明白。”

池安安抱住陆岩的手臂,使劲儿地眨巴眼:“你不嫌我在这儿打扰你工作?”

“把你放在外面,更打扰我工作。”

“哦?难道是因为看不见我会想我?”

“……”

陆岩不答,池安安反而壮了胆子,站起来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不回答就当是默认咯。”

陆岩高深莫测地对视着她,片刻拉开她的手,淡淡地丢了一句:“想太多。”而后走回了办公桌后。

池安安哼着小曲躺回自己的贵妃榻,算了,就再当两天跟屁虫吧。其实这样天天黏在一起的日子,也十分的有情趣呢。


☆、第四十二章


董事会召开当天,公司氛围看似和平日无异,众人都继续着昨天未完成的事,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池安安和陆岩一夜没回去,忙活了一晚的还有一起关在办公室里的律师、专家和负责人。九点五十五分,陆岩准时离开办公室到大会议室参加股东大会,池安安则继续留在办公室和众人紧跟陆氏股份状况。

男人出门的时候,还有些不放心地转过身来,池安安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这才离开。

陆氏的办公楼位于地标建筑内,统共有五层,最高的一层是公司核心部门及高层所在地。陆老爷子过了六十便基本不插手公司事务,只是名义上的董事长,公司基本是由陆臻和陆岩两个人在打理。陆臻另有自己开办的律师事务所,重心在之后几年也慢慢像事务所的业务倾斜。因而本质上,真正管理公司的,是陆岩。这次老爷子过世,遗嘱股权分配,陆岩现金获得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为公司最大股东,拥有一票否决权。而陆臻手中有百分之十的股权。剩下百分之六十由各个大小股东及散户持有。

这一次的股东大会是既陆老爷子过世后第一次召开的股东大会,陆岩能否顺利升任董事会主席就看今天了。

陆岩准时进门,见除了自己的位置外,另有三个位置空缺。他落座后,陆臻就开始主持股东大会。这日的议题便是票选董事会主席。原本陆岩当选是毫无悬念的事情,在座的股东也基本是陆氏老臣。但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外部收购,大家都在等这空缺出来的席位会出现谁。

果不其然,就在陆臻说道投票事宜时,会议室的门开了。陆乔南一身英式剪裁西装,倜傥地走了进来。

“既是开股东大会,不能连大股东都不到场就开始吧?”陆乔南径直走到陆岩身边在属于董事长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请问这位陆董事,你有多少的股份就赶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陆臻咄咄逼人地开口。

“啊,说来,你比我大几个月,我该叫你一声哥哥。哥,你手里只有半分之十的股份倒也敢主持会议,我有百分之二十五难道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陆乔南话一出口,整个会议室议论声四起。百分之二十五便只差陆岩百分之五的股份点,众人皆清楚,此人能在短短几日吞下陆氏的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必定资金雄厚、有备而来,那这最后的百分之五,恐怕也并非难事。

“你有百分之二十五,我三十,陆臻十,钱老九,江老七,陈先生四,廖先生一点五,小股东们加起来总共是三点五。你就没有想过还有那百分之十在哪里吗?”开会至今一直没说话,甚至在一旁摆弄手机的陆岩此时突然开口,“哦,不好意思,你不知道王董把手里的股份也卖掉了吧?”

“不好意思啊各位。”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会议室门口传来,池安安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会议室,“抱歉,来晚了。刚刚拿到王董的股份转让协议书。”

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发出短促的声响,一路脆响到陆乔南耳边。池安安弯腰摆了两份合同在陆岩和陆乔南中间,偏头对陆岩说:“陆岩陆先生,这份代持股协议我已经签了字了。百分之十,就等你的签名。”

陆岩抬眉,池安安的笑无比高傲。这一刻她终于证明自己并非昨日毫无缚鸡之力的池安安,而是凭自己的谋略财力助他一臂之力的池安安。陆岩勾起唇角,倒也没有别人当他吃软饭的担忧,直接就把文件给签了。

陆乔南阴沉着脸看向池安安,池安安微笑地低眉:“陆先生,我想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是个没有家的人,陆家就是我的家。贾甄要的不过钱权,她和我合作远好过同你一个外人。这一次真是不好意思,让您白白破费,池陆两家哪儿都不得好。”

“弟弟,看来你这些年把这个丫头教得很好。”陆乔南怒极反笑,“但你是不是忘了告诉她什么了?她之所以没有家,难道不是你的缘故吗?我告诉过你,惹怒我,我不会让她好过,看来你是都忘了。”

“陆乔南,现在是法治社会,满大街的监控,连心理分析都能抓犯人。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不要铤而走险。”陆岩面色冷峻,语气波澜不惊。

“不急。”陆乔南摊手,“今次算我欠考虑了,但事情还远没完。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在我手里,恐怕你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陆乔南走后,池安安便坐到陆岩旁边。投票结果自然没了悬念,陆岩成为了董事会主席。池安安和众人一起鼓掌,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显然不能将陆乔南所说的“她之所以没有家,难道不是你的缘故吗?”这句话当作耳旁风。陆乔南去画室找她的时候也提到过她的父母,莫非那场车祸另有隐情?

宋暖因为忙公关活动,许久没有见池安安,听闻陆家变故尘埃落定,于是周末约池安安出来逛街。哪知本因春风得意的池安安一副百无聊赖、生无可恋的样子,不管宋暖得见哪件衣服,她都是一句不错应付。

吃午饭时,宋暖看着对面那张没胃口的俊脸,实在忍不住了,发飙道:“池同学,你男朋友已经出任ceo,不,是比ceo还要高级的董事会主席。而你,入股男朋友公司,腰缠万贯,赢得男朋友芳心万分。除了有一场完全没有必要在意的官司缠身,你显然已经走上了人生巅峰,为什么还要在我这个小白领面前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我父母的车祸,可能……”池安安欲言又止。

宋暖叼着半截猪仔包,瞪圆了眼等着池安安的下文。

“和陆岩……有关系。”

宋暖好不容易把猪仔包吞下去,大惊:“你开玩笑?这能有什么关系?”

“是陆家那个私生子陆乔南说的。”池安安支着脑袋,吸了一口奶茶,“所以也不知道真假。我好奇,但又不是特别想知道,我真的怕万一是不好的事情。我好不容易现在得到了顺遂的生活……”

“停停停。所以这是陆乔南说的,说车祸和陆岩有关?”

“不是。他只说是陆岩害得我没有了家。”

宋暖抚额:“那你也够能够联想的!陆乔南作为一私生子,来抢陆氏股份,自然也巴不得陆岩好了,他的话你信?再说,他说的这个也太广义了吧。我的意思,你还是不要庸人自扰,别人随随便便说一句就去怀疑陆岩。”

“我之前也觉得没有必要。但我突然想陈瑄说过的话,她说陆岩对我的感情里有愧疚,还有秘密。我把所有的事情连起来想,觉得‘愧疚’能解释通。他一直对我很好,却刻意和我保持距离,完全可能是因为愧疚……”

宋暖隔着桌子拍了下池安安的脑袋,打断了她振振有词的推理:“你还敢提陈瑄那个疯婆子?池安安你脑袋坏了,谁一开始拽着陆岩打死都不肯放手,现在终于要ding了你犯疑心病?逗我玩儿呢!”

“为什么下这么重的手……”池安安吃痛地揉脑袋,“我已经有点笨了你再这么打我会更神经错乱的……”

“我和你说,你有两条路。一个,收起你的疑心病,苦尽甘来,好好享受。还有一个,你要实在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就去问陆岩。但第二个,你要先想清楚可能出现的任何结果。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陆岩真的和你爸妈的死有关系,当然这个我是不相信,但真的是这样的话,你该怎么办?”

池安安沉默,再度喝了一口奶茶:“我已经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他身上。”

“做人不能糊涂一世,但也千万不要刨根究底。你清楚这个世界可以多残酷,我不想你再去执着,去撕开任何一个可能潜藏的伤口。”

吃完饭,池安安稍许回了些神,和宋暖又逛了两个多小时,她自己也买了几件衣服。回到公寓,她便往陆岩的衣帽间里挂。陆老爷子过世后,池安安不知不觉就慢慢的把自己公寓的东西都挪到陆岩那里,所以也不知道哪天起,她就同他住到了同一屋檐下。

升任董事会主席,陆岩反倒比从前更忙了,陆氏的担子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的肩上。而池氏,贾甄总算得偿所愿,掌了实权,池安安只留了百分之五的股份。她是自愿同贾甄签订这份股份转让书的,将股份让渡给大伯,为了有资金进驻陆氏。如今倒也成了有意思的股权分配,陆岩有着池氏百分之十的股权,池安安则握着陆氏百分之十的股权。

池安安不晓得如果父母还在,是不是会骂她,说她还没嫁出去,就已经如同泼出去的水。可如果他们在,就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股份之争。池安安是因为爱了陆岩,才迎来了情劫,但也是因为爱了陆岩,她才成长,也看清楚了许多的事。

她和贾甄两个人,或早或晚,都要走,和她的父母一样,甚至不知道哪一天就撒手人寰。但是池氏、陆氏,却会因为他们的选择而活得更长久,传到他们之后的一代人,甚至再下一代人的手里。池安安是有野心的,她想要留下比个人的生命更长久的东西。

整理完衣服,池安安便开始煮晚餐。三菜一汤,关了火,陆岩刚好进门,像是掐准了点似的。男人换了居家服,池安安的碗筷也摆好了。

“抱歉,周末还要上班。”陆岩说完,才在池安安对面坐下。

池安安摇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我懂的。”

“未来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比较忙,不能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照顾你。”

“我不是小孩子啦。我以前很黏你没错,那是因为我没有安全感,不知道你的心思,所以想每分每秒都盯着你。现在不同,你做你应该做的事,不用担心我。”池安安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笑道:“吃饭吧。”

陆岩说这个话,其实反倒是希望池安安有些情绪的。他了解池安安,她越沉静,就意味着心事也越重。从董事会到现在,她没有兴奋地同他庆祝即使全办公室的人的喜悦都溢于言表。那天陆乔南说的话他和她都听见了。池安安之后没有提起,但陆岩觉察到池安安的挣扎和纠结。

吃了饭,陆岩收拾碗筷,池安安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没看进去半点情节。她起身走到厨房,站在门口看着陆岩的背影。男人围着围裙,水声涓涓。此时此刻,她还能有何他求?

陆岩将洗干净的餐具放进碗筷烘干机,转过身来见池安安正靠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他。他除了围裙,走到她跟前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了?”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她微微抬头仰视他,“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可以吗?”

陆岩点头,他知道,有些问题终究回避不了。


☆、第四十三章


43

陆岩点头,他知道,有些问题终究回避不了。

“我父母出车祸……是意外吗?”

“是。”

池安安望进他的眼睛里,声音不知缘何有细微的颤抖:“不管当时是怎么复杂的情况,不管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促使这场意外发生的原因,是不是你和陆乔南之间的恩怨?”

陆岩垂眉,时间仿佛停滞,他的答案如鲠在喉。他看到她湿润的双眼,慢慢凝结出更多的水珠。终于,他开口,声音僵硬:“不是。”

池安安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片刻后,她笑了,眼泪也在同时溢出眼眶。她抱住他,重复着说:“你一定不会骗我的。”

陆岩搂着她,缓缓闭上眼。他原来以为只要池安安活着,他就可以知足。现在才发现,他早也已经不能忍受她离开。她的父母临终前将她托付于他,那么所有的秘密、伤痛、一切的一切,都将止于他。

“别哭了。”陆岩替她抹掉泪,抱着她进了主卧。

池安安坐在床上红着眼睛瞅着半跪在她眼前的陆岩:“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陆乔南了。”

“我给你雇两个保镖,把陆乔南的动态照片发给他们,以后见一次打一次。行么?”陆岩一本正经地给她提解决方案。

池安安破涕为笑:“好呀,你给我雇两个帅点的保镖。”

“想得美。女保镖。”

池安安气鼓鼓地踩了他一脚,结果被男人抓住脚踝,提起来。池安安哇哇叫着被掀翻在了床上,就地正法。

夜里,池安安迷迷糊糊间醒来,陆岩睡得很沉,但手臂还环绕着她。池安安抬手,触到他的下巴,刚冒出的胡渣有些扎人。池安安再度合上眼,她多年前便以为自己之于陆岩就已是爱,可入骨髓的爱。今日她才了解,过去的自己太浅薄,把执念错解为深情。千帆过尽,生死沉浮,她终于明白爱。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恒久不熄。

她爱陆岩。

近日,回归工作岗位的mark头很疼。老板陆岩交给他一个十二万分重要的任务,创意求婚策划。没错,求婚。即使作为一个拥有三头六臂、九曲玲珑心的优秀特助,碰到帮老板求婚这种事情,也没有办法不愁眉莫展。他不仅咨询了度娘,还找了策划公司,前前后后做出二十份计划书,交上去十份,无一例外,被老板直接丢进垃圾箱。

回绝的理由千奇百怪,这个太掉价,那个太普通,还有那个,池安安太懒这种那么动脑子的事情她不会做……mark这个一向很清楚做事方向的老板这一刻简直要多不讲道理就多不讲道理。mark这张已经走失了青春的老脸在这几天也爆出了好几颗回光返照的青春痘。

陆岩之所以那么有压力,也是因为池安安的期待值摆在那儿。虽说两个人感情水到渠成,也是差不多该定下来了,但池安安这个年纪本也是不着急的。哪晓得前些日子回陆宅,陆岩那位想当初特不情愿他们两个在一起的妈,反倒催起婚来了。理由也实诚,陆岩年纪不小了,哥哥的孩子大的都快要叛逆期了。陆岩当时一句“知道了”,让池安安惊了一惊。

当天夜里,陆岩便问池安安想不想结婚。那时候池安安正躺在他怀里,迷糊地快要睡过去,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发问得突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然而,这问题让池安安瞬间神智清明,她立马折过身去打开床头灯,然后半坐着直视他:“你……你这是在求婚?”

他逆着光看她,顿了片刻,他不急不缓地开口道:“我最初是想放你自由,可既然你打算留下来,我就是要留你一辈子的,这点我想得很明白。只是不知道你的想法。老人着急有他们做长辈的原因,但我不想因为这事情委屈你。”

这哪里是委屈啊,池安安眨了眨眼,眼里又弥漫开湿气,好像在说,陆岩啊,你知不知道,你眼前这个女孩子很多年之前就想要嫁给你了啊,你是她的梦想啊……

池安安俯身吻他的唇,陆岩感觉她细微的颤,他那一刻觉得心疼。

“可你说会给我一个很有创意的求婚的。”她翻身撑在他身前,濡湿的眼睛睁得老大,缓过神来后显得很不服气,“不满意我有权不答应。”

“会的,看你急的。”陆岩摇了摇头,活像是池安安在逼婚似的,让她好一阵郁闷,气鼓鼓地翻身过去,背对着陆岩往床边边挪过去。

陆岩被子被她卷走大半,有些无奈,但也没立即去哄。池安安一个人抱着被子闷闷的,良久也不见身后人有反应,更加气结,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冲男人愤懑道:“我在生气!”

她为了表达出这一情感,还刻意把眼睛瞪得特别大,鼓起腮帮子,字字掷地有声,可陆岩怔怔看了她两秒,却突然笑出声来。

“陆岩!”她坐起身,拿手去掐他。

最后没怎么闹腾,池安安的困意就上来了,也就没声儿了。但求婚这件事,真成了陆岩的要事。怎么说他也是应允了人家一个创意的求婚,一辈子也就求这么一次,不能不尽善尽美。

看着mark整的那些个策划,陆岩自己也很头疼,普通的浪漫晚餐甜点里藏戒指撇开不提,什么电影院大屏幕求婚、快闪求婚、半夜里点蜡烛楼下喊号求婚,统统都入不了眼。陆岩绞尽脑汁想着池安安平日里的那些喜好、那些点点滴滴,最终给自己想到了个点子。

自从陆岩答应要求婚之后,池安安每天都过得惴惴不安,生怕哪个不经意的电话就是求婚的讯号,更怕陆岩求婚的时候她不在最佳状态。有预谋的求婚那都是要录像的!万一出了丑那是要糗一辈子的!在以上前提下,工作室的人都觉得他们老板症状像是得了精神分裂。经常在办公室东张西望,嘴里还念念有词,时不时就问前台没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或者是否收到鲜花。

这样过了两周,池安安终于忍不住了,陆岩刚进家门她就将其堵住:“陆岩,你准备哪天求婚?咱订一天把这事儿办了成不?”

陆岩挑眉,看着双手合十在他面前不停拜地池安安,道:“这么着急?”

“着急个魂!是没着没落。”池安安摆手:“总有这么个事儿悬着,吃饭都不能好好吃了,怕正吃得没形象的时候突然有人冲进来给我求婚还架着个摄像机,分分钟成为一辈子的耻辱。再这么下去,我要得精神衰弱了!叔,你就行行好吧,告诉我你打算哪天求婚,嗯?”

陆岩有点哭笑不得,求个婚都得上纲上线:“明天,这个日子你满意吗?”

“真的?”池安安睨着眼。

“真的。”陆岩郑重地点头。

“不行,后天。”

“为什么?”

“让我明天去趟美容院,必须以最佳状态迎接人生的转折点!”

“……池安安,你当求婚是买菜?还带讨价还价的?”

“小叔~”池安安抱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他眨巴眨巴的:“就后天嘛,好不好呀?呀?”

“……好……”

这夜,两人愉快美满地睡了一个安稳觉,苦了在场地搭建的mark。本来人员全都搞定了,搭建也搭得七七八八了,结果老板一个电话打来说,明天不求了,改后天!老板他喵地轻轻松松一句话,所有协调好的人员通通要重新练习一遍!搭了几个小时的布景全都要拆掉明个儿重来!加班,加班,加班!所以说,谈恋爱的老板什么的,最讨厌了。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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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安安第二天真的去了美容院,做了个全身护理,而后逛街千挑万选,选中了一条herveleger的小红裙,搭配lavin的薄外套,这才满意地回家。她号称要保持神秘感就住回了自己公寓,本打算早点睡个美容觉,但脑子里却止不住地天马行空设想着明天会发生的场景。结果一整个晚上都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四点才终于精疲力竭睡过去。

次日醒来,池安安盯着镜子里自己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简直连砸镜子的心都有了……所谓人生不如意十之*,她上了妆改掉了黑眼圈,拿卷发棒把头发烫成微卷,换上新衣服,在全身镜前检查了三遍最终确定已经武装完美。她拉开窗帘,准备迎接美好的阳光洒满地,却迎来了一片灰蒙蒙的天。昨天还晴空万里怎么今天就偏偏成了阴雨天……

听见门铃声,池安安以为会是陆岩,兴冲冲地打开门反见一个长得倍儿帅的外国小哥,手里捧着大把的玫瑰和一个礼盒。池安安的心情瞬间多云转晴,接过玫瑰花和礼盒,摆到桌上打开,一顿精致诱人的早餐。

池安安食指大动,喝着粥打开玫瑰花上插着的卡片:“吃完早餐,移步下楼。”

这是什么卡片,任务卡?池安安撇了撇嘴,把肚子填了个七分饱,踩着高跟鞋下楼了。到楼下,公园门口停着辆豪华轿车,司机见到她便打开车门。池安安晓得大戏开场了,又是期待又是紧张的,踩着小碎步坐进车内。

车上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昨夜没睡醒的池安安撑着眼皮,差点就要睡过去。司机突然让她往窗外看。池安安一抬眼便看见路口的电子显示屏,正播放着一段年数久远的录像。那里头有个小姑娘,头发短短的,穿着碎花的小裙子在海边奔跑。她在追着一个男孩儿,她的父母站在她身后。

池安安一下子鼻子就酸了,而车很快将电子显示屏抛在了身后,隔着两个街区的第二块显示屏里,翻滚着一张张生活照,他们串联在一起,串联出女孩儿的成长轨迹。她的短发蓄成了及腰的长发,她将青丝扎成马尾,或披在肩头。她对着镜头笑,亦或是看着远处,她有喜怒哀乐、爱恨痴嗔。

第三块、第四块,池安安竟从未留意,原来去到她工作室的这段二十分钟的车程竟有四块巨大的显示屏,而今天,他们鉴证了她的成长,从牙牙学语的孩子,一直成为杂志上那个自信地微笑着的绘画者。有这样一个有心人,将她的故事如此叙述,而他只出现在最初的海滩上,其余的日子,仿佛一个安静的记录着,在她身边沉默地陪伴,她的每一次成就,每一座奖杯,每一份采访,原来他都悉心珍藏。

车停在工作室门口,池安安仰着头,眼泪在她眼眶里打着转,她拼命地眨眼睛想摆脱掉这些会弄花她妆容的家伙们。可低下头,他们还是滚落下来。司机递上纸巾,池安安赶紧接过,待收拾了情绪,她这才下车。脚下,一条用花瓣铺成的道路直通画室,司机弯下腰,做出请的手势。

池安安循着这条花径往画室走去,平日里透光的玻璃幕墙被牢牢地掩住。她推开沉重的门,门里头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这已不再是她熟悉的画室,房间的四壁皆成为了幕布,从她踏进屋内的那一刻起,便渐次出现了一个男孩的视频,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笑,尤其对着镜头,他的表情总是僵硬。他也在海滩上奔跑,他也穿着校服参加升旗仪式,他的白衬衫在暖阳下干净得让人窒息,他的棱角随着时光变得分明,他开始出现在杂志、报刊上,他叫陆岩。

影片的最后,是他们年幼时在海滩上的身影,他那时清瘦,立在圆滚滚的她身边,她笑得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他低头,唇角扬起的弧度需要如此大的荧幕才依稀可辨。这样的他们慢慢消失,房间暗下来,只余下她眼前的这一行字:“?”

池安安身后的门再度打开,光线照出她影子的同时也映出另一个更高大的身影。池安安转身,逆着光,又或许是自己的眼前雾茫茫,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他走进房内,灯光打在他身上,好似她画里的人破纸而出,这是她的“光”呀。黑色西装,笔直修长的腿立在她眼前,棱角分明的脸。

“池安安,抱歉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退出了你的生活,对你冷漠,让你伤心。我对你许过承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请允许我兑现我的承诺。”不知何时他手中多出一枚钻戒,在聚光灯下折射出让人无法躲避的光。他单膝跪地,抬头看着她:“池安安,你愿意嫁给我吗?”

池安安咬着下唇,她以为知道有这样一场求婚的存在,她就可以淡定一些,她以为求婚、婚礼对于他们或许只是一个形式,但身临其境,她竟还是喘不过气来,激动、感动、快乐一起涌上来,让她大脑完全空白。

“陆岩。”池安安突然俯身,用力捏住他的脸,“你疼吗?”

陆岩眼睛眯成一条线,拉开她的爪子。池安安看到他脸上的红印,喃喃道:“那我不是做梦咯?”

黑着脸的陆岩拉过她的手,没等她点头直接把戒指套了上去。池安安哇哇地叫:“我还没同意呢!我还没同意呢!”

“你同意了。”陆岩起身,抓着池安安的手把手背送到她自个儿面前。

池安安瞬间被钻石亮度闪地别过头去,她斜着眼看自己的手:“啧啧啧,老大颗了啊。”

陆岩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下,然后张开自己的手臂。池安安瞄了他一眼,又啧啧了两声,不过还是很给面子地靠进他怀里。

这时四周的幕布全部升了起来,大门打开,工作室的人蜂拥而至,当然还有陆岩那群朋友们。口哨、礼花、起哄声齐飞,十来个端着餐盘和香槟的侍餐员此时也走了进来,整个画廊顿时热闹得像是聚会。

陆岩和池安安被人团团围住,大家恭喜来恭喜去,池安安莫名其妙地就喝了很多酒。等陆岩把他们都赶跑,池安安都开始有点晕了。

画室此刻已一片狼藉,满地礼花的碎屑,还未收走的酒杯,池安安真不懂这些人怎么能比她还兴奋呢?她眼前天旋地转,便也顾不得地上干不干净,直接就躺了下去。陆岩想拉她起来,她却死赖在地上。

“你陪我呆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头晕。”池安安拉着他的手硬把他拽了下来。

陆岩坐在池安安边上,而她这时候才认真端详起自己带着戒指的手,良久,她开口:“小叔呐,我还是没什么真实感。”

“你能不能改口?”陆岩蹙眉,“谁是你叔?”

“那我叫你什么?老是陆岩陆岩这么的叫也怪没意思的,叫岩岩?老公?”池安安把手臂伸到陆岩面前:“你看,叫得我都气鸡皮疙瘩了。”

“……”陆岩当开她的魔爪,“敢情我娶你回去不是当老婆的是吧。”

“不不不,你得叫我老婆。嘿嘿嘿。”池安安捧着自己的脸,“想想就能笑出来呀。”

“……”

陆岩感觉这个对话已经没有办法进行下去了,某人却还沉浸在晕眩的幸福中……

“快叫一声来听听。”池安安把自己翻过来,支着脑袋期待满满地望向陆岩。

“……”

陆岩像是哑巴了一样,盯着池安安憋了半分钟,还是没个响儿。池安安唰地站了起来,作势要把戒指取下来:“不叫就不叫,戒指还给你!”

“老婆……”陆岩这一声喊得快而突然,说完还扭过脸去,一副小媳妇儿害羞的样子。

池安安看得血气方刚,她立刻冲过去把人家抱住,自然地叫到:“真乖!”池安安真觉得自己赚到了,本来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块难移的磐石,没想到真的走进石头心里,发现他竟然卖得了萌也耍得了流氓。

陆岩趁势直接把她扛了起来,池安安这才因为惊吓安静了下来。当然,她也没安静多久……在陆岩肩膀上没蹬两下,就把之前喝进去的全都还了出来……

池安安心心念念的不要在求婚那天出丑,最后还是没能如愿。

按照正常步骤,求婚求完了,就该操持结婚的事儿了。可不结婚不晓得,原来办婚礼是这么劳心伤神的事儿,从日期到场地,从婚纱得到喜糖,从宾客名单到蜜月地点,就算找了婚庆策划,还是复杂地让人抓狂。再加之婚房翻新,总需要有人盯着,尤其是画室的装修,池安安特别在意,所以隔三差五地得去监工。

不幸,池安安是个人走到哪儿东西堆到哪儿的人,事情多了之后,更加顾不得整理。所以陆岩在公寓随意走动走动,就会东发现一张婚纱的设计稿,西捡起一份装修效果图,就连洗手间都没能幸免。陆岩起码在洗手池边上看到过三次池安安自己的画稿。

这些情况到后期愈发变本加厉,池安安甚至把自己也到处丢。她经常在沙发上改设计,改着改着就盖着设计图睡着了。有时候是去洗个脸清醒一下,结果扒着洗漱池睡过去。更有甚者,换衣服换到一半就靠着衣帽的镜子站着睡。

“池安安,池安安。”这天池安安吃着饭,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脑袋朝前一点一点的,陆岩怕她一脸拍进饭碗里,便开始叫她。

池安安听见他的呼唤,陡然从半昏迷状态清醒,筷子撑着桌子,她使劲地晃了晃脑袋,问:“怎么了?”

“公司差不多稳定下来了,婚礼的事交给我。”

“陆乔南那边……没有问题了?”

“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事情。”陆岩放下筷子,“但你再这么下去,真的会出事。”

“没关系的啦。都整了一半了。”池安安摆了摆手,开始往嘴里扒拉饭菜。

“这事情没得商量。”

“真要你去选礼堂里是放戴安娜玫瑰还是王后玫瑰,喜糖盒是用正红还是朱红,香槟选moet&还是k等等等等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陆先生,你确定你能行?”

“……”陆岩忽然觉得池安安的话好有道理,竟然没有办法反驳。

“亲爱的,你要是真心疼我的话,倒是可以盯着装修那个事儿。我实在抽不出空去监工。”

“可以。”陆岩点头,被指派了任务反而非常高兴。

池安安吃饱喝足,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还有个事儿la把我们的婚讯公布了出去。现在我这儿收到好几个邮件采访,你那么了解我,要不帮我答了吧?无非就是些个人喜好、推荐之类的。”

陆岩收拾完桌子,就见池安安拿着笔记本电脑过来,他扫了一眼屏幕里的采访提纲,说:“你坐我旁边,有几个我不知道。”

于是乎,两个人排排坐在客厅里。池安安给堆在茶几上的婚礼策划案做批注,一边的陆岩则敲着键盘,给池安安写采访回答。

“池安安,分享你的爱情格言?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陆岩蹙眉。

“陆先生,这是时尚杂志,总不能靠艺术理论来吸引读者吧?我不是你们这种高端洋气上档次的商业界人士,问题三句不离市场格局。”池安安放下手中的笔,抬起手比划到,“不过这种问题其实很好回答的。我的爱情格言,再简单不过:相信自己,坚持不懈,死磕到底!”

“……”陆岩扶额,决定默默地跳过这个问题,也跳过了接下来好几道私人问题。

“最中意的艺术作品?喜欢的理由?”

“那可太多了。”池安安拿笔杆点着下巴,“要不,就说是雷诺阿的《小艾琳》吧。雷诺阿的作品明朗、艳丽,美得直接,赏心悦目。《小艾琳》是他最具印象主义风格的肖像画之一,喜欢的理由很简单,漂亮。没有任何明晰的线条,但能勾勒出每一个细节,这是很了不起的。”

“你喜欢一件东西的理由总是很直白啊。”陆岩难得地评论道。

“这叫敢作敢当。”

“嗯,表扬你。”

陆岩淡笑,将这些采访问题都答完,便用池安安的邮箱把问题发回给nicola。刚想要关掉收件箱,却突然进来了一封新邮件。男人眉头紧皱着将邮件看完后,不动声色地删除了。

“采访答案发给nicole了,你忙完了么?”

“你直接发掉了?都不给我看一下?”池安安瞪着他。

“有点信任度好吗?”陆岩从她手中抽出策划案翻了一遍,“陆家这边人是不是太多了?”

“没法儿减啦,你生意比我大,牵扯的人多,请一个连带着就得请一个班,少了谁都不是个事儿。”

陆岩把池安安搂紧怀里:“抱歉需要你照顾到那么多。”

“这么客气干什么,我乐意!”池安安嘿嘿一笑,“我想做你家的女主人很久啦,现在得偿所愿。感觉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真是非常的开心。”

陆岩听到“井井有条”这四个字的时候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瞥了一眼被她摊得满茶几满地板的东西,觉得“恬不知耻”四个字非常适合怀里的女人。不过算了,这都是些没所谓的小毛病。

两个人没扯几句,池安安就靠着他肩膀睡着了。陆岩将她安顿好,自己则去了书房,和那个发邮件给池安安的人通了电话。

次日是周六,池安安原本定了闹钟,打算上午去一趟画室,但醒来发现一日上三竿。她还纳闷照理她睡太熟陆岩也多半会来叫他的,哪知起床发现陆岩人也不在。

正疑惑着,突然听见有手机铃声,似乎是陆岩的手机。她循着声音找,还没找着电话就断了,然而,打电话的人似乎是有急事,一会儿手机又开始吵闹起来。池安安终于在书房找到陆岩的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特助mark,便接了电话。

“老板,江先生的事儿搞定了,已经送回家了。”

“mark,是我,池安安。”

“老……老板娘?”

“陆岩出门了,好像没带手机。你有事儿找他?”

“啊……没事儿,没事儿,就是公司的一点事情,小事情,小事情。”

一向淡定地mark今天莫名地支支吾吾,池安安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道:“mark,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重复自己的话?一般人在说谎或者想要隐瞒什么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说话方式。”

“我没有,就老板让我去接一位江哲江先生,说接到了告诉他……”

“等等,江哲?他怎么了?”

“好像受了点轻伤,现在没什么事了。”

“陆岩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啊,但老板似乎提过说要去公司?”

“哦,这样。他回来之后我会把你的话转给他。”

池安安说完立即挂了电话,她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就觉得心特别慌。她得见到陆岩,不然就没法儿安下心来。下楼打了车,池安安就直奔陆岩公司。


☆、第四十五章


周末的写字楼空荡荡的,池安安刷了门卡匆匆上楼,穿过空阔的办公区她径直朝陆岩的办公室走,她远远看见办公室的门是半敞着的。离办公室三四米远的时候,池安安听到了对话声,立即顿住了脚步,站到了门边。

她微微探头朝里头看便看见了陆岩的身影,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神色冷峻。而另一个人几乎是背对着门口的,无法辨别身份。但他们的谈话,却让池安安了然。

“就算人间集团发展得再好,你也拿不下陆氏,何必纠缠?”

“怎么,你以为陆家那些亲戚会全站在你们这边?仅仅因为你们是他名正言顺的儿子?”

“你母亲破坏我的家庭,最后的结果是她咎由自取。你可以恨老爷子,恨我,但老爷子死了。你也该闹够了。”

“闹够了?你说那个姓江的?我想和他合作,是他自己不识抬举。何况我告诉过池安安,让她乖乖听我的话。人不听话,总要给点教训。我想她对江哲,还是有那么点情谊的吧。”

“你知道这些旁门左道在这里行不通吧?迟早会有证据,到时候你进了牢房,这么多年辛苦,就白费了。”

“弟弟,你该了解我的。我这个人呢,眦睚必报。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那我一定是要讨回来的。”

“你七年前做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吗?”

“我做什么了?陆岩,如果不是你,陆老头也不至于急着赶走我妈,也不会一分钱都不吝啬于她。是,当别人的小三没好结果也是活该,所以你们逼死了她也可以继续活得安心理得。因为她该死,因为你们不是亲手杀她的人。那么同样的,池安安父母死了,我也可以心安理得。他们是自愿帮你,而我也只不过是派人跟踪他们的车,是他们自己慌了手脚乱踩油门乱打方向盘导致出了车祸,怪谁呢?”

“那你看看桌上的文件,或许你会改主意。”

门的内侧陷入了沉默,而门外的池安安则退开了两步,知道后背撞上了墙壁,这才反应过来,而眼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顺着脸颊落下来,开了闸似的没个停了。池安安立刻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进入电梯,力气好像被人抽走,她靠着电梯壁,仰起头来。她早就有这个预感,在股东会议时陆乔南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就有预感。此时此刻,她不禁还是要叹一句,原来如此。陆岩的退避三舍,他的愧疚,他的忽近忽远若即若离,统统都是因为她父母的车祸与他相关。

整整六年多的时间,他陪伴着她,却又游离在她生活之外,是不是就是料到终有一天,真相大白?连沉着冷静如他,是不是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池安安没有魂灵似地漫步出办公楼,阳光穿破云层照在她身上,她抬头,这光刺得她越发肆无忌惮地落泪。她想问问老天,为什么偏要将这世界的残酷与现实在她眼前完完整整地揭露?为什么不让她就这样糊涂地幸福着?

她已经做过一次选择,当她质问陆岩的时候。她选择相信陆岩,即使一半的自己在叫嚣着这是一个谎言。她爱得太深,所以谎言、真相,在千帆过尽之后,于她有何分别?老天偏不要她在谎言里幸福地生活,将她生拖硬拽到现实面前,说,你看,这是事实,背着它活吧!

四点,陆岩回到家,屋里没半点动静。他喊了两声没反应,以为池安安出去了,结果进卧房的时候,看见她正躺在床上睡觉。

大约是听见他的声响,池安安在床上翻了个身。陆岩便走过去,在床头坐下,将她抱进怀里。她有些迷蒙地睁开眼,陆岩发现她的眼睛似乎有些肿。

“身体不舒服吗?”他问。

她反抱住他的手臂,将脑袋搁在他腿上,脸埋着不说话。

他有些担心地去探她的额头,没什么异样,只得再追问道:“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胃疼。”她嘟囔,“可能昨天吃坏什么东西了。”

陆岩于是起身准备拿药,但池安安立刻拉住了他的手:“你别走……”

“我去拿药。”

“吃过了。”她抬眼,“你过来躺在我边上好不好?”

陆岩望向她,她有些红肿的眼神配着抿着的唇,别提有多柔弱,陆岩定了半分钟,还是依言躺了进去。池安安于是侧过身将陆岩抱住。

“你不在的时候,mark来过电话了。”

陆岩身体微微一僵,没搭话。池安安继续道:“江哲出什么事了吗?”

“酒喝多了,和人打了一架。”

“那他怎么会找你帮忙?”

“我硬要帮他的。”

“mark说他没事儿了。”

“嗯。”

“你去哪儿了?手机都没带,我胃痛都找不找你人。”

“我去见陆乔南。”

陆岩言罢,池安安愣了一愣:“你见他做什么?”

“确保他以后能和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怎么做的?”

“人间集团这几年扩张这么迅速,能没点猫腻?”陆岩吻了吻池安安的发顶,“现在你不用在担心了。”

池安安往他身上蹭了蹭,有些哽咽地应了一声。

良久,她再度开口:“我明天要出趟差,去找gloria。”

“明天?”陆岩疑惑。

“我也是刚刚知道。婚礼和装修的事情……”

“你去吧,这都不是问题。”

陆岩轻抚着她的背,池安安阖上眼,努力平复着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

次日,陆岩将池安安送到机场。池安安笑着和男人挥手告别后,这才打电话给gloria问她身在何处。得知gloria在佛罗伦萨,池安安立即买了最早一班到佛罗伦萨的机票。

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池安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眠状态,她最近或许是太累了,总觉得怎样都睡不够。只是这样的睡眠是不安稳的,断断续续地做着稀奇古怪的梦,有她的父母,有陆岩,还有宋暖,有江哲。他们在她的梦里走来走去,没有表情,不开口说话。梦里的池安安好像被孤立,无论怎样呼唤,都没有人搭理。所以明明是在休息,反而觉得更加累。

抵达佛罗伦萨时,是当地夜里十二点。池安安推着行李车出来,就见gloria冲着她挥手。之所以那么容易认出gloria来,是因为这位艺术家穿着是在太扎眼。绿上衣,红裤子,配着头上一顶缝着花的帽子,想不看见这个卷毛都难。

“chi~好久不见你啦!”gloria见到她就一路飞奔,把池安安用力抱了个满怀,然后就亲她的脸,热情得连意大利人都要看不过去了。

“是好久不见。”池安安被她感染,也开心地笑开,“不好意思突然来找你。”

“你这是什么话呀!”卷毛一巴掌拍在池安安背上,丝毫没注意对方差点被拍得血溅当场,豪爽道,“你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随时欢迎!”

池安安呵呵呵地笑,已经有点后悔来找她了,总觉得会活不到回家呢……

到机场停车场,发现是yang开车来的,他帮池安安把行李都塞进后备箱。在一边的gloria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嘿嘿,我不会开车嘛,只好拜托yang了。”看着yang铁青的脸,池安安不能活着回到家的预感又重了一点。

gloria出生在佛罗伦萨,住的地方也是原来的老房子。作为欧洲文艺复兴的发祥地,佛罗伦萨的每一栋建筑都拥有斑驳的历史痕迹。这样的老房子楼梯狭窄,电梯里顶多站两个人,但从小楼的窗口望出去,别有一番风味。佛罗伦萨的市区仍旧保持着古罗马时期的格局,全市有四十多个博物馆和美术馆,意大利绘画精华荟萃于此。对于gloria和池安安来说,佛罗伦萨就是天堂。只不过此时是半夜,无法欣赏到这座城市的全貌。

当然,池安安这一次来,也并不是以艺术之名。将东西都安顿好后yang便下楼去了,留池安安和gloria两个人在楼上倒腾。

“我这里地方也不大,你就和我住一间吧。”

“嗯,不好意思都没和你打招呼就直接冲过来了。”

“我都说了,这没有什么好抱歉的!我欢迎都还来不及呢!”gloria一把勾住池安安,换上一副八卦脸,眉毛一挑一挑的,“老实交代,为什么突然来找我啊?”

池安安拿起一旁的镜子正对着gloria:“好好看看你现在的嘴脸,八卦。”

“喂,我都把yang赶到楼下招待你,你还不和我说实话?太过分了吧!”gloria受伤地捂着自己的胸口。

池安安坐下来,叹了口气:“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听上去是个挺长的故事啊。”gloria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包薯片,爽快地撕开包装袋,坐到池安安身边,“没关系,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池安安无力地白了她一眼,终于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陆岩和陆乔南的关系,他们的谈话,还有自己家的那些事。她一股脑儿地通通告诉了gloria,略去许多细节,池安安也说了大半个小时。说完口干舌燥之余,竟也觉得些许轻松。

gloria适时地开了一瓶红酒,给池安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真是一个复杂的故事。”

池安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躺倒在gloria的床上:“我飞了十几个小时,又说了那么久,合着你就这一句话呀?”

“你别着急。”gloria晃了晃酒杯,“你让我先理清楚这关系。就是你梦中情人有个私生子的哥哥,这个哥哥企图破坏你梦中情人的家庭,然后你父母帮了你梦中情人,结果遭到打击报复,出了意外过世了。所以你梦中情人认为你父母的过世是他的错,也因为这样,他明明很爱你,但是一直因为愧疚不和你在一起。直到到你生命有了危险他才表达出自己的爱。他不告诉你关于你父母的事,但最后你还是发现了。是这么回事儿么?”

“嗯。”池安安点了点头,“怎么被你说得那么绕?”

“你们这事情本来就很绕啊!chi,你的人生怎么那么复杂?”

“你问我?我还想问老天爷呢?你说我到底造了什么孽了?还能不能好好过日子了?”

“好好好,先别激动。”gloria帮池安安满上酒,“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

池安安沉默,片刻后道:“我不想离开他。”

“那就别离开他呀!你看你努力了多少年呐,可是差点没命了才在一起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说,你父母的事说到底还是个意外啊。哎哎,你跑了那么远来问我的意见,我真是感动得要命!看来我真是情感专家呀!哈哈哈哈……”

“停停停,你别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臭什么美?”池安安无情打断gloria飘远的思绪。

“抱歉,回到正题。我觉得你梦中情人是很不容易的,就是有一个缺点,太爱担责任,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扛。他爸爸出轨的事情,他自己扛了,你父母出事的事情,他又扛了。他自己一定觉得你父母过世是他的问题,所以爱都不敢爱你,什么都把最好的给你,太糟心了。”

“糟心糟心,我还糟心呢!”池安安负气地站了起来,“我是当事人吧!要一早说开了这几年用得着么?”

“chi,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这种事,说了你还能接受他?说不定你直接把他赶走了,他还怎么保护你啊,是吧?”gloria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恨不得把“萌”字贴在脸上。

“其实我隐约也觉得和他有关系,我不知道我真的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我亲耳听到了事实,我没办法当做没听过。”

“啊,你们亚洲人,不,我不能以地域来区分,但是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把所有事情都想得那么复杂?这个问题很简单,综合以上所有过去、原因、你的思绪、情感……全部全部的东西,你,还爱不爱你的梦中情人?”

“爱啊!”

“那现在有任何其它外部因素阻挠你们两个吗?”

“……没有。”

“那不就成了?”gloria两手一拍,简单粗暴地总结道:“赶紧回去恩恩爱爱吧!”

池安安再度送给gloria一个白眼:“我到底是为什么要大老远飞来佛罗伦萨找你啊……”

“因为我魅力大呗。”

“……”

和gloria东拉西扯,两个人到天亮了都没睡觉。直接洗漱吃了早餐,出门逛美术馆去了。学院美术馆、乌菲兹美术馆、国立巴吉洛美术馆,佛罗伦萨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美术馆,池安安每次到佛罗伦萨也都一定会一一造访。不同以往的是,有了gloria这个地陪相伴,池安安便有幸能体会到地道的意大利生活方式。两个人一直厮混到半夜才回到老楼里,yang黑着脸把已经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gloria拎到楼下去教育,池安安则倒在大床上。时差此时在她的身体里作祟,让她疲累至极却毫无睡意。

她的手机还显示着中国时间,那里的天已经亮了。打开通讯录,滚动到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视线在触到那两个字的瞬间,就开始酸涩。

“我想你了”。这是陆岩刚起床便收到的来自池安安的讯息,清脆的一声,让空荡荡的屋子突然像是被填满了似的。池安安出差两天,陆岩一直奇怪地觉得缺了点什么,此时才明白过了,原来已经不习惯没有她的家。

池安安发完短信,仰躺着盯着天花板出神,她思绪刚飘出几米远,手机就震动了。

“早点回来,我等你。”七个字,池安安盯着看了五分钟,越看越看不清晰,大概是因为自己又没用地哭了。

有他的地方,才是家。


☆、第四十六章


46

佛罗伦萨再度迎来朝阳,gloria还在梦中徜徉,丝毫不知道楼上的住客已经离开。yang起床后打开冰箱想倒杯牛奶,发现了池安安在冰箱上贴着的纸条。

“verfails.”(爱无止息)

yang蹙眉走到床边,把gloria叫醒。卷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宿醉让她的头昏昏沉沉的,但是yang递过来的纸条却让她扬起笑来。

“这是什么意思?”yang问。

“就是,她想通的意思呀?”

“……”完全不知道池安安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的yang放弃追问,随便怎样,反正池安安走了,就没有人再霸占着gloria了。简直是大快人心、喜闻乐见。

四天坐二十几个小时飞机,倒两次时差,池安安再度踏上国土的那一刻,头实在有点晕,脚下都有点打飘。可是,她的肾上腺激素在刺激着她,走出机场到达口她看上去神采飞扬。

远远的,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她一眼便锁定了他。卡其色的薄外套,白色衬衫搭配休闲西裤,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神情寡淡,却在同她对视的瞬间柔和了眉眼。他的薄唇扬起,眸若星光那般璀璨。她顾不得手边的行李,朝他飞奔过去。

陆岩在第一时间锁定了池安安,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仿佛不顾一切的朝他奔来,险些摔倒。他的心悬在半空,立马迈开步子向她跑过去,稳稳将她接住。

“累了吧。”他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池安安吸了吸鼻子,一股脑儿地点头。

他牵起她的手,走过去将被她抛下的行李箱拉起来,温柔地说道:“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陆岩什么都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去出差,为什么又突然回来,这两天过得如何,他都没有问。他只在上车的时候将摆在后座的毯子取了盖在她身上,说:“休息会儿,很快就到。”

池安安并没有在车上睡着,,她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静默地看着他的侧脸。s市正是早高峰的时间,高架拥堵,他们的车走走停停。喇叭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好似分秒必争,唯独陆岩不同,他把着方向盘,动作流畅娴熟,但很少按喇叭,更没有一声咒骂。他就是这样,像有一颗大海般的心。

她对他没有怨恨,她爱他太多,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了。想起多年前在医院望着她的那个陆岩,将她接到自己家日夜陪伴她的陆岩,开口说要她去法国深造的陆岩,一切疑惑迎刃而解。她终于读懂他难解的表情。她终于明白,他是爱她的。

只因为她提过一次喜欢喝街角的那一家奶茶,他之后接她放学的时候,车里总会摆着一杯奶茶;只因为她说不喜欢他总是穿黑色,他的衣橱里开始添置了各种色彩;只因为她耍脾气不接他的电话,他一整个晚上到处找她,把所有朋友的电话都几乎打了一遍……许许多多的细节,池安安今日慢慢忆起,竟是那样心痛。

他的默然和疏离背后,原是多年情深。

池安安看向窗外,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化,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也一样。她不愿做一个活在过去的人,向前看,她会幸福的。

回到公寓洗了澡,困倦不期而至。池安安坐在梳妆台前,吹着头发哈欠连连。突然,手中的水风机被人接过,池安安抬头,见陆岩站在她身后。一手梳理着她的头发,一手举着吹风机,陆岩垂眉为她吹发。

两个人虽未交谈,当空气中却有情绪在流动。吹风机打着暖风,穿过她的发洒到脖子上。他的手触碰到她的皮肤,而她的发缠绕在他指尖。池安安望着镜子中的男人,她握住他的手。吹风机发出嗡嗡的声响,他们眼神交汇……

突然周遭一片静谧,她起身吻住了他。她的吻显得有些急切,仿佛在释放着什么。他搂着她,彼此的体温都失去控制般攀升。

几乎疯狂的一场缠绵,没有言语的交流,却分外融合。池安安被抽光了力气,沉沉睡去。陆岩看着她的睡容出神,过了良久才合上门走出房间。

窗外艳阳高照,陆岩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mark告诉他那天池安安去过电话,她知道他在公司。楼下保安也证实,她去了公司。陆岩不想骗自己,池安安一定是听见了什么。所以当她突然说要去意大利的时候,陆岩内心充满了恐惧。

她就算真的要离开他,他能说什么呢?他有什么资格去挽留,除了微笑着送她去她想去的地方,然后抱着渺茫的希望等着她。

每一分一秒的煎熬,直到她发来回程的航班……陆岩体味到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周围的一切都突然变得美好,万物都是光明的灿烂的,他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这些都是池安安给予他的。

陆岩放下空杯,笑意渐浓,今天的天气真好。

池安安昏睡到第二天,醒来陆岩已经去公司了,他在床头留了便条,还有一捧玫瑰花。便条写着留在厨房的热菜有哪些,告知他今晚他要□□点才能回来,没有浪漫的句子,却送了一捧搭配梦幻的粉玫瑰。

是戴安娜玫瑰啊,池安安浅笑,这是她为他们婚礼选的花,没料到他竟注意到了。池安安下床拉开窗帘,阳光顿时充盈了房间。打开窗,她吐纳着新鲜的空气,享受着其中那一丝丝若有似无的玫瑰香气。

池安安下午到画室le准点候在办公室,第一时间对她这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进行了严厉的批评,他用到的评价是:比法国人还不靠谱!池安安觉得他能这么有觉悟也是不容易。说实话nicole是个很有抱负与规划的男青年,相比之下,池安安就显得十分懒散了。

她人生最大志远就是把自己伪装成和陆岩同等水平的姑娘,从而傍上陆岩这个十项全能的钻石单身汉,从此过上好吃懒做的生活。她对于自己的工作室,期望值始终只有四个字——自负盈亏。如今做得红红火火,实在是归功于nicole。她虽受苦难,命中却有诸多贵人。

le数落完她,话锋突然一转道:“我听说江哲被人打了,你知道么?”

池安安想起那天偷听到的谈话,心中一紧。她不是没想过去看他,或者,起码打个电话,因为这件事多少是她造成的,但她潜意识里似乎在回避与他的对话。她能对他说些什么呢?他会愿意听她那些宽慰的话吗?

“你傻了?”nicole见她走神,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那他怎么样了?”

“你还真是重色轻友的家伙,有了梦中情人就不管救命恩人了?我打算今天去见他,你去吗?”

“我不是不管他……你知道欠了债又还不起的人都怕见债主吧?我欠了他那么多人情,还不起,所以怕见他。”

le向池安安翻了个大白眼,用不标准的中文道:“老江是真爷们er,不在乎你那点破事er。”

听着nicole的卷舌音,池安安从鼻子里哼了出来:“别说我教过你中文,太丢人!那我们下了班一起去。”

忙到七点,池安安和nicole才从工作室出来le开车到了江哲家,池安安这才意识到似乎回国后她是第一次去他家。两人提着大包小包上门探亲似地上了楼,江哲打开门看见nicole,说:“进来吧。”最后这个“吧”没完就瞅见跟在后头削弱自己存在感的池安安,于是顿了下,重复道“进来吧。”

江哲手臂打着绷带,伤处显而易见le进屋直奔厨房,把带来的大包小包都收拾了。池安安紧跟在他身后,她以为nicole说来给江哲做饭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他还真正儿八经地开始干活了。

“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你给我做过几顿饭?!”池安安控诉,“你这种行为简直令人发指!你说,是不是看上江哲了?!”

“废话多多,一边凉快去。”nicole推搡着把池安安直接赶出了厨房。

于是,客厅只余下江哲和池安安两个人。江哲从进门就没理过她,直接打开电视,两脚一翘往茶几上一搁,活脱脱大爷的样子。厨房门一关,江哲就把电视音量调到了最大,直接抹杀池安安开口的可能。池安安只能识相地站在角落当壁花。

约莫过了五分钟,池安安已经站成了一座雕塑,就要进入冥想状态的时候。江哲突然关掉了电视,说:“你过来。”

池安安立刻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一脸凝重道:“你还好吧?是我的错,对不起!”

“你知道什么你就对不起了?”江哲抬起眉毛,池安安立马又挪了挪屁股,离江哲又远了好几公分。因为就算江哲只有一只手,还是很强大的破坏力的。

“陆乔南这个不择手段的破坏分子妄图拉拢你,你大义凌然、坚强不屈,所以他就背后搞鬼!”

江哲一副看戏似地看她:“演,接着演。”

“说真的,你没事就好。”

“一段时间不见,你戏越来越足了。”江哲嗤笑,“省省吧。我压根就没巴望着你想着我。你能和姓陆的在一起,是好事。”

“是我小肚鸡肠,我错了。”

江哲扫了她一眼,突然朝着她脑门上扣了个爆栗,池安安立马捂着脑门跳了起来:“江哲!你你你……”

“我什么我?怎么着,大爷伺候你也不少年,分分钟和别人跑了还想讨祝福,欠揍!”

池安安眼眶都疼地红了,在江哲面前,她总好像理亏似的。她慢吞吞的伸出一只手来摊在他面前,江哲抬眼,对上一双哀怨的大眼睛。她说:“好吧,那你打吧,打了消消气。”

“我已经伤了一只手了,你还想我伤第二只?尺子呢?”

池安安欲哭无泪,竟然还要上刑具:“你打算打多用力啊,能把你的好手给打伤了。凑活着打一打吧就……”

“行,手拿来。”江大爷扬了扬下巴,池安安把手递过去。

江哲把池安安的手往茶几上一摁,即可一巴掌拍下来。池安安差点以为自己的手背要被拍进茶几里,嗓子扯得震天响,把nicole都从厨房里震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nicole一脸正经地望着客厅里的两个人。

池安安抬起自己的手,回味了一下刚才的两秒,好像……不怎么疼啊。

“两分力道都没用,怪叫给谁听呢?”江哲横了她一眼对nicole说,“没事,回去煮你的饭。”

看着乖乖回去煮饭的nicole,池安安不禁感叹,果然人得有个一技之长,要么智力超群要么武力加分,不然就只能像她,活在食物链的底层。她揉了揉自己的手:“打也打了,别和我计较了吧。”

“我不是看不开的人。”江哲一本正经地说,“你的心在哪里,我一直知道。所以以后什么都别说。”

池安安看向他,百感交集,只说了一个字,“好。”

忙碌的时候日子过得特别快,陆岩自从开始监工新房画室的工程开始,慢慢就把整个装修的事儿也给接手了,让池安安全心操持婚礼。陈清妍的孩子出世,是个八两的小男孩。宋暖和池安安闻讯就冲到医院,看着襁褓里小的不可思议的漂亮婴儿,母性泛滥。一边的池含看这两个女人抱着自家的孩子不肯撒手怕给他们玩坏了,没一会儿就抢了回去,还呛他们两说,喜欢自己去生一个。遭到他们集体怨恨。不过抱着婴儿的池含,让池安安第一次看见了这个男人光辉的一面。

不过有了这个小孩,陈清妍的所有时间几乎都被占用了。她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现在要照顾儿子,简直是焦头烂额。所以伴娘的事情都是宋暖在帮忙。池安安的婚期原本订在年底,池安安想穿漂亮的婚纱,但有碍于气温,就把地点订到了热带去。

最初的拟定地点竟然都订到了斐济,陆岩私以为结个婚要飞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实在有点心力憔悴,幸好池安安从经济角度考虑了一下,觉得预算太高否定了,最后订到了巴厘岛。所有的计划都是基于地点来制定的,池安安准备了大半,哪知道酒店好端端出了事故,突然通知说年底没办法承办婚礼,生生把池安安的所有准备付之一炬。

晴天霹雳,池安安为了这事儿两天没力气起床。想想之前为婚礼劳心劳力的日日夜夜,池安安简直欲哭无泪。好事多磨这四个字根本安慰不了她,发展到后期开始胡思乱想这是不是天意如此。陆岩拿她没辙,最终使出杀手锏。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周一,池安安虽然醒了,但是依旧窝在床上不肯起来,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冒出个脑袋。陆岩走进卧室,他已经穿戴整齐,池安安睨了他一眼。他虽然日日都西装革履,但池安安还是察觉到一丝不同。她刚刚脑子转过弯来,意识到他今天的特别之处在于从头到脚这一身都是她亲自挑选作为礼物送给他的时候,他大手一挥,将被子整个扯走了。

池安安顿时缩了起来:“你干嘛啊!”

“起床,去领证。”

这五个字溜进池安安的脑袋里,在里头转了个圈,池安安立刻清醒过来。她坐了起来:“什么?!”

“起床。”

“不是,起床后面,你说什么?”

“领结婚证。”

“为什么是今天?不是挑好日子了吗?”

“我等不到那天了。”陆岩把她的腿拉过来,套上拖鞋,“你一直念叨说天意破坏我们的婚礼,让我很没安全感。”

穿完拖鞋他又把她抱下床直接送进卫生间,池安安看着他迅速地倒水挤牙膏,表情震惊:“你说你…么有俺圈甘?”因为陆岩毫无征兆就捏着池安安的脸,把牙刷直接塞进了她的嘴巴,所以“没有安全感”这几个字说得模糊不清。

“我查过,今天也是黄道吉日。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吃完早饭我们就去。”

池安安看着镜子里神情淡定冷酷的陆岩,美滋滋地想,他简直是个超级大傲娇。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今日因停电休息一天”的告示,内心复杂。

“陆岩,我觉得……”

“别说话。”

池安安瞅着黑脸的陆岩,突然大笑了起来,前仰后合,好不痛快。

“有什么好笑的?!”男人不悦道。

“哈哈哈,你现在是不是在想。难道这还真是天意啊?哈哈哈哈。还嘲笑我相信些有的没的。”

池安安这回还真没说错,陆岩脑子里却是飘过那些鬼话。他觉得老天一定和他在开玩笑。

“你别笑了。”陆岩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这确实不是经常发生的事。”

池安安直起腰,拿手揩去笑出来的眼泪:“我想通了,人生不如意十之*。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才在一起,什么都不能拆散我们。何况也没有什么想拆散我们。”

陆岩睨了池安安一眼:“你这会儿倒想通了?”

池安安搂着陆岩的脖子,抱着他叹道:“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很合拍?我沮丧的时候有你安慰我,你沮丧了呢我就好了。简直是绝配啊,绝配。”

“你说的也对。”陆岩浅笑,“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得有点行动。”

两周后,两人踏上了去土耳其的飞机。这项拍婚纱照的行程足足提早了一个月,而且起初陆岩对于出国拍婚纱并不热衷。池安安对于现在这个突然开始着急火燎要结婚要拍婚纱的陆岩觉得匪夷所思又有些偷乐。他终于也知道着急了!

这次随行的还有陆岩的特助mark,小伙儿一看就知道为打点这趟旅程操碎了心,一坐下来就迅速入睡,十一多小时的航程没一秒睁开过眼。

清晨到达伊斯坦布尔,陆先生因为mark从后排传来的呼声在飞机上没怎么睡,精神非常不好。神采奕奕的mark此刻跑过来告知立马就要飞卡帕多奇亚看传奇美景,陆先生回击以冰冷的眼神:“你酒店都不让我回,就这样去拍婚纱?”

“那个,老板,反正后期都可以修片的嘛。现在科技那么发达,片子不靠拍,全靠修!老板你完全不需要担心倦容,成片保准您高大威猛、英明神武!”

“你这个月奖金我要再考虑下。”

一听到奖金,mark立马变脸:“咱们到了卡帕多奇亚就直奔酒店!一刻都不耽误!”

陆岩点了点头,但还不忘瞪他一眼:“分分钟扣你奖金。”池安安则在一边看好戏似地窃笑,暗地里觉得其实陆岩有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第四十七章


47

在卡帕多奇亚的酒店下榻,池安安和陆岩都做了休整。池安安换了一套蕾丝婚纱,她回到房间,陆岩已经穿好西装站在窗口打商务电话。他听见开门声,回过头去,见池安安款款而来。他放下电话,迎上去。

“电话不打了?”被他搂在怀里的池安安拿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无心工作。”陆岩垂眉看她,她的睫毛一扇一扇的,挠得人心都痒了。

“我以前不信。”

“不信什么?”

“穿婚纱的女人是最美的这句话。”他说着,轻抚她的耳廓,“你真美。”

“不是最美吗?”

“……”陆岩语塞,索性低头吻住她说着淘气的嘴。池安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片刻后,他放开她。她瘪着嘴道:“你把刚好不容易画好的唇彩给吃掉了!画了好几层呢!”

“……”陆岩本来沸腾的心顿时给浇了个透心凉,嘴巴里的味道也跟着不对了。池安安一边抱怨着刚上好妆就要补妆一边提着裙子顾自出去了,留下陆岩思忖,他的魅力难道已经这么快就消失了?还是池安安本质上其实是个浪漫终结者?

两人都收拾完了,大批人马就去了格雷梅露天博物馆和地下城。池安安和陆岩在两地均取了景,摆姿势拍照片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不算难事,因为两人都常接受采访,邀请做拍摄。虽然旅途奔波,两个人还是顺利地完成了拍摄。

回去累得没力气说话,早早就睡了。第二天为了上热气球看日出,大清早四点就爬起来。陆岩洗脸的时候又开始念叨:“我要扣mark奖金!”池安安却因为看到陆岩这个“铁打的汉子”无比人类的一面而欢乐地哼起了小调。

不过事实证明,早起坐热气球还是十分值得的一件事情。当热气球同太阳一起缓缓升起,光芒照耀着整个卡帕多奇亚,他们在一千英尺的高度俯瞰这片古老的土地,兴奋之情便将所有的倦意一扫而空。

不是没有见过更绚烂的景色,不是没有尝试过更冒险的事,而是此时此刻,阳光普照,彼此相依,一同迎接新的朝阳,呼吸同样的空气,感受同样的壮丽。池安安靠着陆岩,原来世间竟有如此的幸福。每一秒都如此不同,每一秒都更加倍感幸运,每一秒都充满着感激。

从卡帕多奇亚到安塔利亚再到棉花堡,又从达库萨达斯到伊斯坦布尔,一行人走走停停,婚纱照也拍得差不多了。有爱琴海、有古城堡、也有摩登建筑,池安安拿了摄像机来粗粗翻了一遍,颇为满意。

不过她不满意也不行,到伊斯坦布尔的时候,陆岩已经接近奔溃边缘。他本来就不爱拍照,这几天的密集照相让他苦不堪言。陆岩的拍照姿势和脸部表情在库萨达斯海湾边就有点僵硬了,他这几天迅速透支了三年的笑容用量,感觉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想再照相了。

池安安见陆岩晚上躺在床上揉脸,就问:“明天的行程咱们还走吗?”

揽住趴到自己胸口的池安安,陆岩深吸了一口气道:“随你高兴,只要不拍照就行。”

“哈哈哈。”池安安说,“着急要出来拍照的也是你,草草收工的也是你。好嘛,明天我们两个就在酒店休息一天,让mark他们去玩吧,大家都累了。”

“我扣他工资你给他放假,倒是很会做人。”

“都是你教得好。”池安安献媚地笑。

陆岩吐了口气,怎么办,把她教太好了,现在治不住了,好忧伤……

过了这一晚,池安安再度身体力行地证明了,她现在有恃无恐,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越来越难制服了。

在伊斯坦布尔休息了两天,看了看圣索菲亚大教堂、蓝色清真寺等景点,土耳其之行圆满结束。回来后,两人顺利地领了结婚证。

池安安去在民政局的时候,心情意外的平静。毕竟一路走来,流的泪太多,幸福和苦涩尝遍,自诩可以淡然处之。两人肩并肩拍结婚证上用的照片,表现非常淡定,陆岩挤笑艰难,导致工作人员都要开始用奇异的眼神看他们两个,比起周围雀跃的新婚夫妇,他们似乎真的有些太平静了。

当手拿红本本,工作人员宣布两人为夫妻的那刻,池安安突然觉得自己懵了。她抬手,掐了陆岩一把,陆岩嘶了一声:“干嘛?”

池安安把本子摊开,放到他眼前:“我们真的真的结婚了?”

陆岩拿过本子,翻过面来,手指在两个人刚刚拍的合照上,说:“具有法律效力的真的结婚。”

“为什么上面的我那么难看?!你怎么笑得那么僵硬?!我要重拍!!”

“池安安,你刚刚……在睁着眼睛睡觉吗?”

“不行,我要重拍!工作人员……”

陆岩一把抱起池安安就三步并两步把这个开始丧失理智的姑娘带了出去,池安安两脚一离地进入了陆岩的势力范围,突然就安静了。

陆岩一路抱着她回到车里,坐回驾驶座,就见池安安瞅着手里的红本本,喃喃自语:“简直如梦如幻。”

“你的修辞真是与众不同。”

“我们结婚了!陆岩!你都不激动吗?!”

“……我内心澎湃。”

池安安捧着他的脸,抵住他的唇角往上扬:“一点都看不出来!”

陆岩拉开她的两只手,以唇封缄。这一吻真挚而热烈,言语从池安安的脑海中消失。

“感觉到了?”陆岩抵着她的额头,问。

池安安红着脸道:“流氓。”

“没规没距。现在该叫什么?”

池安安咬了咬唇,揉揉地叫道:“老公。”

“乖。”陆岩揉了揉她的脑袋,发动了汽车。

池安安靠着椅背,重新看手里的结婚证。好吧,心情再好还是很想重拍啊。

新房在入冬后装修完成,两人开始将东西陆陆续续往新房里搬。陆岩到了年关异常忙碌,相对空闲的池安安就常在公寓里收拾两个人的东西。

发现陆岩的日记十分巧合。那天是周六,陆岩出差不在,池安安叫了宋暖一起来公寓住。宋暖所在的公关公司经常有活动会邀请明星出席,她本人和许多经纪人很熟,最近爆出一条新闻说她和某个一线男明星擦出了火花。池安安也是看到了新闻,立马找到宋暖。宋暖是池安安的伴娘,两人这段时间一直见面,也从未见她有所提及。

这可是天大的八卦,宋小姐的情路也可以说是坎坷。早年全情投入爱的男人,经不起时间考验最终证明是个劈腿渣男,导致宋小姐对于男人这一物种充满着质疑。多年感情生活空白,这次一有消息就是如此劲爆,实在很难让人不想一探究竟。

一人一杯白葡萄酒,室内开着暖气仿若春日,池安安斜靠在沙发上,宋暖则盘腿坐着。宋暖环顾四周东一个箱子西一个箱子的杂乱场景,道:“你确定你是在整理东西而不是在捣乱?你家陆小叔这么有条理的一个人看到你这些东西难道不会疯?”

“啧,这是咱们今天的重点吗?!”池安安摆手,“不不不,今天的重点是,你和那个男明星是不是真的?”

宋暖转了转酒杯:“只是朋友而已。”

“喂,这么官方,太不够朋友啦。娱记都拍到你去人家公寓了好吗?!”

“只是谈工作,在外面更加不方便。”

“你知道你现在说话眼神闪烁吗?”池安安眯着眼不满道。

“池安安,不是每个男人都好像陆岩这样的。连普通人的爱情都这样艰难,何况和一个生活在放大镜下的明星?

“啊,听你这话是有进展啊。嘿嘿,别藏着掖着了,告诉我啦。”

“要真有进展,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宋暖刮了一下池安安的鼻梁,“我今天来纯粹是可怜你男人出差,怕你一个人空闺寂寞。”

“呸呸呸,我有那么饥渴吗?!”

“这就只有你自己知道啦。”宋暖笑得万分鸡贼,“喝酒啦,那么多废话。今天我们就喝个不醉不休。”

两个人有说有笑,没多久便喝了两瓶白葡萄酒。池安安回国后喝酒十分克制,尤其陆岩也不赞同她多喝,只是见今日宋暖心情不佳,便跟着多喝了几杯,此刻有些微醺。相比已经从沙发上挪到地上,趴在茶几上神志不清还喊着要酒喝的宋暖,她还是要好太多了。

“好啦,你喝醉了,我们去床上睡觉了!”池安安拍着宋暖的背,叫道。

“我才不要睡你们两个人的床!”宋暖摇头,不肯从地上起来。

“我和陆岩的床怎么了?!让给你睡那是看得起你!”池安安叉腰道。

“我要新被单!新……被单!”宋暖此刻已然神志不清,池安安拉也拉不动她,只得放弃。

“好好好,我去找新被单。”

池安安回到卧室,她记得有一次看见打扫阿姨从橱的上层拿的被单。于是便按照记忆里的位置,打开橱门,便看见一个收纳盒。池安安吃力地将收纳盒拖出来,可盒子太重,一下翻倒下来,散落的东西砸到她脚上。

听见池安安的惊叫声,宋暖歪歪扭扭地从客厅走进来,就见地上有个翻了的收纳盒,本子从盒子里倾倒出来。池安安正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脚丫子。

“你差点把房顶都给掀了……”宋暖松了一口气,觉得头晕目眩,就地坐了下来。

池安安被这一砸彻底给砸清醒了,瞥了一眼宋暖,道:“还不都是为了你!我都痛死了,你还说风凉话!”

“我头……头晕。”宋暖摇头晃脑,她探出手从地上捡了一本本子,摊开问:“这是什么鬼?”

池安安也拿了一本,说:“不知道啊,没见过。”她翻开,上面是她熟悉的笔记,写着日期,当天的天气,她立马倒吸了一口气:“是是是……”

宋暖给了她一个大白眼:“口吃什么呀你。”

“是陆岩的日记!”

宋暖听完立马扔了手里的本子:“呦,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不知道他有写日记的习惯啊,我从没见他写过日记。”

“哦~那你要小心,说不定你……你男人有双重人生。”宋暖大着舌头,思绪在酒精的激发下充满了无限的想象,“好像美剧里演的,他其实是卧底、间谍,或者干脆,是个心理变态……你知道的只是他的一重身份……”

“你打住。”池安安咬着唇,“你说我要不要看?这是很*的东西。”

“哈!这就和看男人的手机一样,看还是不看,这是个问题。你想……看吗?”

“这个诱惑真的好大,我确实很想知道他以前是怎么想我的,但是……这样做太不厚道了,他不让我知道他写日记,肯定是不希望我看到这些东西的。”

“啧啧啧……”宋暖嗤之以鼻,“明明就想看,还说那么多有的没的,怂货。”

“我们……收起来吧!”池安安下了很大决心似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开始把本子往收纳盒里放。

“你都不知道原来怎么放的,他肯定会发现!你看不看,在他心里都是一样的。”

“那怎么办?”

“好问题。”宋暖爬到池安安跟前,从盒子里拿出一本来,道,“你不用看,我读给你听!”


☆、第四十八章 (最终章 )


48

“……这样根本没有帮助好吗……而且本来是我一个人看,现在变成我们两个人看啦!”

“没关系,我醉了,明天就会忘了今晚发生过什么。”宋暖打开本子念道,“这三天发生的事,此时此刻回想,手都是冰凉的。我一直坚信我是能够给池安安幸福的人,但这一刻,我成了毁掉她家庭的人……”

池安安刚伸出手要制止宋暖,听到此处却僵住了。

“你干嘛~才念了个开头!开头!”宋暖挡开池安安的手,摇头晃脑地继续往下念,“那天,池母突然给我打电话,说陆乔南的人跟着他们,让我也要小心。这却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听筒里传来的一声巨响,是我听到的最可怕的声响,震耳欲聋。”

池安安有些脱力地跌坐下来,宋暖却像没事儿人一样地继续念着:“赶到医院,我只听到四个字,当场死亡。走进太平间,就可以知道这场车祸多么惨烈,我的脑子只有空白。事后警察说,是因为有一辆超载的卡车闯红灯,而池父的车超速来不及躲避。这些,我都没有勇气告诉池安安。第一次我意识到,自己竟然是这样懦弱的人。可我能怎么告诉她?”

“她这两天都浑浑噩噩的,睡着了就做噩梦,醒着也只是哭。我安慰不了她,如果我继续在她身边,我怕自己也会跟着奔溃。贾甄说会陪着她,可贾甄觊觎池氏的心思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我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必须要保护池安安。必须……”

宋暖放下本子,皱着眉头道:“我……我有点不太懂,这里面写的是什么?”

池安安从她手里夺过日记,说:“你可以睡觉了。”

“咦,让我睡觉,是不是自己想偷偷看啊?”

“我让你去睡觉!”池安安几乎大喊出来。

宋暖被她喊懵了,良久才缓过神来,冤枉地小声道:“睡就睡嘛,不给人被单还凶。”

“去客房吧。”池安安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言重了,补了一句。

宋暖哼了一声,就爬起来踉跄地走了出去。

池安安垂眉,手中的软皮日记本因为年岁的关系色泽有些暗淡。她控制不住自己,一页页、一本本地去阅读那些日记。

“今天和何律师见了面,结果和想象中一样。陆乔南雇的人的车辆并没有和池父接触,只是尾随。整件事只能被归结为事故。确实是我的轻敌,连累了池安安的父母。池安安的情况很不好,贾甄把她关在郊区别墅,幸好得到了消息,我才能把她接出来。我现在依旧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和她说话。她的眼睛是肿的,她不知情,可她看着我的时候我却觉得她在向我控诉。

她今年18岁了,我原本已经打算好今年在我生日的这一天告诉她,我也是喜欢她的,我愿意给她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多的宠爱。然而,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可以说,因为我没有资格成为她的那个人。”

“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已经来了。池安安说,她不想去。我希望自己能告诉她,不去就不去吧,没有关系,不管你想怎么样,我都可以养你。可是,我说出口的是:你必须要去,要学会独立,学会一个人,也必须要接受,你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多么残忍的话,我竟然真的说了。

她死死地抱着我,哭着求我。她不断地说,小叔,求求你,别送我走,求求你,别不要我。她流得眼泪太多,我抱着她,觉得自己不会离开她的承诺苍白无力。

心如刀割,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池安安让阿姨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她端进书房来摆在我面前,低着头说,生日的时候就要去法国了,可能没办法陪我过。她双手放在两旁,拉着自己的裤管,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停问自己,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没有答案。”

“今天有一个必须出席的会议,只能由陆臻夫妇跟着池安安一起到巴黎。去机场的路上,池安安始终很沉默,看着外面的景色不说话。她这段时间瘦了很多,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很大。一直到要进安检口,她都不动声色。我和陆臻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直到他抱怨我啰嗦。关于池安安,我能说得太多。我希望她能被这个世界温柔对待,不要再受苦难折磨。她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没有人在意她的每一个小习惯,每一个小心思,我真的很担心。

我和她说再见,她只低着头。我问她,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她还是不回答。我说开完会,我就立刻去巴黎找你。她这才抬起头。

我会乖乖的,你一定要来找我。我等你。她这样和我说。

她不会知道,我是那么不想让她走。”

“昨天早上看到巴黎降温,池安安疼痛期就是这几天。我几乎是没有思考,就订了机票飞来巴黎。池安安今天十点有课,我九点多走到学生公寓区对街,她果然在快要上课的时候才匆匆从小区里跑出来。她来巴黎一年多,似乎恢复了许多,奔跑的时候脚下生风。

我跟着她去了学校,落地窗的阶梯教室,我在窗外看见她认真的样子。她和朋友们一起吃饭,有说有笑。她穿着厚毛衣,也带了围巾。我想她开始会自己照顾自己了。这让我高兴,却也有些失落。

她上完整天的课,夕阳西下。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走得很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路上有好几次,她突然停下来,看着远方的天出神。她在铺满树叶的地方用脚在地上画着什么。片刻,好似感到腹部的疼痛,她抱着自己蹲了下来。

我脑袋发热,想冲上去,但没有,我不能让这一切白费。如果我走得太近,那么这一切都不再有意义。我只能拿手机给她打电话,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喂了一声。

我说巴黎的天气凉了,你要注意身体。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她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见她的神情,但我能听到电话里细微的哽咽声。我该去拥抱她的。可我没有。我们离得明明那么近,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

等她终于离开,我走上去,看见的是她在树叶堆中留下的一个‘岩’字。

我该怎么把这份心意告诉你呢?池安安,我不愿意做你身后的影子,可我更不能让真相伤害你。”

“陈瑄从巴黎回来,说见了池安安,觉得她的状况已经好了很多。我是不是可以安慰自己,送她出国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晚上叶江城组了局,酒过三巡,他突然说总觉得这个局子少了点什么。过了半个小时,恍然大悟地和我嚷嚷,是少了池安安。以前她在的时候,知道周末我们有局,常常是偷跑出来,来了就怎么都撵不走了。叶江城说得没错,池安安过去就像快牛皮糖似的黏在我身上。我起初想撕掉,可久了又习惯了,慢慢就喜欢上这种被黏着的感觉,以为就会这么一直黏到老了,却没想到要放手……”

“池安安骗我说今年我生日她回不来,于是我买好了去巴黎的机票。今天一早去机场,她却和我说,她已经到了s市机场,要我去接。还好我没有踏上那班飞机,当然我没告诉她这件事。她还赞叹我的神奇,说我怎么能刚接到电话十五分钟就找到她。真是又可爱又可恨。”

“筹备陆氏上市的这几个月实在是忙得焦头烂额。每次也只有在池安安打电话的时候,才觉得是一种喘息。她的世界还是那么的简单,每天需要烦恼的,不过是些课业。她的声音总是雀跃的,说今天又去了哪个美术馆,或者朋友又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比起她的生活,我的就显得灰暗和复杂很多。所以她问我最近忙什么的时候,我总一笔带过,她为此还不高兴。只是,这一周她都没有来电话。

我有些担心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想要提起电话却无意间看到报纸上的消息,说我要和陈瑄结婚。我震惊之余意识到,这或许是我该放手的时候。”

池安安不停地翻着日记,每一页都有她的名字。这所有的厚厚的十来本日记,全部有关于她。他平静外表下的点滴心情破纸而出,朝她汹涌而来。她找到最早的那一本,是他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开始工作那一年。他写着自己初入社会的彷徨,也写着那时天真烂漫的池安安。他说每当觉得疲累,看到她的笑容,就又重新找回了生活的目标。

他对自己说,等到她长大了,能够对自己的行为真正负责了,他就会大方地回应她的感情。在这个微醺的夜晚,池安安才知道,原来他爱她,早在多年之前。他的爱那么沉重,又那么浓烈。他们本不该彼此折磨,却因为她父母的死,变成了一块无法治愈的心病。

日记的最后一天是她绑架被救出来的那一天。他只草草写了两句话。

“我一定要告诉她,我爱她,趁一切还来得及。我不只要她活着,我还要给她所有的爱,不管生死,不论其他。”

不管生死,不论其他。池安安合上日记本,千万情绪在她的体内翻涌碰撞。

她爱着的人,冷静、正直,疏离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温暖的心。他受了很重的伤,却仍旧是她的太阳,他给她最好的宠爱,为她打破自己所有的规则。

池安安从未如此清醒。他们没有虚耗青春,没有彼此辜负,他们承受生活的苦难,才读懂爱的真谛。

把日记本全部收好,将收纳盒放回原位。夜深人静,宋暖趴在客房的床上,毫无形象地熟睡着。池安安把取下来的毯子盖在她身上。将外面的酒杯洗净摆好,收拾了堆在地上的杂物,归入纸箱再把纸箱一个个叠起。

晨光熹微,池安安捧着杯热茶站在窗边。烦乱的心绪在整理中慢慢平静下来。她此刻放空了自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她知道,无论她身在哪里,始终有一个人的心与她同在。

宋暖睡到日上三竿,醒来还头昏脑涨。从客房爬出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池安安,这一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池安安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整个客厅纤尘不染,地板在阳光下闪光,几乎刺伤宋暖的眼睛。

“打扫了一下。赶紧刷牙洗脸,饭菜在餐桌上。”池安安淡然道。

“你没发烧吧,小姐。你都要搬家了,整理那么干净。昨天晚上我们到底干了什么让你这么受刺激?”

“你真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宋暖敲了敲头:“让我想想……昨晚我们喝了几瓶来着?我就记得我喝了一瓶多,你还笑我有一次去洗手间没关门的事儿,然后就……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挺好的。不过你做公关,这酒量挺让人着急的。一瓶半就把你喝挂了。”

“嘿,会喝酒那不叫技术,会周旋让别人喝自己不喝那才叫技术!”

“行了,别贫了,赶紧去洗洗吧,臭死了你。”

宋暖白了池安安一眼,扭着小蛮腰去洗手间了。池安安盯着屏幕,宋暖是不记得了,但箱子动过,陆岩迟早是要发现的。该怎么坦白呢?这是个问题。

一周后,陆岩出差回来。打开公寓门,没见池安安,但屋子整理得十分整洁。她电话里说东西基本上已经搬到新家去了,就剩些换洗衣服和杂物。陆岩有些愧疚,近几周因为忙于工作,搬家的事都是池安安在忙。虽然有搬家公司和钟点工阿姨帮忙,搬家是需要花很大心力和时间的事。

陆岩走进卧室,池安安把自己裹在被窝里,她床头摆着一杯姜茶。陆岩走到床边,见她眉头紧蹙。他蹲下身,吻了吻她的眉间。

“你回来了。”她睁开眼,声音低低的,有些虚弱。

“嗯,对不起留你一个人在家。”他抚着她的脸颊,歉意的语气。

“每个月都得疼一次,也不能算大事了。”池安安覆上他的手,“不过我好想你。”

“帮你揉揉肚子?”他问。

池安安点头,他便就半跪在床边给她揉起了肚子。

“你说我最近是不是胖了?”池安安咬着唇说。

“我觉得这样挺好。你原本太瘦了。”

“你这么纵容我,要有一天真的变成大胖子你得负责啊。”

“你能容忍自己变成大胖子?”

池安安撅起嘴来:“你就不会说两句好听的嘛。这种时候不该说,就算你两三百斤我也一样爱你吗?”

“我爱你。”他微微低头,便触上她的唇。他这么从善如流,倒是她没料到的。

“哎。”池安安叹气,“你尽然用美□□惑我,太可耻了。”

“你用这一招更奏效。”陆岩一本正经地给她揉肚子,嘴上倒也没绕她。池安安抬起脚丫子去踢他。

陆岩蹙眉,抓住她脚丫子往被子里塞:“光着脚会着凉……脚背上怎么那么大一块乌青?”

“啊……前几天宋暖来,我给她取被子的时候箱子翻下来了。”池安安看着陆岩的脸,试探性地说道:“结果我发现,盒子里的是你的日记本……”

陆岩的动作有一瞬的停顿,神情平静如常:“你还是这样毛毛糙糙的,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池安安盯着他,他便和她坦然对视。

“你怎么不问我看没看你的日记?不好奇吗?”

“你在这里。这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沉静,一如过去。他的眼神坦然而温柔,能打消一切存在或不存在的忧虑。

池安安吸了吸鼻子,说:“那么大度,男人不都很介意女方看手机之类的私人东西吗?”

“你十多岁就已经拆别人写给我的情书来看了,现在知道*了?”

“……怎么说的我好像劣迹斑斑似的。”

陆岩淡笑:“我虽然不介意,但如果你愿意给我留一些*,我会很感激。”

“切,我才不稀罕看呢!”

陆岩揉了揉池安安的发心:“我去收拾东西。”

“我来帮你吧。”池安安裹着被子要起来,被陆岩立马按了回去。

他把她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地,命令道:“你老老实实躺着。”

池安安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不禁扬起微笑。关于日记,到头来竟是她多心。他说最重要的是她在,对于她来说何尝不是?

两人五天后搬进新房,正式开始了新婚生活。婚礼因为马来西亚酒店的事情推迟到第二年开春。对于池安安来说,这个仪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入住新房的第二周两人就办了新房派对。除了生意伙伴,基本上把婚礼要请的亲朋好友都请来了。原本宽敞的双层公寓这晚挤满了人。虽然池安安很熟悉陆岩的朋友圈,但毕竟出国六年,还是有许多生面孔。她自己从学生转换成了画家,一脚踏进了艺术圈,自然朋友圈也不同了。一整个晚上,池安安和陆岩两个人都拿着香槟来回穿梭。

约莫到了十一点,人才渐渐散去,余下陆乔南、孟宗泽、宋暖、陈清妍等一干死党聚在大客房里。陆岩还在楼下送客人,池安安已经撑不住上楼,走进房间里就见到陆乔南身边摆着瓶ur1990。

“我和陆岩忙得团团转,你们在这儿偷喝别人送我的好酒!”

“别人送我那几瓶侯伯王也没少你的份。”陆乔南拿了空杯给池安安倒上递了过去,“而且酒是小暖开的。”

池安安拿着酒杯晃了晃,香气沁人,她横了一眼宋暖。

宋暖笑道:“不就是瓶酒嘛,怎么结了婚反而小气了。先前人那么多,都没来得及好好祝贺你!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难得抽出空来的陈清妍也拿着酒杯过来起哄:“祝你们早生贵子啊!你也必须要体会一把当妈的艰辛!半夜哭着要喝奶,一天换无数次尿布,不抱着哄不肯睡觉……”

陈清妍一开口便停不下来,宋暖立马拍着她的肩膀阻止道:“知道你辛苦,知道你辛苦。”

池安安也安慰陈清妍道:“看到你的黑眼圈,我表示我懂你的!你加油!”

“回归正题!恭喜恭喜。”孟宗泽作揖,“你这战线拖得够长,敬佩敬佩。”

“这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有志者事竟成。”池安安眨了眨眼,好酒入口,心情显然十分愉悦。

“池安安,有个事儿大伙其实都想问。你和江哲到底怎么回事?他今天也推脱了没来。”叶江城问道。

气氛瞬间有些尴尬,池安安顿了顿,笑道:“江哲这两天出差不在国内,所以没来。不管过去有没有发生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我想你问江哲,他也会这么说。”

“其实我前段时间有问过他。你们两个口径那么一致,让人真是越发好奇啊。”叶江城摸了摸下巴。

“叶老板,能不那么八卦吗?”宋暖在一边摆手。

赵策也在旁怪叫着扯开话题:“话说,陆岩总算不当光棍了,好事是好事,但以后岂不是不能再叫你丫头,反而得改叫嫂子了?”

“来来,快叫一声。”池安安嬉笑。

赵策故意嗯嗯啊啊了片刻,末了开口道:“叫不出口,心理上过不了这关呐。”

正巧这时候陆岩进来,池安安立马像来了救兵,跑过去挽住男人的手臂,说:“快来主持公道。赵策不肯喊我嫂子,偏还要喊我丫头,你说过分不过分。不看僧面总得看佛面是吧,老公~”她说到后头,声音甭提多甜多软。

周围一群人全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嗷嗷叫着受不了,就陆岩淡定自若,十分受用。他朝着赵策扬了扬下巴:“爽快点,迟早要改口。”

“完了完了。咱哥也是个妻管严啊。”赵策脱口而出。

陆岩眉头一扬,其余几个人也纷向赵策投来同情的目光。这位朋友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说话呢……

赵策觉察出气氛不对,道:“哎哟,你看我,多喝了两杯就胡说八道了。哥你别在意,大人有大量,哈哈哈。嫂子,嫂子我必须敬你一杯,哈哈哈哈。”

“好啦好啦~都是开玩笑的!”池安安笑眯眯地碰了下赵策伸来的酒杯,喝了道:“没想到当陆太太还有那么多的福利!”

“池安安,我一直看好你!”孟宗泽说,“这帮家伙唱衰你的时候,是不是我一直挺你的?”

“嗯,到巴黎就拉着我当导游,带你去club,你也是很挺我的。”池安安坏笑。

孟宗泽立马收到陆岩的眼神飞刀,摇头道:“叛徒。池安安你就是个当叛徒的料。”

“你们谁都不许带坏她。”陆岩开口。

“她还用得着别人的带坏?!那时候在巴黎……唔唔唔唔。”孟宗泽正要辩驳,池安安的魔抓已经将她的嘴捂得严实。

“老孟啊,我们做人呢,要向前看!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嘛!”池安安凶恶地看着孟宗泽,嘴角挂着笑。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闹了。”叶江城站出来调停,“夜深人静,人家新婚夫妇要过二人世界了。我们再待下去,就是不识相了。”

“叶老板说得非常对!”

“还是叶老板识趣!”

“两位早生贵子,早生贵子啊!”

几个人纷纷点头称是,一窝蜂地就这么走了。整个公寓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清扫人员在打理众人留下的狼藉。

池安安和陆岩回到唯一没有开放而幸免的主卧。两个人都有些疲累,仰面躺在大床上。池安安把脑袋枕在陆岩的手臂上,头顶的复古吊灯美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栋屋子的装饰是他们共同打造的,设计稿改了四次,装修他们轮流监工。现在终于,他们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时隔近8年,两千多个日夜,池安安再度拥有了一个家。她测过身去,抱住男人的腰,道:“谢谢你。”

“我并没有做什么。”他垂眉。

“你给了我一个家。”

家这个字于他们,都带着一抹伤痛的色彩。他们感受过家的温暖,也尝过家给他们的苦难。现在,是他们新的开始。不完整的他们互相拥抱,组成一个新的家庭,他们拥有全新的机会,去创造一个属于他们的温馨的家。

陆岩握住她的手:“我们的家一定是圆满的。”

千与千寻千般苦,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听得到他的心跳,依旧坚定、沉稳。他仍是她敬仰的人,她爱了多年,思之如狂的人。

她感激那些爱着他的日日夜夜,因为有他,她变得更完整、更强大。

“我们的家一定是圆满的。”她轻声重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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