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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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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对方辩友

作者:君约



文案:

程杳在知乎上提问:

吃素很久了,可是有一块肉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要不要捞到碗里?


一共367个回答。按投票排序——


原谅我一生放荡不羁爱吃肉:捞。

专业打脸王:题主,看到我的勺子伸过来了吗?

我是一颗卤蛋:题主请慎重。你如果捞了又嫌腻不想吃,你让那块肉情何以堪?

……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爱情战争

主角:程杳,陈觅言 ┃ 配角:路许,俞美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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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遇


  绵延四天的雨息了。天空霾色难褪。五月初起,这种鬼天气就成为C市常态。

  陈觅言从十梦大厦出来,看了一眼腕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他皱眉摸出手机,果然在收件箱里翻到两条乐菱的信息。

  “哥,别忘了我的大事。地点:盛元广场木棉餐厅,左边临窗第六个餐位。”时间是14:37。

  “那女人要进来了,她比我高!你快来!快!”这一条是十分钟前来的。

  陈觅盯着手机屏幕觑了一瞬,不再耽搁,开车压着限速线赶去盛元广场。

  木棉餐厅在凯德购物中心的一层,临窗的餐位视野极好,窗外便是广场上的花样喷泉。

  陈觅言侧首往左手边看,一眼看见乐菱。

  乐菱坐在软绒沙发上,微抬下巴,以骄矜睥睨的姿态睨着对面的人——

  程杳,一个大她八岁的老女人。

  更确切地说,是插足于她和男友沈潮之间的小三。

  “这年头,小三成群结对,贱人前赴后继,你想日出东方唯你不败,请遵照姐的配置标准修炼——演技精、双商高、耐性足!”

  这是乐菱在天涯发帖求助时,一个和她有过相似遭遇且成功打败小三、夺回真爱的前辈放出的豪言。

  十九岁的乐菱正在读大一,她跟沈潮在一起刚满五个月,在斗小三这事上完全是个技生的新手。而眼前这个小三不仅比她年纪大,还是博美时尚的创作总监,她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女人必然是一只职场兼情场白骨精。

  否则沈潮怎么能在她身上丢了魂?

  乐菱深知自己演技不足、双商一般、耐性欠费,因此虚心好学,做足功课。她将所有回帖看完,制定完整的攻略,还使出缠人大法求了陈觅言暗中支援,一旦她落了下风,陈觅言再适时出现给她撑场子。

  然而即便做足攻守双重准备,在见到程杳之前,乐菱还是紧张得老忘词,她很后悔没准备个微型提词器。

  但是,没想到自从程杳走进来,与她打招呼,在她面前坐下后,一切忽然就不一样了。

  乐菱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她感觉小三完全被她镇住了。

  如今,半个小时过去了,她明显占了上风,智斗小三之战渐入佳境,已经不用指望陈觅言快点开完会赶来做她坚强的后盾。

  乐菱估摸着应该很快就可以收尾,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反倒越发全神贯注,并没有注意到陈觅言已经进了餐厅,在离她们不远的餐位上坐下。

  从陈觅言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乐菱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黑色薄毛衣,乌发过肩,发梢微卷。看背影偏瘦,和不算胖的乐菱坐在一块,很有几分单薄。

  陈觅言的视线微微左移就看清乐菱的脸。小丫头做了头发,妆容精致,唇边带笑,抹了唇彩的嘴一张一合。

  她在对那个女人说她和沈潮交往的甜蜜桥段,姿态难得的温柔恬静。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觅言不由失笑。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丫头,演宫斗剧呢。

  乐菱的声音不高不低,偶尔能有清晰的几句传过来。但是,也只有乐菱的声音而已。陈觅言始终没有听到那个小三开口说话。

  乐菱说到最后嘴巴有些干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又看向对面的女人。

  似乎对她的突然止口不甚习惯,程杳眼睫动了一下,望过来的目光干净温淡,看不出温度,没有嫉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明显的波澜。但她就这么笔直地望着,让乐菱不由一愣。在这一瞬间,乐菱觉得这女人似乎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讶然过后,乐菱心中把握又多了两成。没想到这只白骨精并不如她所想的那么难对付啊。也对,想必任何女人听到沈潮为她做过的那些浪漫事都会深受触动,知难而退吧。

  何况是个奔三的老女人。

  乐菱想或许这女人的心已经碎成渣渣了,所以嫉妒不嫉妒也就没所谓了。既然如此,那就不浪费时间,速战速决!

  这么想着,她吸口气,看着程杳,“程小姐,我说了这么多,你别嫌我啰嗦啊,其实我男朋友那个人有个坏毛病,他就是太好心肠了,待人体贴,有时就容易让人误会,其实吧,他就是……”

  “程总监——”

  突然的一声急喊打断一切,引得周遭就餐顾客纷纷侧目。

  陈觅言也怔了一下,一偏头就看到一个男人快步跑过。

  乐菱望见突然出现的男人,瞬间呆住,紧接着慌忙起身,没说出口的话噎在喉里,“沈、沈潮……”

  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先前在程杳面前的淡定荡然无存。

  在沈潮面前,乐菱手足无措、心虚气短。她觉得自己很没种,明明是沈潮欺骗了她,明明劈腿的那个人是他……

  心慌意乱间,沈潮已跑到近前,却不看她,一双眼粘到程杳身上,忙不迭解释,“程总监,你不要误会,这是我同系的学妹,我跟她之间并没有什么!”

  乐菱被这话砸得脸发白,不敢相信地瞠着水眸,“沈潮,你再说一遍!”

  她声音抬高,尾音打着颤,引来更多人注目议论,餐厅服务生在不远处顿足,犹豫着该不该上前。

  沈潮面露无奈,“乐学妹,我早就拒绝你了,你何必纠缠!”说罢,侧目瞥程杳的神色,见她蹙眉,他一凛,恨不能上前给乐菱一巴掌。

  乐菱气极,忍无可忍,扬手就要去扇沈潮那张俊脸。但刚出手,手腕就被沈潮捏住。

  “乐学妹,你别闹了!”沈潮语气严厉,瞪着乐菱,心中有些后悔和这个没脑子的丫头牵扯。

  他正欲丢开乐菱,眼前突然晃过一个黑色身影,下一秒他手臂一紧。

  陈觅言丝毫没有留情,捉住沈潮的手一把推开,沈潮吃痛。

  “哥!”

  看到陈觅言,乐菱十分委屈,眼睛红了。

  陈觅言没说话,神情严肃,正要拉乐菱走,背后沈潮微急的声音喊道,“程总监,撞到你了?”

  沈潮被陈觅言推开时往后跌了一下,手肘撞到程杳右肩。程杳疼得皱了脸,突然就有些气躁。

  “沈潮,”程杳站起身,长发在柔和的灯光下晃了晃,陈觅言就在这时转身,程杳嗓音温和,一字一字徐缓地滑进他的耳,“明天十点到财务部领你的实习工资。”

  一瞬间,沈潮僵住。

  陈觅言也僵住。

  程杳没给沈潮说话的时间,视线转个弯,笔直看向乐菱。

  “别哭了,让他滚吧。”

  ——

  程杳走后,沈潮紧追出门。

  陈觅言陡然回神。

  “在这等着。”他对乐菱说完话就走了。 乐菱伏在桌上呜呜地哭。

  走出门后,陈觅言一眼就找到程杳的身影,她在喷泉旁边被沈潮拦着,沈潮神情焦急地跟她解释着什么,但程杳很厌烦,推开沈潮的手往前走。沈潮不罢休,仍追着她。

  天色更阴沉了,像要下雨。广场上人很少,个个行色匆匆。

  陈觅言很快走过去,拉着沈潮给了他一拳。沈潮被打懵了,跌到地上。

  “滚。”

  陈觅言的声音很低,但沈潮和程杳都听清了,沈潮很愤怒地瞪着陈觅言,起身要打他,但他不是陈觅言的对手,刚从地上起来,就被陈觅言揪着领子搡远了。

  有行人朝这边看过来。沈潮有点狼狈,怒视陈觅言一眼,又瞅瞅程杳,见她面无表情,他悻悻地走了。

  陈觅言回过身,程杳正在看他。程杳的眼睛很亮,她看人时很认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潦草。

  陈觅言心口窒了一下。

  第一次见到程杳时,她也是这么看着他。在人满为患的C大模拟法庭,程杳的眼神炙热专注,像有太阳在她眼睛里,很耀眼。

  所以陈觅言晃了神,连她的攻辩问题都没有听清,只记得她喊他“亲爱的对方辩友”时,那声音清脆好听,鹂鸟一样。

  那时,陈觅言没满十八岁,还是毛头小子的年纪。但陈觅言却不是毛头小子的性子。他严谨、冷静、理智,是众人口中的“逻辑怪”,才上大一就轻松跻身经管学院风云四辩,碾压无数前辈辩手。可是这样的他出人意料地在辩论场上走了神。

  那场冠亚争夺赛,经管学院败给了文学院,最佳辩手是程杳。

  陈觅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那么久远的事。也许是猝不及防的重遇太令人震惊。

  程杳变了许多,但他轻易就认出她。没有一丝不确定。

  他走过去。

  程杳目光抬起,看着面前比她高很多的男人,笑了笑说:“你也要打我么?”

  陈觅言一滞。

  程杳嘴边的笑很快消失:“我对比我小的男人不感兴趣,我并没有抢你妹妹的男人。至于沈潮……”

  她扯了扯唇说,“其实他对我也没兴趣。”

  陈觅言又是一愣,听到程杳说:“他只是想被留用。”

  程杳话音落下,陈觅言怔怔的,没什么反应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明显有些奇怪,但程杳很懒,没兴致深究,只说:“我觉得我的解释够了。”说完,也不管他,扭头就走。

  陈觅言在原地站了一会,回过神后匆忙追过去,十分冒昧地捉住她的手。

  手腕上一紧,陌生的温度贴上,程杳觉得烫人,心口又躁起来。她扭头瞪着陈觅言,眼睛里有火,“真想动手?”

  程杳的皮肤很白,在没有阳光的阴天也白得明显,但她动了气,血液涌动,脸就红了。不只脸,连眼睛也有点发红。

  陈觅言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又愣了。

  程杳突然冷笑,笑完后在他没有反应过来时猛推了一把。

  “滚开。”

  陈觅言一个趔趄,手里空了,他呆站着,终于意识到程杳不认得他了。


  师姐


  就在陈觅言发愣的时候,程杳走了。

  他看到她到路边拦住一辆计程车,单薄的身体钻进去,暗红色的计程车很快在视野里消失。

  陈觅言紧抿着唇,默默在广场站了近十分钟。

  等他回到餐厅,乐菱已经哭完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有些肿,脸上的妆花了,很狼狈。

  看到陈觅言,陆菱吸了吸鼻子:“哥,让你看笑话了,真对不住。”

  陈觅言揉揉她的头,低声说:“去洗把脸,我们在这吃晚饭。”

  乐菱收拾好从洗手间出来,陈觅言已经点好餐。饭吃到中间,陈觅言说:“以后不要再跟那人牵扯。”

  乐菱手一顿,然后嗯了一声。

  陈觅言犹豫一会,又说:“她不是小三,应该是沈潮想利用她。”

  乐菱抬起头,有些惊讶。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很气愤:“真是个人渣,我瞎了眼才喜欢他。”

  陈觅言没有应声,过了几秒钟,缓声问:“沈潮在博美旗下哪个公司实习?”

  “就是博美时尚啊,他们不是一个月前搬到你们那个大厦去了?”乐菱闷闷道,说完她想起了什么,“对哦,我忘了你外派半年了。”

  “听她那话,沈潮应该留不下了。”

  “他活该。”总算找到了一件让人气顺的事。说起这个,乐菱想起程杳那女人。

  “哥,你觉得那小三……不,那程总监怎么样?”

  陈觅言正低头划牛排,听她这么问,手颤了一下,刀叉碰到一起,发出脆脆的声音,有些刺耳。

  “什么怎么样?”他没有抬头,定定看着牛排,眼睛却深了。

  乐菱说:“我觉得她是个好人。”

  陈觅言愣了下,抬眸望过来,漆黑的眼睛很亮:“我也这么想。”

  ——

  程杳没有回公司,叫司机直接把她送到明庭苑。

  明庭苑是程杳的住处,她搬到这里三个月。确切地说,她回到C市三个月。C市并不是程杳的家乡,但她本科是在C大读的,虽然她脑子坏了,记性差了,但对这座生活过四年的城市多少还有一丝熟悉感。

  程杳的公寓不大,六十平的一居室,屋子里是灰白色调的,家具不多,看起来空落冷清。

  程杳进屋后给助理张月打了个电话,放下电话后就看见外头下起雨,落地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她走过去站了一会,然后将窗帘拉上。

  这时,有人打电话过来。

  程杳接起来,听到俞美樱的声音。

  “程杳,你在哪?!”俞美樱的嗓子很大,程杳听得耳朵痛,飞快地将手机拿远。

  “在家。”程杳答着。

  “卧槽!”俞美樱在电话那头爆起来,“程杳,你丫又放我鸽子!”

  程杳皱眉,过了一会说:“我忘了,对不起。”

  “你记的便笺呢?”俞美樱叹口气,语中的无奈隔着长长的电话线也能听出来。

  程杳拿着电话走到沙发边,从手包里摸出棕色的小本子,翻开看了看,告诉俞美樱:“本子上没有,大概是记漏了。”

  说完,她听到电话那头俞美樱又叹了一口气。

  “程杳,我给你买的东西你还在吃吗?”俞美樱问。

  程杳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应着:“嗯,在吃。”

  俞美樱没话说了,程杳听到她在那边嘟囔,“怎么就没有进步呢……”

  程杳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她觉得还是闭嘴吧。

  挂了电话,程杳拿出笔,开始回翻短信和邮箱,大约花了十分钟将明天要做的事一项项记到本子上,然后将本子装好。

  这是程杳的习惯。这样,她只要记着一件事就好。但是难免有疏漏的时候,比如今天她就爽了俞美樱的约。

  还好是俞美樱,不是别人。

  程杳有些庆幸。她知道俞美樱总是会原谅她的。

  六点半,程杳开始吃晚饭。说是晚饭,其实就是两块切片面包。程杳知道要是俞美樱在,一定会从她手上夺下来直接扔到垃圾桶里。

  可是今天俞美樱不在,所以程杳安安心心吃完面包,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咖慢慢喝掉。

  喂饱了自己,程杳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后窝到沙发上工作。

  程杳是博美时尚创意部的,以前在香港,她只管文案,但到C市这个分公司后顶了创作总监的缺,所以现在文案和美术这两块都归她。

  程杳不喜欢管人,她只喜欢胡思乱想做做文案混口饭吃,之所以接下这个位子,纯粹是被林颂声忽悠了。但现在程杳还不知道林颂声给她下了套子,她以为再坚持三个月林颂声就能安排人来接替她。

  程杳把五个组长交过来的案子全部看完后,已经快十点了。

  她合上电脑洗漱完就进了卧室,裹着薄毯子睡着了。

  卧室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程杳去崇安路见Daisy品牌时装的负责人,谈完案子之后才去公司。到十梦大厦时,已经十一点半。她坐西区的电梯到十二层,一进工作室,助理张月就过来说沈潮在公司等她一上午了。

  程杳听完就皱了眉。

  张月注意到了,问:“总监要不要见他?要不,我叫保安员赶他走?”

  程杳点头:“赶吧。”

  张月应声去打电话了。

  程杳没再管这事,径自去办公室拿了一沓材料到十一层走了一趟,跟客户部的负责人谈完之后就到了午饭时间。

  程杳不喜欢吃饭。确切地说,她不喜欢吃东西,不管吃的是什么。不过,即使不喜欢,大多数时候她还是跟别人一样到点进食,因为胃里需要装东西。

  俞美樱说,“口腹之欲”在程杳这里只有“腹”,没有“口”。这话对极了。程杳很无奈,却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十梦大厦下面就有吃饭的地方,中西餐厅、咖啡吧排了一长排。

  程杳去了最常去的那家DRAME SHOP,要了一盘沙拉和一杯咖啡。

  程杳很爱咖啡,每天都要喝很多,几乎当成生命之水。她喝不出味道,但能闻到咖啡的香气,很浓郁。自从戒酒后,她就改喝这东西,一喝就是五年,她现在已经不怎么想念酒的辛辣刺激感了。

  一杯咖啡很快见了底,程杳意兴阑珊地扒拉着沙拉,一顿午饭无滋无味地吃了半个小时。

  十二点四十五分,程杳吃完,喊了侍应结账。然后她摸出小本子,看过下午的日程就拿着手包离开餐位。但她走了两步就顿住。

  不远处,一个挺拔英俊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程杳一瞬间很想像俞美樱一样吼一声“卧槽”。

  这男人真他妈执着!

  程杳回想了一下昨天的事,她记得昨天解释得足够清楚,实在不懂这男人为什么阴魂不散。是不是非要替他妹妹打她一顿才罢休?

  这样想着,程杳又窜气了。她一窜气,心口就闷,闷得想砸东西想吼叫想骂人。

  但这是公共场合,她得忍。

  得忍。

  程杳压着火,睨了陈觅言一眼,没搭理他。她从他身边走过时,陈觅言转身跟着她出了门。

  程杳知道他在后头,但她没回头,没事人一样往回走。

  陈觅言紧跟在后,步伐不疾不徐,走了一小段路,他突然朝着前面纤瘦的背影喊:“程师姐。”

  程杳一怔,停下脚步,回首看他。

  陈觅言走近,清黑的眼与她相视,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晴朗的天气,有薄淡的阳光,程杳迎着光,微眯着眼,睫毛颤了颤,很黑很长。她的脸很干净,没有化妆,白得晃人眼。

  她的声音里全是讶异:“你喊我?”

  陈觅言没点头,低目看了她一会,说:“我是陈觅言,C大05级经管学院陈觅言。”

  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怕她听不清似的,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晰缓慢。

  “陈……觅言?”程杳皱眉,脑子里有点印象,却不清晰,清秀的脸上露出毫不作伪的迷惘。

  陈觅言双肩一震。

  他看出来了,程杳不是认不出他现在的样子,她是忘了他陈觅言这个人。

  这实在有些打击人。

  陈觅言攥紧了手,默不作声,程杳想了快一分钟,总算在脑子里摸出些影子,“……校辩队的?”

  陈觅言眼睛微微一亮,似乎得到了安慰,对她笑了:“对。”

  他声音温朗,深黑的眼清亮纯净,态度很友好。这让程杳莫名感到轻松,脸上的困惑和惊讶悉数退去,她朝他看了看,说:“你好像变了。”跟她刚刚努力回想出来的零星片段里的样子不太像了,不过都挺好看的。她依稀记得那时在C大陈觅言好像挺招女生喜欢的。

  “你也变了。”陈觅言深眸熠熠,“好久不见,师姐什么时候来C市了?”

  “才来不久。”程杳想起什么,表示歉意,“昨天的事……抱歉,我态度不好。”

  “不,”陈觅言也想起昨天,认真道,“是我表妹的事连累你,对不起。”

  “原来她是你表妹。”程杳笑笑,“真是巧。”

  陈觅言也笑,眉眼生辉,“是啊,很巧。”稍稍一顿,他指着前面的十梦大厦说,“我也在那里工作,和你一栋楼。”

  程杳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望向不远处,有些意外,“哪个公司?”

  “启程国际。

  程杳“哦”一声,皱眉想了想,模糊地记得他当年学的好像是工管。正想着,听到陈觅言的声音,“师姐……回C市之前一直在英国吗?”

  程杳摇头,“不,这三年我在香港。”

  “是么?”陈觅言的声音低下去。

  迟疑几秒,他弯唇笑了笑,语气随意地问道,“那师姐结婚了吗?”


  记忆


  陈觅言的话让程杳一愣,她清淡的表情僵了一下,转瞬又恢复成平静的样子。

  “没有啊,我一个人。”她笑笑说。

  “哦。”陈觅言面色平静,也低头淡笑了一下,似乎为问出这个问题感到些许尴尬,程杳也笑,“没看出你也有八卦细胞。”

  “不是八卦,”陈觅言手指摩挲着掌中黏腻的汗,“那时在C大听很多人说过,似乎那是师姐当时的计划,我以为你一毕业就……”

  陈觅言没有说下去,但后面的话程杳心中了然。她偏头看着路上人来人往,心中寡淡得跟舌头一样没滋没味。“是么?”她说,“我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陈觅言无法判断她说起这个话题时是什么心情。

  “程师姐。”

  程杳移回目光,有些晃神,“嗯?”

  “很高兴再见到你。”陈觅言微微一笑,脸容清隽。

  程杳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干净、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程杳忽然有几分恍惚,残缺的记忆里一个模糊的片段逐渐清晰。

  她终于记起是什么时候真正认识陈觅言的。

  程杳大三那年,陈觅言来到C大。隔年四月校园辩论赛结束,校辩队的招新也完成得差不多了。第一次新老交流会,程杳也去了。

  那是决赛后程杳第一次见到陈觅言。他是新生辩手中的翘楚,又有一副好皮相,上了几回辩论场,名字就在C大传开了,那年来参加校辩队招新面试的女生比往年多了一倍,C大辩手圈里称之为“陈觅言效应”。这样的人,程杳想不注意都难。

  交流会在文睿楼西区顶层的小教室进行,程杳那天有考试,去得很晚,她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挑了个空位坐下,一抬头就看到站在讲台上的陈觅言,挺拔隽秀。他正在做自我介绍,身后的黑板上有三个潇洒利落的粉笔字:陈觅言。

  那时的陈觅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风华正茂,眉眼年轻朝气,但他的性子却偏沉静,与那些聒噪活泼的男生比起来,无端地透出几分疏离感。

  陈觅言的介绍很短,两句话就说完了。令程杳意外的是,他走下讲台后径自走到她身边的位子坐下了。程杳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桌子下放着一个黑色的包,显然,她来之前陈觅言就是坐在这里的。

  陈觅言坐下后安安静静的,讲台上已经有下一位新生辩手上去讲话,程杳收回视线认真听着。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所有的新生辩手都介绍完了,这时校辩队领队宋少铭上去说了几句话,说到一半瞥见坐在下面的程杳,眼睛一亮:“啊,你们程杳师姐来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随着他的视线朝程杳看,程杳站起身,对众人颔首,又为自己迟到致歉,几个新入队的活跃师弟扬着嗓子朝她喊“程师姐”,安静的交流会突然热闹了,惯会调节气氛的宋少铭自然不会放过机会调侃,“你们几个小子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面试时说得信誓旦旦,其实心里全一个鬼主意,都冲着你们程师姐来的吧?”

  几个男生脸红了,其中一个胆大的用埋怨的口气道,“师兄,都是男同胞,不要戳我们轮胎嘛!”

  话音一落,大家都笑起来,宋少铭望着已经坐下的程杳,眯眼笑道,“师兄是提醒你们不要搞错了目标,另外,作为男同胞,我有责任告知你们一个事实——你们程师姐早就名花有主了,都死心吧!”说完这话,果然听见一片诧异和扼腕叹息之声,宋少铭安抚道,“依我看,你们正好化悲痛为力量,好好在广阔辩坛开疆拓土。”

  众人又笑。

  这个小插曲过后,交流会的气氛轻松不少,接下来就是自由交流的环节,新生辩手可以随意找前辈辩手交流,环节一开始,就有几个新生围过来,陈觅言却在这时从后门出去了,程杳忙着回答各种杂七杂八的问题,并没有注意他,等一拨人问完了离开后,才看见陈觅言进来。

  程杳心猜他大概嫌吵,所以出去躲了一会。

  陈觅言在座位上坐下,将自己的包从桌屉里拿出来。

  程杳没再多想,也开始收拾东西,刚才宋少铭递来的一份新辩手名单被她夹到那本《文化概论》里。放好了东西,她起身要走,却听到声线清浅的低音:“程师姐。”

  程杳一愣,偏头就看见陈觅言站在那里,垂着头看她,修长的手朝她伸出。

  “我是陈觅言。”他将话说完。漆黑的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俊朗温和,程杳几乎要以为之前在这人身上看出的淡漠疏离感是她的错觉……

  这样的旧事突然如此清晰地回到脑子里,程杳极诧异,隐约觉得大概是俞美樱整的那些补脑的玩意儿有了效果。如果俞美樱知道,应该会觉得很安慰吧。

  失神之中,陈觅言温醇的嗓音拽回了她。

  “师姐?”

  “嗯,”程杳应了声,吸口气,温温道,“我要回公司了,你呢?”

  “我也是,一道走。”

  两人并肩走到十梦大厦,刚进大厅,一个活力十足的声音就灌入耳朵——

  “程杳,你他妈又不带电话!”

  彪悍的话音还没落,说话的人已经旋风般席卷过来,对着被震痛耳朵的程杳一顿凶狠数落,“我的大小姐,老娘说了一百零八回了,不管做什么,第一要事就是记得带手机带手机带手机!”吼完一通,目光一移,瞥见站在程杳身边的陈觅言,眼睛顿时瞪圆了,比钛合金还要闪亮——

  “程杳你他妈找男人啦?!”

  程杳:“……”

  陈觅言:“……”

  “啧,这帅哥成色不错啊,这脸蛋,这身材,妥妥的十分啊!”眉飞色舞的女人笑的灿烂至极。

  程杳选择无视俞美樱的乱吠,对程觅言介绍道:“我表姐,俞美樱。”

  “你好,我是陈觅言。”陈觅言很礼貌地伸出手。

  俞美樱毫不含糊地回握他,满目含笑,连声音都荡漾了,“啊,你跟我妹很配啊,那啥,别跟我客气,对我妹好点就行!”

  陈觅言没接话,俊颊却有些泛红。

  程杳头疼,知道俞美樱又犯老毛病了,扯了扯唇,“他是我师弟,C大的,路上碰到了。”解释完,对陈觅言投去抱歉的一瞥,希望他原谅俞美樱的抽风行径,陈觅言对她笑了一下,表示理解。

  “哦,师弟啊。”俞美樱笑容一收,“啧”了一声,再看向陈觅言时一脸惋惜,像看着一块从程杳碗里掉出的肥肉似的,恨不能掸掸灰再丢回去。

  程杳不着痕迹地白了她一眼,侧了下头对陈觅言说,“我们先上去了。”

  陈觅言微怔了下,随即应声:“好。”

  互道了声再见,两人分道,各乘东西区直梯回公司。

  一进程杳办公室,俞美樱就炸开了,满怀热情地追问陈觅言的种种信息,可惜程杳对现在的陈觅言知之甚少,只用一句“无可奉告”封俞美樱的嘴。

  俞美樱恨铁不成钢:“咱能有点追求不?那种品相的男人,你忍心就这么放过?!不怕天打五雷轰?!

  程杳平静地接了杯水递给她,“口水全糊我脸上了,渴了吧?”

  “你丫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俞美樱愤怒地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利落的黑短发一甩,“为了你姐我的终身幸福,拜托你能不能稍微上点心?找个男人试试能有多难?”

  程杳没有说话,安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淡寡无味的纯净水经过舌头流入喉腔,凉凉的,很舒服。

  “你突然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吧?”程杳一连灌了两口水。

  俞美樱一愣,这才想起来找程杳的初衷。

  见她忽然没话了,程杳有些意外,“怎么了? “也没什么。”俞美樱一屁股坐上面前的老板椅,左右转了两转,状似随意地说,“你最近注意点。”

  “注意什么?”程杳不解。

  “钟云山的人好像又查过来了。”俞美樱皱起眉头,“连我妈家的煮饭阿姨前几天都被截问过。”

  程杳心一沉,脸色变了,好半晌没有接话,俞美樱口气十分不满地说着“阴魂不散”之类的话,她默默听着,没有多说。

  ——

  接下Daisy夏季时尚展的案子,程杳一连几天都很忙,这两天更是在公司加班到深夜,走时整栋大厦都不剩什么人了。十梦大厦分东西区,两区各有三部电梯,但晚上十点一过就都停运了,只有两区中间的公用电梯照常运行。

  程杳进电梯时,看了下手机,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电梯行到六楼停了,门一开,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两人目光对上,同时愣了一下。

  “是你啊。”程杳弯了弯唇,算是同他打了招呼。

  陈觅言回过神,自知失神得太久了些,忙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敛起过于专注的目光。

  “师姐怎么这么晚?”他低头轻咳一声,再抬目时眼里已无波无澜。

  “加班。”程杳平平应了句,反问他,“你也忙?”

  “嗯。”

  说话间电梯到了一层,程杳率先走出电梯,陈觅言也跟着出去了,一直随她走到大厦侧门口才想起原本是要直接去B1层停车场。

  借着大厅的灯光,程杳站在台阶上朝小广场方向望了两眼,扭头跟身后的男人道别:“陈觅言,再见。”

  “师姐,”陈觅言突然两步走近,低声说,“我送你回去。”语落,似乎觉得有些唐突,往后退了半步,“我去下面取车,等我一下?”

  “不用了,有人来接我,我等一会,你先走。”程杳微微一笑,淡白的光落在她脸上,柔软清润。

  她拒绝得很有理由,陈觅言一时不知说什么,喉咙滚了两下才发出声音,“太晚了不安全,我陪你等。”

  话说完,程杳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俞美樱打来的。

  程杳一接听,那头的俞美樱就连珠炮般地说清情况:“程杳你先别出公司,酒吧出了点乱子我去处理一下,你在办公室等着,我现在叫Sam来接你。”

  “怎么了?”

  “小事,一个混蛋闹场子,我去揍他。”

  程杳皱眉,“仲一临?”

  “除了他还有哪个混蛋这么不要脸?”电话那头俞美樱语气厌烦,显然是被仲一临气到了。

  对于俞美樱和仲一临的恩怨情仇,程杳一向只旁观,不插手,不过知道闹事的是仲一临,她倒放心了,至少她知道那人不会真的对俞美樱怎么样。

  “你去吧,不用麻烦Sam,我自己回去。”

  俞美樱却不放心:“叫你等着就等着,瞎废什么话。”

  “我说真的,”微微偏头,看到等在一旁的陈觅言,程杳默了一下,然后告诉俞美樱,“恰巧碰到陈觅言,他说送我。”说完,不顾电话那头俞美樱激动的吼叫,很快把电话按了。

  见她讲完电话,陈觅言走过来,低头望她:“我送你?

  程杳笑了笑:“麻烦了。”


  疯子


  陈觅言去取车时,程杳走过僻静的小广场,站在花坛边等他。

  没过一会,一辆黑色路虎以极快的速度驶来,尖锐的摩擦声刚入耳,车子就在程杳面前停下。

  程杳走过去,看到车子里出来的人,先是怔愣,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手摸进身侧的包里,指尖碰到一样东西,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瞬间平静下来。

  ——

  陈觅言很快从地下停车场开车出来,绕到大厦侧门的小广场,远远看到花坛边围着几个人。他眉心一跳,猛踩油门。

  花坛边昏黄的路灯下,钟瀚捂着被刺伤的手腕,咬牙切齿:“程杳你就是个疯子,跟你妈一个样!”

  “我是啊,”程杳晃了晃手里血糊糊的刀,笑得很猖狂,“疯子杀人不用偿命的,你要试试吗?”

  “神经病!要不是我爸求我,你当我乐意找你?乐意接你回家?!”钟瀚啐了一声,暴怒地对他的助手和司机吼叫,“愣着干什么?还不送我去医院!”

  两个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一左一右扶他走。

  程杳发着抖,把手中的刀砸出去,身上瞬间脱了力,声音隐在夜风里——

  “都滚吧。”

  “师姐!”陈觅言一下车就看到程杳跌跪到地上,而刚才看到的几个人已经上车走了。他急跑过去,想要扶起程杳,意外间摸到她的右手,湿滑黏腻。

  他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你受伤了。”陈觅言脸冷了,“那些人是谁?他们伤了你?”边问边从西裤口袋里摸出手帕,按住她冒血的掌心。

  程杳没有回答他,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嗓子有些哑:“我的刀……陈觅言,帮我捡一下我的刀。”

  “刀?”

  “在那里。”程杳指着前方。

  陈觅言的视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地上有一把带血的水果刀。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程杳,然后过去将刀拾过来,却没有递给她。

  “给我。”程杳仰头望着他。

  “脏了。”陈觅言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精致小巧的绿柄水果刀,刀刃上还沾着猩红的血。他心里揪紧,望向程杳受伤的右手,藏青色的手帕被她弄掉了,血又冒出来。

  “师姐,我们去医院。”他抹掉刀上的血迹,将刀放到西装口袋里,俯身要去抱程杳起来。

  “给我。”程杳推开他的手臂,咬牙站起身,陈觅言伸手要扶她,程杳神情冷漠地避开,像看陌生人一样凝视着他的脸,“把刀还我。”

  ——

  僵持了一会,那把刀最终还是回了程杳手里。

  陈觅言一边开车,一边注意着程杳。程杳坐在副驾驶座上,右手裹着陈觅言的手帕,左手握着水果刀,她握得很用力,手臂微微颤抖。

  车里的沉默已经持续了近十分钟。程杳始终没有看陈觅言一眼,似乎在他抢了她的刀之后,她紧张的神经就一直没有放松下来,对他的信任也完全没有了。

  又或者,她对他原本就没有什么信任可言。

  陈觅言想起重逢以来程杳的态度,挑不出不对,却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了点什么呢?

  陈觅言不想再纠结下去,专心地把车开到前面的24小时药店。

  车突然停下,程杳微惊了一下,本能地转头去看陈觅言。

  陈觅言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低声说:“可以不去医院,但伤口必须要处理。”说完话他就下车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程杳的视线透过车窗,盯着陈觅言的背影望了一会。看到他推门进去了,程杳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刀,几秒之后,她从包里摸出刀鞘,装好之后塞回包里。

  陈觅言很快就拎着一袋东西回来了。他注意到程杳手上的刀不见了,但并没有多问。

  “手帕拿掉吧。”他低头打开袋子。

  程杳拿掉沾满血的手帕,摊开手任他处理。

  陈觅言熟练地替她清理伤口、消毒,抹消炎粉,最后用盐水纱布帮她包好伤口。他做这些事时动作细致温柔,程杳甚至没觉得有多疼,只看着陈觅言白皙修长的手拿着棉纱随意折腾了几下,素白的纱布已经在她的掌心绑了个小巧漂亮的结。

  “好了。”他收好东西说:“这两天伤口不要碰水,”想了想,又说,“换药的事我可以……”

  “俞美樱会帮我。”程杳接过话,抬头对他说了声“谢谢”。

  陈觅言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车重新启动。二十分钟后到了明庭苑,停在程杳住的23栋楼下。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再交流,车里的气氛莫名有些古怪,一直延续到此时。这会已经快到凌晨,小区楼下空落落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立着,淡白的光线冷清得瘆人。

  “今天谢谢你。”

  程杳伸手开了车门,刚踏出一只脚,陈觅言忽然握住她的手肘。

  程杳回头,陈觅言正看着她,两人目光撞在一块。

  “师姐,”陈觅的眉心拧着,沉默了一下才说出话,“明天早上有人送你吗?”

  程杳轻轻一怔,就听陈觅言说道:“如果没有,我来接你。”

  程杳惊讶地看了他一会,一时无言。

  她的沉默却让陈觅言误会了。他松开捏在她肘部的手,低头解释:“……刚好顺路。”

  程杳摇摇头。

  “我只是伤了手,不是残了。”所以一个人行动并没有什么问题,不至于惨到无法自理的地步。

  “不是因为……”陈觅言蹙眉,欲言又止,落在程杳身上的目光带了些若有若无的担忧。

  程杳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因为手伤,而是因为今晚他目睹的事。

  现在再想晚上发生的事,程杳的心情平静许多。

  陈觅言默了几秒,说:“对不起,我无意刺探什么,只是……有点担心。”

  程杳心腔里微微一烫。

  过了一会儿,她轻吸一口气,把伸到车外的一条腿挪回来,关上车门。

  “陈觅言,”她淡声唤他,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不大能听出来的温柔,“他们伤不了我,不需要担心,我不怕他们。”

  “你的手伤了。”陈觅言指出与她言辞相悖的事实。

  程杳哂然。“那是我自己伤的,意外。”她扯着嘴角说,“动作太快没收住,但对方更惨。”

  “对方是谁?他们要做什么?还会不会再找你?” 陈觅言看不下去她这样不在意的态度,沉声问出关键性问题。

  但程杳却只回答最后一个:“应该不会来了。”

  她回避得如此明显,陈觅言怎会感觉不到?他正要再问,后头有人突然开车过来,停车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上走下来一个短发女人,一身黑色运动装,关车门的动作利落潇洒。

  程杳隔着车窗看到那人,吓了一跳。

  俞美樱怎么跑来了?

  不及细想,她赶紧开门下车。

  俞美樱原本没注意到这辆车里坐着程杳,所以看到程杳突然冒出来,她还愣了一下。但只有两秒而已。转瞬她就醒过神,大步踏过来,气势骇人。

  “你怎么……”程杳一句话没问完,就被火气上头的俞美樱秒杀了。

  “程杳,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俞美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在寂静的半夜格外具有爆炸力,程杳担心地看了一眼楼上,还好没有看到谁倒洗脚水下来。

  跟在程杳身后的陈觅言也被这声音惊了一下。

  “俞小姐……”陈觅言想解释一下情况,可是张了口才发现他根本不清楚情况是什么。

  俞美樱难得没有瞟他这个满分帅哥,凌厉的目光只瞪着程杳,火气节节飙升:“我叫你注意点,不是叫你他妈拿刀跟人火拼!”俞美樱气得肝疼,吼得跟炸雷似的,“你是不是嫌你这辈子被毁得还不够彻底,想死呢还是后半辈子想在牢里过?!”

  程杳沉默地听她吼。

  陈觅言眼底有明显的震惊,完全插不上话。

  俞美樱眼睛发红,深吸了口气,死盯着程杳:“程杳,你跟姐说句老实话,你脑子是不是有坑?”

  程杳:“……”

  “我手伤了。”她抬起绑着纱布的右手,摊给俞美樱看。

  这一看,俞美樱神情大变,一把抓着她的手腕:“这谁干的,谁他妈干的?钟瀚那个孽种敢对你动手?活腻了吧,老娘现在就去弄死他!”

  眼见着她撸袖子要走,程杳忙拉住她。

  “没错,他不敢对我动手,这是我自己不小心伤的,不严重,流了两滴血而已。”

  俞美樱:“……”

  程杳这团软棉花,她总是捏不住。刚才钟云山那老混蛋在电话里骂她把程杳带坏了,其实还真是冤枉了她。事实上,她管着程杳五六年了,到现在也没管好,她哪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啊。

  俞美樱直想揍程杳一顿,把她脑子里的坑揍平了最好。可是程杳这副瘦兮兮的样子,恐怕连她一拳都受不住。

  “真服了你。”俞美樱咬咬牙,咽下满腹郁气。

  程杳笑了一下,松开手:“挺晚了,在我这儿过夜吗?”

  俞美樱白了她一眼,瞥着陈觅言,后者面色严肃,正目光深沉地看着程杳。

  俞美樱扯唇嗤了一声,说:“我脑子没坑,你难得带男人回来,我傻了才坏你好事。”说着转身就走,临上车前回过头对程杳放话,“账我明天跟你算,另外我已经约了封医生,你不见也得见。”

  程杳的确想说“不见”,可是俞美樱不给她机会,关上车门就走了。

  看着俞美樱的车从视野里消失,程杳的心情控制不住地烦躁起来。

  陈觅言走近了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见医生?”

  程杳心烦气燥,扭头看他:“关你什么事?”


  恶劣


  话一出口,程杳就后悔了。她低下头,没去看陈觅言。过了一会儿,才听到陈觅言的声音。

  “对不起。”

  他的语气有点僵硬,说完就转身去车里,就在程杳以为他要上车走了的时候,他又回来了,把手里拿的袋子递给程杳。那里面是他买的药水和纱布。

  程杳一瞬间觉得自己恶劣得令人发指。

  明明这些年里,她已经做惯了这样的人,冷感、寡淡、暴躁,情绪无常到难以自制,没有几个人能忍受这样糟糕的她。虽然已经自厌到极处,但以前除了俞美樱,她似乎从没在面对别人时有这么明显的感觉。

  程杳伸手接过袋子,犹豫该说些什么时,陈觅言就那么走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冷清的路灯下,程杳叹了口气。

  ——

  陈觅言驱车沿着昭阳路往回走,回到住处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钟,屋子里漆黑一片。他开了灯,在玄关处换鞋,一个圆乎乎的团状物奔过来,轻轻蹭他的脚踝。

  竟然是一向嗜睡如命的Robby。

  陈觅言很惊讶,蹲下来摸摸它:“怎么还不睡?”

  Robby “喵”了两声,转身就跑去睡觉了。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陈觅言换好鞋,到沙发上坐了几分钟,然后打开电脑发了一封邮件才去洗澡。

  临睡前,他重新设了闹钟。

  ——

  程杳一夜没睡好,第二天起床时迷迷糊糊,没什么精神。她有点不想去上班,但是今天有个讨论会,定好了由她主持,不能随便缺席。

  简单地洗漱完,程杳随便化了个淡妆遮住有点明显的黑眼圈就出门了,连口水都没喝。没想到,刚下电梯走出门就看到陈觅言。

  他穿着深色衬衣和西裤,靠在车门上,两条大长腿格外招人。

  程杳的高跟鞋扎扎实实地在台阶上磕了一下。

  她身子刚一歪,陈觅言已经快步过来,长臂一伸,稳稳扶住她。

  “小心。”

  男人低柔的嗓音落在耳边,程杳身子意外地僵了一下。等陈觅言松手退开时,她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来了?”

  “接你。”他很自然地答道,“昨天说了的。”

  “……”

  他是说了,可是她婉拒了啊。

  程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都已经等在这里了,她不可能现在叫他走。

  “你等多久了?怎么不……”程杳想说“怎么不打电话给她”,话一出口才想起她跟陈觅言根本没有交换过电话,他没办法联系她,只能等在这里。

  ……所以他可能已经等了很久。

  体认到这一点,程杳更不可能开口拒绝陈觅言的好意。她是有病,病到快没心没肺,但她不犯病的时候还算稍微正常,所以多少留了点正常人该有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是心底难以控制地柔软了一下。

  陈觅言不知道程杳想的,随口答了句“没多久”,说话间瞥了一眼她的右手,那里纱布重新绑过了,看来已经换过药。

  “手还好吗?”

  “没事,好多了。”

  程杳应了一声,他没多问,走过去替她开好车门。

  上车后,陈觅言问她:“早饭吃了没?”

  “还没有。”程杳偏头,“你呢?”

  “我也没吃。”陈觅言侧过脸对她笑了一下,很快又转回去看着前方道路,“那一起吃点东西?”

  程杳听到他的提议犹豫了一秒,她想起昨天塞在办公室抽屉里的那两块面包,本来那是她今天的早饭,谁知陈觅言就在这一秒中做好了决定。

  “C大西门那家汤包馆,我记得师姐你以前很爱去的,不如我们去那儿吃吧。”

  汤包馆?哪家?

  程杳懵了懵,仔细一想,发现她连那家汤包馆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儿汤包是咸是甜都记不得了。

  啧,这糟糕的记性!

  她揉了揉眉心,又一想:算了,反正就她现在这种状况,吃什么不是吃?随便吧。

  就这样,二十分钟后,他们两个人就坐在C大西门的周记汤包馆里了。

  程杳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六年前毕业离校的那天早上,算起来也比较久远了,加之她记忆力严重衰退,现在已经不太记得当年的事,只是走进馆子后看着有些熟悉,脑子里偶尔冒些片段。

  正值清晨早餐时间,来店里吃早饭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C大的学生,有同宿舍四五个女生一窝涌过来的,也有一对一对男女生牵手来的。

  “一笼汤包,带走!”

  “四个烧麦,打包,麻烦快点,赶着上课哦!”

  “哎呀,别喝粥了,赵师太要点名的!咱们带几个汤包好了!”

  ……

  都是年轻朝气的声音。

  程杳站在陈觅言身后等他点单,看着周围一张张焦急的面孔,忽然便有些失神,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大学时候。虽然属于那段时光的很多记忆已经被她弄丢了,但她仍然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时的她过得很开心。

  程杳无声地笑了笑,收回思绪。

  他们挑的是临窗的桌子,在最里面,也相对安静一些。陈觅言点的是一笼灌汤包,一笼肉汁烧麦,外加两碗素菜粥。没多久,汤包就送过来了,热乎乎的冒着香气,看着就很好吃。

  陈觅言递了双筷子给程杳:“试试看,还是以前的味道。”

  程杳听他的话夹起一个汤包咬了一口,咽下去后刚要说话,陈觅言递了碟醋过来:“你以前喜欢蘸醋的,不蘸醋不下口。”

  “……”

  程杳很想说现在蘸不蘸醋没什么区别。但她没说,象征性地蘸了点醋,把剩下半口吃完了。

  “怎么样?”陈觅言看着她,很期待的样子,俊朗的眉眼透出某种很吸引人的神气。

  程杳稍顿,默了一下,点点头说:“还是一样好吃。”

  陈觅言听完笑了起来,清黑的眼眸微微弯了,十分好看。

  于是程杳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才发觉重逢以来她都不曾仔细看过现在的陈觅言。眼前的男人眉眼隽秀,鼻梁高挺,微薄的唇呈淡红色,唇形极好,整个脸部轮廓也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想起来,当年C大BBS评校草,貌似陈觅言也上了榜,名次还挺靠前。

  现在这么一看,当年C大女生的眼光还真不赖。

  程杳难得又记起了一些从前的事,不由有些失神,直到听到陈觅言说话,才回过神,不自在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吃东西。

  陈觅言喝了两口粥,抬头问道:“师姐回来后去C大看过吗?”

  程杳摇头:“还没有。”

  “有时间一起去看看吧,有很多地方变了。”

  “……好啊。”

  ——

  两人吃完早饭,赶到十梦大厦,离九点还有十几分钟。

  程杳下车后对陈觅言道谢,末了想起什么,拿出手机说:“你电话多少?”

  陈觅言明显一愣,隔了一会才接过她的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

  程杳存好电话,拨了一遍说:“我打给你了。”说完,就有手机铃声响起。

  陈觅言取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程杳。

  “我存好了。”陈觅言胡乱点了两下,告诉程杳。

  “嗯,走吧。”程杳指指电梯,边走边说,“明天俞美樱会安排人接我,就不用麻烦你了,今天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陈觅言按了电梯的上行钮,“顺路而已。”

  他们乘的是西区电梯,行到一层,陈觅言就得去大厅换乘到东区的。

  程杳原本想在分开前寻个机会为昨天的态度道个歉,可不知怎么的她犹豫了一小下,而电梯恰巧就在那一小下停了。

  程杳还没反应过来,陈觅言已经说了声再见,转身走出电梯。

  早高峰的电梯残酷得像打战,下一秒,便有一堆人涌进来,程杳立刻被挤到最里面。

  “陈觅言……”程杳站稳身子,刚喊出口,电梯门就合上了。

  还是慢了一步。

  ——

  在拥挤的电梯里待了一会,程杳感觉连呼吸都很艰难,好不容易捱到了十二层,她赶紧逃出来,深吸一口气,走进博美创意部的大门。

  一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陈觅言。

  程杳接起来,陈觅言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过来,略微低沉,显得很有磁性。

  “师姐,是我。”

  “嗯,我知道。”程杳应着。

  陈觅言说:“刚刚好像听到你叫我。”

  程杳稍稍一顿,然后嗯了一声,说:“我以为你没听到。”

  “我听到了。”陈觅言停了停,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东西落车上了?”

  “不是。”

  “那……”

  “陈觅言,”程杳抿了抿唇,再张口时没有丝毫犹豫:“昨天对不起,我态度很差,请你不要介意,我有时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我以后会注意。陈觅言,我刚刚就是要说这个。”

  话说完了,程杳轻轻吁了一口气,隐约觉得好像心里一个小疙瘩不在了,挺舒畅的。

  电话那头,陈觅言似乎很意外,沉默了好一会,最后才说:“师姐,没关系。”语气有些愉悦。

  挂了电话,陈觅言先查电邮。打开邮箱,发现他给邵岳发的邮件已经有回信了。


  检查


  看完邮件,陈觅言皱了眉,拿起手机给打给邵岳。

  好一会儿,那边才有人接起来。

  “是我,陈觅言。”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啊”,随后邵岳喇叭一样的大嗓门蹦进来:“陈觅言,你小子啊!看到了吗,你那电邮我回了,你晚了一步啊,大哥我改行啦!”

  “再接我这一单,不成?”陈觅言问。

  那头邵岳“咦”了一声,惊诧道:“你小子怎么回事?那是你什么人哪,这么重视?”说着,又啧了啧,说,“我当年要做私家侦探,你还说查人隐私这事儿不地道,你记得不?这才几年哪,就沦落到找我做这不地道的事儿了?”

  “我没让你查那些不该查的。”陈觅言按了按眉心,“你有没有仔细看邮件?她是我朋友,最近有人找她麻烦,我是让你查这个。”

  “你当我百度啊?还带自动隐藏敏感信息的?”邵岳哇啦啦抱怨,“你知道我干嘛改行吗?做这行太他妈累了!你一封电邮,我们可得使出十八般武艺啊,什么都得挖出来,挖出来之后才能筛选啊,比狗仔和警察还累!你说的那个叫钟什么的男人,连名字都给不全,到底哪个han啊,你说就这点儿信息我怎么查,还不得从你那位朋友下手,到时查起来还能顾得上什么隐私?你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疼哪!”

  陈觅言被他说得沉默了。

  他知道邵岳说得不错,他也知道他找人这样查她不好。但她那时握着刀隐隐发抖的样子,他没办法忘掉。

  她说她不怕,但她却带刀在身上。

  他要知道是谁把她逼成那样子。

  陈觅言良久不说话,电话那头的邵岳有些莫名其妙,喊了几声,就听陈觅言说:“查吧,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到时只要告诉我是谁欺负她就行。”

  邵岳挺惊讶,听陈觅言的口气,那位朋友不一般哪。他倒是想八卦一番,但是陈觅言的性子他是清楚的,想想还是算了,嘴贱捞不着好。

  磨叽了几句,邵岳还是接下了这个单子,当然,也顺便狠狠宰了陈觅言一把。邵岳倒不觉得自己狠,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再说了,他知道陈觅言是什么人,不宰不是对不起自己吗?

  ——

  程杳忙了一上午,开完大会开小会,等全部结束后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查完日程本,俞美樱的电话就来了。

  她们一起吃午饭。

  俞美樱爱吃辣,于是选了一家川菜。

  坐下后,俞美樱瞥了一眼程杳的右手:“裹成这粽子样,能拿筷子?”

  程杳瞅了瞅自己的手,有些无语。她包得虽然没陈觅言好看,但也没那么夸张吧,早上吃饭还挺灵活的。她没回答,又听到俞美樱叹气。

  “傻蛋就是你这样的。”俞美樱摇头叹道,“按理说,咱俩血缘还挺近的,怎么脑子差别这么大?”

  程杳自动忽略俞美樱的话,低头喝水。

  俞美樱讨了个没趣,咬了咬牙,往前一探,凑近了说:“昨天的账我不跟你算了,来,说说昨晚?”

  “说什么?”程杳抬头,无辜地看着她。

  俞美樱顿时连拍晕她的心都有了。

  “你昨天受了伤,我又走了,没人照顾你,你那个好师弟就没什么表现?”俞美樱拍了一下桌子,忿忿道,“稍微有点眼力见儿的男人都该送你上去好好陪着吧?哎,他怎么会放过这种好机会啊?该不会是个绣花枕头吧,脸好看脑子不好使?”

  程杳淡淡白她一眼:“你以为所有人都有你那么豪放?陈觅言不是那种随便的男人,在他心里,我是师姐,你别乱指望了,上次的教训你又忘了?”

  “上次啊……”俞美樱摸了摸鼻尖,“上次是哪次?”

  程杳不想理她。

  俞美樱装完糊涂,转了个话题:“对了,我跟封医生约好了时间,这周六下午,到时我去接你。”

  程杳手一顿:“不能不去?”

  “不能。”俞美樱挑眉,“看医生这事没得商量,你只有服从的份儿。”

  “反正结果都一样,我不懂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

  “什么叫反正结果都一样?”俞美樱很不满,“不试怎么知道结果一样?不试怎么知道这次结果会不会不一样?程杳,你丫能不能别一副怂样?我嫌丢人!”

  程杳:“哦。”

  俞美樱:“……”

  无力反抗俞美樱,程杳只有听话的份儿。

  周六中午吃完午饭,俞美樱就带她去见封医生。封医生名叫封衡,是俞美樱旅行时认识的,据说是从美国回来的神经内科医生,最近刚好到C市参加讨论会,俞美樱就趁机约他帮程杳看看。

  地点定在市一院。

  俞美樱下车时给封衡打了电话,很快就有一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诊大厅。

  俞美樱一眼就看见他,封衡恰巧也在同一时间看到她们,他远远朝俞美樱挥了挥手,大步走过来。

  “封衡!”俞美樱喊了一声,然后指着程杳说,“我表妹程杳。”

  “你好,程小姐。”封衡走近,英俊的面庞带着微笑,礼貌地对程杳伸手。

  程杳回握他:“封医生,你好。”

  程杳对医院这种地方有着习惯性的排斥,因此情绪明显不高,脸上虽然有笑,却是虚的,她眼睛里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封衡看得分明。

  寒喧了几句,封衡就带她们上去,然后为程杳做检查。俞美樱早就在电话里跟他说过程杳的情况,所以要问的信息不多,检查完就等报告。下午四点多,各项报告全都送到封衡手上,他看过后就叫俞美樱进办公室。

  程杳一个人坐在外面等着,有些无聊,也有些烦躁。对于检查结果以及封衡的分析,她一点兴趣也没有,之所以会来这里,不过是为了安慰安慰俞美樱。过了这么多年,没有放弃她的,始终只有俞美樱而已。至于她自己,其实早就死心了,是什么结果都无所谓。

  坐了一会还不见俞美樱出来,程杳有些受不住空气里随处飘着的消毒水味儿,给俞美樱发了条短信就出去了。

  门诊大厅东面有一片小园子,常青藤架下有几张长椅,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坐,程杳走过去坐下,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四点半已经过了。

  她望着绿油油的藤蔓发呆,突然听到一道清脆的女声:“程小姐?”

  程杳闻声回头,乐菱看清她的样子,惊喜地走过来:“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了!我是乐菱啊,还记得吗?”

  “你……”乐菱的造型与上一次大不相同,程杳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你。”

  “嗯嗯,是我啊,”乐菱笑得眼睛弯了弯,转瞬又收起笑容,有些不自在,“那个……上次对不起啊,我弄错了,我想跟你道歉来着,但我表哥说他会帮我道歉,对了,我表哥找你了吗?”

  表哥?

  程杳反应过来,她表哥就是陈觅言。

  “哦,他道过歉了。”程杳说。

  “那就好。”乐菱又笑起来,张口喊道,“程姐姐,我还要谢谢你把沈潮炒了!”

  程姐姐?

  程杳不由失笑,这姑娘嘴够快的,这么一下就从“程小姐”到“程姐姐”了。

  “我炒他是为公司考虑,其实跟你那件事没什么关系,不用谢我。”程杳诚实说道。

  乐菱却不在意:“没关系、没关系,反正看到他被炒了,我就痛快!”她说着看了看四周,这才想起来是在医院,便问程杳,“对了,程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哪里不舒服吗?”

  “……哦,来做检查。”

  “这样哦,我是来看我同学的。”乐菱说完低头看了看时间,“哎呀”一声,抬头对程杳说,“我表哥要来接我了,程姐姐,我先走了啊。”

  “好。”

  “再见啦。”乐菱冲她挥挥手,小跑着走了。

  程杳等了好一会,俞美樱才过来找她。

  见面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程杳站起身,看到俞美樱的脸色有些难看,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一点也不意外。

  “走吧,去吃饭了,好饿。”程杳扯唇笑了一下,上前握了握俞美樱的手腕。

  和从前那么多次一样,她觉得好对不起俞美樱。

  ——

  乐菱爬上副驾驶座,心情愉悦地对陈觅言说:“哥,去吃‘天辣’好不好,真的好久没吃辣了,好怀念!”

  “吃太辣的东西伤胃。”陈觅言淡淡回了一句,发动车子。

  “偶尔吃一次嘛。”乐菱不依不饶。

  “不行。”陈觅言没有妥协,“吃点清淡的。”

  乐菱哀哀叹了一声,认命:“怕了你,真是难说话。”

  车子前行着,乐菱听完一段音乐,觉得无聊,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陈觅言专心开车,偶尔接一句。

  乐菱说完住院的那个室友的情况,想起了在医院遇到程杳的事,扭头说道:“对了,你还记得那个程总监吗?我在医院看到她了!”

  陈觅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顿。


  记得


  一阵急促的摩擦声之后,车停了。

  陈觅言转过头:“她怎么了?”

  乐菱被他的突然刹车吓了一跳,环顾四周说:“诶,这里不能停车啊。”

  “她怎么了?”陈觅言捉住她的手,声音绷紧,乐菱一抬头看到他的眼神,惊了惊,转瞬反应过来:“你说那程总监啊?她没事啊,说在做检查,我猜是健康体检什么的吧,哥,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陈觅言一愣,转瞬松了口气,慢慢转回头看着前方,感觉胸腔里某个高高悬着的东西落回了原处。可是想起上回俞美樱说帮程杳约了医生,又有一丝不放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乐菱,而是重新发动车子,往前开了一会才淡声开口:“她是我师姐。”

  ——

  不夸张地说,得知陈觅言和程杳的关系,乐菱震惊得足足有半分钟没合上嘴。等她回过神来,陈觅言的侧肩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喂,你上次怎么不说?”乐菱觉得这简直巧合得不可思议,“哪种师姐?同门?宾大的?”

  “C大。”与她的激动相比,陈觅言的态度很平淡,仿佛刚才那个紧张到突然刹车的人不是他。

  “哦,C大啊……”乐菱想了想,记起曾经从沈潮那儿听到的信息,有些惊讶,“听说她是从香港回来的,那你们不是好久没见过了?这么说,还是因为我,你们才又遇到啦?”

  “嗯,拜你所赐。”陈觅言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些,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乐菱的第六感告诉她——有JQ。

  她做陈觅言的表妹有十九年,从没见过他这么奇怪的样子,一会紧张焦急到失常,一会又笑得很诡异,这哪是她家那只温温淡淡跟凉开水一样的表哥啊。

  程杳和俞美樱吃完晚饭后一起去了SEA。

  SEA是俞美樱的酒吧,在远山路,是清吧,偶尔才会有一次主题活动,来几个乐队驻唱几场。俞美樱自己做老板,所以时间上比较随意,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顾着程杳。从爱丁堡到香港再到C市,程杳身边始终只有俞美樱。

  俞美樱其实只比程杳大了一岁,但她很小就走女汉子路线,程杳是被她罩到大的。

  用俞美樱的话说,她上辈子一定是个男人,辜负了程杳,所以这辈子投胎做姐妹还债来了。

  酒吧里光线柔和,程杳坐在沙发上失神时,俞美樱端着山楂汁过来。

  “喏,这个味道是最烈的。”俞美樱把大杯子放到她面前。

  程杳拿着吸管拨了拨:“也就比西瓜汁烈一点吧。” 又不是酒,能有多烈?

  “你就当红酒喝吧。”俞美樱挑挑眉,“不要想什么更过分的要求,想也白想。”

  “我没想。”程杳说。

  俞美樱哼了一声,审视地看了她一眼。

  程杳笑:“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俞美樱:“被狗吃了。”

  “……”

  在SEA坐了两个多小时,八点多,俞美樱送程杳回去,但没想到,还没走出大门,就被人堵住了。

  来的是一个男人。很好看的男人。

  程杳一看到他,立刻条件反射地转过脸望向俞美樱。

  果然,不出意外地看到俞美樱浑身上下杀气腾腾。

  程杳有些头疼,转过视线朝对面的男人使眼色,可惜人家顾不上看她,一双祸水似的桃花眼只睨着俞美樱。

  一直到现在,程杳都没有弄清楚当年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仲一临是俞美樱在英国读书时认识的同学,两个人当时很合拍,从同学到挚友,若不是因为俞美樱的性别,他们就跟穿一条裤子的兄弟没什么差别,后来她们到香港,俞美樱就进了仲一临的公司,给他做设计总监,一直做了两年,一切都很好。

  可是不知怎么了,后来他们两个突然闹崩了,俞美樱辞职转行,从此不做设计,在香港又待了一年,就和程杳一起来到C市。程杳只知道他们绝交了,至于为什么,俞美樱一直不愿提。

  谁知道仲一临竟然追来了C市,不只如此,他还在SEA对面那条街也开了一家酒吧,不仅装修风格和SEA相似,连名字都是山寨的,叫作SEE。

  俞美樱气得要死。

  于是这几个月以来程杳就见证了这两个人相爱相杀的种种诡异情形。

  就比如现在——

  “滚出去。”俞美樱跟炸了毛的狮子一样,漆黑的眼睛利刀一样剜着面前的男人。

  “不滚。”仲一临浓眉一扬,勾着嘴角挑衅。

  俞美樱眼睛发红,高声喊:“Leo!”

  很快一个年轻男人奔过来:“老大,是不是抄家伙?”

  抄你个头!俞美樱给了他一记白眼,Leo羞愧难当,十分狗腿地垂下头:“我懂了,老大,我这就去报警。”

  “Leo,等一下。”程杳及时开口叫住他,走近了对俞美樱说,“没有必要闹那么大,你们还是谈一谈,说清楚吧。”

  “跟一只臭苍蝇有什么可谈的?”俞美樱毫不退步,看也没看程杳,转头吩咐Leo,“先送我妹回去!”

  “哦哦。”Leo连连应着,忙走到程杳身边,为难地看着她。

  程杳无奈,摇摇头走了。

  大战在即,她没兴趣观战,还是滚远点好。

  ——

  程杳洗完澡在沙发上坐着,喝完一罐咖啡,她给俞美樱打了个电话,得知那边的大战已经结束了,就没多问,省得给俞美樱招烦。刚挂了电话,微信响了一声,是一条新闻提示。

  程杳的微信里没几个人,除了俞美樱就是一些在香港共事的同事。她打开后,发现通讯录多了一条新朋友请求。点开一看,是陈觅言。他用的是本名,头像是一片天空,淡淡的蓝,只飘着一朵云。

  程杳点了“接受”,刚要放下手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响起。

  陈觅言发来一条微信:“师姐,还没休息?”

  程杳回他:“还没,有事?”

  隔了一会,陈觅言回过来,是一段语音,17秒。

  程杳点了一下,手机里传出的声音低醇清晰:“听乐菱说她今天碰到你了,上回的事她觉得很抱歉,想请你吃饭,所以……师姐你什么时候有空?”

  程杳想起乐菱,笑了一下,给他回道:“那件事没什么,让她不要放在心上,吃饭就不用了。”

  陈觅言很失望。

  他回:“她会很失望的。”

  程杳:“只是小事而已。”

  陈觅言:“也许……她不觉得是小事。”

  程杳皱了一下眉头:“那依你看,我该让她请吃饭?她还是学生呢。”

  陈觅言:“嗯,所以按照惯例,请客的是她,买单的是我。”

  程杳轻笑出声,点着屏幕:“明天行吗?刚好周末,不耽误她上课。”

  很快有消息回过来:“好。”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时间和地点是由陈觅言定的,下午五点半,师大附近的一家韩式料理。

  第二天,程杳不用加班,在公寓里窝了一天,五点收到陈觅言的信息。

  陈觅言昨天说来接她,程杳没拒绝,看到短信时程杳已经收拾好了,拿着包就下了楼。

  楼下,陈觅言已经开好车门等她。

  程杳上车后,陈觅言看了一眼她的右手问:“手好了?”

  “嗯,差不多了。”程杳摊开手心给他看。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莹白的掌心还留着一道红痕,颜色略淡,看起来伤口愈合得还行。

  “确实好了很多。”陈觅言轻笑,眼里蕴着温温淡淡的光。他一边开车,一边跟程杳说话。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说起乐菱,程杳说:“你表妹挺可爱的。”

  陈觅言笑了一声,不置可否:“我以为你会觉得她幼稚。”

  “因为沈潮那件事?”程杳身子微微往后,靠到座椅上,神情放松,“她那天很美啊。”

  顿了顿,她加上一句:“也很有勇气。

  说完这话,她忽然沉默,转头望向窗外,外面行人车流、广厦高楼……所有风景在眼前一晃而过。

  程杳意兴阑珊,陈觅言感觉到她的变化,眸色深了深,也跟着沉默了。

  车子静静地行驶,过了二十分钟,终于到了师大侧门。

  陈觅言给乐菱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穿着背带裙的女生就从侧门奔出来。

  乐菱爬上车后跟程杳打招呼:“程姐姐,你过来后面跟我坐啊。”

  没等程杳反应,陈觅言就侧了侧头,语气严肃地说道:“你一个人坐有什么问题?”

  乐菱瞬间从陈觅言明显不友善的表情里看出深意,意识到自己犯了蠢——

  她怎么能戳她家闷骚表哥的轮胎呢?

  不想被陈觅言的眼神冻死,乐菱赶紧补救,打着哈哈把这一茬含糊过去了。程杳倒是没在意,一路上与乐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先前沉闷的气氛缓和不少。

  三个人一顿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候都是乐菱在说话,小女生的叽叽喳喳虽然聒噪,但也的确能调节气氛。陈觅言看出程杳的心情明显好了一些,他也轻松起来,跟乐菱说话时态度和蔼得反常,倒弄得乐菱有点受宠若惊。

  饭后,陈觅言先开车送乐菱回校,离开师大后,还没到八点。陈觅言提议顺道去C大看看,程杳也没意见。车子一路往C大行驶。

  C大和师大同在学院路,只不过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十分钟车程足够了。

  正逢期末,学渣们挑灯夜战临时抱佛脚的时候,一切文艺活动都暂时停了,C大校园里很安静。

  程杳和陈觅言沿着小篮球场往西走,绕过大礼堂、理科大楼、逸夫体育馆,一路走到图书馆前面的小树林,沿路不时碰到三三两两的学生,感觉像是回到了当年的读书时代。

  “师姐还记得那儿吗?”走到文睿楼西区,陈觅言指着地下室入口问。

  程杳想了一下,记起了一些,说:“我们在里面待过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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