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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第一章

  A市的机场门口。

  已近年关的寒冬,呼出的热气下一秒就能凝结成白雾,融进寒冷刺骨的空气里。天色还早,因为没有阳光,显得阴沉又压抑。

  不知道是哪个方向的冷风,一阵阵几乎没有间歇得拂面而来,那凉意像是钻进了骨子里,冷得人浑身发颤。

  似乎是要下雪了。

  闻歌挨着行李箱坐着,望着阴沉沉的天色,有些期待。

  她是南方人。

  她从有记忆开始,就跟在外婆的身边。南方的冬天相比较而言,比北方温暖不少。但冬天最冷的时候,家门口那条流经整个L市的河流也会结上冰。

  薄薄的一层,漂浮在河面上,清透得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水流和小鱼,一触即碎。

  即使那样,下雪的机会也是极少。就算偶尔幸运下一场,也是稀薄得一层小雪花,落在地上变成冰凌,没多久就化成了水。

  听说A市的冬天经常下雪,通常一夜醒来之后都能看见厚厚的积雪堆在所有能够堆积起来的地方,又厚又绵软。

  她还在出神,有人走近,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闻歌挨着她的掌心仰头看去,蒋君瑜朝她笑了笑,手落下来,牵住她:“我们走了。”

  温敬已经等在了车旁,见蒋君瑜过来,大步迎上来,接过行李的同时低头看了眼被蒋君瑜牵在手里的闻歌:“还好吗?”

  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是问蒋君瑜的。

  因为领养她的事情,再加上夫妻两的工作性质注定不能像普通的家庭一样,能够时时刻刻陪伴在她的身边,于是一致决定把闻歌寄养在老爷子这里。

  所以温敬提前两天回了A市,给老爷子做思想工作。

  蒋君瑜拉开车门让闻歌先上车,等她坐进去后,关上车门,绕到车后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爷爷怎么说?”

  “爷爷答应了。”温敬把行李箱放进车后箱,侧目看着她,温和地安抚:“不用太担心。”

  蒋君瑜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始终没有再说什么。

  ……

  车缓缓离开机场大厅,汇入车流。

  A市的繁华忙碌对于闻歌而言是很陌生的一切,而更让她恐慌的是——未来。看不见摸不着,不能想象也无法猜测的未来。

  从市区离开,没多久,车子缓缓驶进别墅区,经过一个拐角,终于停了下来。

  闻歌从窗口看出去。

  门口是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还系着红丝带,此刻正随风猎猎作响。铁铸的雕花大门,严丝合缝的紧闭着,看上去沉重又肃穆。

  再往里是挺拔的一列松树,左侧是宽敞的停车库,后侧是白玉石做的台阶,在阴暗灰沉的日光下折射着微微的凉意。

  听见车鸣笛的声音,从屋内飞快地走出一个人,腰上还系着围裙。远远地看见这里便笑了起来,小步跑到门前,开了门。

  闻歌被温敬牵着进屋,刚走到玄关,刚才来开门的妇人便蹲下身来打量她。那是很善意的目光,眉目温婉,微微笑着,很亲切。

  她抬手摸了摸闻歌的脸,问站在她身后的温敬:“这就是闻歌吧?模样真俊。”

  温敬轻揉了一下闻歌的脑袋。

  她立刻会意,乖乖地叫人:“辛姨好。”

  辛姨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开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小拖鞋:“知道你要来,提前准备了你的鞋子,看喜不喜欢?”

  闻歌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温敬问道:“少远还没回来?”

  辛姨轻扶着闻歌的肩膀站起来,摇摇头。

  闻歌眨了一下眼睛,仰头看着温敬。

  察觉到她的目光,温敬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解释:“你也见过的,他把你接到我们身边来的大哥哥。”

  蒋君瑜原本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笑了一声,纠正:“什么大哥哥,应该叫小叔。”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魔咒,让闻歌往后的几年里,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离。

  


  ☆、第二章

  闻歌想象中的温老爷子应该是不苟言笑,冷漠疏离还严肃古板的老人家。但事实上,温老爷子真正的形象和她的想象失之千里。

  温敬牵着她到书房。

  沉沉的天色下,老爷子就背着手站在窗前那一翠绿的盆栽前,身板挺直,光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威压重重。

  听见脚步声,这才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远远地看过来,眼神复杂深沉,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虽然被温敬夫妇领养不久,单就平常听见他们对这位老爷子的只言片语,闻歌也知道他并不喜欢自己……甚至对于她这样一个尴尬的存在,是厌恶的。

  所以她没想到,温老爷子会对她笑,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后,还拿了一个装着糖果的铁盒子递给她,甚至很是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有些受宠若惊,礼貌地道过谢后,有些拘谨得看着他。

  他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

  几个问题之后,温老爷子的笑意微敛,表情严肃起来:“等过完年你就留在这里吧,我听少远说,你在表舅妈那里连家门都不给出?”

  闻歌点点头。

  想起那个眼神犹如远山般悠远宁静的人,微微恍了一下神。

  温老爷子叹息了一声,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安慰:“不打紧,等过完年就让少远给你安排个好学校,年纪还这么小,哪能不让你上学。”

  话落,话音一转,问温敬:“你不打算给这个孩子改名?就让她姓闻,而不是我们温家的姓?”

  温敬看了眼闻歌,沉默了半晌才说:“我领养她的初衷里并没有让她改姓这一项。”

  闻歌看着温敬没作声。

  其实蒋君瑜问过她,愿不愿意改“温”姓,是她自己不愿意。

  为什么坚持?她也不知道。事实上她更清楚,改姓“温”是融入这个家庭的第一步。

  这样凝固的气氛僵持了一会,温老爷子这才笑起来,除了让她回房好好休息之外,再没有说别的。

  闻歌被温敬牵到卧室门口时,忍不住问道:“太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温敬低头看了她一眼,推开门时,才反问:“为什么不喜欢你?”

  ……

  ……

  闻歌到A市的第三天晚上,这场酝酿了许久的大雪才翩跹而至。

  蒋君瑜在给她铺床,屋子里虽然有暖气,但被子还是有些薄了。蒋君瑜怕她受凉,特意去拿了厚实些的棉被给她铺上。

  闻歌原本想帮忙,被蒋君瑜赶去整理自己的衣柜了。蒋君瑜这两日都跟着辛姨出门购置年货,顺便就带上她,给她买了不少衣服。

  比起在表舅妈那里暗无天日的日子,温家对她这样一个外姓的养女真的是仁至义尽。单独的房间,家具齐全,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阳台。更不用说吃穿上的花费,从未苛待过。

  正发着呆,听见蒋君瑜叫了她几声。闻歌一抬头,就看见窗外昏黄的路灯灯光下,那白雪纷飞,就像是漫天的羽毛,纷纷扬扬。

  闻歌有些惊喜,趴到窗口去看。

  不远处有一辆轿车在缓慢靠近,车灯的灯光像能够穿透一切,散发着灼亮的光。离得近了,才看清车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经过一个拐角时,那灯光从屋檐上一跃而过,缓缓地驶离闻歌的视线。

  蒋君瑜替她准备好睡衣睡裤,见她还站在窗口,这才出声提醒:“闻歌,时间不早了,赶紧洗澡休息。”

  闻歌乖乖地答应了一声,正要去洗澡。门外传来敲门声,辛姨的声音响起:“君瑜,温敬呢?”

  蒋君瑜起身去开门:“诶,他没在房里?”

  “我刚去叫了,屋里没人。不过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少远回来了,他前些时候不是让我提醒他……”

  蒋君瑜已经开门走了出去,后面的话,闻歌听得模模糊糊连不成句,到最后只听得见她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房间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闻歌抱着衣服站在卫生间的门口,看着自己被灯光拖得狭长的影子发呆——

  是他,回来了吗?

  闻歌洗完澡,蠢蠢欲动得有些坐不住。拿起茶杯正要装作下楼倒水,刚走到一楼和二楼交接的楼梯口,就看见大雪纷飞的黑沉夜幕下,一束车灯光亮如白昼。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去,楼下停着的那辆轿车尾灯闪亮起来,那灯光猩红,伴着车子发动的声音,像是蛰伏在黑夜里的野兽。

  还没等闻歌猜出车里的人是谁,就见蒋君瑜挽着温敬走出来。

  同行的还有一个人——

  为了过年讨个喜气,门口挂上了琉璃五彩灯笼。那个人就站在那灯笼的一侧,穿着黑色的大衣,若不是琉璃灯笼那不断变幻着的灯光,怕是能融进这沉沉的夜色里。

  他侧站着,身材修长,比温敬还要高一些,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姿态慵懒。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闻歌并看不清楚他侧脸上的神态。

  只觉得他的皮肤很白,那琉璃的灯光落下来,在他的眉间,侧脸,唇角,都染上了细碎的光华,看不真切,却又那么清晰。

  每一个细微之处,闻歌都记得。

  他把她从表舅妈家里那牢笼一般的房间里抱出来,裹进他的大衣里,那眉目像是凝结了冰霜,冷冷的,疏离又冷漠。

  唯独那只手,一直按着她的脑袋,就贴在他的颈窝边。

  被他抱进车里后,闻歌被他按在他的腿上,仔细地检查身上有没有被虐待过的伤痕。微皱着眉头,唇也轻抿起,目光一寸寸梭巡着她露在外面的皮肤。

  那眉眼,轮廓,闻歌都一一刻画在了心里。

  是他把她从黑暗带进了光明。

  她忍不住紧贴着玻璃看着他。

  三个人不知道在交谈什么,神情看上去并不轻松。以至于三个人站在屋檐外,在漫天的飞雪下也浑然不在意。

  没多久,他点点头,伸出一只困在口袋里的手摆了摆手,似乎是要离开了。

  果然。

  下一秒,他便转身,低头,利落地拉开车门。刚要矮身坐进车内,不知道为什么身形一顿。

  闻歌眨了一下眼。

  然后就看见他倏然抬起头来,目光精准的……落在了她所在的地方。

  她一怔,就保持着像壁虎一样紧贴在落地玻璃上的姿势远远的看着他。

  那眼神,一如当初,悠远又宁静。

  随即,再未停留。

  闻歌……费力地回忆着刚才的每一幕,他这是看见自己了?那最后嘴角微微勾起,到底……是不是在笑啊?

  ……

  蒋君瑜端着牛奶上楼来时,闻歌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擦她半湿的头发。才十三岁的女孩,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目光执拗认真。

  “我来吧。”

  她把牛奶放在她的手边,从她手里接过毛巾帮她擦干。

  蒋君瑜对闻歌无疑是很疼爱的,她和温敬结婚多年,因为职业特殊一直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后来战友牺牲,知道这个孩子一夜之间无依无靠,就多留心了些。

  两位战友和温敬夫妻的关系很亲密,对于这唯一的却从小寄养在外婆身边的女儿更是三句不离,疼爱非常。

  正好年前有休假,原本是想和温敬一起替战友去看看她。结果却发现……

  闻歌的表舅和她这一户的关系并不亲近,后来辗转联系上,因为家里有一个正在上六年级的小奶丁,现在又怀了一胎,加之表舅一家的经济能力实在有些糟糕,所以一直都是推诿的态度。最后转变,也是因为那一笔抚恤金。

  却不料闻歌正是小学升初中的尴尬时期,闻歌户籍不在这里,除了学杂费还有借读费,对于他们一家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表舅妈便擅自决定先不让闻歌上学,又怕她跑出去告状和流言蜚语,就扣在了小房子里,房门反锁,只在吃饭的时候送饭进去。

  但千算万算没想到,蒋君瑜会千里迢迢的找过来。

  蒋君瑜小的时候就被送进军营里,并不在父母身边长大,对于闻歌,便有了几分切身的感同身受。加之小小年纪,就孤身一人,经历不免实在有些可怜,便忍不住多疼爱一些。

  她并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所幸,闻歌并不需要她太操心。

  她会安排好她自己需要做的一切,并且会主动来帮她做些家务,哪怕并不是很大的事情,这份贴心和温暖,弥足珍贵。

  可其实她并不是这样的性格,爱玩爱闹,有着十三岁小女生的天真和憧憬。但这些,全部在痛失亲人,又遭遇了许多人情冷暖那样的事情后全部妥帖地埋藏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她要懂事了。

  她非常明确自己现在的处境——这世界上,她是孤身一人。

  


  ☆、第三章

  A市的这场大雪断断续续得一直下了好几天,直到昨天深夜才停了下来。从窗口放眼看去,屋外厚厚的一层积雪,在阴沉沉的日光之下,泛着刺目的白色。

  外面刮着风,凛冽又冰冷。

  辛姨站在流理台前和闻歌一起折着菜,抬眼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半晌,轻叹了一口气:“这雪是停不下来了,再晚一点肯定还要下……”

  闻歌顺着辛姨的目光看向窗外。

  才下午三点的光景,天色就比半小时前又暗下来不少,那风呜呜刮过,枯黄干燥的枝桠被风吹得四下摇曳,抖落了积雪。那雪花被风载着,看上去就跟下雪一样,扑簌作响。

  正出神间,猛听见客厅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掼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辛姨皱了一下眉头,安抚一般轻拍了一下闻歌的手背:“在这等着,我等会就回来。”

  闻歌点点头,目送着辛姨出去的背影,垂下眸,继续摘着菜叶。

  离除夕越近,老爷子的心情就越糟糕。经常把自己闷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天。就连吃饭的时间,也要辛姨三催四请,这才下楼来敷衍几口。

  温家几年前就开始人丁凋零,只剩下四个孙子承欢膝下。

  人老了总会觉得孤独,加之四个孙子平日里总不在身边,老人家就盼望着过年,大家都回来聚聚。

  结果……往年春节都在部队里的温敬这次倒是回来了,另外三个,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

  温少远忙着刚起步的酒店事业,抽不开身。平时有空又都在学校里,一年到头也没见着几次。温景梵说是学校活动,去美国交流学习三个月,今年是赶不回来了。温景然,宁愿在S市,也不愿意回来。

  老爷子一上火,最操心的便是辛姨。

  辛姨和已经去世的温老太太是表姐妹的关系,温老太太还在世的时候辛姨就来温家帮工了。她厨艺好,料理家事也细心,无微不至。再加上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吃住都在温家。

  哪怕后来温老太太离世,温老爷子也留着她继续在温家。如果说温家还有谁能让老爷子服软听话的,也就只有辛姨了。

  没过多久,辛姨收拾好了碎玻璃回来,手里还拿着泛黄且有些破旧的小本子递给闻歌:“辛姨小的时候上学不认真,没读几年就回家绣花了,识得字少得可怜……你帮我找找少远的手机号码。”

  闻歌的手指刚挨着小本子,听见辛姨说的名字时,顿时怔了一下:“要打给……”

  小叔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卡在喉间一半,怎么也说不出口。

  幸好,辛姨并没有察觉:“对,你找到了就打过去,让你小叔明天回来一趟……除夕了,一个个都不回来像什么话。”

  闻歌“哦”了一声,接过来,手指都微微有些发抖。

  她趴在柔软得沙发扶手上,电话是很老式的拨号电话。她一个个数字校对精准后才拨过去,握着听筒才一小会,就觉得手心发汗,凉飕飕的。

  “嘟嘟嘟……”的忙音过后,是一声简短的接起电话的声音,随即,便是他低低沉沉的声音响起——

  “喂?”

  闻歌原本都想好了台词,突然接通,毫无防备地就听见他的声音,顿时……脑子一片空白。

  她握着听筒呆呆的,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大概是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应,所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停顿一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意:“辛姨?”

  “不、不是……”闻歌终于回过神来:“我是闻歌。”

  温少远静默。

  过了一会,才回应:“是你?”

  闻歌“嗯”了一声,这才恢复理智:“辛姨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温少远显然已经猜出了目的,沉吟:“我知道了。”

  闻歌诶了一声,正想问“你知道什么了……”,却听他话题一转,很自然地跳跃到——“住得习惯吗?”

  “还好。”闻歌喉咙有些发干,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地寸寸收紧,问道:“那你明天回来吗?”

  “不一定……”他并未解释,就和她这样在电话的两端保持着沉默,良久才“唔”了一声,说道:“除夕回不回来不一定,年后会回来一趟。这段时间要是没有事情做的话,可以去我房间那几本书看看。”

  闻歌“啊”了一声,忙问道:“可以吗?”

  她明显雀跃的声音让温少远忍不住弯了弯唇,低低地“嗯”了一声。

  直到挂断电话后,闻歌的心情还没有平复下来,见四下无人,无声地大笑了起来。

  ……

  蒋君瑜和温敬一大早就出门了,直到晚上夜深了才回来。

  上了楼,才发现闻歌的房间里还透着光。温敬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十点多,原本这个时候闻歌早就休息了……

  “去看看。”

  打开门。

  明亮的灯光下,闻歌坐在书桌前,手肘下压着书页,正回头看着他们。

  脸上明显有几分疲倦之色,只那双漆黑的眼睛亮得惊人,蕴着水色,似有流光掠过。

  温敬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温和地问道:“怎么还不睡?”

  “在看书。”闻歌拿起书递给他,“我从……小叔房间里拿的。”

  温敬看了眼,原本舒展的眉头在听见后面那句时倏然皱了起来,抬眸盯住她。那眼神带着几分责备,显然不赞同她的做法。

  闻歌赶紧解释:“是下午辛姨让我给小叔打电话的时候,小叔自己说的……”

  话落,温敬的眉头不但没有松开反正皱得越紧。还是蒋君瑜轻笑了一声,指尖在他的眉心一点,笑道:“少远从来不让人动他的东西,对闻歌倒是例外。”

  啊?!是例外吗……

  

  除夕。

  一大早,蒋君瑜就来叫闻歌起床。

  拉开窗帘,那日光从窗口透进来。闻歌抬手捂住眼睛,等适应了光线看出去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断断续续,却连绵不绝。

  天色倒是比昨天亮堂了许多,一眼看去,整个A市都拢在这昏沉的日光里。积雪皑皑,屋檐上,草木上,小路上……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这种纯净得像是能洗尽铅华的银白。那雪花纷纷扬扬,倒是有那么几分寒冬腊月的气氛。

  老爷子的心情还不错,带上闻歌,哼着小曲去后花园里巡视了一圈。

  两个人都没有打伞,出去没一会,身上就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花。经过树下时,正好一阵风袭来,吹落了瘦弱枝桠上的积雪,全部落在了老爷子的肩膀上。

  老爷子也不恼,笑眯眯地回头看了眼安安静静的闻歌,突然问道:“闻歌,你跟太爷爷说说,你叫温敬叫什么的?”

  闻歌一怔。

  他的目光虽然温和,却隐隐有着一丝锐利,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她很少开口叫温敬,仅有的几次都称呼他为“叔叔”。

  可此时,在老爷子这样的眼神里,闻歌就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渐渐地有些喘不上气来。那种压迫感丝毫没有掩饰,让闻歌瞬间感觉自己并不是踩在实地上,而是被拎至了高空,摇摇晃晃地不能落下。

  她混沌的脑子里思绪纷杂,垂在衣袖下的手指缓缓握紧,思想斗争良久,这才抿了抿唇,朗声回答:“我叫温敬爸爸。”

  老爷子微挑了一下眉,对这个回答意料之中。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着,走得格外缓慢。

  那种压力,那种被紧紧盯住的紧迫,在那一刹那分崩离析。闻歌这才有几分踩在实地上的感觉,恍惚间才明白过来……他刚才的问题,只是为了这个答案而已。

  果不其然,老爷子的下一个问题就是——

  “如果你爸爸再给你添个弟弟妹妹,闻歌会不会喜欢?”

  他虽然不喜欢这横空杀出来的温敬的养女,但也不至于当面对着无辜的并且有些可怜的孩子,就说出“你只是我们温家领养的,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这样的话。

  毕竟在接纳她的起初,老爷子也是决定把她当做温家的一份子去对待。但这些,全部建立在她必须乖巧懂事的基础上。

  在他的心目中——没有血缘关系,自然无法做到宠爱,唯有善待。

  这个问题明显比刚才那个要好回答一些。

  闻歌垂下眼:“当然喜欢,爸爸领养我我就很感恩了。”

  老爷子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走吧,雪下大了。”

  闻歌“嗯”了一声,垂在衣袖下的拳头越捏越紧,心里那钝钝的,有些沉闷的痛感就这样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

  始终……是不一样的。

  老爷子的接纳,更像是一个妥协,而她在里面的作用就像是棋盘上随意的一颗棋子。没有一招定生死的重要,也没有至关重要的分量,所以一颗棋子不需要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在掌局者限定的棋盘里,不脱离掌控,那才是上佳。

  


  ☆、第四章

  和老爷子的这段对话,闻歌并没有和任何人说起。

  近中午时,天色越发阴沉。那大雪就像是没有尽头一般,连续,缠绵。门外的积雪已经从及脚踝的深处又往上堆了些,别墅区内鲜少有人走动,那白雪晶莹剔透,连绵不绝,一直蔓延到道路的尽头。

  “A市的冬天都这样,一开始下雪,就停不下来。要等到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辛姨絮絮叨叨地说着,见闻歌一直看着屋外,笑了笑,低头继续织毛衣。

  中午吃过饭,闻歌回房间看书。

  经过楼梯口的书房里,从未关紧的门缝里望进去,还依稀能看到老爷子铁青着脸,神色严肃又震怒。

  他身后是大片大片稀薄的日光,即使没有开灯,屋里依然很亮堂。

  因为角度的问题,闻歌并没能在这仓促一瞥里看见温敬和蒋君瑜,只隐隐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从脚底发芽,渐渐抽出枝叶藤蔓,一路往上,紧紧地缠住她的心口。

  闻歌靠着墙站了一会,没能听到书房里的动静,正准备悄声回房。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沉默终于被打破,老爷子音色沉沉,显然很不悦地问道:“工作工作……又是拿工作当借口。温敬胡闹,君瑜你也陪着胡闹吗?”

  “你们当自己还年轻呢?职业又这么危险,出点差错怎么得了?我虽然一把老骨头了,但我还养得起你们!你们把闻歌那孩子接回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领养的就是比不上自己亲生的!”

  温敬原本还淡然的神色倏然就是一紧:“爷爷,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老爷子冷哼一声,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摆在书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我不仅说了,我还是当着那孩子的面问的!”

  温敬似是有些不敢置信,但老爷子这样亲口承认,对于他的冲击性不可谓不大。他皱眉,脸色瞬间就难看了起来:“爷爷。”

  “你们两个人结婚多少年了?一无所出。领养个外姓的女孩子就想当做是对我的交代?”他重重哼了一声,原本就沉郁的声音更加粗糙:“温敬你就没听过我的……迟早你要后悔。”

  温敬要读军校,要去部队,要娶蒋君瑜……老爷子从未看好过。温家从他这开始白手起家,几乎都是从商,偏偏大孙子剑走偏锋非要去那种荒山野岭的地方,做危险的工作。

  和蒋君瑜结婚多年,两个人年轻人都以事业为重,一点养儿育女的心思都没有,他已不比年轻的时候,现在每活一天都是在倒计时,指不定哪天一个头疼脑热就进了棺材。

  结果呢?小辈里就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老爷子表示火气真的很大!

  ……

  闻歌贴着墙,这才觉得那冷意从背脊处,丝丝缕缕的,一点点的侵占她的身体,让她浑身发凉。

  她没再听下去,悄悄的,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昨天从温少远的房间里拿了好几本短篇的杂志,书刊的时间有些久远了,但并不妨碍闻歌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辛姨敲门进来没看见蒋君瑜时,这才疑惑的问道:“闻歌,你看见君瑜了没有?”

  闻歌茫然地摇摇头、

  “诶,那两个人都跑出去了啊?”辛姨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了一会,便下楼去了。

  谈判的结果似乎是不欢而散了?

  闻歌看着书刊后的九宫格,很不应该地因为老爷子在温敬那里吃瘪而冒出了一丝小快乐……

  ……

  温敬和蒋君瑜下午出去了一趟,等傍晚才回来。

  闻歌下楼的时候,蒋君瑜已经围了围裙在帮辛姨打下手。见她进来,弯唇笑了笑,柔声道:“去客厅里看会电视,再等一下就能吃了。”

  话落,随即想起什么,又叫住她:“闻歌,有些不好听的话别往心里去。”

  她眼神柔和,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光。这样英气果决的女人,在对待自己时总是会不自觉的温柔下来。

  很像……妈妈。

  

  老爷子喜欢吃饺子,辛姨蒸好了一笼,装了碗,就让闻歌先端上去……自打中午之后,老爷子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出来。

  闻歌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太爷爷,辛姨刚蒸好了饺子,我给你送过来。”

  门后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回应。

  正在闻歌想要再敲第二遍时,老爷子幽沉沙哑的声音才响起:“就放门口吧。”

  放门口……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见到她了。

  闻歌盯着热气腾腾的水饺,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

  才五点的光景,天色已经渐渐地沉了下来。屋外的路灯不知道何时亮起,灯光昏黄明亮,把走廊尽头的那一寸地板晕上了一层光圈,明晃晃得发亮。

  雪越下越大,已经分辨不清是雪还是雨了,那降落的速度犹如雷霆之势,倾盆而来。

  闻歌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里也冷凄凄地泛起了凉意。就像是置身在屋外,被这场大雪浇筑着,丝毫没有一丝暖意。

  她抿抿唇,正打算最后敲一次门,手还未抬起,就听很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等她循声看去时,楼梯口已经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和她隔着几步远,安静地看了过来。

  他漆黑的眼睛像是墨染的一般,沉郁得浓黑。在这略显昏暗的走廊里,越发显得深不见底。不远不近,却看不清他眼底弥漫的情绪,只觉得悠远得像是被云雾笼罩着的远山,缭绕在白云之间,只看得清轮廓。

  闻歌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温少远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他往前走了一步。瞬间就从黑暗走向了光明,那光影从他的脸上飞掠而过,最终落在了他的身后。

  他走到闻歌的身前,微弯下腰,看了眼碗里已经凉透的水饺,再看了看紧闭着的书房,立刻了然。

  他从闻歌的手里接过碗筷,夹起一个吃了一口,似乎是觉得味道还不错,很快就把整碗解决干净,不等闻歌反应,牵住她的手往楼下走。

  楼梯口的壁灯没打开,全靠客厅的灯光照明。依稀还能听见辛姨说话的声音,和蒋君瑜话着家常,让闻歌有那么一瞬间,有一丝陷入迷境里的恍惚。

  她感觉到温少远微用力握紧了她,那手指的热度从相贴的皮肤上传过来,温热又干燥。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仅让她能够听见:“以后不知道怎么办了就来找我。”

  不要像刚才那样,傻傻地罚站。

  仰头看着自己的那种眼神,就像是迷途的麋鹿,眼神清澈又灵秀。可偏偏是这只小可怜……一露出迷惘的眼神,就能让温少远觉得十分罪恶。

  只剩下最后几阶楼梯,温少远索性把她抱下去,提着她和自己平视时,又确认了一遍:“我刚才说的话,记住了?”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以至于闻歌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

  “乖。”温少远显然对她乖顺的反应很满意,放她下来后,曲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抬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示意她过去交差。

  昏暗的楼梯,明亮的客厅,他站着的那一处正好是两个地方的交界点。那眉眼在光影交错下,轮廓深刻又俊朗。

  闻歌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他,见他姿态闲适地斜倚着楼梯扶手,并没有立刻走开,这才往厨房走去。

  他手指的温度似乎还留在她的手上,微微的温热,弥久不散。

  除夕夜的晚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闻歌尝了两个蒋君瑜喂过来的水饺,想起刚才温少远吃着凉掉的水饺,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表情,不知道怎么的就很想……笑。

  晚餐很丰富,摆了满满一张长桌。

  闻歌坐在最后面,对面的位置正好是温少远。他下来的最迟,应该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衣服已经换过了……

  闻歌看着他一身休闲的打扮,忽然有些想不起来他刚才穿得是什么。

  蒋君瑜叫了闻歌好几声都没听到回应,一转头,见她正认真地盯着温少远看,不免笑起来:“怎么了?”

  闻歌这才惊醒,转头看去,见一桌的人都看过来。尤其温少远微挑了眉,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时,连带着唇角那几不可查的笑容都被悬挂在餐桌上方的水晶灯映照得璀璨生辉。

  她一怔,见他不经意间便对着自己勾唇笑着,立刻低头,耳朵绯红。

  蒋君瑜眼眸深深地看了眼温少远,这才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就这时,从落座到现在都没开口说过话的温少远,突然开口道:“叫我什么的?”

  因为嘴里含着东西,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甚至连语气都听不太清晰。

  闻歌抬头看着他,一时有些恍惚。像是被他眼底灿若星辰的光影灼烧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想逃避。

  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弯着眼睛笑,甜甜地叫了他一声——“小叔。”

  


  ☆、第五章

  小叔?

  温少远只觉得周围的环境一下子放空了一般,眼前只看得见她弯着如子夜般漆黑明亮的双眼,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那温声软语,像是注入了热气,烫得他心头微微发麻。

  还记得第一眼看见她,像只被折断了翅膀关在囚笼里的小鸟。那眼神清亮,就像是山涧的泉水,清澈见底。眼底的执拗,坚韧,看得他都为之一愣。

  透过这个眼神,像是隔着一个时空看见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的她,坚强又独立,勇敢又脆弱。

  他并不是个感情丰沛的人,事实上,在更多人的眼里,他甚至有些薄情寡淡,不解风情。可21岁,温少远最心软的年纪,就那么恰恰好的遇见了她,一个需要他救赎,也许……也只有他可以救赎的闻歌。

  ……

  外面已经燃起了烟火,巨大的烟花在墨黑的夜幕上绽放,点点火星,明亮又多彩。又如流星,从天际落下。此起彼伏的放烟火的声音在除夕夜里响起,就像是一场盛宴的信号,夜幕就此被点亮。

  餐桌上的气氛也格外融洽,光华璀璨的水晶灯下,食物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添杯加盏,觥筹交错,新年的脚步,是真的来了。

  酒足饭饱,欢声笑语下,一向严肃的老爷子也不禁微微带了几分笑意。因为喝了几口酒,面色微微有些红润,眼里亮着光,神采奕奕。

  就连辛姨不善喝酒,也被敬了好几杯,静静地坐在哪里笑。辛姨的长相很温柔,那是一种眉目间漾开来的温柔,亲和良善。

  目光巡视了一圈,温老爷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家里的小辈现在也就少远和闻歌,来……过来拿压岁钱。”

  说着,不知道从哪摸出的红包,就放在了桌子上。

  闻歌被蒋君瑜推搡着走过去,不知道是受这气氛感染,还是有些受宠若惊,微微红着脸,有些不太敢和温老爷子对视。

  “我呢,越活越固执,这毛病我自己也知道……”老爷子叹了口气,就着灯光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眼。

  十三岁的女孩,还未长开,什么都还小小的。闻歌五官端正又精致,看上去就跟瓷娃娃一样漂亮。那双眼睛更是灵秀,像黑曜石,光华流转,漆黑明亮。

  看着是讨喜的。

  老爷子把红包递给她,低沉苍老的声音带了几分笑意:“以后你就安安心心地在这里住下来,你辛姨也孤单了一辈子,你正好给她做个伴。”

  闻歌下意识地看了眼温少远,见他轻点了一下头,这才接过来,认真地鞠了一躬:“谢谢太爷爷。”

  灯光下,女孩的眉眼认真又执拗,偏又恰到好处地带着笑容……老爷子一下就心软了。

  到底是个身世可怜的孩子。

  他摇头失笑,语气略微复杂:“倒是个聪明的。”

  

  温老爷子有事和温少远,温敬商量,闻歌很自觉地就上楼去看书了。她的房间里还没装电视,能打发时间的只有从温少远房间里“借”来的书。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房门被人轻叩了几声。

  闻歌以为是蒋君瑜,一蹦一跳地去开门。拉开门,嘴角的笑容还没咧开,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顿时僵硬住了……

  “小、小叔?”

  温少远正在扣手表的腕带,闻言“嗯”了一声,低眸看了她一眼,简短地说道:“穿好衣服,我们出去。”

  他已经换了一套衣服,灰色的毛衣,黑色的长裤,手弯处还挽着一件外套和长围巾。

  见她还杵在那里,曲指,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闻歌这才回过神,拖着拖鞋“吧嗒吧嗒”几步就跑回房间拿外套。怕他多等,边走便穿,却越慌越乱,外套不知道那里绊住了,穿不进去……

  温少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忍不住摇摇头,声音清冷又无奈:“过来。”

  闻歌乖乖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这样的高度,只能看到他下巴的弧度,流畅,又完美。

  他低下头来,似乎是才发现她很矮,抬手压了压她的脑袋,和自己对比了一下。明明过完年就是十四岁的女孩了,可身高并没有达到十四岁女孩该有的标准,瘦瘦小小的,才到他的胸口下方。

  温少远弯下腰,把闻歌绊住的外套先脱下来。拎着领口轻抖了一下,示意她穿进去。他显然是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有些笨手笨脚的,并不会配合闻歌的姿势去调整。

  等她一件衣服穿好,歪七扭八的。

  温少远显然也发现了,微弯了弯唇角,拉正了衣摆,又去摆弄她的袖口。那温热得有些发烫的指尖从她的手腕处划过,轻微的发痒。

  她忍不住想笑。

  温少远似有所觉地抬眼看向她。

  闻歌立刻抿嘴,做严肃状。为了掩饰,开始折腾纽扣……

  刚解开中间一颗纽扣,就见他目光沉沉地看过来,压低声音略带警告地“嗯?”了一声。

  闻歌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解开的是他刚扣上的纽扣……

  她一声不吭地把解开的纽扣扣回去,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弯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叔,我们去哪里啊?”

  他正在整理她的翻领,一本正经地皱起眉头,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诚意地回答:“去了你就知道了。”

  翻好领口,温少远站直身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什么表情地移开目光:“走了。”

  闻歌“哦”了一声,先去关灯,再去关门,等一转身……发现走廊上已经没有了温少远的身影。

  几乎是瞬间,闻歌感觉到心下一空,走廊里温暖的壁灯都像是有着重影,让她忍不住有些发慌。

  她匆匆忙忙地往楼梯口跑去,还没来得及一口气冲下楼,刚到楼梯拐角,就被人从身后……拎住了后领。

  闻歌有些僵硬地回头看他。

  灯光并不明亮的楼梯口,他正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一点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就这么拎着她的后领下楼梯:“跑什么?”

  “怕你不见了。”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女孩子特有的软软的嗓音,就像是一阵微风一样轻柔得在温少远的心上拂过。

  他低头看她,光线昏暗,并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感觉到他拎着自己后领的手一松,放开了她:“我不会不见。”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夜空忽然绽开一簇烟火,把他的轮廓清晰又深刻地勾勒出来。大概是从她的眼里看到了那一抹盛开的烟花,他转身看向窗外。

  漆黑的夜幕下,那烟火便显得格外明亮璀璨。星星点点的光亮沿着轨迹,直冲而上,如繁花似锦,在夜空中明媚绽放。

  那一瞬间,不知道怎么的……

  闻歌的脑海里只冒出一句话——莫负佳期。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灯,空无一人。闻歌跟着他走到玄关换鞋,等出了门,这才想起来问一句:“不跟辛姨说一声……”

  “辛姨知道。”他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闻歌坐进副驾,乖乖地扣上安全带。

  温少远从车头绕过来,边发动车子边问:“A市去过哪些地方了?”

  闻歌想了想,掰着手指数:“乐购超市,银河商厦……还有中心广场。”

  “星湖没去过?”他问。

  闻歌摇摇头。

  她虽然来了一段日子,但是除了购置需要的物品,很少出去玩,唯一一次还是温敬和蒋君瑜带她一起去中心广场。

  十三岁这种不尴不尬的年纪,小朋友的游戏她玩不了,成熟一些的……她不会玩。

  于是,就沿着广场转了一圈,买了一串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就回家了。但即使这样,闻歌也觉得很满足。

  她所拥有的温暖自从她的整个世界崩塌之后已经变成了弥足珍贵的东西,所以,哪怕只有一点点,她都格外珍惜。

  温少远带她来得就是星湖。

  因为是除夕夜,行人并不多。但也有不少,因为它空地上那一场烟花盛宴而来的。

  湖面上有一座白玉石大桥,桥灯大开,亮如白昼。底下是两座穿越拱桥,就架在水面上的木板桥。鹅软石铺就的小路,像是走不到尽头一般。

  他似乎只是想出来一趟,并未多关注头顶上方不断绽开,美丽绝伦的烟花,目光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木桥。

  闻歌从未见过这样百花齐放的场面,那是L市那个小镇没有的繁荣华丽。

  穿过桥拱下方的木板桥,视野一片开阔。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落着一个巨大的棋盘,上面摆满了棋子,错落有致,那棋子上的字体正在不断变幻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喜欢?”

  闻歌点头,忍不住扬起个大笑脸:“谢谢小叔。”

  他似乎也弯了弯唇角:“等初五准备下补课……”他顿了顿,侧目看她,声音轻柔,略带了几分笑意:“学校已经安排好了。”

  很多年之后,闻歌都记得那一晚。

  毫无预兆的惊喜,他眼底清亮的笑意,以及,那样温和的,像是在哄她高兴的……语气。

  


  ☆、第六章


  温敬夫妇在年初四的上午就准备启程离开,老爷子不知道又怎么堵心了,一早上都闭门不见,就连早饭也是辛姨亲自端上去的。

  “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跟个倔驴一样,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性子实在古怪……”辛姨念叨着,叹了口气:“我看着温敬挺好的啊,他倒是一点也不喜欢,也不理解。所以从来不送他离家,一到这种时候就会闭门不见,不然就在楼上大发雷霆。”

  闻歌听得认真,帮着辛姨把蒋君瑜要带走的糕点和小零嘴打包起来。

  这个家里就辛姨是每碗水都端平的,知道蒋君瑜喜欢她做的一些小糕点和小零嘴。怕做早了不新鲜,今天天还没亮就在厨房开始折腾。

  “君瑜把你托给了我。”她突然想起什么,笑了笑,看向闻歌:“别的不能保证,但辛姨在绝对少不了我们闻歌吃的。”

  话落,也不等闻歌的回答,自顾自又说了一句:“这小两口对你是真的好。”

  闻歌默然。

  昨晚,蒋君瑜睡在她的房间里,两个人关了灯,就着窗外朦胧的灯光,说了整夜的话……尤其是对留下她的歉意。

  其实这在闻歌的心里并不算什么。

  她和温敬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很多早已感受不到的温暖,最起码的是,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她能吃饱穿暖,还可以继续上学。

  那是一种灰色的天空一下子被火光映亮,彻底挥开浓雾看见阳光的感觉。

  很感谢,很感激,也很感恩。

  他们还这么年轻,其实带着自己很不方便,闻歌很希望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不要因为她的存在,被束缚被捆绑被压抑。

  ……

  因为离别的情绪,闻歌一早上都显得闷闷不乐。

  上午十点。

  温少远赶回来,开车送温敬和蒋君瑜去机场。因为温少远等会还在回去酒店,计划内,闻歌原本是要留在家里的。

  可看着蒋君瑜推开门离开,那背影渐行渐远,恍惚之间,仿佛看见她的身影渐渐淡去,就像要消失不见一样。

  闻歌的心头顿时漫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感。

  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追了上去。

  等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趴在温少远那侧的车窗口上央求他:“小叔,我也去好不好?”

  温少远侧目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思考了几秒钟后这才颔首,示意她上车。

  闻歌欢呼一声,忙不迭地拉开后座的车门上车。

  蒋君瑜失笑,无奈地摇摇头:“不是说一会还有重要的事情,还这么纵容她。”

  温少远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已经挽住蒋君瑜手臂整个挨过去的闻歌,眉眼一舒,轻笑道:“难得有人让我想纵容。”

  温敬沉沉笑了一声,难得戏谑道:“千金难买你愿意,既然你和闻歌投缘,我不在的时候多帮我照看照看她。”

  没有犹豫的,他点头答应了下来。

  殊不知,这一个承诺,让他花费了一生之久。

  在机场送走了温敬和蒋君瑜,温少远又陪着她在机场的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停机坪。

  早晨一直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暖阳,终于在厚厚的云层飘开时,透了出来。那耀眼的金光从天际落下,那一整片云彩的边缘都被染成了赤金色,像是描上了一层金边,翻涌,滚动。

  落地窗的外围的金属装饰幽然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这片大地像是突然被从寒冬的阴沉里剥离了出来,鲜明得像是一幅水彩画。被阳光拂照着,整个视野都在阳光下开阔鲜明了起来。

  分离这种事,哪怕经历得再多,也永远不会习惯。

  温少远低头看了眼专注的闻歌,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轻叹了一口气,那手随之落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好了,我们要回家了。”

  

  年初五。

  整个A市还沉浸在过年的欢愉气氛里时,闻歌人生中的第一次补课……开始了。

  温家的别墅有些偏远,温少远便带着闻歌去自己的酒店,开一个房间,就让老师在酒店房间里替闻歌补习。

  初五距离开学仅有十天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初一上半册全部的知识要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这十天的补习,更主要的,是让闻歌浅显的知道上过哪些课,有哪些知识要点是需要熟记的。

  这么快速地讲课对于闻歌这种学习成绩不上不下的半桶水而言,其实……还是有难度的。

  以前,在外婆身边时,她还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她不是个能压得住个性,安静的女孩。她爱玩爱闹,上课喜欢找同桌开开小差聊聊天,就连给老师捣乱的事情也没少做过。在学习的状态只占了她生活中的百分之十。

  倒并不是因为她不聪明,只是闻歌还没有要好好学习的想法。每逢考试,临时抱个佛脚,应付个不超前又不落后的分数就算马马虎虎过关。

  外婆疼她,也许是想弥补她缺失的母爱父爱,对她的宠,几乎达到了溺爱的程度。

  可如今,已经不一样了。

  所以闻歌在听得糊里糊涂,云里雾里时……终于对以前那么没心没肺的自己有了那么丁点后悔的情绪。

  几天下来,闻歌有些沮丧。

  温少远闲下来去视察她的学习情况。

  已经是午休时间了,补课老师正坐在沙发椅上看书。因为补习的时间是一整天,补习老师的午饭都是酒店送过来的午餐,和闻歌一起在房间里吃。

  他关上门,走近。

  闻歌正握着笔,笔头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在默背着什么,专注得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他顺着她手肘压着的书本扫了几眼,抬头见补习老师已经正襟危坐,笑了笑,迈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问道:“她怎么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显是不想打扰她。

  但闻歌听见这熟悉的嗓音,一愣,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过来了,顿时有些惊喜:“小叔。”

  温少远“嗯”了一声,坐得近,他曲指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语气平淡:“看你的书。”话落,转头看向老师,继续刚才被打断的问题。

  “她的基础有些薄弱,而且有偏科现象,理科方面有些……跟不上。”老师笑了笑,继续补充道:“优势是英语,她很有语言天分。跟大部分女孩子一样,文科的问题不大。”

  温少远若有所思了片刻,没说话。

  “如果想跟上,估计要花点工夫下去。单我这样过马观花地帮她浏览一遍,作用不大。”

  “我知道。”温少远沉吟道:“我原本的打算就是想摸清她的基础,顺便让她起码的知道初一上册的内容。”

  顿了顿,他似乎是笑了一下,看向闻歌,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老师,说道:“基础薄弱不要紧,她有本事跟上去,对不对?”

  闻歌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侧身坐着,慵懒又随意,一手轻搭在沙发扶手上。因为在和老师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身上,是很礼貌的对视。唇角一弯浅笑,说不出来的……清俊高远。

  老师似乎是没遇到过这样的家长,哑然失笑,随即点点头:“我明天带张摸底试卷过来吧,看看她的程度。闻歌学习自主性很强,学习态度不用太操心。”

  “我知道。”他似乎是想到什么,笑了笑。目光落到闻歌的身上,正好逮住她在开小差,微偏了一下头,盯着她。

  闻歌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埋头看书……

  摸底试卷是在隔日补习完毕后,和温少远一起回到温家,闻歌亲自递给他。说实话……数学试卷有些惨不忍睹。

  老爷子经过时,偷偷瞄了几眼,于是一整晚都乐呵呵的,这也是闻歌第一次见到老爷子如孩子一般幼稚的时候。

  她觉得有些新奇:“太爷爷你在取笑我么?”

  老爷子端着茶杯,慈祥又和蔼:“太爷爷文化水平也不高,不过我们那个年代很少有学习的,也很少有珍惜学习机会的人。我初中毕业就辍学了,也当过一阵子老师……但是我这个性子去教书,就是误人子弟。后来想开了,就去经商了。”

  见她听得认真投趣,老爷子又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些,等温少远出声打断时,话题早已经偏题地拉不回来了。

  “再过几天就开学了。”他抿了口茶,唇被热烫的茶水染得嫣红。他却不在意,放下茶杯,微拧着眉头想了一会,才道:“不要紧,慢慢来吧。”

  他刚才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样子,害得闻歌以为他对自己的成绩很不满意……事实上,她看了数学试卷后都羞于拿出来见人。

  她从小数学就不好,顽皮的时候,还考过……45分。那还是唯一一次外婆板着脸拿了扫帚揍她,没打几下,她就哭得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但闻歌却知道,及格是外婆的底线,此后再没考过不及格。

  这次么……刚擦着及格线……

  她以为温少远会说“为什么你会这么差?”之类的话,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一句“不要紧,慢慢来吧”。

  还未回过神,就听他又补充了一句:“等你开学了,周末我给你补课吧。”

  闻歌“啊”了一声,不敢置信。

  温少远表情很微妙地挑了一下眉,问她:“怎么,觉得我不行?”

  闻歌:“……”


  ☆、第七章

  A市的初春似乎比寒冬还要冷上几分,压抑着寒霜,那冷意是覆盖着整个城市,一旦离开房屋里的暖气,呼吸着的,接触着的,皆是有些凛冽的空气。

  闻歌有些鼻炎,一到这种极冷的天气,鼻子就开始微微发疼。可以忍受,但很不舒服的一种痛感。

  辛姨说A市的春天恐怕还要等上半个月才能冒出绿来,而此时,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都要适应这慢慢变暖的尴尬时期。

  尤其三月,暖气会停止供应。那时候的春冷,才是真的让人难以忍受。

  很快,便到了A中开学报到的日子。由于转学的手续都已经办妥,闻歌第一天去学校报到还是非常顺利的。

  交了学费,学校又发了书本,中午还没到,就已经提前放学。

  正式开学后,闻歌发现有一个问题……

  A中离温家有些远……就算是骑自行车,估计也要二十多分钟。幸好,午餐是在学校解决的,不至于来回太过匆忙。

  但开学到现在,老爷子都让他的司机开车接送她。刚开始闻歌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连续了好几天后,闻歌忍不住开始想——难道以后都要这样接送?

  说实话,她做不到理所当然,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些。

  脑子里有了这个想法之后,闻歌就留了个心。也没对辛姨提起,就默默地把话放在了心里。等到周六去温少远的酒店由他指导完作业,这才用一种商量的口吻提道:“小叔,我能不能买一辆自行车?”

  温少远在键盘上不停敲打着的手指一顿,侧目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不是说不会骑?”

  随着说话声音响起的,是那清脆又熟练的键盘声,错落有致。

  闻歌沉默了一会,解释:“A中离家太远,上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不想麻烦张叔每天接送我了。”

  声音压得低低的,反倒像是她受了委屈一样。

  温少远眼角余光瞥到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低垂着脑袋只露出圆润挺翘的鼻尖时,忍不住弯了弯唇。

  想了想,温少远说道:“你不用操心这个。”

  可这句“你不用操心”,却让闻歌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是让她别操心老爷子安排张叔每天接送她上下学还是别操心自行车的事……

  但见他似乎很忙的样子,闻歌便也没敢继续拿这件事烦他。

  坐回自己的小角落,闻歌拿出英语书背读。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坐下来,看着书本上那端正冰冷的字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原本已经熟练的单词这会也拼得结结巴巴,她索性停下,忽然就想起他刚才还斜倚在她现在坐着的那个位置上,姿态慵懒地拿着笔在她的书本上勾勾画画,然后毫不费力地就把闻歌觉得看久了都能头疼的难题……解决了。

  顺便,还用了很多种“适应”她智商能够理解的……嗯,方法。

  ……

  隔日。

  是星期天,温少远鲜少能够完整的,不被打扰的,可以休息的一天。

  闻歌上午背完单词和课文,又去做了一套初一上册的数学试题,正准备拿去给温少远看。推开椅子站起身时,一直被她压在书桌下方的包书纸撒了一地……

  温少远起得晚,听辛姨说她一大早就回房间用工了,便想着去看一看。

  房间门没关,四十五度角敞开,能很清晰的,也很一目了然地看清里面的情况。

  窗帘被丝带束起,勾在窗户两侧的墙面上。窗外是难得明烈的阳光,正从窗口透进来,映照得整个屋子明亮又温暖。

  温少远推门而入。

  闻歌听见动静,捧着书转身看去。

  “在干什么?”他走近,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坐下。

  闻歌指了指刚刚包好的语文书,眉眼微扬,语气却有些沮丧:“我在包书,可是笨手笨脚的。”

  笨手笨脚?

  温少远看了眼那本有些褶皱的语文书封面,哑然。

  随即,他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正被她荼毒的数学书,平整地压出恰到好处的压痕,目光掠过时,目测了一下基本长度,随意剪了几下,便把长度修整得正好服帖。

  书脊,封底处更是细心地先折出一个痕迹。沿着这痕迹很轻松地对折,手指轻压住,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胶布拿过来。

  大功告成。

  温少远终于淡淡的,有些不太客气地说了句:“手是挺笨的。”

  闻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包的课本和小叔包的课本正端正的放在一起,那优胜劣汰简直不要太明显。

  闻歌立刻捂脸,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含糊又心虚:“闻歌还小,小叔和我比不羞吗?”

  温少远似乎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反问,微微一怔。那双深邃幽沉的眸子里有笑意漫开,如水波,一圈圈涟漪:“这样活泼些不是更好?还是不顾忌不谨慎不生分的时候招人喜欢。”

  话落,他站起身,手指落在她的鼻尖上轻点了一下。根本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下去的意思,声音轻而缓地道:“跟我下来。”

  闻歌还坐在椅子上,有些回不过神。

  不顾忌,不谨慎,不生分……

  原来……他一直看得很明白?

  她小心翼翼藏拙,拼命压抑自己原来的性格,尽可能地表现出她的乖巧懂事,以证明她是个完全可以独立自主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去操心的小孩。

  父母离开后外婆也接连去世,葬礼过后,她孤身一人在外婆家住了好几天。

  明明是熟悉的,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可是每到晚上,她都格外害怕。夜晚这么安静,她会忍不住回想起知道父母离世的消息时,那种不敢置信痛彻心扉的感觉。

  就像是有人生生用凿子在你的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狠狠地凿开了一个大洞,血流如注。闻歌知道父母职业的特殊,她也设想过,如果哪一天亲爱的爸爸妈妈突然离开……

  她总觉得这一天很遥远,她还没有长大,他们怎么可能离开?可就是那样毫无预兆的,她被脸色难看至极的外婆接回家,知道这个消息时,几乎是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成串的往下砸落。

  那一段黑色的记忆,闻歌除了那沉烈又浓重的心疼的感觉,记忆里留下来的东西并不多。她只知道,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做不了任何努力,就连表情都木然得不知道如何反应。

  后来外婆重病,她临死都悔恨得不愿意离开,闭眼前都不放心地反复的重复着这样一句话:“我还不想走,我的闻歌还那么小,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以前很难理解“崩溃”“疯狂”这样激烈的词语,可那时候,闻歌离它们,只有一步之遥。

  没有家人,她就像是河面上的浮萍,随着水面波纹荡漾沉浮。

  她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也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她害怕自己会不堪重负,她害怕自己哪一天学坏,她害怕自己承受不了一个人的孤单,她很害怕。

  那最难熬的每个夜晚,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绝望得狠了也不敢哭,就自己咬牙忍着,筋疲力尽后才能勉强睡去。

  她每天都会接受各种不同的人相同的,可怜的,怜悯的目光,慢慢的,她也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可怜,这种感觉……很糟糕。

  所以,当辗转还能联系上表舅妈一家时,闻歌几乎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但从未料到,事实远比她的想象要更加残酷。

  如果没有遇上温少远,如果没有遇到温敬蒋君瑜……她不知道她的以后会变成怎样糟糕的模样,那些不能承受的伤口,至今都未结痂。

  所以她很努力地表现她的乖巧懂事,她知道哪怕不开心的时候都不能表现出来,她需要做的,就是顺从。她害怕,再一次,失去一个家庭。

  那种生生从家人身边剥开的感觉……太刻骨铭心,也太让她深恶痛绝。

  你懂吗?

  那种绝境逢生的感觉。

  被人从黑暗一把拉进光明里。被黑暗抚摸占据,几乎要把所有的信念都要吞没的时候。你的救世主宛如神邸般出现,让你在有生之年,还能感受到阳光亲吻眼睛时,那温暖又明亮的感觉。

  闻歌始终觉得,遇见温少远,便是她的一场新生。

  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几乎到有些偏执的想法?

  也许是因为,他是第一个站在她的窗前,把手从斑驳的防盗窗里伸过来和她握手的人。那种久违的温暖,就像是沙漠中频临死亡前的旅人,在生命最后那一刻,终逢甘霖的感觉。

  治愈小剧场:

  从小养成的很多种和温少远有关的习惯中,其中一种就是,只要和温少远共处一室,无论多专注地在做一件事情,总能不知不觉地出神到……面前那个男人的身上。

  他低眸,正在看文件。左手搭在键盘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倏然的,他的眉峰一拢,抬眸看过来,目光沉静。

  偷看被逮个正着的某人,立刻熟稔地东张西望,欲盖弥彰。

  安静的几分钟后,温少远想起什么,忽然笑起来,那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一点,问她:“还记不记得,你十七岁那年在这里,跟我说了什么?”

  闻歌撅嘴,哪里还记得,她说过的话那么多……

  “你说,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一定要跟喜欢的人告白。”他眉眼染上淡淡的笑意,睨着她:“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几分威胁。

  闻歌……很不情愿地想了起来。当初她这么说之后,他还大发雷霆了……以前不知道他怎么发那么大的火,现在回想起来,怎么越想越觉得是——吃醋啊!

  


  ☆、第八章

  闻歌整理好情绪下楼时,并没有看见温少远的身影。老爷子正靠在沙发椅背上抱着收音机听戏曲,这是他的习惯。

  老一辈的人对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总是格外尊崇又喜爱。

  那咿咿呀呀的娇柔声音正掀起一个高音,一路到达顶峰,又婉转而下。

  老爷子听得双眼一眯,愉悦地敲了敲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见她下来,不待她询问,就指了指门口:“少远出去了,你要找他就去前门。”

  辛姨正好推门进来,见闻歌要往外走,笑了笑。等看着闻歌走出去了,这才在老爷子身旁坐下来,替他斟上参茶,淡淡说道:“少远对闻歌倒是有心。”

  老爷子半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问道:“那小子又做什么了?”

  “给闻歌买了辆自行车。”辛姨顿了顿,装作不经意的说道:“前两天,她还旁敲侧击地问过我,会不会让您不方便。”

  老爷子笑了笑,没吱声。

  直到那戏曲里,花旦的戏份结束,他这才懒洋洋地问辛姨:“是不是觉得我太固执,不近人情了?”

  辛姨正在给闻歌织小背心,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想了想,回答:“我理解您。”

  这算是变相的默认了。

  老爷子再没说话,闭着眼,轻舒了一口气。

  ……

  闻歌鞋子也没换,探出脑袋往外看去。远处的铁门紧闭,不像是要出门的样子,那人去哪了?

  快到正午,阳光越发的热烈,灼热的阳光落下来,晒得人皮肤一阵微微得发烫。

  她走出去几步,一转头,这才看见在不远处藤蔓架下的温少远。

  他正坐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垫上,双手环胸,一只脚还踩在脚踏板上,另一只脚落在地面上支撑着自己和自行车,那腿修长,笔直,在阳光下,线条格外好看。

  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显然是等了她一会,见她四处梭巡自己也未出声,倒像是在等她自己发现。

  闻歌赶紧回去换了鞋,跑出来。

  他已经下车了,正在调试刹车。见她过来,简短地说道:“上车试试,我在后面扶着你。”

  “啊?”闻歌瞪着面前这崭新的自行车半晌,这才磨磨蹭蹭地……爬上去。

  她对自行车有些阴影。

  闻歌自打上学后一直都是外婆接送,后来外婆年纪渐渐大了,腿脚也不好。闻歌舍不得她再这么辛苦地接送,就跟住在不远的随安然借了自行车学骑车。

  结果第一天刚学,就因为没握稳方向盘,冲进了……门口的小河里。

  幸好随安然不放心她,一直在旁边看着,一出事就赶紧找人把她捞了上来。结果……闻歌掉下去的时候也不知道磕碰到了哪里,腿青了半个多月。

  温少远已经扶住了车后座,看她迟迟不上去,挑了挑眉:“害怕?”

  闻歌摇摇头,鼓着脸,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然后一鼓作气地踩上了脚踏板就往前蹬去。

  很显然的,她的平衡感实在有些糟糕。车出去没几步,方向盘就是一弯,眼看着就要倾斜着地,后面伸出一只手,稳稳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也握住了方向盘。

  闻歌一怔,垂眸看去。

  那双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温热又干燥。掌心带着力量,捏的她手指有些疼,却又让人格外安心。

  她还在出神,便听耳畔,他的嗓音低沉又严厉:“看哪呢?”

  闻歌立刻回神,看向前方。

  阳光下,地面上铺陈的瓷砖都有些反光,微微的眩目。

  闻歌努力看着前面的路,努力的平衡方向。刚找到一点感觉,手背上的力量一松……闻歌目光一乱,几乎是立刻的,就又握不住方向盘。

  “慌什么?”他沉沉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那原本收回去的手瞬间改了主意又落在她的手臂上,稳稳地握住她。

  这一松一紧间,闻歌已经紧张地出了一脑门的汗。二月末的寒风一过,鼻尖微微地透着凉意。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松开手的,闻歌脚下生风地往前踩,一偏头,看见他站在刚才那处荫凉下正看着自己,顿时一个激灵,直接捏了刹车跳下来……

  落地时,因为这毫无防备的自虐式,脚底心一阵发麻。那麻意入骨,便成了钻心的痛。她忍不住趴在方向盘上,一抬头,见他已经走到了面前,抽了抽唇角,脸色发白地问道:“小叔,你什么时候松手的?”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闻歌自己也没察觉的娇憨。

  温少远低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微扬起唇角,淡声道:“松开有一会了。”

  他没察觉她的异样,握住方向盘,示意她迈过来:“差不多了,先休息下,吃过饭再继续。”

  闻歌“哦”了一声,忍了忍脚底心那一阵还未散去的麻意,抬头又瞥了他一眼,迟疑地抬手扶住他的手臂,迈过车身。

  这么一靠近,她才恍然发现,才这么一会的功夫,他就已经出了很多的汗。想起刚才他稳稳地扶住自己时,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的骨节,闻歌微微一怔,呆呆地看着他。

  温少远把车停在了荫凉处,一回身才发现闻歌并没有跟上来。他停住脚步,看向她。

  察觉到他的视线,闻歌这才小跑着跟上去,在快进门时,用力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角。见他停步,转头看过来,仰起脸,笑得眯起了眼:“谢谢小叔。”

  温少远微顿。

  女孩的眉目在阳光下,似是被打上了一层柔光,那眯起的眼就像是月牙,弯弯的一轮。

  他曲指,很是自然地在她鼻尖刮了一下:“不客气。”

  她每一次的认真,他总能发现,并且珍而重之。

  

  眨眼,学期已过半。

  闻歌已经完全适应了学校的生活,但当然,这是闻歌单方面的想法。

  老爷子接到班主任的电访,班主任在高度肯定了闻歌学习的努力上进以及对闻歌的看重和期待后,提出了几个“可是”,其中一个就是——不合群。

  于是,委婉地提出了闻歌性格上的质疑,并积极表示自己非常愿意配合维护青少年成长的心理健康。

  老爷子听到最后才知道,期中考试后,学校里组织了一场家长会。需要学生家长到校参加,就算不能参加也请致电了解一下孩子在校的情况。

  因为两者闻歌都没做到,班主任干脆自己亲切致电,及时了解学生情况。

  温老爷子有些诧异,因为闻歌连提都没有提起过。但当下,还是先压下了心底的疑惑,把责任揽到了自己的忘性大上,并表示会近日就去学校一趟。

  挂断电话后,老爷子想了想,给温少远打了一个电话,急招回家。

  莫名其妙被跳过的闻歌,直到温少远回来,这才知道她热心的班主任干了什么事……

  已经是4月末,正是春天温度反复的时节。下午快放学时下了一场大雨,闻歌毫无准备地被浇了一身,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了个热水澡。

  等吃过饭,便有些无精打采地捂着毛毯坐在床上背课本。

  安静的夜晚,屋外磅礴的雨声便显得格外响亮。那雨点落在地面上,溅出水花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闻歌捧着书本有些出神,脑海里思绪有些乱,一会想着太爷爷摆在后花园里的珍贵的花种是不是已经搬进屋了。

  一会想起往年L市的春天,水乡的雨在她的不是很清晰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依稀觉得总是很温和。那雨滴似万千绣花针,细密得斜打而下,落在湖面上,一圈圈涟漪,诗情画意。

  一会又想起外婆,脑海里总有那么一帧是外婆坐在屋里,编着白色的草帽。她刚从外面玩耍回来,调皮地伸出脏兮兮得手去摸那草帽,然后外婆看着那黑手印总是无奈又好气地叫她名字。

  最后那段回忆,因为过得太久远,她渐渐有些记不太清楚,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是她的以往,还是只是一段梦,模糊得似乎即将要消散的梦。

  只有外婆那语气,还清晰得就在耳边,柔柔的,也碎碎的。

  这样的雨天,想起这些,便格外脆弱。

  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了,眼睛热热的,脸上温热的湿漉。不待她再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门外响起规律的敲门声,大概是没听到回应,又敲了几下。

  闻歌这才慌乱地摸了一把脸,低头去开门。

  因为垂着眼,有限的视线里看到的是一双男式拖鞋……还是温少远的。

  闻歌狐疑地瞪圆眼。

  温少远大三,又要兼顾学校,又要兼顾刚起步的事业。几乎忙得没空回来,因为温敬的托付,这才每周六送她回家后,小住一天。

  今天才周四……

  她错愕地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她眨了一下眼,刚确认是他。就见他伸手,轻捏住自己的下巴,微微抬起,然后俯下身认真地看了一眼。

  “哭了?”他问。

  


  ☆、第九章

  闻歌有些愣住,下巴上的温度和轻柔的力量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尤其,始作俑者还一脸认真的在打量她,那眼神,像是要看进她的心里。

  她耳根微微有些发烫,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眼睛。正想说“看书看得眼睛酸,揉了揉眼睛就红了”,但“没有”两个字刚吐出,她就是一顿,转口,声若蚊蝇地解释:“嗯……我突然有些想外婆了。”

  温少远沉默一瞬,松开手。握住她的手腕拉住她往房间里一退,自己则上前一步。进屋后,松开她的手腕,反手关上门。

  这一下,楼下辛姨走动的声音直接被房门隔绝在外。

  温少远看了眼她的房间,整理得很整齐,辛姨说她几乎不动房里的摆设。就算是给她新添上的,也总是规整地原样放着。

  这样的小心翼翼,丝毫未改。却难得的,开始对他说实话。

  他往床上丢着的语文书看了眼,径直走到她的书桌前坐下,也未开口提来意,先是问她:“今天的作业呢?都拿来给我看看。”

  闻歌“哦”了一声,脸红红地摸了一下被他握过,似乎还残留着他温度的手腕,跑过去拉开书包找作业。

  一一摆放到他面前了,又从书桌上垒放着的书本里抽出他布置的“家庭作业”。做完这些,闻歌往后退一步,笔直地站在书桌旁。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怎么弄得跟办公室听训一样。

  温少远瞥了她一眼,意外地没让她坐下。翻了翻她的数学作业,那眉头渐渐拢起。从笔筒里抽出只铅笔,顺手挑了几处做错的地方。

  闻歌探过脑袋去看了眼,幸好……错得不多。

  等全部的作业检查完毕,温少远合上作业本,这才开口问她:“家长会为什么不说?”

  声音平淡,并没有蕴含多少情绪,就像是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别说无色,还无味。可偏偏让闻歌察觉到他语气里凝结的沉郁。

  闻歌心下一“咯噔”,看着他,没敢回话。

  因为不论出发点是什么,她已经做了欺瞒。

  这一迟疑,温少远的目光就已经沉下来,神色严肃,连语气都冷了几分:“说话。”

  闻歌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白:“对不起……”

  灯光下,他的面容沉静,就这么凝视着她,耐心地等她回答。闻歌到嘴边的话莫名就带上了几分负气:“我爸爸妈妈不在身边。”

  温少远想了很多种她的回答——比如:“我不想麻烦太爷爷和你”,比如“我觉得小叔已经看到了成绩,家长会那么无聊没必要占用你的时间”……

  但没想到会是那么直接一句“我爸爸妈妈不在身边”。

  “对不起。”闻歌低头道歉,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不需要开家长会。”

  小学里的家长会都是外婆去听,其实对闻歌而言,那些家长会冗长又无聊,对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实际性意义。

  在温家,就更没有必要了。

  温少远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我明天去你学校见见你的班主任。”

  闻歌忍不住抬起头看他,他是打算把她这些不中听的话反应给班主任,想让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从而以他们自以为最好的方式来开导她?

  她的表情是显而易见的排斥。

  可不料,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闻歌……

  他说:“哪怕你不太喜欢,我明天也得去一趟……因为爷爷帮你撒谎的时候为了表示积极性,已经派了我当代表。”

  闻歌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完全忘记反应……

  老爷子不止隐瞒了事实,还帮她撒谎了?

  她刚才还是一副戒备的姿态,这会心神一松,目瞪口呆的惊愕表情,便显得……有些傻。

  “闻歌。”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自惭形秽地不敢看他。

  房间里那盏照明灯灯光明亮,光线在她的发顶打了个圈,像是一个光环,笼罩在她的头上。偏生,这样的明亮却模糊了她的五官,隔着那层朦胧的灯光,让温少远看不真切。

  “我在牵住你手的时候,你也要学着握住我的。”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柔了些:“不然,总会有牵不住的时候。”

  就像是窗外那些细密的雨丝,在这样的季节,还带着凉意。这句话,让闻歌的心顿时凉到了极点,又缓缓回温。

  他是在告诉她,他已经伸出了手吗?

  她还在出神,辛姨来敲门,像是怕打扰他们,轻轻地敲了三下,压低声音说:“糖水鸡蛋已经煮好了,下来吃过再说吧。”

  温少远看了她一眼,起身,一直到走到门口,握上了门把,发现她没跟上来时,语气一转,又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嗓音:“吃完夜宵上来,把数学作业做错的地方都改好再睡。”

  闻歌“哦”了一声,看着他出去了,又急急地问道:“小叔你今晚不住在这里吗?”

  “不了,等会回酒店。”说完这句话,他的脚步再未停留,直接下楼了。

  

  自打昨晚温少远说今天要来学校一趟后,闻歌就显得有些不安。还上着课,就会走神看向门口,生怕下一秒,他就会出现在门口。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下午倒数第三节课上课前,班主任笑意盈盈地朝她招招手,示意她来办公室。

  因为还是下课,办公室里都是老师。在这种女性老师占大多数的地方,温少远的出现无疑是个……粉红色的炸弹。

  他身高腿长,慵懒地倚在办公桌旁,长腿微伸。明明只是个随意的动作,由他做来,莫名就多了几分随性和隐约的魅惑。

  大概是刚从哪个正式的场合出来,西装笔挺,熨衬妥当。就算此刻手里正翻着闻歌的作业本,也丝毫没有一点违和感。

  闻歌一进办公室看到他这样,头皮就是一麻。

  班主任很热情,让温少远坐下后,又倒了杯热水放到他的身前。身后的饮水机还发出“咕咚咕咚”像是吞咽的声音,闻歌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水杯,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这里移了移……

  温少远从来不喝饮水机里的水。

  班主任是刚结束实习走马上任,新来的就是热情比较大,还特别天真,只要是她职责以内的事情便都要管一管,抓一抓。但比较好的地方,大概就是还不会威慑学生,总是软绵绵的嗓音,哪怕气急了,也只是用力拍一下桌子,扬高声音而已。

  她先是看了眼闻歌,轻柔问道:“闻歌,这位是你的小叔?”

  闻歌点头,把纸杯又往自己面前移了移。

  班主任笑眯眯地打量了一眼年轻帅气的小叔,终于开始。简单的开场白之后,又精简地让温少远了解了一下闻歌的学习成绩,和在学校的学习状态。

  温少远安静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表示自己虽然不出声,但是带着耳朵……

  没有不耐烦,是真的很认真的在听她说闻歌的任何方面,哪怕是细微之处。

  直到班主任喝了口水,看见温少远侧目看向闻歌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后,眼保健操结束,上课铃声响起。

  班主任看向闻歌:“闻歌先去上课吧。”

  闻歌磨蹭着不愿意离开。

  温少远看了眼被她移开的纸杯,忽地笑了笑:“让她留下来,听老师说完吧,有些问题当面沟通的效果更好。”

  家长都没意见,班主任自然无话可说。

  摆在温少远面前的,还是她昨晚电访时和老爷子说的“不合群”的问题。

  “两次考试换座位,闻歌都是女生队伍里落单的那个。上课不爱发言,不喜欢集体活动,很多老师和学生对闻歌的名字几乎都有些陌生,第一印象也是内向,沉默寡言。这也许并不是很严重的问题,但长期以往,渐渐就会被排斥……”班主任的话音一顿,瞥了眼闻歌,见她安安静静地垂着眼,委婉地表示:“我带的是英语课,小组活动课后交代下去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好同学’,要求写同班同学,并选取一件真实的事情。闻歌……是唯一交了白卷的。”

  温少远微抿了抿唇,并未在班主任面前对她说什么,只是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感谢你的留心。等回去之后,我会和闻歌好好聊聊。”

  话落,侧目看向闻歌,问道:“这两节什么课?”

  “劳动课和美术课。”闻歌呐呐地回答,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站起身,显然是想结束这次的交谈:“那我替闻歌请一下假吧,先带她回去了。”

  班主任有些……晕乎地点了一下头,也站起身来。

  “这是我的名片。”温少远递了一张名片过去,“闻歌的父母是军人,职业比较特殊,闻歌一直都由我监护,有问题麻烦老师您多留意。闻歌对学习也有很大的热情,希望您能耐心地引导,多照顾一些。”

  他的声音温柔,并未刻意,像是阳春三月河堤岸上的杨柳,柔和又清明。

  班主任低头看了眼名片,看到上面的名字“温少远”时,微微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咦,你不是姓闻啊?”

  温少远笑意微敛,目光沉静地看了她一眼,很轻很缓地问道:“有问题吗?”

  


  ☆、第十章

  闻歌折回教室去拿书包,再悄悄地从后门出来。

  温少远正站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目光沉静又专注。走廊里的过堂风还带着春天的凉意,掀起他的衣角,翻卷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他插在裤子口袋里的半截手腕。

  他知道她的存在,并未投注目光,只轻启唇,轻声叫她的名字:“闻歌。”

  闻歌答应了一声,手握紧了身前的书包肩带,这才小跑到他的身旁。因为两个人悬殊的身高差距,她只能仰头看着他。

  看见他弧线完美的下巴,微微的尖削,透着股薄凉疏离的味道。

  他在她面前向来不是这样,哪怕是不高兴了,也只是沉下脸,并未有过疏离的时候。所以这一个奇妙的角度,看见的不一样的他,让闻歌微微有些心惊。

  温少远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随意地指着一处公告栏上的公告:“下一次,我能不能在这里看见你的名字?”

  闻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指尖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纪检汇报栏”里。简单的来说,就是检查广播体操,眼保健操,仪容仪表和校服校牌的……巡逻队。

  她眨了一下眼睛,用为难的表情看着他……

  温少远似乎是笑了一下,这么一笑,倒让闻歌猜测不出他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在逗她玩。

  幸好,他向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瞄了眼她背在身后的书包,修长的手臂绕到她的脑后,伸手一提,几个动作之间,就把书包提在了自己的手上。

  见她目瞪口呆地看过来,只微挑了挑眉,甩着手里的车钥匙率先往前走去:“回家了。”

  闻歌“哎”了一声,小跑着追上去:“小叔……”

  ……

  而某处办公室。

  班主任搓着手,还未从刚才那一瞬冷沉的氛围里脱身。哆哆嗦嗦地捧着茶杯喝了几口热水,这才觉得那凉意稍退。

  她盯着被她压在桌上的那张名片,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原来闻歌性格内向得近乎自闭,这里面似乎大有文章啊?

  她正猜想着,可恍然想起刚才……她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温温润润的,看上去很年轻,偏你又不会因为他的年轻而轻视他的本身。

  那瞬间张驰的力量,让她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余威犹存的感觉。

  这样一位谈吐优雅,举止不俗,稳重又自持的人,竟然是闻歌的小叔?这护短的哪门子的小叔?

  ……

  因为昨夜那场大雨,A市的天空碧空如洗,纤尘不染,湛蓝得似要滴出水来,明净透亮。阳光不骄不艳,落在人身上,暖意丛生。

  应该是有清洁工刚清洗过车库,车库的后门大开,正对着老院子珍爱之极的后花园。

  温家的后花园盛开着各种名贵的花草,老爷子最喜欢园艺,整个院子几乎都由他自己打理,不假他人之手。

  墙角靠着好几列木架子,专门摆放各色各样鲜艳欲滴的鲜花。老爷子喜一个“贵”字,后花园里大多数都是叫得上名字的富贵花,名贵又娇弱。

  数量之多,已经放满了整个木架。连木架前面的那处空地也没放过,接二连三地摆着盆栽。

  这一处,像是自己拥有了生命一般,冒着绿意,花枝招展,摇曳生姿,说不上来的生机盎然。

  车子刚挺稳,闻歌就抬手想推开车门下车。不料,手刚碰上车门,就听锁控的声音落下,无比清晰……

  闻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似乎是有些不太高兴。她缩回手,抱着自己的书包,抿唇盯着自己的脚尖。

  车厢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加之车内的温度略微偏高,气流凝滞,让这狭小的小空间越发显得逼仄紧促。

  温少远的左手搭在车窗上,指尖抵在额上,微微倾斜着身子,似乎是有些疲惫,又似乎只是有些慵懒,就这么随意地靠着椅背……打量她。

  不仅是动作随意,就连这个目光也很是随性。眸色深深,高远又宁静,漆黑的眼珠像是黑曜石般,黑得浓郁,又光彩照人。

  偏是这种眼神,深不见底。

  闻歌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有些不太自然的,也有些忐忑地回应他的目光。

  老爷子固执执拗,但到底年纪是大了,只要不忤逆他的意思,顺着他来,万事都好商量。辛姨是家里心肠最软的,贴心懂事些,她便能对你无微不至的疼爱。

  唯独温少远,是最看不清,琢磨不透的那个人。

  良久的沉寂后,他才懒洋洋地问道:“五一还有几天?”

  “星期三,还有……”闻歌掐指算了算。

  “还有四天。”他看了眼她用来计数的手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数学是真得很差劲。”

  不用提醒,她一直都知道……

  闻歌羞愧地埋头。

  “每年五一老爷子都会和辛姨一起去金光寺吃斋礼佛,小住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他抬手捏了一下眉心,眉眼之间渐显露几丝疲惫。他看着她,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打算住这里,还是跟我走?”

  闻歌“啊”了一声,有些傻眼。

  难怪辛姨昨晚在收拾行李箱,原来是要去金光寺。

  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她的回答。温少远眉心微拢,似乎也觉得跟他去酒店住有些不太合适。毕竟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小半个月的事,到底还是在家里住的好。

  心思这么一转,温少远便有了决定,松手按下锁控:“我回来好了,反正有车,也很方便。”

  闻歌扭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叫他:“小叔。”

  温少远抬眼,听着少女那又娇柔又绵软的声音,唇角微扬:“再叫几声听听。”

  真要让她叫,闻歌又叫不出口了。她搂着书包,有些无措地捏着拉链绞了几下。见他闭上眼,耐心地等着,这才几不可闻地又叫了几声小叔。

  温少远的眼前又浮现很多个月以前,第一次见到她的画面。

  温敬临时被召回,蒋君瑜一个人他又不放心,就让温少远陪着一起南下。在那之前,他对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女孩的存在,一无所知。

  直到那天清晨,他下了车,透过那斑驳的防盗窗看见她。再后来,他握住她的手腕,才发现她比自己看见的,想象中的还要清瘦。

  她说:我好久没有出过房间了,唯一能让我看到外面的就是这扇窗。你是那么久那么久以来,第一个……来找我的。

  这不是第一句。

  第一句是:“你好,我是闻歌。”

  也是这样的语气,让他记忆深刻。

  好像就是那一刻开始,对她上心的。后来,她理所当然的成了温敬的养女,他的……小侄女。

  就在她第一次叫他小叔的时候,似乎就有一种无形的契约在两个人之间建立。

  他对她有了责任感,想让她变得更好。尤其温敬和蒋君瑜不在她身边,老爷子又是一副管你温饱,放任自由的态度。他忍不住就承担了她的全部,所以最起码的,不想她委屈,哪怕半点。

  都说他薄情清冷,可一旦心软,交付的却是全部的精力。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手指在眉心蹭了蹭,再开口时,声音都微微有些沙哑:“你下去吧。”

  

  晚上的时候,辛姨便跟她说了要和老爷子去金光寺小住的事情。闻歌下午就被温少远打了预防针,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半分惊讶。

  对于老爷子把自己安排给温少远照顾,更是没有一点意见。

  让她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别墅里,她自己都能把自己吓死。

  ……

  吃过饭,辛姨去她房间换被子。

  最近天气越来越炎热,闻歌屋子里的厚被子可以换薄一些了。又抽掉了垫在床垫上的毛毯,辛姨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闻歌,你初潮来了没有?”

  闻歌“啊”了一声,等反应过来,整张脸顿时从上到下烧了个通红,她支吾了半天,最后干脆摇摇头。

  “都十四岁了还没来?”辛姨微皱了一下眉心,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绯红,忍不住打趣:“害羞什么,女孩子都要经历的事情。辛姨是过来人了,这才问问你。”

  “我……我、我不知道。不过还没来……”闻歌默不作声地揪过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

  “知道这事就好。”辛姨笑了笑,又补充道:“来了跟辛姨说,辛姨好帮你。”

  闻歌呐呐地点了点头,心里思忖着……哪天悄悄去买个备用,万一突然就来了呢?辛姨不提她还没想到,这么一提,她就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

  眨眼,便到了五一放假。

  老爷子和辛姨提前一天便走了,闻歌放学回家时,家里已经空无一人。

  放下书包,她正要先上楼去洗个澡……今天体育课打排球,她出了一身的汗,又吹了半天凉风,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极了。

  还没迈上楼梯,就听见电话铃声大作。

  家里没人,她也不再顾忌,懒懒地趴在沙发扶手上,趴着接起电话:“喂,你好。”

  “到家了?”那端声音清浅,语气笃定,显然是掐着时间打过来的。

  闻歌的耳朵一竖,立刻端正了表情:“小叔。”

  


  ☆、第十一章

  挂断电话后,闻歌挠了挠头,照着温少远的指示去冰箱的冷冻层找速食牛排。

  前几天,温少远就未雨绸缪地买了好几份冰在冰箱里。

  冰箱里的东西有些多,闻歌干脆跪坐在冰箱前的大理石地板上,一层层拉开来看。

  冰冻层的冷气在接触空气的那瞬凝结成白雾,丝丝缕缕地飘荡出来,那凉意,缠绕在闻歌的指尖。没一会,就感觉指尖的热度被冷气吸走,凉凉的,指尖发冷。

  闻歌抠了抠凝固在最后一层上的冰霜,那“刺拉刺拉”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听得闻歌牙尖一酸,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身体。

  等她清理掉外面那一层冰霜,指尖已经冻得通红,因为用力,那一处又冷又麻的一阵痛感。

  闻歌拿出两份牛排,又浸了水解冻,边拿纸巾擦着还有些黏腻的后颈,边上楼洗澡。

  等洗完澡,用干毛巾裹着湿漉漉的头发时,闻歌才想起自己的吹风机前不久刚坏掉,还没有换新的。之前是跟辛姨借来用,现在辛姨不在,她的房间她又不敢私自涉足,在浴室门口僵持了一会,只能认命地多拿了两条毛巾擦干。

  天时已渐长,六点多的傍晚,夕阳已西下,那最后一抹金光,灼烧着A市大半个天空,晚霞似火,翻卷起恰好的弧度,在渐渐来临的暮色下,浓重又绝美。

  闻歌趴在面朝院门口的沙发椅背上,直等到别墅区里的路灯都一盏盏亮了起来,这才看见温少远的车出现在视野里。

  她挺直背脊,看着车子停稳,这才跳下沙发,急急忙忙踩住拖鞋就去开门。

  温少远刚下车就接了一个电话,他反手关上车门,微侧着身子,长身玉立地站在路灯的灯光下。

  那修长的影子就落在石砖上,斜斜地倚向藤蔓架子。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这才抬步往屋里走。

  走得近了,闻歌才看见他眉心微拢,唇角微抿,就连神情都带上了几分凝重。

  在离她三步远的时候,他蓦然停住脚步,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幽沉,微微带着光,明亮得像是夜幕上的冉冉亮起的星辰,星辉冷冽。

  闻歌原本想迎上前的脚步顿时停住,她站在门口,只觉得A市春天的晚风依然冷冽刺骨。

  就这么沉默相对良久,他才轻舒了一口气,挂断电话。

  她的身后透着厨房和客厅里的灯光,明晃晃的一簇,柔和又温暖。她背着光,面容并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清她脸部的轮廓。

  温少远抬步走近,为了看清,微低下头,瞄了她一眼:“傻站在门口干嘛?”

  “等小叔。”她的声音轻若蚊蝇,刚一出口,就被晚风卷走,飘散在了空气里,碎得再也遍寻不着。

  话落,她这才往后退几步,笑眯眯地没有一丝异常:“小叔工作这么忙,我可以自己解决晚饭的。”

  “你会做饭?”温少远微微诧异地打量了她一眼,反手关上大门。

  “辛姨教我的,简单的煮面条我都会。”语气洋洋得意,就像是会煮面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但对于这个年代十四岁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女孩而言,会煮面,真得很难得。

  他边换鞋子,边侧目看她,漫不经心地说道:“女孩子不用学下厨,这些该让男人去做。”

  话落,目光落在她墨黑如瀑的长发上。忽然,伸出手去,指尖轻捏了一下她的发尾,触手能及处,微微的湿意。

  “头发怎么不吹干?”

  闻歌“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吹风机坏了……没关系,反正等会就干了。”

  “我浴室里有吹风机,先拿去用。”他说完,边往客厅走,边低头解开西装上的纽扣。那修长的手指白皙如玉,搭在纽扣上轻轻一解,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闻歌应了一声,看着他脱下西装外套顺手挂在沙发椅背上,走进厨房,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也是那个时候,闻歌隐约的察觉自己和温少远隔着一段很大很大,大得几乎跨越不了的鸿沟。

  这个男人的气度,风华,无论是在哪个瞬间,都能让你清晰的明白,他们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与生俱来的优雅,贵气高高在上,是闻歌匹之不及的。

  差之千里,而不是微毫。

  ……

  吃过饭,闻歌回房间写作业。

  往年的五一,外婆都会带她去梵音寺。L市是国内著名的江南水乡,黄金假期时节总有游客慕名前来。

  在L市,最富盛名的便是梵音寺,百年来香火鼎盛,源源不息。

  老一辈的人都喜欢把信仰寄托在佛像上面,就连闻歌的外婆,逢年过节都喜欢去走一趟。点几支香,燃几对香烛,好像那些生活中所不能求的渴望能随着香烛那明灭摇曳的火光而实现一般。

  闻歌对寺庙并没有特殊的感情,她每年在佛前许的愿望不外乎是希望爸爸妈妈能够多陪陪她,外婆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每一年都未实现过,直到上一年,家人都离她而去后,她更是再无所求。

  甚至,她始终觉得,自己是被世界抛弃的那一位。从来没有人能听到她的愿望,也从来没有人能看见她的渴求,她孤零零的生存着,好像只是为了尝尽这世间苦难。

  想着想着,便连一点要写作业的心思也没了。

  她推开椅子,躺到床上。缠着绵软又微带着凉意的薄被来回滚了几圈,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顿时一骨碌翻身坐起,披上一件长袖的睡衣外套,开门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一片,一点灯光都看不见。往常的这个时候,只要辛姨还未睡,客厅,楼梯和走廊都会留几盏小壁灯照明。

  此刻,整个别墅里只有她和温少远,不免显得寂静又空荡。森冷的夜晚,就连她走动的声音都带了轻微的回响。

  远远的,楼梯口处,有带着凉意的月光洒下来。

  温少远就在她隔壁的房间,几步远的距离似乎被无限拉长。那幽深的,只有门缝里才透出一丝微光的房门,又远又近。

  闻歌打小就怕黑,刚才一时兴起的“找小叔解解闷”的念头顿时支离破碎。她捂着“噗通噗通”剧烈跳动的心脏,深呼吸了一口气,几步冲过去……

  用力地敲了敲温少远的门。

  几乎是下一秒,门就被打开。

  温少远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握着门把,微挑了眉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闻歌顿时呆在原地,仰头看着他,不知反应。

  这样对视良久,还是温少远先移开目光,语气温和却也平淡:“先进房间等我一会吧,我去泡杯咖啡。”

  闻歌“哦”了一声,那一刹那涌起的想逃离的心思还未付诸行动,便看见他按亮走廊里的灯,和她擦肩而过。

  真的是擦肩而过。

  那薄薄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就像是某一根绷紧的弦被指尖轻轻地拨弄,细微,却沙沙入耳。

  闻歌看着他颀长的身影没入拐角,这才摸了摸鼻尖,走进去。

  说起来,整个温家,闻歌最熟悉的是自己的房间,但论其次,便是温少远的房间。

  她四下环顾了一圈,去书架前挑了本书,走到不远处的沙发上盘膝坐下。没过多久,便听到他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即是旋开门把的声音,温少远端着咖啡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竟然没问她“有什么事?”或者是“怎么了?”,就放任她在自己的房间里。

  两个人,一个看书,一个写报告。房间里除了清脆的敲击键盘的声音,便是很轻微的翻书声,气氛和谐又安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地看了眼捧着一本刑侦悬疑小说,正歪歪扭扭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闻歌:“想睡了?”

  闻歌逐渐朦胧的意识被他那清透的声音拉回来,她揉揉眼,合上书,有些困倦地点点脑袋。

  “我送你回去睡觉。”他推开椅子站起来。

  闻歌把书放回书架原处,跟在他身后回房间。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微抬了一下下吧,示意她自己进去。

  闻歌看了他一眼,握住门把手微微用力,刚推开一道缝隙,突然扭头,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小叔,你等会帮我关一下灯好不好?”

  温少远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语气不明:“我还以为你胆子有多大。”

  闻歌悄悄撅了撅嘴。

  不料,这小动作正好被温少远捕捉到,他忍不住一笑,推开门,探身进去开灯:“晚上做噩梦了没人管你。”

  她很久没有这么晚睡了,困得眼皮重若千斤。见他背过身去,利落地几下脱了外套,钻进被子里。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后,闻歌探出个脑袋,小声说道:“小叔,可以关灯了。”

  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柔和又静谧的夜色。

  温少远回过头,似是思忖了片刻。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里,走进来,打开了床头的一盏台灯。

  他调节了一下光线,偏头看向她:“这样的光会不会睡不着?”

  闻歌的长发随意地铺洒在枕头上,鼻息间是女孩房间淡淡的香气。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漆黑水润的一双眼睛,被灯光渲染得发亮,就像是笼罩在薄雾晨光里的小鹿,眼神纯净又清透。

  温少远微微一顿,多看了她几眼:“回答。”

  闻歌这才摇摇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第十二章

  同情,能让一个人疼惜多久,停留多久?

  这是闻歌今晚看的书里的其中一句话。并没有过多华丽的修饰词藻,作者甚至不愿意在这句话上多下功夫,匆匆带过。

  可落在她的眼里,却是触目惊心的。

  她紧紧地抓着被角,用力得指尖都有些发白。鼻端是熟悉的淡香,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有些发麻发酸的心口舒服了一些。

  躲在被子里,闻歌努力地睁大眼睛,视野所及之处是蒙着一层朦胧的光影。

  她安静下来,屏息静听着身旁的动静。

  也不知道过了过久,才听见几不可闻的关门声远远传来。她迟疑了一会,犹豫着探出脑袋来。

  床头留了一盏灯,灯光已经调节得很柔和,暖暖的,居于一隅。

  她眨了眨眼,盯着台灯看了半晌,直到眼睛开始发酸,这才缩着身子又钻回了被窝里。

  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刚才的样子。

  微偏着头,那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从他的下巴处斜打下来。那光影模糊了他的面容,碎发在他额前落下了淡淡的阴影,勾勒得他那双眼眼窝深邃,眼睛漆黑。

  那眼神,明澈,高远,宁静,波光流转,似山涧的清泉,水光潋滟。

  很少见到这样的眼神,也很少能遇到像他这样的眼睛。慵懒的,随意的,宁静的,悠远的,各种各样的状态,由他做来,都是浑然天成的摄人心魂。

  嘴唇好像还微微地抿着,抿成一线。

  可平时那不易察觉的温和,却在这样的光影下全部暴露出来。

  辛姨总说温家的男人都像足了这个姓氏——温润,温和,温暖。

  唯独老爷子和温少远是不同的,前者霸道固执,后者疏离淡漠。但在闻歌的眼里,看得很是分明。他们的柔软,都藏在心里。

  她闭着眼,身子却有些哆嗦。

  自从她今晚在书上看到那句话开始,心里产生的不知名的复杂的情绪,已经如汹涌而来的潮水,把她整个淹没。她浸在潮湿寒冷的水里,被泡得发麻发冷,手脚僵硬。

  她一直都知道的,她对温少远的感觉很特殊,是对别人都不同的。

  那是依赖。

  交托一切的依赖。

  ……

  因为睡前想得太多,闻歌这一晚的质量差劲得不行。思绪繁杂得像是长满了野草,在心里疯狂生长。

  一直到后半夜筋疲力尽了,这才沉沉地睡去。

  这一睡,导致她直接睡到了隔天下午。

  醒来发现天色灰蒙蒙的,云层翻涌层叠,外面是呼呼咆哮着的狂风。只最远处的天际,那阳光透过云层,露出熹微的一丝薄光,金色的,明亮又圣洁。

  闻歌在床上挣扎了一下,爬起来。

  睡得太混沌,脑袋有些用力过猛后的疼。好像不止脑袋……闻歌揉着肚子,觉得自己脚步都有些虚浮。

  厨房的微波炉里还放着一份凉透的早饭,闻歌热了热,勉强填了下肚子。窝在客厅里一直到夕阳西沉,天际被绚烂的金光拉成一线,最后被夜幕一点点覆盖时,才发觉自己有些不太对。

  好像是感冒了……可又不完全是感冒的症状。

  又像是吃坏了东西,肚子有些疼,但又和以往那种感觉不同,涨涨的,是从身体深处传来的很隐秘,却又很清晰的痛感。

  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吸光了,四肢发软。

  ……

  酒店里有事,温少远耽误了一会才回来。回到家,并未如往常一般看见闻歌的身影。

  他放下钥匙,低头扫了眼鞋柜前,摆放的端端正正的小球鞋。

  她没有出门。

  到餐厅先把从酒店带来的快餐盒放在桌上,左右巡视了一圈,上楼去找她。

  没有意外的,在她的房间里看见了她。

  闻歌正缩在被子里,她比同龄人都要瘦小一些,小小的一团,在温少远的眼里跟小猫没什么区别。

  温少远在床边坐下:“闻歌?”

  闻歌一动不动。

  窗外是将暗未暗时,那浅薄的天色。沉沉的,有些压抑。

  他拉住被子往下一扯,毫无防备的闻歌立刻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借着那稀薄的光,能勉强看清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唇也微微咬起。

  温少远眉头一皱,眸光倏然幽沉:“不舒服?”

  被子被扯下后,微微的凉意。闻歌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

  小脸实在有些惨淡。

  温少远坐近,刚伸出手要去试探她额头的温度,指尖刚碰上她的额头,还未感知那里的温热,就见她突然侧头,一下子避了开来。

  温少远一怔,用眼神询问。

  闻歌拥着被子坐起来,未束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越发显得她那张脸小小的,脸色苍白。那双漆黑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似乎是有些为难,空洞地看了他半晌,突然蓄起了水汽。

  “小叔……”

  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无措,夹杂着哭腔,软得像是刚化开的水。

  温少远“嗯”了一声,耐心地等她开口。

  “我……”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拥着被子的手揪住自己的袖口,缠在指尖绞了一会,有些泄气地低下头去。

  屋内已经彻底暗下去了。

  温少远正要去开灯,刚一倾身,衣角就被一只手很用力地抓住。

  他回头。

  闻歌正看着他,一张脸苦兮兮地皱着,为难地看着他。

  温少远忍不住一哂:“我不走,去开灯。”

  话落,见她还没有松开的意思。干脆坐回去,微低下头看着她,仔细地看了一会,问道:“害怕?A市的治安还不错,你用不着太担心。”

  那语气里明晰的笑意让闻歌一愣,微微有些耳热。

  他误会她是在害怕昨天看的那本小说了。

  “不是……”她小声回答:“不是害怕。”

  “那是什么?”他又瞄了眼她紧紧拉着自己衣角的手,并未甩开她,只是俯低身子,和她对视,声音微沉,依然带着几分笑意:“什么小心思,想让我知道,又不好意思开口?”

  他这样的语气,闻歌越发说不出口了。

  可家里只有他在,除了他,再也没有人能够解决她的窘境。

  但温少远,毕竟是她的小叔……这种性别,辈分上的差异,是不容忽视的。

  这一瞬息而已,她的心思百转,到最后,只觉得耳朵和脸颊都发热发烫,带着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让她怎么也张不了嘴。

  身下传来的异样感觉,让她更加难堪。

  这么僵持了一会,眼眶里积蓄了良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就像是点燃了引信,在这一刻燃烧到尽头,彻底爆发。

  闻歌积攒下来的羞愧,难堪,不能宣泄全都哭了出来,那哭声听上去委屈至极。

  温少远被她这突然的一哭吓了一跳,开了灯再折回来时,她已经捂住脸,长发散下来,正好遮挡住他的视线。

  他伸出手,轻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我欺负你了?”

  那声音压得低低的。

  “没有……”闻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恼羞成怒,到最后便破罐子破摔:“小叔,你快点救救我。我、我我来那个了……”

  那个?

  温少远正要问“哪个”,幸好,话到嘴边突然回过神,表情不免有些微妙。

  他垂眸看了眼哭得更厉害的闻歌,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发现这种突发的意外情况……比搞定一单生意更加棘手。

  他轻咳了一声,想安慰下眼前哭得天昏地暗的小姑娘,僵持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索性放弃。

  就这么看着她哭了一会,恍然想起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哪怕之前,无论是把她从表舅妈那里接出来,还是送到温敬那里被他领养,或者是在老爷子那里受了冷落和委屈,都未曾这样伤心过。

  这么想着,又有些想笑。

  “不准哭了。”他压抑着笑意,声音沉得有些沙哑。

  闻歌自然听出了他话里那三分笑意,羞恼得感觉耳根都要烫熟了。她呜咽了一声,弱声抗议。

  “是第一次?”他问。

  闻歌犹豫了一下,脑袋垂得更低了,然后点点头。

  “我……去给你买……”温少远的声音有些不太自然,“拿我的手机给辛姨打个电话,我等会就回来。”

  闻歌这才微微抬起头来,看到他递过来的手机,慢吞吞地伸手接过来。整个过程,都紧盯着他的手指,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已经……没脸见人了。

  温少远没多做停留,把手机留给她之后,便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闻歌就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响起,黑沉沉的夜色中,一盏车灯,明晃晃地亮起。

  她捏着手机,“嗷呜”了一声,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被子里。

  从一个多小时前发现自己第一次来生理期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知道是一回事,经历却是另外一回事。她之前设想过无数回很糟糕的第一次经历,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堪。

  闻歌捂着眼,长长叹一口气。

  以后要怎么面对小叔啊!

  


  ☆、第十三章

  闻歌收拾好自己下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

  墨黑的天空,缀着漫天的星辰,星辉明亮。一轮明月,月光清冷,光线从窗口透进来,带着微微的凉意。

  满室的灯光里,这月光都显得寡淡,只余一缕清辉。

  闻歌探出半个身子往厨房看了眼。

  暖橘色的温暖灯光下,温少远斜倚在流理台上,长腿舒展。手里端着茶杯,还冒着热气,那白雾冉冉升起,让他的面容都模糊得有些看不真切。

  唯有那双眼睛,目光透亮,直直地锁住前方。眉心轻蹙,若有所思的模样。

  闻歌缩回身子,背脊重重地贴上冰凉的大理石柱。那凉意并未缓解此刻她颇有些复杂的心绪,直到她反复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这才探出一只脚……

  温少远早就知道她下来了,迟迟没见她过来,转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微挑了一下眉。

  那只脚探出来,缩回去,探出来,又缩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他看着有趣,微勾了勾唇角,轻抿了口茶。茶香袅袅,他的眼前被白雾熏染的有些模糊,再能看清时,微波炉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垂眸,又往楼梯口看了眼,正好对上闻歌探出的半个脑袋。他忍着笑意,神色自若地指挥:“过来帮忙。”

  闻歌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赶紧小跑过来。

  “拿出去。”他把碗筷递给她。

  闻歌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眉目沉静,丝毫没有把刚才那件事放在心上的样子,顿时也坦然了几分。

  她顺手接过碗筷,刚转身,就看见灶台上开着小火,正在煮着什么东西。那火光青蓝色的,“呼哧呼哧”小声地燃烧着。伴随着那“咕噜噜”的水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清晰得就像是一首乐曲。

  嗯,充满了人间烟火味的乐曲。

  闻歌正想问还在烧什么,刚张嘴,就嗅到淡淡的香气,那香气带着热度,清香中又含着丝丝甜意……

  闻歌顿时一凛,是红枣?!

  这个时候煮红枣……

  闻歌顿时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当做什么也没看见,目不斜视,盯着地面就飘了出来。

  温少远在厨房里又待了一会,等着那姜汤红糖水煮开了这才关了火,走出来。

  屋内的温度有些高,他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还拢在西裤里。袖子翻折起,叠在小臂处,露出线条优美的整个手腕。

  见她看过来,他拉开椅子坐下,交代道:“厨房里给你煮了姜汤红糖水,等会吃过饭去喝一碗。”

  闻歌“哦”了一声,立刻垂下脑袋专心盯着她碗里的白米饭。

  晚上的时候,辛姨还有些不放心,临睡前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嘱咐她一定要注意保暖,别着凉,又问她:“少远给你煮了红糖水,喝了没有?”

  闻歌正缩在沙发里,想起他回来时,自己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去开灯,又……

  还有他买完卫生巾回来时……

  闻歌现在还能记得,自己接过那个袋子时,手软得差点没接住。就连那一声“谢谢”都低得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她最不想麻烦的人就是温少远,他从一开始就展现的包容,让她有些无地自容。这么难堪的时候,她无措,更多是因为,只能麻烦他。

  进入青春期,来生理期,在她的心目中,是有些羞耻的。可这样羞耻尴尬的时期,偏偏……只能求助他。

  这么想着,顿时觉得周身温度猛然飙升,耳朵滚烫:“辛姨你怎么能麻烦小叔给我煮红糖水……”

  “哪是我让他煮的。”不知道是想起什么,辛姨顿时笑了起来:“是他后来给我打电话,问你现在能吃点什么,又忌讳什么。”

  闻歌一怔,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是他……自己问的吗?

  她扭头看向二楼,楼梯口亮着两盏壁灯,映衬得墙面上的壁纸柔和又温暖。

  辛姨还在和她说些什么,只是那一些她都没再听进去。唯独最后挂断电话前,听她叹息了一声:“闻歌,你小叔对你是真的没话说。”

  是。

  无论是处于温敬交代的让他多照顾她一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对自己,是真的很好很好。

  让她不由自主想依赖,不由自主想信任,不由自主想亲近。

  温家,于她最特殊的地方,就是温少远的存在。

  

  没到半个月,老爷子就提前回来了。

  闻歌放学回家的时候,只看见辛姨在厨房里折菜叶。她回房间放下书包,下楼帮忙。

  天时已渐长,傍晚五点多,天色还很明亮。前两天一直在下雨,今天刚一放晴,那逼仄的湿漉感也一扫而空。空气里满是青草的香气,新鲜又清新。

  闻歌帮着折完菜叶,目光四下一扫,这才漫不经心地问道:“辛姨,我在外面看见小叔的车了,小叔回来了?”

  “早回来了,下午接了我和老爷子回来,两人就一直在书房里。”话落,辛姨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笑道:“老爷子刚回来先去后花园看了眼他的花,夸你照顾的好。”

  闻歌一听,顿时笑得眯起了眼:“太爷爷高兴就好。”

  “他把那些花当宝贝……”说着,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沉默了下去。

  闻歌抬眸看去,辛姨的眉眼像是笼罩上了愁雾,眉心微拢。倒还是头一次看见辛姨这样的表情。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是笑着的,眉目舒展,温婉又柔和。

  她犹豫了好一会,终究是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没多问什么。

  ……

  辛姨做了一桌的好菜,见他们还没下来,让闻歌去书房叫一声。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温少远从书房里退出来。看见她,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闻歌了然地点了一下头,下楼时,连脚步都迈得小心翼翼。

  因为老爷子这个中心气压不稳定,总值始终偏下,整个屋子里的氛围都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辛姨往楼上去了好几趟,等第二次热饭时,老爷子终于下了楼来。

  应该是在书房里冷静了一会,脸上的神情虽然还带着几分阴郁,但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只眉心一直拧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僵硬又冰冷。

  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疲惫。

  闻歌悄悄看了他几眼,拉开椅子落下时,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一顿饭吃得压抑又沉默,饭桌上除了碗筷轻碰的声响外,再无其他。就像是华丽灯光下,一场无声的宴席,紧窒又迫人。

  这种时候,闻歌是不敢往老爷子身边凑的。吃过饭,就帮着辛姨收拾厨房,远远就躲了出去。

  等帮着辛姨把洗干净的碗筷放进柜橱里,再回到客厅时,只有温少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电视屏幕上的光影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飞快的掠过,停驻,不断变幻着。他的表情在这重重叠叠光影的冲击下,多了几分朦胧,看不真切。

  唯那双眼睛,因为这五彩斑斓的光影,明亮得惊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毫无预兆地,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那光影从他眼底褪去,只余下漆黑的一片,黑如墨染。

  他站起身,弯腰从沙发上拎起他的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然后走近几步,声音轻缓低沉:“出来送送我吧?”

  闻歌点点头,还滴着水的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就跟在他的身后往外走。

  他的个子很高,似乎还在长……

  闻歌看着他修长的身影,忍不住低头盯了一眼自己的脚尖,摸了摸鼻子。

  走到门口,他无声地换了鞋,转头看见她也一本正经地换了鞋子准备送自己出门时,这才笑了起来:“就送到这里吧。”

  闻歌“啊”了一声,随即又“哦”了一声,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小叔你要出远门吗?”

  “不是。”他抬手,似乎是想要揉她脑袋,可伸出手时,想起什么,又放下。就这么凝视了她一会:“小姑娘长大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闻歌看着他,总觉得那一刻他的眼神悠远得即使她站在他的面前,也触摸不到他一般。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舒服,而且,是很不舒服。

  想了想,她伸出手,见他没有躲避,大着胆子拽住了他的袖口:“小叔……”

  他低头看了眼,眉头微皱了一下。就在闻歌以为他在反感自己的触碰时,那只手反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她高高挽起的袖子放下来,正好盖在她的手腕上。

  “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很忙,快毕业了,还有工作上的事情。”他松开手,很认真地交代她:“以后周末不用来酒店了,我已经帮你请好了家教。要好好学习,如果想摆脱附庸一样的生活,就好好学习……”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清亮又灼然:“前两天我给你留了我的号码,如果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家长会或者被犯错被老师叫家长,提前一天告诉我。记住了?”

  闻歌点点头,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她这次直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又干燥,却让她心底的酸涩再也忍不住:“小叔你是不是不管我了?”

  


  ☆、第十四章

  玄关的灯光并不明亮,昏暗的,暖橘色。

  温家的壁灯大多数都是温暖的暖橘色,可偏偏又不热闹,那暖橘色的灯光打在冷硬的大理石上,越发显得清冷孤寂。

  闻歌仰头看着他,突然有些害怕。

  温少远似乎是思忖了一下,然后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我不管你谁管你?”

  闻歌这才松了一口气,撅了撅嘴,有些不满:“可是再忙,也是能回来的啊。”

  温少远抬头,远远地看了眼二楼,唇角轻抿,没有回答。

  ……

  温少远这一走,便是大半个月。

  他不回来,整个温家顿时沉寂了一般,总是安静得像是尘外之世。

  老爷子每天早上去后花园浇浇花,如果不出门,不是在客厅看新闻,就是在书房里。辛姨的日子过得更简单,买菜,做饭,打扫房间。

  如果是周末,闻歌在家,便中午小睡一会,睡醒起来会烘焙一些小饼干当下午茶的小点心。

  安安静静,不疾不徐。

  这大半个月下来,闻歌才知道老爷子从金光寺提前回来的那天为什么又大发脾气……

  听辛姨说,是老爷子最小的孙子温景然,执意要报考医学院,并留在了L市,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

  老爷子固执,一心觉得温景然是个从商的苗子,再不济,也不想他去考外科医生。现在的医患冲突增剧,医生又是那么忙的职业。无论从哪点出发,都不适合他。

  但最后的结果,自然还是老爷子妥协。

  他的所有坚持,在他们的面前,只是一道易碎的屏障。

  

  老爷子的病,来得毫无预兆。

  他早上出门去老朋友那里赏花下棋,下午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等晚饭,辛姨去书房叫他吃饭时,才发现他高烧不退,已经昏睡了。

  这么大的年纪,这种病症是很危险的。

  辛姨连忙打了120把老爷子送医。

  别墅区离市中心医院有些距离,等不及120的救护车。辛姨和张叔把老爷子从楼下抱下来,直接开车过去。

  闻歌跟着一起去,听着辛姨声音哽咽,泣不成声地给温敬,温少远打电话,忍不住眼睛也染上了几分湿意。

  送到医院的时候,天色刚黑下来。整个A市华灯初上,灯光璀璨,一排排路灯就像是一片延绵的灯河,一路蔓延到尽头。

  这种繁华,让闻歌觉得心里空空的,就像是走在云端,总是踩不到实处。

  那样固执,坏脾气的人,也会有倒下的一天。那个时候,才发现人是有多脆弱,而这种时候,他做的所有,似乎都可以被谅解,宽恕。

  起码,闻歌在看见老爷子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被推进急救室时,是这样的心情。

  闻歌不知道老爷子得的是什么病,她对那晚的所有记忆,就是走廊里刺眼又惨白的灯光,鼻息之间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满脸焦急的病人家属……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外婆,或者不应该说突然,因为她经常一个走神,就能想起那位陪伴了她很久很久亲人,以及那一段在她生命里不可磨灭的记忆。

  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和那一晚重叠起来。

  外婆被推进手术室,可怜她这一生到最后,给她送终的,只有她一个。

  外婆离开的那天,她也是这样坐在医院的长廊里,灯光刺目又苍白,没有一丝人气。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他们都有自己的着急慌忙和不可失去。

  没有人会在意,这一刻,是谁的生命危在旦夕。这里的人,又有着怎样的心情。

  闻歌是理解老爷子为什么不喜欢温景然做外科医生的,大概也跟她一样,一点也不喜欢坐在手术室外等待的经历。

  这种满目苍夷的回忆,让她在五月末温暖的夜晚里也觉得丝丝凉意。

  ……

  温少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晚饭没吃,闻歌饿得有些头晕眼花。手里被塞上热牛奶时,才有些恍然地回过神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温少远坐在她身旁的空位上,手里是同样一罐牛奶,拉开拉环,灌了一口,这才转头看她:“我们在找你。”

  那声音冷沉,有着好久不见后的……生疏。

  闻歌握紧牛奶,动了动唇,良久才只让自己说出一句:“对不起。”

  温少远没说话,看了她一眼,径直喝着手里的牛奶。几口喝完,他用力地捏了一下易拉罐,抬手就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走吧。”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老爷子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刚才辛姨没顾得上你,后来才发现你不见了。”

  话落,见她还不起来,只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自己时,温少远才发觉她有些不太对劲。

  他俯下身,目光沉沉地巡视了一眼,放柔声音:“怎么了?”

  “我想起我外婆了。”一出口,她的声音就染上了几分哽咽:“我想我外婆了……”

  想外婆每晚拍着她哄她睡觉,想外婆做的小糕点,想外婆叫她小歌儿的样子,以前从未珍惜的一点一滴,此刻如潮水一般涌来,几乎要淹没了她。

  那些疯狂的想念,那些难言的孤独,那些不可说的委屈。

  这世上,已再无她的亲人。

  闻歌低下头,也只来得及低下头,那眼泪就“吧嗒吧嗒”如掉线了的珍珠,砸在了她的手背上,烫得她一抖,心口疼得一阵发紧。

  那些满溢上来的情绪终于压抑不住,她放声哭起来:“对不起……我忍不住。我想爸爸妈妈,我想外婆了……”

  闻歌拿手挡住眼睛,即使用力,用力到她的双眼被按压得发疼,也止不住那疯狂掉落的眼泪。

  “我也……不希望太爷爷有事……我不想,再参加……葬礼。”

  她再也经受不起离别,无论是谁的,只要与她有关。

  哭到最后,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可那悲伤,远远没有因为这场发泄止住。

  一直压抑着,便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想念外婆。几乎到了一想起,连呼吸都发紧,心口都发疼的地步。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哭得狼狈又难看。

  急救室外,她的哭声清晰又撕心裂肺。

  温少远坐回来,看了她半晌,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抱住:“不哭了……”

  “呜……”闻歌呜咽一声,更加委屈。

  不管不顾地抱住他,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哭得不能自抑。

  他的手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这么小的人,蜷缩着。脆弱的,无所依靠的,被他抱在怀里,还哭得那么惨……

  温少远低头看了眼哭声渐止,却因为哭得太厉害,此刻正在发抖的闻歌:“不哭了?”

  闻歌点点头,脑袋还埋在他的怀里不愿意起来:“对不起……”

  “想外婆了?”他问。

  闻歌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现在不想了。”

  温少远显然不相信,他停顿了一瞬,声音压低了一些:“说实话。”

  闻歌抽噎了一声:“……很想。”

  “等清明节,我带你回L市,给外婆上上香吧。”

  

  闻歌被温少远送到辛姨那后,又匆匆地离开了。

  老爷子刚醒了一会又睡着了,辛姨正自责刚才没看住闻歌。这会看见她回来,一副哭惨了的表情,也不敢多问,让她坐下先吃温少远刚买来的水饺。

  因为老爷子要住院几天,辛姨还要回去一趟拿东西,顺便收拾一下厨房。

  闻歌就留在病房里。

  老爷子这会缓过来,脸色便好看了许多。眉目舒展着,不见以往的严厉,也没有那种让人压抑的气场。

  她拉了椅子在床前坐下。

  这还是第一次,她无所顾忌地打量他。以前,是不敢的。可今晚,发现他也有脆弱的时候,也有倒下的时候,才觉得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要经历病痛,要经受寂寞。

  这么看了他良久,始终觉得,老爷子还是笑起来的时候好看。

  想着,便鼓足了勇气去牵住他的手。

  那是一双苍老的手,有些粗糙,很宽厚,也很温暖。

  她缓缓收紧手指握住,轻声的对他说:“太爷爷,你要快点好起来。”

  


  ☆、第十五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老爷子这次生病,住院便住了一个多星期,这才被医生准许出院,回家好好休养。

  出院那天正好是周六。

  A市的夏天来得要比L市晚很多,立夏已过大半,空气里依然还是凉丝丝的。

  昨天下了一场大雨,从傍晚开始,足足下了一晚上,直到早晨这才渐渐停歇。空气里带着水分,湿漉漉的,夹杂着凉风,那冷意似乎要钻进骨子里。

  一点夏天来了的感觉都没有,除了两旁那绿意满溢得似乎要滴出来一般,葱郁繁盛的草木。

  闻歌跟在辛姨的后面往住院部走。

  这段时间,她一放学就来医院替换辛姨。温少远给老爷子请了护工,闻歌过去,也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写作业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病一场的原因,又或者是因为这段时间她总是乖巧地待在病房里陪着他。老爷子从再次睁眼开始,对闻歌和颜悦色了很多。

  不是以往那种只表现在脸上的和蔼,是真心的,开始接纳她。

  至于,温少远……

  自从那天晚上把她送回病房离开后,闻歌再也没看见过他。但每隔两天,老爷子病床前的花瓶里总是会更新新鲜的花束。

  他不是没来,只是每次来得时候,她都不在而已。

  ……

  走到病房门口,闻歌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病房里传来说话声。

  “我早该死了,都一把年纪了,还活着拖累你们……”老爷子悠悠地叹了口气,大概是手里捻着念珠,有很细碎的佛珠碰撞的轻响。

  “生死有轮回,你们爸爸离开得早,这命啊都是被我克的。不然他们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个都走了,反而我这个老不死的……一次一次都能从鬼门关回来,这么长命呢?那都是我占了他们的阳寿……”

  说着,便轻声咳嗽起来。

  闻歌一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不要推门进去。

  倒是身后的辛姨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念叨了一句:“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进去吧,大概是景梵回来了。”

  闻歌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坐在老爷子床头,正低头摆弄着花束的人。

  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坐姿有些随意,手肘撑着柜子,正偏头看过来。

  他的五官和温少远并不是十分的相像,只眉目之间隐约有那么几分让人熟稔的气息。他看上去比温少远要柔和许多,也更加……疏离冷漠。

  看见她,似乎是有些疑问,但更多的,却是事不关已。那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只微微停驻便转向她的身后。

  在看见辛姨时,这才收起脸上的疏离冷淡:“辛姨。”

  “景梵来了。”辛姨笑着走进来:“来接老爷子回家?”

  “嗯。”他站起身。

  个子很高。

  温家的人……好像就没有长得不高的。

  见她发愣,老爷子坐起身来给温景梵介绍:“这就是温敬的女儿,闻歌。”

  闻歌这才醒过神来,赶紧叫人:“景梵叔。”

  温景梵仔细地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笑了笑,眉眼一舒,那冷冽就如融化的冰棱,让闻歌顿时看得一呆。只觉得那笑容眩目得……简直有些诱惑。

  下次给随安然回信的时候一定要跟她提一提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叔叔。

  ……

  老爷子回家休养之后,辛姨生怕他营养跟不上,每天不是鸡汤,就是猪蹄。但又怕老爷子吃的太油腻,每次都撇了油,只限喝一大碗。

  剩下的那些,当然就便宜了闻歌。

  伙食这么维持了一个星期后,老爷子面色红润精神好,闻歌……整整圆了一圈。

  她站在镜子前,捏了捏脸上多出来的二两肉,再掐掐自己的小胳膊……一时不知道是喜是忧。

  发育期横向发展,是很危险的啊……

  闻歌一消减摄入量,鸡汤就实在有些太多了。

  这一日,辛姨熬好了鸡汤,看着满满一锅金光澄澄的鸡汤,嗅着鼻息间那浓郁的香味,拧了拧眉头,决定让闻歌跑一趟,给温少远送些过去。

  闻歌拎着保温桶,脚步突然就有些僵硬了。

  要给小叔送过去吗?

  

  隔了那么久,再站在盛远酒店门口,闻歌看着熟悉的旋转大门和熟悉的保安大哥,还有些怔忪。

  有多久,没有来这里了?

  保安大哥是认得闻歌的,知道她是温少远的侄女,远远地见她走过来,热情地提示:“老板刚上去呢,这会大概在办公室里。”

  闻歌道过谢,一路畅通地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的灯光略显昏暗,那紧闭着的红棕色的大门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围墙,厚重又凝滞。

  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一声“进来”后,这才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按。

  咦?!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小叔?”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一侧并不显眼的小门被推开,温少远边擦着头发,边探出身体看过来,见是她微微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他的头发正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衣衫倒是整齐,只衬衫的纽扣扣得有些随意,隐约地露出胸前的一片风光。

  又是小半个月不见,他的轮廓似乎锋利了一些。眉宇间的青涩早已被风华掩盖,平添成熟男人的魅力。

  闻歌盯着他看了很久,喉咙一阵火辣发干,胸口闷闷的。

  这样的他,眉峰冷冽,眸光沉沉,看上去高不可攀。哪怕是在她的面前,也让她升起一丝退意,不敢靠前。

  她张了张嘴,努力了好几次也没能让自己发出声音。

  温少远的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问道:“不认识小叔了?”

  闻歌摇摇头,瞥了他一眼,拎起手上的保温桶给他看:“辛姨让我给你送鸡汤。”

  “进来吧。”

  这里是他的休息室,房间的大小格局以及设施都跟总统套房没什么差别。就连装修的风格,也是冷硬的时尚都市风格,黑白两色,简单分割。

  “小叔你就住在这里?”她问。

  “嗯。”温少远随意地又擦了几下头发,顺手把毛巾扔在了沙发上:“坐一会,我去拿碗来。”

  闻歌把保温桶放在桌几上,跟着他进厨房。

  说是厨房,却没有一丝烟火气。或者可以说,它只是摆设厨房用具的一个地方。

  他弯下腰,从碗柜里拿出干净的碗筷,很自然地问她:“最近学习怎么样?”

  “不知道。”她撅了撅嘴,告状:“小叔你还说你不会不管我。”

  “最近一次月考语文考了114,扣掉的六分还是因为作文。数学92,稍差人意,但比我想象中的进步了很多。英语……英语满分。还有什么?体育,十五分扣了三分。”他慢条斯理地说完,看她目瞪口呆的表情,悠悠补充上一句:“我一直和你的班主任保持联系,所以你的情况我一清二楚。”

  闻歌呆立在原地:“那你还问我学习怎么样?”

  “我不想从别人的口中,了解你。”他抿了口鸡汤,大概是有些烫,他微皱了一下眉头,抬眸看过来,语气淡淡的,分不清喜怒:“杵在那里干嘛?过来。”

  闻歌磨蹭着坐过去,刚才那强烈的不舒服,因为他这几句话烟消云散。

  她讨好地眯着眼朝他笑:“小叔。”

  那声音软糯又清脆,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软绵绵的。

  温少远忍不住看她一眼,这一看,便有些移不开眼。他又皱起眉头,放下调羹,抬手捏了一下她的下巴:“胖了?”

  话落,也不等闻歌反应,那手又落下去,扣住她的手腕丈量。

  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发烫。握住她手腕时,那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让闻歌也不自觉地……体温上升。

  “养了这么久,终于胖了些。”那声音里,含着几分笑意,温和得像是夏夜带着凉意的微风。

  哪里还有刚才闻歌看到的冷硬疏离,高不可攀?

  她还在发愣,便又听他问道:“快期末了,打算交代一个什么成绩?”

  “啊?”闻歌一时没回神,等看到他目光微凝,和她对视时,赶紧端正态度:“当然是交代我努力的结果。”

  “暑假安排呢?”

  暑假安排?

  ……

  暑假……没安排。

  闻歌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试图想让他明白自己对暑假并没有太大的期待。

  放暑假意味着有大把大把在家的时间,但在家能做什么?相比较在家和老爷子大眼瞪小眼的……还是上学更有吸引力一些。

  显然,温少远是真的看懂了。

  他微一思忖:“两个选择,一是上个暑假班和兴趣班留在A市。二是我把你送到温敬那里去。”

  闻歌突发奇想的问道:“能不能给我第三个选择?”

  见他抬眸看过来,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我想跟小叔在一起。”

  温少远一怔,微眯了一下眼睛。

  慵懒的,却也锐利的,看了她一眼。

  


  ☆、第十六章

  眨眼,便已近期末,天气渐渐炎热了起来。

  夏天是真的来了,阳光热烈又刺眼,就连午后徐徐拂来的风都带着似火一般滚烫的热度。校园两旁的行道树,树叶葱郁,正是正午时分,只有繁密的树叶遮挡下,这才有一处不被焦烤的绿荫处。

  闻歌边走边拆着一个信封——随安然迟来了一个多月的信。

  这是她唯一的朋友,远在L市的朋友。因为后来的变迁,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保持联系。

  这迟来的回信里只有寥寥数语,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她自己的情况。高三在即,父母离异,她过得也很不好。因为抵触情绪太强烈,前段时间被父亲送到了L市的梵音寺,直到最近回来才看见闻歌的来信。

  梵音寺?

  闻歌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

  一个山间的古老寺庙,香火百年鼎盛,几乎是整个L市人民的信仰和寄托。

  她拧着眉,在树底下站了良久,这才往教学楼走去。

  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闻歌的英语成绩好,又稳定,很受她的看重。闻歌原本也是非常喜欢她的。直到那天,知道小叔一直和班主任保持着联系后,不知不觉地就对她有了一丝很微妙的情绪。

  但,非要形容一下那种情绪,她却找不到任何形容词。

  ……

  很快,便迎来了期末考试。

  吃过饭,闻歌像往常那样先去老爷子的后花园给花浇水。老爷子自打那一次生病之后,这后花园里的花就都是闻歌在帮忙照料。直到后来老爷子出院了,老爷子也没再接手。只偶尔兴致好了,和她一起去花园里转转。

  正站高了去浇花架上方的兰花,便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闻歌扶着花架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刚要落山,澄黄的金光从天际的尽头洒下来,让整个花园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金光。那余晖明亮,微微刺目下,闻歌看着温景梵,差点脱口而出地喊一声小叔。

  她只叫温少远小叔。

  似乎是看见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落,温景梵微微笑了笑,颇有些促狭地看着她:“在等人?”

  闻歌摇摇头,笑眯眯地叫了他一声:“景梵叔。”

  “嗯。”温景梵几步走近,看了眼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神采奕奕的兰花,指尖捏着绿茎一择,毫不怜惜地就摘下了一朵拿在手里赏玩。

  “景梵叔你不是向佛的人吗,怎么也摘花?”她嘟囔了一声,转头继续浇水。

  温景梵向佛,手腕上戴着的那一串紫檀佛珠就是最近放假的时候,去寺庙里求的,前些天才刚回来。

  不知道信佛的人是不是气质都这么温润,他眉目之间沉淀的,都是温少远远远不及的淡然处之。

  “向佛就不能摘花?这是什么道理?”他微挑了挑眉,饶有兴趣。

  “《华严经》里不是说佛土生五色茎,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吗?”闻歌抬起手臂,踮着脚,有些吃力地把洒水桶抬高。

  温景梵顺手帮她托了一下,问道:“哪里看来的?”

  “你放在小叔书架上的啊,我顺便翻了翻。”说完,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我不知道是你的,只是看封面包得很用心,就翻开来看了眼。”

  温景梵早就听说了温少远对这个小侄女的纵容程度,对她能自由进出温少远的房间,并且能够随意翻阅书柜里的书这种事情,也见怪不怪。

  扬了扬唇角,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忘记跟你说了,少远在找你。”

  闻歌原本还因为让温景梵刮目一看而沾沾自喜,闻言就是一愣,转身的时候差点一跤踩空从木架上滑下来。还是温景梵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这才有惊无险地重新站稳。

  饶是这样,闻歌的手臂也刮伤了,细细长长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几乎是下意识的,在温景梵未发现的时候,闻歌就把挽起的校服袖口扯下来,正好盖住伤口。这才闷头抱着水壶从木架上跳下来。

  “我去找小叔。”

  ……

  洗过手,闻歌端着辛姨煮的大麦茶上楼找温少远。

  去他的房间,却扑了个空。屋内摆设整齐,竟然连一点他来过的痕迹都没有。闻歌狐疑地挠了挠头,又下楼去,整整绕了一大圈。等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才发现他已经等了她一会了。

  手里翻着的是她的数学纠错本,已经看了一大半。

  回到看见她,微皱了一下眉头,问道:“明天就要期末考了,还在哪里调皮?”

  闻歌把茶杯添置在他的左手边,见他低着眸子,那长睫微垂勾勒得他那双眼睛像墨染的一般乌黑浓郁。沐浴着夕阳最后一缕霞光,侧脸宁静又美好时,心底铺天盖地的想念顿时挣破她设置在心底的额小小牢笼,疯狂涌出。

  好想撒娇,也好想娇气地抱怨。她向来就是这样吃不得苦,受不得委屈的人。可如今的状况,这些事情由她做来,实在是很尴尬。

  所以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被抛之脑后。

  她认真地像是犯了错正在听训的小学生,站得笔直,姿势端正。不时地瞄瞄自己的纠错本,再瞄瞄认真看着错题的温少远。

  安静了许久,闻歌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叔,你今晚怎么回来了?”

  他听得并不认真,回答也很敷衍:“想回来就回来了。”

  闻歌“哦”了一声,乖乖地缩回脑袋等待指示。

  温少远合上纠错本,侧目看了她一眼,问道:“考试有把握没有?”

  闻歌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

  “那今晚早点睡。”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是想起什么,略作停顿,转而问道:“听你班主任说,你最近坐姿不太正常,是不是近视了?”

  闻歌正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闻言,愣了一下,迷茫地摇摇头:“没有啊。”

  竟然连坐姿……都要跟小叔说?

  “小叔你跟我班主任经常联系吗?”她声音闷闷的,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

  温少远没发觉她的异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开口时,声音也带了几分润意:“每星期都会联系,怎么了?”

  漫不经心的语气。

  闻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就默默地咽了回去。她觉得自己更郁闷了。

  却全然不知,她的那点心思,全部都表现在了脸上。

  “想说什么?”他弯下腰,看了她一眼。

  “没有。”闻歌摇摇头,怕他察觉,低头去扯袖子:“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他一把握住。

  闻歌一怔,抬头看他。

  温少远的目光落在她小臂上那一寸微微肿起来的伤口,伤口明显只是粗略地清洗了一下,还渗着血色。周围是轻微的红肿,在她白皙瘦弱的手臂上,看起来实在明显。

  “怎么弄的?”他沉下脸,和她对视。

  那目光瞬间便沉郁了下来,微微带着冷意。

  闻歌抽了一下手,不料,温少远扣住她手腕的力量顿时一紧,让她再也动弹不得:“我问你怎么弄的?”

  一字一句,清晰又冷冽。

  “碰到花架划的……”她把小臂又往他眼前送了送,笑得没心没肺:“小叔给呼呼,每次我在外面碰伤了,摔伤了,回家外婆都会给我呼呼。”

  原本这道划痕还没那么严重,闻歌刚才洗手的时候顺便给洗了一下,结果……就肿起来了。

  长长的一条,看上去还真的挺疼……事实上,她疼过那一阵子,不流血了就不疼了。

  不料,她的随口一说,温少远却听了进去。脸上表情几变,到最后,松开手,表情别扭又生硬:“我不会。”

  ……

  怎么收场?

  

  考完试的那天晚上,闻歌接到了蒋君瑜的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声音有些沙哑。闻歌问起时,她笑了几声,只说是训练的时候强度太大,嗓子伤了。

  闻歌虽然觉得奇怪,但她不愿意多说,她就不问。

  蒋君瑜喝了两口茶,又清了清嗓子,这才说到正题:“闻歌,暑假要不要过来?”

  这是一个多月前,温少远给她做的选择题中的一项选择。她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能不能和小叔在一起”。

  温少远凝视她良久,这才懒洋洋地一笑,反问:“跟我在一起?”

  声音悠远得像是旷古而来的古乐,飘忽得让闻歌听不真切,也无法猜测。

  然后他又问:“闻歌,你叫我什么的?”

  他这样认真的态度,让闻歌有些不安:“叫小叔……”

  闻歌不太喜欢这样的问题,注定无解,也注定无奈。并且,这些问题一出口,好像就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开她,把她从小叔的身边推离,越来越远。

  他到最后也没有回答她,那第三个选择是否成立。而那道选择题,更是不了了之。他不再过问,闻歌也不再提起。

  但她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暑假小叔给我安排了补习班和兴趣班,我想留在A市。”

  


  ☆、第十七章

  闻歌的暑假开始地有些匆忙,也有些仓促。等待成绩单的那几天,老爷子带着她和辛姨一起去金光寺小住。

  即使出行地点就在本市,闻歌还是非常高兴。这还是她第一次除了学校组织的集体游玩活动之外,出去游玩。

  金光寺比L市的梵音寺要大许多,坐落在山顶。在山脚下,就能瞻仰它的风采。红墙黑瓦,屋檐上不知道有什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巍峨,又壮丽。

  每年来金光寺的游客很多,原来难走的土路早已修成了有些宽阔的水泥石路。如果不想爬山去寺庙,就可以从山道的另一边,开车上去。

  闻歌喜欢金光寺里的斋饭和下午茶,老爷子午睡起来都要抄写佛经,每每闻歌去领了糕点就会给老爷子送过去。

  偶尔老爷子心血来潮想练练字,她就当小书童,研墨,铺纸。通常给老爷子拿的糕点全部都进了她自己的肚子。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却是闻歌到温家之后第一次抛开一切,如此放松的日子。

  期末的考试成绩比闻歌自己预料中的分数还要高上许多,她数学的基础太过薄弱,即使这个学期努力地跟上大部队,也勉强补上了基柱,堪堪达到良好线。

  这样的成绩,让闻歌暂时松了一口气。

  ……

  两个月的悠闲时光,就在补习班和兴趣班中,匆匆而过,夏日的灼热被忙碌充实占据,除了那丝丝暑意,竟一点多余的也回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落在树荫下的细碎阳光,温暖又透亮。

  她突然发现,自己可以不用时时刻刻地活在半年前,活在自己记忆里。是真正的,拥有了新的生活,正在努力的适应,努力的参与,努力的上进。

  九月。

  学校开学的第一天,温少远开车送她去上学。

  这是闻歌放暑假以来,第一次见到他。盛远酒店在A市摘下了根,发展地越来越好。所以温少远便动了再开几家投资的想法。这整个暑假都在S市,考察,监工。

  直到昨天深夜才回来。

  闻歌的体质不好,很容易生病。辛姨从不让她晚上睡觉吹空调,晚上开着门通风,就在门上垂了透气的布帘隔开。

  所以一有什么动静,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昨晚睡得朦朦胧胧之间,隐约有意识有人回来了。能听见辛姨下楼的声音,那脚步声清晰又急迫。寂静的夜晚,就连窗外的虫鸣声都清晰可闻,更何况说话的声音。

  原本以为是温景梵。

  直到早上下楼,看见温少远坐在餐桌上用餐时,这才知道昨晚回来的是小叔。

  虽然偶有电话联系,但怎么说也是很久没见了。她正呆呆地站在他面前,完全不知反应时,他把手边的报纸移开,抬眸看了她一眼,云淡风轻道:“过来吃早饭,吃完我送你去报名。”

  闻歌自从看见他开始脑子里就是一片浆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哦”了一声后,乖乖地拉开椅子,在他身旁坐下吃饭。

  还云里雾里的,就坐上他的车,来学校了。

  校园里最热闹的一天当属开学报名,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家长,远远地就能看见这里乌压压的一片。只得提前停车,步行过去。

  人太多,闻歌又没什么力气,推不开挡在前面的人,好几次都险先被人群挤开。还是温少远眼疾手快,拎着她的后领往后一拉,拉到自己的身前护住,这才有惊无险。

  越往里走,人越多。几乎已经到了摩肩接踵,寸步难行的程度。到最后,温少远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干脆牵住她的手,自己在前面开路,让她跟在身后。

  等到教学楼时,他已经热得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挽在手弯处。额头和两颊两侧还能看见不甚明显的汗珠,见她时不时地抬头打量自己,温少远再也没法淡定地当做没看见,低下头,盯了她一眼:“看什么?”

  闻歌回答地一本正经:“看小叔。”

  温少远微挑了一下眉,语气里略带了几分笑意:“都长大了还不知道害臊?”

  “看我自己的小叔为什么要害臊?”她的语气理所当然,见他微微凝神,更是伸出手直接握住他,怕他会挣开,又默默地握紧了一些:“小叔我可以牵你吗?”

  温少远眉头一紧,刚要抽出的动作顿时僵住。

  垂眸见她仰头笑盈盈地看着自己,那双眸灿若星辰,眉眼弯弯的样子,想了想,移开视线,往她的教室走去。

  没说可以,但也没有松开她。

  闻歌盯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忍不住出神。

  这样嘈杂的背景里,人声似乎在这一刻全部远去,就连行人的背影都模糊淡化,只留下一个匆忙的剪影。

  这条走廊明明那么长,这大理石地板明明被光线折射地有些灼眼,却偏偏让她生出一种走不到头,又平和温柔的感觉。

  几乎是……怦然心动。

  这种感觉直击心口,让闻歌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她慌乱地抽回手,背到自己的身后。因为害羞,整张脸已经红了起来,连耳根都没有漏掉,绯红得像是一块绯玉,玉色莹润又通透。

  掌心里一空,温少远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她,见她这幅表情,眉头就是一皱:“怎么了?”

  闻歌背在身后的手不停地扭啊扭,她正对着阳光,一抬眼,就被那刺眼的光线晃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抿着唇,突然就有些羞恼:“小叔我害臊了。”

  温少远还没来得及说话,近在眼前的教室门口突兀地传来一阵笑声。一位个子高高的,闻歌从未见过的俊秀男生正站在教室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见他们看过来,咧出自己的小虎牙,目光落在闻歌身上,略一停留,转身走了。

  “同学?”温少远问道。

  闻歌摇摇头,有些奇怪:“没见过啊……”

  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孩子,没理由见过没印象……

  班主任正坐在讲桌后登记名字,收缴学费。转头看向门口时,一眼便看见正向她走来的闻歌和温少远。

  温少远微低着头,在听闻歌说话。倾听的姿态,安静又耐心,微微侧着脸,那棱角分明的脸就沐浴在阳光下,美好得让人心生缠绵。

  班主任压下笔帽的动作就是一顿,忍不住腹诽:论投胎的重要性啊。

  ……

  新学期开学,座位是要重新调整的。班主任毫不吝啬地把她从最右侧的第四排调到了讲台正对着的第二排右侧位置的第三位。

  标准学霸的座位,享受最大强度的凉风习习,还恰好地远离粉尘颗粒……哦,听说还有个很棒的,可以给她提供动力和学习帮助的棒同桌。

  真是良苦用心。

  温少远交完学费,便先去车里等她。

  闻歌把作业交上去,走到自己的新座位坐下,刚挨着椅子,身旁就是一道微风扫过。等闻歌诧异地抬眼看去时,同桌的位置上正坐着刚才在门口看见的那个男孩子。

  他也在打量她,弯着唇角,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那笑容却有些坏坏的,不怀好意:“我同桌?”

  刚才班主任跟小叔说的,她特意安排的“各方面的综合能力都很优秀出色,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搭档式新同桌,说得应该就是他了?

  闻歌收回视线,点了一下头。

  对方也看出了她的不爱搭理,很识趣的没再和她搭话。当然,后来,闻歌才知道,白君奕那不是识趣,是根本……没兴趣。

  领了书本,又对了一下已交作业的同学名单,最后强调一下明天正式开学的上课时间后,终于放学。

  已近中午,日光正烈。

  闻歌被这阳光晒得发晕,就用手在额前搭个小凉棚。一转头,就看见白君奕骑着辆赛车呼啦一下从她身旁掠过,卷起的风还带着灼热的热度,扑面而来。

  闻歌刚认出对方是谁,就见那道身影动作一缓,扭头看了她一眼。

  ……干、干嘛?

  

  车内是温凉的冷气,副驾上的风向已经被调整成侧面风,正好避开正面吹拂。

  闻歌一坐进车里就拿手当扇子不停地扇着风。

  温少远转头看了眼她被晒得红通通的脸,抬手一摘,把挂在后视镜上的一道平安符取下来递给她:“这是大嫂……就是你蒋姨给你求的。”

  见她愣着不接,他又往前递了递,微挑了语气问道:“不要?”

  “要。”闻歌赶紧接过来,左看看右看看。

  上面画着她看不懂的笔画,折叠成很好看的形状。纸质微微有些粗糙,可摸着却很有质感。

  闻歌顿时就高兴了:“小叔你有没有?”

  “有。”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唇角微抿。随即握着方向跑掉头,等离开学校这条道路后,这才慢条斯理地用一种“你的意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的口吻开口道:“十一放假的时候过去一趟吧?”

  没听到小姑娘欢呼雀跃的回答,已经摸清她套路的温少远又补充了一句:“我送你过去。”

  


  ☆、第十八章

  去S市的机票定在晚上七点多,从市区出发到机场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闻歌一放学,连回趟家的时间也没有,直接被温少远接走。

  辛姨生怕她出远门不习惯,又是给准备了常用药,又是给她备了自己做的小点心让她在路上带着吃,甚至还用小塑料袋装了一些泥土,塞在闻歌的小行李箱里。

  正是下班高峰,在去往机场的主路上堵了将近半个小时,这才堪堪赶着六点到了机场。

  夜航的飞机,乘客并不多,除了刚登机时的一阵说话声,等飞机起飞后,便安静地再无一丝声响。

  闻歌坐在靠窗口的位置上,有些睡不着,就侧着脸,贴着椅背静静地看着窗外。飞机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远处一架返航的飞机,那尾灯闪烁,是这夜色里唯一的亮光。

  她看了一会,扭头,看向温少远。

  他微闭着眼,呼吸清浅,似乎是已经睡着了。眼睫微垂,在眼睑下方洒下淡淡的一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有些发白,微微地抿起。

  微亮的灯光斜打下来,衬得他棱角分明,轮廓深刻。

  闻歌这个年纪很少接触他这样年纪的男人,成熟稳重,冷静自持,举手投足间优雅又从容,像是天生的贵族,让人望而止步。

  她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就着那不是很明亮的灯光静静地凝视着他。这样安安静静的环境里,她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的呼吸,以及自己正在慢慢失序的心跳。

  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太一样了。

  起码,在温少远面前,不一样了。

  终于涌起睡意,闻歌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脸颊,缓缓闭上眼睛。

  就在她闭上眼没多久,温少远倏然睁开双眼,目光沉沉地看了眼闻歌,那眼底哪有半分刚睡醒的慵懒之意。

  坐了片刻,他打开自己座位的照明灯,翻开文件夹开始工作。

  ……

  天空尽头被黎明撕开一个角落时,那熹微的日光从飞机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星星冷冷。

  墨黑色的帷幕被缓缓拉开,天空的颜色就像是被漂洗过了一般,渐渐变浅变淡,直到那初生的晨曦彻底吞没黑暗。

  闻歌在机厢内的走动声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中醒来,睡着的姿势有些别扭,又整夜不能舒展开,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有些酸疼。

  她伸了个懒腰,双臂刚舒展出去,便觉得遇到了阻碍。睁开眼,正要凝神看去,温少远已经提前一步,把盖在她身上的毛毯收了起来。

  刚睡醒还有些迷茫,她就这样傻傻地看了他一会,这才想起他们正在去S市的飞机上:“小叔我们还没到?”

  “到了,飞机遇到点问题,还要一会才能降落。”温少远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已经放凉了,味道苦得发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问道:“回来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行不行?”

  闻歌闻言就是一愣,那几分迷茫瞬间从眼底退去,空洞洞地看着他,再开口时,语气都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小叔,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情了?”

  温少远皱眉,正要说话,广播里传来空姐清朗又娇美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飞机正在下降,请您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小着板,将座椅靠背调整到正常位置。所有个人电脑及电子设备必须处于关闭状态。请你确认您的手提物品是否已妥善安放。稍后,我们将……”

  这一段飞机下降时安全检查的广播持续了良久。

  温少远就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她,他看得很认真,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就没有移开过。那眼神悠远,就像是隔着一层层薄雾。你总以为近在眼前,实际上,无论往前走了多少步,它依然停驻在相应的位置上,不远不近,却永远,触及不到。

  闻歌的心口一窒,似乎是瞬间被抽离了空气,那一瞬间感觉到心头压抑着得沉闷像是利刃一样划过她结痂没多久的伤口。

  飞机下降时,气流冲击,她捂着耳朵,紧紧地闭起眼。

  就在随着飞机的高度越来越低,耳朵也随之越来越痛时,闻歌感觉身旁伸过来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一点也不轻柔地就分开了她的嘴巴,往里扔了几粒木糖醇。

  收回手时,顺便把她的手也带了下来。

  温少远见她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微冷,提示:“做咀嚼的动作会好点。”

  他用这样一幅不太耐烦的表情看着自己,闻歌顿时便觉得刚缓过去的那阵委屈瞬间又卷土重来,她含着那几粒木糖醇良久,这才“哦”了一声,轻轻地咬起来。

  等飞机停稳,温少远起身去拿行李架上闻歌的小书包。取下来递给她时,才看见她鼻尖红红的,一副忍哭忍得很是辛苦的样子。

  刚才刹那间涌起的郁结,在看见她这样可怜的表情时立刻软化。

  他曲指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见她抬起头来,露出红红的一双眼睛,皱了皱眉头:“我欺负你了啊?哭什么。”

  闻歌抿着嘴不回答,只接过他手里的书包,站起来背上。

  这段时间应该长了不少个子,越发显得瘦。温少远几乎一个月甚至更久才见她一次,一有些什么变化,总是能第一时间看出来。

  从昨天到现在,也只有这时才认真地打量着她。

  瘦得下巴都尖了,眼睛又黑又亮的,此刻眼眶微微泛红,像只兔子一样。鼻翼一抽一抽的,一副马上就能哭出来的表情……看着还真像是他欺负的。

  他往前一步,迟疑了一下,也考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倾身抱了抱她。这样抱在怀里,才发现还是小小的一只,只到他的胸前,小的几乎没有什么实际的手感。

  他按压在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闻歌已经彻底僵在原地不动了,甚至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几乎不敢用力呼吸。就这么傻乎乎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反应。

  “小、小叔……”

  鼻端还有他身上清冽的香气,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冷又神秘。

  只是一个拥抱,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温少远在S市只停留了三天,第四天一早的飞机,就飞回了A市。临走之前,和温敬,蒋君瑜以及闻歌一起吃了顿晚饭。

  这么多兄弟之间,温敬和温少远的关系最亲密。他虽然坚持自己的理想,但对自己作为长孙,却不能侍奉在老爷子身边还是有愧疚和遗憾的。所以对留在A市照应着老爷子,照应着温家的温少远便有着一丝不同的感情。

  加之难得见上一面,这一聊,便聊到了深夜。

  蒋君瑜怕闻歌累,就在酒店里开了间房,先带她去休息。这几日,蒋君瑜特意批了假带她逛整个S市,今天还是最high的游乐场。

  闻歌下午吃饭的时候就在犯困,一沾床,那倦意就如潮水,越涨越高。

  蒋君瑜催着她去洗了个澡,担心她会在浴室里睡着,隔五分钟就会敲一次门确认她是否还清醒着。

  等闻歌洗完澡,抱着枕头昏昏欲睡之际,恍惚听见她问:“闻歌,你说再过一年,我和你温敬叔叔退伍了。我们回了A市,陪你陪老爷子好不好?”

  闻歌强打起精神仰起头来,看着她:“温敬叔叔不是说会一直留在部队里吗?”

  蒋君瑜轻拍着她的背脊,轻声笑:“他舍不得老爷子了,也舍不得少远这么辛苦,我是舍不得你……带你回来,是想负责你一辈子的。”

  “别人不理解,闻歌,我是真的把你当做自己亲生的。你不应该小小年纪就受到这些……这些哪怕是成年人都无法承受的事情。”她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低。

  闻歌感觉到她的手指抚开了她唇边的碎发,轻柔又温暖。

  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抚摸,温柔得让她想哭。她鼻尖酸得发疼,倦意却让她睁不开眼睛。

  “你小叔说你性格敏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手指轻轻地落在她的鼻梁上,顺着弧线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妈妈可说你是个捣蛋鬼,现在这么乖,你妈妈知道了还不得心疼死了。”

  似乎是笑了笑,她终于不再说话了,轻抚着她的背脊,轻轻地哼着歌。

  婉转的,清和的,暖到心间去。

  长假结束回A市,温敬和蒋君瑜送她上飞机。在登机口,温敬弯下腰,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把一个信封塞了进去。见她迷茫不解,笑了笑,温和地解释:“是我的银行卡,里面存了一些钱。你一个人肯定会不方便,如果有想买的东西也不用问太爷爷要,自己去取就好。”

  闻歌按住他的手,赶紧摇摇头:“太爷爷给的零花钱够我用了,我不需要买别的东西。而且小叔回来一次也会给我零花钱……”

  “那就帮我保管着吧。”他打断她的话,眉宇间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叔叔对你的要求不高,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可以。”

  闻歌用力地点点头:“我会替温敬叔叔照顾太爷爷的。”

  话落,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也会照顾小叔的。”

  温敬和蒋君瑜对视一眼,皆是一笑。

  但幸福的日子总是格外短暂,几乎是她转身离开,独自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就注定她依然要面对许多她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比如——

  突如其来的巨变,震惊的噩耗,以及,一场葬礼。

  ……

  就像是突然面对冷着脸,神情阴郁如罗刹的温少远,这一切,都来得这么措手不及。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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