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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解我意
作者:梧桐私语
文案:
同影子恋爱
文名化自《西洲曲》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相爱相杀 青梅竹马 业界精英
主角:柴焰,陈未南
☆、Chapter 1不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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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号,四月十六号。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我明天会再来。——《阿飞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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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柴焰牙齿生得不好,两排里出外进的白牙让她的脸型看起来总少了些可爱。她还记得给自己戴上那个丑丑牙套的医生弄完一切,曾经抄着手面无表情的对她爸妈说:“效果如何不能保证,如果牙齿不适应造成牙根松动,牙齿是会掉下来的。”
医生这句话对柴焰的影响颇深,在未来几年里,除了必须开口的场合,她很少开口,一个原因是她怕露出牙套被人笑话,第二个原因是她怕自己的牙齿真会掉光,和没牙的老太太一样。
幸好几年以后,她摘下牙套,牙齿都还在,还长得洁白整齐。
可是柴焰没因为牙齿得救而感谢医生,反而因为童年一直为医生的那句话活得谨慎自卑而讨厌那位医生。
她不喜欢医生,尤其是牙医。
陈未南就是个牙医。
此刻陈末南站在远处,身后是满是夜色的玻璃门,他手撑着障碍栏,藏青色的排扣大衣让他显得既帅气又颀长。
正推着她的金粉色行李箱从机场出来的柴焰一眼就看见了手举着牌子等着她的陈末南。
“柴焰,这么好的男人你干嘛那么讨厌?”
身边同行的好友沈晓啧啧感叹,精巧的五官冲柴焰做了个鬼脸。
柴焰没说话,表情平静地走到陈未南近前,伸手夺过陈未南手里的牌子,在沈晓面前晃了晃,“就是讨厌。”
之前沈晓只顾得上看陈未南,没看牌子上写的,现在她看了,噗嗤一下乐了,这个陈未南,可真好玩。
那牌子上写着:钢牙焰!
后面还用白粉笔画了一个钢牙箍。
钢牙焰是柴焰最讨厌的绰号,没有之一。
出了机场,柴焰就和沈晓分道扬镳了,柴焰坐陈未南的车,沈晓则要等通到她家的机场大巴,沈晓家在城市边上,几乎是乡下。
看着身形单薄却提着很重行李的沈晓,才坐在车上的柴焰推开车门又下了车。
“上我们的车,不就是绕段路吗?”她拉住沈晓的行李。
沈晓笑着,想着要么答应柴焰,坐次顺风车算了。可等她对上驾驶室里陈未南的眼时,她准备从命的手又迅速收了回来,沈晓抿着嘴,回拒着:“不用了,我家那段路不好走。你们走吧,大巴一会儿就来。真的不用了。”
“大巴车多。”陈未南在车里懒洋洋的喊。
当车子载着柴焰呼啸着驶出机场的弯型坡道时,柴焰回头,依稀看得见沈晓在朝他们挥手道别。
她转身怒视着陈未南,陈未南却无所谓的耸肩:“是她说不用的,再说,就她家住的地方真要绕好大一个圈呢。”
陈未南右手比了一个好大的圈。
那圈绕得柴焰心烦意乱。
她早跟家里人说了不用人接的,妈妈在电话里听她这句话立马呵斥她:“未南多好的孩子,别给我作!”
她瞥了眼哼起小调的陈未南,想到孤零零一个人等车的沈晓,越发觉得陈未南这人可恶了。
窗外的鸦青色山景起伏绵延了很长一段距离,通往市区的公路上,陈末南在默数到第一百九十八根电线杆时回头看柴焰,柴焰看着窗外,气还没消。
“柴焰,听说你年后又要大开杀戒了,恒荣那些老弱病残落到你手里,退职金是不是少得可怜?”陈未南搡搡她,他最受不了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了。
“右转。”
“知道了,啰嗦。和我聊聊天怎么了?”
和他聊?聊恒荣的裁员案?还是陈未南一年拔了多少颗牙齿?柴焰和他没多少共同话题不说,话不投机是大问题。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惹了没趣的陈未南也不尴尬,他吹声口哨,没一会儿,陈未南的银色轿跑便隐没在江南湿润的冬季,融入已经有了年味的袅袅烟郭里。
可车还没开到一半那,柴焰却突然叫住了陈未南。
“掉头。”她手扶在方向盘上。
“什么?为什么?溜我玩呢?”陈未南一脸你在开玩笑的表情。
“沈晓东西忘在我这了。”柴焰没理会陈未南,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沈晓的电话。“在哪儿?刚好,在那等着,我给你送东西,顺便送你回家。”
“喂,油价涨了。”陈未南嘟囔着,冷不防眼前多了张粉票子。柴焰甩甩钞票,“油钱,够吗?”
“够了够了,够我卖油又卖身的了。”陈未南咧嘴笑着。
柴焰伸出拳头,陈未南忙收敛笑容,他指指方向盘:“我开车呢,小心一‘失’两命。”
柴焰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沿着相同的道路返回,风景却被浓重夜色铭刻的更加深邃朦胧。灯火中的机场出口,柴焰在根石柱旁找到了瑟瑟发抖的沈晓。她拉沈晓起来时,沈晓朝她使劲的扯着嘴角,笑容却像冻僵了似的。
“过,过年,去我家的大巴好像取消了。”
握着沈晓冰冷的手,柴焰回头瞪了陈未南一眼。陈未南却一脸无辜:关我什么事?
他不是个没同情心的人,只是不轻易泛滥罢了。
陈未南瞟了眼坐进后座的沈晓,柴焰正脱了外套披给她,他撇撇嘴,无声地说了句:傻。
沈晓的家真的很远,陈未南开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车停在一个有着土墙木门,门口还挂着两个破旧红灯笼的大院前。
沈晓下车,家里不少人出来迎她,那些人和沈晓寒暄几句,就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去了沈晓带回来的包上。
陈未南坐在车里,若有所思的看着车外被家人丢在一边的沈晓,他转了下车钥匙,才静寂片刻的发动机顿时又开始呜咽咆哮。陈未南看着柴焰,“和你商量个事,和你这个同事别走那么近,成不?”
光透过灯笼纸,落下一片火红在柴焰脸上,她蹙着眉,生气却不好发作,陈未南却没完没了的继续说:“她人……给我感觉不好,看着温吞,城府却深,你看她那双眼睛就看得出。”
什么看眼睛就看得出,她才不信沈晓会是陈未南说的那样,但她清楚一点,这边和她说着沈晓坏话,那边又隔着窗玻璃和沈晓家人微笑示意的陈未南很两面三刀,很让人讨厌。
柴焰从小时候起就不喜欢陈未南。
读书时候,陈未南不用心,成绩不好不坏,可她爸爸却总喜欢夸他聪明。
“你看人家未南,都不怎么读书,成绩也不差。”
“你看人家未南多懂劳逸结合,快别看书了,跟未南出去玩会儿。”
“你看看……”
柴焰平息下情绪,心想怎么这么多年,她还会因为他的话生气。
发动机声在两人的沉默间被放大到细枝末节,陈未南甚至分辨得出这台“老爷车”每开五分钟就会有的一个轻微“圪垯”声。
他轻轻嗓子,“这个你不信就算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妈让我们订婚。”
柴焰:……
☆、Chapter 1不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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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寥落的夜晚,戎云山的三道山峰模糊成一片,矗立在乌漆漆的天边,在更近些的地方,氤氲着成片或白或黄的光,灯火气里的城市正安享它除夕夜前的晚餐时间。陈未南丝毫不觉得温暖,因为那光离他至少还有五公里的距离远。
他回不了家,车坏了。
他脸疼,才离开沈晓家一会儿,他就挨了一拳。
“伤药,美国进口的。”柴焰在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包药,随手丢去陈未南怀里。
接了药的陈未南扫了眼说明上那排英文字,哼了一声:“进口药再好,也治不了‘国产’的伤。”
“我就揍了你一下。”还是因为陈未南说柴焰要当他老婆。
“然后我的脸撞上了方向盘,车冲下了路,车撞了树,我撞上了车玻璃,瞧我这一张俊脸,成什么了。”陈未南呲着牙捂脸,一副很疼的样子。月光照亮他的脸,光线下,他左下巴的肿包和他一直喋喋不休的嘴被照得格外明显。
没记错,下巴的伤是他撞上方向盘时弄的,他不应该挨那一下,可如果陈未南没临时调转方向盘,现在受伤的就是她了。柴焰想。
“刚刚,你是故意的?”柴焰昂着头,问话声却有些底气不足。
“什么故意的?”
“就那一下。”柴焰比了个姿势,陈未南仍是一脸茫然。气馁之余,柴焰顿时觉得她这个想法可笑,陈未南会救她?怎么可能?
叹口气,她说:“算了当我错了,你快擦药吧,擦完药给你家打电话,找车来接我们,我妈刚接了我电话,没说几句就挂了。”
柴焰几乎没换气的说完这些。
陈未南一个白眼飞过来:“你就不能说的再有诚意点吗?”见柴焰拳头又要挥舞回来了,他又立马改口,“好的,够诚意了。”
……
臭小子。柴焰腹诽。
陈未南拨了电话,没一会儿传来了“语音答录机”的声音:妈妈说,天时地利加人和,未南哥哥你再不把柴焰姐姐拿下你就是个怂包。妈妈说,天时地利加人和,未南哥哥你再不把柴焰姐姐拿下你就是个怂包……
小奇迹的声音在电话那端没有终点似的一直循环着,陈未南手忙脚乱的想挂了电话,却失手把电话掉到了车座底下。狭小的空间让小奇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他清清嗓子:“拨错电话了。”
“哦,你妹妹住别人家去了?怂包?”
“说了是打错电话了。”陈未南挺挺腰,肿脸被车灯照着,像个浑圆饱满的山东大馒头。
“你想怎样?”柴焰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拦辆车,载我们回家。”陈未南扭头信誓旦旦地走去了马路边。当姜黄色的路灯光环抱住陈未南,柴焰的记忆也跟着融化在若干年前的某个夏天。
陈未南背着他的卡其色双肩书包,拼命追赶着早上开往学校的7路公交车,她坐在车里,偶尔透过窗玻璃看眼越来越远被甩去车尾的陈未南,却从未开口让司机等等,后面有个赖床的少年上学要迟到了。
这种事发生的多了,陈未南终于发现了一直在车里冷眼旁观的柴焰。一天放学,气哼哼的陈未南把柴焰堵在了学校女厕所的后墙脚,“我哪儿得罪你了,说翻脸就翻脸,突然对我爱搭不惜理的不说,坐个公交车干嘛不帮我喊司机一声。”
陈未南个子比她高,把她逼在墙脚,手撑在她耳侧。柴焰清楚的感觉得到他的呼吸,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他长长的睫毛。她努力控制着心跳,倔强却平静地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看你好。”
回忆总有着可怕的力量,在彻底沦陷其中之前,柴焰仓皇的逃离,虽然不想承认,不过柴焰没忘记,陈未南是第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男生。可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他们成了现在的模样。
云都的冬夜,风小却劲,微微一吹,她便打了个寒颤。她拿出手机,又拨给那个人,在循环着的关机提示音里,柴焰看着挥舞双手,拼命拦车的陈未南,想起了那个夏天后的秋季运动会,赶了一个夏天公交车的陈未南破了校短跑记录,风头正劲。
陈未南总有那个歪打正着的命。
她按断电话,心想迟秋成会去哪儿呢?
等城市的灯光一点点在视野里收敛,最后只剩星星点点刻在柴焰眼底时,她还是没联系到迟秋成。倒是冻地发颤的陈未南中途小跑回车里,挨着柴焰取暖时拿她的手机取笑。
“你这个男朋友太不称职了,动不动就和你玩失联,快分了吧。”他搓着手,还嫌不够,又把手直接按在了风口上,他手上沾染的土腥和血味顿时在车里荡开。
柴焰揉揉太阳穴,“和他分?然后呢?再和你?”
“这可是你说的。”
月光让陈未南奸计得逞的笑容暧昧无比,柴焰却一点不觉得好笑。很久以前,也是曾经的某个瞬间,一个相似的场景,陈未南和她开着相似的玩笑,那时候的她冲动的想捏起陈未南的脸问他是不是认真的。那时的害羞紧张到了现在,成了淡然。
“白日做梦不好,晚上做梦也不是好习惯。”她从车后座拿了抱枕抱在怀里,阖起眼,“今晚先在车里凑合下,这个点估计也没顺风车可搭了。”
“柴焰……”
“干嘛?”柴焰没好气的睁开眼,却对上陈未南可怜巴巴的目光,他抿着嘴唇,说:“手疼……”
陈未南不说,柴焰还没发现他手上的伤因为冻过的关系,已经又青又肿了。
“不是给你药了吗?”
“手疼,没法擦。”
柴焰无语地看着陈未南,真想问问他:你是手断了?还是手残了?可最终她只淡淡地说了声“过来”,然后在陈未南得逞的笑意里颇为无奈的拧开了药盖。
涂药时的柴焰动作轻柔,手揉着陈未南的伤处,眼睛凑近,生怕药抹的不匀。陈未南敛起笑容,表情异乎沉静地看着她。“柴焰,想和你说个事儿。”
“如果是订婚的事,那你闭嘴,我有男朋友,就算没有,和你也绝无可能。”
“我说的不是这事。”陈未南眨眨眼,见柴焰默许了,他才开口,“我想说和你在一辆车里过夜,那我得多危险。”
柴焰瞪着眼想发作,却最终因为懒得理他,丢了药,靠在一旁闭上了眼。她知道陈未南在自己抹着药,便慢慢放心的有了睡意。
意识开始模糊,她听到声音,是陈未南在拿手机看电影,她还觉得什么东西盖在她身上,暖暖的。
柴焰做了个梦,梦中的她扎着马尾辫、头上绑着海军蓝蝴蝶结,大学的第一年,校园里的阳光明媚而刺眼。她走在林荫路上,参差的树影略过她的脸庞,柴焰的心情也好像这周围的风景一样,飘着微风,绿意盎然,有花香。
她才接到学校通知,因为入学成绩优秀,作为大一新生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她得了一笔鼓励奖金。奖金数目算不上多,但对才离家的她来说也是不菲了。
她快步走着,边走还四处张望着。她在找人。
拿到钱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找到陈未南,先趾高气昂的炫耀一番,再请他吃顿好的。那小子眼馋校门口那家钵钵鸡很久了,可他妈给他的生活费在他才入学时,就被换了手机。
想想一会儿陈未南可能出现的不服气却又嘴馋想吃的模样,柴焰忍不住又弯了弯唇角。
走过少年时期,长大的柴焰不再像儿时那样讨厌陈未南,她不再咄咄逼人,和陈未南依旧斗嘴,只是斗嘴时她总是趁着陈未南不注意,悄悄地看他。
他去哪儿了呢?找遍大半个校园的柴焰有些累,她擦擦额头的汗,放缓了脚步。恰好这时,她遇到了才见过陈未南的同学。
按照他指的方向,柴焰又加快了脚步。
隔着灌木丛,柴焰听见陈未南嘻嘻哈哈和他的同学说着话。笑容随着陈未南的话语慢慢凝固在柴焰唇边。
陈未南没看到柴焰,继续念着:“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是你,以前我明明那么讨厌你的啊……”
他念的句子柴焰可以悉数背诵出来,那是她写的,写给陈未南的。她不清楚明明是夹在她本子里的信怎么会到了陈未南手里,而他竟然还拿出来给别人读。
陈未南!
委屈和气愤的情绪一齐冲到眼眶,柴焰红着眼要找陈未南算账。就在她准备这么做时,身后有人叫她。
“柴焰……”
“柴焰,柴焰!”当梦境与现实重合,柴焰被陈未南摇醒了。
“你哭了?”陈未南的肿脸上满是担忧。
“没有!”陈未南侧过脸,抹着眼泪。想想又不甘心的回头。
“啪”一声,她扇了陈未南一耳光,如果不是当年在灌木外遇到沈晓,这一耳光她早该给陈未南了罢。
“你干嘛!”
“不干嘛,帮你的脸对称一下,现在的你,丑。”柴焰从包里拿出护手霜抹着手,一旁的陈未南硬生生一句话没说出来。
好在尴尬的气氛不长,知道玩笑火候的陈家人在一点过去了一点的时间赶到了。
车远远泊在了路旁,个头儿不高的小奇迹蹦蹦跳跳从车上下来,奔跑着朝陈未南的方向来,哪怕陈未南的大哥再怎么提醒她慢点,小奇迹也没放慢速度。
她冲刺着扑到陈未南怀里,仰起头,“咦”了一下,“哥,你脸怎么一边大一边小啊?”小奇迹想摸摸陈未南的脸,却被他躲开了。
“别摸我的俊脸,易碎!”陈未南郁闷,他想不通为什么女人翻脸比翻书快。他回头看着柴焰:“什么破服务嘛。”
“我们售后很好。”柴焰甩甩手掌。看着两人互动的小奇迹“哎呀”了一声,“二哥你可真孬。”
然后小奇迹的头挨了陈未南一下。
小奇迹和陈未南打闹了一路,等她累的睡着时,车子也停在了柴焰家楼下。
柴焰小时候很喜欢过年,过年时她可以熬通宵不被家长骂,可以肆无忌惮地吃糖不再被威胁长虫牙,当然还有红包拿。
随着年纪渐长,这些小时候关于过年的好处不止慢慢消失不见了,更多让柴焰感觉到的是负担,譬如此时坐在u形沙发里的她就是边给家里的小孩发红包边接受她妈关于婚姻的耳提面命。
“未南那孩子多好,知根知底,你就是死活看不上人家。好,你说你有男朋友,那你倒是带回来给我们瞧瞧啊。”
“他那么好,你嫁啊。”发好最后一个红包的柴焰扔下这句话,冲柴妈嘟了下嘴,转身回了房间。
门外,依稀听得见柴焰爸责问老伴的声音:我还活得好好的你就要出墙啊。
谁出墙了,耳朵不好就少说话。回话的是柴焰妈。
花枝吊灯上的水晶让房间朦胧在干净却不单一的白色光线里,柴焰人懒懒地躺在床上,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想和陈未南划清界限,条件却不允许,她有男友,此刻却处在失联状态。
正想着,电话响了,白色的手机壳上跳动着两个字——迟秋成。
除夕夜,在失联了足足一天时间后,迟秋成来电了。
【明天晚6点更新,本文日更,时间有变会通知,如果有事会请假】
☆、Chapter 1不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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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焰,新年快乐。”
“迟秋成,你在哪儿?”
手机信号两端,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担心了?”
“迟秋成,新年快乐。”
两人几乎同时沉默,又同时开口,再一阵沉默后,不爱笑的柴焰也忍不住莞尔了。多少年了,她和迟秋成还是这样,说话做事总在同一个频道:抬头同时抬,讲话一起讲。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迟秋成是在省体校,迟秋成作为前辈来指导柴焰和队友训练,那段时间,她才和陈未南“闹僵”,借着大运会参训的借口,她逃兵似的离开了学校。
她每天拼命的训练,为的是让自己累些,不再去想那个人。
那天,她依旧练得汗如雨下。训练结束后,学校安排大家在体校食堂吃饭。体校学生多,乌泱泱的坐在黑色长桌旁。
柴焰饿极了,才一坐下,没看别人,低着头只顾自己猛吃。那天也是奇怪,她夹豌豆,对面有双筷子和她夹同一根,她夹牛肉,也有一双筷子和她“抢”。
“没完了是吧?”她有些生气,却没吱声,刚好她看到远处一盘鱼香肉丝,她起身去夹,头却砰的撞上了对面那个同样起身的人。
不知是谁胡喊了句“一拜天地”惹来周围一阵哄堂大笑,柴焰红着脸看着对面表情也尴尬着的人。
“我也饿了。”那人说。
她认得他,是指导团里的陪练,队友叫像他这种陪练是“上不了场的小角色”。
小角色说他叫迟秋成。
往事随着烟花绽放在黑色夜空,柴焰指尖划着窗玻璃,停在那个模糊的嘴角位置。电话里,迟秋成在和她汇报着失联的原因,临时集训,他现在人在国外,失联的那段时间,他在飞机上。
“喂,柴焰,你在听吗?还是嫌我汇报的不够详尽,我把飞机票根都留着等你查呢。”感觉到柴焰的不专心,迟秋成不满的嘟囔。
“我在想我们的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
“你忘了?”回忆的暖意因为迟秋成一个反问化成窗上的菱花,顿时凉了,“迟秋成,你又忘,回来跪搓衣板。”
“好好好,回去就跪。最近记性是不好,回去我就吃核桃。”迟秋成的声音像春风,从大洋彼岸吹来。沈晓说过,男人变心最初的表现是不在把女人放在心上,迟秋成不止一次说他记不起过去的事,却又态度良好的和她赔不是,柴焰相信他没变心,只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早点回来吧。”她轻轻叹气,“想你了。”
又聊就几句,迟秋成说他们那边要开始训练了,他们便匆匆结束了这个电话。
柴焰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剪影,她觉得她是个再坏不过的坏女人了,她思念着身在远方的男友,却对有关另外一个人的记忆耿耿于怀。
她懊恼的揉揉头发,最终却下定决心似的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迟秋成:
迟秋成,你把我娶了吧。
柴家今年的年夜饭准备的比往年丰盛,因为几年没回家过年的表哥要回家过年。客厅里,柴焰几个弟弟妹妹因为在看哪个频道上意见不统一正在争吵,吵闹声高过电视,也盖过了厨房里的闲聊声,柴焰的姑姑正嘱咐柴妈什么。
“知道了。她要真给我领回来一个正儿八经的男朋友,我也就不至于这么急了,再说未南那孩子多好,知根知底,也没什么不良嗜好。”柴焰妈宋美丽摘着芹菜,吐着心里的烦恼。可就眨眼的功夫,她手里的芹菜就被人拿走了。柴焰摇着手里翠绿的芹菜杆:“妈,我男朋友了,而且,我刚刚和他求婚了。”
“你说什么?谁求谁!”
“我求他!没谁规定女生不能和男生求婚的吧。”柴焰一闪身,躲过柴妈的打,丢下芹菜溜去了客厅。
饭后,柴焰妈招呼柴焰过去帮忙包饺子,柴焰指指电话,回了房间,她不是找借口,真的是sophie来电找她。
sophie是个长相古典的混血美人,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瑞典人,单从长相上,sophie继承父亲的大部分,譬如直挺的鼻子、宽额头,还有一头自然的棕色长卷发。她性格却像她妈,为人尖利,是个工作狂人。
柴焰跟了sophie许多年,他们脾气很像,在对待官司上,柴焰甚至比sophie还多了些杀伐果断。sophie因此很倚重柴焰,也因为这,为人傲气的柴焰在律所没什么朋友,除了一年前来投奔她的沈晓。
柴焰深知sophie绝没有在新年给人拜年的习惯,所以她回了卧室,一手拿着电话,一边开电脑。
“说吧。”
“我只有两分钟,儿子在等我吃饭。”哗哗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柴焰想象得出,此刻的sophie正在翻她那个红色漆皮的高档记事簿,“恒荣所有待裁人员的资料,还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员资料,汇总,一小时后发我邮箱。”
“理由呢?”柴焰身体向后仰,背靠着椅背,两条细长的腿顺势搭在桌沿上,她翘了翘脚丫,等着sophie给她答案。
“恒荣的机要信息被窃,他们要彻查。”
“彻查……我们?”柴焰一下子把脚从桌沿上放下来,身子也坐得笔直,“为什么?”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柴焰甚至能感觉到她语音因愤怒而产生的颤抖。
sophie沉默着,似乎是重重地吐了口气,“柴焰,我理解你的心情,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种羞辱,可不止你我,段帅的整个团队也一起接受调查,维护客户最大利益,这是行业规则。”
有钱人制定的规则?柴焰着向窗外,一丛丛烟火映在她眼底,她抿了抿唇,说:“ok。不过sophie,告诉段帅和恒荣,这次的薪酬,我要double。我们的团队没有任何问题,他们要为自己的粗鲁行为负责。”
sophie轻轻叹了口气:“柴焰,你啊……”
说完后她再也没有说什么,轻轻挂断了电话。
烟火声中,柴焰手没停的调出文档,嘴吧随着指头的敲击发出一个个轻声的粗口。
好在资料基本是现成的,只有很少一部分在沈晓那里。没考虑现在是新年,柴焰拨通了沈晓的手机。
电话嘟嘟嘟响了许久,却没人接听。
没听见?柴焰手悬在重播键上,还没来得及按下,手机就像被电击一样,嘟嘟嘟响个不停,她滑开屏幕,是些祝福短信,同事的都是很典型的群发式,倒是同学的措辞简单,却容易勾起回忆。
柴焰倚着窗,在不经意间,零点过了,竟然又是一年。
没顾得上回复其他短信,柴焰先留言给沈晓。她不习惯拖拉工作,哪怕是新年也不例外。短信才发好,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陈未南打来的。
“干嘛?”柴焰说。
“柴焰姐姐,新年快乐,我们在楼下放烟火,你下来啊?”电话的另一端,小奇迹跺着脚,朝正给她放烟火陈未南眨了眨眼睛,比了个ok的手势。
“那我们等你哦。”小奇迹挂了电话,一下扑到陈未南身上,“哥,说,你怎么谢我?”
“我谢谢你保佑那个姑奶奶别在大年夜动手,我用了七个煮鸡蛋才让脸消肿。”陈末南抱起小奇迹,宠溺地冲她笑。
实际上他心里也高兴……
“好的好的。”小奇迹连连点头,脑子里想的却是妈妈说她大哥浪费鸡蛋的情景。
“哥,你喜欢柴焰姐姐吧?”
“谁说的?”陈未南矢口否认,却忍不住问:“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你总偷偷瞄柴焰姐,脸红,还流口水,唔……”小奇迹的嘴巴被陈未南捂住,陈未南坚定的摇着头,“我流口水,别开玩笑了。“
“尤,你屎八碎那年。”小奇迹呜呜说着,却忽然闭了嘴。
“说啊,小样,还敢说?知道你哥的厉害了吧!”陈未南一手揽着小奇迹的腰,一手捂着她得嘴,笑得得意洋洋。
“知道了,在欺负小姑娘这方面,你的确蛮厉害的。”
陈未南猛地抬头,看到两米外穿着米色毛领大衣,一脸嫌弃看着他的柴焰。
“哥,你好丢脸。”小奇迹隔着指缝小声说。
“你闭嘴。”陈未南小声的回。
这不是陈未南和柴焰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了,他们两家住在同一个小区,几乎每年都会在一起放烟火。具体哪年他记不清了,总之有一年,云都下了雪。柴妈妈让他带柴焰下楼放烟花。
那时候刚好是柴焰和他最不对盘的一年,他说什么,柴焰都会往反方向去做,他做什么,柴焰也都要做的比他好。
那天,雪凝结在路上,路面很滑。忘了柴焰和他较劲这事的陈未南才喊了一声“慢点儿”,就听到扑通一声,柴焰实实惠惠的“坐”在了路面上。
“说了让你慢点了。”陈未南也慌了神,丢下手里的烟花就朝柴焰跑去,结果“啪叽”一声,他也摔了,摔的比柴焰还惨,大字型趴地,脸朝下。
那天,摔疼屁股的柴焰破涕为笑,看着陈未南捂着鼻子强忍着哭。
看着烟花绽放在繁空,陈未南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他和柴焰间就算僵持也显得尴尬。
小奇迹在远处跑,陈未南看了眼身边的柴焰:“喂,你都气了这么多年了,该气消了吧。再说当年我念的是我哥们儿收的情书,我哪知道和你写给我的一样啊?”
“别那么自作多情好吗?那信才不是写给你的。”柴焰否认的坚决,这件事,早在当年陈未南就和她解释过了。
可就算再耿耿于怀的柴焰也不可能因为这一件事就生出想放下陈未南的想法。
云都的除夕夜,空气里是满满的湿冷味道,小奇迹的一个喷嚏打断了两人的思绪,陈未南还想说什么,却被柴焰打发上了楼。柴焰自己也回了家。
进门时,表哥指指她的房间:“手机响半天了。”
“哦。”柴焰应着声进门。
因为外套没口袋,出门时她没带手机,现在回家一看,二十四通未接来电。她点开一看,十五通是沈晓打来的。
刚好柴焰也要找沈晓,顺手回拨了回去。电话接通的很快,她听到沈晓说:“柴焰,我该怎么办……”
沈晓在哭。
☆、Chapter 1不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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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圆盘挂钟分针指在七的位置,柴焰听懂了沈晓说的。
“你妈嫌你赚钱少,想你辞职回家嫁人?”柴焰好像听了一场天方夜谭,她忍不住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有些不厚道。
“行了,行了,瞧你这出息,钱少,赚就是了,不是有我呢吗?”
“我也不能靠你一辈子。”沈晓收住哭声,语气听起来却颇为失落。
“怎么不能了。”柴焰哼了一声。“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可你总和我客气。”
“柴焰,我错了,你别气。”沈晓唯诺的道歉。想想还没说正事,柴焰敲击了几下电脑:“刚刚发你的信息看到了吧,十分钟内把资料整理好了发我。动作快点,不然sophie要杀人了。”
她看眼时间,离和sophie约定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
“柴焰,恒荣真的要调查我们吗?”
“你什么时候见过不喜欢吃鸡的黄鼠狼。”柴焰自讽地说着。
“是啊……”沈晓轻轻的应了声,然后强打起精神说:“我去整理资料了。”
“去吧。”柴焰想再安慰沈晓几句,可电话已经被沈晓挂断了电话。
七天年假在各种走亲戚间,不知不觉过去大半。大年初五,柴焰在客厅看书,桌上的八宝香熏灯里,朋友从泰国带来的精油正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
电话不合时宜的响起,打断了安逸的下午,柴焰放下书,拿起手机。那头的声音慌张匆忙,语速快得直到说了第二遍,她才听清。是陈未南的朋友。
“柴焰,不好了!陈未南被车撞了,人死活不去医院,大过年的,我们不敢告诉他家里,你们两家关系好,你帮着想想,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敲晕了送医院!”想起陈未南平时那副胡搅蛮缠的脾气,她一点没怀疑那傻子在出事后会硬撑着不去医院。
“好好,就干就干。”对方连说了几个好,挂电话前,那人告诉了柴焰他们要去的医院,希望她能去看看。柴焰抿着嘴想了半天,回了句:“知道了。”
陈未南不过是去了下洗手间的功夫,再回到包房,就明显感觉气氛和刚刚不同了,他坐回位子,看了眼周围的同学,身子朝后一倒,懒洋洋的翘起腿,“说吧,我不在,你们干什么亏心事了?”
“没有没有,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未南你看你来了就玩高冷,也不和我们玩,我们就自作主张,带了你一个。”
“怎么个带法?”陈未南伸出脚,踢了那人一下。
“也没什么。”同学瞧了他一眼,“就是大冒险,李建选的是打电话给柴焰,说你出了车祸,我们正送你去医院呢。”
“她信了?”
“不能吧,她和你水火不容的,再说,真信了,哥几个也算帮你出气了。”
“那我真该谢谢你。”陈未南感慨万千的拿起桌上一瓶酒,“为兄弟,能插女人两刀,够意思。”
“哪里哪里。”陈未南很少和人客气,李建有些受宠若惊,却又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他举起个空杯,“说真的,未南,读书那会儿你就和我们话少,倒总和柴焰对着干,有一阵我还以为你喜欢柴焰呢,可那小妞都不正眼看你一眼,我们替你不值。”
“多谢兄弟了。”陈未南拿过李建的杯子,顺手丢去一旁,“不过,我们的感情,用杯不合适吧?”
tinybar的旋转水晶灯从上方折射出斑斓光线,陈未南笑得比花还灿烂,他手里的chivas隔着酒瓶轻轻晃动,琥珀色的液体映着陈未南的眼。“用瓶。”不容拒绝的,他把酒瓶塞到了李建手里。
李建傻了,“未南,你开玩笑的吧,我酒量……”
“谁开玩笑了?我的样子像在开玩笑?”陈未南自己也抄起一瓶,咚的和李建碰了个杯。
柴焰是你可以骗的吗?要骗也得是我骗!陈未南笑着,眼里烟波流转。
大约一刻钟后,陈未南推开tinybar的圆玻璃门,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他收紧衣襟,上了路边停着的一辆计程车。
“师傅,到了地方,麻烦你……”陈未南上车,舌尖发麻地说着他的要求。司机吓了一跳,一上车就嘱咐司机下车撞他一下的乘客,老司机真是头回遇到。他忘了说话,只是冲陈未南连连摆着手。
陈未南一把抓住司机的手,“别摇,头晕。是这样,我朋友骗我老婆说我出了车祸,她现在正往医院赶,你就帮我制造点小擦伤,骗过她就行。”
“年轻人怎么就不能实话实说呢?”
“你不知道,我老婆最恨别人骗她,如果她知道我骗了她,会打死我的。”
“年纪轻轻的,火气这么大可不好。不过,小伙子,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敢撞你啊,万一……”
“你帮我,我给你钱,你不帮我,我找别人。”陈未南脸颊泛着微红,说话吐着酒气,人却清醒。
“你找别人吧。”司机把车停在路旁,他拒载陈未南。陈未南默默盯了司机几秒钟,没说话地乖乖下了车。
他站在车旁,皱着眉看司机踩下了油门。车轮转起的瞬间,陈未南突然笑着伸出自己的腿。
你不帮我,我自己也有招,陈未南笑地呲牙咧嘴,脚疼,腿疼,哪都疼……
“哎呀!”柴焰几乎跑遍了整栋大楼,才在她最初去的外科急诊室找到了陈未南,白墙青砖的房间里,转椅上的陈未南正叫得凄惨。他身旁一个穿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擦了擦头上的汗,“你刚刚不是说不疼吗?”
陈未南看着柴焰眨眨眼,“现在疼了。大叔,你回去吧。”
“啊?”老司机有些回不过神,就是这个年轻人,才被他赶下车,却自己把腿伸到转动的车轮底下,不是讹诈,陈未南甚至没让他负责医药费。
年轻人的爱情观,他想不懂,只得摇摇头,走了。他和柴焰面对面走着,想想还是多句嘴:“挺好一个小伙子,别欺负人家。”
柴焰皱着眉看了那人一眼,走去陈未南跟前,“那人谁啊?还有,陈未南,你又和人造我什么谣了?”
“柴焰,我脚差点被车碾断了。”陈未南可怜巴巴地看着柴焰。
“李建叫我来,他们人呢?”
“我脚差点被车碾断了,柴焰。”
柴焰抿着嘴不再说话,喝了酒的陈未南真是很烦,可她不能走吧。
“在这呆着,我去找医生。”柴焰走了,被留下的陈未南眨眨精光的眼睛,笑得贼兮兮:与其说多错多,不如什么都不说。
他哎呦叫了一声,现在不止脚疼,头也开始疼了,chivas的后劲真不小。
好在只是韧带挫伤,陈未南没打石膏就被柴焰带出了医院。医院门外,几年没飘过雪花的云都很意外地迎来了一场久违的雪。
细薄的雪片混着几束漏网的日光盘旋着坠落人间,路上有女生停下脚伸手去抓雪片,柴焰站在医院门前,脚下是被雪打湿的地面,她看了眼陈未南,“我问过了,你这伤不是车祸弄的,你和李建联手骗我。骗人很好玩吗?”
“骗你好玩。”陈未南眯着眼,傻兮兮笑了两声,“柴焰,我告诉你个秘密。”
“你想干嘛?”柴焰看着一点点凑到她跟前的陈未南,本能的后退一步,却没想到傻兮兮笑着的陈未南继续歪倒歪倒,最后歪倒在路上了。
陈未南醉了,睡着前他说:“柴焰,我喜欢你。”
☆、Chapter 2不乖(1)
r2不乖
有些错,犯过一次就记忆永生,有些人,却在同一个地方一错再错,永远都学不乖。
r2-1
“你说什么?”下雪的关系,气温凝练,灰蒙蒙的云层底下,柴焰跺了两下脚,她有些冷,说话呼出的哈气黏在睫毛上,眨眼的功夫视野里的陈未南顿时多了层朦胧。
没人回答她。
柴焰又喂了几声,终于听到陈未南的回应:呼……呼……呼……
……
柴焰:……
陈未南清醒在床上,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一个小脑袋埋在米色被单下,被子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陈未南片刻的有些恍惚,他慢慢伸出手,却在手就要触碰到那人时停住了动作,他挫败沮丧,甚至有些生气,原本缓慢温柔的动作瞬间变得粗鲁,他使劲儿点了那人两下:“去你房间睡。”
小奇迹睡得正香,挨了陈未南两下,揉着头,睡眼惺忪地钻出被子,“哥,你干嘛?”
“柴焰送我回来的?”
“是啊,她说你和同学联手骗她,还故意弄伤了脚博同情。”
陈未南沉默两秒后,表情淡淡地问小奇迹:“你寒假作业做完了?拿来我检查检查。”
这话对小奇迹的威慑力真大,小丫头慌张地爬下床,跑了,跑开前,她不忘回头冲陈未南做个鬼脸。
陈未南回了她一个更大的鬼脸,可惜表情做得太大,抻到了脖子,加上还在胀痛的脑壳,陈未南差点疼出眼泪。他拼命拿手按压着脖子和太阳穴,边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可他发现自己的脑子空空一片,离开医院后的事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到底是哪儿出了错,才让他这么快就露馅了呢?陈未南想不通,也懒得想,他拉开床头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手机。几秒钟的开机时间后,他不意外的收到一条信息。
只是短信内容让他意外——竟然有人向他求婚!
柴焰坐在车里,手的位置刚好对着折页风口,暖风开在高档,吹得她手背暖暖的,她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时快时慢轻轻敲着。
你没睡?
车驶过的水泥道,道旁看得到才燃过的烟花沫子,云都的大年初六,下午一点,年味近尾,却仍然浓烈。柴焰的思绪却飞到大洋彼岸,这个时候的美国还是夜里,二月份再普通不过一天的夜里。
迟秋成的回复来的很快:
迟秋成:训练结束,才回住处,洗了澡就看到你短信了。
柴焰抿着嘴角,敲了几个字。
柴焰:我说的事是不是唐突了?
迟秋成:没有,我有点生气,这种事怎么能让你抢先呢?
柴焰:我说你说不是一样?
迟秋成:回去我要登门拜访叔叔阿姨,再和你正式求婚,不然我很没面子。
柴焰看着手机屏,笑了。她回了迟秋成一个字:好。
后面她又补了几个字:律所临时有事,我先回蕲南了,等你回来。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迟秋成的回复,想着或许已经睡着了吧。
不知不觉间,车停在了黄杨机场的蛋形建筑前。柴焰下了车,北风正烈,她扯住被风勾起的菱格丝巾,像之前许多次那样没多停留的迈进自动拉门。
从云都回蕲南,短途飞行,不过是一起一落之间的事。柴焰出了机场,甚至没回家放行李,打车直接去了公司。
她工作的安捷律师事务所隐秘在蕲南中心cbd之间,从外表看,它有些不起眼,只占据一座中等高度楼宇的中段两层,没有什么地标特征,就连玻璃窗上安捷律行几个字都是律所创立时贴的,早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可就是这不起眼的两层楼,每年却承接着蕲南近四分之一的法律诉讼和顾问服务。
作为安捷的元老之一,每次迈进大楼,柴焰总会习惯性的挺直脊背,再顺便理下头发。今天稍有不同,她提着行李,就在放下行李时,她意外的看到坐在大厅里正默默出神的沈晓。
“你怎么也来了?sophie叫你来的?”柴焰觉得哪里不对劲。sophie叫她回来是因为调查有了眉目,柴焰是负责人,叫她回来无可厚非,可沈晓……
“你跟我过来。”柴焰的脸阴沉的可怕,沈晓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柴焰在安捷的楼层找了个空房间,她让沈晓先进去,自己再顺手关了门。
“sophie为什么找你?”
沈晓低着头沉默。
柴焰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她的语气听上去和缓,“恒荣的事和你有关?”
沈晓依旧沉默着,柴焰真急了眼,她几步走到沈晓面前,抓住她的胳膊:“说话,你说话呀。”
沈晓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看着柴焰,“柴焰,我和你同学这么多年,有些事我必须做,有些事我不能做。我的家庭如何你是知道的,我要养家。”
“所以你就做这种事情了?”
“对不起。”沈晓又低下了头,这次,她没说什么,就独自出了房间。柴焰不死心的回头,却发现她说不出什么。
“我会想办法救你的。”她说。她心里明白,真要有事,她帮不了沈晓什么。
沈晓终于被sophie叫去谈话了,柴焰突然受不了这四面白墙的办公间,她在屋里跺了几圈,决定出去走走。
大楼外,人迹萧条,想必年假没结束,再勤劳的白领也不会在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来一片满是钢筋水泥的城市cbd勤劳吧。
柴焰绕着大楼转了几圈,总算找到一个开张却生意冷清的奶茶店。
她不爱喝奶茶,觉得那东西没营养,除了高热致胖外,一无所长,可今天她却突然来了兴致,买了一杯,沈晓爱喝这东西。
沈晓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上大学时也穿的很质朴,她不爱说话,身边也没什么朋友。柴焰和她成为朋友,也是一次意外。
那时候系里有个同学得了急性白血病,辅导员组织大家捐款献爱心。刚好那几天柴焰忙着训练,知道消息时已经是捐款进行到尾声时了。当时的她连身上的汗都没顾得擦就跑去班长寝室,二话不说拿了两百元出来。
班长给她竖了根拇指,说她真大方。
柴焰不是大方,那两百块是她那个月节省下来的生活费,只是同学一场……
她笑着转身要走,听到班长点着人名说:“咱班就沈晓一个人没捐了。”
“她那种又穷又抠门的人,肯定不会捐的。”班长的室友说。
也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冲动,柴焰当时转身敲了敲班长的桌子,“那两百,是我和沈晓的钱,名单别忘了记上。”
几天后,各班的捐款名单张贴在宿管科的玻璃橱窗里,柴焰和沈晓的名字一上一下排列着。那天,回宿舍的柴焰遇到专程等她的沈晓,沈晓低着头,递给她一杯珍珠奶茶。
“我就十块钱,捐了怕人笑。”沈晓小声地说。柴焰第一次发现这个不合群的女生有着甜美的声音和容貌。
后来,宿舍搬迁,沈晓和柴焰成了室友、好友。
老板“珍珠好吃”的话语飘在柴焰身后,柴焰抖了两下眉毛。
蕲南的位置比云都偏南,气温也比云都高些,放假前这种感觉还没那么明显,不过一个春节过去,同样薄厚的衣服再穿在柴焰身上竟有些热了。
她寻思着脱掉外套,手机偏巧在她扯袖子时响了。
是sophie打来的。
柴焰叹口气,把手机贴在耳边:“谈完了?”
“完了。”
“sophie,如果可能,能不能缩小这件事的影响,沈晓她以后还要工作。”
“柴焰,沈晓的事情我们稍后再说,我现在需要和你谈谈……”
“这么急?”柴焰干笑两声,“我预感你和我说的事情不是好事呢?”
“嗯,不是个好消息。”sophie手指点着桌上的本子,上面记录了她,恒荣以及沈晓之间的谈话。沈晓承认了她做过的事,只不过她说这一切是柴焰授意她做的……
☆、Chapter 2不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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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么说的?”柴焰听完sophie的话,觉得像才听完一场天方夜谭,她觉得自己说话的嘴唇都在微微抖着。
不信是她的第一反应。
“柴焰,这种时候你觉得我会有心情开玩笑?”sophie觉得柴焰问得有些可笑。她信柴焰不会做这样的事,可恒荣的人不会信。“恒荣要彻查,柴焰,我也要避嫌。”
sophie本是想让柴焰想想怎么应对调查,可她只等来柴焰一句“我呆会儿打给你”,就被挂了电话……
这人!
才挂了sophie的电话,柴焰马上拨通了沈晓的,几乎没响几声,那边就接起了电话。北风在耳畔呼呼飞过,柴焰觉得她嘴巴被冻僵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晓的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冷,她说:“不用问了,是我,我把你说出来了。柴焰,你家境压我一头,成绩高我一头,就连我的工作也是你接济我的。可我没必要替你背黑锅,那些是你做的,你要我做的。”
柴焰大声吼着爆了句粗口,顺带踢飞路上一颗灰色石子。她做的?她做什么了?她问沈晓,可沈晓却挂了电话。
她再打,沈晓的手机就一直处在占线状态了。
sophie不过去了趟茶水间的功夫,就听到办公室的电话响个没完,不用猜,她也知道是柴焰打来的。
她放下茶杯,拿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这才接起电话,“想明白了?信我了?”
柴焰那头闷不吭声,sophie正猜测着她在想什么的时候,柴焰突然说话了,“那人空口白牙,总要有些证据吧?”
sophie笑了,她最欣赏柴焰这种能快速从情绪里抽离的能力。
“来我办公室,客户送了我一包好茶,咱们边喝边聊。”sophie啜了口茶,抿抿嘴巴,味道不错。
柴焰离开律所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天光正好,楼宇前的小广场空旷地吹着风。她仰头看着碧色的天,回忆着sophie说的话。
沈晓几乎把所有的事都推给了她,她指使沈晓偷了机要文件,她指使沈晓联络的对手公司,她甚至在事情败露时试图让沈晓继续帮她背黑锅。
sophie说完这些,柴焰只轻轻回了句:“她没说她是我和她妈生的吧?”
想想有些可笑,她这个做律师的应该早见惯了这种患难拆伙的事情,只是她从没想过事轻有天也会发生在她身上,对象还是沈晓罢了。沈晓一定在笑她的天真,可她没打算让沈晓一直笑下去。
拉着行李箱,柴焰拦了一辆计程车。她要好好想想沈晓手里有的可以拿来栽赃她的“证据”。
夜幕降临,在公寓的书房里坐了几乎一整个下午的柴焰总算长出了一口气。没什么意外的话,她将有足够理据推翻沈晓那些所谓的证据。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发送了一段语音给sophie,语音里,柴焰轻松地说:“放心吧,我死不了。”
“再好不过。”嘟一声,sophie的口信传了回来。
她那边很吵,间歇听得到孩子哭。
“我给孩子喂奶。”
“去吧。”柴焰说完,就听见她肚子跟着咕噜一声,她这才想起,自己也一个下午没吃饭了。
她进厨房,对着空空如也的冰箱楞了三秒,这才想起回家过年前,她和迟秋成早把冰箱的存货扫荡一空了。
“烦死了,迟秋成我饿了!”柴焰跺着脚对着空冰箱大叫着,可冰箱是不会答话的,它甚至连个回音也没给柴焰。瞪着眼看了冰箱几秒钟,柴焰默默关上冰箱门回了卧室,她换件衣服,下楼吃饭。
虽然年假没完,但街上大大小小的饭店却都在营业,花花绿绿的幌子绵延到很远的地方。柴焰出了小区,就近找了家陕北面馆。叫好了面,她支着下巴一边等面,一边看窗外风景。
面馆的玻璃用彩色玻璃纸贴了不少字,从柴焰的位子向外看,街上的人不是被遮了手,就是挡了头。柴焰想起小时候她最喜欢的那个洋娃娃,有金色头发的那个。有天,她清早起来发现娃娃莫名少了腿,她当时就哇的哭了出来,一直躲在角落偷笑的陈未南听见她哭,忙跑出来,举着娃娃的腿说:“腿在这呢。你的腿在这呢!”
她晃晃头,倒不是因为她又想起了陈未南。她起身,她没看错,窗外一个正坐进车里的男人,是此刻本该“在美国”的迟秋成!
“迟秋成!”她叫了一声,可惜隔着窗子,窗外的人没听见。柴焰有些不信,不过才短短一天,两个和她关系亲密的人竟然一同欺骗了她。扔下面钱,她冲出了面馆。
等她截到车,迟秋成的车已经开出很远了。
“跟上那辆车。”柴焰脸沉得吓人。年轻司机淡淡瞟了她一眼,咬了咬嘴边的牙签,“老公和别人偷情?还是男朋友劈腿?”
柴焰脸更黑了,司机比了个冷静的手势,“什么也不用说了,我懂。”
他吐掉牙签,顺嘴吹了声口哨,“交给我,你就擎好吧。”
柴焰搞不懂这个司机干嘛那么兴奋,她只是觉得气愤。沈晓骗她!迟秋成骗她!这个世界上,她还能信谁呢?
我啊!
她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贱贱的满是痞气。
陈未南那个人?更靠不住!她哼了一声。
车不知开了多久,柴焰也不知道她此刻在的地方是哪儿,总之车停了,迟秋成下了车。柴焰却没急着下车,她拿出手机打给迟秋成。
她准备看看迟秋成准备怎么骗她。
电话响了半天,远处的“迟秋成”却只顾着和朋友聊天,丝毫没有接电话的意思。
他手机静音了?
柴焰正想着,电话却奇迹般的通了。她还没回过神,就听见迟秋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柴焰,有事吗?”
“没……没,你在哪里呢?”
迟秋成噗嗤一下笑出声,“柴大小姐,我真的佩服你的第六感,你那边有事,我就和队里请了假,提前回国,现在正准备登机呢。”他不满的嘀咕,“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算是提前惊喜。”柴焰开心的哭着,她现在看清了,车外那个人除了和迟秋成身材打扮差不多外,并不是迟秋成。
“迟秋成……”她喊他,“我有点累了。”
“等我回家,我的肩膀借你靠。”
“好!”
迟秋成的航班还要十几个小时才能落地蕲南,算一算不过是睡一觉的时间。怀揣着醒来就看得到迟秋成的美梦,柴焰沉沉睡去。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等她醒来后要面临的才是一场噩梦。
安捷律所的小型会议室里,柴焰眨眨眼,看着推门进来的沈晓,不自觉的扯了扯嘴角。她是清早被通知来公司接受调查的。
她开车来,比沈晓早到一步到,sophie不在,只有恒荣两个负责人在。沈晓一到,就和柴焰分别被带去了两个房间。
“我是个有职业操守的律师,出卖客户信息的事我不会做,你问我的问题我都回答了,我不介意其他质询。”柴焰靠着椅背,身体放松,语气轻快。恒荣摆给她的例证之前sophie已经告诉过她,不要说她没偷过什么机要信息,就是真偷了,她的回答也是无懈可击的。
恒荣的代表放下手里的笔,“11月29日下午三点至三点半之间,你在哪?”
她在哪儿?柴焰愣住了,这是个让她意外的问题,她没准备,况且时间过去太久,她也想不起了。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问问题的人没有停下的意思,“12月1日上午十点十分你在哪儿?”
……
“这两个日子的确有些久,换个问题,昨天上午,也是十点前后,你在哪儿?”代表活动下手指,脸上露出职业的微笑,“柴律师,这个你不会也忘了吧?”
柴焰当然记得,“我在安捷的一间办公室里和沈晓谈话。”
“谈了什么?”
“我知道是她泄露了信息,劝她坦白。”柴焰抿了抿嘴,“我和她那时还是朋友,我想要帮她。”
“结果没帮成?”
“显然她也不需要。”柴焰自嘲的笑了。
代表不再说话,他拿起遥控器,按亮了桌上的电视,画面晃动一阵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柴焰看着画面中的自己正拍着沈晓的肩,从她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11月29日,下午三点十一分,沈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你取到我公司文件一份,事后交予你,柴律师,我们公司的文件都有特殊标志,这你知道。”代表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柴焰觉得呼吸困难。
她记得那天,沈晓的外甥急着要打印一份学习资料,沈晓说她问恒荣的员工借了纸打印的,那天,还是柴焰开着车,把资料送去沈晓外甥的学校的。她没看那沓纸的内容,但她记得那纸上的确有恒荣的标记。
12月1日那次,不用看录像,她也知道是差不多的情况了,沈晓的外甥要资料。她还记得那孩子和她说谢谢,那孩子知道吗?
“昨天呢?昨天有什么问题?”柴焰长长的出口气,她能把这一切解释清的,她是个律师,为自己辩护是件简单的事。
“我们找了读唇专家,专家解读了你们的对话。”代表播放视频,一边念着上面的话:
“柴焰,我和你同学这么多年,有些事我必须做,有些事我不能做。我的家庭如何你是知道的,我要养家。”
“对不起。”
代表只念了沈晓的话。
为什么,因为柴焰自始至终都是背对着门站着,她说了什么话,门上的摄像头拍不到。所以当沈晓的话配上她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时,沈晓真就成了那个被她威逼然后不从的人。
沈晓不是情急之下的嫁祸,这一切都是她一早算计好的!
柴焰心里一阵阵的发冷。
☆、Chapter 2不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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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现在算是认定是我做的了?”柴焰冷笑。
代表合起黑色封皮的记事簿,抬起头,“柴律师,现在一切都还在调查中,在一切还没确定前,我们也只是按照上面的意思照章办事,希望你理解,也配合我们。”
“哦。那你问我的这几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你怎么办?”
“老板说了,要给安捷律所的老师们足够时间把事情想清楚,讲清楚。”
“谢了!”柴焰起身出去。
“柴律师,你干嘛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柴焰手扶着门框,原地转个圈又折返回桌前,她俯下身,胸口刚好和男代表的视线平齐,“恒荣的老板告诉你照章办事,却忘了教你什么是活学活用了吧?”她猛地拍下桌子,“说了你这几个问题老娘现在答不了答不了嘛!”
代表被她吼得,脸红一阵白一阵。
柴焰开着车在路上狂奔,车窗开到一半位置,风吹得她脸色惨白。她从来没这么气愤过,就是她才知道沈晓把这一切全推给她时,她也没这么生气过,她理解那种情境下的沈晓。
换做是谁,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自保。
可现在,这算什么呢?
她被她的好朋友算计了这么久,竟然直到事发才知道。
“叭叭”两声尖利的车笛响后,她颓败的把手从喇叭上收回来。
“柴焰,做人做到你这个地步,也真够可以的了。”她对自己说。
可她没有放弃的意思。只要找到沈晓的弟弟,或许就能找到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吧,她想。
只是当她站在空荡荡的学校大门面前时,她才想起,春节没过,沈晓的弟弟不可能来学校的。
想来想去想不到好办法,她想到了sophie,或许sophie能帮到她。
好像是心有灵犀一样,她正想着sophie,sophie就来了电话。
“sophie,我太低估沈晓了,她早算计好了一切,就等着嫁祸给我,现在能帮我作证的人不在蕲南,我在想……”
“柴焰。”sophie出声打断了她,“我有件事想问你。”
sophie的语气怪怪的,柴焰停住话脚,“你问……”
“去年东成的官司你是怎么打赢的?”
柴焰愣住了,她一直怕sophie问起那件事,她还记得那段时间,sophie的儿子病重,根本无暇顾及东成的案子,是她主动请缨接了案子,最后还漂亮的胜诉了。
只是胜诉的过程曲折,为了打赢那场官司,柴焰不得不采取了一些特别的手段。
“sophie,你听我说。”
“你的反应已经告诉我,我手上收到的这份东西是真的。柴焰,我对你很失望。”
sophie挂了电话。
……
这都是怎么了……突然之间,柴焰连生气发火的力气也没有了。
“你这是……要哭吗?”一个声音不合时宜的在她身后出现,柴焰瞟了眼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吸了吸鼻子,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陈未南?”
“干嘛?”
“你怎么在这?”
“我一个病人牙出了状况,我就提前回来了,倒是你,没事站我店门前干嘛?”
“这是你的店?”柴焰抬头看眼身后店面的牌匾,的确写着“未南牙诊”几个字。
“是啊,我在蕲南的第八家分诊所了。”陈未南没得意个够,冷不防就天旋地转了,“哎呦我的腰!”他躺在地上,叫得凄惨。
柴焰皱着眉看他,“没事开那么多诊所干嘛,看着就牙疼。”
刚刚的过肩摔让柴焰心里堵着的东西散了不少,她看着喊疼的陈未南,突然平心静气地说:“陈未南,你说我怎么就没信你呢?沈晓真不是好人。”
“我说什么来着!”陈未南一副“你看看,我说了吧,我早说了吧”的表情。他打算鲤鱼打挺地跳起来,只是这条鲤鱼的腰不大好,没挺起来。姿态不雅的爬起来的陈未南掸掸他身上粘的灰,“不过我好奇,她做了什么让你这个傻大姐认清她的?”
“应该说,她没做什么。”
想的没错,sophie在这个节骨眼想起去年的事不会是偶然。她钻进车里,正启动车子,冷不防陈未南跟着钻进了车里。
“你干嘛?下车。”
“看你杀气腾腾,估计要出人命,我跟着去看个热闹。”陈未南一脸认真地说。柴焰瞪着他,死活不开车,僵持几秒后,陈未南摆摆手,“算了算了,我怕对方人多你吃亏,跟着去看看,行了吧?”
柴焰屏息几秒,终于在吐出那口气时踩下了油门。
“你为什么这么早回蕲南?”柴焰手忙着变档,眼睛扫了眼镜子里的陈未南,他手背撑着下颌,人靠着车门,坐姿懒散,他看着窗外,眼眸不知什么时候起没了戏谑,倒多了些凝重。柴焰轻哼一声,“别说是因为病人,你不是那么有医德的人。”
“哎……”似乎对被戳穿这事稍感无奈,陈未南转过头,可怜巴巴的眨了亮瞎眼,“实不相瞒,有个年轻小姑娘和我求婚,被我拒绝了,正寻死觅活,我怕闹出人命,回来看看。”
柴焰想起她也才和迟秋成求过婚,她有些好奇会是个怎样的姑娘这么主动。可她很快就打消了追问的念头,她还有事要做。
不过才离开一个多小时,再站在熟悉的高楼前,柴焰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风比之前大些,吹过正门前的玻璃回廊,呜呜作响。
陈未南先一步进了大门,他站在门里朝门外的柴焰摆手:“在风里站久了,不怕脸干啊?”
柴焰无语地看着陈未南,一个男的,比她这个女人还在乎那张脸……
她还记得读书时,陈未南不爱运动,可有次他却和学校里的一群男生打架了,结果自然是陈未南被揍成了猪头。猪头就猪头吧,陈未南偏偏心安理得的去她家拿走了整整一盒面膜。
陈未南说她要对她的脸负责,柴焰想不明白了,她需要负什么责。
往事在脑中一闪而过,陈未南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放大在她面前。
陈未南的手在她脸前晃了晃,“看帅哥看傻了?”
你才傻了呢!瞪了她一眼,柴焰进了大楼。
观景电梯的圆玻璃外,城市一点点缩小在脚下。到了安捷所在的楼层,电梯门叮一声左右分开。柴焰正迈步准备出电梯,却突然迈不开步子了。
在离她两步远的门外,sophie,恒荣的代表,还有沈晓几个人站在一起,正说着什么。看得出,他们气氛融洽,sophie脸上的笑虽然诚意不足,却也说得过去。
如果那笑容不是在sophie看到柴焰时顷刻消失的话就好了。
“sophie,我们需要谈谈。”柴焰看着和她合作多年的同事,sophie也看着她。
沈晓上前一步,“柴焰,对不起,我有家人要养,我帮不了你……”
沈晓垂着头,声音小小的,楚楚可怜的样子让柴焰想起他们回家过年,陈未南开车载着她回机场找沈晓时的样子。柴焰笑笑,说:“闭嘴。”
沈晓的脸登时白了。
没再看她一眼,柴焰走去sophie面前,“我们谈谈。”
“柴焰……”sophie语气清淡的开口,“辞职吧。”
辞职吧,sophie说。
☆、Chapter 2不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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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没经过蕲南的冬,此刻的柴焰却感知着前所未有的冷。
多年的伙伴,待人严肃却待她极好的sophie让她辞职,柴焰揉揉耳朵,才知道她没幻听。
“如果我说我不呢?”
“主动辞职对你更好。”
“这好我不稀罕。”柴焰倔强的看着sophie,sophie却没再看她。
“喂。”陈未南脚踩软地毯,无声的站在她身后,他一只胳膊绕过柴焰的肩,人随性地靠着她。他贴在她耳边,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说:“在意你的人懂你这是倔强,不在意你的人只当这是死皮赖脸。柴焰,你还不明白吗?you’refired。”
她被炒了,sophie没说是安捷炒了她,但意思没什么区别。
她输了,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输得很彻底。
气愤失望的情绪后,她淡淡看了sophie一眼,转身离开。
“我辞职。”她说,声音轻地吓人。
等沈晓看见柴焰进了电梯,再到电梯合拢,她悄悄松了口气。气没喘匀,她就被身边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有水吗?渴死了。”陈未南笑眯眯地看着沈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沈晓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倒是sophie按了按太阳穴后说,“给他倒杯水。”
沈晓哦了一声,去倒了水回来给陈未南。
陈未南喝了一口,啧啧嘴,“安捷的水味道真不错。”
他又含了一大口,然后呲起了牙。水像喷泉一样劈头淋在沈晓脸上,她强忍住尖叫的冲动。水珠沿着睫毛滴答而下,她看见水汽中的陈未南勾着唇角,“就是喝这水的人不怎么样。”
他说的是沈晓,也在说自己。他是男人,不能打女人,可不打不代表不能喷。
吹了声口哨,他慢悠悠的下楼找柴焰去了。
楼下,柴焰的车位空了。
陈未南立在萧瑟风中,身后慢慢飘过六个黑点。
天慢慢阴了,乌云衬着灰色的水泥森林劈头压在头上,柴焰透不过气。她开了车窗,凉风让她头脑略略清醒了些,她这才发现,陈未南没在车上。
陈未南人呢?
她四下里看了看,终于想起她是把陈未南忘在安捷了。
她心情不好,没心思调转车头回去捡陈未南,空旷的道路上,柴焰的suv很快融进稀疏的车流中,她自然也看不见安捷楼下正气得跺脚的陈未南。
柴焰去了酒吧,心情不好时,她就喜欢去那里喝上两杯。
***
pt全称是,离柴焰住的地方不远,是家门脸小得可怜的清水酒吧,装修的略有格调不说,里面也少有乌七八糟的事情。柴焰绕过一挂串满水晶珠子的夸张屏风,看到pt的老板娘正端着酒杯和她那个木头疙瘩似的经理有一挂没一挂地说话。
柴焰走过去,坐在老板娘身旁的吧椅上,随手丢了包,“把我存的酒拿来。”她用力敲着吧台案,惹来老板娘侧目。
“慢点慢点,知道敲坏了你能赔,修不花时间啊。”老板娘厌弃地看她,手却没闲着的扬了扬。木头疙瘩会意的去拿酒。
柴焰笑笑,“现在我可赔不起。”酒还没拿来,渴极了的柴焰抢了老板娘手里的杯子,咕咚就是一口。老板娘看她的眼神更嫌弃了。
“你不是总嫌弃我的甲乙丙丁肝炎吗?”老板娘夺回杯子,倒扣过来,竟然一滴酒也没了。她懊恼的瞟了眼趴在她肩上的柴焰,心想这丫头没撞邪吧。
柴焰脸埋在她颈窝里,鼻间回荡着不算腻人的烟草女香,半天后才委屈地说:“钟绾绾,我失业了。”
钟绾绾是柴焰在一个稀奇古怪情况下交来的闺蜜,性子直,脾气暴,脑子却灵得很,柴焰才说了三两句,她就懂了个大概。
她伸出手指,使劲的点了下柴焰的额头,“傻不傻啊你!”
是傻,这点柴焰承认。
“别怕,你有本事在,饿不死,早晚有东山再起那天。等姐找个时间,安排几个小弟去教训下沈晓那个小王八蛋。”
“把你那套江湖气收收,姓了几年黑,真把自己当黑社会了?”柴焰白了钟绾绾一眼。刚好木头疙瘩把酒送来了,柴焰接了酒,搡开钟绾绾,自己找个僻静地方喝酒去了。
走前,她难得的听见木头疙瘩开口。木头说:“你不许胡来。”
钟绾绾不客气的回:“你也管太宽了。”
钟绾绾和木头的那些纠葛,想想也是蛮心累的。还是酒好,喝了,人就忘了烦恼。这样想着,找个边角座位坐好的柴焰迎着朦胧灯光,给自己倒了一杯。花堡的酒算不上极品,好在口味不差,喝了没多久,柴焰头开始发沉。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耳边的响动让柴焰睁开了眼。远处,光线饱满璀璨的水晶灯下,钟绾绾的笑显得敷衍讨好,她正被一个男人扯住说着什么,木头疙瘩站在一旁,黑着脸,明显想动手,钟绾绾一个劲给木头使眼色,是不想惹麻烦吧。
钟绾绾这人,硬气的从来只有嘴,真遇上事她无疑是怂包一个。
柴焰压了压太阳穴,摇晃着走过去。“钟绾绾,你不是说好了陪我喝酒的吗?磨叽什么呢?”她喝得有些多,脚下发飘,正伸手去拉钟绾绾的手,却没想到自己的手先被人抓住了。
“柴焰,可真是冤家路窄啊。”
柴焰盯着说话的人,对方长了双凤眼,身材修长,穿身一看就是定制剪裁的西装,裤线熨的平整笔直,从腰间一直延伸至裤脚。柴焰忍着往上翻涌的酒气,打了个酒嗝,“你不是之前被我裁员裁掉的裴新勇吗?”
“难为你还记得我!”裴新勇没好气的哼了声。想当初,从专科学校毕业的他好不容易找了份薪水不低的工作,就是柴焰带队的律师团一到,二话不说让他丢了饭碗。好在他现在“出人头地”了,他正想着怎么好好羞辱柴焰一番,却没想到柴焰直直得指着他,说:“混蛋,骗子。”
随后,她咚地一声,倒在地上,醉了。
后面的事,柴焰几乎是不清楚的,她只知道有人在吵架,然后她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
醒来时,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街灯透过白纱窗帘,闪烁地好像精灵的眼睛。柴焰翻了个身,周围是她熟悉的场景和味道。她躺在自家床上。
厨房里传来油烹炸噼噼啪啪的声音,房间里飘着葱花和姜爆炒过后的香。柴焰抽抽鼻子,把脸埋进被子,嘴里一声声叫着“迟秋成……迟秋成……”
她声音很小,叫了半天也没人应,可她就赌气似的一遍遍叫着“迟秋成……迟秋成……”
最后等她差不多叫累了,这才抹抹眼角,钻出了被窝。
她没穿鞋,一路悄无声息地进到厨房。看到那人的背影时,才控制好的情绪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瞬间奔涌出来。她吸吸发酸的鼻子,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迟秋成的腰。
“迟秋成,我失业了。”
啪一声,迟秋成关好火,转过身。他身上穿着围裙,拿着锅铲的手举着,他扬着眉角,“我知道,钟绾绾和我说了。我只是在想,你是担心以你的能力会就此失业,还是嫌弃我工资少,养不起你?”
迟秋成人长得白,五官不算精致却富有棱角,他身上这件白绒衫还是柴焰给他买的。柴焰双手放在迟秋成腰间,咬着唇倔强的看了迟秋成三秒,最后颇不满的嘟嘴说:“我就不能矫情一次啦?”
“谁说不能了?”迟秋成微笑地看着柴焰,冷不防柴焰再次紧紧抱住了他。
“我身上脏,快起来。”
“我不嫌弃。”柴焰最喜欢闻迟秋成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像皂角洗过的头发,带着清爽,哪怕这清爽沾满了人间的烟火气息。
***
才回国的迟秋成精神不错,晚饭做了四菜一汤,都是柴焰喜欢吃的菜色。美食让柴焰暂时忘掉了不开心,她和迟秋成吃着饭看电视。
“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见见我爸妈吧。”柴焰吃口米饭。
“好。我安排下时间。”
“今晚你去我房里睡。”柴焰嚼着米饭,像在说一件平常无奇的事。迟秋成的动作突然顿住了,他放下碗,“多大人了,还要人陪着睡?”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迟秋成,我们要结婚了,婚前你总该让我知道,你那里到底行不行吧?”柴焰细嚼慢咽着,“不然你干嘛从来都不碰我?”
迟秋成脸胀得通红,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他有苦衷。
“柴焰,我……”
可此刻的柴焰,注意力却全被电视里的消息吸引了注意力。
年轻的新闻播报员语速平缓的做着播报:“最新消息,今日下午五时左右,我市某高档小区发生命案,疑犯现已被警方控制,死者系我市著名民营企业家徐某某,案情目前正在侦讯之中。”
柴焰惊讶的不是别的,而是那个脸被打了马赛克的人,她认得。
是裴新勇。
☆、Chapter 3不输(1)
r3不输
胜利不意味着打败,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把对手踩在脚下,胜利是一个强者从你眼前经过,你可以平心静气的对她说嗨,胜利不是结果,是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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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新勇杀人?
柴焰脑中悄然浮现起那个总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衣服熨平到每一道线条,脸上飘着至少三种面霜香型,每半小时就要喷次喷雾的……小白脸。
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会杀人?柴焰摇摇头,也不是不可能。
她想起刚刚和迟秋成聊的话题,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可身边哪还有迟秋成的影子啊。
“迟秋成!”她跺着脚气恼。迟秋成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地毯那么贵,跺坏了不心疼吗?”
心疼,可她就想跺!
赌气的又踹了两脚,柴焰仰头看着手扶栏杆,颈上绕着蓝毛巾,显然是准备洗漱的迟秋成。
“柴焰,别任性。”他手分别抓着毛巾两头,表情无奈的很,“我和你保证,我体质健康,做运动方面绝没问题,我只是不想将来你后悔而已。”
做运动……饶是柴焰脸皮再厚,脸也红了。
她转身咚地坐在沙发上,嘴里嘀咕着,“你说我就信啊?”
她听见迟秋成轻轻笑了一声,春风化雨的声音里,那股无奈感更强了。他在无奈什么呢?因为陈未南吗?不可能的,她和陈未南的事,迟秋成是再了解不过的了。
柴焰颓然的靠着柔软的沙发背,脚搁在茶几上,头顶的花朵型吊灯投下柔和光晕,照在她白皙的脚丫上,她活动着脚趾,心里明白,今晚的胡闹不过是因为她才丢了工作罢了。
***
无所事事地在家呆了一天,初八一早,柴焰接到了从安捷打来的电话,人事部总梳头披肩长发的乔丽莎铃铛样的嗓音从电话那端传来,美好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国度。
“柴律师,你的辞职报告我们已经收到,今天上午方便的话可以来所里办下交接手续吗?”
柴焰没交什么辞职报告,现在的她早懒得想是sophie还是sophie授意别人帮她写的了。对着镜子,她涂着艳色口红,边开口回了乔丽莎一声:“好。”
是谁说过赢要赢的漂亮,输也可以输的光彩的。柴焰看着镜中面容白皙、唇色艳丽,笑得自信无比的自己,觉得这话说得不能再对了。
又看了眼身上的衣着,她收起笑容,换鞋出门。
不过才过了一个年假,再踏进安捷的大门,柴焰就多了种物是人非的疏离感,她自己看同事倒没什么,同事看她倒多了许多不自在的尴尬。
柴焰觉得这很正常,换做谁谁也无法拿出平常的态度对待一个要离职的同事吧。她埋头做着工作上的交接,没理会不时落在她身上的探究眼光。
不知不觉中,时间到了中午。柴焰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人,放下没整理完的表格,她出门边考虑着是吃西餐还是中餐。
同一间办公室的人见她走了,顿时凑在了一起。
“你听说了吗?柴焰不是主动辞职,是被sophie辞退的。我说她打起官司怎么总赢呢?全靠不正当手段。”
“是啊是啊,听说她为了钱,还出卖客户资料,你说她怎么没被吊销执照呢?”
“听说是sophie念旧情,想办法帮压下来的。”
门口传来敲门声,说话的两人回头,看到一身红裙的柴焰斜倚着门口,嘴角吟着妖娆笑容:“来,和我说说,你们这些都是从哪‘听说’的?”
***
隔着贴满暗红色抽象贴纸的玻璃窗,柴焰看到端着餐盘的沈晓才打好饭,正跟同事有说有笑的找座位。
她绕过玻璃窗,推门进了安捷不算大的食堂。打饭的师傅先看见了她,人怔了一下。柴焰笑了笑,现在恐怕就连这栋楼里的老鼠都知道她因为做了不光彩的事被人扫地出门了吧。
师傅是个好人,也只微微楞了下就和她打招呼:“柴律师想吃什么?”
“烧豆角,一碗米饭,再来一碗汤。”柴焰扫了眼师傅手边的菜品,随口说着。师傅很快打了她要的,连同托盘一起递给她。
柴焰端着盘子,慢悠悠地绕开几张圆桌,她知道她的“前”同事都在看她,她不在意这种目光。直到她走去那张桌前,放下盘子,落座。她拿起筷子,低头爬了口饭,她细嚼慢咽的吃完嘴里这口饭,终于抬起头看了眼像吞了苍蝇似的沈晓,“你不介意我坐这吧?”
“不……我……”找不到措辞的沈晓对视了她身边的男同事,再没说什么,低下头,她也学着柴焰的样子闷头吃饭。
只是心虚的人和坦荡的人吃着一样的饭菜,滋味也是两种。
柴焰吃完时,沈晓的饭菜还有许多。她没急着走,把餐盘推到一边,支颌看着沈晓。沈晓感觉得到柴焰的目光,却始终没敢抬头。
“沈晓,你不是爱喝汤吗?我请你喝汤啊。”
在一片抽气夹在尖叫的声音里,柴焰把那碗紫菜蛋花汤一股脑的淋在了沈晓头上。
“啊!!!”沈晓跺着脚尖叫,紫菜叶黏在她黑发上,真的很狼狈。一旁的同事看情形不对,忙过来劝和,有人递了纸巾给沈晓。
沈晓慌乱擦着,表情咬牙切齿:“你和陈未南都是一丘之貉。”
柴焰奇怪了,这关陈未南什么事。
“沈晓之前才被你朋友喷了一脸水。”有同事将听来的说给柴焰。不消多说,柴焰就想得出陈未南做了什么。她冷笑一下,“那个家伙还挺够君子。可我不是。”
她眼神一厉,拽住了沈晓的衣领,“啪”一声,她扇了沈晓一耳光。
“这是还我之前瞎了眼对你的好。”
“啪”,又是一耳光。
“这是谢谢你最近对我的关照。”
两巴掌让开始还蒙着的沈晓回过神,她疯了一样的开始反击,可无论她是抓是挠,基本都碰不到柴焰分毫。
柴焰笑着闪开沈晓那一脚,她站在离沈晓一步外的地方掸着有些凌乱的衣襟,“沈晓,我开始想不明白,现在懂了,你费尽心思做这些,不过是因为嫉妒我吧?”
这些话是柴焰刚从办公室那两个女人谈话里的细枝末节猛得悟到的,她之前从来没想到。
被戳了痛处的沈晓发了疯一样的朝柴焰扑来。
女人间打架无非是抓挠,沈晓在这方面条件不错,身材轻捷,指甲修的修长,只是气疯了的她忘了,她的对手,可练了好多年的跆拳道……
柴焰没有手下留情,她想起同事说的沈晓将留在安捷,接替她的位置,她就觉得再手下留情,那她就真成了傻子。
闻讯的sophie赶到食堂,制止了两人。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都跟我到办公室来。”sophie黑着脸,很生气。
可她人还没等转身,身后就传来一阵踢踏的皮鞋声。
“谁报的警?”制服装扮的警察问。
柴焰看着头发散乱的不成样子,眼泪汪汪,一副楚楚可怜样子的沈晓,心想她的这些前同事真够心疼沈晓的,是怕她把小姑娘揍残废吗?
***
警察局分理派出所里。
柴焰和沈晓并肩坐在红漆长椅两头,他们都低着头,柴焰嘴角吟着笑,沈晓则是鼻青脸肿的嘟着嘴。
“我要告你人身伤害。”沈晓默默说了句。柴焰仰起脸,“好啊!”她笑容灿烂,像春天晨雾里草尖上的水珠,晶莹剔透,发着闪亮的光。
“沈晓,你记得吗?大四时候咱班丢活动经费那次,我看到了。”
沈晓像烫了屁股似的,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看看四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自镇定地说:“你在说什么呢?我不明白。”
“班长的钱是你拿的,我看到了,别用那种‘你是睁眼说瞎话’的眼神看我好吗?我拍了照。”柴焰微微笑着,她听得到沈晓咬牙的咯吱声,“别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想想你对我做的。”
沈晓人呆住了。刚好sophie跟着警察进门,警察来问两个当事人的意见。
“人是我打的,怎么罚我随意。”柴焰翘腿靠在长椅上,一副大爷模样。sophie皱着眉,大约是在嫌弃她这态度,她担忧的看了眼沈晓,沈晓低眉顺眼地看着地面,声音柔弱的说:“我不会追究柴焰的,她只是对我有误会才会这样。”
sophie松口气的动作落在柴焰眼里,总算让她安慰一些。sophie还是担心她的。
***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在派出所门口,他们分道扬镳,sophie说离职剩下的事她会处理好。
好吧。柴焰伸个懒腰,也巴不得不去那个让她糟心的地方。
分手前,sophie把她拉去了一边,小声地告诉她:恒荣那边不追究她的责任了,不过她辞职的□□不知道怎么还是没保密好,泄露了。
是谁泄露的?用说吗?
“sophie,如果你还信我,听我一句,沈晓你还是别用了。”
sophie看看柴焰,想拍拍她的肩,可手在半空晃了晃,最后还是放弃了。
“柴焰,考虑转个行业吧。你在这行,会难。”走前,sophie说。
***
乌沉沉了两天的蕲南终于在这个下午一点时呜咽地下气雨,雨势大的吓人,房子的玻璃窗被大雨点击打,发着劈哱响声。天黑地吓人,风剧烈摇晃着道旁树,坐在派出所门口橘色塑料椅上等雨停的柴焰看着外面山雨欲催的风景,神色怔忪。
两个躲雨的人头顶文件夹急忙忙得进门。雨水沿着他们的衣角滴答在地上,迅速被门口的脚垫吸收,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圆点。
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人说:“死者家属真够狠的,连个律师也不让那人找。”
“人家家大业大,想逼一个小白脸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是啊,不过听说那男的不就是死者老公吗?”
“你不知道,这个叫裴新勇的是死者的二老公,女方结了两次婚。”
柴焰抬起头,他们在说裴新勇?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问,派出所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一个男的一进门嘴里就不停念着雨怎么这么大,他头发才做的定型诸如此类。
柴焰揉揉太阳穴:“陈未南,你怎么来了?”
☆、Chapter 3不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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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看热闹,顺便看心情决定是否捞你啊。哎哎哎,这里是警局,在这对我施暴不怕再被抓啊!”
柴焰的拳头在陈未南说出“施暴”两字时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她四下里看看,之后悻悻的放下了拳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柴焰,能把你那嫌弃的眼神收收不,我出场费很贵!”
“说说,多少钱?”
柴焰是个不爱开玩笑的人,她这么一说陈未南倒没了底气,他歪着头凑近柴焰的脸,眨眨眼问:“你怎么了?”
他睫毛细长,浓密的像扇形的刷子,柴焰张张嘴,真地很想告诉他她可能要在律师圈混不下去了。她看着映在陈未南眸子里自己的影子张着嘴,说:“没事。”
突然,她扯住陈未南的脖领子,凑近嗅了嗅。陈未南吓坏了似的呆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一下,等柴焰闻到他脖颈,他才僵着动作说:“柴焰,你属狗吗?”
柴焰生气的松了手,心想她刚刚怎么从陈未南身上闻到了迟秋成的气息呢?她没留意陈未南脸已经红到耳根了,正不知所措的哼着变调的曲子——两只小蜜蜂。
陈未南一紧张唱歌就跑调,外加脑子空白,所以他唱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一片“左飞飞右飞飞”的嗡嗡声里,柴焰总算想起了陈未南没回答的那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在警局的?”
“左飞飞……你同事打电话告诉我的……右飞飞。”
“哦。”柴焰坐在陈未南的车里,窗外天黑的可怕,她看着两道车灯扫过的路面,雨被截成一道透明的光柱,密集砸向地面,溅起大大的雨花。
这种鬼天气好像柴焰此刻的心情,压抑、沉重。
陈未南说他是从牙医诊所里跑去的警察局,出来前一个来拔牙的病人正准备打麻药,麻药瓶开封了,陈未南也跑了。
“你看你看,这一趟,我搭了油钱,还废了一只进口麻药,你连声谢谢也不说。”送柴焰到家楼下的陈未南不满的抱怨。
柴焰也觉得没必要把两人的关系闹得这么僵,站在小区门口,柴焰手扶着电子门,站在那似乎想了想:“要不你上来坐坐,喝杯茶再走?”
她看看天,雨依然大。
陈未南做了个受宠若惊的表情,却又马上变脸,“那是你和你小男友住的地方,我才不去。”
不去就不去吧。柴焰进了楼,有着光滑漆面的电子门在她身后咚的关上了,她想起忘了和陈未南说谢谢,之前她不知道陈未南为自己泼了沈晓一杯水的事。
想想,她放弃了再回去的念头,决定还是下次再说吧。
陈未南不知怎么突然整个人沉寂了下来,他伏在方向盘上听雨声,又过了几秒,他直起身,扯住领子,凑到鼻子旁使劲闻了闻。
难道没洗干净吗?
迟秋成在五点多时回了家,他才进门就听到一阵乒乓声音从楼上传来。“柴焰,你干嘛呢?”
“迟秋成……”玄关前方楼梯上,满头是汗的柴焰探出头,她穿着套改良的训练服,脸上溢满笑容,她很夸张地朝迟秋成招手,“上来,陪我打一场。”
“柴焰,我训练一天了。”
“就一场。”
“好吧……”迟秋成迟疑了一下,放下包,换了拖鞋,“我去换身衣服?”
“不用不用,你不换我还可能赢你,换了我就死活赢不了了。”柴焰人看上去很兴奋,身体倚在栏杆上,上半身几乎探出了栏杆,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的。迟秋成哪还敢再多言,他蹬蹬蹬上楼,一把把柴焰拉进怀里,“你傻啊?不怕摔下去啊?”
“迟秋成,你别这么凶我,和陈未南那个家伙似的。”
迟秋成表情凝滞片刻,似乎是在想怎么让语气缓和下来,冷不防右腿被绊,人瞬间失衡摔在地上。
一阵眩晕过后,他睁开眼看着笑得正得意的柴焰。
“笑!”他佯装生气地说。
“就笑。这叫兵不厌诈。”她伸手拽起他,“再来。”
“不许再耍花招。”
“不耍,不耍。”柴焰笑着,趁着迟秋成没站稳,她又一个过肩,头晕目眩之后,迟秋成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板上。
迟秋成一脸苦相,“柴焰,我这老胳膊老腿,不禁折腾了。”
“我摔疼你了?”知道迟秋成这一下摔得不轻,柴焰蹲下想看看他摔坏哪里没有,不想她才蹲下,一直动不了样子的迟秋成突然翻身,星火闪电的功夫,柴焰就被迟秋成制服在地了。
她没有输的意识,反而咯咯笑个不停。笑了一会儿,她不笑了,平静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喜忧莫辨。
“迟秋成,你知道吗?我不是傻子,沈晓的那些小手段我耍起来未见得不如她,我是不稀罕也不舍得耍,我把她当朋友。”
收起平日里的张牙舞爪,柴焰的声音平缓柔和,嘴里说得好像是别人的一件普通事,没有阴谋,无关情仇。
“今天我被抓进警局了,因为我把沈晓打了。她想告我,我骗了她,说我手里有她的把柄。迟秋成,我是气不过。同事知道了我被辞退的理由,sophie想帮我保密,是沈晓泄露出去的。下午我联系了几个朋友,他们的理由倒是千奇百怪,结果却出奇一致,不接纳我。没人要我了。”
“我要你。”迟秋成摸着柴焰的头发,她发质很好,一头长直发衬得她唇红齿白。红唇微张,“秋成,亲亲我。”
迟秋成乖乖的低下头,轻轻贴上了那唇。哀伤的气氛让吻慢慢加深,柴焰……然后我是霸道任性的脖颈以下不能描写一百多个字。
叮咚一声响。门铃响。
迟秋成一个激灵,终于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他放开柴焰,脸上仍带着可疑的红晕,“我去开门。”
柴焰拉住他,“不开。”
叮咚,又是一声。
迟秋成无奈地看了眼柴焰,摸摸她的头,说声:“乖。”
是送快递的,也不知是跟着哪个邻居进来的,上来前没有让他们帮忙开楼下的电子门禁。
想起是几天前买的摆灯,迟秋成接了笔,签收时落笔的第一个字竟然写成了陈。他回头看了眼客厅,柴焰没下楼,他放了心,低下头,把那个陈字划掉,再用练了不知多少遍的字体写下了“迟秋成”三个字。
迟秋成拿着快递回房间,柴焰正在楼上整理刚刚的残局。波及的地段不多,就桌上摆得两个相框掉在地上,其中一个的玻璃碎了。柴焰穿着拖鞋,正在清理。
“你呆着别动,我来弄。”迟秋成放下东西,快步朝楼上跑。
“迟秋成,你是不是以为这一次打击我就受不了了?告诉你,不许小瞧我。本小姐我才不会因为一两个小人,一点点打击就认输,我不会退出律师圈,我要等到东山再起那天,捏死沈晓那个小王八蛋。”
柴焰站在迟秋成头顶,豪情万丈的好像一个古代女侠。女侠给自己鼓劲似的跺下脚,扎脚了。
“迟……迟秋成……脚……疼……”
办好离职的几天里,脚瘸了的柴焰没闲着,通过一个网上中介,她租了个房子,自己做起了律行。说是律行,很言过其实,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平米的房子,里面摆张办公桌,一个三人沙发,再加一个放文献文件的书柜罢了。
挂牌营业后的三天里,她的律所里没来一个客户。
第四天,天气晴,在房子里呆的无聊的柴焰站在门口,打算晒下太阳。这一晒不要紧,就在房子正对门的街上,隔着一大片明净的落地窗,柴焰看到戴着白口罩正和她打招呼的……陈未南。
陈未南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把他的第九家分诊开在了她对门……
☆、Chapter 3不输(3)
r3-3
阳光明媚的午后,“未南牙诊”大片的玻璃窗干净透亮,朝柴焰挥了三次手的陈未南瞥了眼玻璃上多出的三条红色血迹,慢慢收敛起笑容。他转头看着捂着腮帮子,正疼得一脸不知所措的患者,装模作样的拍拍患者的肩,“刚好省了麻药钱。”
天晓得拔错牙这类事他很少干,没打麻药就拔牙的事倒是做过几件。
隔着车行人往的马路,柴焰看了会陈未南那边的鸡飞狗跳。那个家伙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正被一个捂着腮帮子的中年大妈举着包疯狂追打。陈未南的运动神经竟然比小时候好了许多,东躲西藏,身姿灵巧。
“抓他衣襟啊……”不知什么时候,阳光略过柴焰的睫毛,她啃着指甲,嘴角含笑地看着陈未南狼狈。
她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发现有个男人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已经观察她很久了。
“请问,这里有位柴律师吗?”
男人连叫了两声,柴焰才回过神,她收起笑,两腿绷直站好,不过眨眼功夫,她就又回到了最完美的职场模样,她下颌微含,问道:“我就是,您哪位?”
“我……我是想找你帮我儿子打官司。”乍一听到这话,柴焰差点蹦起来,再挥手大喊一声“yes”,天晓得她现在接不到正经的商业案子,天晓得她有多恐慌自己真被赶出律师圈,被沈晓嘲笑。
当然,上面这些想法她不会表现出来。她微微一笑,“我们进去聊。”
柴焰现在的工作间小得可怜,不过是转身倒杯水的功夫,一回身,手里的杯子就碰到了男人的手,水溅到那人衣服上,柴焰也不尴尬,她很快速地从桌上抽了张面纸递给男人,“拿着这纸盖上,别擦!你衣服上有块泥,水晕一会儿才能弄下来。”
“啊?哦哦,谢谢柴律师,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她是失手洒了水?她就是失手洒的!
柴焰笑吟吟的坐下,从进门起,她就在打量她的客户,他穿一件棕褐色棉服,衣服有些大,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合身。他十指粗糙,指尖有不规则的龟裂,有着相似纹路的粉红色毛细血管爬在他脸颊上,让他清瘦的方脸多了些敦厚。他心里在想这个律师看起来很厉害,而从他衣着打扮里预测出这个案子她的代理费多不了多少的柴焰则悄悄叹了口气。
哎……
日光微暖,透过房间窄条形的小窗照在男人身上,他终于擦好衣裳,把纸团成一团攥在手里,他眉毛蹙紧,眉宇间像是压着不少忧愁。他干裂的嘴唇张开又闭上,似乎不知道从哪开口合适。
“说说是个什么类型的案子吧。”拿着记事簿,柴焰转了下手里的笔。
“人命官司。”
柴焰眉毛抖了抖,心想不是吧,开张第一个客户就这么重口味,她可不擅长这类刑事案件啊。可她脸上并没多表现,依旧微笑着:“说说怎么回事吧。”
“吃官司的是我儿子,他们说他杀了他老婆,我儿鸡都不敢杀的,他胆子小。我说的话公安不信,他们说证据说人就是我儿杀的。我是个农民,城里的规矩不懂,听说可以找律师,我把家里的地卖了,进城找律师,可人家一听是我儿的官司,都摇头说不接……”
“等等。”柴焰忍不住打断了男人,冷汗沿着脊背流淌,她预感不好,“你叫什么,你儿子叫什么?”
“我叫裴爱党,我儿叫裴新勇。”
果然……连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柴焰手捂着脸,啪啪拍了两下。
“柴律师你怎么了?”
“没事,头疼。”柴焰放下手,想起来件事,“你怎么知道我这的?”
“那天我在公安局门口,一男的给了我你的名片。”
柴焰从裴爱党手里接过那张名片,脸顿时黑了……
陈未南猫在储藏室里,刻意又把身子往下低了低,他屁股撞到什么,啪嗒传来一声落地声。他回头看了眼,发现是掉了盒进口药,薄壁的玻璃瓶从盒子里滚出来,摔出道细缝。
“哎呦我的药。”陈未南抓着头发,想叫又不敢叫的感觉让他相当痛苦。他想着等那个有痛拔牙的大妈走了,他要好好哀悼下这盒288块钱的药。
“我前天才给阿姨通了电话,她身体明明很好,我想不出你现在这幅死了亲妈的表情又是为什么?
陈未南“啊”了一声,抬起头,以仰视的角度看着说话的柴焰,“人走了?”
“我都来了,哪个闹事的不走。”柴焰哼了一声。
“大恩大德啊。”陈未南一扫刚刚的畏缩,狗腿的起身。他的脸刚好擦过柴焰举在他面前的卡片,硬硬的纸质在他脸上留下道红痕,他装模作样的问这是什么啊?
其实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什么呢?
柴焰甩着卡片,“装,再装,除了你谁还能写出‘全国最积极向上认真负责也最优秀的律师’这种土掉渣的词!还印在我名片上!还去公安局门口发!”
“没有啊,不是我啊!哎呦哎呦,柴焰说好打我不打脸的……”
哀嚎声从储物室远远传到前屋,在顺着门缝飘去街上,二月,蕲南的腊梅开得正好,蜡黄的好像陈未南委屈的脸。
他捂着腮帮子,“我还不是想帮你找点客户嘛。”
将情绪发泄光的柴焰学着陈未南的样子,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她怎么不知道陈未南是为了她好,可这好……
她想起裴新勇那张散发着三种香型面霜的脸,斜了陈未南一眼,“刚刚你干嘛不躲啊!”赌气的她又伸腿踹了陈未南一脚。
知道裴新勇的案子接起来有难度,柴焰提早下班,她开着车去了趟市图书馆,借了几大本厚书,抱着回了家。她没想到迟秋成竟然比她还要早,她站在玄关,放下手里的书,闻着空气中飘着的浓浓鱼香,大喊一声:“迟秋成,我接到官司了!”
她踢掉鞋,连拖鞋也没来得及换就跑进了厨房,“迟秋成,你听到了吗?我接到官司了,我不会失业了!”
“我知道你可以的。”迟秋成手没停,拿铲子扒拉着煎锅里的鱼,“柴焰你一直那么棒。”他面朝炉台,人没转身,可他轻声说话的口吻却让柴焰觉得他是为她自豪骄傲着的。
她额头轻轻抵在迟秋成的背上,没告诉他自己接得到底是怎样一个官司。她的手放在迟秋成腰上,或许是碰到了迟秋成的痒痒肉,迟秋成扭了一下腰,说道:“柴焰,别闹。”
“就靠一会儿,就一会儿。”柴焰耍着赖说。
她听见迟秋成似乎默默叹着气,声音很小,才发出来就凝结进噼啪的煎鱼声里了。
吃好晚饭,柴焰回房看书。
律师圈里有种人俗称万金油,顾名思义,什么案子都接的意思。柴焰不是万金油,可因为沈晓,她有了做万金油的准备。
法典厚的吓人,柴焰看了不知道多久,人就打起了瞌睡。
她做了一个漫长无比的梦,梦里有她,还有迟秋成。
蕲南大学的梧桐大道每到夏天都是放眼望不尽的绿叶,蝉伏在树上鸣着,有自行车从道这边飞驰去道那边,车铃混着车后座女生的笑声,夏天总是让人觉得愉快到每一道汗腺的季节。
柴焰坐在路边的白色长椅上,脚上的红色高跟鞋探进草丛里,红绿分明。她并不愉快,她的表情满是悲伤和凝重,她才和陈未南大吵一架。
迟秋成安静地坐在她身旁,阳光铭刻他的眉眼,他目光温和地看着柴焰:“柴焰,你和陈未南都是性子要强的人,他较真你也较真,他爱面子你更爱面子。我觉得你和他不合适。”
柴焰瘪下嘴,弯腰伸手扯了草丛里的一根毛毛狗,“我才不喜欢他,他和栾露露才是一对。”
“死鸭子嘴硬。”迟秋成无奈的摇着头,“如果你不喜欢他,你能喜欢我吗?”
他拉起她的手,目光真挚。而柴焰则像只受惊兔子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她分明看到迟秋成脸上的无奈,“柴焰,被同一个女生拒绝两次,我也很悲哀。”
她盯着迟秋成的眼,那眼睛突然泛起血红。
“柴焰,柴焰,醒醒!”柴焰睁开眼,看见身边的迟秋成。
“做梦了?”
“嗯。”柴焰点点头,“做了场噩梦。”
☆、Chapter 3不输(4)
r3-4
蕲南今年的春始于一场洋洋洒洒下了五天的蒙蒙细雨,郊外的土地被雨水浸得酥了,人踩上去再离开,地上就多了个凹陷进去的印记。
柴焰沿着山坡爬了一半,看看鞋底沾上的泥,不免又抬起头看眼离她还有段距离的黑色建筑,还有那么远啊!
“柴焰,你磨磨蹭蹭的干嘛呢?体力不支了?”一百米外,陈未南脸色红润的朝她招着手。柴焰最忍不了被他嘲笑,蹬蹬蹬几步赶上去,想要揍他。
陈未南也不躲,偏偏在柴焰快抓住他时颠颠颠又跑出一百米去。
他一脸来啊你来啊的表情。
陈未南这人怎么这么贱呢?柴焰在心里骂。可她觉得,专程把陈未南找来的她也没好哪里去。就这样,边生着闷气,边追着陈未南的柴焰不知不觉的终于到了那座黑色建筑前。
蕲南的第五看守所有着黑色的大门,院墙。
站在门口做好登记,柴焰跟着狱警走进深邃幽黑的走廊,走廊阴凉,吹着穿堂冷风,冷不防一只手轻轻拽了她衣角一下。柴焰心咚咚跳的剧烈,回头看到陈未南正可怜巴巴地看她:“柴焰,我害怕。”
“还怕吗?”
“不怕不怕了。”陈未南头摇得像拨浪鼓,柴焰满意的收回了她的拳头。
***
狱警把他们带到一个挂着接待室牌子的房间后就转身离开了。
柴焰坐在椅子上,“遥望”青漆长桌那头的陈未南,半天才扶着额头小声说:“陈未南,那个位子该是裴新勇坐的。”
她有时真的分不清陈未南这人是不是真的傻,他难道想她和裴新勇肩并肩聊天吗?
就在陈未南傻笑着走向她时,从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哐哐的声音让人不自觉想起那每一步落下后飞起的尘埃土片。随着声音,裴新勇步子踉跄的进了门。
才不过几天的时间,裴新勇就再没了昔日小白脸的模样,不要说三层面霜,就是衣服也是邋遢的很,但他的眼睛依然有神,里面充满对生的渴望。他们说,他爸给他找到律师了。
可所有的希望和渴望在他看清他爸请来的律师是柴焰时,便顷刻消散地无影无踪。
“怎么是你?我爸怎么可能请你做我的辩护律师!”裴新勇被狱警驾着两只胳膊,眼睛瞪大,伸手指着柴焰。
如果条件允许,他会冲过来揍她吧,柴焰想。
她撩撩肩上的栗色大卷发,下巴微昂,仍然一副傲慢模样,“不是你爸出价合适,刚好我也和你一样,落魄了,你当我想接这案子。”
裴新勇人怔住了,“你落魄了?嘿嘿,你落魄了!快和我说说。”他幸灾乐祸的嘴脸并没让柴焰生气,她想要的就是裴新勇能坐下来和她冷静的说话,现在效果达到了。
她眉眼含笑,心里默默比了个bingo的手势。
“我向有关方面提交了对你取保候审的申请,现在正在等批准。”柴焰看着裴新勇,“先把你弄出去,我们在想案子怎么办。”
“你当我法盲啊。”裴新勇嗤笑一声,“我这种情况,能取保会等到现在?”
“你做不到,别人做不到。”柴焰整理了下手里的文件,“可我说不定,就能做到。”
她起身面向头上的小窗,外面是绿草如茵的美丽世界,有鸟叫,有阳光,可那一切都只在窗外。她清清嗓:“几种情况可以取保候审,非暴力犯罪的,你这个肯定不符合,怀孕或哺乳的……”她回头,又马上摇摇头,“看你这平胸也不像。再有就是认罪的,或者罪轻的,这些你都不行。”
“不行你说什么说!”裴新勇还因为柴焰那句“平胸”脸红,他想着柴焰肯定是来看他笑话的。
“还有一条,你能用!”柴焰转身,坐回椅子上,点着头说:“有严重疾病,危及生命,或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可以取保。”
裴新勇干笑着,几乎是用牙根咬着说:“这几天……我……哪……里……符……合……了!”
“你那儿……”柴焰隔着桌子在裴新勇腰下腿上面的地方点了两点,“不是早病了?你邻居说老婆活着时你们就已经不同房了,因为病的不轻。”柴焰举起张字条。
“你才有病呢!”裴新勇的脸成了绛紫色,他人有些近视,等他眯眼看清柴焰字条上写了什么时,人就真控制不住了。他拼命挣扎,试图挣开狱警,好有机会揍柴焰一顿,可哪有那么容易。
狱警见情况不对,拉着他往外走。
柴焰却继续说:“这病虽然治不了,好在能帮你暂时从这里出去,况且你在这里,连累别人的机会也大。”
“你……你……”裴新勇被拉了出去,几秒钟以后,门外传来咚的一声。柴焰朝陈未南使个眼色,陈未南动作利落的出门,不久之后,她听见陈未南说:“裴新勇的辩护律师提出疑犯有激发性哮喘,我刚刚确认过,的确是。现在快叫救护车,这种病发作起来会要命的。愣着干嘛?我会提交相关证明,证实现在是嫌犯病情高发期的。”
“你是谁?”
“我是蕲南医大博士毕业,现在是名牙医。”
柴焰扶额,她真觉得陈未南开始那段话说得相当帅气,偏偏后面的后缀是……牙医。
***
裴新勇喷过陈未南带来的药,被送上了急救车,呼啸着的白色箱型车里,他虚弱的抬起指头,指着柴焰的手。
“知道了知道了,你没暗病,不过你邻居的确这么说过,你也因为这事被气犯病过,所以你要发病,发病我才能捞你,捞出来你我们的官司就有机会赢。打住,情绪别放松。”柴焰朝裴新勇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在官司打赢前,你要一直保持现在的虚弱状态,我可不想做个会造假的律师。”
坐在她旁边的陈未南暗自感叹律师手法的千奇百怪,不择手段,他不觉得这是龌龊,他就喜欢这样古灵精怪脑子里总是想法不断的柴焰。
***
送医“及时”的裴新勇躺在病床上没一会儿呼吸就渐渐平稳了,柴焰和他聊起了案发当天的情形。
“我真的没杀我老婆,我们感情很好。”裴新勇喘着大气说。
“一个身价千万的女人嫁给一个基本没什么身家的男人,女人还大你十岁,在普通人眼里,两个差异这么大的人结合,说是因为相爱,可信度太低。”柴焰摆摆手,“别生气,这话不是我问,法官也会问你。目击者称死者死亡时你就在死者身旁,裴新勇,我需要听实话。”
裴新勇看上去很犹豫,柴焰则在一旁看着天花板边说风凉话:“说实话我收你爸的钱,你罪也许会减免,不说实话,你爸卖地的钱我照拿,你就在牢里呆着吧。”
柴焰,你真直接。陈未南看了柴焰一眼。
一直这么直接。柴焰回看了陈未南一眼,眉梢满满都是稳操胜券的得意。
果然,裴新勇像豁出去似的垮了脸,说声:“好吧。”
十分钟后,走出病房的柴焰脸上洋溢着喜悦,她甚至在走廊里情不自禁的扬了下自己手里的包,包打到悬在半空的指示吊牌,吊牌左右摇晃,发着噼啪响声。
“柴焰,你还找得着北吗?”陈未南声音轻快,右手食指举在耳际边,蚕宝宝似的绕着圈。他心里为柴焰高兴,嘴里却仍带点尖酸。
“找打啊?”柴焰横了陈未南一眼,没当真,她现在的心情好的好像六月的晴天,就算是陈未南,也影响不了她半分,“说吧,想去哪儿吃?”
为了让陈未南陪她来,柴焰欠了陈未南一顿饭。
“说啊,去哪儿吃?”她又问了一遍,心情好的她话很多。
“随便。”陈未南说随便,手却指着东边那条街,“那边有家川菜馆,鱼不错。”
柴焰哼了声,可真“随便”,那家饭店她知道,价格一点也不便宜。
但她还是点头答应了。
“我把迟秋成叫出来,你们也好久没见了。我和他正准备结婚了,你们正好见见。”
不知是不在意还是刻意表现地不在意,说着话的柴焰少了平昔里张扬的气质,多了些云淡风轻,好像她被风吹乱的头发,飞扬在空中。
她掖了掖鬓角,站在院子里,听着电话那边的嘟嘟声,眼前是碧草蓝天,风景含蓄却富有生机,耳边迟秋成迟迟没接电话。
“干嘛去了呢?”她皱着眉转身,“陈未南,我们……”
“别动。”
曾几何时,陈未南的脸也离她这么近过,他的声音很轻,吞吐的鼻息吹在她脸上,热热的。柴焰有些恍惚,她眼神晃了晃,理智又归位了。
“陈未南,你皮痒了吧?”她不喜欢这样的陈未南,把她当什么?随便的女人?调戏的对象?
陈未南示意她安静,他想告诉她:柴焰,你头上有只蜘蛛在爬。他不敢大声,只能小声比划着让柴焰别动。柴焰的脸难看的像涂了层黑漆。可是几乎在电光火石间,她抓住了陈未南的领口,把他拽向了自己。
这是情不自禁想强吻我吗?一阵惊讶之后,陈未南有些期盼的想。
“柴焰……”
“你闭嘴。”柴焰低声吼着,却没看他。她忙着拿出手机,嘴里小声念着嘀咕:“沈晓,这还是我诬陷你吗?”
咔嚓一声,她拍了张照片。
蕲南今年的春来的早些,处处冒着新绿的医院风景里,沈晓和恒荣对头公司经理在一起的场景,被柴焰撞见了。
柴焰几乎笑出了声。
☆、Chapter 4不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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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明明知道有些事是假的,我们却自欺欺人的相信那是真的。因为懦弱和害怕,宁愿活在一个粉饰过后的太平世界里,过后想想,真的很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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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从他们身旁经过,孩子生了病,脸色潮红,正在妈妈怀里哭闹不止。年轻的妈妈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心疼孩子,似乎也带着烦躁的不奈。
“是不是又尿了。”年轻妈妈手探进包被里,正摸着,根本想不到孩子没包紧,有着细嫩脸蛋的娃娃手伸出来,一把拽住了妈妈的头发。
吃痛的妈妈措不及防,手控制不住,颤了一下。
“啊!”慌神的她尖叫着,眼见孩子被她“扔”了。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人恨快速的冲到她跟前,用手托住了孩子。
“没事,孩子我接着呢,你别怕。”柴焰半蹲在地上,手直直撑在半空,姿势有点儿像在扎马步。这是她第一次抱孩子,动作僵硬的要命,更让她不知所措的是,手臂上的襁褓里,不再哭闹的小婴孩瞪着黑眼睛朝她伸出了手。
别拽我头发,柴焰板着脸,想吓唬小孩,让他收手。
小孩真听话的没拽她的头发,站在一旁看着柴焰脸绿的陈未南忍不住发笑,他想着有天,柴焰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也拿手拼命扯着她妈的嘴,柴焰会怎么办。
他摇摇头,才不会呢,他和柴焰生出来的孩子才不会是熊孩子。
嫣红的颜色爬上陈未南的脸,他和柴焰的孩子……
哎,会有那一天吗?
当然会了。陈未南在心里做着自问自答。
柴焰不知道陈未南的这些心理活动,她只知道那小孩流着鼻涕,刚才还把指头伸进了她嘴里……
她打个寒颤,实在无法拿一个正常的心态面对小夫妻的感谢了。
她尴尬的朝已经走远的小夫妻挥手,回头看见憋着一脸坏笑的陈未南。“笑?”她挥下拳头。
陈未南摆摆手,不笑,不笑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笑。
“陈未南!”柴焰狠狠地瞪着他,一时没发现身后正有人朝她走来。
“柴焰……”一个声音轻轻地叫她。
三月初,风和日丽的天气里,柴焰边转身边在心里狠狠地跺着脚:她怎么就忘了还有个沈晓呢。
不过几天没见,沈晓一改昔日跟班小妹的打扮,剪裁合体的米色风衣既凸显她的身材,又不失端庄大方,配上那条黑白条纹的丝巾,又点俏皮。柴焰冷哼了一声:“几日不见,审美水平见长啊。”
“好歹跟了你这么久,你那么爱美,我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你说是吧,柴焰?”沈晓晃了下头发。微风拂过,沈晓身上的香水香飘到柴焰身边,薄荷味混着烟草香,她怎么会不认得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款香型,曾经,才到公司的沈晓闻了说喜欢,在听到柴焰说出价格后就扯扯嘴角不做声了,她又怎么会忘了,沈晓身上这件风衣是柴焰曾经指着杂志说好看的。
“沈晓,没人告诉你,你是o型腿,脚上这双鞋让你‘o’的更明显了吗?”她笑着说,开心的样子好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奖沈晓。沈晓抓着手里的包,拼命克制才克制住不让她身体颤栗,她干笑两声,“柴焰,听说你还没转行呢?”
“是啊,这个圈子有糟心的‘东西’等我去对付,还混着呢。”柴焰看着脸绿了的‘东西’,笑得更开心了。
陪沈晓的男人始终没有离开,他不耐烦地看眼手表,“沈律师,时间要来不及了。”
“知道。”沈晓把包换了只手拿,走前,她朝柴焰摆摆手,“那就祝你再多接几个人命官司吧,听说你那生意挺惨淡的。”
沈晓挽着男人的手臂,转身离开,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对了,柴焰,忘记和你做介绍,这位是东宇公司的经理,东宇你该比我熟,就是你卖资料的那家。托你的福,恒荣和东宇现在是合作关系,所以东宇现在也是我们律所的客户了。我刚刚好像看到你在拍我们,是想拿我们的照片去找sophie吗?朋友一场,告诉你,别去丢人现眼了。”
现在换柴焰心情不好了。
风轻柔的吹着柴焰的脸,阳光从正前方照来,她眯着眼看着慢慢融进日光里的沈晓,真的想不到她的对手比她想的要强、要阴险,要……不要脸。
她默默想着心事,冷不防被人从后面抱住,陈未南下颌搁在柴焰颈窝里,紧紧抱着她,声音满是忧伤:“柴焰,能别那么要强吗?我心疼。”
“陈未南……”柴焰怔住了,忘了该怎么动作。时间似乎定格在那秒,遍地阳光的草地上,世界静地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未南。”她也轻轻念着他的名字:“昨晚电视里播的那个电视剧我也看了,那个男主角说这句台词的时候感情比你深多了。”
轻轻的叹气声随着他的呼吸吹在耳边,“柴焰,你真没劲……”陈未南放开她,等她慢慢转过身,陈未南托着下巴,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就这段我可是练了好多遍,我以为你会感动的一塌糊涂,再给我个甜蜜拥抱呢!”
柴焰笑了,就说嘛,陈未南是不会那么认真的,而她也不必当真。
“去吃饭吧。”
“不啦。”陈未南举着双手,左右转身活动着腰,“突然累的要命,改天的。放心,我怎么可能便宜你呢?”
“你是没那个好习惯。”柴焰看了眼医院正门,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你走吧。”陈未南摆摆手,很随意的笑着。柴焰真走了,他就不笑了。他站在草坪上,疯了一样的挥舞着拳头,他像是在和空气搏斗,更像在和自己斗气。
“你个孬种,窝囊废,告诉她那是你的真实想法会死啊!”
最终,打累了的他倒在才泛绿的草坪上,阖着眼,他轻声说着:会……
柴焰在书房看书看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趴在电脑上睡着了。笔记本散发着温暖的温度,机底的风箱发着嗡嗡轻响,她不时转下脸,抿抿嘴巴,做着梦。
还是蕲南大学,还是那条一眼望不着边的梧桐路,秋天,路上落着厚厚的黄叶,有自行车从道这边飞驰去道那边,车后座上再没女生的笑声。车轮卷起梧桐叶的残骸,失去水分的叶子经不住碾压,四分五裂的扬在空中,黄灿灿的竟然很好看。
柴焰坐在白色长椅上,盯着自己的脚默默发呆。她右脚上没有鞋子,取而代之的是个硬邦邦的石膏。
想一想,那场车祸发生之后,时间已经默默的过去一个月了,现在的她已经毕业,工作落实,就等脚伤一好就去上班。
哦,对了,她还有了男朋友。
一个人慢悠悠地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两杯外卖咖啡,咖啡盖着盖子,柴焰接过杯子,感觉着包装里层的热气。
“迟秋成,其实我心里有陈未南,在我彻底忘了他之前,我和你在一起,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你觉得没关系,我就没关系。”迟秋成握住她的手,她抓着咖啡杯,她的手体会着两倍的温暖。
是了,她出了车祸,车祸发生后,跑前跑后照顾她的一直是迟秋成。
真走到一起也无可厚非,只是柴焰总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是不是越是没得到的,就会越想念。
好比那次车祸,陈未南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过,她情绪低落,更气自己放不下。
***
柴焰是被冻醒的,笔记本电脑休眠后就没了热量,蕲南的春天气温依然有着刺痛骨头的阴冷。她打个寒颤,伸手拿了件衣服披在身上,她还是冷,于是决定拿杯热水喝。
她出了房间,不自觉的看眼二楼,迟秋成卧室的房门开着,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
迟秋成还没回来……
☆、Chapter 4不假(2)
r4-2
蕲南依山而建,许多建筑都建在山坡上。此时正是晨曦降临的时间,灯光沿着山脊连绵成一道道交错的曲线,在半明半昧的天空底下璀璨好看。
柴焰从凌晨三点醒了便再没去睡,她坐在客厅里等迟秋成,可直到天光大亮,她也没见迟秋成回来。
彻夜未归的事,迟秋成从未有过,这是第一次。
能去哪儿呢?她揉了揉头发,不停在羊毛地毯上走来走去,人难得的烦躁不安。或许是女人的第六感吧,她隐约感觉迟秋成心里藏着什么事,而这事似乎不小。
她深深地吸气,人却始终平静不下来。墙壁上挂钟滴答地走秒,电视机旁,一条红尾大眼金鱼在玻璃缸里吐着泡泡,安静也不静的房间里,一声突如其来的撞门吓了她一跳。她抚着胸口,听到迟秋成大着舌头在门外叫:“柴焰,开门,开门啊。”声音委屈的好像个孩子。
“迟秋成,你喝酒了?”柴焰打开门,抱住迎面倒在她身上的迟秋成。迟秋成脸颊泛着红,眯着眼摆手,“就喝了一点点,他们要我喝,我怕你不高兴,就喝了一点点。”
柴焰皱着眉,半拖半拽的把迟秋成弄进了房。迟秋成的房间在二楼,现在的情况,除非柴焰能化身大力水手*爱,否则想把迟秋成弄去二楼,真就不可能。
她喘着粗气,踢开自己的房门,把迟秋成丢去了她床上,动作干脆利落地好像在打比赛,被丢了的迟秋成闷闷哼了一声,翻个身,扯住被角,突然嘿嘿傻笑起来:“柴焰的味道。”
废话,她的房间,是别人的味道不就糟糕了。柴焰摇着头出去,她要拿条湿毛巾,迟秋成喝多了,澡洗不了,脸和手还是要擦擦的,对了,她还要上网搜搜醒酒汤怎么个煮法。
柴焰脑子里安排着下面要做的事情,径直走出房间,却在经过玻璃鱼缸时停住了脚步。身后的房间里,迟秋成嗓音沙哑地说:“柴焰,我坚持的好难受。”
鱼缸里的金鱼甩着尾巴,吐了个大泡泡,泡泡破了,里面似乎满满得都是迟秋成的哀伤。
他这是怎么了?柴焰觉得有必要和他谈谈了,但眼下,只有等他醒了再说。
安顿好迟秋成,柴焰发现自己快要迟到了。换了件衣服,她匆匆出了门。
***
花园街的腊梅谢了,黄花不在,绿叶长得倒很茂盛。银灰色的suv从路中段急速驶过,一个急刹车后,车子便稳稳停在了花园路283号门前。
柴焰踩着高跟鞋从车上下来,几步走到未南牙诊的大门,推门进去。
大厅里人不少,日光从大片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几个无所事事的白大褂身上。
“陈未南不在?”
“老板今天就没来,我们也在找他,几个预约的病人都等着他补牙呢。”接待愁眉苦脸的答。
柴焰侧头看了下房间,真如接待说的那样,有几个人坐在沙发上,其中捂着腮帮子,一脸牙疼的样子。
想起牙疼,柴焰强忍住寒颤,收回目光,“如果他来了,告诉他我来找过他。”她说。
接待点头应着,柴焰心里却发了愁,没有医生的证明信,裴新勇的保释就通不过,通不过,她这个官司就难打了。她思考着其他办法,慢慢的转身朝门口去。
她人已经走到门前了,接待突然叫住了她,“差点忘了,老板昨天回来说如果你来,就把这个交给你。”接待小跑着绕到柴焰面前,双手递给她一个棕色牛皮纸的文件夹。
柴焰疑惑地接过袋子,边拆开封口,边想着里面装了什么。明亮的日光照在她手上,捏着那份文件的柴焰激动的几乎跳起来。陈未南这小子,什么时候把证明弄好了她都不知道。她开心地多看了几眼医生印章的地方,感慨着陈未南费心找了市里的权威。
找个时间谢谢他,她想着,随手抽出了另一张比证明小些的纸。
看了内容,她脸黑了。
字条上,陈未南字迹工整地写着:和我求婚的那个女的太死缠烂打了,我出去躲两天。
出息!柴焰暗暗骂着,可抿着嘴的她止不住就想,是谁会对陈未南这么执着呢?
也许是因为才一会儿工夫她脸色变得太快,接待以为她不舒服,连忙倒了杯水给她。
柴焰却摆摆手,没接,“我不渴,还有,陈未南让我转告你们,他这几天不会过来了。”
“啊?”
没理会顿时乱套的房间,柴焰推门离开了这个满是漱口水味道的房子。室外,天空澄澈高远,阳光是春天独有的干净透明,柴焰站在阳光里,深深地做了次呼吸。
她想,如果那姑娘真能把陈未南拿下的话,那他和她就真的各自安宁了。
这样不是挺好,她吹声口哨,跨步上了车。
不是没人说过柴焰对陈未南是有恃无恐,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缺一个理由让她放下,现在,这个理由似乎出现了。
蕲南的初春,碧空如洗,白云袅袅,银灰色的suv绕开一家卖装饰材料的店铺,转眼消失在街角。
***
下午三点刚过,橙黄的太阳横陈在远处的戎云山头,像个巨大的冰激凌球。柴焰举着手里的橙味蛋筒,小心翼翼的舔了一口,心满意足的抿了抿嘴,“大妈,这蛋筒味道不错。”她眯眼看着摊主,微微然一笑。
抱着猫的老太太嘿嘿笑着,很受用柴焰的夸奖,“是我家手工打的,邻居都爱这个味儿。”
柴焰竖起大拇指,又舔了一下,“你家住这儿?”
“是啊,就住后面那栋楼。”老太太扭着腰,转头指着店后面的高楼。白色高楼成片立着,玻璃泛着蓝光映在柴焰眼底,她几口吃完手里剩下的蛋筒皮,抹抹嘴,“大妈,我看新闻说这里出命案了?”
“是啊。死了个富婆,蛮惨的,有钱有什么用,也换不回命。”
“大妈认识那家?”
“怎么不认识,我就住她家楼上。”
“出事那天你在家?”
“我……”觉察出不对劲的老太太闭了口,警惕地看着柴焰,“小姑娘,你怎么对这事这么感兴趣?”
装嫩装累了的柴焰索性打个哈欠,收起之前一脸白痴的表情,她低头从包里翻出张名片,“你好,我是死者丈夫裴新勇的辩护律师,有几个问题想和你求证一下,他们夫妻的感情如何?平时会有矛盾吗?家里经济来源靠谁?大妈,你别跑啊。”柴焰伸出手,装模作样的挽留着大妈,大妈吓坏了似的,连连摆手说:“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问别人去,别来问我。”
不过是问个证词就吓成这样,等大妈逃进店里关了门,柴焰手插着口袋,笑容无比自信:问不出什么,就代表真有什么,这是件不可言说是好事。
真以为她没办法让他们开口了?柴焰笑了,那他们就太小瞧她了。
柴焰转身离开,微风吹动她手里的纸,上面记录着裴新勇给她的一份名单,裴新勇说,这些人里或许有人能证明他的清白。
柴焰不赞同他的话,记得病床上的裴新勇说完这句话就挨了柴焰一拳,柴焰说:“清白有时候不能靠证明,也要靠优秀的律师争取。案子没出结果前,你给我虚弱点。”
裴新勇憋气的表情让柴焰不禁莞尔,她挥着手臂,喊着:“下一个。”
夜色清幽,墨蓝色的天空底下,两道明黄光柱沿着曲线轨迹滑进了小区,柴焰摇下车窗,对才为她做了人工导航的门卫师傅做了个感谢的手势后,稳稳的把车停在车位上。
她下了车。
夜微凉,她收紧领口,加快了脚步。就在刚刚,迟秋成才打了电话给她,他酒醒了,忘了说的那些醉话。他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他做好饭等她。
迟秋成问问而已,重要的是特别在乎她。柴焰抿着嘴,笑了又小跑了几步。
公寓楼下,高瓦数的节能灯泡投下圆形的明亮区域,一个人站在灯下,自上而下的灯光把那人的五官铭刻的更加立体棱角。看清对方是谁的柴焰顿住脚步,也就是短短一秒钟的晃神后,她扯起笑脸:“sophie,好久不见,有何贵干啊。”
“柴焰,你在怪我。”
“哪敢,我该谢谢你,没和沈晓那样,痛打我这条落水狗。”
“柴焰……”sophie上前一步,像要伸手拉柴焰,可手才刚刚抬起来,就又自己放下了,她默默地叹气,“柴焰,你以为我是因为相信沈晓的那些小伎俩才辞退的你吗?”
“不是吗?”
sophie又叹气,“都说在其位谋其政,我也是身不由己,沈晓现在的靠山连我也开罪不起。我这么说,你懂吗?”
这些话柴焰之前就想过,她和sophie虽然没有亲密到成为彼此的闺中密友,可也是合作愉快的伙伴,不至于因为一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栽赃就翻脸。话说开了,柴焰绷着的脸也松了下来,她侧目看着远处的路灯,“如果你来是为了说这个,我也告诉你,我不怪你。”
“谢谢你,柴焰。”sophie上前一步,塞了样东西给柴焰,“还有这个给你,会帮到你的。”
sophie这样的举动彻底弄乱了柴烟的情绪,她眨眨眼,试图用这样的行动让眼睛不那么酸。
“sophie……”
“我走了。”sophie拍拍柴焰的肩,“儿子在家等我呢。”
她侧身绕开柴焰,没几步身影就和墨色的灌木丛重叠起来。
“对了,柴焰。”已经走远了的sophie突然喊她。
“干嘛?”
“你是和你男朋友住一起吧,来时,我看见陈未南进了这栋楼了,会去你家吗?”
柴焰:……
那家伙来干嘛?找她吗?可sophie说,陈未南进来已经很久了。
难道在和迟秋成谈天?
☆、Chapter 4不假(3)
r4-3
早春的夜晚,清朗里透着微寒。
柴焰站在门前,跺着脚拉开房门,顿时被扑面而来的暖气流呛出个寒颤。打着哆嗦,她后知后觉的觉得今天衣服穿得少了些。
“我回来了。”
她换了鞋进厨房,隆隆的烟机声中,迟秋成高大颀长的背影在烟火气中变得分明。当时,他正端起汤褒朝海碗里倒着汤,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下头,“回来啦?饿了吧,饭一会儿就好,这里油烟大,外面等着去。”
“你昨晚没回家。”
“恩。”
“今早回来的。”柴焰挑挑眉毛,“喝大了回来的。迟秋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放下空了的瓷锅,迟秋成转身走到柴焰近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事瞒你的。”
“迟秋成,我不喜欢别人对我说谎,特别还是骗我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还是因为陈未南?”
“不是,都不是。”迟秋成微微笑着,“我最近心情的确有点差,不过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谁?”
“柴焰,一定要这么较真吗?”
“换成别人你看我较吗?”柴焰脊背挺直,嘴抿得严严的,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模样。
无奈的迟秋成只得叹声气,认命般地垮了肩:“好吧,是单位上的事,最近有些不顺利。”
“这样啊……”柴焰松了口气,本想再问些什么,人却被迟秋成半推半搡的弄出了厨房。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得了,你不要担心,乖……”他摸着柴焰柔软的长发,目光温柔的好似窗外月光。
柴焰气迟秋成不把心事和她分担,却也知道,这不过是男人的通病——死要面子。
“好吧好吧。”她“乖乖”地出了厨房,却在去客厅前猛地想起什么。“迟秋成……”客厅的灯光明晃晃地照亮柴焰左侧脸庞,她歪着头问:“晚上家里来过谁吗?”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奇怪,sophie明明说她看到陈未南上楼来了啊。
她想起sophie交给她的那样东西,再没说什么,转身去了房间。
窗外,夜色清幽,亮着灯的厨房里,迟秋成手拿着银汤匙,慢慢搅着锅里的南瓜羹。温火发着轻微的嘶嘶声,火苗上,橙黄的南瓜羹咕嘟咕嘟冒着泡泡,迟秋成看着锅,像在出神。他没想到,他这锅南瓜羹最终还是糊掉了,因为也就在下一秒,柴焰突然大叫着从客厅里跑进来,不顾他完全不了解情况,柴焰一把抱住了他。
“迟秋成,裴新勇的官司我有机会赢了!有机会赢了!”她说着,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绯红。sophie给她的是张照片,清晰度很差的照片却足以让她看清画面里出现的男人以及右下角标记明确的年月日,至于时间,刚好是裴新勇老婆死亡的前后。
“那家小区物业说楼内监控坏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解释这个。”柴焰甩着手里的照片,没错,这张照片就是从监控里截取出来的。
***
天空晴朗,白云袅袅,安然恬静的高档小区前,柴焰信步走进一家小型超市,素整干净的货架后面,听见声音的老太太抬起头,“要买什……怎么又是你?”
“是我啊……”柴焰微微笑着走到柜台前,“大妈,想找你聊聊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去找别人吧。”大妈头摇地似拨浪鼓,语气强硬,态度坚决。她甚至从柜台后面,直接伸手打算把柴焰搡出去。柴焰也不气,房顶上炽色的白灯照亮她的脸,她不疾不徐的从包里拿了份文件出来,动作从容淡定。
“大妈,你儿子和他女朋友据说感情很好,人家姑娘知道你儿子之前因为盗窃差点被判刑的事吗?”柴焰微笑地看着人早怔住的大妈。
大妈舌头发硬,结巴地说:“你……你怎么知道的?”
“现在能和我聊聊了吗?”柴焰笑容更灿烂了。
***
步出“缘聚”超市时,吹了一早的风停了,柳条安静地垂在街头,开始抽芽的时节,远看是片朦胧稀疏的嫩绿。柴焰脊背挺直,撩了撩垂在耳际的卷发,回头朝超市里扬了扬手。大妈的脸贴着超市干净的窗玻璃,随着柴焰的手,大妈脸一抖。
柴焰笑的更开心了,也许别人会说她做法低级卑劣,可身处在一个非你败即我亡的圈子里,循规蹈矩的那方注定成不了强者。譬如拿钱来封这些邻居口的那个人,就是一个想成为“强者”的人,只是很不巧,他遇到了柴焰,就注定不会如愿了。
日光姣好,闲适的午后,柴焰吹着口哨,迈步上了车。suv座位宽敞舒适,副驾驶上放着一沓资料,那是柴焰这几天下了很大功夫搜集来的,靠着这些,裴新勇的清白势必会被洗脱。
想想,柴焰也真佩服那个死者的前夫了,他并没让死者的几个邻居说些不实的假话,他只是让那些邻居多少地少说了些话而已。
路口的红灯,柴焰分神又拿起sophie给她的那张照片,有你这么个前夫,死者死了都不得清净,她哼了一声,在交通灯变色时,踩下了油门。
***
和风日丽的三月,蕲南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前,柴焰站在青灰色台阶最下面一阶,仰头看着面前肃穆庄严的高大建筑。
以往她去的最多的是二楼东侧的第三法庭,可这次,她低头看看手里的传票,上面标注的开庭地点是第四法庭。没记错,经常在第四法庭办公的主法官是个留着油腻头发的老男人,嘴巴总严肃的抿成一条直线,是个脾气相当古怪的人。
不过,就算再古怪的人也和她没关系。这话在开庭前,柴焰就和裴新勇说了,“官司赢了记得好好谢我。”
躺在床上,身上几乎捂出痱子的裴新勇捂着胸口,硬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不为别的,为了让他保持着保外就医的状态,每次来看他的柴焰总会惯性的给他几拳。
或许他的清白能重新洗脱,可这快被打残的肋骨……
裴新勇坐在光线阴暗的狭窄空间里,等候着开庭。时间一秒一秒流逝,他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还没到开庭时间吗?
他考虑着问下门旁的庭警,还未及开口,黑色房门就被从外向里推开了,一个法院的工作人员探进头来,“裴新勇,上庭了。”
“哦。”裴新勇慢慢起身,心想总算开始了。
法院的走廊洁白而漫长,每隔一段距离都有用红色字迹写成的训诫词印在玻璃相框里,挂在墙上。
裴新勇站在四号法庭门前,深深呼吸后,跟着庭警进了房间。
不大的四方形房子无处不渲染着和这栋楼整体相符的肃穆气氛,包括坐在上方法官那张严肃的脸。
在整理文件的法官抬起头,“被告,你的辩护律师临时缺席,她指定了律师做你的临时辩护,不过这么做也就是为了完善司法程序,新律师好像不大了解你的案子,他有遗漏时,你可以补充……恩,就是自辩。”
什么!裴新勇眼睛瞪大,不相信他听到的。
“你的律师出了意外,人现在在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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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不假(4)
r4-4
安静整肃的法庭里,坐在国徽正前方的油发法官推推鼻梁上的细边眼镜,“你也可以要求援助律师帮你辩护的,可是那要提前申请,现在显然不可能。。”
“能延期开庭吗?”裴新勇翻遍脑海里能拿来用的词语,最后庆幸他还记得一个“延期开庭”。
“可以是可以。”法官顿了顿,微笑着说:“不过这次不行。”
法官拿起木槌,“咚”的敲了一下,“编号11957号3.11杀人案,现在开庭,请检方念公诉书。”
裴新勇再听不清检察官说了什么,只那声木槌敲得他头脑发晕。
柴焰,你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现在出事,玩我的吧!
他心里懊恼地很,等终于回神时,检察官的公诉书已经到了尾声。
“死者死因系头部撞击硬物造成的颅腔内出血。根据死者邻居林某证词所说,死者生前同嫌犯感情并不好,经常吵闹,大打出手的情况更是多见。在一个女方地位明显高于男方的家庭里,压抑的情绪沉积在嫌犯心里已久。案发当天,住在死者家隔壁的林某再次听到死者家中争吵,更有大打出手的声音,等林某因为买菜不得不出门时,发现死者家房门开着,死者倒在地上,而嫌犯据林某描述,神情慌张,正准备离开现场。结合死者的死亡时间,她发现死者时,嫌疑人裴某就在旁边,结合法医鉴定的死者死亡时间,以及公安方面举证,我方建议法院予以嫌犯故意杀人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我真没杀人,是,我是推了她一把,根本没用什么力气,可她就倒下不起来了,我叫她她也不应,后来我去探她鼻息,发现她死了!我没杀人!”
“肃静。”法官推推眼镜,敲了下木槌,“嫌疑人,本庭允许你发言,可请控制情绪。辩方律师有举证来反驳检方公诉吗?”
法官看了眼被柴焰临时指派来的年轻律师,裴新勇也看着他,小律师起立,理理西装,答:“没有。”
“没有!你这个律师是吃干饭长大的吗?”裴新勇低声咒骂,眼神几乎要掐死小律师。
“我爱吃汤泡饭,另外,我的律师证才拿到,柴律师说她不要求我做到其他,保持衣服整洁就好。”小律师说着,手不自觉又抚了下衣角。
柴焰!你哪儿受伤了,伤脑子了吧!
裴新勇的情绪从愤怒慢慢变成了绝望,对方的检察官似乎很厉害,无论他怎么抗辩,检察官都轻松的将他的反驳轻松驳回了。
这算是完了吗?裴新勇垮着肩想。
也几乎在他彻底绝望的同时,房间右手边的大门突然开了。
气喘吁吁的柴焰拉着另一个人站在门前,她大口喘着气,半天终于说了句:“抱歉,来晚了。”
***
白色隔音墙前,法官的脸黑的分明。
他抿嘴敲了两下木槌,喝止住旁听席上顿起的骚动:“肃静、肃静!”
“被告律师,你不是受伤去医院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法官不悦地说。
“我真受伤了,脚扭了。”柴焰伸出右脚,僵硬地甩了甩。她是名专业尽职的律师,从不说谎。
“行了行了。”法官不耐的摆摆手,“去辩护席坐好。刚刚控辩双方的发言,还有补充吗?”
“法官大人,你忘记了,我才到。”前面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眨着明亮无辜的眼眸,柴焰微笑着说。
明明是你来晚了,法官无声的回以这样的眼神。
“法官大人,这是一起可能判处我当事人重刑甚至死刑的杀人案,我当事人享有被认真对待的权利。”柴焰又说。
“好吧,检察官再把公诉书和举证说一次。”法官瞪了柴焰一眼,慢吞吞地说。
时间在检察官不带情绪的陈述中流水一样滑过,裴新勇的情绪紧张到了极点,再看柴焰,竟无所事事的盯着她的指甲看。
气温升高的上午,密不透风的四号法庭里,检察官终于抬起头,“以上,完毕。”
法官侧头看着柴焰,“辩方律师,你有反对意见吗?”
“有。”柴焰在座位上起立,“我方不承认检方关于我当事人的故意杀人指控。因为死者不是死于谋杀或误杀,她的死是场意外。”
裴新勇瞪大眼睛,看着柴焰,他推他老婆是事实,老婆在那之后死了也是事实,他没想过能逃得了刑责,他就是想获得和他所做适中的刑罚。
柴焰,不能胡编乱造坑我啊!裴新勇强忍着,没把心里这句话喊出来。
柴焰哪里会理会裴新勇的眼神,她起身,从随身包里拿了份文件出来,“这是我方找到的新证据,证明死者在和我当事人发生争执前大脑就有出血,我当事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死者动手,最终直至死者死亡。请求法庭予我当事人过失致人死亡罪,并予以量刑考虑。”
柴焰递交了文件,“上面是死者的病理解剖报告。”
与之前警方提供的一般无二的报告?阅览完全部内容的法官抬起头,眼里有些愤怒,这算哪门子证据!
“背面。”柴焰隔空用手指点了点。
法官依言把手里的纸翻了个面。素白纸面上,炭黑钢笔书写的草书行云流水,带着狂放不羁。法官推推眼镜,读着上面的字:
死者大脑里的对冲伤有两处,位置交叠,造成这种伤害的原因一般是凶手拽住死者脖领位置连续撞击死者头部。在死者上衣部分未有类似拖拽痕迹。考虑是二次受伤是加速致死原因,非直接致死原因。
字迹后方署名是jo。
“你找邢菲看了报告?”法官推推眼镜,不敢置信的打量起柴焰。
“不止。”柴焰微笑着,“我还找她先生帮我分析了死者的真正死因,然后我在小区门前一家服装店里找到了这个……
她扬扬手里的东西,是盘光碟。
***
有二十几个人的法庭肃穆中带着让人紧张的寂静,屏息的人聚精会神看着从房间一侧墙上徐徐落下的白色幕布。随着“哒”一声响,放映机开始工作。幕布上有了画面,上方是露出一半的条纹遮雨棚,有着龟裂纹路的地砖铺在地上,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死者死亡前的一小时前。
很快,一个穿着敞口风衣的女人进入了画面,她提着手包,停下来面朝画面问着什么,和她说话的人始终没出现在画面里,两人似乎聊得愉快,女人始终面带微笑。突然,从画面上方跃出一团黑影,直直跃到了女人身上。
女人惊慌的后退,恰巧身后有个台阶,事前没料到的女人一脚踩空,后仰摔在了地上。
至此,画面停止。
“我现在需要我的一号证人上庭作证。”柴焰说。获准后,柴焰“一瘸一拐”地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她徐徐走到证人席前,手扶着栏杆。“请说出你的姓名,职业以及和死者x某某的关系。”
“我叫魏大宝,在新苑小区附近开书摊,死的那个人是我的熟客,经常在我那里买美容杂志。”
“2013年3月11日下午四点左右,你见过死者吗?”柴焰问。
“见过。”
“你和死者有除了买卖关系外更亲密的关系吗?”
“没有。”
“哦。你和她是普通的买卖关系,却记得十几天前你们见过面的事。有记错的可能吗?”
“不会。”
“为什么?”
“……”
“证人,回答辩方问题。”法官的声音带着威严,震慑的魏大宝低了头,“那天她来我家买杂志,可她要的那本刚好没货,她要我帮她再进一本。后来她被我家的猫吓到了,人摔了一跤,所以我记得清楚。律师,她的死不关我事。”
魏大宝脸上全是紧张,柴焰却拿起手里的遥控器,按下开关键,“死者是画面上这个女人吗?”
“是。”魏大宝低着头,“她就是晕了一会儿,然后人就清醒了,我以为没事,谁知道当晚就听说她死了,我怕担责任,警察来问也不敢说,监控也让我藏起来了。不是你那里也找了一份录像来,我才不会……”
不会说是吗?柴焰哼了一声,转身,“我现在需要对我当事人提问。”
***
此刻的裴新勇,心情与之前相比,早已今夕何夕,截然不同。
他深深的呼气,回答着柴焰的问题——为什么会和死者吵架。
“我一直想要孩子,可她不想。那天我回家,她正在卫生间吐,我去问她是不是有了,她就和我吵起来了,再后来我受不了她的胡搅蛮缠,推开她想出门散心,走到门口发现她倒在地上闭着眼。”
“邻居发现死者时你在做什么?”
“我抱着她,不知道她怎么了。后来邻居叫了120,他们到的时候告诉我,我老婆死了。”
“我手上有份邢法医的分析报告,证实死者死亡的主因是第一次脑部对冲伤造成的头部出血,我当事人是次要致死原因,在他发现死者昏迷时并没逃走,应按过失致人死亡罪量刑。”
墙壁上,国徽闪着光,在一小时的休庭后,柴焰目光灼灼地看着重新归位的法官,等待着结果。
油发法官推下鼻梁上的眼镜,宣判被告过失致人死亡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期一年执行。”
法官离开了,听到缓期一年执行的裴新勇终于松了一口气,人瘫软在了地上,他不用死了。
“起来,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官司没完,还要继续打呢。”
“还打什么?”裴新勇一头雾水。
柴焰走去旁听席,拎起一个形容委顿、表情沮丧的男人。“知道为什么没有律师愿意帮你打官司吗?知道为什么邻居没人帮你说话的吗?问他。”
☆、Chapter 5不伴(1)
r5不伴
我希望爱我的父母永远陪在我身边,我希望我爱的人可以永远在我的视线里,哪怕她不爱我,我的希望很多,他们每一个都美好绚烂,只是他们很少真的实现。
r5-1
空寂的长廊,呼吸都带着回声。
柴焰颠了颠手里的手机,侧目看着身旁的男人,“你说?还是我替你说?”
“柴焰,好歹你以前也是安捷的老人,就不能放我一马吗?”
柴焰微微一笑,“当然不能啊,我现在放你一马,你保证不了你下一秒不会将我一军,就算你保证的了,你那个客户未必保证的了。”
“柴焰,你在说什么呢?他客户又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平安,别说你忘了你老婆前夫的名字了。”柴焰摆摆手,“算了,你听听这个吧。”
手指在手机屏上轻触了几下,一段略带杂音的录音随即被播放出来:
沈总,你真动手了?你怎么那么不听话,柴焰是善茬吗?
什么?不是你?之前安排的都失败了?不是你就好,不是你就好。那我挂了。已经开庭了,检方建议的罪名是故意杀人,恩,好,有结果我联系你。
柴焰啧啧两下,“梁律师,干了这么多年的律师,你怎么还能把厕所当成安全的地方呢?安捷的同事就没告诉过你,因为你这个毛病,他们连你屁股哪边长了火疖子都知道吗?”
“柴焰,沈平安想对你动手?他想害你?”
“不是想,想是将来时,我这个该是过去时。他找的那些人,吓唬吓唬普通人还凑合,吓唬我?”手机是柴焰临时起意塞到了男厕所的最里间的,她不过想赌一下这个担小的梁律师会不会在知道她“受伤”缺席时吓着了,再立刻去联系他“主子”。
事实说明,狗总改不了□□的毛病。柴焰敲开男厕所隔间门时,梁律师已经脸如铂纸。等柴焰取走藏在马桶后盖里的手机,再劝解他不用急着删通话记录,那个她很容易就拿得到时,梁律师只得乖乖跟她回了法庭。
“可是为什么呢?”有人仍然闹不清状况。
柴焰盯着裴新勇那张姣好的脸蛋,伸手狠狠扭了一下。她力气大,扭的裴新勇当场叫了出来:“哎呀你干嘛!”
“让你长记性,优良细胞不要只顾外面,也往里集中集中。我说的这么明白了你还不懂吗?沈平安让你的邻居不要说对你有利的证词,沈平安想方设法不让律师接你的案子,他想你死刑才好,他和你老婆的儿子就能再多分一些财产。”
“沈先生倒没想那么多,他就是想裴先生惨些。”梁律师讷讷地说。
出于前任对后任的妒忌吗?可笑。
柴焰摆摆手,之前她也想过,或许是沈平安杀了死者,为了掩盖证据拿走了监控,sophie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她发现她错了。沈平安敲开了死者邻居家的门,邻居开门后看到了他匆忙离开的衣角。沈平安应该是看到部分真相的目击者,他看到了什么?时间刚好是裴新勇开门又折返回房的那个时候。沈平安不是真凶,却妨碍了司法公正。
“音频回头我发你邮箱,梁律师如果不认账我教你个办法,去移动公司给他交几千块的花费,顺便再要分月通话记录,梁律师本事再大,估计想劳动移动公司为他篡改也难。懂了吗?”柴焰不耐的揉着额头,“这些能做起诉沈平安变相妨碍司法公正的佐证。当然追不追究是你的事。”
光洁干净的走廊,柴焰离开的背影洒脱自信。
裴新勇一愣,“柴焰,你不管我了?”
“我干嘛管你?你付我的律师费只是打一场官司的。”没回头,她举起右手扬了扬,觉得小白脸的想法天真又可笑。
***
楼宇之外,和平广场广阔舒展的摊开在灰白石阶之下,柴焰站在最高的那层石阶上,张开手臂,有乘风的快感。她重新睁开眼,喜悦欣慰的感情溢于言表,她成功了,胜利了,她没被沈晓的算计打倒。
她拿出手机准备给邢菲打个电话,电话却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节奏欢快的铃声里,省体校新更换的座机号码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柴焰喂了一声,接起电话。
“对,我是想问下迟秋成最近的工作安排……”她微笑专注的倾听着那端的回复,只是,她从没想到,会是个让她心惊的答案。
“你在开玩笑吧,迟秋成他怎么会……死了呢……”
***
夕阳笼罩的傍山城市,碎金遍地,混迹在晚高峰里的柴焰随着车流走走停停。不是不习惯蕲南这恼人的路况,可她却难得的因此头疼。
脑子里嗡嗡回响的声音像锤子,一下下重重敲击着她的大脑,她趴在方向盘上,沮丧慌张的情绪在心里混杂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些情绪中,还混着一丝酸酸的暖意。
车流徐徐前行,柴焰踩脚油门,宽体的suv慢慢跟着前车,柴焰拿出手机,拨通了迟秋成的号码。
嘟……嘟……“喂,柴焰……”
“迟秋成,你在哪儿?”
“训练中心,怎么了?”
柴焰扯扯嘴角,“我想见你,有些话我想问问你,有空吗……陈未南?”
那段沉默了顷刻,随即传来一阵轻笑,“柴焰,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你叫我什么呢?”
“陈……”她想说陈未南你别再装了好不好,话到嘴边未及多说,连串的巨响突如其来的从远方递进传来。等声响真清晰的传递到了近前,suv前方那辆六座银丰田已经七扭八歪,倒退着逼近了她。
***
蕲南几年未有的特大型连环车祸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傍晚突如其来的发生了,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在压扁一辆蓝色比亚迪后,又连续冲撞了十几辆车,远远围观的人暮色中看着医疗队把伤员从一辆辆压扁的车里抬出来,原本平静安详的商业街飘满腥腻气味。
陈未南调大车载广播的音量,听着播报员做的同步播报——确认死亡人数5人,重伤17人。
播报员毫无感情的播报好像他的报道和人命无关,而是一起再普通不过的社会新闻,这让陈未南不满的关掉了广播。
他重重地拍着方向盘,自我鼓励道:“柴焰才不会有事呢,她不会是那五分之一,连十七分之一都不是!”
一路的自我催眠后,陈未南站在手术室外。护士说,柴焰就在和他隔了几道门的地方接受抢救,护士说她伤的很重。
怎么会这样呢?陈未南捂住头,蹲在墙边,他想起了几年前,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那个迟秋成送了命,也是那场意外让他有了另一重身份——柴焰的男朋友“迟秋成”。
不要嫌弃我断,短小精悍,下章揭秘,然后全剧终,哈哈哈,开玩笑的——酱留。
☆、Chapter 5不伴(2)
r5-2
回想一下,在陈未南看过的寥寥几本小说里,每每有关悲伤的回忆总始于一段简约干净的环境描写,或凄凉悲切,秋风扫落叶,或婉约温柔,湖光明动。
属于陈未南的这段记忆和那些不同,它发生在蕲南几年未曾有过的炎热盛夏,浓郁茂密的绿和刺耳的欢呼声是那段回忆最初的模样。
世界杯过去月余,渐散的体育热度因为一场校际篮球赛再掀波澜。日光炽热,比赛里的明星人物陈未南独自躺在树影下的茵绿草坪上,嘴里咬着草茎。偷闲的午后,人懒得连喘气都嫌费力。
他阖着眼,感觉有轻轻的呼吸喷在脸上,他睁开眼,栾露露的瓜子脸逆光里又大了不少。
“未南,你怎么跑这来了?”她开口。
陈未南眨眨眼,想起李建对栾露露的评价,心想她声音哪里好听了。他眉头微蹙,“你脖子被人勒了?”
“啊?”
“我说你声音难听。”他一跃而起。站直在草地上的陈未南身材颀长,即使面无表情,脸型依然富有棱角。栾露露不明白,昨晚的陈未南还对她表现的友好绅士,这一秒怎么就刻薄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她尴尬笑着,希望之前的都是错觉。
“我很好。就是想告诉你,我对你没兴趣,离我远点。”陈未南侧头摸了下耳朵,漫不经心的样子,带些痞气。
“那昨晚吃饭,你干嘛坐我旁边?”
“李建他们给我留别的位子了?”
“那你……”栾露露想说,那你还让我给你夹菜,哦,是李建说他夹不到,她主动夹的。,她咬着唇,拼命回忆着和他在一起的情形,她想找出几件事情可以证明她没有自作多情,很可惜,煽风点火的是李建,半推半就的是她,陈未南主动的一件也没有。
沮丧之后,她觉得她被耍了。“你对我没意思。你喜欢那个柴焰吗?”她想起饭桌上见到的那个女生。
陈未南没说话。
“你真喜欢她?”栾露露觉得可笑,“她哪里好?哪里比我好?”
“切。”嘲弄声从陈未南嘴角发出,他转身,身上的白衬衫被风鼓起,他的背影更宽了。他反问:“我更不是好东西,你干嘛看上我?”
***
虫鸣鸟叫的石子小径上,陈未南踩着鸦青色的树影,渐渐走远。他解释不清最近和柴焰间僵持的状况是怎么产生的,柴焰和迟秋成走的近,他心里别扭,就越纵然自己和其他女生暧昧不清,柴焰就和他更远了。
这是场可怕的恶性循环。
他站在奇形的青灰色假山旁,抿嘴沉默了片刻,他懊恼地揉起了头发。风吹过指缝,汗涔涔地,他自嘲地说:“陈未南,你在别扭什么?说句你喜欢她会死吗?”
不会啊!
纠结了这么久的难题其实真就那么简单。
“最多就是被她揍一顿嘛……”想通了的他兴奋地蹦着高。动作太大,头撞上了粗柳条,他顺手抓住,绿叶飘飞的场景美得如同心情,陈未南的心情,他对面女生的心情,都是。
那女生站在他对面有一会儿了,专注想事的陈未南一直没发现。
“陈未南,你好。“女生腼腆的和他打招呼,“我看过你打篮球赛……”
她手里抓着封信,用力太大,指甲成了青白色。她头低着,很小声的说:“他们说你还没有女朋友,所以,我想……”
“你想做我女朋友?”陈未南面无表情地凑近女生,盯着她有些厚的镜片瞧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女生会因为屏息而窒息时,他听到一句“嗯”,很小一声。
他做了个头疼的动作。
“同学,可能最近关于我的传言多了点,花心,和各种漂亮女生关系密切,嗯,我的确是很随便的人,不过我也有几个原则,爱学习的,家穷的不招惹,你爸你妈辛辛苦苦把你送来上大学可不是让你来喜欢我这种人的。况且……”陈未南微微一笑,“我也要从良了。”
我有喜欢的女生,她的名字叫柴焰。
谁没有一个满身骄傲、不肯低头的年纪,那刻,陈未南以为他醒悟的早,却没想到还是晚了。
才听说柴焰出事,正是华灯初上时分,陈未南转个身,避开白炽灯最刺眼的角度,他在排队等着买汤。队伍缓慢前行,他却心情不错的低头确认了下身上的行头,衬衫是熨过的,利落的扎在米色休闲裤里,鞋子才擦过,露着干净的袜边。
他吹声口哨,自我感叹着真是帅小伙一枚。可是,他皱着眉,如果不是舍友手贱,给他喷了这个香水,那就更好了。
这香型,让他想起那个叫迟秋成的人。室友却说,这是限量的高级货。
迟秋成=高级?别扯了。
思绪纷扰,如同混杂了各种地方腔调的学校食堂。大学里,不甘寂寞的人们总抓紧一切时间空隙谈情说爱,或是聊新闻八卦。
有人扯扯陈未南,“未南,出事那人你是不是认识?”
“什么事啊?”他下午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刚刚吧,蕲南大学附近发生抢劫案,听说歹徒驾车逃走时撞伤了几个人,听说还绑架了人质……我听他们说了柴焰这个名字,就是不知道是被撞了还是被绑了。”
“奶奶的,不早说!”饭盒随手扔了,陈未南早跑没了影。
仲夏夜,没有凉风,空气有着让人焦躁不安的热度,三两穿着短衣裤的人闲步在医院外的马路。陈未南闪过一辆开的飞快的六座越野,站在大门前,手撑着膝盖,人脱力地喘气。
他不知道柴焰人在哪儿,只能把学校附近的医院挨个找一遍,这是陈未南跑到的第二家。
几辆车停在急救中心门口,红蓝警灯无声地在车顶打转。陈未南呼吸一滞,拔腿朝那个方向跑去。
急诊大厅,灯火明亮,日光灯干净苍白,照着人脸,四处弥散着血和消毒水的味道。陈未南跑进去,看到里面的警察,他们有人神情凝重,有人则专注的打着电话。他靠近正打电话的那个,心惊肉跳的听他说着如下内容:
“歹徒共四人,我们逮捕两人,其余两人负隅顽抗,逃跑途中车辆漏油发生爆炸,连带车上的人质,都死了。是……哎,你谁啊?”
警察孔武有力的手条件反射地按在枪套上,戒备地打量着陈未南。
陈未南张张嘴,不知是因为累还是怕,说话很是中气不足:“死的那人……男的女的……叫什么?能告诉我吗?可能……是我朋友……”
“哦。”警员放下戒备,“朋友啊,你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
警员又哦了一声,“放心吧,死的是个男的,不是你朋友。”
陈未南揉揉耳朵,听清了,气力也在那刻跑个精光,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嘿嘿傻笑,“我就知道她命大。”
“伤员里就一个女的,应该是你朋友,里面治疗呢,进去找吧。”见惯了这种大喜过望而后失态的人,警员没嘲笑陈未南,摆摆手,他指着走廊,“你朋友命大,歹徒本来想抓她,人都被带上车了,硬是被另一个人拽下来了。”
“那人呢?”陈未南仰起头,仰视着警察。
“逃跑的汽车漏油,炸死了。”
“他叫什么?”
“姓迟。”
册装纸张清脆的翻阅声停下来,陈未南闭起眼,听着警员说出那三个他最不想听见的字:迟秋成。
双开自动门无声打开,鱼贯而出的人踏着出沉重的脚步,惊醒了陈未南。他猛地站起来,盯着医生,希望是个好消息。可对方却缓缓地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个屁啊!不过是场车祸,柴焰才不会死呢!他眼眶发红,她怎么能死呢?她不会死啊。我还有话没和她说呢……
他垂着头,用尽所有力气的说:“我想见她。”
“可以。”
有人从队伍里出来,为陈未南带路。陈未南跟在后面,脚像坠了两个千斤坠。
“她没受罪吧?”他怕她受罪。
“没有。脑死亡,老人家那么大年纪了,家属节哀吧。”
陈未南停住脚,他嘴唇抽筋般发颤,“死的那人叫什么?”
“陈燕啊。”
“靠!”
洪亮的骂声震得天花板发颤,不远处的背光角落里,一个手腕包着纱布的女人侧头问柴焰:“他为你哭了。”
“你很烦,栾露露。”柴焰说。
☆、Chapter 5不伴(3)
r5-3
在柴焰眼中,陈未南是个活得没担当、作风散漫、坏毛病一身的男人,夜深人静时,她会问自己,究竟是他身上的什么优点吸引了自己,让她念念不放的走过了最该绚烂美好的少女时期。
日光消弭的夜晚,窗外的城市被各色人造霓虹装点的璀璨光华,走廊里,柴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陈未南。他站在她咫尺外的地方,就在刚刚,他扇了她一巴掌。
栾露露站在一旁,吹着口哨,心情好极。
柴焰错愕的张着嘴,又闭上,她嘴唇抿紧,感觉身体的血液正一齐冲向她的大脑,她瞪着眼睛,生气的喊他的名字:“陈未南!”
“柴焰!”陈未南也红了眼,他再次举起手,逼近了柴焰,终于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成零时,他紧紧抱着她,狠狠地道:“你敢再出次意外看看!”
“陈未南……”怒气烟消云散,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的柴焰脸微微发烫,她闻着陈未南身上若有似无、残留着的淡淡男香,人突然就沉闷了。
“迟秋成死了,是吗?”
“……嗯。”陈未南轻轻点头。
“所以其实我的男朋友一直不是迟秋成,是你,对吗?”
他继续点头。
“多久了?”问完,她轻轻叹着气,“有五年了吧……我病了这么久,我自己都不知道。”
柴焰在感叹着她畸形度过的五年光阴,陈未南却在意她那句“病”。
“你没病。”他手紧手臂,还清楚记得五年前,他走近病房看见柴焰时,心里形容不出的那种疼。他觉得他该死,不是他犯浑,就不会和柴焰闹的那么僵,柴焰也就不会认识迟秋成,后面的事更不会发生了。
或许是真的觉得是他的错,所以当柴焰第一次把他错认成迟秋成时,除了小小的惊慌,他竟然悄悄松了口气。
有多少人在遭受刺激后会抑郁甚至自残的?柴焰不会的。
医生说,柴焰是刺激后产生了记忆断裂,因为同样的香水味,陈未南就作为“未死”的迟秋成,被填补进了柴焰的记忆里。
也很奇怪,柴焰从没认错其他人,哪怕他们也喷了同一款香水。只有陈未南。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他拒绝了医生让柴焰接受系统治疗的建议,决定陪着她一起走出伤痛,谁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五年光景。
***
“装的累吗?”她问。
还好。无非是要有两部手机,分清哪一部是迟秋成,哪一部是他的,“迟秋成”出现在柴焰面前时,陈未南的手机要关机或放在其他地方,反之一样;节假日,陈未南要早一步回家,因为“迟秋成”要留在蕲南陪柴焰;“迟秋成”说话温柔和煦,不能用陈未南的大嗓门;“迟秋成”厨艺精湛,陈未南为此特意报名了厨师班;“迟秋成”是爱护柴焰的体贴男友,陈未南是专会惹柴焰嫌弃的厌人精。
“我是男人,做这些不累。”陈未南答。
“是男人还打女人?”
几乎是措不及防的,陈未南腰上的肉被人扭了一下。“哎呦我的妈……”他脸部扭曲,疼地牙痒痒。
挣开他怀抱的柴焰快步走开了,栾露露站在一旁,弯腰看着陈未南,她眼眸乌黑明亮,破皮的嘴唇没妨碍她啧啧地响亮,“陈未南,都这么多年了,人你还没追上啊……”
关你什么事?疼劲没过,陈未南瞪了栾露露一眼,还没想好用什么措辞对待她合适,人已经被大力的扯向了远离栾露露的方向。
柴焰挽着陈未南的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栾露露:“追上了。”
夜风清凉,黑色天幕上寂寥地点着三两星光,地上的世界却正喧嚣,从有着热闹人潮的夜市街直穿过去,柴焰和陈未南并肩信步走在砌着方砖的人行道上。
明黄的路灯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陈未南深深地吸口气,“柴焰,你这算是……”他看着仍挂在臂弯上的纤细白手。
“陈未南,明天带我去个地方。”柴焰说。
***
春分过后的第五天,气温转暖,飘着细雨的天气,陈未南穿着衬衫并不觉得冷。他撑着一把两人用的黑色大伞站在青石板上,目光专注的凝望着远处的人。
柴焰没撑伞,站在雨中,她姿态孤独却不狼狈,正低头和面前的墓碑说着话。
“迟秋成,过了这么久我才来看你,你是不是怪我了?我也怪我自己,如果当初我再明确点拒绝你,或者做些让你讨厌我的事,你对我死了心,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你现在会好好活着,做一名正式的运动员,不再是陪练,说不定还会得奖牌呢……”这些画面,柴焰似乎在脑海深处想过不止一遍,只是她不肯让自己知道,她真在想,就好像她不止一次觉得那个“迟秋成”不对劲,却不肯花心思深究一样。
他们说她病了,她知道,这病与其说是惊吓刺激的后遗症,不如说是人骨子里的懦弱作祟,逃避而已。
她以前总评判某某案子里的当事人自私自利,她自己何尝不是呢。
“迟秋成,生活很狗血是不是?咱们这种情形我以为只有电视剧里有,没想到真的会发生。剧里的女主角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说?——‘我会替你好好活着的。’很扯是不是?我觉得很扯,我对你愧疚,却不会陪你去死。我会好好活着,不是为了你,是为我自己。我是个糟糕透顶的女人,我只想自己过的舒服,所以,如果你听到我说话,就快把我这个坏透了的女人忘了吧……”
雨势渐大,大颗雨滴砸着陵园里的松柏,树枝摇晃。陈未南不打算再让柴焰继续这样淋雨了,他迈步才准备去找她,柴焰自己倒先一步朝他走来。
“我们走吧。”
“聊好了?”
“嗯。”她站在伞下,默许着陈未南拨弄她的头发,头发早湿了。默了一会儿,她说:“以后我孩子的名字要叫成秋,陈成秋。”
“成秋?”陈未南皱着眉,心里堵堵的,这名字不就是秋成倒过来吗?等等!他猛地停住动作。
陈成秋……陈哎!
他嘿嘿傻笑了一路。
陈未南开车,坐在副驾驶上的柴焰余光看见他傻笑的样子,明白他在笑什么。可是他怎么这么笨?姓陈就一定是他的孩子了?好笑。
默默的叹口气,她觉得陈未南笑得很有资本。
***
人生新一天从春分后的第五天开启,在这天,柴焰在她面积不大的律所里接待了她的第二位客户。
才见到栾露露的那刻,柴焰就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今后她的客户不会都是诸如此类的熟人“冤家”吧。
栾露露抬起绑着纱布的手,阻止了要给她倒茶的人。
雨过天晴,色彩绚烂浓烈的日光从小窗照进室内,栾露露姿态优雅的理着头发,“我是来找你代理我的离婚官司的,我要离婚。”
柴焰蹙着眉,没记错,栾露露嫁的很好,男方有钱,长得帅气英俊,对栾露露也好,而且,他们还有个儿子。
“这就算好吗?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他是在对我好还是在对另一个人好。”
“你发现他出轨了?”
“那倒不是。”栾露露沉吟片刻,“我的生日是十二月月一日,结婚这几年,他年年给我过生日,可你知道他在哪天给我过吗?一月一日。年年如此。我受够了,提出离婚,可他不同意。”
这真是个奇怪的案子,柴焰正想着可能促使发生这种情况的清楚原由,栾露露却意外的说了第二件事,“官司是个普通的离婚官司,我开始也没想过要找你,只是有人向我极力推荐你。”
“谁?”
“沈晓,就你那个好朋友。不过我听说,你们最近掰了?”栾露露满意的看到她想看到的表情出现在柴焰脸上。“还有,他们律所的律师在给我老公做代理律师。”
☆、Chapter 5不伴(4)
r5-4
“我这个官司你接吗?”
“快饿死的狐狸有权利对送到面前的鸡挑肥拣瘦吗?”柴焰拂了下垂在脸颊旁的细发,说出的话让房间里第三个人噗嗤一声笑了。阳光如丝,描摹柴焰细长的眉眼,她淡淡扫了那人一眼,心想这个案子结束,她要把这个助理辞了,漂亮顺眼先不谈,至少专业点。牙医出身的法务助理,不靠谱。
栾露露意外于柴焰的回答,她轻轻笑着,“还以为你接我的案子是为了和沈晓较劲报仇呢。”
“不是。”柴焰摇摇头,“我是个俗人,要活着,需要钱,至于沈晓,她该算是垃圾,和我这个俗人不是同一种群。”
签署好委托文件,送走栾露露,安静闲适的午后,柴焰走到门外,冥想着上诉前的和解工作该从哪入手好。
空气干净爽朗,马路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建了一个三角形的安全港,陈未南站在画有红黄条的路障旁,身影被来往车流遮挡住,时隐时现。
他冲柴焰使劲招着手,额头上的汗隐约可见。
柴焰侧头问门里的助理:“陈未南在你们面前也表现的这么二吗?”
“老板好高冷的,哪里二?”
“哦……”柴焰轻轻点头,看着陈未南朝她跑来。
“柴焰,有个聚会,你陪我一起去啊?”他眯眼,在柴焰可能拒绝他前微微笑着说:“听说楚爵也会去哦……”
楚爵是栾露露的老公,柴焰正准备着手研究的对象。
春风徐徐,吹干陈未南脸上的汗,柴焰眯着眼,认真打量起陈未南,心里默默骂了句:小样。
一天后。
晨露微浓,薄雾未散的周四清早,柴焰站在灯光明亮的机场大厅,目光穿过不息的人潮,找寻着陈未南的身影。
没一会儿,端着两杯热咖啡的陈未南绕过一辆行李车,身姿挺阔的走到柴焰身边,“喏,喝杯暖暖。”
“不是参加楚爵的聚会吗?”柴焰恨恨的瞪着陈未南,心想这家伙又要耍什么花样。
“我说过楚爵的聚会在蕲南吗?”陈未南扬着眉毛,一脸我可什么也没说过的模样。
柴焰:……
***
飞机一起一降,眨眼间停稳在空旷地只剩灰色的停机坪上,初春的云都刮着沙尘,空气呛人,天地混沌成一色,柴焰才下飞机,陈未南就从一旁递来了他的太阳镜。
“戴上。”他说。
柴焰一向不是个活得精巧细致的女人,她微一怔,迟疑着没接,“你呢?”
“我眼睛小,不怕。”刻意证明似的,陈未南眨了眨眼睛,硬是把眼镜架上了柴焰的鼻梁。
柴焰觉得好笑,心里却是即酸又甜。
他们带的东西不多,下了渡车直接顺着人流出站。
出站大厅里,远处还是那道泛着蓝光的玻璃自动门。
柴焰记得最近一次站在这里,玻璃门外的满满夜色,她和沈晓还是好朋友,陈未南手撑着障碍栏,藏青色的排扣大衣让他显得既帅气又颀长,她对他是一脸厌弃。
如今,柴焰看着离得老远就激动朝他们摆手的小奇迹,她突然发现,时间会让一些人和事变得糟糕,但仍会保留下最美好的那部分。
“二哥二哥你真棒!”他们还没走近,小奇迹已经高兴的欢呼着:“二哥终于把柴焰姐姐拿下了!”
柴焰侧目,眯眼看着身边的陈未南:“聚会确定是在云都?”
“是啊……差不多……蛮顺路的……”陈未南说话声渐小,最后嘿嘿笑着,“先回家一趟,再去那边也不迟啊。”
“奇迹,帮我拿着包。”柴焰把不算沉的包交给小奇迹,再挽起陈未南的胳膊,对抱着小奇迹的大哥说:“我们去下洗手间。”
“好。”陈冀南点点头,答。
机场的玻璃棚顶,光线从六菱形的蜂窝槽里均匀温柔的照亮大厅,小奇迹搂着大哥的脖子,扭着身子:“大哥,柴焰姐又要揍二哥了!”
“是吧。”陈冀南掖了掖小奇迹的衣角,“他们回来你轻点笑你二哥。”
“好!”小奇迹答得痛快,可这依旧没妨碍回去的路上,她指着陈未南的眼睛咯咯笑着说:“二哥是国宝熊猫!”
“说好不打脸的吗?”陈未南捂着脸,低声抗议。
“嗯。”柴焰淡漠地看着窗外,遍是灰色的风景竟也富有吸引力,她说:“以前我和你没关系,毁你的容耽误你找对象,现在不同。”
这是就算他老了丑了也不会嫌弃的意思吗?陈未南笑地贼兮兮,也忘记了脸疼。
***
陈未南先送柴焰回家,柴妈听他说了两人的事,冲柴焰挤挤眼睛,又扭腰撞了柴焰一下:“装!就装!还说不是未南,还说和别的男的求婚了,就你这个性,除了未南还有哪个男的受得了你?”
“要啰嗦你和他啰嗦去,我累了,回房了。”柴焰摆摆手,把烂摊子丢给陈未南,她不是真累,而是妈妈的话让她想起迟秋成了。
关上房门,门外的声音顿时小了些,她把自己丢在床上,睁眼看了一会儿有欧式方格灯的天花板,又翻身下了床。
她包里有栾露露交给她有关楚爵的资料,她拿出来打算再看一下。
资料是才打印不久的,纸张翻阅次数多,边角地方翘着,油墨香却残留着淡淡的味道,这是柴焰不知第几次读这份资料,她记忆力好,闭上眼可以背出上面的内容:
楚爵,1977年生人,25岁继承家族生意,现任冯疆传媒集团董事长,性格沉稳,无不良嗜好,无绯闻,30岁时同当事人栾露露结婚,育有一子……
柴焰思考着这样一个可以说无明显缺点,也想要维系婚姻的男人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做出那一系列冷暴力的行为,他把栾露露当成了另一个人的替身?那他就不喜欢栾露露。可他为什么不同意离婚呢?
房间安静,窗外沙尘渐散,阳光照进窗,柴焰坐在阳光里,思考的出神,没发现门外早没了声音,陈未南已经离开了。
***
雾霾在傍晚时分彻底散去,阳光如同碎金,披洒在华灯渐起的城市角落。柴焰坐进车里,把披在身上的披风叠好拿在手里。陈未南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扫了柴焰一眼,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虽然我不介意我的女朋友光彩照人,可你冷,我心疼。”
“心疼你给我吹得这些暖风?”一个喜欢女人外表的男人容易在意她的风度,而喜欢女人本身的男人,更重视女人的温度。柴焰哼了一声,索性把车载空调开到最大,呜呜的风吹在身上,她心跟着暖和。
天色渐黑,车窗外的建筑却五颜六色的光亮好看。陈未南开着车,突然说:“柴焰,一切都会好的。”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柴焰却知道,他说的是迟秋成。
“嗯。”柴焰低低应着,她看着窗外,眼睛被各色灯光填的满满的,手无意似的放在陈未南腿上,陈未南抿着嘴,轻轻地握住。
有些伤痛或许是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的,你走不出来,那我进去陪你一起。陈未南这么想。
四座越野车沿着笔直的公路开出市区,在傍山公路上盘横了一阵,最终停在了一座造型别致的古堡形建筑前。把车交给门前的泊车小弟的手里,陈未南带着柴焰入场。
冯疆集团新书发布后的第一个庆功会就要在这家云都有名的半山公馆里举行。
从正门直达宴会大厅,一路香肩云鬓、香槟碰杯,无数柴焰熟知的社会名流在拜占庭风格的地毯上漫步穿梭,柴焰看着风光无限的人群,脑中却在细数他们中的哪些曾因祖辈遗产和家人翻脸,又有哪些因为婚姻官司去安捷求助过。
有钱人的世界总是外表风光,内里肮脏。
她目光在会场逡巡,终于在雕花扶梯旁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楚爵的真人比他在媒体杂志上好看些,他身形修长笔直,勤于健身的关系,结实的胸部肌肉把定制西装穿得棱角分明,很有味道。柴焰没来得及多在意他的长相举止,一件让她吃惊的事情就吸引了她的目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在会场,还挽着楚爵的胳膊,姿态亲昵。
栾露露不是坚定的说要和楚爵离婚吗?怎么会来这和楚爵上演鹣鲽情深呢?
她没来得及想明白,身后的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
“柴焰,看样子,栾露露的官司你接了啊?”
柴焰皱紧眉,心想沈晓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Chapter 6不放(1)
r6不放
许多时候拿起比放下容易,许多时候放下比拿起更容易让人幸福。总喜欢做容易的事,让自己活得为难些,这是人。
r6-1
夜色昏冥,丛丛树影掩映中的半山公馆灯火通明。右手边有盏西欧人形手擎灯,光线透过米色灯罩打在沈晓脸侧,显得她皮肤细腻、容貌美丽。
她朝柴焰微笑着,态度熟稔的如同多年好友。
柴焰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浪费一个多余的眼神,轻声说句“你弄脏我衣服了”便重新目视前方,留在她肩上的手尴尬的顿了顿,随即淡定坦然地收回了。沈晓真比之前要更成熟,她没因为柴焰的话生气,脸上依旧挂着清浅笑意,顺从的向一旁移了移,以便不“碰脏”柴焰的衣服。
“柴焰,我以为你会谢谢我,楚太太的案子是我给了你的机会。”她笑着说。
前方的主持人轻敲酒杯,示意大家庆功宴即将开始。
人群安静下来,目光齐齐看着从半空降下的液晶显示屏,似乎是期待着画面上出现的冯疆近期的佳绩。在轻微赞叹的议论声里,墨黑屏幕闪烁片刻,跳出了画面。让人意外的是,画面的内容却与冯疆无关,屏幕里,穿着不算考究的沈晓站在房间里,翻阅着抽屉里的资料,她动作鬼祟,不时抬头看眼四周。
这条没有头尾的片子惹得会场哗然,人们探究着片子的出处,冯疆的工作人员也在做紧急调试,一个声音清晰的从角落里传出来。柴焰理理衣襟,指着站在她身旁的沈晓:“就是她,我以前的好朋友,算计着想把我踢出律师圈子。”
说出这话的柴焰没觉得心里痛快,因为上面的一切,只存在于她的想象里。
右手边的西欧人形手擎灯发着轻柔的光,照在在沈晓脸侧,柴焰轻描淡写的答:“我当然该谢谢你,给我翻身再把你弄死的机会。”
柴焰微笑着欣赏沈晓想发作却要克制的表情。
“沈晓,你心脏好不好?”
“什么?”沈晓没好气的反问,后知后觉发现说话的是陈未南。陈未南手揽着柴焰的腰,头轻轻搁在她肩上,小声地答:“我担心你啊,心脏不好,一不小心就被我们柴焰气死了,值得倒是值得,就是我没钱付丧葬费啊。”
柴焰的肩微微发颤,她觉得沈晓脸绿地真是好看。
沈晓终于被气走了,之后的酒会中,除了几个有意无意的对视外,沈晓再没靠近过她。
“这就是邪不压正。”陈未南器宇轩昂地说。
夜风清凉,美酒飘着香,心情不错的夜晚,柴焰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机会和楚爵说句话。不知什么时候,楚爵和栾露露都不见了踪影。
有端着托盘的侍者走近她,取走柴焰手里空酒杯的同时,柴焰听见侍者小声和她说了句话。
“楚总要见你。”
柴焰微微一怔,点点头。和陈未南打声招呼,她拖着裙摆,出了大厅。
三楼的房间开着窗,微风从窗外吹进来,银灰色的轻纱窗帘随风摇曳,房里没开灯,露天阳台上一点红色火星在漆黑山景中显得孤独明显。楚爵背对着柴焰,正默默吸着烟。不知为什么,只是看背影,柴焰觉得楚爵和那火星一样,有些孤独。
楚爵丢了烟头,顿时黑下来的环境让柴焰觉得不安,她轻咳一声,“楚总,我当事人觉得在和你的这段婚姻里并不快乐,我希望我们双方最好达成和解离异,这样对你和我的当事人都好。”
“可我不想离婚。”楚爵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种浑然天成的孤独悲切。他又想吸烟,在身上摸了半天,没摸到,懊恼的垂下手,“露露对我哪里不满意我改就是了,她的生日是12月,我就12月给她过,他想我多陪她,我多陪她就是了。你是她的律师,你帮我劝劝她。好处费我不会少你的。”
柴焰深吸口气,觉得好笑,“楚总,钱能解决一切,我的当事人还会找到我吗?”
“抱歉。”黑暗中,他手抖了抖,再次重申,“我不想离婚。”
预想中的谈判没等到,柴焰真没想到自己会作为中间调停人被拜托了。
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楚爵摆摆手,让柴焰走了。
明亮的三楼回廊,栾露露站在门外,正活动着胳膊,她身上的礼服还没脱,紫色绸缎衬得她皮肤白皙。
“决定离婚了还陪他参加活动,不累?”柴焰问。
“怎么不累?”栾露露叹口气,放下胳膊,“他和你说什么了?”
“不想和你离婚。”柴焰迟疑着,还是把想说的说了出来,“虽然你不请我我经济上会有损失,不过栾露露,你确定楚爵真是把你当成替身吗?一定要离婚吗?你们还有孩子。”
“你不是我,你不会懂。”栾露露微微一笑,“我之前还不信,直到有次他喝多了,和我做那种事情,叫了另一个名字,那感觉啊……”
“江江。”说起那名字,栾露露一脸沧桑,“你知道楚爵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吧?冯疆。公司是在他娶我之前改了的,我问他江江和冯疆有什么关系,他板着脸整整一个星期没和我说话,那时候我们才新婚啊。”
“会不会有点武断?”
“我不清楚,只是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楚爵喜欢的不是我。或许你可以帮我查查,不是说离婚时过错方会被净身出户吗?他倒没净身出户那么严重,不过真有这种说法吗?”
柴焰哼了一声,觉得好笑,“电视剧是那么演,法条上却从没有净身出户这一条。不过如果你真打算离婚,我会尽量搜集资料,为你争取更多利益。”
“谢谢。”
告别了栾露露,柴焰下楼,楼下的陈未南早等得不耐烦。“怎么去了那么久?”他为柴焰披上披风。不远处的大厅里,酒会仍在继续,远处的夜却彻底凉了。
深夜,柴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这个时候给那人打电话。
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钟绾绾鼻音浓重的接起了电话,“柴焰,你不想活了,打扰我睡觉?”
“绾绾,把你的舌头捋直了说话或许会多些威慑力。”柴焰不耐的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连颗星星都没有。“木头在你身边吗?让他接电话。”
“说什么呢!”突然飙高的声音让听筒发出嘶嘶响声,柴焰把电话举远些,想像着钟绾绾跳脚的样子。
“他当然在他自己家呢!”钟绾绾大喊。
“哦,呆子还没把你拿下啊……”柴焰唏嘘的感叹,在钟绾绾再次暴跳前,她温柔地打断了钟绾绾:“让木头帮我查下冯疆的楚爵,还有看看他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江江的女人。”
“什么爵啊江的,没空!”钟绾绾啧着嘴,不耐烦。
“好绾绾,回去我送你你喜欢的那个包。”
“那好吧。”
柴焰笑了,钟绾绾这个人单纯地让她想不喜欢都不行。
一夜无梦。
晨曦早早降临的城市,柴焰被兴奋的敲门声吵醒,她才睁开眼就看到趴在自己床上的小奇迹。
“柴焰姐姐早,我二哥在外面帮你签快递!”小奇迹笑眯眯的说,“柴焰姐姐,我二哥说你睡相没他好,会流口水,我才不信,你看,你睡相就是比他好。”
柴焰尴尬的抹着嘴角,心里骂着陈未南。
被她骂的人签好快递,背对着门,装模作样避嫌敲着,“衣服穿好了吗?穿好我就进来了。”
柴焰瞪了他一眼,掀开被子下床,揉着头问,“什么快递?”
“不知道,好像是文件。”
柴焰哦了一声,接过蓝色纸袋,地址栏里邮寄人的信息是空的。
会是谁寄的呢?又有谁知道她在家呢?她想着,一边拆开了纸袋。
里面的确是份文件,只是文件的内容让柴焰着实吓了一跳。
她抬头,冲陈未南甩甩手里的dna检验报告,“陈未南,栾露露孩子的爸……不是楚爵?!”
☆、Chapter 6不放(234)
r6-2
简直是个糟糕透顶的星期五。
在电话联络栾露露失败后,无奈的柴焰跟着陈未南赶去机场,等候返回蕲南的飞机。
***
三月的天气,碧空潋滟,白云袅袅,自然光线极好的机场露天咖啡厅里,坐在日光中的柴焰小口啜着杯里的曼特宁,很认真地在想问题:那份报告是真是假,是谁把那东西寄来她这的,对方什么目的,再有,那份东西还有没有其他人收到吗,楚爵收到了吗?
思绪纷乱时,时间悄然到了登机时间,广播里声线细腻清朗的播音员播报着起降延误的航班号,柴焰随着稀疏的人流排队前行,陈未南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柴焰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验好票,她人已经站在闸机口里了,这才发现陈未南仍站在远处接电话。
他眉头紧锁,脸上一副不耐神情。
又是谁惹了这位大爷了?登上飞机,柴焰问他。
“一个无赖,非缠着我买保险。”陈未南嘿嘿傻笑着,关掉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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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焰认识的一位女性作家曾经写过一篇有关男人说谎的专栏文章,里面有一句话让柴焰记忆深刻——男人总把女人看不见的小动作推脱给和朋友吃饭、加班或是看父母上面,而当这些小动作发生在女人眼皮底下事,遭殃的永远是卖保险的。
在柴焰对这话还记忆犹新时,已经回到蕲南几天的她坐在一家专营杭帮菜的私营餐馆里等人。
这几天,蕲南日报上的新闻如同此时的天气,云淡风轻,风平浪静。那份dna报告也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不论是沈晓还是楚爵都没和她提起。
或许是恶作剧?柴焰觉得不像是恶作剧,有谁会开这种玩笑呢?
正想着,失联几天的栾露露穿过紫红色的流苏帘幕,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来到了柴焰桌旁。
“嗨。”她无力的举着手同柴焰打招呼,样子疲惫。
“怎么?”柴焰拿出那份文件,“很累?”
“儿子病了,忙着照顾。”
“哦。还以为你是因为这个在心烦呢。”柴焰点点桌上的纸,dna几个字母在她指尖恍惚跳跃。
栾露露眨着眼,抬起头,“这个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有人寄给我的,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想问你,这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又如何?我就想离婚。楚爵心里有别人,就算孩子不是他的,我们也是扯平了。”
“怎么是扯平!?”柴焰生气地看着栾露露,“在没证据前,楚爵最多是精神出轨,你这个……”她不知该怎么形容,婚是栾露露主张离的,闹上法庭,这份报告在法官桌上一亮,就算他们是原告方,也是理亏的。“我们会输的……”
“你那么在意输赢?”栾露露问。
当然。柴焰在心里回答。
“可我很想看你输会是什么样子。”栾露露微笑着说。交谈途中,菜被服务生依次摆在了桌上,栾露露拿起筷子,捡了块鱼放在嘴里,“我儿子不是楚爵的。柴焰,你不想知道孩子是谁的吗?”
栾露露诡异地笑着,柴焰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你想到了。”栾露露放下筷子,这份报告是我发给你的,同样的报告我也发给了楚爵和他的律师,他比我想要好面子,竟然忍住没吭声到现在。不过这个婚我是离定了,就在来之前,这份报告我发给了一个可靠的记者,消息明早见报,我要让楚爵颜面扫地,让你输掉官司,而我这个红杏出墙的女人,或许会带着孩子去找孩子的爸爸,孩子的事我也已经告诉陈未南了,他没告诉你吗?”栾露露扬扬眉毛,“怎么,生气了?柴焰,我以为你会装的满不在乎,不会生气呢,还是你不想做我的代理律师了?”
因为愤怒已经起身准备离席的柴焰突然轻笑了一下,她在气什么呢?她重新回到座位,居高临下的看着栾露露,“你是我的客户,代理费都接了,没有中途不干的道理。孩子是陈未南的?好啊,官司结束,带着孩子也和陈未南做个dna检测,是他的,我不会不让孩子认祖归宗的,只是孩子以后又要多一个妈。”
柴焰站在栾露露身旁,手点点桌角,“我要去研究下案子了,你自己慢用。”
留下一个洒脱的背影,柴焰的身影很快隐没在流苏帘幕后。
***
午后,日光惬意悠闲地照在tinybar墨蓝色的招牌上。玻璃门外,closed的木牌斜斜的勾住蘑菇挂钩,偶尔被风吹起,发出咯吱声响。门庭深处,陈未南坐在吧台边喝了第五杯威士忌,他摆摆手,醉意熏熏的看着一旁的木头,“你以为接到电话时不想说啊?我脑子是蒙了。栾露露说的有模有样,什么那天聚会我喝多了,她送我回家,就……就那什么了!哪什么呀?我是那种没自制力的人吗?”
“你的自制力?”木头微微勾了唇,伸手在陈未南那里弹了一下,摇摇头,“差强人意。”
“摸哪儿呢?!你个死黑社会!”陈未南跳着脚,平复下情绪,他打着舌头说:“蒙劲儿过去,我想,不对啊,日子不对。可我不敢和她说,我怕她骂我沾花惹草。我发誓,我再不那样了。我发誓……”他举起三根手指头,顺便又灌了口酒。
扑通一声,陈未南软泥似的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趴在地上,他醉了。木头伸出脚,在他身上踢了两下,确认是真的醉了,这才朝身后低声说道:“把他捡走,吐了我还要再擦地。”
柴焰不满的哼声从某处黑暗的角落冒了出来,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陈未南,她只是来找木头要江江资料的。
“这么没出息的男人,我不想捡。”她说。
“那我把他丢出去。”木头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感□□彩,柴焰恨恨地咬着牙,“钟绾绾要是在……”
“她出门了,不在。”
柴焰:……
这世上真有做事气死人的人,也有毒舌噎死人的人,更有话不多也能把人噎死的。木头是最后者,而最前者正醉意熏熏的坐在柴焰车里,阖眼做着一个惊悚无比的梦。
梦里,他坐在一座小舟里,飘扬在汪洋大海上,浪很大,猛的掀翻了小舟,他落在水里,没觉得冷,就是身上说不明的痛。浪头不断,他在水里翻来覆去。
疼死了!他嘟囔。
再睁开眼,四周光线昏冥,他惯性地在身边摸索,终于摸到了灯绳,一拉,熟悉的房间重新置于光明之中。他摸着有阳光味道的被单,心想怎么会回了柴焰的公寓呢?
他想下床,才一动作,浑身发疼。“哎呦我的妈!”他忍不住叫。
叫声引来另一个人。
柴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付碗筷,她刚刚在厨房打鸡蛋。
“醒了?”她问,随手按开棚顶吊灯的开关。白色光线笼罩下的房间,床头灯的那点昏黄顿时失了颜色。陈未南眨眨眼:“你带我回来的?”
“不然是你自己爬回来的?”
“柴焰,我有事和你说。”
“如果是栾露露孩子亲爹的事,你现在已经不算主动交代了。”柴焰轻轻瞟了陈未南一眼,陈未南身上一抖,谄媚的掀起他胸前衣襟:“柴焰,我身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被人睡了,不青不紫,正常?”再不理他,柴焰打着鸡蛋转身出去。她人已经消失在门边了,声音却清晰地传来:“你的东西我没动过,房子太大,我自己住着太大,你搬过来,房租付一半。”
陈未南张着嘴巴,甚至忘记要说好了。
什么是幸福的味道,大约就是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吧。
他兴奋的在床上奋力一跳,腰疼……
要知道,柴焰没对醉酒的陈未南下手客气。
***
柴焰没有因为陈未南的回来而睡好,相反,她又是一夜未眠,因为木头告诉她,楚爵的交际圈里,从没有过名叫江江或是和江有关的人出现过。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顿时,柴焰觉得这起离婚官司里,她最后一点胜算也没了。
黎明在忐忑中悄然降临。
早饭桌前,柴焰揉着胀胀的太阳穴,强打精神看在厨房里忙碌的陈未南。
今早,或许关于冯疆董事长戴了绿帽子的消息就会传遍大街小巷,而这起官司的结局……
正想着,柴焰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沈晓打来的。
“柴焰,楚总同意离婚了,不过他希望栾露露除了基本补偿外,放弃冯疆股份的持有权。”
“因为那份报告?”
“什么报告?”沈晓轻嗤着,“楚总也算是对楚太太仁至义尽了,快离婚了,还希望自己独自承担债务。”
“什么债务?”
“看看今早的新闻吧,冯疆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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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厅堂,大眼金鱼在圆形玻璃缸里安静吐着泡泡,柴焰背倚着沙发,手拿遥控器,目光专注地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晨间新闻,身穿樱粉色套装的女主持字正腔圆地播报着经济档:“本市著名文化传媒企业冯疆集团或因其旗下写手、职员集体跳槽面临重大危机,据悉,冯疆集团今日将召开临时董事会……”
温和曼妙的女声语速均匀的分析着近些年冯疆的发展速度产业结构以及资产情况,柴焰却关了电视,心里不住盘横往返着一句话——楚爵作为主要责任人也许会引咎辞职,股东撤资,冯疆玩完不过是时间问题。
半晌,她拿起电话,打给栾露露,“新闻你看了吗?如果真是这样,作为你的代理律师,我建议接受楚爵的条件。”他要负责,会背债,而且数目不会小。作为一个曾经的法务顾问,柴焰如实的向栾露露建议。
“建议人家明哲保身,过河拆桥?柴焰,不厚道。”陈未南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第一次不是用迟秋成的身份出现在柴焰的公寓,这感觉妙极。他从盘子里拿了两块三明治,递了一块去柴焰手上。手未及收回,他哎呦地叫出了声,他眼泪汪汪看着柴焰在自己手上下的死“口”,真想问句:柴焰,你属狗的吗?
解气的咬了陈未南后,柴焰拿走他手里的三明治,低头盯着火腿薄片,她怎么不知道这样做不厚道,可律师做事除了要考虑是非价值,先要考虑的是她当事人的利益,哪怕她的当事人是个杀人犯。
***
娴静安适的周末,阳光烂漫,商业街上行人不少,来往穿梭在各家名品服装店里。柴焰和栾露露坐在一家冷饮店的圆桌旁,喧闹的人声点缀成背景,在她对面坐着楚爵的代表律师,柴焰曾经的同事,一位姓曾的女律师。
曾律师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他们面前,“离婚协议楚先生已经签好字了,财产分割方面你们确认一下,没问题的话就请栾女士签好字,需要我们律师负责的部分就算是结束了。”
柴焰接过文件,眼睛快速扫着上面的内容,“没什么问题。”她确认的把纸递去给栾露露。栾露露低着头,出人意料地说了句:“我不签。”
这是什么情况?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肯定不是。柴焰瞪着眼睛,尽量让自己表现的从容淡定些。
“楚爵看了那份报告,还肯分给我这么优厚的财产,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情,我不信。我要确认过冯疆是真的有危机还是他想少分我财产,再决定签不签这份协议。”栾露露起身走了,留下柴焰和曾律师面面相觑。
“能作的女人。”街对面的宽大越野车里,陈未南听完柴焰的话,姿态慵懒的摆摆手,“你还不懂吗?栾露露根本不是为了钱,她离婚是因为在意那个江江。”
“那她为什么不签协议?”
“这不是很明显吗?她担心楚爵,害怕冯疆真有什么状况啊。实践出真知,你没我了解女人。”陈未南拍着椅座,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太得意忘形了。
“哦,看起来你是没少实践啊。”
“……”陈未南的脸成了猪肝色,就算他大腿上肉多,也经不起柴焰这一掐啊。
***
天气渐暖,日光金黄,应该繁忙的春季,柴焰因为暂时停摆的离婚案而暂时空闲下来,她不是侦探,没义务帮助栾露露追查谁是江江。
所以当律师行会的邀约函发到她手上时,柴焰觉得去山里玩玩,放松一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和风暖暖,白云蓝天,柴焰驾着她的suv奔驰在去集合地的路上,她手搭在窗檐上,风凉爽轻快的勾着手指,她侧头看了正抹防晒霜的陈未南一眼,“律师们的聚会,你干嘛跟着?”
“我不放心你啊。律师聚会,少不了有豺狼虎豹出现,我要保护你啊。”
豺狼虎豹?柴焰哼了一声,知道他指的是沈晓。
说起沈晓,柴焰听说她最近业绩不错不仅成功揽下了原本和柴焰关系瓷实的几个大客户,职位也已紧逼sophie了。那又怎样,沈晓夺得走,她柴焰也抢的回。
车轮沿着灰色地带翻滚前进,陈未南吹声口哨:“这次是去哪儿?”
“云冲慕。”
“那地方我熟,大学时学校组织去那里郊游过。那山,好大的。”陈未南随手比划个很大的手势。
在他比比划划着各种姿态,描摹云冲慕的风景时,车子稳稳停在了一片整齐规整的小操场上。
sophie站在操场边,微微笑着朝走下车的柴焰招手,那瞬间,柴焰有种历经沧桑的感觉。她下车,站在sophie面前,轻声说了句:“谢谢。”
“是你自己做的好。”sophie指指陈未南:“终于换了?”
“没有。”柴焰摇摇头,“一直是他。”
陈未南瞪着眼,指指胸口:我是原配!
哈?sophie惊讶的看着柴焰,这是什么情况啊?
“说来话长。”
再长的话随着崎岖绵延的山路慢慢也讲完了。柴焰闭了嘴,听sophie轻声感叹:“很难得。”
“是。”旁观者总习惯羡慕生者为你做了多少,他们不懂在他们夸赞生者时,当事人在所难免地想起逝者。柴焰换了一个话题,“沈晓没来?”
“她怎么可能没来,她客户赞助的活动。”sophie嗤笑着,指指远处隐约可见的营地,“喏,那不是她?”
日光姣好,一身运动装打扮的沈晓站在坡上,指挥其他人操持场地。
“你不能否认她有才华。”sophie说。
“我也不能否认她心术不正。”柴焰说着,和sophie相视一笑。
一路只能眼馋地看两个女人聊天却插不上嘴的陈未南才一下车,就扯着柴焰去了一边:“她舍车保帅的事情都做过,你别和她走那么近。”
“陈未南,男人能婆妈成你这样,也是种成就了。”柴焰撇着嘴,心里却赞同他的话,职场上,真难有朋友。
从远处走来的当地人给他们每人分发一个椭圆木刻的吊牌,嘴里念着小心山火类的词。
陈未南把玩着木牌,嘴里嘀咕着:“我要小心些,不能惹你,你一发火,把这林子烧了我就遭殃了。”
柴焰无语地看着他,想发作动手,却碍于大庭广众。
她嘟嘴生闷气的样子在陈未南眼里无疑是可爱的,他悄悄拉住她的手,紧紧抓在手心里,心里甜得如同才偷吃了糖果一样。
天朗气清,原本轻松的露营烧烤因为沈晓的存在变的不那么自在,好在sophie前后周旋,帮她挡驾不少。也因为柴焰最近“名声”不好,其他律师几乎没人和她主动说话。
“现在看出我来的重要性了吧?”陈未南咽下嘴里的烤鹿肉,笑眯眯地说,“我就是一个能暖场会暖床的暖男嘛。”
“确定不是能暖场爱暖床的男流氓?”柴焰板着脸,心却在微笑。
月影斜上树梢,玩了一天,疲累的人们回到各自的帐篷。随着呼吸声渐起,繁闹的山间陷入了寂静。
柴焰入睡的很快,她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才被她拒绝的迟秋成微笑着看她,眼睛血红血红的。
她嘴巴张着,想说对不起,却觉得嗓子热的发干。
她看到了火,汽车爆炸,高高腾起的火球冒着黑烟,她想冲上去,却死死地被人拉住了。
她感觉得到火苗的炽热。
她真觉得热。
她猛地睁看眼,发现自己那顶帐篷真的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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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将棕色的帐篷映红,外面人影重重,伴随着各式尖叫声。
看着出口被火封死的柴焰脑子发蒙,听着外面的人高喊着“哪有水”。
水迟迟没来,火势却越发大了。
单人帐篷小的可怜,她缩在角落,想用手拔起固定帐篷的铁桩,可一切哪有想的那么容易。火势更大,帐篷冒着烟,柴焰被呛得呼吸困难。
也就在最危机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帐篷外很大声地传来:“柴焰,你别怕!”
陈未南……那瞬间,柴焰眼睛酸酸的,说不上是被烟熏的、害怕亦或是感动。
她在帐篷另一侧见到了陈未南,夜色漆黑,火光映亮陈未南的脸,他擦把脸上的汗,丢掉手里不知是刀还是什么的利器,一把将柴焰从帐篷的缺口里拽了出来。
柴焰腿软,被陈未南拽着,勉强站稳。她瘪瘪嘴,轻声叫着:陈未南……
“没事没事了。”他一声声安慰着她。
迟来的水总算把火扑灭了,后知后觉的人凑上前想帮陈未南扶柴焰。
“滚。”夜,扑朔的残余火光中,陈未南细长眉眼轻扫了靠近他们的某律师一眼,眸光冰冷疏离,“我说滚,没听见?”
……
***
山脚下的木屋,门前种着片新竹,枝干细纤,被屋主人刻意用麻绳拢在一起。柴焰坐在屋内,鼻间是回环飘荡的青竹香,她睁大眼睛,任由屋主拿着医用手电在她两只眼睛上来回往复照着。
“没什么问题,就是被烟熏的一时看东西模糊,过会儿就没事了。”屋主把手电放回原处,开始整理药箱,“我住在这山下这么多年,也呼吁了这么多年,可每年来这烧烤宿营的人从没少过,不知死活。”
正说着,有人推门从外面进来,柴焰眨眨眼,勉强认得出是律师协会的一位同行。对方是来道歉的:“对不起,我刚刚被人叫去聊天,油灯忘了拿,幸好柴律师你没事,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
“不知该怎么道歉还是不知该怎么救人,不想看到你,你出去。”陈未南朝他摆摆手,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厌弃。律师迟疑着柴焰还没接受他的道歉,站在原地没走,陈未南更不耐烦了:“我不想见你,她是‘看不见’你。你走吧。”
来道歉的律师总算走了。
放好东西的屋主倒了三碗清水,放在柴焰面前一碗,递给陈未南一碗:“小伙子火气不小。”
陈未南抿抿嘴,“柴焰,着火时我看到那人了,他和沈晓一起回来的。”他和人聊天,忘记拿油灯,那人是沈晓,这一切未免太巧了。
“你别干律师了,我又不是养活不了你。”他说。
“我不。”
“死倔!”
“怎样?”
“……”陈未南脸涨得通红,最后泄气的低下了头,“算了。”
“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柴焰眨眨眼,视线依旧模糊。
沉默许久的屋主突然出了声:“你和我家丫头一样,自以为是。”
“大叔,你帮我劝劝她,太要强,容易吃亏,你女儿是不是也吃了这个亏?”陈未南希望大叔言传身教,他不在乎柴焰是灰溜溜的被赶出律师圈,还是风风光光地做着律师,他就想她平安,他想她好。
房间的灯泡发着摇曳的光,屋主的脸在微弱光线中恍惚着,“是吃了大亏啊,太大的亏啊。”
“什么亏?”柴焰问。
“被火烧死了,就在这山上,我的江江啊……”呜咽隐忍的哭声从屋主的指缝里压抑传出,而柴焰脑子里则猛烈震荡着那两个字:江江!
说不准是重名,兴奋过后,她安慰自己。
可马上,她又觉得哪里不对,之前一些看似毫无联系的事情此刻正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发生过火灾的大山,被烧死的江江,沈晓客户安排的宿营……
她猛地跳起来:“陈未南,你们学校组织来过这里?栾露露也来了吗?”
“啊?”陈未南嘴巴开开合合,“我哪知道啊?”
柴焰生气地甩着手,懊恼非常。
见状,陈未南委屈地嘟囔:“她和我又没关系,她来没来我真不知道啊。”
算了,这种事是真的不能指望你。柴焰侧头看向屋主,目光专注:“大叔,能和我说说当年的事吗?这对我确认一件事,很重要。”为了加重语气,她接连点了两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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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这样清幽寂静的夜,并不适合回忆一些悲伤的事。
屋外起了风,竹林微动,发着沙沙晃动声,屋主眯起眼,凝望着头顶亮着的黄色光点,渐渐,那光点融化摊平,成了悬在冬季天空里的太阳。
那年,蕲南是个难得的冷,天空苍白,日光温暖有限,他的女儿江江却坚持每天上山猜野菜。
没办法,他才下岗不久,新工作难找,家里储蓄不多,懂事的江江每天写生之余,总是背着竹篓上山去挖野菜,偶尔挖得多了,家里吃不了,江江会把余下的野菜拿去市场寄卖。
“江江很懂事,她爱画画,才考上大学,美术专业。她总说‘爸爸,等我成了大画家,一幅画就可以让你吃穿不愁半辈子’。”屋主摸摸早不会流眼泪的眼角,继续说……
江江的反常是突然的,他记得有天江江直到天黑了还没回家,他急了,正准备和邻居一起上山去找人,灰头土脸的江江背着空空的竹篓远远的走在了进村的路上。
江江的妈去世早,他既当爹又当妈,为江江操心不少。他很少打女儿,可那天真是气急了,打了江江两下,他是真的担心死了。看女儿疼地直抽冷气,他又心疼了。
他去村医院给女儿拿药,回家时,江江正看着窗外想事情。敲门声引起了江江的注意,她回过头,问他:“爸,怎么才能让一个人开心呢?”
那刻,他觉得女儿或许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他想问江江是不是,可顾忌女儿年纪小、敏感,他犹豫着,一直没问出口。
他真后悔,为什么不问问呢?或者他不再让江江进山就不会出事了。
接下去的几天里,江江还会进山,菜摘的越来越少,人发呆的时候慢慢多了,直到有天,江江出门,再没回来。
一场森林大火后,解放军在一片烧得只剩黑炭的土地上找到了江江的遗体,她蜷成一团,像重回婴儿时期似的躺在地上,只是,她再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画画,她再活不过来了。
***
“火灾是哪天发生的你还记得吗?”生命的逝去总让人情绪低落,柴焰梗着喉咙问。
屋主轻笑一声,“怎么能忘呢?新年第一天,一月一号。”
柴焰松了口气,全对上了。
她心情沉重的思考着余下来的问题,死了的江江无疑是楚爵口中的那个江江,他把这次的聚会安排在这里或许就是希望她能发现什么,可江江和楚爵是什么关系,江江的死是否和楚爵有关,楚爵为什么会对栾露露执着,这些她依旧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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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清凉,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吓了柴焰一跳。她定定神,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了电话:“栾露露,就算你是我客户,可现在几点了?”
“柴焰,楚爵要跳楼!”栾露露带着哭腔说。
“……什么!”
☆、Chapter 7不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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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接受别人给她的好,心安理得,有的人总嫌别人予她太多,诚惶诚恐。我不是这二者,我希望我爱的人可以再爱我些,并且,我愿爱他更多。幸福、生死,从容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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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觉得,夜也可以是寂静明亮的。
栾露露站在延展式的高楼天台上,眼睛才向身侧旁的霓虹街楼轻扫一眼,便惊恐万分的合上眼。
她嘴唇颤抖,感受着二十八层天台上厚重的风拍着她的衣襟,整个人摇摇欲坠的。为了不让自己摔倒,她抓住了一旁的栏杆,人渐渐找回了踏实的感觉。
就在当晚,当她看到电视里播放着冯疆董事长易主的新闻后,她发疯似的找楚爵,可无论是公司还是楚爵的住处,她一无所获。
也是在她抓狂时,楚爵打电话告诉她,他在她住的酒店顶楼。
呼吸渐渐平息,栾露露握着电话的右手垂在了身侧,“楚爵,生意败了可以再做,至于离婚,我不闹了,你下来吧。”
栾露露的声音隔着波段信号断续的传进柴焰耳朵里,此时的她正驾着一辆大的夸张的黄色商旅巴士奔跑在折返市区的路上。她没开过这样的大车,除了不习惯,她心里也紧张。
“没事,出事也有我陪你,怕什么?”身后的陈未南拍着她的椅背,口气轻松地说。
“呸!乌鸦嘴。”柴焰开口骂着,倒也因为他这句话平静不少。体型巨大的巴士转过了一个大弯道,他们离市区的距离还有几公里,而栾露露的电话还没挂断。
***
楚爵站在风里,再往前一步,就是直坠的深渊,栾露露屏息,生怕他做什么傻事。灯火遥远,楚爵的脸明灭间满是惆怅。他摇摇头,侧身朝栾露露扬了下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江江是谁?柴焰今天应该已经替你找到答案了。”
是……吗?栾露露身体忍不住颤抖。她不想再纠结江江是谁了,她就想一切恢复原样,她不知道什么江江,楚爵还是爱她的老公。
她摇摇头,“我不想知道答案,我现在就想你从那里下来,楚爵……我害怕……”
捂着脸,栾露露哭了。
“栾露露,你先别哭,先稳住楚爵。他不单单是因为公司,他是自责!”柴焰板正蓝牙耳机的位置,没猜错,江江的死和楚爵有关。
“是吧,楚爵?”她对电话那端的楚爵说。
楚爵轻笑一下,何止是自责呢?多少年了,这个秘密压在他心里,他谁也不敢说,就这样,沉甸甸的情绪藏着藏着,破坏了他们夫妻的感情。
他不是没想过说出来,可人性的胆怯让他不敢说出来。
如果不是他安排柴焰发现那些,或许他仍然没有勇气说出这一切。
他大力吸口气,冷风灌进肺腔,冰冷的记忆从那个冬季说起。
***
他是在和朋友开车出去兜风时认识的江江。
湿冷刺骨的灰色天气里,他们开车上山,迷路在崎岖盘旋的山路上,恰好遇到采野菜的江江。好心的江江给他们指了正确的道路,可她的善良淳朴却激起了几个朋友的玩心,两个人以带路的名义把江江带上了车。
等江江发现事情不对时,一切都晚了。江江是个才走出村子的女孩,性格单纯,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吓得抱着她的篮子直哭。
江江哪知道,那车人平时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最喜欢的就是作弄人,江江越是害怕地哭,他们越是开心。
当时,楚爵坐在江江旁边,闭目养神,他那几天心情不好,被江江一哭,心更烦了。
“别哭了。烦。”他睁开眼,又觉得和女人发火有*份,抿抿嘴,他说:“会送你回去的。”
“什么时候?”江江眨眨眼。
楚爵:“……”
或许就因为楚爵多对江江表现出的这一点点善意吧,江江直接把他和他那车里的朋友划成了两个国度的人,他的朋友不学无术、流氓霸道,他——面冷心热,是个好人。
当江江把她对他的评价说给他听时,楚爵轻笑一声——傻子才会因为一句话就判断一个人是否是好人呢。
他……可没那么好。
他很心烦,因为他才上任,公司的那群老家伙就给他脸色看。
“要是不开心,就来山上转转,山里空气好,人呆久了,心情就好了。”离别的村口,天已经漆黑,朋友坐在车里,吸烟,笑看他和这个才认识就很黏他的“小女友”儿女情长。他回瞪了朋友一眼,没吭声。
夜清冷寂寥,江江的声音遥远里带着温暖,她说:“再来多穿些,山里冷着呢。”
“楚爵,你被人家姑娘看上了?”朋友看玩笑地说。
看上又怎样?他哼了声,没想过还会来这里的问题。
可他还是去了。
那天,他是真的气了,他很认真准备过的项目被上了年纪的副总手一挥,否了,否决的理由在他看来可笑至极。
那群老混蛋!驾着车,他在方向盘上发狠地挥了下手。发泄过后,他又迷茫了,将来该怎么办呢?
他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他想起了江江。
方向盘飞转,黑色越野车随即调转了方向。
云冲慕。
在他第一次见到江江的地方,他又看到了江江。
江江站在风里,脸被吹的通红。
他微微一怔,下车,关上车门,门在身后砰的一声。
“你不会是在等我吧?”
“没……没有啊!”江江矢口否认,可她不停扯着衣角的动作却泄露了她的心思。
“哦。”楚爵瞥眼她空空的竹篓,一副你不说我也知道的了然表情。江江脸更红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楚爵,“你心情还不好?”
“有点。”他直言不讳。“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带我转转。”
“好玩的地方?”江江苦思冥想,突然大声地说:“我知道有窝小松鼠,带你去看!”
松鼠?那小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兴趣缺缺的他还是跟着江江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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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茂密,楚爵踏着斑驳树影,听江江和他说着大山的故事。
很快,他们停在了一棵槐树旁,槐树有三人环抱粗,树冠入天,楚爵站的地方因为枝叶遮挡,成了暗淡的一片。
江江站在树下,四下里找着松鼠。她嘴里念着:“奇怪,之前我一来,它们就跑出来的,今天怎么了?”
“或许它们不高兴见到我。”楚爵耸耸肩,想起同样不想见到他的那群公司元老。
“怎么会?不会的。”江江正说着,突然“呀”了一声,她看到了松鼠,三只,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只似乎受了伤,其余两只正围着它吱吱叫着。
“真可怜。”江江跑过去,轻轻捧起受伤的那只,“我得送它去我爸那看看,它的腿伤了。”
“哦,那你去吧。”楚爵扬扬手。
“那你怎么办?”
“我自己待会,这……风景不错。”楚爵环顾下四周,说着违心的话。
“那你等我,我去去就回!”江江小心翼翼的捧着松鼠,跑出几步远,回头嘱咐他,“你等我啊!”
他点头,心里却说:真是个啰嗦的女人。
江江离开了,只有一个人的山林顿时变得寂寞,他站在树旁,背倚着树干,从口袋里拿出根烟,点燃,吸了一口,依旧心烦。
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眼号码,懒得接听。
可电话一直响,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他猛的丢了手里的烟,按下了接听键:“有完没完了!”
这世间的人总会做一两件自己后悔的事,如果事情可以重来,楚爵会回头,踩灭那根烟头,他会那么做的,一定会的。
可事情一旦发生,就再没回头的可能。
***
栾露露人呆在当地,她手里的电话那头,柴焰惊讶于事实的真相会是如此,却觉得只有这样才解释的合理。“那场火灾真的是因为你?”
“不是我能是谁?”楚爵苦笑着回答,“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时,我吓坏了,开始也不信,可我去那里看过了,火灾中心点就是那棵大槐树,树都烧成炭了。”至于江江,她在的地方离槐树不远,她没回过家,他想,她是回来找他的……
这是种痛苦的认知。
“所以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是因为缅怀江江才那么痛苦?”栾露露梗着嗓子问,她明白了,她从来不是什么江江的替身,她只是恰好出现在楚爵最痛苦的时候。
“是。”楚爵点头,她一直是他的救赎。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露露拉住站在山边的他,对他说:“离那远点,多危险啊。”
是他的胆小、怯懦,害怕被社会谴责的心态让她产生了猜忌,是他错了。
***
电话那端和这端都沉默着,原本以为的心里出轨并不存在,可真像却同样让人心痛。柴焰微微叹气。
她准备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却突然传来了嘈杂人声,似乎是很多人去了天台,她听到楚爵叹气,“露露,本来想再和你看一次日出的,可惜人民警察的动作太快了。”
柴焰听见栾露露哭着说:“楚爵,我会等你的,我以后再也不闹你了,还有,那份报告是假的,我气不过……”
电话嘟嘟响着,断了。
***
或许这个夜晚对一般人来说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有微风,温度微寒。
可对某些人来说,却是救赎。
***
周一的早晨,柴焰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里,手端着红瓷牛奶杯,喝着牛奶,看电视。电视里正播报着谁是取替冯疆的新公司老板,厨房里突然传来砰一声响。
“陈未南,这是你今早打碎的第几个盘子了?”开着玩笑的柴焰瞪大眼睛,正惊讶于这个新老板她竟然认识,陈未南的声音就从厨房传了出来。
“柴焰,我的手……怎么抓不牢东西了?”
什么?!
☆、Chapter 7不惧(2)
r7-2
再明亮不过的厅堂,消毒药水的味道熟悉分明,医院候诊室里人潮不息,陈未南两手随性地垂在身侧,姿态慵懒,倚着天蓝色的长凳,嘴角抿起一抹笑意。
真是件奇妙的事,要知道,医院是他呆地最腻烦的地方,可今天,他却因为来了这里而心情格外舒爽。
距他百米外的地方,柴焰趴在窗口前,手拿着他的检查报告,正询问化验师他检查结果如何。在她头顶,一盏条形白炽灯光线均匀的照亮她的脸,柴焰急切紧张的表情一丝不漏的落在陈未南眼底。
他微笑着,真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在乎的人同样在乎你这件事让人觉得幸福愉快了。
几分钟后,柴焰担忧却强打精神的回来。
“被霜打了?”陈未南墨黑修长的眉毛冲柴焰挑了挑。
“陈未南……”柴焰坐在他身边。
“怎么?愁眉苦脸的,说吧,我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要真得了手癌,那可不容易治啊?”他嘿嘿傻笑的样子让柴焰心疼,她手拂在陈未南脸上,语气哀伤:“大傻子,谁教你找不到刀就去拔铁钉的,还空手!”
肌肉拉伤性断裂,这个不算深奥的病名,只是听听,柴焰就觉得疼。
陈未南也疼,他眼泪汪汪的覆上了柴焰的手,“柴焰,我有伤在身,你轻点下手捏我行吗?再捏就毁容了。”
柴焰讷讷的收了手,她眼光游离,四下里看着,心里思索:她的几个朋友和男朋友相处时好像都温柔体贴的,她以后是不是也要做些改变呢?不能大声?少动手?至少不能再这样凶巴巴的了。
这样想着的她小心翼翼地看了陈未南一眼,庆幸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怎么可能不知道?陈未南轻笑着,恐怕这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个人如他这般,了解她所思,清楚她所想了。
她的那些小心思啊……
轻松愉悦的心情混着温暖金黄的日光,奔跑在回家的路上。车行至一处三街交界的路口,柴焰停住了车。她接到一通电话,是成功撬脚冯疆的那家公司老板秘书打来的。对方提出要见柴焰。
“什么人?干嘛要见你?”
微风轻俏,树影迷离,行人慢步的午后,柴焰看了眼手鸭爪状摊平在膝头的陈未南,眉眼轻挑,神秘兮兮地说,“这人啊,你认识。”
我认识?陈未南皱着眉,心道,只要不是沈晓就好。
***
宽大的办公室铺着厚实华贵的苏格兰羊毛地毯,米色的百叶窗折叠收起,规整的悬在窗上方,阳光透过大片玻璃窗照进房间,在门边切割出一条整齐的斜线。柴焰坐在阳光里,手擎着咖啡杯,等人。
等谁啊?
这个问题陈未南问了她不止一遍,终于,她指指门的方向,“来了,你自己看。”
柴焰话音才落,暗红色的雕花房门便从外向内被推开了。之前接待他们的秘书先进来,侧立的门旁,态度恭谨的为后面的人拉着门。
看到那人时,陈未南只觉得他的心脏先忽悠跳起,再忽悠落下。
“怎么是你啊?”
“怎么不能是我?”栾露露脚踩着足有八公分高的黑色尖头鞋,挥手打发走秘书。她先去桌旁拿了杯子,再走到柴焰和陈未南对面坐下。她掀开杯盖,发现杯竟是空的,她神情懊恼,想叫人,却似乎因为疲惫而放弃了。
她放下杯子,手指按了按眼睛,累。
“柴焰,我开门见山地说吧,你有兴趣接我们公司法务这块的业务吗?”栾露露闭着眼开口。
回答的却是陈未南,他答非所问,“是你算计了冯疆,害了楚爵的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的话我们不接,人品差的合作伙伴柴焰遇见一个就够了。”陈未南哼哼着说。
栾露露睁开疲累的双眼,她才参加完新公司的记者会,那群记者也问过她基本相同的问题,对记者,她不能直言,但对陈未南和柴焰,她可以。叹声气,她不无自嘲的说:“我就是个胸无大志的女人,没那么多心思去算计我的爱人,我就想好好和楚爵还有我们的孩子过生活。这一切不过是楚爵安排好的,他是为了激我,也是为了肃清冯疆内部。我这么说,明白吗?”
幸好这个聪明狡猾的男人是爱她的,栾露露想。
柴焰很满意这个答案,她不觉得栾露露在说谎。
“我薪资水平不低。”她说。
“再多我们也付的起。”栾露露答。
“我的律所现在就我一个人,我需要再找几个帮手。”
“好。”
“最后一个问题。”
栾露露微笑着,“你是要问我为什么不找沈晓吧?”
“是的。”
“就知道。”楚爵说过柴焰会问的,栾露露揉揉眉心,“楚爵说沈晓那人,看着心术不正,他不要我继续用沈晓。虽然比起沈晓,我更不喜欢你,不过我听楚爵的。”
“成交。”
***
大楼外,春光明媚,蓝天同远处的内陆港连成一线,水面上,白帆点点,风景舒心怡人。
陈未南伸胳膊扯了个懒腰,感叹道:“发现没有,女人在哪方面都能笨,就是在选男人这方面笨不得,栾露露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嘛。”
“嗯,这方面,我的确不如栾露露。”柴焰看着目瞪口呆的陈未南,微笑。
所以说,不要轻易和律师开玩笑,因为她随时随地都可能给你下套。
但是陈未南还是觉得他赚了的,因为手伤需要休养,原本许多他自己做的事情,现在都改换柴焰替他做了,譬如做饭,譬如穿衣,再譬如……洗澡。
***
夜,安宁寂静,窗外,远方的霓虹连成魅惑光影,让这个原本平淡无奇的夜多了分羞人的悸动。柴焰拿着毛巾,站在浴室前,莫名觉得空气燥热,她抚着胸口,想让心跳平息,可几经尝试,才发现那是徒劳。
浴室里的陈未南同样也躁动不安着,他在方寸大小的空间里来回徘徊着,不时停下脚看眼模糊镜面里的自己:陈未南,你紧张个屁啊!
给自己打气似的,他回过头,面朝浴室门大声说:“柴焰,我今天不洗澡了!”
“你想脏死吗?”已经推门站在浴室门口的柴焰厉声说,她面色绯红,衬得眼睛上的熊猫眼罩越发白净可爱了。
柴焰不知道,她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让陈未南的心,跳更快了。
水汽氤氲的房间里,柴焰拿着澡巾,不轻不重的帮陈未南擦着身体,她不敢用太大力,害怕出什么事情。她不知道,越是这样的举动,越是撩人心弦。
“好了。”她收手,“都擦好了。”
“柴焰……”陈未南的声音柔和绵长,吹在柴焰耳畔,像是羽毛在挠痒痒,“有个地方,你还没擦。”
他拉起她的手,我是可爱的脖子以下不能描写二十来个字~(≧▽≦)/~
“柴焰,你看看我。”
光明来得太过突然,柴焰眨眨眼,呼吸顿时乱了。
“陈……陈未南……”
“我要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要了。”他的手探入我是霸气无比不能描写的十来个字~(≧▽≦)/~。
身体开始发软,柴焰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很深入的一个吻。
水柱成了背景,打湿了彼此纠缠的两人。
直到许久,柴焰才听见电话响着,已经响了很长时间了。
陈未南不满意柴焰的不专心,狠狠地咬了下她嘴唇,“专心些。”
“是你的电话。”
“不接。”
“这么晚了,万一是家里有急事呢?”
陈未南懊恼万分,后悔刚刚怎么就没关机呢。他嘴里嚷着挂了挂了,却发现柴焰已经出去替他接了电话,没办法,他手不好,最近的电话都是柴焰帮他接。
或许是刚刚情形尴尬,柴焰没急着回来。她站在灌满窗外夜色的客厅里,几秒钟后转过头,微笑着看着陈未南,“陈未南,是你未婚妻电话,她找你。”
那刻,陈未南觉得柴焰的笑容用四个字形容是极贴切的——毛骨悚然。
晚风徐徐的露天阳台上,陈未南接着阮立冬的电话,身后客厅里,柴焰抱着air在刷网页,就在刚刚,她把电话递交给他后,一板一眼的为他披了衣服,再把他送去阳台上打电话。
陈未南想解释,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
***
“未南哥,你在听吗?”阮立冬吸吸鼻子,“我心情不好,买了去蕲南的机票,去看你,明早九点,记得来接我。”
“立冬!”
“嘟……”阮立冬挂了电话。
陈未南犯了愁,他该怎么同柴焰解释,是他妈当年太过担心他娶不到媳妇,见到朋友家的女娃就央着人家和她做亲家这事呢?
可最后,他发现他这些担心都相当多余,因为柴焰根本没想听他的解释,柴焰锁了阳台门,他……进不去了!
月明星稀,蕲南的初春,夜,微凉。
☆、Chapter 7不惧(3)
r7-3
当晨曦的光刺破鸦青色天空,陈未南眼底发黑,站在机场光亮的接站大厅里,等人。机场的光通亮透明地照在他身上,他脚下发飘,不时偷偷看上身旁的柴焰一眼。
柴焰明明没看他,却每每在他偷瞄时举起了拳头:再看,削你!
“哎……”陈未南由衷地叹气,喜欢的人为他吃醋是好事,可这好事,他真有些吃不消。
伴随着又一声“阿嚏”声,又一波出站的旅客沿着漫长的甬道走近了他们。
一身米色运动套装的阮立冬手拉着行李箱,一眼看到扶栏外的陈未南,嘴里喊着“未南哥”,她快步朝他们跑来。
“哥啊……”柴焰轻轻重复着,阴阳怪气地说:“你妹叫你呢。”
陈未南哭笑不得,想解释却再没机会,因为拖着拉杆箱的阮立冬已经走近了他们。阮立冬丢了箱子,隔着扶栏扑向陈未南,一把抱住:“未南哥,我好想你啊!”
光亮的出站大厅,陈未南被用力过猛的阮立冬勒得险些背过气去,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他直接听到柴焰礼貌客气的声音:“陈医生,如果没什么事,还是去车里聊吧。”
“你是谁啊?”后知后觉发现还有人在的阮立冬问。
“我是柴焰,陈医生临时聘用的……司机。”
陈未南:……
四月的第一天,愚人节。
老天真像和柴焰开了个玩笑,天降了一个“情敌”给她,重要的是,人家比她早,是“正牌”。
柴焰生着闷气开车,终于,车在阮立冬的指挥下停在一家装潢肃静典雅的酒店门外。知道阮立冬并没打算住在陈未南那,柴焰脸色缓和了些。可紧接着,陈未南的一句话顿时让她火冒三丈。
陈未南指着正做登记的阮立冬,讷讷地对柴焰说:“我觉得我还是和你报备一下比较好,那个……她不是最早的那个……在她之前,我妈还给我找了好几个‘老婆’……”
陈未南……
柴焰抿着嘴,尽量让她自己笑得不那么小家子气。她微笑地看着陈未南,说:“像你这样诚实的男人真难得。”
她抬起脚,鞋跟狠狠地在陈未南脚面上捻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身后,办好手续的阮立冬拿着房卡回来,看到正在原地跳脚的陈未南,问他“未南哥,你怎么了……”
***
心情不好的柴焰喜欢开快车,四轮驱动的黑色越野快速略过灰白路面,路边的风景成了一片看不清细节的黄绿色。疾行的车速让她心情逐渐平复,就在这时,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那是一通来自警局的电话,一起命案,嫌犯点名提出让柴焰做代理律师,这件事本身算不上稀奇,让她觉得稀罕的是,这个嫌犯又是她认识的,不仅如此,对方和她是同行,也是个律师。
***
看守所的光线一如既往的晦暗不明,哪怕室外正春光明媚。灰尘浮动的狭窄房间,柴焰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率先冲进门的人扬了扬手:“龚宇,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可真高兴。”
“柴焰,收起你那套幸灾乐祸吧,我找你来是为什么,你清楚吧?”
“清楚。你摊上人命官司,命案里,嫌犯不允许自辩,所以你想找我替你辩护。”
“是这么个意思。”被柴焰称作龚宇的人点点头。
阳光透过满布铁栅的小窗照在龚宇脸上,他的表情被明暗的光影切成粗细不一的条纹。无疑,他是个好看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有双伶俐墨黑的眼,即便身陷囹圄,衣服穿得也规矩板正。他墨色的眸子凝视着柴焰,笃定她不会拒绝她似的。
可柴焰真的拒绝了他。
“我不接。”她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拒绝的直接。
“为什么?”
“烦你啊!”她微笑着,实话实说。
柴焰真的不喜欢龚宇这个人,人冷暂且不说,是安捷离职的前同事也先不提,她最受不了的是他为了赢得官司不择手段的做事方法。
面对这位目前身陷囹圄的前同事,柴焰愉快地和他说了句撒由那拉。
***
风景正好的四月,路面上遍是勃勃生机的绿意,柴焰开着车,心情比之前多少好了些。她不打算去律所,经过一家大型超市时,她停了车,进去买了些食材,打算晚上吃顿好的。
付好账,她开车回家。
可谁能和她解释一下,阮立冬不是应该在酒店的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她站在门口,手没从门把手上放下,人瞪着陈未南,情绪处在发火边缘。
“别火,不是我带她来的。”陈未南苦着脸,就差没向柴焰跪地作揖了。
也几乎是同时,一阵碎步声后,小奇迹从房里跑了出来:“柴焰姐姐,立冬姐姐把我忘在机场了!”
小奇迹委屈的嘟着嘴,房里的阮立冬则边吃葡萄边说着:“哎呀,不就是把你忘了一小会儿吗?后来不是想起来了吗?别委屈了,过来吃葡萄,甜着呢。”
这姑娘……二了点。
柴焰眼皮跳得厉害,看向陈未南,压低声线问:“你什么意思?”
“真不怪我。”陈未南连连摆手,“小奇迹说要来这儿住,住你家。”
“柴焰姐姐你过来……”小奇迹朝柴焰招招手,示意她凑近。等柴焰蹲下身子后,小奇迹趴在她耳边小声说:“柴焰姐姐,在我心里就你能做我嫂子,我哥肯定也是。立冬姐我也喜欢,不过人太二了,不适合做我嫂子,我哥喜欢的是你。”
柴焰愣了愣,点着小奇迹的鼻间:“人小鬼大。”
不得不承认,小奇迹这番话让柴焰释然了。加之陈未南悄悄告诉她的事,柴焰对阮立冬的那点敌意就真彻底烟消云散了。
陈未南告诉柴焰:阮立冬的父母出了事,现在阮家就她和她姐姐阮圆两个人了。
人往往更容易同情弱者,柴焰因而对阮立冬释然了。
她愉快的把东西交给小奇迹,不忘顺便踩了陈未南一脚,狠狠的一脚。
***
阮立冬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发现小奇迹也认识柴焰后待柴焰就更亲切了。
晚饭桌上,陈未南问起阮立冬心情不好的原因。心情不错的阮立冬突然放下了筷子:“那群王八蛋!”
原来,她是在工作上遇到了不顺心的事。阮立冬是名节目主持,原本工作如意顺心,可这一切在她父母发生意外后就全变了。
“你不知道,那群人翻脸和翻书似的,总找我的茬不说,还在我的备播带上动手脚。台领导找我谈话,想让我主动辞职……凭什么?”说话的阮立冬低着头,肩膀微耸。
“你的劳动合同有空发来给我看看,找出他们违规操作的地方,就算他们真想辞退你,违约金也是要付上一笔的。”柴焰呷口汤,语气平直淡然。
阮立冬的反应却比柴焰激烈的多,她瞪大眼睛,连续说了三个“真的?”
“真的,我学这个的。”
“法律吗?”
“恩。”
阮立冬端起汤碗,“柴焰姐,你不是开车的吗?”
……
“我辅修法律。”
柴焰盯着拼命在忍笑的陈未南和小奇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竖了根拇指,做律师这行的,说起谎也是脸不红心不跳。
***
不过是从三月跨进四月的距离,夜便少了微凉。在小奇迹的坚持下,阮立冬当晚住在了柴焰的公寓里。她和小奇迹住柴焰的房间,柴焰睡在陈未南的房,至于陈未南……
“天太晚了,未南哥你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吧,刚好明天我们一道出门。”性子不娇气的阮立冬抱着被子铺在沙发上,向陈未南比划了个请的姿势。
陈未南心里哀叹,这是什么事啊,他在自己家……睡沙发。
柴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呼吸里满是陈未南的味道,止不住心绪不宁。正数到第一百五十三只羊时,房门吱呀一声,从外被推开了。
黑夜中,陈未南眼睛发亮,他小心翼翼的蹭去柴焰床边,可怜巴巴地说:“沙发太小了。”
……
没等柴焰做出反应,陈未南已经动作麻利的蹭上了床。
“还是床舒服。”他喟叹。
……
“放心,我什么都不干。”陈未南轻声赌咒。
……
柴焰闭上眼,觉得有个贴着自己的地方正在慢慢变硬……发烫。
她脸微微红着,身体忍不住蜷缩成一团。
似乎觉察出她的娇羞期待,陈未南也慢慢伸出手,探进了她的衣襟。
呼……
他忍不住呼吸加粗,他手慢慢移动,触及那我是和你们说as的脖子以下不能描写几个字(づ ̄3 ̄)づ╭?~。
“我就知道。”房间里第三个人声的出现吓了床上两人一跳。
夜色迷蒙,柴焰瞪着眼,看着垂手立在床头的阮立冬,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那四个字——抓奸在床。
☆、Chapter 7不惧(4)
r7-4
夜色温柔缱绻,远方树影斑驳,隔着窗纱,城市轮廓是块微微晃动着的黑白影像。
宁静的午夜,大多数人安眠的时间,客厅里,大眼金鱼慢悠悠地在水底转着圈,最后在一个可以看清客厅里发生事情的绝妙角度上,停住。
它端倪着客厅里的三个人,三人里没一个注意它。
默默地,它吐了个泡泡,扭头游去了背光区。
菱格吊灯发出切割成块的白光,照着陈未南的脸,灰色条纹暗影从他左肩向下,拉出一条细线,他垂着头,嗯了一声,“立冬,我就把你当妹妹。”
“你怎么不早说,我也一直把你当哥呢!”阮立冬板了许久的脸突然放松下来,她咧着嘴,迈步上前,在陈未南胸前捶了一下,“其实我早想和你说,就怕伤你自尊。早知道我就先说了,被你先说,好丢脸。”
“那我收回刚刚的话,你和我说,你把我甩了,行吧?”
“行!”阮立冬痛快的答应。
站在一旁始终没插上话的柴焰觉得这个阮立冬是个头脑简单的姑娘,可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判断。
阮立冬把陈未南赶去了客厅,她自己跟柴焰一个房间睡。
***
宽大柔软的席梦思上,柴焰同阮立冬不近不远的躺在床两边,床头桌上的电子闹钟发着湖绿的光,深夜一点,阮立冬幽幽地开口:“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会嫁给未南哥的。”
哎……柴焰在心里默默叹气,她知道,在感情这件事上,女人的独立要强都是表现给男人看的,她们要面子,不希望男人记住自己的糟糕,可一旦在一个合适的情景下,她们又总不会吝啬自己的口水,一吐为快。
譬如现在……
吐吧……
“未南哥明明很对我很好,陈妈妈说让我做她儿媳妇时未南哥也没反对过,我爸妈都不在了,姐姐也病了,我以为我还有未南哥……”阮立冬委屈抽噎着。
哎……柴焰又叹气,她翻身侧卧,面向着阮立冬,房间光线昏暗,唯独她一双眼眸明澈清亮。
“相信我,陈未南他妈绝不止和你我两个说做过儿媳妇这个事,按照陈未南那骚包的个性,他肯定也是各个都没反对。我不知道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不过陈未南这人和你不适合。”
柴焰的直率让原本渴望得到安慰的阮立冬火大,她腾地坐起身,想揍柴焰一顿,可她很快就泻火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而且很快就发出了轻微鼾声。
这一切不过因为柴焰说了句:“我跆拳道黑带二段……”
***
晨曦如常降临城市,浅金色倾洒在林立建筑上,原本的灰白水泥装点了碎钻,顿显安静富丽。四月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陈未南垂着两只无力的手看着打点好一切、衣着整齐、站在门口准备出发的两人,稍微愣了下神,问:“你们这是打算不要我了?”
“答对了。”柴焰对着穿衣镜理着头发,看也没看他一眼。阮立冬背对她,正拖着拉杆箱拉杆试着轮子滑动的流畅度,往复规律的声音里,阮立冬看陈未南的眼神沉默犹豫。
“……”陈未南想不通这两个女人是怎么回事,阮立冬生气正常,是他“抛弃”了她,柴焰生气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多数男人都容易犯下如同陈未南一样的错误,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当一个女人取得爱情结果上的胜利时,她们总会惯性的把注意力转去这之前的过程。
柴焰在意的是阮立冬那句——未南哥明明对我很好。
“小奇迹的假期还有三天,你在家陪她两天,送她回家。”柴焰说完,关上房门。
满室寂静。
总算醒了的小奇迹揉着眼睛从一楼卧室出来,嘟嘟囔囔地说:“哥,我饿了。”
“……”陈未南预想着他这个被抛弃伤残人士还要照顾小奇迹的场景,凄凉感顿生。
叮咚一声,门铃响。他精神一震,想着是那两个女人良心发现回来了,他迈开两条长腿奔去开门,却在手要碰到门锁时停住了动作。他倒背起手,机器人模样地规整着步子倒退三步,手一扬,“小奇迹,去开门!”
“为什么是我?”
“你柴焰姐姐迷途知返,我要做些排场,不然以后在家里会没地位。快去!”陈未南拼命摆着手。
“哥,妈妈说怂包在家里注定是没地位的。”小奇迹不大的眼睛鄙视地看了陈未南一眼,在就要挨揍前,她奔去门旁,踮起脚,开门。
“柴焰姐姐……”
小奇迹眨眨眼,看着头上方那一大捧鲜花,“哇”了一声,“哥,有人给你送花哎!”
送花给陈未南?这事是绝不可能的。失落的陈未南心里默默骂了一声,走去门口,确认过地址无误后做了签收。
“小奇迹,看到没有,你再不帮我,继续拆台,你嫂子就成别人老婆了。”陈未南一脸嫌弃,端倪着花束,蓝色妖姬?哪个男妖精送的?
他翻腾半天,在枝蔓间找到了卡片。
“让我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陈未南哼哼着打开折叠的卡片,人愣住了。卡片上写着——没我在,你过的如何?
落款是:迟。
迟……
***
飞机落地,大风过境后的城市,风景狼狈又不乏生机。柴焰上了摆渡大巴,和阮立冬并肩站在靠边位置,她扶着明黄色栏杆,朝远处苍灰色的天看去,心里对这座以重工业为主的城市先多了一份不喜。
等她随着阮立冬去了阮立冬工作的地方,站在那栋外表光鲜无比的子弹型玻璃建筑内部时,看着周围奔忙无比的人潮,她这份不喜不免又新增了一分。
十一层,城市五台,娱乐频道,从出了电梯再到他们此刻站的地方,没一个人同阮立冬打过招呼,一个也没有。
“你这个人缘……够可以的啊……”柴焰坐在接待室的咖啡色转椅上,嘲讽阮立冬。
“以前才不这样呢!那群势利眼!”阮立冬嘴上骂着,心里却委屈无比。柴焰看着她,心想这真是个活在蜜罐里的大小姐。
安静清冷的接待室,他们坐在硬邦邦的靠椅上等了足足半个钟头,一脸刻板表情的女助理才姗姗来迟,她是来通知柴焰——主任有空了。
终于啊……柴焰看了下腕表。
办公室安然宁静,梨木桌旁一人高的蜜绿植摆叶子滴着水,身材微胖的主任一手倒背在身后,另一只拿着铁片喷壶。
柴焰看了阮立冬一眼:你们主任,真忙。
像后知后觉一般,主任转过身,讶异地看了阮立冬一眼,“立冬来了,怎么不出声呢?这位是?”
“我是柴焰,阮小姐的专属律师。”柴焰伸手,在主任肉肉的手掌上轻轻一握。“阮小姐和我说,贵台人事处希望阮小姐主动提出辞职。”
“有吗?我不清楚,还有,立冬,出了什么大事,请律师?”主任立刻板起面孔,“一家人,有矛盾有分歧,不能自己内部解决吗?”
“那主任是不希望我的代理人辞职了?”柴焰微微一笑,看着主任的脸成了猪肝色,“您不用害怕,这次我来,就是代表我当事人和贵台签署一个合理、不会让我代理人利益受损的解聘合同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阮小姐接受贵台意见,同意离职,但不是辞职。”
阮立冬惊呆的看着柴焰,心想,她要的是不离职啊,怎么就同意了呢?
日光明澈,照亮主任脸上的细节,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他抿抿薄的有些刻薄的嘴唇,说:“如果立冬真有心不做,我建议还是主动辞职的好,一旦解聘,小阮以后的工作不好找啊……”
“不好找我们也认了。”柴焰目光低垂,手轻轻敲着皮椅扶手,一副闲然淡薄样子。
“……”主任轻咳一下,意识到阮立冬请来的这位律师并不和她外表那样稚嫩……好欺,他露出笑脸,“法务这块我不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我找时间让人力资源部探讨一下。”
***
谈话随着助理敲门进入随即中断,阮立冬跟在柴焰身后退出房间,一脸幽怨地看着她:“我不想辞职,辞职我就没钱了。”
“傻……”柴焰白了阮立冬一眼,“企业往往就是笃定了像你这类人为了保住饭碗肯定会屈服才欺负你,这件事不是你不想辞职就可以不辞的,你不答应,他们照样有一百种方法逼你辞职。如果这样,不如破釜沉舟。”
没出电视台大楼,柴焰站在观光电梯里,望着远处的风景:企业裁员是她的强项,遇到她,管对方是谁,等着死吧!
————————
作者有话说里有圣诞礼物小剧场,涉及酱的3个文
☆、Chapter 8不畏(1)
r8不畏
直面过生死,经历了背叛,还有什么吓得倒我?我唯一怕的是我爱的人不爱我,可我知道,那天永远不会来。笃定是你给我最好的爱情。
r8-1
夜意阑珊,近海港口沉浸在一片迷蒙醉人的深蓝夜景里,海天相接处,最后一艘归船吞吐着白烟,徐徐靠近港湾。柴焰站在岸边,望着远处,目光沉静寂寥。
“该怎么漂亮的打完这一仗呢?”她喃喃,墨色眸子被远方灯塔刻上了两个晶莹发亮的光点。
“我不要辞职,我要我的工作,我没钱……”阮立冬蹲在一旁,一副悔不当初,不该请柴焰来的样子。她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想靠那丁点违约金要挟台里,怎么可能。
“我需要些时间,一些数据……”柴焰继续喃喃。
“我不想被辞退……”辞退最多就是得到一笔违约金,除此还有档案记档,想起这些,阮立冬捂着头,感觉那是天昏地暗、世界末日。
她不知道柴焰的目光已经由远移到了她身上,她才听到柴焰低声说句“时间……”,人就猛地冲向了前方。
前方,海水深邃荡漾。
扑通一声。
海水真凉啊。
阮立冬扑腾着浮上水面,手抹掉脸上的水,怒气冲冲的看着岸上的柴焰:“你疯啦!推我下水,万一淹死我怎么办?”
“我问过人,你会水,再者,就这里的水深,淹得死人吗?”柴焰蹲下身,看着站起来水线也只骑在她颈间的阮立冬,出声安慰:“乖,我需要点时间搜集些资料,你小病一场帮我拖延下时间。”
“病?不可以装啊!”
“我是那种弄虚作假的烂律师吗?”她喜欢一丝不苟的做人,当然,也不忘见缝插针的报复下前“情敌”。
如她所愿,约谈那天,阮立冬重感冒缺席,在人事处接待笃定阮立冬会服软的傲慢表情里,柴焰顺水推舟地把时间延约在了四天后。
***
午后的电视台,日光慵懒,人气闲散,大楼中部的二号食堂里,三三两两个来迟的人在窗口点菜,坐下细嚼慢咽。高节奏的城市生活,人们很珍惜这难得可以偷懒的片刻光阴。
多数人都默默吃着饭,只有一桌上的两个年轻女生边吃边聊着天。
“台里的待遇你完全可以放心,你新来的,没赶上,今年台庆发的奖金可不少呢,所以只要进了台里,好好干,在这城市落脚不是难事。”
另一个女生感兴趣的凑近,小声地问了句“能有多少?”问完,她又后悔似的低下了头。她太冒失了。
她的同伴却不反感,含着笑朝她勾着指头,示意她凑近,随后小声说了个数字。
“那么多?乖乖,税也有的扣了。”她的话瞬间又逗乐了同伴,拍拍她的肩,同伴笑着说:“过一阵你就知道了。”
“哦。”
没一会儿,同伴电话响了,端着还有剩菜的菜盘先走了。走前她不忘回头问那个新来的小姑娘:“你哪个频道的?”
“法制频道。”柴焰眯着眼,笑容灿烂。
不是兴趣爱好不在那个方向,柴焰觉得她蛮适合做一个演员的。
***
下午的时光匆匆而过,从她选定好的最后一个地点离开,柴焰信心满满,果然,同她料想的一样,大型企业习惯钻的那些空子,这家电视台一个不落的全钻了。小样,我们过几天见吧。心情愉悦,她步履轻快的进了电梯。
楼外正是日落之前,夜幕将至的时间,渐渐亮起的霓虹如同飘在日光里的彩色星星,耀眼明亮。
柴焰用手遮着眼,等车。
晚高峰,电视台前车流不息,车却不好打。
柴焰考虑是去找公交站点,还是继续等下去。在她思考的空挡,一辆白色大型采访车急速的驶过弯道、打弯再倏地停在了离柴焰一步远的地方。
随着滑门拉开,几个提着各种拍摄器材的人动作迅速的从车上下来,这几个人虽然身材个头各不相同,可动作却难得的干练如一。柴焰赞许的吹了声口哨,她没想到,因为这个口哨声,她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是个熟人。
“柴焰!你怎么来这了?”
柴焰紧紧盯着面前理着精干短发,皮肤却黝黑非常的年轻男人,一点没想起他是谁。
看出柴焰没认出他,男人沮丧的甩了下手,“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丁一点啊!”
“丁一点?丁娘娘?!”柴焰瞪大眼睛,脑海里把面前的男人同记忆里长相白净,同样喜欢甩手的那个小学弟重合对比。“嗯。”她点点头,“娘还在,不白了。”
……
***
丁一点就近找了家咖啡厅约柴焰坐坐,法国人开的店,无处不带着浪漫气息。天色黑透,夜幕降临,两人中间的香薰烛光灼灼发亮,柴焰指尖一下下敲着桌沿,终于忍无可忍,“丁一点,你想看我看多久?”
两手托着下巴的丁一点来回晃着头,“学姐,几年不见,果然只有你是我喜欢的型。”
“我对你没兴趣。”
“我知道,所以你只能做我的女神被我放在心上了。”
丁一点捧心的样子让柴焰身上才退的鸡皮疙瘩重新又冒了出来,她拍着桌子,“不许!”
被娘娘放在心里惦记,这种事想想就不舒服。
柴焰抖抖肩,甩下胳膊。
“不过,学姐,当年我真很担心你的,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担心我什么?”柴焰望着天,心想这个新闻系的学弟还是多花时间担心下他自己的好。
“就当年那起抢劫案啊,你不知道我才听说你在现场时,我吓的哦。我去找过你,可惜没找到。哎……那事本来摊不到你身上。”
这有什么摊上摊不上的,她经历的,就是事实了,她摆摆手,不想再提。
丁一点偏不。
“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正跟着我第二任师父在电视台实习,刚好采访了那伙劫匪里活下来的那个,你猜怎样?”
“怎样?”
“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丁一点扬着眉毛。
“丁一点,你信不信我一只手分分钟就能把你嘴撕了。”柴焰的耐性一点点消失。
“别啊,我开玩笑呢!我说,我说还不行吗!那个人说,他们原定的逃跑路线并不是那条,也就是说,你原本就不该遇见那件事的……柴焰,学姐,学姐……我衣服新买的,你别扯……”
柴焰哪管丁一点怎么说,她只想问清楚,为什么就换了路线了?
“我也不知道啊!那人是从另一条路线逃跑的,他也不知道他同伙为什么就改了路线了……柴焰……学姐……你去哪儿啊……我还没聊够呢!”
斑斓夜色随着咖啡厅不住晃动的玻璃门绚烂在圆玻璃上,又随着终于停止摇晃的门定格住。
夜晚八点,身在异乡的柴焰想的是——迟秋成本来是不用死的……
***
清晨,阮立冬被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吵醒,她使劲拍着脸,人渐渐清醒过来。
电话是台里打来的,平时高高在上的主任在电话里语气是那般的和蔼可亲,他告诉阮立冬:好好工作,台里很重视她。
可是……为什么呢?她想不通。
阮立冬当然不知道,就在这天早上,她工作的电视台,部门主任和人力资源部负责人各自收到一份快递,快递里的文件包含了电视台在薪资福利、员工待遇上打过的几乎所有擦边球,文件里还各自塞了一张纸,上面手写了各部委主抓这些问题的责任电话,还不止……还有城市其他媒体的联络电话。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比起可能惹来的那些麻烦,养阮立冬这样一个还算有些用处的主持人成本要低的多。
挂了电话,阮立冬从被窝里跳起来,在席梦思上连着蹦了几下,在弹簧就要被她崩塌时,她倏地躺倒在床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柴焰,翻身下床后,她赤着脚出了房间,客房里,空无一人,柴焰留了一封信,人已经走了。
阮立冬看完信,人气不打一处来:我哪里傻了,怎么就办事不用脑了!
***
买了最近的返程航班,柴焰匆匆的回了蕲南。她也不知道她在着急什么?难道弄清那群坏蛋改道的原因,迟秋成就能活过来吗?不能。
或许她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显然,这个交代并不容易,市局的人告诉她,就在半个月前,那名犯人刚刚刑满释放,人现在的去向他们也不知道。
“哦……”
提着行李箱,她狼狈沮丧的朝外走。
春暖花开的四月,警局门前的花坛里,福禄考开的正好,红心白边的花朵攒成串盛开。离柴焰几步远的地方,沈晓正皱着眉和她的同事说着话:“再像这种小案子,少接。”
“可是是上面安排的。”
“行了行了,一个杀人案而已,就是注意那个龚宇,他……蛮难弄。”
柴焰记得龚宇的案子里,嫌犯有三个,就起来,沈晓他们是要代理一个了。
吹声口哨,她做了个决定。
☆、Chapter 8不畏(2)
r8-2
“你没听错,我接受了。”
晦暗阴郁的房间,柴焰坐在桌旁,看着对面的龚宇,几日不见,他人又轻减不少,灰白的条纹衣服松垮的挂在身上,他凝望着她,轻浅一笑,随即态度淡薄的“哦”了一声。
“我以为你至少会说声谢谢。”柴焰秀眉微蹙。
“算了吧,柴焰,你我都明白,你帮我完全因为对手是沈晓,什么出于前同事间人道主义援助这类鬼扯的理由,我就不说出来欺人欺己了。”
“……”
和聪明人相处,不费劲,但也真是无趣。
淡淡瞥了龚宇一眼,柴焰拿好案件资料,出了看守所。
日光金黄,倾洒在草坪上,远处,陈未南背手立在枝叶茂密的冠状树下,树影斑驳,落在他脚下,他人走神的看着天,不知道为什么,那刻的陈未南给柴焰的感觉是两个字--忧郁。
“你怎么到来了?”柴焰沿着下坡,朝他走去。青草遍地的陡坡,柴焰越走越快,竟有些刹不住闸,人直直的冲进了陈未南怀里。
“你这是在投怀送抱吗?”
气他的胡说八道,柴焰懊恼的抬起头,逆光里,陈未南的吻来的毫无预兆。铺天盖地的力度吻吮着她的唇,她眼睛睁着,心突突跳的厉害。他明明只在咬着她的嘴唇,为什么她觉得她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栗兴奋着。她想推开他,却矛盾的渴望更多。
也不知吻了多久,陈未南终于放开了她,也只是不吻她而已,手仍然紧紧箍着她。
“我就和他们说,柴焰也有很乖的时候。”他微笑着歪头,端详着柴焰。
柴焰脸一红,“你又和你那群狐朋狗友打什么赌了?”
她才举起的拳头转而被陈未南抓在手里,“柴焰,这是我们第一次亲吻呢。”
陈未南和柴焰。
我和你。
不再是作为迟秋成的陈未南呢。
陈未南突然的深沉正经让柴焰觉得不正常,她眯起眼,“陈未南,是不是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没有,就是想试试偶尔假正经一下。”严肃的表情不再,陈未南又成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陈未南。
柴焰举手要打。
这样蛮好。我才不管迟秋成是真死还是没死。我要过我的生活。拼命躲着柴焰拳头的陈未南想。
在那之前,他真犹豫过要不要告诉柴焰花的事。
人总是自私的。
***
周一的早晨,柴焰站在阳光里,等着身后那家诊所开门营业。陈未南站在她身旁,态度傲慢,言语刻薄,正趴在窗前点评着这家诊所。
“规模太小、仪器简陋老旧,这种诊所真会有人来吗?”
“怎么不会?你不是人?”
“我又不是来这里看病!”
“你是。”柴焰平静地说。
什么!陈未南瞪着眼睛。
你的爪子。柴焰垂眸,指指陈未南至今仍没恢复的双手。
陈未南以为她只是希望他陪她来而已。
“你放心我被一个江湖术士治疗?”
“这家诊所蛮有名的,你手也是很久没好了,应该看看,让我也放心。”
陈未南没来得及感动,就听柴焰补了一句:“再说,这种诊所比医院便宜。”
欲哭无泪是什么感觉,大约就是陈未南此刻的感觉吧。
看到他沮丧无比的模样,柴焰强忍着笑,他还真当真了。她事先打听过,这家诊所的医生刚好是主治陈未南现在病症的。
柴焰不知道,这种悄悄关心对方的感觉会让她心情如此甜蜜,或许这就是爱情吧。
喜悦的心情并没持续多久,当身形佝偻的老大夫远远出现在街角时,柴焰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看起来,较劲的不止有她。沈晓跟在老大夫身边,边走边说着话。
呵。这是捷足先登了?柴焰抿起唇,微笑着迎了上去。
“孟老,我是龚宇的代表律师,来和你了解些有关你助手曹洋死亡前后的事情。”
***
柴焰研究过卷宗,觉得这是起有意思的杀人案。
死者名叫曹洋,在眼前这家小诊所里做护士,根据警方采集到的证词看,曹洋33岁,离异,离婚后,曹洋离开老家,来蕲南落脚。她为人谦和,从未与人起过争执。半个月前,曹洋的老板,56岁的按摩医生孟东谷发现曹洋连续两天没来诊所上班,在电话联系数次失败后,去曹洋家找人,发现曹洋死在了家里,死因是机械窒息死亡。
经过警方取证调查,在曹洋家发现了有残余□□的避孕套,根据dna检验结果,找到了现有嫌疑人,在诊所治疗的个体老板李家祥,警方围绕李家祥展开调查,找到了包括李家祥、李家祥秘书,以及李家祥私人律师龚宇在内的三名嫌犯。他们三人的指纹和曹洋身上找到的指纹相符。
可现在问题来了,警方提审三人,三人均不承认杀死了曹洋。李家祥和秘书的说辞是玩大了点,没杀人,而龚宇是直接否认杀人。
最后警方判定李家祥为主犯,秘书和龚宇为从犯,由检方提出上诉。
***
“柴焰,听说你的委托方不大配合你,什么线索都没给你,这个案子,你有把握吗?”明亮的房间,洁白的墙面,沈晓坐在椅子上,笑看柴焰。
“没把握不要紧,最后赢的是我就行。”柴焰一脸的无所谓,她喝了口没什么茶叶味道的茶水,略带鄙夷的看眼被孟大夫捏得嗷嗷直叫的陈未南,“是个男人就轻点叫。”
陈未南眼含泪水,知道柴焰的训斥是带着对沈晓的情绪的。
他点点头,还是在孟大夫下手时忍不住小声叫了一声:嗷呜……
处置好陈未南,孟大夫擦擦手,转身拉了把椅子坐下。自从诊所出了人命,来这里看病的人便少了许多,闲下来的他也有空坐下聊聊。
“该说的我都和警方说了。你们如果希望我再说一遍,那我就再说一遍好了。”老孟眨眨干瘪的眼睛,记忆回溯到他不想记起的那天。
“那段时间,曹洋心情不错,每天都笑眯眯的,话也多了不少,我问她她也不告诉我。出事那天,她和我提前请了假,早离开了一个小时。然后我就再没见过她。”孟大夫垂着头,脱发的头低低垂着。回忆不美好的事本就让人情绪低落,何况是这样的事。
沈晓理解似的递了杯水给孟大夫。
蛮会做人的嘛!陈未南鄙夷的看了沈晓一眼,一回头,不意外地看到柴焰也正投以沈晓相同的眼神。
他轻笑着,他的柴焰从不会刻意的去巴结谁,她待人好的方式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理解、懂得。
“曹洋和龚宇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关系如何?”
“曹洋和李家祥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关系如何?”
异口同声问着相同问题的柴焰和沈晓相视一下彼此,又同时别开了目光。
在诊所这里获知的信息不比手上的资料多多少,又坐了一会儿,柴焰起身告辞。
***
“怎么?”上午十点一刻,有飞机在头顶轰隆而过,艳阳高照的好天气,陈未南问明显情绪低落下来的柴焰怎么了。
没什么。柴焰摇着头,她不愿想起,曾几何时,沈晓和她是包揽法律系年纪前两名的学生,除了家境,沈晓是和她一样优秀的学生,她也忘不了,那件事后,是她帮助找工作都艰难的沈晓在蕲南扎根。
虽然沈晓是个没有学位证的法学系学生,但谁也无法否认她和柴焰,一样是优秀的。
只是我要更优秀些!柴焰唇角微微弯起,表情傲慢自信。
她回头,发现陈未南在她身后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呢?”她问。
“尾巴,都翘好高了。”他答。
“……”
***
人息沉寂的午夜,小区里路灯拉出单一的线条,孤寂亮着。该安睡的时间,柴焰的房间灯仍亮着,德产台灯无声的发着白光,照亮底下厚厚的卷宗。一根细长手指在某行某列上略作停顿后又离开,柴焰按了按眼睛,疲惫不堪的感觉。
龚宇有事情瞒着她,案子举步维艰,该怎么办?她晃晃头,起身,打算去煮杯咖啡提神。
“别想喝咖啡,咖啡豆被我藏起来了。”陈未南站在她门口,才推门进来,他举举手里的东西,“你需要的是这个。”
一杯牛奶。
“不要妄想你藏在电视机后面的咖啡豆,咖啡机也故障了。”陈未南一副你就死心了吧、没咖啡、只有牛奶的表情,手举高,态度执拗地望着柴焰。
“陈未南!”
“叫我干嘛,我名字好听你也喝完牛奶再叫。看什么看?我长的帅,名字好听你想强/奸啊?”
“……”
精疲力尽的柴焰懒得理他,认命的接了牛奶,一口喝净。
“行了吧?”
“柴焰……”
“干嘛?”
“其实我想问你,你打算什么时间强了我啊?我都等好久了。”
“……”
陈未南是个脸皮奇厚的无赖,偏偏总喜欢一本正经的耍流氓。
他很认真的在问柴焰。
☆、Chapter 8不畏(3)
r8-3
“陈未南……”柴焰语气轻柔,端着碗,慢慢靠近他,“你真想?”
“你不想?”我不信,陈未南喉结滚了下,胸膛因为激动上下起伏着,他看着柴焰脸色微红,低着头说:“其实……”
“其实什么?”陈未南凑近她。
月光皎洁,照亮柴焰发烧的脸,她猛地抬起头,“其实,我也想的……陈未南?……陈未南!”
她愣愣的看着躺平在地板上的陈未南,后知后觉想起她抬头时头顶撞到了什么。
“陈未南你怎么了?”
“沙……沙巴(下巴)……”
***
蕲南医院,明亮的夜间值班室,值班医生颇为为难的看着陈未南,“没办法,下巴脱臼我会治,像你这种歪下巴的,要等明天我们主任来。”
“%……#¥!%……”陈未南怒瞪着医生,却一句话不敢说。说话嘴疼。愤懑的他只能通过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都是医生,怎么你就不能治!
他的气很快就消了,因为柴焰在和他道歉。
“陈未南,对不起。”柴焰低着头,在心里骂了自己无数次:她就不能像普通女生那样温柔细致些吗?不这样冒冒失失的就那么难吗?
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也提醒自己改了无数次,可怎么就改不了。
她沮丧的要命。
胳膊被人碰了碰,她侧过头,“怎么?”
灯光下的陈未南歪着嘴巴,手托着一个本子,递来给她。她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
别说什么对不起,不骄傲不喜欢用拳头讲话的柴焰不是柴焰。
“可别人的女朋友都温柔体贴,不像我这样粗鲁暴躁。”
陈未南摇着头,抢过本子。
你也说了,那是别人的女朋友,想找那样的,凭我这英俊的相貌,想找几个不行?可柴焰就你一个!
他笔迹苍劲,结尾的的叹号……触目惊心!
“不要脸……”柴焰别开头,看着远处的窗。
夜色清朗,月华似水,倾泻在地上,空荡寂静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拍拍大腿,脸上带着羞赧,“你要是累,就躺下睡会儿。”
她侧着头,余光里看到陈未南眼睛发亮,小狗一样乖乖地躺了过来。
柴焰,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知道了,睡吧。”
想睡你。
“闭嘴!”
你才说你要温柔的……
陈未南眼泪汪汪的递来纸条。
“……”
寒凉的午夜,陈未南躺在柴焰腿上,慢慢阖眼睡去。柴焰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她看着男人安静的睡颜,心底忍不住一片柔软。
或许陈未南不是那种顶天立地的硬汉,或许他经常怂包的样子让柴焰生气,可柴焰说不清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她就无比的踏实、幸福。
她喜欢他,只因他是陈未南,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陈未南,对她好的陈未南。
***
柴焰从未低估过沈晓,她只是没想到才短短一夜时间,案情随着新证据的提交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孟大夫被逮捕的消息传来时,柴焰才扶着正骨结束的陈未南走出医院。
晴空万里,好极的天气,陈未南提议去吃小笼包做早点,再叫点烧麦馄饨。他流着口水,柴焰的电话也随即响起了。
“孟大夫被抓了?!”柴焰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勉强劝说了陈未南打车先回家,柴焰开着她的suv迅速朝公安局赶。
早高峰时段,路面粘稠的好像锅浓粥,柴焰的宽体车夹在两辆计程车间,移动缓慢。四周不时响起不耐的喇叭声,柴焰由最初的惊讶转为了淡然。
她开始逐字回忆刚刚那通电话里的信息——
从孟大夫家里找出不少死者的私物,包括内衣这类过于私密的衣物。此外,一个让孟大夫被列为重要嫌疑人的一个证据是,辩方律师发现,死者家隔壁那栋房子,在半年前被人买了下来,那人就是孟大夫。
恋物癖?近水楼台?偷窥?
这一系列词在柴焰脑海里不住的打转,孟大夫会否是真凶暂且不提,她在想的是这个新证据对龚宇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随着脑中的种种可能一一闪过,车子终于在下一个红灯过后急速跑了起来。
***
威严肃穆的警局大楼。
柴焰不意外地遇到了沈晓。
见了她,沈晓扬起手,先同她打招呼,“你来得有点晚哦。”
“早晚不重要,实力是重点,你不觉得吗?”柴焰回了沈晓一个软钉子。
“实力是蛮重要。”沈晓答。
她微笑平静的样子让柴焰觉察出哪里有些不对劲,沈晓是这样大度的人吗?可真是见鬼了。
“我看我没必要等其他人告诉我证据的细节是什么了,不是你发现的吗?你来告诉我好了。”柴焰挑眉,“怎么?舍不得?想保密?”
“那倒不是。”沈晓转过头,手指勾下鬓角,将碎发规整的掖去了耳后,“只是,我一会儿要去保释我的当事人,没时间同你讲。”
保释?柴焰眉毛抖了抖,“命案里的疑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保释的。”
“多谢提醒,不过我没记错,柴焰你最近才接了一起谋杀案,那个嫌犯也被保释了。理由是什么来着?突发性哮喘!真巧呢,这病我当事人也有。”
沈晓扬扬手里的保释手续,“这还要多谢你开了个好先例,我的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沈晓笑着说声“少陪”后,离开了。她侧身经过柴焰身边时,轻声说了句,“谢了。”
偷师贼!你交学费了吗?火气难掩,柴焰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就要跳出来似的。
就在这时,接待警员忙完了手里的工作,过来找她。
“你想见孟东谷?这个暂时不行,要过几天。”警员公事公办地回答。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柴焰也没再为难,她约定了见龚宇的时间后,离开了警局。
***
上午九点,商业街的店铺才开张,人气冷清,临街的早市才刚歇市,早餐铺子门前,店主把最后一屉小笼包子递到客人桌上,再顺道搁了碗小米粥在一旁。浅黄色的米粒飘在碗里,随着勺子舀起,很快被送进嘴里。
微暖的温度,让这个略显薄凉的上午温暖了些。
客人咬口包子,听着摊主说着邻里闲话。
曹洋住的小区,才死了的曹洋自然是人们闲聊的中心话题。
“要我说,曹姑娘性子蛮好,为人谦和,就是这男女关系总是不清不楚的,她才来我们这住多久啊,去她家的男人,光我看到的就好几个了。我听说,她那个老板和她也有关系,啧啧,这个世道啊……”
“老板,这人你认识吗?”
客人拿出一张照片,是龚宇的。
“没什么印象。再说你问这个干嘛?你不会是便衣吧?”
“我这样子,像便衣吗?”柴焰指指自己的脸,做了个*的表情。“我就一个小律师,师父让我从来取证,我要是两手空空的回去,师父非骂死我不可。”
“这孩子,怪可怜的,我闺女也和你差不多大,工作不易。算了,照片给我,我再好好看看。”
柴焰闻言,忙递上照片。
“唔……这个人嘛……”剃着锃亮光头的老板沉吟着。
半个小时后,柴焰走出小区,神情沮丧。真有人认得龚宇,可没人注意出事时龚宇在不在曹洋家,什么时候离开的。
没证据倒是次要的,关键在龚宇只说人不是他杀的,却丝毫不解释那些残留在死者身上的指纹是怎么回事。
这是起让她想使劲,却没处使劲的案子。
真是一筹莫展啊……
她抬头望着天,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她翻了半天,找到了手机,是个陌生的号码。
短暂的犹豫后,她接起了电话。
“喂……”
“我要的伞呢?”
没有任何招呼,单刀直入的说话方式却让柴焰郁闷的心情顿时开朗,“表哥,刚好有个案子要问问你的意见。”
“说吧,说完把我的伞寄来。”对方语气清淡,好似春风拂面。
“ok!”渐暖的午后,柴焰坐在车里,心情因为表哥的分析思路顿时清晰起来。
挂断电话前,她不忘挖苦这个有特殊怪癖的表哥:“邢菲知道你让我帮你买伞不会生气吧?”
“她打不过你。”
“……”
柴焰想着该怎么回答时,只听电话那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
上午,陈未南站在厨房里,颇为惆怅的看着敞开的冰箱门,复有合上。他以为自己手伤不重,想着装两天,多引些柴焰的注意也就足够了。
没想到,真很重。
他沮丧的垂着头,认命的出了厨房。
算了,晚上出去吃好了,吃什么呢,他要好好想。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他去开门。
空荡荡的门口让他讶异,是谁搞的恶作剧吗?他转身准备回房,却发现,脚下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个纸盒子。
他蹲下身,看着盒子上写了“陈未南收”四个字。
盒子没封,鬼使神差的,他手伸向了那盒子……
会是那个人寄来的吗?他心脏跳的很快。
随着盒子开启,砰一声巨响震荡着整栋楼宇。
☆、Chapter 8不畏(4)
r8-4
陈未南的脑壳嗡嗡作响,他抱着盒子,整个人趴在地上,鸵鸟一样撅着屁股,姿态不雅。终于,等一切平息下来,面前那道走廊里一阵仓皇的声音回环震荡,吸引了他,他抬起头,勉强看到一双黑色皮鞋消失在转角。
是给他送盒子的人吗?
陈未南打个激灵,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电梯方向跑去,就差一点……电梯在他面前闭拢,下沉……
红色光标在他面前由7变成6,再然后成5,陈未南低头看眼盒子,后知后觉的冲去了楼梯。
挂着灰调的白墙随着西晒在他面前忽明忽暗,陈未南跑到岔气,终于站在了楼下。
他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腰,大口呼吸,心里暗骂了一句:找找找,找个鬼哦!这么多人!
在他面前,原本平静安宁的小区里站满了被巨响吸引出来的居民,他只轻轻扫了一眼,便看到几双款式相差无几的黑色皮鞋。
“奶奶的。”他骂了一声,拿出盒子里的本子,随手扔了盒子。
那是个黑色皮面日记本,本子的黄色扉页上,龙飞凤舞签了迟秋成三个字。
“这个家伙……”他嘟囔着,心情郁卒。
***
人们的议论声并没有陈未南复杂的心情停止,他们张望着爆炸发生的中心源,看着穿着防爆服的警察正押解着一个人上警车。
“乖乖,恐怖分子哎!”小区超市八十高龄的老太太拄着拐棍,啧着掉光牙齿的嘴巴说,她身旁的女儿抚着老妈的背,“没事,妈,别怕,没见有警察吗?”
老太太的女儿想拉着老妈回家,喜欢看热闹的老太太死活不回去,母女俩争执着。
艳阳当空,人声嘈杂的午后,柴焰急切的问着电话那头的表哥究竟发生了。
“没什么,锁定了一个在逃犯,他引爆了炸弹,想制造混乱逃跑。”
“没跑成吧。”柴焰松口气,心里竟有些同情那个逃犯了,倒霉蛋,遇到了她表哥。
“柴焰,你家是在林苑路梦欣花园吗?”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大约就在你家楼下。”
“什么?”表哥来蕲南了!
柴焰没来得及问清,电话就断了。
与此同时,硝烟气息未散的小区里,陈未南正犹豫着是丢了这个本子还是带回去时,一个人悄然无声的站在了他旁边。
“你和柴焰住一起了?”
陈未南侧头,看到一个头发梳成极度偏分,脸色白净,一身书卷气的男人手正握着把黑色长伞的伞柄,微笑的看他。
“赖邵言,你怎么来了?”
“有个小案子,这边让我来看看。”
让一个公安部授衔的一级警督来看一看的案子,陈未南可不觉得是小案子。
“上去坐坐?”陈未南扬了扬手,发出邀请。
赖邵言摇摇头,“要回家。”
他低头垂眸的样子不禁让陈未南感叹:那句话不假,天才和蠢材的确只是一线之间的转变,谁会想到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曾经不习惯和人接触,更遑论成为国内一流的犯罪专家呢?
赖邵言步履轻缓,徐徐走远,手里一柄长伞伞尖一下下轻触着粗粝地面,那个伞不离手的男人啊!
***
柴焰的suv快速奔跑在回家的路上,等她到家发现赖邵言早不在了,人不禁失望透顶。
“那个家伙!”她甩着胳膊。
“柴焰……”陈未南叫她。
“干嘛?”
陈未南张口,想起赖邵言走前突然和他说的那句话:心思变了的人才会只寄东西不露面,既然变了,又何必在意?
陈未南不知道赖邵言是怎么看出他心思的,只是此刻想起这句话的他突然就坚定了。在这世上,没人比他更爱柴焰,哪怕迟秋成真的活着,他也不怕。
“没什么。晚上想吃什么?爷请客!”他扬扬手,一脸春光灿烂。
“爷什么爷,吃什么吃,案子正搞得我头大呢!”柴焰气恼的跺脚。她本来是想让表哥帮他分析下案情的,谁知道那个冷血的家伙竟然不管她!
***
因为新疑犯的出现,检察院方面暂时搁置了上诉,责成公安部门理清案件因果,再图后续。
四月中旬,案件随着一个线索人物的出现有了转机。
当柴焰走进那家名叫“春顾”的小超市时,莫名的吹了一声口哨,这店可真干净。
“欢迎光临,你要买什么?”柜台后面,坐在高高椅子上正写作业的小人头也没抬,条件反射的问。
“我不买东西,我找你妈妈。”
“嗯?”小人停下笔,抬起头,露出一张圆圆的脸,“你是谁啊?”
“我是龚宇的朋友,是他让我来找你们的。”
“啊?”听了柴焰的话,小人跳下椅子,几步跑去柴焰面前,仰着头,“你认识龚叔叔吗?”
“认识啊……”柴焰弯下腰,摸摸孩子的头。
“这小模样,和那个姓龚的也不像啊……”陈未南在一旁搓着下巴嘀咕。
柴焰也觉得不像,可表哥说了,龚宇宁愿被控告也不说出他那天的踪迹,只说他的清白的,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撒谎,二是他笃定着他不会被判刑。
柴焰倾向于第二种。
按照赖邵言的意见,她搜集了几乎所有龚宇的资料,发现他生活规律,除了平时见客户外,没任何其他活动。
“没特别,就在规律的那些里找。”
于是柴焰真的发现了,龚宇经常搬家,而每次搬家的地点,附近总会有家小超市,店主是个带孩子的女人。
“你们是谁?”
“我是龚宇的代理律师,龚宇现在被指控谋杀,他说当时他不在现场,可却给不出任何证据,我想来问问你知道什么吗?”
“我不认识他。”
女人走出来,推着柴焰和陈未南出门,她身后的小人怯怯的扶着柜台,嘴里喊着“妈妈……”
“我查过了,你是两年前搬来蕲南的,两年里搬家十一次,这期间龚宇也跟着搬家十一次,每次都和你在同一个小区,蒋女士,我不知道你和龚宇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过他现在可能被控诉,控诉成立是要坐牢的。”
“和我没关系……”女人推他们出去,拉门随即在柴焰面前合上。
“完了,怎么办?”陈未南替柴焰着急。
柴焰耸耸肩。
午后的小区,林荫路漫长静谧,柴焰心想着或许还是放弃吧。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一个声音无奈的响起:“如果没证据,他真的会被判刑吗?”
柴焰回头,斑斓的光影照在女人身上,她拉着小人,问柴焰。
***
龚宇那天的确是和李家祥去了曹洋家,因为李家祥要和曹洋签署一份协议。可后来不知怎么,曹洋和李家祥吵了起来,龚宇不想掺和,便下楼抽烟,这期间便接到了女人的电话,孩子高烧,要送医院。他因此招呼没打便匆匆离开了。
“你早知道他那天去了医院啊!”知道真相的陈未南不免瞪大了双眼,那何必还要兜这么大一圈呢?
“因为他喽。”柴焰指指远处满脸胡茬,却紧紧拥着女人的龚宇,想起她找到证据的那一天。
***
“就为了让她回心转意,你就冒着被拘捕判刑的危险?”柴焰觉得这个理由有些不可思议,“如果她不愿意为你作证呢?”
“她不会,再者,你不是吃素的。”龚宇指指柴焰手里的文件,“你这不是为我找到证据了吗?”
“狡猾的家伙。”看着终于抱得美人归的龚宇,柴焰嘀咕。当然,龚宇这人比她想的要深得多,他还有一个没有说出真相的理由——
“我不想帮李家祥打这场官司。”
柴焰瞪着眼睛,从没想过龚宇会有这层心思。
***
“一箭三雕。挽回了爱人,使唤了你,有顺便躲开了无良老板,柴焰……”陈未南叫她,“你要多和人家学学。”
午夜,柴焰靠着沙发看手中的资料,陈未南的话让她抬起头,“这个我可学不来,不过我会一样龚宇不会的本事。”
“什么?”
“陈未南把苹果削了切块放在我够得着的地方,衣篓里的衣服洗了,还有明天我想吃虾,大的。”
这个本事龚宇的确没有,陈未南佩服的做了个揖,“遵命,女王大人。”
同样一件事,让其他人做,那是刁钻刻薄,让他做,便是甘之如饴的爱情。
陈未南美滋滋的去拿苹果,柴焰微笑着把目光转去了手里的资料,她手里是她才接的代理案,代理人是——孟东谷。
才接到的法院传票,孟东谷作为第一被告,被控杀人。
让她觉得好笑的是,李家祥成为第二被告的原因又是那么似曾相识。沈晓给出的辩护理由是,李家祥属于故意伤害罪,非致死。
柴焰合上眼,不是吗?和裴新勇的案子多像啊。
☆、Chapter 9不渝(1)
r9不渝
这世上鲜少会有没有矛盾和怀疑的爱情,起码我是不信它真的存在,可我坚信一点,千帆散尽、桑田沧海,和我并肩一起的只可能是他,也只有他会在赌气时,系着围裙,噘嘴递给我一碗面,逼着我吃我讨厌的荷包蛋。我不需要他伟岸,他给我的东西远比伟岸实际——快乐、包容,还有那难吃的荷包蛋。
r9-1
细雨绵密的天气,天地是模糊成一团的苍青色。
柴焰坐在法院二楼的休息室里,抬头看眼墙壁上的圆形表盘,距离开庭还有十分钟的时间。秒针不停歇的画着圈,声音细密,隐匿在窗外沙沙雨声中,不仔细听根本引不起人注意。她阖起眼,脑中梳理着同孟东谷最近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同样是个雨天,雨势比现在大些,铅灰色的云层笼罩的城市里,看守所狭小的接待室内光线未明,孟东谷戴着手铐,垂头坐在靠门侧的位置,他身后一米远,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员倒背双手站在门旁,不时回头看上孟东谷一眼。
“我喜欢她(曹洋),可你知道,我大她很多,喜欢她的男人也很多,我钱不多,没清楚没钱,更加谈不上帅。所以除了不让她做脏活累活外,我能为她做的不多。”
“曹洋有其他男人,你不恨吗?”
“……”孟东谷沉默了。
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大约看到自己喜欢的女人随意和其他男人乱来时都会恨的吧。柴焰想。
“是我杀了曹洋。审判时我会认罪的。”孟东谷说。
事情就这样大条了。
自己的当事人在没宣判前就承认了罪责,就算柴焰本事再大,恐怕也无力回天,这场官司难道她就这么输了吗?
***
天色灰暗,雨依旧缠绵黏腻,有人敲门通知开庭,柴焰睁开眼,长出一口气,起身,开门出去。
依旧是四号法庭。
法官换成了五十岁上下的女法官,戴副黑细框眼镜,镜片之后的目光带着锐利。
木槌咚咚的在桌案上轻敲了两下,法官说声——开庭。
依旧是检方先诵读公诉书,死者系机械性窒息死亡,鉴于死者除脖颈外勒伤外,口腔及咽喉部也发现大面积淤血,主要死因系口鼻腔鼻塞造成的窒息,也就是说,死者致死的凶器是枕头。
在那枚枕头上,残留的孟东谷的衣服纤维成了他被指控的主要证据。
检方坐下,柴焰心里暗自一沉,该怎么办呢?
在她思索的过程里,孟东谷已经在接受沈晓方的盘问了。沈晓坐在与柴焰同侧的辩护席,嘴角吟着浅浅笑意,似乎对减刑这事稳操胜券。她的同时此时正扶着孟东谷的木头栏杆问话——
律师:“你那天为什么去曹洋家。”
孟东谷:“她那几天不开心,叫我晚上去她家一趟。”
律师:“然后呢,然后你去了曹洋家。看到了什么?”
孟东谷:“家里很乱,门开着,曹洋躺在床上……”
孟东谷低下了头,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辩方律师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他双手猛地抓住护栏,身体前倾,脸凑近孟东谷,眼神犀利激进:“你看到才和李家祥发生关系的曹洋一身凌乱的躺在床上,脖颈上带着伤,像是死了,可她还有呼吸,你喜欢她,甚至偷了她的内衣来收藏,却发现她把你叫来是为了让你看到她和别人上床,你相当气愤,觉得羞辱!为什么要让你看到这一幕!怒气冲上你脑顶,愤怒之下,你做了什么?”
“我拿起枕头,按在了她头上。”孟东谷闭起眼,不愿想起曹洋几乎没怎么挣扎的画面,“是我杀了她,我认罪。”
律师:“法官大人,我问完了。”
接下来,轮到柴焰。
房间气氛凝固。
看上去是场必输之赌,她感觉到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好像都在说——你输定了。
柴焰偏偏不信命。
她脊背挺的笔直,站在规整肃穆,灯光明亮的房间里,异常沉着的开腔:“请描述一下事发当天的情况。”
李家祥的秘书先说——
曹洋是我们老板的相好,那天老板开完会去曹洋家,两人闹的有些不愉快,具体因为什么我当时没好问,后来老板说是曹洋想和她那个诊所的医生好,我们老板就气了,那天两人闹的有点凶,后来老板叫上我走了。我和老板离开后去吃的夜宵,然后回家。因为那天蛮不愉快的,我们回家很早,我是九点半到的家。
秘书这话才说完,柴焰的眼睛莫名亮了。
她要求询问李家祥。
李家祥站在被告席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小学文化,十七岁去南方做生意,捞到第一桶金后逐渐成了名符其实的暴发户。李家祥的说辞同秘书的相差无几:“曹洋想和我分手,我就火了,我好好的收拾了那丫头一顿,可我没杀她,孟东谷不也说了,他去的时候,曹洋人还活着吗?后来我九点多到家,之后才知道曹洋出了事,人可不是我杀的。”
“你确定你是九点多到的家?”
“确定!那天秘书跟我一起回了我家,九点半,我记得没错。”
“哦?”柴焰转过身,微微一笑,“那为什么曹洋会在九点五十分发短信给孟东谷,说你打她?要他去救她呢?”
“他说谎,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孟东谷手机上还有曹洋发去的短信!”
“假的!”
“你怎么那么肯定短信是假的?!”
“死人怎么会发短信!”说出这话的李家祥愣住了。
柴焰踱着步子,在方寸的区域里来回走着,“我们似乎没说过曹洋的死亡时间吧?”
“警察闲聊时我听说的……”
“听说什么?曹洋的死亡时间在九点半以前吗?”
“差不多。”李家祥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对面,柴焰笑容灿烂,她举起手指:“第一,警员不会闲聊这些。第二,曹洋的死亡时间是当晚十点至十二点这个区域。李家祥,你之所以和你的秘书强调你们在九点半前到家,无非是因为你们从曹洋家离开时看了她家表的时间。只是,可惜……”
她走回辩护席,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曹洋家的表,坏了……”
照片里,掉落在地上的四方表盘,指针静静停在了九点半的位置。
“你们为了逃避罪责,刻意制造的不正常证据,没用了。”她自信说着,胜券在握。
***
阴雨一周的蕲南在这个周二展露了晴朗,湛蓝天上飘着袅袅白云,陈未南站在台阶下方,面朝着远处象征公平正义的日晷,等人。
今天是曹洋案终审判决的日子。
清风从东方徐徐吹着,身后传来轻快脚步声。
“陈未南,判了。”是柴焰的声音。
“别啊,我又没犯法,判我干嘛?”陈未南猛一转身,本想就势抱住柴焰。可当他看着离自己还有八丈远的柴焰时,只得讪讪地收手,他嘴里嘀嘀咕咕,甚至没听清柴焰说的孟东谷究竟判了几年。
“说曹洋命大,她死了,说她命小,被李家祥和孟东谷一前一后害了两次都没死成。”直到真相最后浮出水面,柴焰也不免唏嘘,李家祥因为曹洋吵着要结婚心烦不已,下了重手后误以为曹洋死了,正准备逃跑,出门时发现了正准备上楼的孟东谷,没去路的他们只得又躲回房里,孟东谷看到那副模样的曹洋,郁卒愤懑的情绪让他做了过激的举动。曹洋最后的死,不过是李家祥找到嫁祸对象的借刀杀人罢了。
“说得怪玄乎的,被掐了三次才死?”陈未南鸡蛋里挑骨头。
和风暖暖,柴焰挽起陈未南的手,反驳,“曾经有个被变态劫持的小男孩,被勒十一次都没死呢!孤陋寡闻。”
“是是是,我孤陋,我孤陋。”之前还不高兴的陈未南此时笑得别提的开心了,握紧柴焰的手,他管柴焰怎么说他呢。
柴焰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两人的状态,装作无意似的别开眼,脸却微微红了。
台阶上传来脚步声,柴焰余光里看见,顿时整肃了表情。
是安捷的人。
才输了官司的男律师灰头土脸的走下楼,看到柴焰微微一愣,继而无奈地耸了下肩。他远远的朝柴焰点头:“柴焰,你还是那么厉害。”
不痛不痒的恭维。
柴焰没有和他再交谈的意思,男律师摸摸鼻头,绕开他们,走了。走出没几步,他复有折返回来:“对了,沈律让我向你转达她对你的恭喜。”
“呵。”柴焰笑了一下,“那你也帮我转达一下,让她准备好选个姿势,怎么一败涂地吧。”
“……”
男律师走远了,陈未南拉起她的手,“柴焰……”
“怎么?”
“你怎么这么犀利,我怎么这么喜欢啊?”
“陈未南,你可以再臭不要脸一点吗?”
“可以啊,你想要我在哪方面不要脸一点呢?床上?”
“……”
柴焰虽然不喜欢陈未南什么都这样直接,不过她考虑着或许应该了。
是夜,她躲在卧室里,悄悄换上了那件羞人的衣裳。
☆、Chapter 9不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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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的少女,长发乌黑,卷曲的波浪垂在鬓间,被纤细的手指轻轻勾起,掖在圆润小巧的耳后。
柴焰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她看着镜中的人也胸口起伏,跟着呼气,不觉又觉得有些可笑。有什么好紧张的,把自己交予喜欢的人,难道不该高兴吗?紧张什么!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却觉得笑得怪怪的。
“笑太大了。”她摇摇头,把嘴巴又闭小了些,“这样会不会太职场了?他又不是我的代理方。”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里,柴焰第一次觉得不知所措,她不知该怎样笑,她甚至想像不了,一会儿她站在陈未南房门前,手是该交叠,还是背在身后好。
爱情原本就是如此奇妙的东西,当你遇见它,哪怕是洒脱如柴焰,也会考虑起那些鸡毛蒜皮的细节。
她并不觉得她有多完美,有多好,可她要在陈未南面前成为最好的那个。
抱着这种想法,柴焰以她自以为最好的姿态上了楼梯。
一楼渐复寂静,楼梯上柴焰同手同脚的背影最终消失在陈未南的卧室门口。
***
细密的水声从房间的独立卫生间里传出来,水声时粗时细,柴焰闭起眼,脑中浮现起几天前她帮陈未南洗澡时的画面--那有力的肌肉,还有结实的胸膛。
她忍不住脸颊发烧,原本停滞的脚步顿时加快。她一路小跑,进屋,躺在床上,用被子遮起自己的脸,四周全是阳光和陈未南的味道。
你在做什么啊!柴焰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她羞涩、紧张,也有些期许那个时刻的到来。
***
陈未南这个澡洗的有点久,他脑子里不住打转这一件事--迟秋成的日记。
他看了几页就把日记放回了柜子里。
这很虐吧?看一本情敌写的有关自己女友的日记,看他是如何爱慕自己的女朋友,为她做过什么的……
陈未南以前不怕迟秋成,后来迟秋成死了,陈未南就有点怕了。当他收到那束花还有那本日记时,他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又怕的要死。他不怕迟秋成死,他怕迟秋成半死不活。
将湿发用手一口气梳至脑后,陈未南手停在脖颈,仰着头,水顺着指缝迅速的滑至腰间,没入股沟前,回神的陈未南扯过长毛巾,围在腰间,推门出去。
卧室的灯光从未像今晚这样明亮温柔,柴焰坐在床边,身上的蕾丝镂空睡衣让她体态看上去曼妙性感。她背对着他,垂着头,肩膀簌簌发抖。
是冷吗?不会呀。陈未南抬手伸向墙上的空调按钮,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手竟然也在抖。
哦……是紧张。
他慢慢地走近柴焰,终于坐在她身边,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口水:“柴焰,你这是……”
“这东西,谁给你的?”柴焰回过头,陈未南发现她竟然哭了。她手里举着迟秋成的日记。
糟糕!他心里暗骂。
就算再不情愿,陈未南也只好把日记的事情告诉给了柴焰,当然,还有花的事。
***
静谧的房间,柴焰沉默的让他害怕。
“我想过告诉你的,可我也不知道这真的是迟秋成送来的,还是其他什么人,可不管是谁,都是居心叵测。”陈未南看着继续沉默的柴焰,忍不住拍了下身下的床垫,“不是吗?如果他活着,干嘛不自己来找我们,弄的这么鬼祟!”
“就算鬼祟,我也希望他活着。”柴焰平静的语气彻底激怒了陈未南,他腾地站起身,用手指着日记,“柴焰,你就那么在乎他?他活着也和你我没关系了!”
“和你无关,与我有关。”柴焰拿起日记本,迈步走出房间,快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眼抓狂的陈未南,“陈未南,真没看出来,你的气量和你那里一样小。”
她眼神淡淡地在陈未南腰下扫了一眼,走了。
白毛巾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地上,回神的陈未南脸色由红转成了黑色。
“柴焰!”
“迟秋成在这方面就比你大的多。”柴焰的本意是说迟秋成比陈未南要大气,等她后知后觉发现这话的歧义时,陈未南已经砰地关上了房门。
怪她口不择言。柴焰摸索着日记本,又觉得事情还是因为陈未南对她的隐瞒。
她是个不喜欢低头的人,听着那声满是怨气的关门声,她索性转身回房了。
***
窗外夜色斑斓,室内却安静的可怕,再经过那面穿衣镜,少女脸上的娇羞紧张早已不见。她捋下垂在耳际的碎发,觉得身上的衣服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说她在乎迟秋成。
是,她是在乎,她怎么可能不在乎呢?那个男人是为了救她才死的。她看眼手里的日记,不,或许没死。
随手拿起件纯棉衬衣披在身上,柴焰靠在床头,借着静静夜色,翻开了迟秋成的日记。
满是温情爱意的文字总是让人动容,柴焰第一次知道迟秋成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喜欢上她了,他叫她“吃相可爱的女生”。
她可爱?柴焰不这样觉得。
日记随着指尖移动,不知不觉翻阅过大半,窗外,夜色正浓,柴焰合起日记,踩着明亮的灯光出了房间。二楼静悄悄的,陈未南估计不是在生气,就是睡了,她想。
明天再说吧。
她回房,脱下了那件让她觉得尴尬无比的睡衣,钻进被窝,很快进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不大好的梦,梦里,四处是白茫茫的大雾,她拼命喊着陈未南的名字,许久也没人应,终于在她沮丧到极点时,有人应声从雾里走来她身边,可那人不是陈未南,而是迟秋成。相貌未变的迟秋成拉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说:“柴焰,我为你受了很重的伤,可我没死,现在我回来了,离开陈未南,和我在一起吧。”
柴焰拼命摇着头,却阻止不了迟秋成的步步紧逼。
“啊!”
她大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好在只是一场梦,没拉实的米色窗帘旁,明亮的阳光顺着缝隙在地上刻下一道明亮的线。
天亮了。
房间寂静。
冷静了一夜,柴焰决定还是和陈未南谈谈。
她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敲门。
没人应。
“陈未南,你就那么小家子气吗?出来!”她砰砰拍着房门,楼下,圆形鱼缸里,大眼金鱼被从楼上传感而来的震动惊吓,在方寸的空间内惊恐蹦跳快游着。
终于,那类似地震的感觉渐渐消失,鱼慢慢减速,最后松了一口气,停在了靠近电视机的一个阴暗角落。它凑近水面,似乎在看楼上的女人。
它理解不了女人为什么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就好像柴焰同样理解不了陈未南怎么会这么小气,“离家出走”了一样。
***
花园路上卖早餐的流动餐车从街头一路走去街尾,车不时停下来,有人从车里递出豆浆包子油条之类的给顾客,收回手时,手里多了几张或整或零的票子,才摆脱睡意的人们手拿早餐和找回的零钱,回到各自店铺。阳光明媚,再普通不过的周三清晨。
柴焰停好车,没急着进门,先在门外徘徊了一阵。
花园路283号的未南牙诊,窗玻璃擦得永远和陈未南那口白牙一样闪亮。斑斓树影映在窗玻璃上,里面的内容看不真清。柴焰觉得自己的眼睛就要瞪瞎了,也没看清陈未南究竟在没在里面。
咬咬牙,她一跺脚,迈步推门进去。
“那个,我找你们老板,我东西忘在他那了,你叫他出来。”为自己打气似的,柴焰头昂地老高。
几乎在她进门的刹那,她环顾下大厅,知道陈未南不在。
肯定是躲在里面了,她确信。
“柴姐,我们老板自从手受伤就再没来过,好几个病人因为他不来已经转去别家诊所了,我们也急着找他,打电话给他,他也不来,你帮我们说说吧……”
说?她怎么说?陈未南现在连她电话都不接了。她不是没打过,关机啊!
“我会和他说。”柴焰心烦的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无所事事的她去了街对面,打开律所的门,柴焰迎着满室灰尘走进去。原本狭小的房间现在看起来更加让人不顺眼,她隔空踹了两脚,泄愤。
“啧啧,你这地方,未免小了点,坐得下两个人吗?”身后有人声响起,柴焰猛地回头,阳光下,灰尘萦绕着龚宇轻舞飞旋,他一脸鄙夷的看着屋里的摆设,伸脚踢了下脚边的一摞旧报纸。“我是来报道的,老板,不过我看,你最好先给我腾出个地儿让我坐下吧。”
老板?柴焰不明所以。
看出她的疑惑,龚宇耸耸肩,“因为官司,我被东家辞退了,现在无家可归,我有老婆孩子要养,需要钱,你不是才接了楚爵新公司的法务代理,需要人,我和你各取所需,怎么样,你以为如何?”
“成交!”
胸有成竹的龚宇还没来得及微笑,就接到了老板柴焰给他的任务——找两个人。
一个迟秋成,一个陈未南。
龚宇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柴焰,“我不是私家侦探。”
“爱干不干。”柴焰说。
☆、Chapter 9不渝(3)
r9-3
龚宇是个骄傲的人。
骄傲到忘了什么是节操。
柴焰以为他会拒绝,至少会表现出稍许抗拒。可他却几乎没什么犹豫便接受了柴焰的任务,开始在这偌大的城市里寻找迟秋成和陈未南两个人。
气温骤升的四月末,才一夜功夫,花园街上的高大青桐树褪去嫩绿,叶子青黝发亮,淡黄小花点缀在叶间,273号换了块崭新的门牌,青铜色的金属门牌上,“柴焰律师事务所”几个字在背阴的墙面上低调深沉。
律所的门关着,透过明亮干净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面对面摆着的两张桌子,比起之前那个无序脏乱的办公室,现在这间明显秩序井然。
龚宇和柴焰外出了,房里没人。
***
suv停在街转角的计时车位上,车头斜对着歇业状态的tinybar。
钟绾绾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拿着水壶倒水,一不留神,水溢出杯子,淌了半个桌面。她哎呀一声,如梦方醒,着慌的找布来擦,可走的太急,脚又勾到桌腿,人险些摔倒。
额头顶在木头胸口,钟绾绾听见那浅淡地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毛躁。”
她脸一红,才准备抗议,人就双脚离了地。
她被木头单手抱起,走去柴焰坐着的角落卡位。
“坐好。”又是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木头放下她,转身处理钟绾绾刚才留下的残局。
钟绾绾嘟囔着嘴,朝木头离去的背影挥了两下拳头,一回头,正对上柴焰讥诮又羡慕的目光。
“你们怎么那么好呢?”柴焰问。
“说什么呢?谁和他好了!”钟绾绾受惊兔子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却马上意识到她声音大了,木头正回头看她,忙又坐回位置。她低头摆弄着手指,“是你和陈未南两人太不好,多大的人了,还因为口舌便宜闹别扭。”
“你搞搞清楚,是他闹,不是我。”柴焰翻了个白眼,又觉得事情她是不能完全撇清的。她轻轻叹口气:哎……
就算她想和解,可陈未南人呢?她连他人都找不着。
阴凉的酒吧间,停住不转的球形彩灯固定好方向,投下金红两色光线在柴焰身上。她看着徐步走来的木头,以及他手上擎着的大杯香槟酒,挑了挑眉毛。
“借酒浇愁,你挺愁的。”木头说。
“我也愁。”钟绾绾伸出手。
“哦。”木头应声,直接把手里的水壶递给她。
钟绾绾:“……”
柴焰看着沉默不语的两人,觉得他们真是幸福的碍眼,本来是想寻求安慰的柴焰心情比来前更糟了。
“我走了。”她猛地起身,抬脚离开。
人走到门口,柴焰回头:“木头,拜托你的事情……”
“记得。”
好吧……木头是个没有闲情逸致和人聊天的人。
***
才推开tinybar的大门,电话就响了起来。柴焰拿出手机,发现是龚宇来电,手机屏的左上角,一个黄色信封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上面。
电话铃还在持续,柴焰蹙了下眉,接起电话:“两个人,找到哪一个了?”
“柴焰,你能来东直大道一趟吗?”
“现在?”柴焰抬头看看天,“干嘛?”
“我遇到麻烦了。”
还真是多灾多难的四月,才摆脱一场官司的龚宇被一个老太太讹诈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柴焰在电话里了解了大概,挂了电话。
她过街,开车门,上车,扭动钥匙的功夫,想起了那条短信。打开手机,很简短的一行字,是她妈发来的--
你怎么没和未南一起回来?闹别扭了?
靠!柴焰猛地拍下方向盘,陈未南跑回家了!
她有些生气,气完又笑了:陈未南怎么和小媳妇似的,生气就回“娘家”呢?
她思考着是现在打电话去陈家,还是忙完回云都去找他。柴妈的第二条短信紧随着发了过来。
“丫头,我就在未南他们家呢,原来是小奇迹病了啊。”
柴妈鬼祟八卦的形象在柴焰脑中一闪而过,她的目光久久停在了后半句话上--小奇迹病了。
扭钥匙,踩油门的动作一气呵成,体积庞大的银灰色suv瞬间冲过了街角。
柴焰单手掌控着方向盘,边分神打给票务公司订票,她忘了她才和陈未南生过气,她就想马上赶去他身边。
她还记得陈未南第一次和她提起家里的私密是大学时候,樱花树下满是落樱花瓣,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忧伤的陈未南。
陈未南开口和她说的第一句话说:“知道我们为什么叫她小奇迹吗?”
当记忆奔涌进现实的洪流,柴焰的suv停在十字路口,等一个漫长无比的红灯,直射在玻璃上的日光刺目灼人,柴焰拉下遮光板,同记忆中的陈未南异口同声的开口:“因为她活下来就是个奇迹。”
***
八年前的冬天,有着云都那些年没有过的冷。那是一月十一,陈妈穿着厚实的出门去付朋友的约,几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见面,聊起来就忘记了时间,等分手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妈喝了点酒,站在路边,人摇摇晃晃地伸手拦车,也就是扬手的功夫,脚下打滑,她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哎呦!”持续不到半秒的大脑空白后,眼泪瞬间蹦出了眼眶,陈妈僵硬着动作,想喊人求助。可空寂的马路上哪有什么行人,委屈外加腿疼的她只好摸出电话,打给家里。
“我摔了,你快来啊!”那边才接起电话,陈妈忍了半天的情绪终于如决堤潮水般崩溃而出了。
陈家几乎是全家出动,陈爸和已经读大二的大儿子抬着陈妈去急诊,小儿子陈未南自告奋勇去缴费。
各种检查做好,一家人精疲力尽的靠坐在走廊长椅上休息。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陈妈,借着陈爸的手劲儿,陈妈直起身,四下里张望:“未南呢?”
陈未南的大哥被打发去找陈未南,一刻钟后,大哥带着陈未南回来,陈未南怀里多了个又脏又破的窄布包裹,包裹里放的是才出生不久的婴儿。
当时的小婴儿皮肤已经青紫,没有鼻息,陈妈才看了一眼就崩溃的趴在了陈爸怀里。
死孩子。
大人们这么叫陈未南抱着的那包“东西”。
“她没死,刚刚还喘气呢!”还是个少年的陈未南倔强的昂着头,死死抱着怀里的布包。
陈爸最先站出来制止陈未南,他指挥着陈冀南把包裹抢下来,交给医院处理,可陈未南就像头倔强的牛,不论大哥怎么抢,他死活都不放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走廊里的行人开始围观时,陈未南突然停下了动作。
“爸妈,大哥,你们听到了吗?”他人先是怔怔的,接着如同神经病一样,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笑,“我说小家伙没死,你们听,她哭了。”
那团小东西是哭了,猫一样,一声一声,小小的哭。
那团差点被丢掉的小东西就这样活了下来,难得的是开始害怕的陈妈在养腿期间态度迅速转变,喜欢上了这个安静爱笑的小婴儿。
在一番破费波折的领养手续后,小东西成了陈家的一员,领养前,陈家人给她做了检查,很健康的一个孩子,他们想不出小东西的真正家人因为什么不要了小东西,因为她是女孩吗?
不过那些都已经不重要的,小东西有了名字,大名陈诗意,名字是陈未南取的,因为第一次见是在十一号,这个名字的另一层内涵是失忆,他不想小东西知道不要她的那些混蛋家人。但无论是陈未南还是陈家人,都喜欢叫陈诗意的小名——小奇迹。
小奇迹慢慢长大。
小奇迹说她最喜欢二哥,虽然他总把她的头发扎的乱七八糟。
小奇迹常说,二哥答应过她,将来找的嫂子一定是小奇迹喜欢的。
小奇迹喜欢柴焰。
小奇迹病了……
柴焰几乎想得出陈未南现在心里的难过程度。
与其说陈未南是小奇迹的哥哥,其实他更像小奇迹的爸爸。
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柴焰直接去了机场,取票、过安检,直到坐在候机大厅里等候一班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起飞的航班,她才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你在意他的感觉,怕他难过,哪怕知道他是个坚强的人,也想在第一时间飞去他身边,只为和他并肩,握紧他的手,感知彼此心意相连。
空中,机场小姐空寂的声线沿着布满各式金属支架的棚顶回旋,三只小熊的铃声混在其中,响了许久柴焰才发现是她的手机在响。
看了眼屏显号码,柴焰心里暗自喊了声糟糕,她把龚宇忘了。
“龚宇,抱歉,我有事急着回云都,你那边自己先解决一下,你是名优秀的律师,这是小事。”
她发现,人在心里有事时,就连平时不屑说出的托词也可以脱口而出。
她没来得及听清龚宇说什么,第二通电话打了进来,是陈未南。
“龚宇,我有急事,先不和你讲了。”柴焰切断龚宇的电话。
“陈未南……”她开口。
那边迟迟没人应答。
柴焰握紧电话,觉得手心在出汗,“是你吗?陈未南?你说话啊!”
“……柴焰……”
柴焰人愣住了,陈未南的嗓子……哑了。
☆、Chapter 9不渝(4)
r9-4
“陈未南,你怎么了?小奇迹的病很严重?什么病?现在情况怎样?需要手术吗?我之前代理过医疗案,认识几个有名的医生,有一个是善长……”柴焰一口气问了连串问题,说了许多话,到了最后,她几乎是在口不择言,连自己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握着电话的手因为用力过猛,甲盖发着青白颜色,手控制不住颤抖,为了抓牢电话,她用另一只手紧紧扣住手腕,手心汗涔涔的,她担心小奇迹,也担心陈未南。
“柴焰……”
她感觉陈未南发声似乎都困难,她手换到另一边,电话机几乎扣紧在耳廓上,轻声问:“什么?”
“对不起。我想你。”
他向她道歉,这个傻子,她才是应该道歉的那个呢。柴焰微笑着,拿着电话的手伸远了些,“陈未南,你听。”
“由蕲南飞往云都的t5024号航班正点起飞,乘坐本次航班的旅客请在候机厅等候登机。”
“你等我。”我就来。柴焰看着近前那面玻璃广告板上自己模糊的笑脸,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幸福的事并非是每天耳鬓厮磨,蜜语不断。好比她和陈未南,当她别扭赌气,他也在闷头生气,他会做先一步低头的那个。最大的幸福是,他在想她,而她正要登上飞向他的航班。
一片沉默的电话,柴焰轻轻叹息,“别哭鼻子,男人哭,最难看。”
“……”
陈未南是趁着空隙时间打来给柴焰的,他人还在医院,短时间突然上火,他嗓子哑得厉害。他想再和柴焰说上两句,却无奈小奇迹又从病房偷偷溜跑了,得知这个消息的陈未南只得匆忙同柴焰道别,连按压下太阳穴、舒缓下紧张神经的时间都没有,他便迈开长腿,跑出走廊。
烂漫春光,闲适怡人的午后,陈未南在医院的大小角落里找寻不知跑去哪儿的小奇迹,千里外的柴焰握着还微微发烫的电话机,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另外一个人的电话。
“sophie,恩,是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恩,是龚宇,他在……”
***
两个半小时候后。
飞机起降后的眩晕感还没彻底消散,柴焰脚下发飘,几乎一路奔跑着去出站大厅。出站口,那个身穿排扣大衣,举着牌子笑容痞气的陈未南果然不在。
是啊,这种时候,他不可能来接她的。柴焰抿了抿唇,发觉嘴唇干燥的起了皮,她顾不及买瓶水喝,急匆匆的迈出感应门,在门口,她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
直到坐在车里,司机踩下油门,红色的士驶下回形坡道,柴焰紧绷的精神才算彻底松弛下来,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陈未南,我来了。
想起什么,她拉下遮光板,背面的方块镜片嵌在棕色皮革中,上面覆满灰尘。柴焰看着镜中的自己,暴起无数细皮的嘴唇和苍白的脸色让她看上去狼狈地如同难民。
舌头反复舔了几下,白皮还在。她皱皱眉,伸手一点点把那些碍眼的白色撕扯下来。看着冒着涔涔血丝的嘴唇,她舔了舔,又使劲在脸颊上拍了两下,脸颊红润,嘴唇也有了血色。恩,这样顺眼多了。她微笑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视掉司机已经惊诧到不行的那张脸。
女为悦己者容,这话不假。
她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望不着无边的绿意树林,心底无比柔软,再一下,再一下她就能见到陈未南了。
风极速略过耳鬓,被吹起的长发沿着车行方向肆意飞舞,心急切的如同风速。
此刻的陈未南正绕着偌大的医院院落,四处寻找着小奇迹。
他时而停在某个转角地方,停下脚步看眼树后:“小奇迹,别躲了,我都看到你了!”
这样的情形在近乎半小时内发生了不知多少次,可每次都是他的自编自导,小奇迹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死孩子,看我抓到你不揍你屁股!”最初他哑着嗓子喊。
“小奇迹,你出来……”后来,他干咳着,有气无力的呵斥。
再到现在,他脚步越来越快,嘴里只剩下低低沙哑的呢喃:小奇迹,你哥我腿都跑细了,你不心疼啊……
西晒在他脚下拉出一道细长的暗影,他悬了好久的心总算在听见那个声音时松弛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他拿下东西。”
是小奇迹的声音。
陈未南回头,看见不远处的医院门口,小奇迹低头噘着嘴,一脸委屈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他拿下东西。”
小奇迹对面,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一脸凶相的瞪着小奇迹,高挺的鼻梁加上旁边的法令纹,犀利尖锐的男人让小奇迹害怕,垂着头的她又朝身后缩了缩。男人的气焰更嚣张了,他一手扯着身边的小男孩,边弯腰凶巴巴的瞪着小奇迹:“你是谁家小孩,小偷吧,知道我儿子这玩具多少钱吗?”
“说谁偷呢?你嘴巴放干净点!”不知何时,陈未南一个健步,挡在了小奇迹和中年男人之间。
被突然冒出来的陈未南吓了一跳,中年男人退后一步,挺起腰杆,“你是她家长?”
“是。”
“她把我儿子玩具弄坏了,怎么赔吧。”
陈未南掏出钱包,拿出几张票子,“够吗?”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痛快,中年男人嘴咕哝了一下,低低的说:“勉强够吧。”
中年男人拿起钱,拉着儿子准备走,却被陈未南伸手拦住:“你说我妹偷东西这话又怎么算?”
***
下车前的几分钟,柴焰提前付好了车费。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医院门前,看热闹。
陈未南的身影在稀疏的人群缝隙里影影绰绰,她看到小奇迹站在一旁,急的跺脚,嘴里喊着:“哥哥,别打了。”
陈未南和人打架了!还是在医院门口。
她急忙下车,劈开人群,伸手……抱住了陈未南。
背上一痛,她挨了不轻的一拳。
柴焰瘪着嘴,闷闷的痛感从背上传来。半晌过去,痛感渐去,她张张嘴:“为什么打架啊?”
不过三两句话,事情经过便解释清楚了,柴焰的背也不那么疼了。她转过身,四下里看了看,在门边路上捡了根粗木头,她摊开手,将木条在手心里颠了颠,觉得分量可以,便随手朝自己的左手臂上挥去。
伴随着咔嚓一声的木头断裂声,柴焰丢了就留一截木茬的碎木条,回首看向中年男人:“我男人打架不行,我行。”
在场的人全部被这突来的变故震住了,没人开口说话。
柴焰扬了扬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中年男人:“是我家孩子偷了你东西吗?”
“没……没有。”中年男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拉起儿子趁乱疾步走了。
围观人群迟迟不肯散去,都好奇的打量着柴焰,柴焰回过身,看见陈未南还是一副愤愤未平的表情,轻声说:“你是想要小奇迹担心你吗?”
知道真相的柴焰也生气,可当她撞上小奇迹担心的目光时,就觉得痛快的打一架并不是什么好办法。
抱起小奇迹,柴焰微微一笑,“你哥笨吧,下次帮我看着他,别让他打架,打又打不赢。”
“柴焰姐姐,我知道了。”小奇迹声音响亮,陈未南则不满的嘀咕,至于嘀咕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柴焰姐姐,你刚刚叫我哥我男人,你是决定要他了?”
“恩!”柴焰若无其事地答,内心却羞赧无比,她也不知道,刚刚她是哪里来的勇气,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出那话的。
“小奇迹,你住哪个病房?”
“那栋大白楼的四楼,我是十五床。柴焰姐姐,和你说哦,我们屋里有个老奶奶以前是个大翻译,她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她喜欢我,总给我削苹果吃。”
“那是因为你可爱啊。”柴焰看眼小奇迹左手打着的石膏,远目看着白色楼体上的红字标牌——脑病中心,心里倏然一沉。
“柴焰姐姐,我和你表演个节目吧。”小奇迹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举在半空中,不知是日光太刺眼,还是小奇迹的手晃的太快,她眼睛花了。
“主任伯伯告诉我,我胳膊里装了自动马达,所以才能动的这么快,我这几天一直在找开关在哪儿,我想让它停下来,它总是动啊动的,我就不能自己吃饭了。”小奇迹噘着嘴。
“一会儿姐姐帮你找开关,让它停下来。”柴焰笑着说。她第一次觉得笑是这样一件艰难的事。
***
云都医院住院部长廊漫长洁白,年前刷的新漆味道才散,四处都是干净的消毒药水味道。柴焰站在开放式阳台上,拿酒精棉给陈未南脸上的伤做消毒。
她拿着棉签,才处理好了一处,人一晃,被陈未南揽拥入怀。
“柴焰,我从来没这样后悔过,如果当初我没救她,她就不会受这份罪了。”
小奇迹的病,很难治,骨折引起的病发性手抖只是开始,失语,不能书写,不能行走会接踵而至。
“陈未南……”柴焰回抱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无法切身体会他此刻的感觉,但庆幸能陪他在一起。
“柴焰。”陈未南下颌搁在她颈窝,声音沙哑却不失温柔:“轻点吧,腰要断了。”
☆、Chapter 10不分(1)
r10不分
我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难过,因为我们从未彼此接近过。曾经难过,是因为他被我放错了地方,不该放在心上,他只属于垃圾桶。
r10-1
从没觉得小奇迹是家里的麻烦,即便现在她生病了也是。
日光满满的病房,小奇迹坐在铺着干净被单的病床上,乖乖地伸出右手。她侧脸看着房间一边的四方窗面,嘟着嘴,对停在窗廊上的一只灰羽麻雀很感兴趣。
“护士阿姨,扎好了吗?”
“马上就好。”护士手托着透明的输液管,不时用手指赶着黏在管壁上的气泡,她分神看了小女孩一眼,被女孩那种明明怕的要命却强装没事的模样逗得噗嗤笑出了声:“别怕,我扎针不疼。”
“我才不怕。”被戳穿的小奇迹红了脸,转头气鼓鼓地看着护士,却在看到明晃晃的细针头时又立刻别开眼。
扎针其实不痛,像蚊子咬,甚至比蚊子咬要好,因为不会留包。可是……
“阿姨,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打好针的小奇迹看着手上黏成串的白胶布,终于忍不住问,呆在这儿,她无聊的要死。
“我也不知道,这个你要问你的主治医生。不过我想用不了多久吧。”护士摸了下小奇迹的头,微笑着拿起托盘。
“真哒?欧耶!”小奇迹兴奋的在床上前后闹腾。
护士抿起唇,出房间。
住在这里的病人,又有几个是可以那么快出院的啊……
门外,一声轻叹。
***
陈未南回来时,小奇迹才拔针,在床上上蹿下跳,满屋是她的笑声。
他阴沉了脸:“你给我下来。”
医生说她的病怕骨折,也容易骨折。可他不知该怎样同她说。
难道直言不讳的告诉她:你得了很难治的病,要吃一辈子的药,巧克力坚果仁大螃蟹这类你喜欢吃的东西以后碰也不能碰,你只能吃你不喜欢吃的白菜土豆,即便这样,你的病也治不好!丁点差池就会死!
能这样说吗?
肯定不能!
小奇迹停住蹦跳,却一点不怕的扑进陈未南的怀里,搂着陈未南的脖子,她大叫:“哥,我有小伙伴了,以后你再不用担心我无聊了!”
啊?
陈未南眼睛轻扫过房间,发现昨天出院老奶奶腾出来的空床又多了个新成员,理着西瓜头的男孩抱着卡通抱枕,笑容腼腆,他旁边的年轻女性手拿着苹果和刀,成串的果皮沿着刀行方向越来越长,听见声音,她抬头朝陈未南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西朗,这是我哥哥,哥哥,这是我的新朋友彭西朗。哥哥,医生说我和西朗是一样的病呢!”小奇迹声音轻快愉悦,陈未南却窝火的想对她说:小傻子,同病相怜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好吗!
西朗妈看懂他矛盾的心情,手里的苹果一分两半,一手一半递给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互相有个伴挺好。”
陈未南扯扯嘴角,这算是苦难里仅存的好处吗?
他转身想问小奇迹中午想吃什么,嘴巴张张,眼前一黑。
砰一声,他栽倒在地上。
***
再次睁开眼,窗外是片金黄暮色,远方高耸入云的棕红色烟囱吞吐着灰白色的烟,一群鸟从烟旁快速略过。一天将尽,倦鸟知还的时间。
陈未南扭头,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一个小脑袋埋在米色被单下,被子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陈未南片刻的有些恍惚,他慢慢伸出手,却在手就要触碰到那人时停住了动作,沉闷的心情被剧烈的心跳一扫,唇角吟着柔软笑意,他动作轻缓的掀起被角。
柴焰的睡颜被西晒镀成温暖柔和的金粉色,她呼吸和缓,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陈未南掐掐自己的脸。
疼。
他傻兮兮笑着,动作轻柔,可还是惊醒了床上的人。柴焰长睫翕动,睁开了眼。
她看见了陈未南,陈未南也看着她。
“你醒了?”柴焰问。
他未及答,怀里就多了副柔软的女性躯体。柴焰头埋在他胸前,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她肩膀微微耸动,“陈未南……”
“嗯?”
“……没事。”觉得她不该这么主动,柴焰迅速松开手,猛的转身,留给陈未南一个瘦削纤细的背和满怀空寂。
“柴焰,你怎么了?”
“……”
“说话,怎么了!”他伸手去晃她。
“傻。”柴焰觉得他就是个木头,难道她刚刚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她磨蹭着转回身,目光停在陈未南冒着胡茬的下巴上,声如蚊咀:“我担心你。”
她心跳的厉害,甚至不敢看他的眼。
时间仿佛定格在陈未南探臂扣她入怀的动作上。
吻来得不合时宜,却炽烈无比,紊乱的呼吸陌生的渴望让柴焰惊慌却想要更多。他们好像两条干涸缺水的鱼,在吮吻律动里慰藉着彼此孤独的灵魂。
西晒渐散,房间陷入黑暗。陈未南紧紧搂着柴焰,突然觉得他不在那么害怕了。
生死、离别,只要她一直在身边,什么都成了渺小无比的。
“小奇迹会好的。”
“嗯。”他也坚信。
房间外传来声音,惊觉有人回来的陈未南撑起身,把被子遮在柴焰头上,比了个“嘘”的手势,“别出声。”
柴焰头埋进被子,好笑着陈未南的愚钝,他是把这里当成他家了吗?
四月末普通的一天,夜晚六点,陈未南忘不了柴爸柴妈看见他从柴焰房里出来时,脸上的五彩斑斓。
***
刺槐花开的时节,小奇迹终于获准出院了,她开心的不行。
出院前的两天,陈未南和柴焰带小奇迹去离医院百米远的云都大学看画展,临近出门,小奇迹突然扯了彭西朗和她一起。
“哥,西朗妈妈同意了的。”
啊?
陈未南看了眼一贯谨慎的西朗妈,见她默默点了点头。
“孩子他爸的律师一会儿要来,你们帮我带西朗出去一下吧。”
原来如此,陈未南一脸了然,接过西朗妈递来的西朗的东西,他和柴焰一人牵着一个孩子的手出门去了。
“西朗,你爸爸的律师来干嘛?”小奇迹问。
“他要和我妈离婚。”彭西朗声音稚嫩的说,“他喜欢了别的女人,不要我和妈妈了。”
“男人好坏哦。”
陈未南哼了一声,呵斥住小奇迹:“你哥我不好?”
“好是好,不过你有柴焰姐姐了,就不能娶我了。”似乎是触及伤心事,小奇迹愁眉苦脸的说。
“我把他让给你如何?”柴焰眯眼,微微笑着。
小奇迹也咯咯笑了。就陈未南一个人像个被遗弃的小狗,默默生着闷气。
一群人嬉闹着,步入了风景宜人,满是书香的云都大学。
柴焰没想到,在这里也会遇到熟人。
“柴律师,好久不见!”
柴焰眯着眼,认了半天,想起是她之前代理官司的一位代理人,她忙伸出手,“赵医生,你好。”
“你不是在蕲南?最近不忙?怎么回来了?”
柴焰指指一旁玩的小奇迹,“家人病了。”
已经中年的医生听了这话,哦了一声,“什么病?”
***
陈未南一边指挥着不让两个孩子走远,一边看着和朋友谈完话折返回来的柴焰。他指指赵医生远去的背影:“那人,谁啊?”
“老相好。”柴焰眯起眼微笑。
“哦。”陈未南应了声,没甚反应。
柴焰扬了扬眉毛,不满的开口:“陈未南,你至少也该表现出点醋意吧?”
“你都说了,老相好。”陈未南哼了声,拉起柴焰的手,“那么老,我会吃他的醋?”
好吧……调戏失败的柴焰觉得没劲。
她目光投远,落在路边正指挥着彭西朗捡石子的小奇迹身上,心想着或许还是等赵医生那边有了回信再把消息告诉陈未南吧。
她怕陈未南失望,怕他空欢喜一场。
因为赵医生说小奇迹的病或许不是没得治。
***
小奇迹手拿着米花糖,在前面奔跑,陈未南跟在后面抓狂的要她慢些跑,遛弯归来的路上,风轻草香。
大楼的走廊里,气氛却低至冰点。
女人扬了扬手里那份条款可笑无耻的离婚协议,问对面的人:“彭家屿他人呢?他自己怎么不来?他好意思拿这份协议书来给我签?”
“林女士,这是我的代理人能开出的最好条件了。你现在不接受没关系,考虑考虑,想清楚了打我电话,我时间方便。”
西装男人恭谨的递来名片,技巧的躲开了女人坚硬的指甲,步履轻缓绅士,转身离开。
“王八蛋!”林梦骂了一声,继而慢慢靠着墙壁蹲下,捂着脸。
该怎么办?西朗的病需要不小的治疗费用,她没了工作,现在还不得不面对负心人提出的离婚。
她觉得无助、彷徨。人生近乎无望。
“妈妈,你怎么了?”彭西朗爬上楼梯就看到妈妈蹲在走廊里,他几步跑过去,摸着妈妈的胳膊,“妈妈,你受伤了吗?你哪疼吗?你怎么哭了?”
“妈妈没事。”强忍着难过,林梦擦干脸,抬起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面前的柴焰和陈未南。
“那个男的为难你了?”柴焰问。
林梦摇摇头,松开手,掌心里皱巴巴的名片摊在其中。林梦看到什么,猛地抬起头,“你是叫柴焰?”
柴焰不明所以。
“你是个律师?”
……
“那个王八蛋请你和我打官司!”林梦狠毒的把手里的卡片甩在地上,“柴焰律师事务所”几个字被泪水和汗浸湿了,有些模糊。
☆、Chapter 10不分(2)
r10-2
斯嘉丽的咖啡是云都一家名气不响却总不少客人的咖啡厅。
独栋的褚红色砖房前是碧绿可人的整齐草坪,一只白鸽停在上面,悠闲踱步。玫瑰花窗映着阳光,偶尔有只优雅的纤细手臂出现在窗上,手里擎着一杯泛香的咖啡。
柴焰坐在二楼一张靠窗的方桌前,手指轻轻滑着骨瓷杯沿吹凉。她在等人。
九点才到,她等的人来了,她放下杯,端倪着慢步跨上楼梯的龚宇。
她扬手示意,“这里。”
听到声音,龚宇转过头,手压了下因为跨步不再整齐的领带,满室是温暖的阳光,龚宇嘴角扬着一抹凉薄的笑。
他几步走到方桌前,拉开椅子,迈步坐下,“找我什么事?”
“你接了个离婚案?”
“是,有什么问题?”
“推了。”柴焰啜口咖啡,复有放下杯子。
龚宇扬扬眉,“为什么,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凭我是你老板,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龚宇耸耸肩,身体随即斜倚上身侧柔软的沙发扶手,他搭腿翘脚,坐姿随意,笑容慵懒,“恐怕不行。”
哦?柴焰挑眉,等待下文。
“你不让我接这个案子无非是女方的儿子和你男朋友的妹妹是病友,再加上你觉得这次的当事人是个人渣,对吧?”
他说的对,这无可厚非,柴焰的确是因为这些才态度明确--不接这个案子。
龚宇不掩脸上的轻蔑,他啧啧两声,摇摇头:“还以为你和其他的女律师不一样,结果还是一样的天真、妇人之仁。毕业前,你老师没教你律师只代表他当事人的最大利益,哪怕对方是个杀人犯。按照你那天真可悲的想法,坏人的利益就没人维护了。”
温热的液体迎面泼在他脸上,龚宇闭着眼,嘴角吟笑,“能让柴焰恼羞成怒,我应该是第一个吧,万分荣幸。”手掌自上而下从脸上滑过,龚宇睁开眼,“忘了说,接这个案子还有两个理由,彭城就是那天差点讹上我的人,他网开一面我也要‘知恩图报’,再者,他是冯疆的前签约作家。”
现在是栾露露新公司的当红写手。
不知怎么,在那一瞬间,柴焰想起四个字--斯文败类。
***
人潮不息的街道,柴焰踏着日光方向,徐步前进,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不论她踏在那块砖板,始终固执的指去同一方向。她在反思着龚宇的话,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说的是对的。曾几何时,对待官司的柴焰也是不夹带任何私人感情的,或许真是关心则乱吧,如果林梦不是彭西朗的妈妈,如果彭西朗没有得和小奇迹一样的病,如果他们没住在一个病房,或许她会有着和龚宇一样的态度。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长大,或许就是我们都要成为小时候最不喜欢的那类人。
柴焰觉得现在的自己刚好印证了这句话,为了生计,她成了一个道貌岸然的人,不再秉承正义,只向钱看齐的……坏蛋。
她很早就到了医院,不想进病房,一个人坐在院落的长椅上,看太阳,发呆。
她不知道陈未南是何时坐在她身旁的,只是意识到身边有人时,陈未南已经大喇喇的揽住她肩膀,鼻尖闻得到男人独有的体味和清爽馨香。
柴焰的脸贴紧他宽挺厚实的胸膛,边听着他的心跳,边感受他五指穿梭长发留下的微痒舒适感。
紧绷和自我厌弃的情绪分分钟溃败而去,她微微叹气:“陈未南,我是个坏蛋。”
“你是我的柴焰。”
“我说我是个坏蛋。”
“坏蛋也是我的柴焰。”
“……”温暖的情绪塞满肚肠,柴焰转个方向,整张脸埋进他怀里,“陈未南,林梦的离婚官司,恐怕我没办法推掉。”
“推不掉就接。柴焰,有句话我早就想和你说。我并非什么好人,也会算计经营。你也不要总想做一个完美的人,就现在这样,让我慢慢爱你就好。”
柴焰噗嗤笑了,她摇摇头,“你这样一本正经,我可真不适应。”
“是啊,我也装得累,现在好了。”陈未南嘿嘿笑着,柴焰却一脸黑线。
“陈未南,你手放在哪里呢!”她大叫着出拳,脸红的如同夕阳颜色。
***
柴焰以为林梦的官司会很难办,让人意外的是,在她和陈未南回到蕲南的第二天,龚宇打来了电话——林梦接受条件,同意离婚了。
那个近乎苛刻的条件,林梦竟然答应了。
惊讶之余,柴焰考虑要不要问下林梦是怎么想的,可随即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试问又有几人有博大的心胸同害自己落魄离婚的人握手言欢呢?
焦闷的情绪足足纠缠了柴焰几天后,她收到了栾露露秘书发来的请柬。郡城文化传媒公司旗下作家彭城新书上市一个月销量破三百万,举办庆功宴,邀请柴焰出席。
手指在印有烫金花纹的请柬上来回摸索了几下,柴焰鄙夷的撇嘴,随手把那封请柬扔去了桌角。
她手指轻轻在触摸板敲了两下,因为闲置陷入休眠的屏幕缓缓亮起。打开浏览器,随即键入“作家彭城”四个字。
***
suv行至山脚,看得见暮色中的半山公馆灯火辉煌,如同过往每次筵席。
等车真的停在魏然矗立的古堡前时,柴焰又觉得这次比起往常要隆重许多。
厚重质感的大红地毯从正门深处的台阶一直延续到脚下,这个帮忙停车的门童才将车开走,马上又有新的接手步后的车辆,精美透亮的水晶宣传板,璀璨迷离的灯光,一眼望不尽的人潮,几乎蕲南所有的社交名流都来了吧,柴焰忍不住感叹。
晚风微凉,陈未南为她拢了拢披肩,说句:“走吧。”
他有些看不懂柴焰,她不是不喜欢那个彭城吗?干嘛要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欣然地和柴焰并肩步上了漫长的台阶。柴焰的长礼服拂过大理石门厅,面前是与上次截然不同的大会场,会场中央的高台上,红布罩着的冰块散着微寒。柴焰挽着陈未南经过其侧,淡然神色里夹杂了些许鄙夷,“这样一个龌龊的男人,写的书怎么会有人看?”
托着托盘的侍者行走在人群间,盘里斟满香槟的高脚杯时而被人拿走,再有一只空杯取替。
柴焰接过陈未南递来的杯子,倚着露天阳台上的雕花围栏,接受陈未南拷问的眼神。
“别那么看我,那个男人就是龌龊不堪。”
轻微叹息后,柴焰同陈未南讲起了林梦和彭城的事。
其实是个再俗套不过的故事,出生农村的男生在大学里认识了女生,女生家境富裕,是校园里人们关注的焦点,追求她的人不计其数,他是其中一个。
他追人的方式很笨,却贴心。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花大把的票子送女生花,或是在女生寝室楼下堆成心形的拉着,唱出情话。
他只是每天去离学校好远的早餐铺子买女生喜欢吃的包子,再陪一杯浓厚香醇的热豆浆,冬夏不改。为了不让豆浆变凉,他成了学校里骑自行车最快的男生,也因为快,大三的冬天,他摔跤骨折在回来的路上。
因为这份执着和坚持,女生成了他的女朋友。毕业后,她不顾父亲的劝解嫁给了他。
最初的甜蜜慢慢被平淡的婚姻消磨,因为工作的不顺利,他开始朝她发火。
她理解他,男人嘛,总是事业为先的。
背着他,她去求她能求到的所有人,为了给他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
可想要薪资高,还体面,哪就那么容易了。
不忍看女儿受苦,老岳父安排了份工作给他,在报社。
也许真是老天成就,他的某篇专栏被一家出版社看中,之后的约稿、集结成册、上市、大麦接踵而至。他火了。
也就在这时,老岳父病重去世。
去世前,岳父拉着他的手,托付他照顾女儿和外孙。
他欣然答应。
可男人的承诺,有时真就是狗屁不如,他有钱了,开始不回家,后来,她发现他爱上了其他人。
“狗血的故事!”沉默许久,陈未南朝地上啐了一口。
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人群欢闹嘈杂,远远看去,那块红布已经被掀了起来,凿成30000000式样的厚冰随着一下下重锤的落下化成粉碎。光线迷离而深邃,模糊了持锤人欣喜的笑脸。
“人渣。”
“可真是个人渣。”
柴焰和陈未南异口同声说完,彼此相视一眼。
柴焰偏着头,手指点着陈未南的胸前曲线,“陈未南,你不会那样吧?”
“当然。为了我的小弟弟不被你折断,我也不敢啊。”陈未南做了个捂裆的手势,模样滑稽可笑。他真逗笑了柴焰,笑声从空寂的阳台传出了好远,最后消弭在远方层叠弥漫的暗黑树影里。
“记得我和你说过,讹诈龚宇的那个人吗?”柴焰指指远方,“就是他,彭城的妈。”
陈未南有些无语。
“看着糟心,咱们回去吧。”
“不行,我还有事。”
“什么事?”
“收拾彭城。”
啊?想起柴焰之前的话,他伸手摸摸柴焰的额头,没烧啊。
就在这时,一抹带着烟火酒气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哦?我是不是来的不巧啊?”
☆、Chapter 10不分(3)
r10-3
栾露露一双深眸之后藏了许多情绪,酒会中途堪舆应酬的混沌疲惫让她挺直的脊背显的拼命而勉强,明动的戏谑和醋意又让这一切多了些许活分,她还是个正值青春的漂亮女人。
她撩了下风情的咖啡色卷发,一步跨进露天阳台,站在柴焰身侧。风扯动金色长拖尾,她手撑在栏杆上,凭栏而望,“柴焰,和男人腻歪这种事,跟你风格一点不搭。”
“栾露露,因为自己老公不在身边就看不顺眼全天下的甜蜜情侣,这种人生态度一点不积极。”陈未南眉心蹙紧,揽住柴焰腰的手没放松,反而又收紧了些。
他挑衅的动作换来栾露露一个轻蔑的眼神,她嘟囔着嘴,目光从陈未南身上转去了远方,暗黑色的树林环抱住通明的城堡,她像是住在城堡里的公主,虽然身旁从不少人息,可孤单的感觉还是不时袭涌心头。
残缺不全的灵魂,果然只能由那一个人来救赎填补,多一分少一点,人都不幸福。没有楚爵在的日子,她坚持的辛苦,可也正因为期待他回来,再辛苦也坚持。
“柴焰,你准备什么时候把这个家伙踢出去?”栾露露耸下肩,顺便敛了敛披肩。大山里的夜,即便就要入夏,风也有着偶尔刺骨的力度,丝绸披肩太过华而不实,完全不能御寒。她想快些同柴焰谈完,尽快回去让她头疼疲惫、但至少温暖的会场。
“干嘛踢我?”陈未南警惕的瞪着栾露露,似乎是在考量这个家伙是否又在耍什么花样。身侧的柴焰发着轻笑,“我有事情和露露谈谈,你去里面转转,我看这次的红酒不错,别替露露节省。”
陈未南释然,比了个得令的手势,大步迈出了阳台门槛。水晶灯投射的皎白光芒如同碎钻,没一会儿,陈未南便消失在层叠不断的人群中,不见了。
柴焰随手合上琉璃圆门,原本还有些烟火气的阳台顿时成了静谧晦暗的独立空间。身侧便是山间阴仄仄的风,栾露露跺了两下脚,应景地说了句:“真是个杀人灭口的好时段。”
柴焰微微一笑,转个身,面朝有着温暖光线的会场,人群簇拥的地方,相貌清逸俊朗的男人手执签字笔,正微笑着接过一个年轻贵妇递来的书,他挥手签字,一蹴而就的动作透着干净洒脱。
柴焰手指着他,“他,为你们公司赚了不少吧?”
“你在打彭城什么主意?”栾露露扬扬眉毛。
“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们公司不要他的可能性。”柴焰语气清淡,她转身,学着栾露露的样子,手撑着漆金栏杆,身后的光凸显她姣好的背部曲线,也隐埋了表情细节。
栾露露扬扬眉,尽量对这个天方夜谭表现的不那么惊诧。
“为什么,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抄袭,算理由吗?”
远方,夜影深邃迷蒙,栾露露的嘴只因惊诧微张了片刻,随即闭上。
***
陈未南依言找了瓶价格不菲的红酒,抱着瓶子坐在暗红沙发靠上自斟自饮,他动作粗鲁豪放,一副和这明亮厅堂格格不入的市侩模样倒变相打发了对他抱有肖想的游弋目光。
房间温暖,飘满各类脂粉香,他举杯望着房侧的玻璃门,门外,柴焰同栾露露的交谈还未结束。
神秘兮兮。他嘀咕一声,仰头将杯中干红一饮而尽。
“又是五百块。”他啧啧嘴,将空了的杯子重新斟满。余光扫过,一个不明真相的年轻女人正落荒跑开。他扯扯嘴角,笑容轻蔑。
突然,他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一个娇小的身影上。他放下酒杯,蹑手蹑脚的靠近。
***
林梦费了好大劲才混进来的。她也是出身在有良好教养的家族,就算穿着价格低廉的棉布衣裳,她依然挺直了脊背。她在密织的人群中穿梭,找寻彭城的身影。
终于,她看到了他。
在房间光线最好的地方,他被一群人簇拥着,身姿挺拔。在他旁边,一块被敲的只剩底座的透明冰块正慢慢被人气腾化,一滩干净的水在其下缓缓扩张着地盘,浸湿了半块红布。
他的新书卖了30000000,她眼神微涩,抿抿唇,她抬眼刚好对上一脸惊措的彭城。
她看到彭城以最快的速度朝身后扬扬手,有人迅速赶来,伏在他耳畔。
让他这样害怕,她是否应该高兴呢?她苦笑一声,并没打算退却,攥紧拳头,她迈步向前。
她是来要她应得的的,彭城不能连他答应的那些也赖掉。
模样像保镖的人得到指示,正迅速向她靠来。
她攥紧拳头,权衡着是大声尖叫揭露他丢脸,还是被保安架走丢人。
保安离她仅几步远,她还没想清楚,就在这时,一股红酒香栖近,也就是眨眼的功夫,陈未南一张被酒气熏红的脸放大在她眼前。
“谁让你乱跑的,跟我走。”陈未南打个酒嗝,醉眼朦胧。
啊……
林梦没来得及惊诧,人就被陈未南拖远了。
走廊的角落,几盏水晶壁灯悬在斜上方,林梦的表情异常愤怒,她想歇斯底里尖叫咒骂,却很快被陈未南捂住了嘴。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不过像个女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显然不利于你想做的任何事。”
林梦眼中的愤怒从炽烈,到减弱,再到绝望的平息。最后只得认命的点点头。
陈未南松开手,目光柔和同情,“说吧,怎么了?”
林梦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声包涵愤怒轻蔑的声音便从走廊另一边压抑的传来。彭城压低声音,不时回头看眼身后,确认没人跟来后才生气地说:“林梦,你是怎么回事!”
他几步走到近前,后知后觉发现林梦身边竟然还站着人,近乎扭曲的脸在灯下晃了下,瞬间又成了聚光灯下迷人帅气的彭城。他一点不觉得尴尬,冲陈未南点头示意,复有转向林梦:“你怎么来了?”
“我来要钱,最近给西朗找了家新医院,治疗费用高,你的钱还没到我账上。”林梦眼睫低垂,灯光打在脸上,留下刷子一样的暗影。
“怎么会?”彭城面露尴尬,拉起林梦的手,二话不说朝外走。
他们渐行渐远,陈未南听到彭城安抚的话:“结束了我就要经纪人给你打钱,空了我去看儿子。”
他微笑迷人,态度却是明显敷衍。陈未南攥紧拳头,朝地毯上啐了一口。
“随地吐痰,罚款五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近处的柴焰环臂,从暗处走出来,她身旁跟着栾露露。灯光打在曳地裙摆上,金线映着水钻,无比光鲜,和穿裙子的人表情略微不搭。
柴焰不理会她的沉默,在手包里翻了翻,“咦”了一声,“没零钱。算了,给你这个吧。”
陈未南瞠目结舌的看着柴焰掏出支票本和笔,随意挥了挥。
你要干嘛!陈未南伸出手,想阻拦,却看到一张填写好的支票飘飘然落在地上,遮住了那块“泥泞”。
被黏住的长条纸上,字迹秀丽的填写着人民币伍元整的字样。
他扶额。
一张支票成本还几毛呢!
收好东西的柴焰没理会陈未南,她看向栾露露:“你们这位作家,人品你也看见了,我的意见,你考虑考虑。”
栾露露没吭声,站在原地,静若雕塑。
柴焰理解栾露露的思虑,毕竟彭城是她家的当红作家,正常人都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舍弃掉他的。
拍拍栾露露的肩,柴焰挽起陈未南的手臂,离开。
***
夜风清凉,少人的院落一片空荡,高高悬挂的灯将人影拉得老长,柴焰和陈未南并肩走向停车的地方。
柴焰的呼吸有些凝滞,她不时放缓脚步,停下来看陈未南一眼。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陈未南,我刚刚看见了。”
“啊?”看见什么。陈未南眼皮跳了跳,心里不住回忆着是左眼跳灾还是右眼跳灾,等他想起来了,又倏地忘记刚刚是哪只眼睛在跳了。
“看见什么了?”他结巴地问,也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
“看见你拉着林梦离场,还把她逼到了墙脚。”
“柴焰,我对灯发誓,我对她没意思,刚刚是……”陈未南一副要当即跪下的表情。
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那抹突袭而来的香唇封缄。柴焰紧张的阖着眼,舌头忍不住淘气的舔了他一下。
她脸颊绯红,片刻就撤退逃跑。
羞涩的吻却撩拨了春/情。几米外,柴焰的车的月光下褶褶闪光。柴焰才跑到车前,手便被用力扯住,她一回身,身体抵在了车前盖上。
情/欲这东西,似乎一开始,就再停不下来,他们抑制不住快速的心跳,仿佛只有不停纠缠、厮磨才能消磨掉身体里不停外溢的渴望。
终于,陈未南放开被他吻得唇色血红的柴焰,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此刻更美好的时光。
“我喜欢这样的你。”喜欢会偶尔胆小的你,喜欢会在别人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极具正义的你,喜欢会因为我的话紧张无比的你,喜欢你的所有,包括和我细致亲吻的你。
她抚着陈未南的鬓角,看着他眼神倏地变化。
陈未南遮住柴焰的眼,压抑不住内心的惊惧。
他眼前,宽体车带有弧度的前视玻璃上凝结了密实的水雾,月光照亮大地,玻璃上的字迹清晰骇人——
我活得不好,我想你,你想我吗?
是迟秋成吗?
☆、Chapter 10不分(4)
r10-4
灰白崎岖的盘山公路上,银色车子转过第三个弯道,面前是段平直舒缓的下坡道。孤独矗立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随着车速,层叠成跳动起伏的黄色光带,映亮车里人半张面庞。雨刷扫过的玻璃留下两块交叠一起的扇形空白,悚人的字迹不复存在。没有人声的车内,发动机嗡郁低吟,性能良好的不带一丝杂音,接连变了几次档的陈未南有些懊恼,哪怕发出个咯噔声也好啊,至少能打破此刻这让人恼火的沉默。
他撇着嘴,手随着变道的山坡转着方向盘,远方,明灭在斑斓霓虹中的城市离他们又近了些。
“不是迟秋成。”
陈未南诧异的侧头,看了眼说话的柴焰,复有目视前方,山道上唯一一段险要的路段,他不能分心。
最后一丛树影被车子远远抛去车尾,前方是轨迹和缓的入城公路,陈未南把车停在了路旁,肘支在方向盘上,侧目望向柴焰,“你怎么知道?”
“他如果活着,会直接来找我,不会这样缩手缩尾的试探,刺激我……”柴焰垂眸,回忆过往,那个潜在暗处的人所作所为无不是想让她同情、愧疚,这一切怎么会是善良温柔的迟秋成做的出的呢?
“人会变。”陈未南言语讥讽。他告诉自己,他的阴阳怪气是因为柴焰的天真,可内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却不停在他耳边轻声说--陈未南,承认吧,你希望他活着,他活着比死了好,你无法把一个死去的人从柴焰心底挖掉。
他默默叹息,这就是人,宁愿选一个品行糟糕手段高明的人做对手,也不愿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软弱无力到让你无从下手的人对手过招。
陈未南自私的希望迟秋成活着,以一个小肚鸡肠一心报复的姿态活着。不是他多善良,他是为自己考量。
空旷的路面,风扬起微沙,击打车窗。柴焰声音轻缓地答:“不会。”
陈未南撇嘴,侧头看去窗外,星辰满天的夜晚,他们因为立场的不同,思想奔忙在背道而驰的两个方向上。
***
装修关系,刺耳粗糙的电锯声透过tinybar精致多过实用的圆形玻璃门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柴焰坐在街对面冷饮店的条纹阳伞下,打着哈欠,她在那里坐了也足有一个小时,在断续渐进、时强时弱的电锯声里昏昏欲睡。
初夏的下午,趁着工人们休息的空隙,一身木屑尘土的木头推开tinybar的门,手随意在身上掸了两下,便迈着大步走到马路另一侧。不同于陈未南偶尔才表现出来的男子气,无论举手投足、举止言谈,木头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硬汉,沉默寡言、面无表情。
他站在柴焰身侧,随手丢了个文件夹在柴焰桌上,“你要的。”
“哦。”柴焰揉揉眼睛,拿起文件,随手翻看。
上午,日光自东而来,柴焰才翻了一页,发现原本被阳伞遮了的阳光更少,长形的黑影盖住白色纸张,她按按太阳穴,抬起头,“没人和你说,你站着旁边很给人压迫感吗?”
哦。
木头抿着唇,向后倒退一步。
柴焰扶额,语气颇无奈:“我是让你坐。”
“你看完,没问题,我去监工。”言简意赅地表明了立场,他不坐。
好吧。柴焰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不再理会这根不通人情的木头。
整份文件只有薄薄几张纸,却言语详尽的陈述了迟秋成已死这个事实。她相信木头的人脉力量,确信文件内容基本可信。
合起文件,她长长嘘气,哎……
“你该忘了他。”
柴焰睁开眼,回头看向木头,难得,这次他是主动开口。
“忘了谁?迟秋成吗?”她哎呦一声,转得幅度大了,脖子扭得发疼。指头按压脖颈,她看着木头点头。
“你现在应该全心全意爱陈未南,因为他对你是实心实意的。”
“我是在全心全意爱他啊。”
“那你就不该再去想迟秋成,陈未南不会伤心,会闹心。”想想这几天,有事没事跑来喝两杯的陈未南,木头不心疼陈未南,他心疼酒,那些酒,贵。
话虽如此,道理不消人说,柴焰比谁都懂,可要她对一个为她而死却又不停传递给她信息的“人”置之不理,这件事说的容易,要做难。
她垂下头,如同往常数次相同情形那样,陷入苦闷的愁思。
如果她是个自私自利,只想她和陈未南过幸福日子的人,那一切问题就不存在了。
只怪当初,她以为她和迟秋成还能做朋友。
苦笑一下,她自嘲地想:柴焰你自诩清高,不还是一样自私,当初是,现在还是,不过是想自己心里好过些,却不知还是伤害了身边的人。
她起身,递还了文件,“木头,谢谢你。”
“唔……”木头应声,随手把文件丢进近处的垃圾桶。
“木头,如果你是我,会做的比我好。”柴焰由衷说。
木头扯扯嘴角,再没吭声。他大步转身离开,生怕被人看出他些许错乱的脚步。
事到临头,旁观者总是洒脱,殊不知,旁观者曾经也是一名当事人。
入夏,阳光渐毒,走出阳伞没几步,柴焰便被这燥热的天炙烤的想尽快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吹吹凉。
她步履匆匆,却异常轻快,心情随着木头的话豁然清明:让自己好过的办法有很多,或弥补过去,或拥抱未来。
跨上车,她一身轻松的扭动钥匙,这个时间,陈未南或许正在给人拔牙,或许正满腹怨念的指挥员工擦净窗玻璃的每一个角落。
她微笑的阖起眼,脑中是浓眉微蹙、一脸闹别扭却不肯吭声说话的陈未南。
那个家伙,她唇角含笑,从此,我的心里便只有你一个人,生死再不变更。
车尾吐了抹青烟,转弯消失在路口。宁寂的街道传来窸窣脚步声,一个纤瘦矮小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柴焰刚刚打哈欠的地方,他四下张望了下,随手从遍是肮脏的垃圾桶里拎起了刚刚的文件。文件沾了菜叶,甚至还有泛着腥黄的浓痰,他却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随手翻开纸张,快速览阅着。
这样啊……
读完,他原样把资料丢回垃圾桶。
如同他来时,他走的也是悄无声息,只除了不久后从街口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嗯,她丢了资料。”
***
下午,陈未南人懒洋洋的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小球模型,被他扯起来的两个银色圆球从高处滑下,随后击打起和它们有段间隔的另一侧圆球。陈未南深棕色的眸子随着球体的运动轨迹做钟摆运动,心里烦躁无比,他想和柴焰好好谈谈,又担心被当成一场无理取闹。
敞开的门传来礼貌性的敲门声,陈未南摆摆手,头甚至没装样子的抬起来看看来人是谁。
穿身白衣的学徒尴尬的回头看眼身后的女人,复又转头看向陈未南,“老板,有位客人说她认识你。”
谁啊?陈未南抬起头,诧异地看到忐忑立在门旁的林梦。
“是你?”
***
花园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车位竟比同黄金,成了稀缺昂贵的资源。柴焰从街头硬是开到了街尾,才在一辆路虎撤走时捡到一个车位。关上车门,她抹了下额上的汗,抬头看眼天,碧色的天空,晴朗轻快的如同此时心情。
她迈开步子,打算去找陈未南。那个家伙,虽然是强忍着没表现,但看得出也是压抑了几天了。她步履时快时慢,快是急切,慢是在思量一会儿见面,她该怎么说呢?
说她不再纠结了?
说对不起?
最后,她心里有了定论。
可当她计划完满的就要走去未南牙诊时,不知盯她多久的龚宇身手矫捷的从律所里猛然冲出来,拉着她进了房间。
“你干嘛,龚宇!”才准备好的那些肉麻的动作流程轻快烟消云散,柴焰盯着龚宇拉着她的爪子,难掩气愤。
“金主,等你半天了。”龚宇松了手,指指房间,不知从哪摸了块纸巾,使劲揩净他的手。不是必要,他才懒得和柴焰这个女人拉扯呢。
柴焰落目在房内,在对上栾露露一双明眸后人顿时也严肃了起来。她轻咳一声,举步进门。
安静的房间,有着稀疏的光,栾露露接过龚宇重新给她斟满的茶水,小啜一口后,放下杯子,“柴焰,你说的事情我考虑清楚了,我不认为拿一个毫无名气根基的写手来替换已经名气响亮的彭城是智举。公司包装彭城是费了心思的。”
“据我所知,他的新书,读者反馈并不理想。”
“比起内容,我更看重销量。柴焰,我是个商人。”栾露露指尖描摹着杯沿,“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当事人,那个被抄袭的人来找我。找你也不合理,你现在还算彭城的律师。”
叹声气,柴焰目光跳出窗子,放远,“这件事是我自己发现的,当事人没和我提起过。”
如果不是彭西朗读给小奇迹的日记给柴焰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许她就不会发现彭城的成名作品其实是林梦的。
那是个傻女人。
柴焰觉得她也傻,因为她正在做一件逾矩的事情。这件事不该是律师做的,做了,仅仅因为她同是女人。
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林梦人微微怔愣。
☆、Chapter 11不惜(1)
r11不惜
当你自认生活已经糟糕到无以复加,那么大可以微笑面对接下去的生活,因为今后的每一步,都会比此刻好。之所以笑不出来,是因为我们自己也知道,所谓的糟糕远没那么糟糕,有的只是我们的不甘罢了。
r11-1
气温骤升的月份,日光炽热灼人,才离开那间狭小却荫蔽凉爽的小房间不过两分钟,柴焰已经第三次拭额上的汗了。
身旁的槐树树冠葱茏,新生的小虫伏在叶间,奋力欢鸣,林梦的声音混杂在虫声车声中,模糊不清。柴焰却听清了所有,片刻沉默后,她微微颔首,“懂你的意思了。不过林梦,这是我作为女人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因为想给儿子留下一个他爸爸还是人的印象而隐忍退让,这想法简直傻透气了。”
作为一名律师,她对林梦再无话可说。
接下来的五月格外繁忙,柴焰被纷至沓来的事情压榨着每一分可以利用的时光,人疲累如鱼,随时想浮出水面大口吸氧。
事情有好有糟。
林梦托陈未南帮忙找了房子,带着彭西朗搬来的蕲南,找了份临时工作,边上班,边四处寻医为儿子治疗;小奇迹的病情不甚乐观,药物控制不住病情,口齿开始不清;知道陈未南和柴焰住在一起的柴妈联合了陈妈,几乎每晚一个电话催婚;所里的案子开始多起来,人手变的不足,龚宇找了两个帮手,性格如同龚宇一样让柴焰看不惯;突然出现的“迟秋成”莫名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业务关系,她同沈晓交锋的次数渐多,收敛锋芒,沈晓微笑的眼神多了丝阴测瘆人;她偶然听说了一个熟人的糟糕消息。
***
起了雾的夜晚,柴焰坐在白色长椅上,面前是被厚重雾气环绕、显得更高大巍峨的公寓楼。原本独立明亮的灯光被雾遮了,连成一片模糊昏黄的网。几分钟时间,楼宇下的感应门打开,一个穿戴齐整的丽人从网的最低端优雅走出。
柴焰恍惚片刻,还是不敢相信sophie会舍下她辛苦打拼的天下,离职出国。
虽然穿着外出时才穿的套装,sophie发间的水汽未散,显然才冲过凉,她微微一笑,挨着柴焰坐下,“别问了,是真的。”她抬头仰望看不见星芒的夜空,眼眸一片孤寂灰白。拍拍柴焰的手,sophie并不打算掩饰内心的失落,安捷毕竟是她的心血。
“谢谢你,柴焰。”
“谢我做什么?”
“谢你没怪我对你不维护,谢你没嘲笑我自作自受,养虎为患,自食恶果。”sophie笑容苦涩,她想起最初柴焰走时的情形,再看看现在,真觉得她太低估了沈晓。沈晓用几乎和对付柴焰相同的办法对付了她,甚至还要狠毒恶劣。
“客户对我没了信任,转投去了沈晓那边。沈晓她真是个厉害的角色,柴焰你要小心她。”
柴焰轻笑一下,不置可否。邪不压正,她从不怕沈晓。
不知不觉,雾大了,水汽凝湿了衣衫,周身湿冷。柴焰打个寒颤,看着sophie起身,她随后起来,两人拥抱了一下后,sophie转身离开。
明早的航班,sophie赴美。
丽人脚已经跨进感应门里,人却停住了,她回头看着柴焰,“柴焰,你说过迟秋成死了吧?”
嗯。柴焰点头,不知道sophie缘何提起这个话题。
sophie沉吟片刻,似乎是在犹豫什么,几秒后,她侧头看向柴焰:“我有个想法,沈晓对你的敌意或许就是因为迟秋成……”
不久前,她无意间看到沈晓忘记锁屏的手机,屏幕当时停留在短信界面,sophie看清沈晓的短信发给一个叫迟秋成的人……
***
归途浑浑噩噩,前方的路被浓雾笼罩,强大的车灯试图驱散,却只能用两道粗重黄光装模作样的扫扫,没丝毫作用。
无数种思绪在柴焰脑中翻江倒海,最终她也无法接受,姿态俊朗、脸上永远是和煦微笑,不会生气,只懂默默付出的迟秋成……和沈晓是一伙的。
好像一场天方夜谭,却前所未有地靠近着自己。
重重的叹息后,柴焰重新打起精神,这样也好,他活着就好,不管他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迟秋成了,还有爱,或许带着恨,都好。
似乎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柴焰扯了扯嘴角,脚在油门上重重踩了一下。
她有点想家,想有陈未南的那个家。
夜幕下的小区有着初夏的清凉安宁,少了虫鸣的夜晚,柴焰把车停好在地下车库,正准备进电梯上楼,突然而来的争吵声让她顿住脚步,她回头,看见远处光线昏暗的角落。
一辆黑色别克里,林梦正羞怒的冲下车,车里有人拽她。她脸色绯红,像喝了酒,凌乱的脚步看得出她急于脱身,却力不从心。
“流氓!”她叫着,却无力看着白衬衫被扯破,雪白的肩膀露出大半。
叫声在低矮潮湿的空间里回荡,她觉得绝望,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不如死了罢。
就在她大脑盘旋在死亡和儿子这二者间摇摆不定时,人就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外力拉扯着飞了出去。她恍惚的睁开眼,看清了柴焰眼中的愤怒。
“哪个王八蛋!”
愤怒填满柴焰的黑眸,她放开林梦,伸手探进车里。
地下车库的灯昏黄地如同走在人生尽头老人的眼,无力的照着男人的脸,柴焰举起的拳头迟迟未落,她有些不信,不信这种事会出于赵医生之手。
***
柴焰真的不想把人带回家里谈,可林梦那里他们是不能去的,彭西朗在家。他们不能让孩子看见大人世界里如此肮脏的一幕。
陈未南关掉火,围裙没摘,颀长的身形斜倚着厨房门框,不时合掌握拳,指关节因为用力太大,发出近乎崩裂的嘎嘣声,透着威慑味道。
他听了柴焰的话后,丝毫不掩饰眼里的不屑和鄙夷。
被一屋子人围在中间打量的赵大陆吞咽着喉间唾液,抬头偷瞄了柴焰一眼,复又惊慌失措的迅速低下,“我就是想逗逗她,没别的意思。”
嘎嘣一声,陈未南又合了下拳。
“是是是,是我该死,我知道林梦自己一个人,又带着病孩子,就一时被猪油蒙了眼,动了不该动的念头,我保证下次不会了,我保证!”赵大陆举着三根指头,信誓旦旦,赌咒发誓。
而思维敏锐的柴焰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她合手垂眸,似乎对自家的羊毛地毯起了兴趣,“你知道林梦的孩子病了,这个我知道,她去你的医院看过病,可你怎么知道她是自己一个人带孩子的?”
“这……”赵大陆眼睛慌乱的四处张望,冷不防陈未南走上近前,没动粗,却动作敏捷的迅速抽走了赵大陆坐的那把木椅子。
陈未南单手拎着椅子,居高临下,睥睨着甩在地上哇哇喊疼的赵大陆,“手滑了,不好意思。”
柴焰有些好笑,这个男人是不想自己出手太多,有损他的男子气概吧。
她哼了一声,搓着手,“嗯,我手也想滑。”
赵大陆觉得他的腰好像断了,他举手告饶,“我说我说,她老公曾经拜托我去帮忙看看她儿子得了什么病,彭城说如果治得好他就要儿子的抚养权,治不好就……”
环顾下四周的目光,赵大陆识趣的噤声。
阳台的窗敞着,清凉的室外气温却远不及室内某个人心底一片冰冷。
彭城,你是人吗?
***
六一这天,天气好极,天空明亮湛蓝,彭城心情不错。
坐在他新买的坐骑——一辆价值昂贵的黄色跑车里,他摘了鼻梁上的哈雷眼镜,随意卡在才做了造型的发间。
身旁姿容美艳的女郎抿着涂抹艳红的嘴唇,手不时在彭城身上摩挲一下。有时动作大胆放肆了,换来彭城一个告诫的眼神,女郎不惧反笑,笑声清脆好听。
路遇红灯,彭城踩了油门,他反执起女郎的手,贴在唇边,轻柔一吻,“你好,彭太太。”
“还没领证呢。”女郎娇笑,手却没有推拒,她凑近彭城,轻声问,“你紧张吗?我怎么有点紧张。”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第一次。”话出口,彭城自觉失言,哂笑一下,他安抚着马上要成他妻子的女人,“一会儿领好证,我带你去取钻戒。”
珠宝对女人来说,总有着无法形容的魅力,女郎果然忘记瞬息而来的不快,她凑近彭城,使劲一吻,“你真好。”
“当然。”
红灯过去,彭城拉下哈雷镜,在一片墨蓝色风景里,驱车开去民政局。
工作日,排队的人多。
彭城捡了个不显眼也不回避的位子拉着女郎坐了。坐下的同时,他顺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最后不忘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
四周渐渐有了议论声,他唇角微勾,尽量不让得意表现得太过明显。
女郎似乎也相当享用这种被人注意的感觉,不自觉又挽紧了彭城。
“请问你是彭城吗?”
很好,彭城转过脸,自得终于有人问出口了。
可他没想到自己随即面对的是一只话筒,举着话筒的记者显然是有备而来,直入主题:“请问,你知道最近有人指出你的作品风格和新生代人气专栏作家安彤相近吗?”
这是一个让彭城恼火却不能发作的问题。
☆、Chapter 11不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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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风舒缓,富有节奏的海浪起伏拍打着蓝色海岸,退去的浪潮带走粗粝石子,留下的细腻白沙铺就延绵成南部最柔美的白色海岸线。远处白鸥点点,低低盘旋在水面之上,它们不时将短喙探进水波中,伴着四溅的水花,一只浮于海面觅食的胖鱼跃出水面,用长尾给方才调戏它的那只笨鸟一记响亮的耳光。
六月三日,阴凉的海边木屋,柴焰躺在藤椅上,不时理下鬓边被咸湿海风吹起的碎发,目光慵闲的看着房侧墙面上的宽屏液晶电视。手边的柠檬水剩下不到半杯,厚大的柠檬片悬在透明晶杯的细口径上方,不时滴下一滴黄,融进下方的浅黄液体里,电视里的报道内容已经持续热播了三天。
画面里,答不出记者问话的彭城正试图从密织的人潮中挤出去,可惜结果只是让他那身价格不菲的衣装成了团皱巴巴的破抹布。
画面最后定格在彭城那句“我的经纪公司会为我做出应答,我不放弃追诉对方抄袭的权利”,柴焰随手按掉了开关,侧头看眼从外被推开的房门,随手指指已经失去画面的电视机:“彭城等你安排人帮他应答呢。”
栾露露耸下肩,转身进了洗手间,再出来,她手上多了条毛巾。栾露露细长的眼睛被毛巾盖住,边揉擦着湿发,边不满的作答:“如果你想,我大可现在就安排人为彭城解围。”
她这种变相的威胁显然对柴焰未能奏效,柴焰拿过杯子,喝净最后一点,“如果你想,我不拦着。”
挑衅的目光换回一计懊恼的回瞪,栾露露气鼓鼓的甩了毛巾,一屁股坐在铺着干净白毯的床上。
半晌,她又自嘲的笑笑,凑近柴焰耳边,她声音轻快,“你不是气我让你跟我睡一个房间,和陈未南分居欲求不满吧?”
“啪”一声响,柠檬片贴在栾露露脑门上,滴下淡黄汁液,柴焰唆着指尖,“我俩还没呢,倒是你,楚爵再不出来,你的荷尔蒙说不定紊乱到什么程度呢。”
甜腻的味道随着唾液顽固的在指尖缠绵,柴焰起身去洗手,再不理会一脸惊叹的栾露露。她和陈未南,的确只是在恋爱而已。倒是栾露露终于决定舍弃彭城的做法前段时间让她好一阵感叹。
栾露露的说辞是彭城的文笔已经遭到了读者质询,柴焰却觉得是栾露露心里的女权思想在作祟,但凡一个思维正常的女人,都会支持林梦站出来的吧。
依靠着阮立冬那票媒体朋友大肆算计着彭城的人正在风景秀美怡人的海边享受假期,千里之外被算计的人也终于在事发几天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头,如梦方醒。
宽大明亮的房间,齐顶的桃木书架摆满书籍,占据了最宽的一面墙,柔和的日光穿过明亮干净的落地窗,照在屋内正焦躁踱着步子的男人身上。彭城拿着烟的手不住哆嗦,不时有抖落的烟灰落在红羊绒毯上,格格不入的颜色配搭,倒和男人情绪的突变很像。
穿着依旧艳丽的女人想不通,不过是区区一个抄袭彭城的写手,怎么让他这样不安。
百无聊赖地换个坐姿,女人手撑着曲线完美的小巧下颌,“彭城,先别管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什么安彤了,我妈刚刚说她想换家酒店摆喜酒,现在这家五星不够气派,我都没敢告诉她我们证都还没领。”
女人眉目幽怨,语气带着娇嗔,这些此前彭城最喜欢的调调现在却只让他更加烦躁。他疾步走到桌旁,眨眼功夫手里还有半只长的烟被他狠狠按死。
“结结结,你们女人脑子里除了花钱就没其他想法!”似乎给情绪找了个合适发泄的对象,彭城挥舞着手,冲沙发上的女人大声吼叫着。
女人很快从错愕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很快,她以不输彭城的懊恼腾然起身,跺了下脚,她指着彭城的鼻子破口大骂:“彭城,你追老娘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哦,现在追到手,把老娘当成出气筒了,告诉你,我可不是什么软包子林梦!”
女人声音尖利,大有冲破屋顶的情势,彭城被吵的头疼,又懒得安抚,正焦灼时候,雕花木门传来两声恭谨规律的敲门声:咚、咚。
随后,一个身着笔挺西装,眼睛卡着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应声而入。他头微微低着,中长的额发遮住睫毛之后的神色,他举着手里的文件夹:“彭先生拜托我查的事情查到了。”
彭城倏地滞住动作,随手拎起仍在尖叫的女人,丢去了门外。
愤怒的拍门声和谩骂并没因为一道门的隔绝削减,最终再忍不住耐性的彭城打开门,朝女人说了句话。
不久,世界重新复于安静。
松了口气的彭城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回身坐回了沙发,伸手接过了男人递来的文件。
不过是几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内容却让彭城触目惊心。
半晌,他合起文件,止不住阖起眼,心里做着算计——安彤是他的前妻林梦,安彤会如此迅速的红起来,是因为背后的助力宣传,而这助力竟然是他的老板。
这么说起来,他现在是枚弃子了?
谁见过一个身价千万,随便写点字就销量破百万的畅销作家会安心做枚弃子呢?
他彭城肯定不会。
拿起桌上的钥匙,他打算去见见自己这位胆敢挑衅的前妻。
结果,可想而知,林梦不在家。
***
小奇迹半跪在床上,目不转睛看着几米远外正伏案工作的林阿姨。又是几秒钟过去,她不得不苦着脸动了动腿,麻了。自以为做的隐秘的她悄悄转头,看到正冲她扬着手中腕表,一脸得意的彭西朗。
“蒜了,不晚了。”小奇迹沮丧的放弃,她永远做不到像林阿姨那样,保持一个姿势几个小时都不动弹一下。她说完,又觉得口齿不清晰的她有些丢人,遂趴在床头,拿过酒店配给的白色油笔。她抿紧嘴唇,圆圆的小脸因为严肃而绷紧,翘着脚,她一笔一划写着字。
彭西朗蹲在床边认真地看,边小声念着:
西朗,你要听你妈妈的话,好好吃药,不要偷吃我们不能吃的东西,不要像我,我现在很讨厌说话,除了你们,酒店里的人都听不懂。
“小奇迹,别灰心,我妈妈在努力赚钱,等她赚了多多的钱,我让妈妈也帮你治病,好不好?”比小奇迹小半岁的彭西朗拉着小奇迹的手说。
“嗯!”
天真的孩子总是容易对别人的承诺笃定不已,殊不知不是所有承诺都有实现的那天。林梦坐在电脑前,刚刚还连贯的文思因为两个孩子的话戛然中断。
手机恰好响起,手在屏幕上轻轻一滑,一封态度恶劣至极的短信随即出现。
林梦简单的扫了一下,轻笑着删掉了短信。
彭城打算告她抄袭。
当贼喊捉贼成了现实,林梦不再怯懦,不过是一场战役罢了,她不怕。
嘱咐两个孩子在房里好好玩,林梦合起房门,退出了房间。
静谧的酒店走廊,墙侧的壁灯照亮脚下富于自然纹理的天然木地板,林梦脚步轻缓,最终停在了和她原本房间隔着两道门的1106房前。
轻敲几下,得到里面应声后,她推门而入。
***
漫天星芒闪亮的夜晚,柴焰赤脚走在沙滩上,手被陈未南握紧。
借着外出的机会,他们也各自整理着凌乱的思绪。
夜晚的沙滩并不少人,海潮起伏的声响掩盖着一对对情侣亲昵的声音,海风旖旎而暧昧。
终于,柴焰和陈未南停步在一个搁浅在岸上的破旧木船旁,两人席地而坐。
“有心事?”陈未南问。
“嗯。”她想的事无需对他隐瞒。
“让我猜猜。”他搓着下巴,“和迟秋成有关?”
明知故问。柴焰瞪了他一眼,随即身体后仰,躺在柔软细沙之中。眼前的天空漆黑如墨,星却近的好像伸手便能触及。她伸出手,“陈未南,我想过了,如果迟秋成真活着,哪怕他和沈晓在一起,哪怕他恨我,哪怕他变了,我也无所谓。活着就是好的。”
“柴焰,如果有天我变坏了,你也会对我这么宽容吗?”
陈未南的话让柴焰的眼蒙了一层难掩的笑意,她伸手捏住了陈未南的鼻子:“你告诉我,你好过吗?”
带着处罚的吻轰然压下,她怔了一下,随即含笑着闭上了眼。
纤细的手指时轻时重的勾着粗粝结实的脖颈,陈未南的呼吸越发沉重。
最后的底线被攻破前,柴焰却喊了暂停。
这个外表豪放,思想却古板老旧的女人!陈未南望着跑去前方的柴焰,好气好笑。
再这样下去,他是不是要禁欲到结婚当晚呢!
他没急着去追柴焰,清冷的海风比冷水澡容易让人冷静,他低头劝解着兄弟快些平静。
他不知道,此刻,在他房间的电脑里,一封才送达的邮件正安静挂在邮箱最上方那栏,至于里面的内容,则是一段他不想回忆的过往。
或许连陈未南自己也不知道,当年他的一个无心的举动,竟是那场意外里一个多不得也少不了的一环。
夜风之于善良的人意味着一场安眠的开始,之于心怀恨意的人,意味着一颗报复的心正越发扭曲。
沈晓合起电脑,看着身后,出神。
☆、Chapter 11不惜(3)
r11-3
当校园中最后一个男生放弃闷热却凸显斯文气质的长袖白衬衫而改换赤膊背心时,一年中最酷热难耐的月份悄然降临。柴焰站在火车过道,有潮湿温热的风从咯吱作响的接缝吹打她脚面,她侧目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茵绿风景正随着快速前行的列车匆匆滑过视野。离开海港车站的一小时后,他们坐在北行的列车里,远到一时看不见的地方,蕲南城闷热无比,一场战役正徐徐拉开着帷幕。
时间接近正午,越来越多的旅者拿着盒装泡面到开水区打水,推车的售货员用极度同一的腔调推销着车里的高价鱼片饮料火腿肠,过道里很快飘起受热塑纸杯的焦糊味。不习惯列车旅行的柴焰本想在这躲个清净,显然,时下的条件是不允许的了。站直身子,她准备回去。
人才跨进车厢,撞见了迎面而来的栾露露。
栾露露面颊绯红,弯腰手掐着小腹,笑得岔气。她朝柴焰扬了扬手,指着身后窄挤的车厢走廊,“快去看看吧,熊孩子把陈未南的电脑淹了。”
啊?
本没怎么在意的柴焰瞪回到车厢,得知彭西朗一泡童子尿把陈未南的电脑淹了,人也不禁莞尔。
在几个孩子坚持下进行的列车之旅也因此少了让大人们不适的疲乏,旅程变得轻松,而不知在列车停靠在哪座城的港站时,栾露露接到了确切消息--彭城以单方面违约为由,解除了同公司的签约关系,转投了另一家大型的文化传媒公司。
***
恒氏高大的玻璃建筑入云巍峨,门前广场上手拿小号的光屁股天使仰着小脸站在喷泉之上,清凉的水柱穿过他胖胖的脚丫,溅了路人一脸水珠。
柴焰理了理被溅湿的发丝,低头检查确认了包里的文件没被溅湿,这才抬起头,几步追上了在前方等她的人。
林梦人有些忐忑,不过是等柴焰的这短短几秒,她已经搓了几次手。手心冰凉,渗着黏腻的汗。
“紧张?”看出她脸色不对,柴焰腾出只手拍拍她的肩,“不用紧张,我保证让那个王八蛋后悔他被他妈生出来。”
难得听柴焰说话如此不斯文,微微露出惊讶神色的林梦转瞬觉得轻松不少。虽然她开始怀疑善恶是否真会有报,不过现在的她有了新的人生信条--努力尝试过,未必会有结果,如果什么也不做,势必得不到任何结果。
她目光灼灼,迈进恒氏大厦的步履也越发坚定。
***
同几天前相较,此刻的彭城淡然自信了许多,他斜倚着柔软的羊皮沙发,不时翘脚研究下皮鞋是否锃亮如新,姿态优雅放松,神情得意难掩。视野可及的桃木雕花门开启的瞬间,他扬了扬眉角,唇角微勾着起身:“好久不见,林梦你过的如何。”
修长的手插进裁剪贴合的西裤口袋,彭城美好的微笑僵在唇边,他瞪着眼睛,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心想这是什么情况?助理才说是林梦他们到了。
叹息声如约从门外传来。
“安彤小姐,彭先生真如你所说,说话做派衣冠禽兽的很。”随着声音,柴焰同林梦一前一后进到了房间。经过彭城时,柴焰刻意侧了下身,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嫌弃。
彭城脑壳发胀,脸一阵白似一阵,他攥紧拳头,努力克制着却仍然声音颤抖,“林梦,和这种没礼貌的人厮混有什么好处!”
“你蛮‘好’,和你结婚几年,我又得了什么好处?”林梦眼睫低垂,气质仍和当初一样,不怒不争,可彭城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沉下气,他坐回原来的地方,气鼓鼓的心想自己的律师怎么还不到。
正想着,桃木门轴无声转了下,身着套裙,头发束成干练发髻的沈晓微笑着进门,乍一看到柴焰,她人微微楞了片刻,紧接着放下随身包,双手合十击掌:“没想到遇到老朋友了。”
柴焰冷冷一笑,别说沈晓事前不知道他们会碰面。
***
和谈如同预想的那样,进展不顺。柴焰方面拒绝接受彭城提出的要林梦承认抄袭、登报道歉、退圈等诸多苛刻要求,简短的半小时会谈,双方不欢而散。
离开时,林梦想去下洗手间,说实话,就刚刚,她的手心一直未停,在冒汗。
细密的水流穿过手掌,她掬起一捧,扬在脸上,燥热的感觉顷刻消失精光。她抬头,惊觉模糊的镜面上映着两个人。她猛然回头,却因为力量悬殊,直接被彭城推向了盥洗池上。
未及关的水龙头喷涌着细致水流,彭城的脸无限靠近她眼底。彭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只是说出的话透着无比冰冷:“你怎么这么不乖,你乖乖的说不定我会对你和儿子好些。”
他修长的手指紧贴着林梦的腿根,慢慢上移,力度渐大。颤栗席卷了她的全身,林梦哆嗦着张开嘴:呸!
落荒逃出洗手间的林梦有些后悔,旅行的关系,她最近没有上火,不然一口黄痰伺候给彭城。
她一路狂奔着进了观光电梯,明净的弧形玻璃外,天空明澈透亮,林梦突然觉得,不知从何时起,她已获新生。
她拼命克制,忍着不笑出声,可惜一切是徒劳。
***
比起林梦,在露天车场再次遇见沈晓的柴焰就心情欠奉了。
“嗨。”沈晓扬手,先同她打招呼。
呵。柴焰从齿缝间蹦出这样一个音,脸上直白的没带任何笑容。
“柴焰,这不是老朋友该有的打招呼的方式。”渐渐被柴焰的疾步甩远在身后的沈晓声音轻微。柴焰顿住脚,回头,“老朋友?我和你吗?抱歉,我交朋友的底线没那么低。”
“柴焰,你总是自以为是,自以为自己有多高贵,你觉得我卑鄙,算计着抢了你的位子,可你自问你没自私过?你和陈未南都自诩是良善的人,可你们犯下的错,做过的坏事只比我多,不比我少。”
“是是是,我嘴皮子也没你利索,更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磨嘴皮子。”没把沈晓的话放在心上,柴焰走去自己的车旁,开门,上车。
青色的烟从排气管里突突冒着长串,柴焰连带着她的车一同从沈晓身侧开过,姣好的面庞随着车身远去,倏然皱紧,沈晓握紧拳头,嘴里默念着:“不可饶恕。”
***
最近,陈未南不止一次的顶礼膜拜过彭西朗小朋友,他的童子尿简直不能更厉害,超薄笔记本送修十天才修好送回。
接到修理店电话的时候,陈未南正盘算着怎样才能和柴焰迈出最后一步。柴焰喜欢同他亲吻,却固执的不肯走那一步。
一场雨后,室外空气清新,去了连日的燥热,在小区花园里闲庭漫步的人多了不少。
陈未南穿好衣服,出门时撞到外出回来的柴焰,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就朝外走。
“干嘛去?”
“接电脑,顺便约会,然后烛光晚餐。”
柴焰无语的看着陈未南,随他去了。
***
泛着青黑的积水将电脑城前的水泥广场分占割据成一个个独立却相距不远的区域,可以踏足的地段因为过大的人流显得越发窄小,柴焰踮着脚,任由陈未南牵着她,朝正门缓慢前进。
总算踏在了干燥的理石地面上,柴焰松了口气,“可真是要人命啊。”
“谁让你穿高跟鞋的?”陈未南不理她,反而蹲下身,“上来。”
“干嘛?”
“你不是脚疼吗?上来我背你。”
“……”
看着羞红脸气鼓鼓走在前面的柴焰,陈未南嘿嘿笑着,“我就是客气客气,你那么沉,我背不动。”
柴焰顿住脚,片刻后去而复返。
“蹲下!”她指着陈未南。
陈未南一脸苦相,却乖乖依言。
有了年头的电脑城,二楼,专心寻找器材配件的客人纷纷抬头,目光艳羡的看着远处步上电梯的男女。
无视掉众人的目光,陈未南稳稳的背着柴焰,他自信这世上再没人如他这样了解柴焰的秉性,吃软不吃硬,激将永远比请将有效。
这丫头,明知旧伤不适合穿高跟鞋,可每遇场合,却总不服输的逞强。
他微笑着,等待视线升出地面,他迈出脚步。
当送修的电脑被店家拿出柜台,陈未南有种重见亲妈的喜悦,坐在一旁的柴焰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出息。
系统重装,很多文件需要检查是否复原完好。站得累了,陈未南索性拉了把椅子坐下摆弄。
还好还好,东西都在。陈未南庆幸着准备关电脑。干净的桌面右下角突然浮起一个白色方框,是邮件提醒。
“老板,店里有网?”他问。
“有。”
打个响指,陈未南点开网页,邮箱里有两封新邮件。一封是小奇迹发来的画件扫描版,陈未南撇嘴回复了句:丑。
打击妹妹是他的兴趣爱好之一。
微微一笑,他退出这封,进入下一封。
***
柴焰坐在远处,被四周那股弄弄的器材味道熏的昏昏欲睡,所以当突来的声响传来时,她是吓了一跳的。
她抬起眼,看着远处脸色苍白的陈未南,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
柴焰,你说过爱我。
如果有天,你知道我也曾不择手段的对待一个你的朋友,你还会爱我吗?
如果那个人的迟秋成,你还会爱我吗?
曾经以为那件事是无人知晓的秘密的陈未南,了解柴焰如他,突然不知道未来会向哪个方向发展了。
☆、Chapter 11不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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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钩月影安静的隐没在浓密树冠之中,雨后的晚风动作轻柔,吹进三楼一扇半开的窗,薄纱帘起伏摆荡,被伏案的人偶然抬头看见,想起暌别几日的蓝海沙滩,除了风不那样咸湿,凉爽却不尽相似。柴焰动了动发僵的脖子,发现自己对着那本不厚的卷宗已经整整两小时了。
目光从发着幽蓝光线的电子钟上收回来,柴焰合上眼,指肚用力的按压了两下眼球。明天是彭城案开庭公审的日子,她是被告林梦的代表律师,可此刻,柴焰脑中纷乱的不是什么案子,而是陈未南。
最近的他,太反常了,一日三餐按时,定时健身,作息规律,工作勤勉上进……
钟绾绾说:“多好的一个青年,我看不出哪里反常。”
柴焰摇摇头,就是好过头了,一点不像陈未南了。她侧目看眼空荡荡的桌角,心中微叹。往常她每每熬夜,陈未南早屁颠颠端着热牛奶来她房间了,可近些天陈未南没来过。他们依旧在一张桌上吃饭,柴焰微伸一下手,勾得到陈未南沾了面包渣的侧脸,他们坐在一张沙发上,看同一档节目,柴焰的水果杯旁边依然是陈未南老气横秋的大肚茶壶。
一切似乎没变,一切又同过去大不一样了。
糟糕的心情郁结在胸腔,沉重地让人发闷,她猛然起身,开门出了房间。她忍不住要同陈未南谈谈。
***
二楼,闭合的玻璃窗让房间多了些温热,细密水声隐隐从浴室里传来,陈未南在洗澡。柴焰驻足片刻,又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冒失,真的有事发生,陈未南会不同她说吗?
她考虑着要么算了,时间已晚,而她明天还要出庭。犹疑时,目光定格在桌上的笔记本上。发着幽光的屏幕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显得孤独诡异,柴焰倏然想起,陈未南的变化似乎就是从他们去电脑城取电脑时起。
那时候,陈未南似乎被什么吓了一跳……
鬼使神差的,柴焰放轻脚步,走近电脑桌,坐下。随着手扣住鼠标,暗淡的屏幕重新明亮起来。
***
花洒喷薄着水珠,自头顶将他一点点浸湿,挤了乳白色的洗发水在掌心,陈未南心不在焉地揉搓着头发,越来越多的泡沫被水冲下,沿着前额滑进眼角,他眨眨眼,感觉着眼球被刺激地正泛起红。手懒得动,他随意掬起一捧水,撩去了脸上。水珠冲淡泡沫,痛还在,但更多的是让他倍感折磨的惶恐不安。
他以为没人会知道,当年迟秋成迟迟没能从陪练转为正选,是他拜托了人的缘故。自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却在那封邮件里写的清楚,邮件里还说,出事那天,迟秋成才接到了被拒通知。
或许他可以拿诸如“我就干了这么一次坏事”的理由为自己开脱,可陈未南做不到,因为他清晰记得柴焰说过,那天是迟秋成主动来找柴焰的。迟秋成和柴焰见面不多,更因为照顾柴焰的情绪而将两人的友情维系在一个还算安全的距离,从未逾矩。
迟秋成是因为心情不好才去找柴焰的,你也是害死迟秋成的刽子手之一。--邮件里的这句话触目惊心。
陈未南懊恼的揉着头发,他想过坦白,可坦白了,有什么样的后果呢?
人生似乎陷入一场看不到出口的死局。
年少轻狂的我们谁不会犯错,可这话不能保证所有的错误被饶恕、被救赎,特别是有关死亡的错误。
***
洗了一个漫长无比的澡,抓着毛巾,揉着头发,陈未南出了浴室。脚跨出门槛时,他人怔住了。看着坐在桌旁已然伏案睡着的柴焰,他心剧烈的跳着。他快步走去电脑旁,在确认加了锁的邮箱没被打开后,又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之至。
是不是每个做贼心虚的人都如同他这样,那封邮件,他明明早删掉了。
暗淡月色下,因为疲惫而陷入熟睡的柴焰侧脸温柔平和,她抿抿嘴唇,低声念着:“陈未南,你到底怎么了?”
睡梦里的她少了白日的犀利张扬,躺在陈未南怀里,单纯的如同婴儿。
柴焰一直自诩精通职场规则,见过无数卑鄙下作,可陈未南知道,精通和会不会亲自去做是两种事,比起她的纸上谈兵,陈未南觉得他是龌龊的那个。
天突然暖了,柴焰觉得自己飘在云上,她被一个天使吻了。天使的模样很像陈未南,她红着脸甩了块白布给天使,嘴里嘀咕着:“穿上,走光了。”
柴焰的梦境明亮甜蜜,现实里的陈未南却在后悔,怎么脱下来的旧袜子没放进衣篓里,就这么被柴焰抓起来塞他嘴里了,真臭。
醒来时,陈未南人在厨房里忙碌,躺在二楼床上的柴焰闻着炒饭香,肚子开始叫起来,以至于几分钟后进洗手间的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了哪里不对劲。
“陈未南,我怎么在你房里!”振聋发聩的声音来自于二楼。
厨房里的陈未南颠了两下勺,扭身把泛着金黄的炒饭倒进骨盘,“这要问你为什么深更半夜趁我洗澡偷偷溜进我房里了?是打算偷看我洗澡?还是想非礼我?说吧,你想要哪样,我去喷点香水做准备。”
目光所及,手端漱口杯的柴焰倚着厨房的门框,认真打量着他,他回以灿然一笑:“你喜欢什么香?”
“流氓。”似乎接受陈未南重新恢复正常的柴焰松口气,回去刷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陈未南收起笑。
今天是开庭的日子,他希望柴焰用最好的状态登场。
***
蓝色天幕高远明亮,云却低的如同可伸手触碰,离天接近的法院台阶上,举着长形话筒的记者簇拥在前方,无视掉这好天气,正围堵还身着便装的主审法官先生,记者身后,明显具备身高优势的摄影摄像师们不住改变手中的器材角度,力图抓拍到可以作为报道亮点的影像片段。
性格刻板刚正的主审没一分钟便被苍蝇一样的记者耗尽所有耐性,趁着外围突来的一股手劲,借力挤出了人群。
突出重围,跨进有安保的法院大门,主审松了口气,颇为感激的回头,想对出手相救的同事表达谢意,却意外发现对方不是和他一起来上班的同事。
柴焰微微一笑,拿出身份卡,随手塞进闸机口里。之后她递出包,接受安检的同时打趣地说:“刚刚的行为纯粹是不想这场官司因为法官受伤而延期,你知道,现在记者嘴巴的厉害程度不亚于鲁迅先生的笔杆子。”
她耸肩无奈的样子让轻易不露笑脸的主审官也禁不住莞尔,他点下头,鼻翼的法令纹更加深刻了。他接过安检员递回的公事包,含笑看向柴焰:“新律师?”
“老黄瓜了。”
“哦?之前没见过你。”
“我之前主做公司法务,跑您这个庭的机会不多。”
“公司法务?你是那个柴焰?”想起之前去家里拜访的那人,主审官表情多了丝复杂神色,“泄露过客户资料的那个?”
柴焰摸摸鼻头,姿态坦然,“大家都这么说,只不过我作为当事人,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事实的而已。”
她看着没说话的主审官很快转身去了更衣室,虽然没和她说再见,但主审官最后微微耸动的背影让柴焰觉得,自己给对方留了不错的印象。
今年是一号法庭的主审法官临近退休的最后一年,据说他为人正直严厉,最讨厌钻研盗洞、请客送礼这类。
开庭前,柴焰恰好听说彭城去见了这位。
距离开庭还有一刻钟时间,柴焰踮起脚,推开一楼走廊的长窗,窗外,少数拿着准入证的记者正在安保的指引下疾步的进入大楼。那些没被获准进去的也不急,三两散开,或坐或站,等待着不久之后的庭审结果。
人就是如此,总是习惯把目光给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身上,对于那些真遭遇了不公平待遇的人事却兴致乏乏,只因为这些人事不过发生在少了光环的芸芸众生身上。
轻声微叹后,她转身,没一会儿,细高跟发出的咯噔脚步声渐小,她的身影也消失在深邃洁白的走廊尽处。
***
一号法庭是间很大的房子,原被告席间,两个方形木栅并排而立。此刻,彭城责任编辑站在其中一个木栅之后,扮演着证人这一角色。
“是的,我和负责林小姐的责任编辑私交不错,除了林小姐现在刊载文字对比存在和彭城先生大量相似外,我从朋友那里获悉,林小姐平时的创作基本就是通过揣摩模仿彭城的出版物的。基于彭先生和林小姐之前的关系,彭先生本来不打算追究,可考虑到彭先生的社会影响,考虑其作品对现代青年的影响,虽然痛苦,彭先生还是决定起诉他的前妻,期望法院秉持公允,还文字清白。”
说完这番话,矮个子的证人朝法官鞠了一躬。
秉持公允?还文字清白?柴焰在心里默默冷笑一声。
坐在上方的法官表情肃然,脸转向了柴焰,“被告方可以提问。”
柴焰起立,微微颔首后,她开口:“法官大人,对原告刚刚列举的证据,我方并无异议。”
前一秒还安静的房间顿时哗然一片,这是承认抄袭了吗?记者纷纷举起相机,试图抓拍到柴焰或者林梦脸上沮丧颓败的表情。
大楼之外,起了风。
☆、Chapter 12不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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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的女朋友生气,会赌气不理人,要人哄或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我的不会。她会把我拽去墙脚,一顿胖揍。她不温柔,不会撒娇,言行豪迈暴力,可就是这样的她,却总在揍完我后手拿棉签,教我该怎么躲开她的拳脚。她不知道,她说的那些我早知道,只是不愿去做而已。爱情不过是,在你选好商品前,我早为你买好单的心有灵犀、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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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群的灰羽飞鸟张开翅膀,轰地从窗前略过。粗壮的喙被日光放扩成更巨大尖锐的黑色影子,从房间里那群表情错愕的人脸上逐一滑过,可比起让人身心愉悦的自然景物,手执速记本的记者们显然对眼前这出能引起社会话题的官司更加感兴趣。
本该安静严肃的法庭因为柴焰一句话,成了堪比早市菜场的吵嚷所在,坐在高处的主审官眉头皱紧,手里的木槌重重敲了几下。带着不悦的权威表达唤回了肆意到过分的意识,生怕严厉的法官会明令庭警把他们直接丢出法庭的记者们纷纷噤口,乖巧的如同幼儿园里排队等餐的孩童。
对这个效果,主审官回以一声满意的轻咳。
他侧过头,“被告承认原告所诉?无异议?”
柴焰低下头,随手翻了下手边的资料,纸张的翻阅声在煞是宁静的偌大房间里清晰明显,她抿着唇,“我方承认参照了部分这本名为‘初相见’的出版物,不过我方不承认是抄袭了原告当事人彭城的作品,因为这本书内容的百分之七十实则出自我方当事人之手,我当事人从未抄袭过彭城,我当事人只是将其旧作修订重新刊载而已。”
全场哗然。
目瞪口呆的人中多了处事向来淡然的主审官。
彭城眼神里满是愤恨,他听不清沈晓是如何同柴焰对峙的,剧烈的耳鸣声吵得他头疼,偏偏他不能去揉,还要保持微笑,只因为他是个有公众形象的畅销作家。
他不知道庭审是何时结束的,他只知道努力让神色维持正常的经纪人快步从台下奔上来,用近乎粗暴的力度拖着他从侧门离开了。
漫长的走廊尽头,有兴奋的人声从转角地方传来,脸色极度阴沉的彭城最终按捺不住情绪,低低喊了声:“阴谋!”
***
柴焰并不觉得她做的哪里不对,尽管彭城的后期作品的确没再抄袭过林梦的。她擎着咖啡杯,坐在比之前宽敞不少的新办公室里,目光柔和,看着手中泛着丝滑柔光的爱尔兰咖啡,心情不错的啜了一口。
就是上个周末,她的律所正式搬家,靠着龚宇打官司而来的大笔入账,柴焰坐在现在这间有宽大窗子、光线充足明亮、能整齐陈列文件的长桌案,甚至墙侧还有剩余空间让她放台电视的独立办公间里,抿着嘴角,看电视。
镜头里的阮立冬漂亮大方,有着很强的镜头感。她举着话筒,正念着才由同事递来的稿子:“根据作家彭城之前的邻居称,彭城和林梦的婚姻里,林梦明显是付出更多的那一方,彭城在没成为作家前,家里的经济来源基本是依靠林梦,林梦的孩子身体不好,林梦在忙工作的同时还要照顾孩子家庭。现在让我们看下来自前方的采访……”
画面切换到一片老旧建筑前,青苔满布的墙体上,依稀密布的裂纹交错在湿黏绿意间,一个体态微胖的大妈手跨菜篮,正看着偏离屏幕的方向滔滔不绝。
“大妈,看镜头。”采访的记者出声提醒。
“啊?哦。”大妈紧张的憨笑,苍白没有血色的牙龈连带着松动的牙齿不停开合,说的尽是彭城的坏话,“那小子,从和小林结婚,我就没见他做过什么家务,后来乍一听说他写书我还心想这小子出息了,小林能跟着过好日子了。没想到还是个不要脸的混账xxx。”
柴焰盯着打了马赛克的字母,轻笑着关上电视。
她不是个看好媒体的人,有许多事经由媒体人一番评点传播,很多都失了本貌,扭曲的事实给事件的中心人物带去了无尽困扰痛苦。
她不喜欢,可不代表对非常事件时她会放弃借助媒体的力量。对付如彭城那般的人渣,柴焰觉得自己做的丝毫不过分。喝掉最后一口温热的咖啡,柴焰拿起电话,打给阮立冬表示感谢。
“我才要谢谢你呢!”电话那端的阮立冬表现的比柴焰更为激动,才出外景回来的她躺在酒店床上,身体疲惫,精神却愉悦兴奋,她嘴巴不停地同柴焰表达着感谢,“你不知道,因为这个报道,我们主任现在见我面都是主动点头微笑的,柴焰姐,我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待遇呢!”
她声音叽叽喳喳,兴奋无比,柴焰忍不住把聒噪的声源举远了些,嘴里含糊说着:“恭喜恭喜。”
如果阮立冬不再觊觎陈未南,柴焰是真很真诚的和她说恭喜的。
柴焰想到了陈未南。律所搬离了花园街,她预计着陈未南或许会随即再开家牙诊在她附近,可几天过去,周围的邻居都还在,陈未南没来。
想到陈未南的不止柴焰,兴奋过去的阮立冬主动提起了陈未南——
“那天我见到陈未南了,他喝了不少酒,人好像很不开心似的,柴焰,你们没事吧?”
没呀……顿时沉寂下来的柴焰想起陈未南的反常,底气不足的在心里默默的答:没吧……
***
伴随着闷热烦躁的天气,柴焰没来得及分心去想陈未南的事,便迎来了彭城案二审的日子。
鉴于案子影响力的突然放大,法院也采取了更为审慎的态度,二审没有允许媒体旁听。
少人的大房间空旷,坐在庭上的人连呼吸都是轻地,生怕弄出一点回响,引起主审不悦。
双方发言后,法官抬起头,侧目看向柴焰:“原告对被告称的原告作品系誊抄被告旧作的证据,请被告律师就此回答。”
柴焰起立,她目光沉着淡然,扬着手说:“当年我当事人创作用的老式磁盘,里面的编辑日期可以证明。”
她侧身,伸手拿起林梦面前的方形磁盘,专注案件的柴焰并没发现自从开庭后,林梦自始至终低垂着的头。
不属于高科技时代的物品,寻找可播放器材的时间就是好久。
柴焰坐回位置,静静等候,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林梦合握的手正微微颤抖。
别担心。她拍拍林梦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柴焰,有件事……”林梦终于抬头直视柴焰,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退庭后再说。”柴焰以为林梦是担心官司难打,直到她看见白色幕布上空荡荡的磁盘内容后,她才知道林梦担心的不是这个。
***
“西朗被彭城带走了,他让你格式化磁盘你就格式化啊,你是不是……”柴焰猛地跺脚转身,金属鞋跟触碰大理石,声音在泛着熏香的洗手间里刺耳尖锐。
布满水印的仪容镜里,她的表情恰如其分的诠释什么是从胜券在握再到铩羽而归。
她很沮丧。
整顿好心情,她拍着林梦的肩,“没事,先把西朗接回来我们再想其他。”
安慰的话是多么的无力,只光想像,柴焰就想得出沈晓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果不其然。
七月末,蕲南下起了几年未有的大雨,天空被厚重云层压抑遮蔽,电视里循环播放的画面成了志得意满接受采访的彭城。
“我并不怪她,她毕竟是个女人,可这次她做的有些过了。”屏幕上的彭城如同一个心怀宽广的离异男人,平静的谈论他的前妻,他态度无比谦逊低调,没有抱怨恨毒,却有着让人无比相信彭城前妻不是个好东西的效力。
柴焰强忍着懊恼,动用着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试图扭转局面,可惜,如同最初她怎样对待彭城那样,现在她和林梦的处境比那时的彭城,还要尴尬。
***
柴焰的困难来的始料未及,怀着另一种心思的陈未南想不到该怎样帮她。他的苦闷不比她少。
大雨接连下了三天,排水不畅的城区交通陷入半瘫痪。这天,陈未南驾车去了离家最近的那家超市,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疲累的放下东西,正换鞋,抬头便看到赤脚坐在地毯上,举着酒杯冲他浅笑的柴焰。
“陈未南,你躲我!”她面色绯红,舌头发硬,醉醺醺的说。
陈未南皱着眉,不顾斯文的甩开脚上的鞋,几步走近柴焰:“你胃不好,敢喝这么多,不要命了!”
“没喝多少,就一瓶。”柴焰嘿嘿傻笑着,却不再看陈未南,她垂下头,无比沮丧的嘀咕着:“大家都等着我输掉官司,他们以为我很在乎输赢,其实我根本不在乎。输好,赢好,都是别人眼里的我,和我没关系。可是你不一样,我喜欢你,陈未南,你知道吗?我喜欢你,我在乎你!可你不在乎我!”
“你喝多了。”陈未南夺过柴焰手里的酒杯,心却因为柴焰下面的话咚咚跳得厉害。
“你有事瞒着我,陈未南……”
哎……陈未南发出喟叹,他看着猛然靠近的柴焰,尽管人醉了,可柴焰的眸子依然明亮,她点着陈未南的鼻尖,“是什么呢?陈未南,你瞒着我什么?告诉我。”
☆、Chapter 12不改(2)
r12-2
那明眸迷茫脆弱,有把他拉入无限哀伤的力量。
他深深吸气,脑中闪现着这些天的情形,他努力工作,想让自己忙些。可他发现,做再多都是徒劳。他的身体越是疲惫,头脑就越是清晰。他总算知道了什么是让人心在短时期内迅速被煎熬的方法了。
他疲惫不堪,更感知不尽相同效果却相似的情绪在折磨着柴焰。
阖上眼,陈未南缓缓开口:“柴焰,我要和你说件事,当年,迟秋成……”
他从未觉得坦白会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他甚至觉得,如果坦白的对象换成迟秋成,开口会容易的多。
“其实,当年迟秋成没有转成运动员,是我……”他睁开眼,望着柴焰,他不确定柴焰知道真相后会是怎样的反应,但再这样隐瞒下去,他觉得和柴焰之间只会更加不幸。
坚定了这样的信念,他抓牢柴焰的胳膊,“是我……”
好像末日降临般,房间、小区,甚至更远方的路灯光好像被邓布利多的熄灯器吸走了,倏然消散。
黑暗中,惊慌的抱怨声在楼宇间回荡,好在入夜了,孩子们早早被父母赶上了床,没有尖锐的哭泣声。陈未南松了口气,他再不用面对柴焰质问的眼神,只需对着她依稀的轮廓,讲述自己的故事。
***
“迟秋成转做运动员的申请被打回来,是因为你?”
“是,我找的人。”说出一切的陈未南心中倏地坦然了,他现在再无需做其他,只等着柴焰问,他答,然后就是柴焰的要打要骂或是……分手。
他复又阖起眼,听着柴焰问,“所以那天,他是心情不好,去找我的吗?”
“我不知道,发给我邮件的人是那样说的。”
“哦。”柴焰应了一声,再没了声音。
时间好像停息在这个只有脆弱月光的夜晚,安静的房间里,被陈未南遗忘在门旁的塑料购物袋偶尔被袋里的东西压出一声脆响,陈未南觉察出了柴焰的不对劲。
柴焰正使劲咬着她的手腕,悲悯的哭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出来时只剩沉重的呼吸。
“你干什么呢!松开,我要你松开,听到没有!”陈未南分不清他是因为柴焰的自残行为愤怒,还是因为她对他的不责怪,总之他真生气了,以至于他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扇了柴焰一巴掌。
“……”
陈未南张张嘴,起身去拿药箱。
刺白的光从手机背面发出,照亮琉璃桌附近一块区域。陈未南一手拿着沾了酒精的棉棒,一手举着手机,低头消毒的动作笨拙而缓慢。
“我帮你拿手机。”后知后觉发现咬得狠了的柴焰哑着嗓子,伸手想去拿手机,却被陈未南厌弃的避开了手。
他唇角紧抿,不住变化角度的光线在他瘦削的脸颊上打出层次起伏的阴影。他拿了根新棉签,擦拭起柴焰泛血的伤口,用力有些大,柴焰微微呲着牙。
“我不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你怪我打我好了,自残有意思?”他不是不知道柴焰疼,可心里就是气。
“不是的,陈未南……”
没理会柴焰的说话,陈未南继续擦着伤口。
“我知道你一直内疚他的事,现在你终于知道了,我也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你可以朝我发火,甚至把责任想成全部是我都可以,干嘛要自残,你爸你妈把你辛苦养大是让你没事拿自己身体发泄情绪的吗?”
“陈未南……”
“你闭嘴,我生气呢!”陈未南扭头拿纱布,摇曳的白光照在他手旁地方,柴焰的吻来得措不及防。
她的气息那么香甜,却让他感知到哀伤。
是啊,喜欢上他这样一个坏蛋,有这样的情绪是多么的正常。他心里闷哼着,唇舌却不受控的渴望更多。
一个满含绝望却热烈的吻之后,柴焰放开他,“陈未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到现在我才知道我是个多么自私的女人,自私的让自我沉湎在过去里,自私的想着迟秋成的死而忽略了你。是,你做的事情是恶劣,可为什么我听了只想哭。陈未南,我从没像此刻这样清楚的知道,我喜欢你,我爱你,迟秋成,哪怕背负地狱的名义。”
手中的手机滑落,在跌至地上的时候,房间里最后一丝光消失了,陈未南紧紧拥住柴焰,桌上的晶杯随着轻晃的地板,发着噼啪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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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在一片混乱却幸福的慵懒感觉中降临,陈未南伸着懒腰,侧头却发现原本该在怀里的人不见了。
阳台的窗开着,阳光伴着清风飘进房,陈未南看见了茶几上压着的字条。
娟秀的小字透着隐隐的刚劲,和柴焰给人的感觉完全相反。陈未南半支着身子,顺手拿薄毯盖住腰,他胡乱揉下头发,眯眼看着字条上的内容。
“找到彭西朗了,林梦正赶去,不论官司最后是输是赢,我会尽力的。”
哼。陈未南轻撇嘴角,他不关心官司是输是赢,他只想柴焰开心快乐。随手丢了纸片,他打算进厨房弄些吃的。正起身,眼睛瞟了眼字条,打个机灵,他又拾回了字条。
背面写的字让他身为男人的骄傲迅速膨胀。
柴焰就写了两个字——很棒。
很棒?
很棒!
难掩的笑意从唇角爬去眉梢,薄毯简单在腰上绕了绕,陈未南起身去了阳台。
干净透亮的玻璃外,遍布苁蓉浓绿的城市正经历气温即将燥热的一天,陈未南的心难掩兴奋。他举起双手,高喊着:我爱柴焰,柴焰也爱我,我好幸福!
啊一声尖叫从楼下的石子小径上传来,一个皮肤干燥粗糙的大妈瞪眼捂嘴尖叫,手指着斜上方的陈未南。
后知后觉的陈未南察觉到薄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去了脚边,他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的回了房间,心中想的是,自己守身如玉二十多年,最后被一个大妈看了!
***
城市另一边,满是绿意,飘着花香的高档小区里,柴焰驻足在一栋装潢考究的独体别墅前,似乎正对暗红防盗门板上的裱花露出无限兴趣。
林梦在她身后,焦急溢于言表,她搓着手,犹豫是不是再敲下门。最终,身为母亲的急切战胜了理智,砰砰砰的捶门声出自了她的手。
可门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林梦有些怀疑地望向柴焰:真是这里吗?
柴焰没说话。
她没结婚,没做过母亲,无法理解为什么女人的勇气要浪费在捶门上,而不是花在指认那个该死的男人上。
或许是真的担心牵挂吧,微叹后,她伸手拦住林梦:“等等,看我朋友那边是什么情况。”
说完,柴焰侧目看向绿草如茵的楼侧,木头去了有一会儿了,她不担心木头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怎么去了这么久,是有情况吗?她想。
思绪纷乱,未及收回,门里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林梦神经一紧,握住柴焰的手:他们……
林梦力气大,抓得柴焰手疼,她眉头微蹙,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哗啦一声洞开,阴沉着脸的木头抱着彭西朗大步迈出了门槛。
柴焰心突突地开始跳,她揉着太阳穴,一脸我头疼的表情:“你真的进去了,我是不是还要准备帮你打非法侵入住宅的官司呢?”
“孩子受伤了。”如果没有看到受伤的彭西朗一个人被扔去了杂货间,他不会进去带孩子出来的。他不比柴焰这个律师少懂法。
“西朗怎么了?”先是手足无措的林梦眼睛顿时红了,她手覆在脸色煞白的儿子上方,不敢触碰。
木头想答,一直追着他吵嚷的聒噪女人也随后追到了门口。
抹着艳红指甲的女人见抱着孩子的木头径直走下台阶,不免想起彭城的嘱托,焦急的出门去追。
她脚才迈出门槛,嘴里喊着“有人偷孩子了,来人啊”,脸上随即挨了狠狠一巴掌。
林梦从没打过人,也从没像此刻这样生气过,她挡在女人面前,沉声说:“要告我,我随时奉陪,要动我孩子,先杀了我!”
***
车急速行驶在灰色的笔直马路上,柴焰开着车,不时透过后视镜看上林梦一眼。
自从上车后,林梦只是紧紧抱着彭西朗,一言未发。
“想不通?”少言的木头竟然开口,他看出柴焰对情绪反复的林梦的不理解,“你有了孩子也会这样。”
“木头?”
“嗯。”
“说的这样了解,难道你也有孩子?”柴焰侧目望向身旁,木头僵着脸,再没发一言。
沉默的氛围蔓延到了气氛热烈的医院,飘着消毒剂味道的走廊里,林梦从医生手里接过了检查报告:外创式颅内出血。
才几岁的彭西朗不得不被推进手术室,而这伤全赖彭城所赐。蹲在地上放声哭泣的林梦只是懊悔、懊悔……
***
接到通知时,彭城正在赶去下一个通告的路上,经纪人转达的话让他脑子一阵阵发蒙。
这下全完了。
他想的不是那个早得了不治之症的儿子是否能度过难关,他想的是即将而来的社会舆论走向,铺天盖地的议论,和他那个才见转机的官司。
手咬着指甲,他有了决定。
“调头,去医院。”
☆、Chapter 12不改(3)
r12-3
窗外,叫卖的货郎兜揽生意,比划手势出售专家号的妇女来回游荡,影子反复刮刷着贴膜的车窗,满是人潮的医院正门,加长版的黑色商务车夹在一辆银灰别克和另一辆灰头土脸的计程车间进退不能,处境尴尬。
彭城接连几次催促司机,得到的只是几声徒劳的喇叭响和圆脸司机一个无奈的回眸:“彭先生,你如果实在急,下车走过去也行。很近。”
司机声如蚊咀,不时缩颈的可怜样子瞬间提醒了彭城——他是个有社会地位的人,就算现在处境危难,也要注意形象。
伸去半空的手中途变了方向,他拍拍椅背,安慰似的说:“一会儿停好车等我。”
“是,彭先生。”
***
彭城很容易就找到了林梦。
走廊尽头的手术室前,稀疏的人造光源营造着凄凉紧张的气氛,彭城皱紧鼻子,加快了脚步,这刺鼻的消毒药水味让他很难忍受。几步走近林梦,他看了眼意志消沉,垂首倚墙的人,沉声问:“西朗情况怎么样?”
林梦恍惚看着视野里多出的皮鞋,只觉得那鞋擦的太亮,吸吸鼻子,她缓缓抬起头:“你来啦?”
林梦平静的反应让彭城不适了好一会儿,他想过她会撒泼,甚至打他,却没想过她会这样。
啧啧嘴,他听见林梦说:“我们出去走走,有话对你说。”
***
人声渐渐被甩去了脑后。
脚边,及膝高的蔓草肆意生长,天空蔚蓝,映着远处的白烟,彭城放缓脚步,心里奇怪,明明是风景不错的地方,他怎么觉得隐隐忐忑呢?白烟无法感知他的心理,依旧成股的从红烟囱里冒出来。
终于,林梦停下了脚,转身,手朝身后的烟囱扬了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
“过去这里是炼人房,烧死人的地方。”林梦目光轻柔,不带波澜,声调轻缓,却让彭城心惊胆战。她说:“彭城,西朗真要有什么意外,我就带你来这里。”
“开什么玩笑!”男人尖声的答,他觉得这女人疯了,他看向身后,考虑需不需要现在就离开。看懂他所想,女人理着头发,轻笑:“我开没开玩笑,你大可试试。”
风吹起她的红色裙摆,彭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手术后的彭西朗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整整三天,人依旧昏迷着,厚重的钢化玻璃前,伏在窗畔陪伴儿子整整三天的林梦却不在了。温热的呼吸还残存在玻璃上,林梦人去了几公里外的地方。
***
终审悄然而至的日子,热风从和平广场尽处的商业街席卷吹来。
被人群簇拥住的柴焰看着一只只几乎塞进她嘴里的黑色话筒,头晕之余,也由衷感佩记者的敬业精神,这么热的天气似乎没影响记者们问不要脸问题的能力。
推开一只正纠缠林梦与彭城离婚是否因为林梦性情冷淡的话筒,柴焰拉起正视图解释的林梦快速地冲出了人群。
“你想和他们解释,信不信不管你用什么态度回答,怎样回答,明天的新闻标题左右不过是‘彭城离婚真实原因是其妻性冷淡’。”
站在最高级的台阶,风吹乱长发,也刺激着柴焰的喉管,她放开手,平息好心跳后说:“你是不能和两种人讲理的,一个是记者,一个是彭城。”
这两种人为了自己,是可以轻易颠倒是非的,前者大多没有底线,后者直接是不要脸。
深深吸气,她步入法庭正门,今天过后,一切就有定局了。
闷热的一号法庭,主法官活动下身体,觉得汗正从后脊骨肆意流下,流程总算进行着最后一轮陈词了。
彭城和沈晓端坐在原告席上,不时低头交谈几句,志得意满的样子似乎对官司稳操胜券。
他们对面的被告席相比之下,气氛低迷沉寂。
两下锤响后,主法官开口:“原被告双方如果再没有新的证据,那就暂时休庭,半小时后复庭宣布结果。”
“法官大人,我方有新证据。”就在主法官敲定的木槌落下的前一秒,一直沉默的柴焰突然起身,她昂着头,重复着刚刚的话,“我方有新证据,可以证明我的委托人并没抄袭其前夫彭城,相反,原告利用他和我当事人之前存在的夫妻关系,肆意借用、剽窃、抄袭其作品……”
“血口喷人!”彭城大骂,骂完又后知后觉的尴尬闭嘴,又有损形象了。
“肃静。”法官侧目看向柴焰,“请出示证据。”
“是。”柴焰起身,手里拿着一张纸。
少人的房间里,细高跟发着节奏清脆的触地声,她走近彭城,晃了晃手里的纸,“彭城,你认得这个吗?”
哗哗的纸响声后,彭城的脸顿时煞白,他张张嘴,很小声的说了句“不认识”。
柴焰微微一笑,善解人意地点头,“没关系,贵人多忘事,我来帮你回忆一下。”
她解释着手里这份发皱的纸是份手写协议书,上面的内容是彭城要求离婚后自己掌握儿子的抚养权,林梦不得向法院提出异议,作为交换条件,他会替林父保守秘密以及财产分割的若干条。
“现在记起来了吧?这是你准备提出离婚时,事前拟定好的协议,可那之后不久,你知道了彭西朗生病的事,你不想要一个生病的儿子,于是你变卦了。你把这份协议丢了,丢去哪儿你记得吗?”柴焰晃着手里的纸,摇着头,“你是个懂得细心算计的人,却大意的没发现掉到床下的这份协议被我当事人拿到了。”
“贱人。”彭城低声骂道。
“no。”柴焰摇着头,“不是贱,是天网恢恢。”
脸色难看的沈晓起立,“反对,法官大人,被告这份举证与本案无关。”
“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知道无关?”柴焰收起笑,“法官大人,我代理人上次用于举证的光盘因为某种原因被清空,不过内容却以另一种形式保留了下来,就是这个。”
举着纸,她走近投影仪。随着镜头对焦,彭城看见了一张干净的白纸,没有字迹,是那份协议的反面。
他轻笑,“这就是你所说的能证明我抄袭的证据,开什么玩笑?”
可他很快再笑不出来了,因为那纸上是有字的,极浅的打印字,出自一台马上没墨的老旧打印机。至于内容,他当然认得是林梦写过的那些。
“让我们看看——‘丛林的风吹打着木屋的窗,linda翻了个身,挥手驱赶那扰人的苍蝇’,彭先生,没记错,这是你去年上市的小说《爱如故》里的句子,一字不差。还有这句——‘他站在浅滩,海水冲刷他的脚踝,他看着远处玩水的女人,觉得生活惬意安然’,这句也是《爱如故》里的句子。这份稿件是从我当事人家里找到的,类似的纸张还有很多,彭先生,你有什么解释?”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稿子是我们没离婚时写的,离婚后,这些打印的稿子被我留在那里了。”
“彭先生,你习惯用什么打印机?”
“反对,反对被告提问与本案无关的问题。”
“法官大人,我保证这个问题与本案有关。”柴焰继续微笑,获准后,她转身继续问眼神错乱的彭城,“彭先生,请回答我的问题,你习惯用什么打印机?”
“佳能?三星?我用的牌子多,记不清了。”
“用过油墨打印机吗?”
彭城望了望白色投影布,上面的字迹虽然浅,却干净,于是他放心的摇摇头,“没有。”
“确定?”
“确定。”
“法官大人,我问完了。”柴焰回到被告席前,接过助手递来的又一沓纸,她抽出最上面那张,重新放在了投影仪上,“请法官大人见谅,为了验证我的某些推论,我刚刚出示了一件伪造的物证,现在你们看到的才是真的。这张纸原本的正面是我当事人打印的稿件,是由一台老式油墨打印机打印的。我当事人同原告婚后,原告嫌油墨打印机不好用,丢了机器,可那些被打废的纸却没丢。彭先生不是说我们没有证据吗?现在有了。”
“不是……我刚才……”彭城语无伦次,后悔刚刚说话为什么不留些余地。
他没想到,以为已成定局的事会成了他的定局。
***
林梦低着头跟在柴焰身后步出法庭,日光从长窗斜进走廊,在她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她恍惚的开口,“柴焰,我们真的赢了吗?”
“你刚刚没听见法官说,驳回原告诉讼,你没抄袭,我们赢了。”风吹来,难得的清凉,柴焰回头,看见蹲在地上失声痛哭的林梦。那刻,她不知该怎样劝慰林梦。
她理解林梦。
那份证据是林梦在开庭的前一天才拿来给自己的,林梦知道,这份证据一旦拿出来,林爸爸当年做过的那些事就再也隐瞒不了了,林梦觉得对不起爸爸,但没办法。不想给彭城喘息的机会,只有破釜沉舟。
林梦的情绪没收敛干净,另一个怒火中烧的人已经忍不住跑来和她拼命了。
“贱人,你知道我努力到现在这天多不容易,你是不是想毁了这一切!”皮鞋重重踏在理石地面上,彭城几步走近林梦,举起拳头。
“彭先生,你是要打林女士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好相机的记者冲上来,纷纷抓拍这一幕。“起诉失败反陷抄袭风波,畅销书作者人品究竟如何”,一想到明天的新闻头条标题,彭城恨不能钻进地洞里。
“是你找来的记者?”不知何时站在柴焰身侧的沈晓微笑着问。
“恩,不给对手喘息翻身的余地是我的风格。”
“我学你学的还是不够啊。”
“你才知道。”
阳光被云层遮挡,空气压抑凝滞,柴焰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便听到沈晓说声:“秋成想见你。”
☆、Chapter 12不改(4)
r12-4
白日将尽、暮色迟至的傍晚,火烧云成片滑过窄曲的街区上空,映红街上陈旧的招牌。一阵嘎吱嘎吱的机打声后,沈晓取走凭条,推门出了只有方寸大小的营业厅。来时,业务员翘腿坐在柜台后剔着牙,沈晓走时,业务员的牙还没剔完。
门外人不少,穿着肮脏t恤的女生蹲在首饰摊前选耳扣,不时拿起一款金黄的在耳侧比划着,嘴里嘟囔,询着价格,满口黄牙的水果摊主坐在躺椅上,一手摇着蒲扇,慢慢吸着旱烟。走了几步,沈晓复又折回水果摊前,捡了两个雪梨,她嗓子疼,考虑煮道冰糖雪梨去火。
装进塑料袋的梨被摊主随手放在电子秤上,莹绿色的字迹显示了6.2元的标价。沈晓从钱包里取了四块钱递给摊主。对上摊主瞪成溜圆的眼睛,沈晓提起袋子,语气平静的说:“刘大强,下次记得把秤下面的泡沫裁小些,这样实在是显眼。”
她转身离开,身后摊主的低咒声传来,她已经走到首饰摊旁,摊前的女生不见了,眼花缭乱的首饰盒里少了那抹刺眼的金黄,空缺的位置被副孔雀绿的耳坠取代,才进一单的老太太低着头,拿沾了唾沫的手指捻着今天的入账。
沈晓的脚步声惊动了老太太,她抬头,却在看清来人时果断闭起了嘴巴。
新源街常年飘着馊水和麻辣烫混合的奇怪味道,街上的人一如既往的爱算计,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走过这条肮脏贫穷的街道,当火红的光亮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沈晓的钥匙插进钥匙扣,扭开了和邻居家显得格格不入的簇新大门。
“秋成,我回来了。”她微笑着扬声。
换好鞋,把磨脚的细高跟放进鞋柜,沈晓拎着梨进了卧室。关掉发烫的广播,她把梨从袋子里拿出来,“晚上想吃什么?香菇炒肉好不好?那就这么定了。”
她愉快的回头,并没因为输了官司影响心情。
暗下来的房间,桌上的台灯光线昏黄,笑了一会儿,沈晓转身出去,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轻微油响。
***
同样的夜,一晌贪欢之后,柴焰疲累的伏在陈未南怀里,气息仍然凌乱。皎白月光透过纱窗照在她光洁小巧的肩膀上,陈未南的手轻揽住她,粗糙不平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
“打败了沈晓心情好,还是刚刚那事让你心情好?”陈未南侧头,弄热的鼻息吹在柴焰耳际,痒痒的感觉让她害羞的咬着唇,“你现在怎么这么流氓?”
“不是现在,是一直,只是现在才有理由光明正大的耍而已。回答我,是打赢官司让你快乐,还是我兄弟更惹你喜欢?”
“是你是你,行了吧?”柴焰脸上发烧,不禁把头往陈未南怀里埋了埋,“陈未南,有件事想和你说……”
说起白天官司结束后的事情,除了最终失态的彭城外,再有一个让她心有余悸的人便是沈晓,沈晓告诉她,迟秋成想见她。可当她追问沈晓迟秋成在哪儿时,沈晓却答--可我不想让他见你。
善变的女人。柴焰目光冷沉,看着前方,第一次觉得沈晓对她的恨意并不完全来自妒忌。沈晓和迟秋成……是有怎样的过往吗?她是喜欢迟秋成的吗?因为迟秋成的死,迁怒在她身上?
可为什么要在几年后才做这一切呢?
她猛然意识到什么,翻身下床。
也许因为没防备,试图亲吻再来一场的陈未南不仅吻落空了,头也闷头撞在了床上,不痛,人却郁闷的很。
“你干嘛去!”他伸着落空的手,看着夜色中正找衣服披上的女人。
“或许我该换个方向查查,说不定查得到什么?”披好睡袍,柴焰自言自语,步出卧室,一阵轻缓脚步声后,楼下亮起了灯。
支着身子坐在床上的陈未南沮丧的倒卧回软床上,鼻息间,女性的芬芳犹在。他却满腹怨怼的不解--做完这事精神抖擞去忙工作的不该是男人吗?怎么轮到他,一切都反了。
陈未南的郁闷伴随着渐进尾声的夏天一直持续着,不单因为柴焰以距离产生美为由拒绝他把分诊再开去她的律所附近,还因为柴焰忙的几乎没什么时间和他做太多的交流。
一场秋雨后,天气顿时凉下来,树上少了蛰伏耳鸣的夏虫,地上多了些昆虫尸体。装潢一新的tinybar门前干净的没有丁点纸屑落叶,红灯泡勾勒出形状酒幌安静悬在檐下,涂了反光膜的字母在浅黄日光里熠熠发光,宁寂的午后,木头拎着扫帚,跨步迈进月亮门,扭头看着远处坐在角落闲聊的人。
钟绾绾挥着手,脸胀的通红,“那个彭城还是人吗?知道躲不过抄袭就揪着林梦她爸的事不放!彭西朗还在医院吧,他去看过他吗?没有!那个混账王八蛋!”
是很混账王八蛋,柴焰心里默默附和着。想起这半个月来,她忙于应付彭城的种种,心是紧张疲惫的,也是欣喜的。
林梦是个比想象中要坚强的女性,还记得某次在她接受的采访中,面对记者的发问,林梦是如此回答的:“关于父亲的感情生活,我也一度不能理解,难于接受,甚至直至父亲病逝前,我还没原谅过父亲。他之于我是爱我的父亲,之于我母亲,是没付出过感情的、不合格的丈夫。作为女儿,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评论我的父亲,或许你会骂他是个没道德的人,不过他依旧是我的父亲。本想把这个秘密保留下去,可既然公之于众了,我只想说,电视机前的你,如果和我的父亲是同一类人,请审慎婚姻,我的童年里没见过母亲开心笑过,我希望更少的人和我一样。”
林梦的父亲也是有社会地位的人,身后却被曝出这样的丑闻,大众本想看林梦的笑话,可林梦坦然的态度却让本打算看好戏的人希望落空,这些人里,自然包括彭城。
“他被新公司解约了,情人跑了,现在官司缠身,日子不好过的很。”柴焰啜了口玫红色的酒,被高度数的酒精刺激了,皱了下眉。钟绾绾却不以为然,“像他这种人,就该打击到底。哎呀,这酒你喝不惯吧,我新研究的酒,度数高,这杯给我,我倒杯水给你,不然一会儿你未必能站着出门呢。”
钟绾绾语气夸张,手才伸向杯子,晶杯中途就被另一只手拿走了。
木头放下手里的白水,拿起泛红的酒杯,沉声道:“jimi今晚不会来上班了。”
“谢恩!你是法西斯吗!暴君强政!”钟绾绾跳着脚,jimi是店里最好的调酒师,钟绾绾就是跟他学的调酒。
被直呼大名的木头一脸“随便你怎么说决定改不了”的表情,侧目望向柴焰,“小心彭城狗急跳墙,这是经验之谈。”
柴焰点点头。她想过这点,也和林梦沟通过。
人就是这样,总以为自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却不知道许多意外就是发生在这些充分的准备之后。
***
金黄落叶遍地的时候,彭西朗伤愈出院的日子。已经休学一段时间的小奇迹来了蕲南,跟着柴焰和陈未南去医院接准备出院的彭西朗。
病房里,才晒过的白被单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干净舒服。彭西朗坐在四方椅上,同站在一旁的小奇迹比划着说话。
“我没事了,你不要担心,小奇迹,我妈妈也帮我办了休学,你如果留在蕲南,我们可以一起玩。”
“好拿(呢),不过你不鸟(要)嫌我说话不听(清)。”
“不会,说不定过一阵我就和你一样了。”
两个孩子的对话轻松天真,丝毫没觉得那句“我就和你一样了”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林梦的心情却莫名沉重,她抚着儿子的头打算说些什么,尖利的叫声在这时传到了房间,栾露露安排给林梦的经纪人慌张跑进来,“你们呆在这别动,刚刚有人看到彭城了。”
那小子还敢来!陈未南撸起袖子,难掩气愤,他想出去逮到那小子,看看想弄什么花样,可又转念一想,害怕他走了,抓不到彭城,反被对方捣乱。
正犹豫着,尖叫声从远处的走廊朝这里逼来,隐约听得见人声大喊:他有刀!
“柴焰,你乖乖和林梦呆在房里,看好两个孩子,这里安全,报警,我去那边看看。”陈未南拍拍柴焰的手,却反被拉住,“我去,你那两把刷子,不如我。”
陈未南扬着眉,“瞧不起我,我可是男人。”
他一个人走了,留下经纪人帮着两个女人照看孩子。
***
干净的走廊因为不住挥刀的人顿时乱作一团,仓皇的人们想远离却忍不住好奇远远打量着挥刀的男人。那人头戴鸭舌帽,语无伦次地说着话,他没发觉,陈未南正从背后悄悄摸上来。
“走你吧!”陈未南一个虎扑,用身体压制住了男人。男人还想挥刀,却被陈未南反手磕掉了。
“还打?还打爷爷照样奉陪!”陈未南咬紧牙,倒剪着男人两只手,“彭城,不知道吧,爷爷当年为了追你奶奶,也学过点身手!”
他用力扯下男人的鸭舌帽,却吃惊的发现,整个人不是彭城。
此时的病房,门里的人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没人注意窗外多了一抹狰狞的黑影。
☆、Chapter 13不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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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总相信,自己在那个男人眼中是与众不同的,正如他在她眼中一样。她们相信只要坚持,总有一天,男人会看到她的与众不同。少数踩了狗屎运的得到了ding,多数最终不过是发现脚上踩了不少狗屎罢了。我的任务是让后者提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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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息自背后猛地袭来,发现时,彭城已经倏地跃进窗,站在了浅黄硬木椅前。颀长结实的高大身躯背光而立,脸成了一片看不清细节的模糊区域,身上的戾气却无比清晰。
彭西朗有些怕,脚蹬在地上,画着叮当猫图案的蓝色凉鞋摩擦地面,他身子一点点向后缩,嘴里小声叫着“爸爸”。
他怕彭城。
他看了眼一旁的林梦,又叫了声“妈妈”。较之前大许多的声音唤回了林梦的意识,她本能的想把儿子拉来身边,却被彭城一计侧步,隔断了她和彭西朗的视线。
“妈妈……”看不见林梦的彭西朗声音带着哭腔,惹恼了彭城。他侧过身,瞪住彭西朗:“哭、哭,就知道哭,我是你爸,你怕什么!”
阳光略过他的脸,清瘦好看的脸颊冒了许多青胡茬,他眼底同样乌青,从没有过的下眼袋也出现在了脸上。彭城过的很不如意。
他一面凶巴巴地勒令彭西朗噤声,一面警惕地转身看向林梦:“看看你把我害得多惨。”他指着自己的脸,“名誉没了,没人肯再出版我的书,那个女人也带着我的钱和别人跑了,林梦这都是你造成的,你好狠啊!”
“彭城,你还不明白吗?今天的所有局面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就在刚刚,林梦收到了柴焰给她使的眼色,她平整呼吸,同彭城说话。现在的她需要吸引彭城的注意力,西朗和小奇迹离男人太近,她要帮柴焰制造机会,先把两个孩子带到身边。
柴焰不动声色,慢慢靠近。小奇迹眨眨眼,自动噤声,倒是看见她的彭西朗小声叫了声:“柴阿姨……”
天。柴焰扶额,对上惊然回神的彭城的眼。
“是你?”
“是我。”柴焰搔搔头,“没事,你们聊你们的,我带两个孩子出去转转。”她笑呵呵地说,手已经迅速伸向两个孩子。
她动作机警敏捷,熟悉她的小奇迹也同样激灵的借着手劲一跃蹦到了她身边,只是迟滞的彭西朗因为害怕,才准备站起来跑开,便被彭城一把按在了身边。
“你去哪儿?”
“我要妈妈。”
“闭嘴。”彭城拎起儿子,强扭着抱在怀里,“林梦,我要你答应我几件事。”
“彭城,你先把西朗放开,他喘不上气了。”彭西朗憋红的小脸让林梦心疼也紧张,她想上前,却在彭城示威性地退到窗台后止步不敢再向前。她咬住唇,手举在半空,安抚式的说:“你冷静点,你想要什么,我答应你就是了,求你别伤害西朗。”
“我要复婚,之前发生的事你要当没发生过,我问过医生,我和你还能生出健康的孩子,西朗的情况只有25%,你还要再生一个,给我们彭家传宗接代。”
突然,砰的一声响从门口传来,陈未南推开门,未及开口,便看着一个高大身影直直坠去了窗外。
林梦疯了一样扑向了窗。
***
风萧瑟清冷,地上多了不少焦黄叶子,秋风律动,沙沙轻响在山岗上盘旋。又一阵风过,一片黄了根茎的叶子自树上悄然而落,停在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女人肩头。柴焰侧头,发现了叶子,她伸手捻过叶子,捏住茎让它在指间打转。
视野中,漫山错落的灰白墓碑让明亮高远的天多了丝低沉,远处,一场简约的葬礼刚刚结束。
“被爆抄袭的前畅销作家彭城失足坠楼,不治身亡”,和彭城最红那时一样,他的死也让媒体圈津津乐道了好一阵,最终,如同同样被疯狂品评的其他头条一样,彭城的死讯在霸占搜索排行榜三天后,被另一个娱乐大亨外遇的新闻挤得人们的视线。
虽然觉得这样说过于冷血,不过人的本性不都是追逐让他们心跳加速、亢奋的事情吗?他们不在乎那些是多么肮脏糟糕的事,前提是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
林梦的身影立在风中,显得瘦削单薄。她心情复杂的看着墓碑上抿唇微笑的男人。
恨?
曾经恨,非常的恨。
如果彭城没在死前把肝脏捐给西朗的话,这恨会是彻底的吧。
叹声气,林梦转身离开。男人依旧在抿唇微笑,面庞苍白却干净。如果不是知晓他的那些过往,大约见到这块碑的人会当他是个英年早逝的大好青年而片刻惋惜吧。
她同柴焰在山腰上汇合,两人并肩,徐徐朝山下走。如果不是墓园的气氛不适合,不然这蛮少的黄绿景致还是很怡人清爽的。
去车场取了车,柴焰回来接林梦。天有些凉,她关了窗,扭开空调,暖风徐徐,没一会儿,电子屏幕停在了一个怡人的温度上。
“西朗怎么样?”柴焰转动方向盘,车转过一个弯道,行驶在一条笔直舒缓的下坡道上。道旁,大树笔直入天,少了叶子的枝干斑斓了日光,柴焰的脸忽明忽暗。
就算事情过去几天了,她还记得那天让人心惊的画面。失足从四楼直坠而下的彭城在最后关头用手臂护住了彭西朗,两人撞上了一楼的遮雨棚,在遮雨棚轻微的减速作用下,两人摔在了一楼的土地上。彭城后脑勺着地,没一会儿人就陷入昏迷,才出院的彭西朗身体脏器受损,危在旦夕。
林梦看去窗外,点头,“还是只能吃些流食外加注射营养液,精神倒是好些了。”
她回忆着彭城唯一的一次苏醒,当时的彭城墨眸明亮清澄,他费力的抬起根手指,指着自己,说:“救西朗。”
人真的是种神奇复杂的生物,明明之前无耻成那样,却也有良心发现的一天。
“或许是知道他大限将至吧。”柴焰分神看了林梦一眼,问:“你有什么打算?栾露露发出的邀约你接吗?”
栾露露打算签林梦成签约写手。
林梦摇摇头,“等西朗好些,我就带他走。”
“为什么?”柴焰微微诧异,写作是林梦的兴趣,要知道能把兴趣当职业,不是每个人做得到的。
林梦摇摇头,“我做写手对露露没好处,以前彭城活着时,如果我写,他们还会说我是不依靠男人能自我独立的新女性;现在,我的书畅销也好,不畅销也罢,‘害死前夫’的标签我永远也摘不掉。我想让西朗平安长大,不想让他承受更多。”
哎……柴焰轻声叹息。
天未彻底凉下来的初秋,听林梦说着世态感悟,她也忍不住心生酸楚。
但无论柴焰怎样惋惜,都比不上栾露露的愤怒情绪。
这个案子,最遭殃的要数栾露露的公司,本以为失去一个当红作家可以马上有个替补,谁知道最后替补也撒手不干了。
***
厚重的钢化玻璃让楚爵的脸蒙上一层灰色,数月不见,除了人稍微瘦些,他精神尚好。
柴焰因为官司来看守所,顺便申请了探视楚爵。她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一说给楚爵听,看着沉默的楚爵,柴焰挑了挑眉毛,“我承认,这件事我要负些责任,让你们公司蒙受了损失,不过我可没钱赔你。”
“露露说你一向敢作敢当。”楚爵手掌交叠,指甲才修剪过,阳光下他的手细白修长。
“所以敢哭穷。”柴焰无所谓的耸耸肩,开始整理东西,准备离开,“听说你就快出来了,你老婆嘴上不说,可估计早想你想疯了。”
她起身,一脸“那先这样”的表情。
柴焰转身,就要走到门口,身后的楚爵突然开口:“是我,我也会那么做。”
呵。柴焰轻笑着推开门。
不过是十月的头几天,日光已经呈现出一种颇为苍凉的白色。站在空旷的土地上,身后,黢黑大门缓缓关上,滑轮磨着钢轨,发出轰隆声,柴焰整理好颈上围巾,刚才的凉意缓和了些。
她抬头看着离自己好远的天穹,正准备拿出电话打给陈未南,却马上想起陈未南去外地开交流会,还没回来。
一个人的晚餐简洁不少,一碗清汤挂面,加了两块家里寄来的秘制腌肉,柴焰捧着海碗,坐在客厅,边看电视边吃面。九点,洗好碗的她回书房研究案子。
清凉舒爽的秋夜,柴焰研究的认真,一下忘记了时间,等她听到声音,才发现时间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
书房门是板材木的,隔音性略差,所以即便是那么小的窸窣轻响,柴焰还是听到了。陈未南不会在这个时间回来,即便回来,他也不会弄这么鬼祟的声音,他自然是要噼里啪啦,大声叫的。
心惊之余,柴焰悄悄摸了桌脚她用来健身的哑铃,在手里颠了颠,遂又放下,拿这东西砸人,会出人命。
她满房间扫视着可以趁手防身的东西,身后的房门却在这时吱呀一声,缓然而开。
柴焰回头,人忍不住“啊”一声惊叫出声!
☆、Chapter 13不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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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人形轮廓弓腰站在门外,手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炽白的台灯光努力照射,却只照得见下半截身躯。满是毛边却干净的白球鞋,长得盖住半个脚面的运动裤,以及裤侧口袋旁白得有些过分的纤细指尖。
指尖勾了勾,随着“啊”的一声大叫,那人后退一步,坐在了地上,因而看清他脸的柴焰禁不住又“啊”了一声。
真像,她合上嘴,心中微微叹着气,可惜不是……
她几步上前,一脚踩住那人的裤脚。准备爬起逃走的人蹬几下腿,无果,只得放弃似的趴在地上:“被你逮到我认了,让我把裤子穿好你再报警行吗?”
随着亮起的吊顶灯,柴焰发现脚边的人,脸红的如同他露了半截的平角内裤。
“呦。”她轻笑,“本命年啊。”
秋风渐凉的夜晚,柴焰姿态慵懒,斜倚着沙发,眼神不时打量着对面一脸不自在的小贼,那小贼眉宇间神似迟秋成。
小贼说他姓梁。
***
离开树影重重的小区,梁沉几步小跑,站在了灯火通亮的街道上。晚风空旷清冷,他手撑着膝盖,终于长出口气,“他妈的!”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心里暗自把踩点的那个小子骂了不知多少遍。什么叫没人?什么叫好下手?里面那个凶婆娘身手不要太厉害了!
他活动两下手腕,提了提裤子,跑进了远处的浓重夜色里。
***
直到彻底看不见他,柴焰才拉起窗帘,不得不说,梁沉长得和迟秋成真的很像。
背倚着米色的墙面,她陷入沉思。
迟秋成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呢?
想起最近接手的那起案子,对方律师还是沈晓,柴焰有些好笑。她已经开始习惯了民事案件的节奏,也没有打算一定要回去经济顾问那个圈子,可有些人偏喜欢“自降身价”来和她做对手,她是不清楚沈晓缘何这么在意她。
嫉妒?恨?
她不清楚。
不过她倒是打算明天问问沈晓有关迟秋成的事。
***
才开张不久的咖啡馆,青砖墙上店主随性涂鸦的埃菲尔塔歪扭站在靠墙位置,黑色油墨发着簇新的香,坐在下方的男人偏头点了烟,吸了一口,再缓然吐出个烟圈。他手指细长,白衬衫袖口别着暗蓝袖扣,随着他举起落下的手发着荧蓝光芒。他五官精致,举止绅士,才落座几分钟,便引来四周的年轻女性纷纷侧目。
柴焰比预计时间提早五分钟推开了re的圆门,远远看着角落卡位里竟然相谈甚欢的陈砌和沈晓。
她扬扬眉,走过去。
“聊得很开心嘛,陈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和沈律师完全可以互换下代理人。”放下公文包,她垂眸说。
身侧的陈砌突然栖身靠过来,他揽着柴焰的肩,“小焰焰吃醋了,我很开心呢。”
柴焰扫眼肩上的手,“不想我代理你的官司了?”
“好吧。偶尔放松一下吗?毕竟我们好久没见了。”陈砌举起双手,做投降的姿势,他看着沈晓,挤挤眼睛,“太害羞了。”
“你们很熟?”沈晓微笑着发问。
“不熟。”
“熟……”陈砌的长声漫溺着柴焰的思绪,她极度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做陈砌的代理律师呢。
陈砌却不在意柴焰那明显厌恶的表情,他的长臂绕在柴焰身后,脸上笑容懒散,微微带着丝不正经,“当初我就是因为她失业的,不过排除这层关系,她是我堂弟的现女友,也是我的前女友。”
柴焰愤怒的瞪视着陈砌,陈砌戏谑的回视她,“我说的不对吗?你的初吻对象难道不是我?”
有这样一个不和谐的开场白,后续可想而知并不顺利愉快的。而当沈晓的当事人到来事,气氛又随之多了几分微妙。柴焰没想到,当初偷到自家来的男孩会是沈晓代理人的弟弟……干弟弟。
柴焰借机拉着沈晓去洗手间。
“是你让他去我家偷东西的?”哗哗水流声里,柴焰问正掬水洗手的沈晓。沈晓低着头,长发慵懒地垂在耳际,她没直接回答柴焰,却反问她:“很像吧?”
“所以秋成他,是……死了?”
关闭水阀,沈晓甩甩手上的水,仰脸看向柴焰:“柴焰,如果你真那么想知道答案,求我啊。怎么?不想求?那就别怪我不告诉你了。”
她抽了张净手纸擦手,灯光自上而下,照亮理石平台,沈晓侧身倚墙,用过的手纸最后被团成团,攥紧在手里,“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吗?你以为你高尚的要命,不屑玩弄手段,可做出的事却下贱可恶的要命。你不是想知道迟秋成是不是还活着吗?我告诉你,他活着,他恨你,恨你幸福,恨你一辈子。”
“谢谢你,沈晓。”柴焰出人意料的回答,“我不介意他恨我,他活着对我来说,就是好的。”
她扬扬手,脸上是坦然的微笑,“走吧,刚好不是有官司了吗?要对付我,放马过来好了。”
这次换沈晓脸色不好了,目送走柴焰的背影,她紧咬着唇:不该是这样的,柴焰不是应该纠结难过的吗?
一天后,陈未南回来的日子,柴焰接到了沈晓方面拒绝庭下和解的回应。
她揉着眉角,为陈砌的性骚扰案头疼。
一场秋风苍凉而过,太阳被渐高的天拉远许多,日光苍白细薄。柴焰觉得气闷,遂起身推开窗。树叶凋零的园区,清洁工人趁着没风的时候,把落叶扫成堆,正拿着铁铲一点点装车。柴焰手撑着阳台,深吸口气,觉得胸口的郁结好了些,她正准备回去继续看资料,人突然被来自远方的一声呼唤滞住了动作。
“柴焰……”
她循声望去,一垛金黄的枯叶旁,穿着灰色大衣的陈未南身形修长,他的牙齿雪白,扬着手,正大声叫着她的名字。
很奇怪,那刻的柴焰心跳并没怎样剧烈的跳,可甜蜜的感觉仍然灌注填满她身体每一个细胞。她学着陈未南的样子,扬起手,嘴里叫着——陈未南。
有人把幸福定义成一见钟情、一生顺遂,他们无法理解那些看千帆过尽后终于遇见的人对彼此有多珍惜。
犯过的那些错其实是为了让我们更懂珍惜,不错过那终于。
洗好澡的陈未南闻闻自己,片刻后感叹:终于不再是那一股难闻的泡菜味了。
干净的衣服折叠整齐,铺在松软的床铺上,扔掉手里的毛巾,陈未南三两下换好了衣服,出去找柴焰。
厨房里,锅铲滑过锅底,发出砰噌声响,抽油烟机拼命工作,仍吸不尽几乎灌满屋子的灰色灶烟。
陈未南倚着门框,嘴里吹了声口哨:“嗨,美女,需要帮忙吗?”
“出去出去,就好了,别添乱。”柴焰头也没回,摆手打发着陈未南。
陈未南眯眼逡巡着厨房,撒了蛋清的地板,空了的酱油瓶子以及桌上切的大小不均的蔬菜,他抿唇点着头,好吧,“就好了”。
他转身出去。
大约半小时后,被烟熏黑脸的柴焰出来,望着正目不转睛看电视的陈未南,不知道如何开口。
“饭好啦?”好像真是后知后觉发现她在的陈未南从沙发上起身,直奔厨房。
“没有,不是……陈未南!”柴焰想拦住他,可惜为时已晚。
陈未南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逐道品尝,一边点着头,“凉拌海蜇头不错,酱油少点更好……菜花口感不错,就是有的没熟……”
他正吃着,筷子便被柴焰一把夺走了。
柴焰郁闷的坐下,“直说不好吃呗。”
“是不好吃。”陈未南诚实地点头,“你不会做饭,可给我买的衣服却刚刚好,你善良,正义,最重要的是爱我,这难道还不够?让你去争十佳贤妻估计条件是不够,不过配我,不是刚刚好?”
他的深眸凝望住柴焰,措不及防的压下,吻住了她。
柴焰脸还没来得及红,他就倏然离开了她。
陈未南指指她的唇,“我爱吃这个。”
“你能要点脸吗?陈未南?”
“不能。”
才说完,陈未南的吻又铺天盖地而来。
小别胜新婚,荡人的吻才转向燎原之势,一个声音便有如凉水般泼下来。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梁沉搔搔头,第一次不知道手应该放去哪儿。
声音吓了陈未南一跳,却不及看见梁沉样貌时来得惊悚。
“他是?”
“他不是。”柴焰低头慌乱整理着衣着,再抬头眼神已经转为愤怒了,她挥舞着拳头,冲向梁沉,“不是说了,再这样偷偷摸摸来我家,我就把你送去派出所吗?”
“我是有事才来找你的!”柴焰步步紧逼,梁沉步步后退,“其实,我觉得那个流氓没做什么坏事,我觉得他是在帮我姐,只是我姐想不清楚……”
“什么流氓?”陈未南问。
本想再酝酿一段时间再告诉他的,此刻,柴焰只好很小声的答:陈砌。
陈砌是陈家一个最不成器的儿子,也是陈未南除了迟秋成以外,最痛恨羞耻的一段过往。
☆、Chapter 13不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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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前夕,城市下了场大雪。漫天雪花自青灰色云层深处坠落人世,一天间填阻了道路,或高或低的房子的夜色里熠熠闪起荧光。满是错乱足印的小径尽处,有人从欧式尖顶房的圆窗里哈出口气,白霜迅速被热气驱散,再马上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厚的冰层渐渐在玻璃上坚固好地盘,窗里的人只好看着窗外更加模糊不清的夜景。
陈未南百无聊赖的垂手站在窗前,闲着的手指有下没下的在床上比划着字迹。
“柴焰?”
他肩膀一沉,回头看见侧目睨着自己的陈砌。陈未南蹙着眉,手慌乱的在玻璃上擦着,可他用体温融化而成的柴焰却依旧固执的挂在玻璃上,字迹晶莹剔透,映着远方霓虹。
“你小子不会是喜欢柴焰吧?”
“我喜欢她?别开玩笑了,我品味那么差,喜欢那个凶婆娘?”陈未南瞪着眼睛,一脸惊吓过度的样子换来陈砌一声略带深思的长“哦……”
“这么说你不喜欢她喽。”陈砌低头摆弄着指头,“那你觉得我追她怎么样?”
吓!
陈未南看着陈砌,陈砌也同样回视着他,眼神像在说:你说了你不喜欢她,难道是假的?
“你追好了,只要你追的上!”当这句话被陈未南一时意气讲出来时,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随后的日子里,他是有多懊恼,因为陈砌真的追到了柴焰,他喜欢的女生成了他哥哥的女朋友!
陈砌没做其他更过分的事,只是每每看到他或是听人说起他,陈未南就总会想起他窝囊窝火的青春期,他不是真的讨厌陈砌,是讨厌他自己。
时隔多年,当他同柴焰走到了一起,这种讨厌没有消减,反而加剧许多,不为别的,就为他不是柴焰唯一的男朋友。
他知道小气是病,他有病。
***
此刻,再次回忆起自己有病的陈未南眉头蹙紧,注意力渐渐从梁沉身上转移去了柴焰那里,他几步走近柴焰,拉她到自己身边,“官司推了,这个案子我不许你接。”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喜欢陈砌。”
“是你妈打电话来拜托我的。”
“你嫁的是我还是我妈?”陈未南倔强地看着柴焰,笃定他的坚持会奏效,殊不知柴焰眉眼倏然,口气清淡地说:“陈未南,我们还没领证呢。”
陈未南气结,转身走去门口,中途他想起什么,复又折返回来,拉起梁沉,“你跟我走。”
“为什么?”
“烦你,不想让你呆在我家里。”
陈未南很快带着梁沉离开了,柴焰站在空寂宁静的房间里,唇边旖旎尚在,可身上的燥热感却早已消失了。
陈未南这个家伙,太孩子气了。她长叹一声,又觉得陈未南只有在面对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时才会这样,她摇头失笑:“那个白痴忘了拿外套。”
她看看外面渐黑的天色,打消了给陈未南送外套的念头。
***
沿着满是落叶的马路走了一会儿,陈未南后知后觉的觉得冷,他停下脚搓着手。
“冷?我看你还是回去吧,没长抗冻的肉,就不要挑战什么赌气新极限。”梁沉叹气,“今天本来想和那个女人好好聊聊的,全被你搅了。”
他个头没陈未南高,细腿跨立站着,人更显得比陈未南矮些,旋身准备离开的他步子没迈开,人便被陈未南拎了回去。
“我说你可以走了吗?”
“呦呵,那你还想限制我人身自由?”
“我没那本事。”陈未南打个哈欠,“不过警察有。”
别忘了你是怎么进我家的。陈未南眼神里透漏出如此信息。
“那你不让我走算怎么回事?我不回去我家里人该担心了。”梁沉顿时眼泪汪汪。陈未南却鄙夷地摆摆手:“表演太浮夸,收收。”
他四下里望望,指指最近一家矮房子,“去那儿坐坐。”
才开始晚餐供应的餐厅里,三两坐了些人。四横四纵十六张大堂方桌,陈未南在一个悬着葡萄型吊灯的座位上坐下,叫了两个菜,从回来起,他还没怎么吃东西,如果柴焰做的那些算的话。
等菜时,他手交叠、撑着下巴,细细打量着梁沉:“你姓……”
“梁沉,怎么了,律师的男人难道有责任要协助律师查案?”梁沉手捻着冲天立起的头发,劣质发胶让成束的头发少了清爽飘逸,他翘腿踮脚,对陈未南很不屑。
陈未南却丝毫不在意,他垂眸沉思片刻,“你认识迟秋成吗?”
“迟秋成?那是谁啊?”梁沉眉毛皱了皱。
“你不认识吗?迟秋成?”恰好服务生端着菜走来,杯盘落下间,陈未南听到了梁沉很坚决的否定回答,“不认识。”
哦。陈未南低应一声。他抬眼又仔细打量起梁沉,宽宽的前额,高鼻梁,单眼皮,外加说话时独有的神情,说梁沉和迟秋成没关系,陈未南真有些怀疑。可那小贼一脸的否认,再问下去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了。插起块牛柳放进嘴里,随着牙齿研磨,咸甜微辣的牛汁满足着味蕾,细嚼慢咽后,陈未南咽下去,抹抹嘴,他又问起陈砌的案子。
“你刚刚是说……陈砌耍流氓了吗?”
***
柴焰坐在房间里,沉心继续研究案情。
案件的原告朱雨是一家外贸公司的前台秘书,据她说,陈砌是从一个月前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生活里的,尾随搭讪都有,不过按照第一次会面的情形看,沈晓方面打算起诉陈砌民事侵权的可能性大些,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表明陈砌对朱雨进行了性骚扰。
这个陈砌。柴焰阖眼,指肚按压两下眼珠。她有些头疼,因为她知道陈砌的案子并不好打,因为朱雨不是第一个告陈砌的人,而之前,陈砌因为纠缠年轻女性,败诉过不止一次。
败给沈晓?柴焰自嘲的摇着头,这种想法,她根本不应该有。
合上厚厚的卷宗,她拿起一旁手机,指尖在电话簿上滑了几下,调出了陈砌的号码。
要打吗?她考虑着。
如同有着心电感应一样,陈砌竟然先一步打了过来。
“大律师,在哪里?”
“干嘛?”
“我在你家楼下,想和你聊聊我的案子。”
“……”柴焰很不适应这样一本正经的陈砌,片刻沉吟后,她起身,边对着话筒讲:“我下去。”
直到走近小店,陈砌还在埋怨着柴焰为什么不邀请他去她家坐一坐。
“请你?还是算了吧。”柴焰摆摆手,她和陈砌之间没什么陈未南还难免多想,邀请陈砌去家里……柴焰可以想得出陈未南会是怎样一张黑脸。
可此刻的她,无需想象,因为陈未南已然黑着脸在远处看她了。
小区附近环境不错的店不多,柴焰和陈未南选了同一间。
多了不少食客的饭店,空位难寻,柴焰也没费心思找,径直走到陈未南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她身后的陈砌也依样坐在了梁沉身旁,甚至扬手打了声招呼,“嗨。”
换回梁沉一个白眼。
“好久不见,未南。”陈砌微微一笑,先行开口,“最近遇到点麻烦,被人告了,柴焰接了我的官司,是我的代表律师。”
“有耳闻。我们刚刚还在聊。”陈未南抬抬手指,指去梁沉,“不过陈砌,你怎么这么多年了,毛病还没改,有流氓癖好吗?”
“no。”摇摇头,陈砌拿起桌上的空杯,提壶倒了半杯,放在嘴边喝了一口,复又舔舔嘴唇,“是因为我最喜欢的那个被你抢走了。”
他意指柴焰。
陈未南脸胀得通红,梁沉却觉得现在的情景有趣的很,他搔着头,嘴角扯着,“他俩都喜欢你?他们认识,是什么关系?朋友吗?”梁沉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让陈未南觉得问题难堪,他平息下呼吸,退开椅子起身,“陈砌,我出差才回来,人累,先回去了。”
余光里,柴焰在位置上不动如山,微微的失落随着他迈去门口的步伐掀起巨大波澜。直到推开门,再次站在满是凄冷秋风的街上,陈未南吸吸鼻子,低声骂了句自己:陈未南,你真他妈窝囊到姥姥家了。
***
陈砌看着柴焰,“我们现在聊聊案子?”
“陈砌,像这样整天无所事事,把给别人添麻烦不当回事,有意思吗?”
“我不明白。”陈砌嘴角吟笑,指尖摩挲着水杯边缘。
“你这个官司我拒绝,不接了。”
“是我婶婶拜托你的,你也拒绝?”
“就算是天王老子拜托,我不愿意的,也会拒绝。”柴焰起身,“你再激他一下试试。”
柴焰离开了。
飘满菜香的饭店,食客们在烟火气里边吃边聊,有桌却人声冷清。
半晌过去,陈砌侧头看梁沉,“你不是问我他是谁吗?是我兄弟。”
“哦。”梁沉低低的答。
“你怎么不惊讶?”
“我在想,他们刚刚没结账。”
“……”
沉默片刻,陈砌苦笑着看桌上的空盘,幸好点的不多。
***
偶尔有车驶过的街道,陈未南垂头走着,路灯将影子拉得忽短忽长,始终拖在他脚下。他人沮丧的很。
突然,有脚步声急促地从身后传来,片刻后,柴焰追上他。
影子再被拉长时,一高一低两个影子交叠在了一起。
“你不是和我生气了吗?干嘛还追出来,陈砌不是还在里面?”
“因为我的男朋友是你不是陈砌,还有,是你生气先跑出来的,我没生气。”
“……”
陈未南的脸微红,他抓紧柴焰的手,问了忍了好多年的问题:“你当初一直说不想交男朋友的,为什么答应了陈砌?”
“因为他和我说,某个人说我品味那么差,是个凶婆娘,不会有人喜欢。”
“……”
所以这些年,她一直知道。
陈未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柴焰却没放在心上的摇摇头,“没事,这是革命内部矛盾,依靠暴力就可解决。”她捏捏拳头。
☆、Chapter 13不悔(4)
r13-4
隔壁的劣质床板吱吱呀呀,已经响了半个钟头,沈晓伏在桌前,手中的笔不时在本子上写些什么。偶尔累了,她便抬起头,背后仰,手指按压脖颈,舒缓疲累。
碎花窗帘外,夜色中的新源街亮着不少红绿色的灯,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脸上擦着劣质水粉,正不耐的跺脚,立在风中,看她的神情,今晚的生意并不好。
沈晓偶然瞥见那女人,不禁有些佩服起隔壁的女人起来,明明后者更年轻漂亮,却耐得住心性,接那样的客人。她阖起眼,脑中想像地出一具肌肉松垮的男性躯体在年轻的躯体上挞伐争讨。
应该很力不从心吧,她啧啧嘴,耳边恰时传来女人的娇喘同男人粗重的呼吸声。轻声叹气后,沈晓揉着耳朵,庆幸着迟来的清净。
桌上的电话却随即响起,清悦的铃声叮咚作响,忽明忽暗的屏幕上,一个陌生的座机号忽闪亮着。
沈晓搓了搓指尖上沾到的水笔印,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端,梁沉不耐烦的声音里夹带着埋怨,即便看不到他,沈晓也想像得出他此刻肯定是在蹙眉、吸烟,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翘腿和她通电话。椅子真是旧了,发着苍老的咯吱声。
“谈的怎么样?”她问。
“不怎么样。”少年郁闷地哼着气,反问起沈晓,“那个陈砌和陈未南是兄弟?怎么又和那个女律师成了前男女朋友?他们的关系混乱的一塌糊涂。”
“遇见陈砌了?”
“是啊,还有沈晓,我怎么觉得那个陈未南不大喜欢我?他看我的眼神总是一脸嫌弃的,我哪里得罪他了!”
“他嫌弃你?”沈晓轻声重复着梁沉刚刚的话,嘴角吟着浅浅笑意,她希望陈未南对梁沉的厌恶能再强烈些,那是她想看到的,“他和柴焰吵架了?”
不满沈晓无视掉他的问题,梁沉哼哼着,夸张地说:“吵!怎么没吵!差点打起来。就是后来不知道怎么,我、陈砌还有他们在饭店碰上,陈未南先走了,柴焰之后也走了。我觉得他们两个是吵得快,好的也快。还有沈晓,我不明白,你干嘛让我去和他们说那些话,我姐可是要告陈砌的啊,喂……喂……”
电话断了。
放下电话,沈晓起身出了房间。穿过狭小的房厅,她去了隔壁房间。
房间的灯熄着,干净透亮的玻璃窗正对着堆满垃圾的后巷,夜色却难得的清澈透明。沈晓安静的坐在了床畔,目光迷离,看着外面暗蓝色的天海,“秋成,老天爷真不公平,那种人凭什么可以心安理得的幸福呢。”
她探手到床上,发着皂香的床单尽头,手触到了泛凉的玻璃。她手指一勾,把那东西拿到膝头。
月光如流水,倾泻在手中的照片上,黑白两色间,迟秋成笑容干净爽朗。沈晓摸着“他”的面颊,轻声许诺:“秋成,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放心吧。”
她自然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一遍遍凝望着相片里的微笑,觉得他是赞同自己的。
柴焰总算有机会体会到什么是小别胜新婚,一夜痴缠。
清晨,闹钟响个不停,柴焰头埋在被巾里,腰酸背痛。
陈未南却精神好极,已经端着做好的早饭,放在饭厅桌上。
他抬头冲二楼喊了几声“柴焰吃饭”,却没人应。掐在腰上的手倏地放下,他难掩笑意的蹬蹬蹬上了楼梯,嘴里说着,“老婆,起来吃饭了。”
“不吃,腰疼。”柴焰没好气的掀起被子,看着站在床边的陈未南,殊不知他下一秒竟指着自己的脸,“我脸更疼,老婆,你腿劲真大。”
“……”
脸像在有炭火在烧,柴焰第一次不知该怎样回答陈未南才好,张张嘴,她想骂人,却不知该骂些什么,最后只得赌气的躲回被子底下。
“我再不要那样了。”
“恩恩,今天我们试试别的。”陈未南笑得无耻,他坐在床沿,扯着柴焰的被子,“乖,现在起床吃饭,晚上你想我咋样我咋样,我乖吧。”
柴焰真的乖乖起身,钻出被子,再赏了他一个——呸。
被陈未南逼着吃下她最讨厌的煮鸡蛋,柴焰开着车去律所,今天的日程还算清闲,暂时没有外出任务。
在一处十字路口遇到红灯,柴焰踩下刹车。随着缓缓下拉的车窗,和煦秋风拂面,她撩着头发,抬头望着窗外空寂的蓝天,心情也跟着自在从容起来。
那朵云,怎么那么像陈未南。柴焰伸出手指,玩味的戳着远方的云,唇角含笑。
红灯未过,平静闲适的街区却被一声紧似一声的警笛打破。隔壁车的车主是个圆脸胖子,听见声音,好奇的探出头,嘴里啧啧道:“别不是哪里出事了吧?”
废话。柴焰暗言。循着警车开离的方向,她凝神望着,希望出的不是什么大事。
二十分钟后,她停好车,正准备去搭电梯上楼,包里的手机就响了。
龚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透着成熟男人的练达,他开口便问柴焰:“你在哪儿?”
“有事?”柴焰侧头听着电话,便按下了电梯按键,“我在律所楼下,等电梯。”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我马上下来了,然后你最好和我一起去见下当事人。”泛着人影的电梯门应声在柴焰面前打开,一身青灰西装的龚宇提着公文包,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径直绕过柴焰,说声“走吧。”
扬扬眉,柴焰神情带着些许不满。
觉察出她没跟上来,龚宇顿住脚步,单手插进裤袋,回头,“有问题吗?”
“恩,在考虑我这个员工是否太过桀骜了些,或者该炒了?”柴焰一片天真的摸着下巴,语气稀松平常。
龚宇却皱起了眉,他并不喜欢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柔和的光线自大厦挑高的正厅棚顶来,照亮他的脸部细节,柴焰看他下颌抽筋似的张了张,说:“有个案子需要我们一起去一下。”
柴焰笑了,这种态度还差强人意。
她转身,几步走到龚宇身旁,“什么案子需要我们一起去?”
“朱雨受伤了。”
“朱雨?陈砌那个案子?等等,你闭嘴。”柴焰举起手,制止了欲开口的龚宇,“陈砌是我的案子,再说朱雨出事为什么我没接到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向来不苟言笑的龚宇搔搔头,嘿嘿乐了一下,“我接了个新客户,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哦,是没来得及还是根本没想说?柴焰死死盯着龚宇,预感着接下去的答案是她相当不想听到的。
“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啦。程慕华,成安汽车的老总……”他摸了下鼻头,“和朱雨是情人关系。”
地下情人。
如果理想可以成为现实,那柴焰此刻最希望能实现的愿望便是有人递给她一根木棍,她好将龚宇敲晕。
朱雨被人发现在家中受伤昏迷,现场凌乱,有打斗痕迹,案子被警方暂列为刑事案件立案侦查,事发当晚都和朱雨有过接触的程慕华和陈砌同时被警方列为有作案动机的嫌犯。
柴焰笑了,这下真是热闹了,除非能再找到其他嫌犯,不然,不管哪个嫌犯被定罪,输的都会是柴焰。
一想到这种情形,柴焰便抓狂的挠头,“推了,去把程慕华的代理推了。”
“不能推。”龚宇拉着长声,竟然摆弄起指甲来,“程慕华给的代理费很贵,说不接‘我们’要赔好多钱的。还是你推了陈砌的代理合适些,他那里不是免费的吗?”
柴焰气结,她是没收陈砌的代理费,可那是陈妈妈拜托她的啊。
该怎么办?她大脑飞快地开始运作。
许久,她挥下手。
“想出来了?”
“没有,先去看看情况。”大步离开的柴焰背影纤细倔强,龚宇盯着看了许久,想不通——明明没想出个所以然,干嘛要比出胜利的手势呢?
难以理解的女人。
直到见到陈砌,柴焰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头。
还没被移交看守所的陈砌坐在某区分局的谈话室里,一脸哀叹的直摇头,“我早说了,我没有骚扰朱雨,我只是想告诉她,那个男人不是和他认真的,他只是想玩玩的,我怎么可能杀人呢?”
“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这些了,你只和我说你跟踪了几次朱雨。”
“啊?”陈砌脸露惊讶,片刻又恢复如初,他理了理头发,“本来想和你说的,后来忘了。”
“……”
比起读书时,现在的陈砌越发让人觉得不正经了些。又问了几个问题,柴焰结束了这场算不上愉快的谈话。
朱雨人在医院抢救,目前案子的性质还只是伤人案件,所以陈砌现在也只是协助问话的阶段,到了规定时间,警方便会放人。
日光微暖,不自觉间,时间已然是中午了。柴焰摸摸空落落的肚子,在警局大厅等龚宇。
大厅人来人往,热闹的程度堪比繁华商业区。柴焰在理石地面上来回踱着步,不防她正想着的一个人站在了她面前。
看着那双熟悉的高跟鞋,柴焰垂眸问道:“沈晓,陈砌的案子并不复杂,你会接是不是因为你知道龚宇代理了程慕华。”
伴随着得意的巴掌声,沈晓开口:“我的本意不过是要么陈砌侵权罪成立,要么你们胜诉,被毁了名声的程慕华要你们赔钱而已,可惜苍天有眼。恶语伤人?甚至是杀人?”她幸灾乐祸的轻笑。
柴焰再一次仔细地打量着昔日的伙伴,“沈晓,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一心想害我。”
“柴焰,你自己都不记得你欠我什么了?你欠我一个爱人,欠我原本属于我的前程。”
这是哪跟哪啊?
柴焰按压着太阳穴,“沈晓,忘吃药了吧?”
“你看,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了。”沈晓轻笑着。她还是忘了,她忘了原本成绩不差的沈晓,是为什么没拿到学位证的。
☆、Chapter 14不欢(1)
r14不欢
最甜蜜的冷战是我昂着头喊“喂”,你骄傲的答“干嘛”,如此往复多次,你骂我“神经病”,我伸手揉乱你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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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自东照在满布暗黄枯藤的西墙上,大块的红砖满布龟裂,纹路隐在干硬蔓条间,二者共浴秋光,倒有些时光与君共赴老的温婉味道。
柴焰下了台阶,缓步走在青色水泥小径上,脑中反复回想着沈晓的话,半晌过去,她倏地顿住脚,托腮摇了摇头:我记忆力真差成那样,连自己做了什么也记不起了吗?
放下手,她回头凝望着身后,警局的开放办公区里人来人往,和她分手后的沈晓早不见了。
“沈晓她,不会是真有病吧?”
恰逢一队押解嫌犯的警员经过,柴焰来不及细思,便被其中一个一脸凶相的流氓搡去了土路上。
看到这幕的警员先喝了一声“老实点”,拽住流氓的手铐不让他造次,再回头对柴焰歉意地比划了下手势,“没事吧。”
“没事。”柴焰摇摇头,转身走掉。
没一会儿,银色的车子驶出警局外面的收费停车场,柴焰转动方向盘,打算去医院看看。
***
秋意渐浓的时节,树木凋敝,林立在光秃树杈后的高楼建筑也感染了凉意,楼体由青色玻璃装点的蕲南电视中心立在风中,远远看去,像枚时刻准备发射的火箭。
陈未南却总说它像玉米。
想起陈未南,之前阴霾的心情很快晴朗起来。
前方不远处,交通灯显示着这个绿灯还有三秒,柴焰扭开广播,脚缓缓踩下了刹车。
车子并没减速,她表情一变,眼睛不自觉的向下瞟去,心里自我安慰着没事,是幻觉,脚也同时在脚刹说狠狠踩了两下。
依然没效……
远处的车里已经徐徐停在白线之后,人行道上,有不守规的行人蠢蠢欲动,开始迈上斑马线,没人知道此刻坐在车里的柴焰是多么的六神无主,她拼命的做着深呼吸,告诫自己冷静,可在尝试过所有可以尝试的方法后,她绝望的发现,车停不下来了。
仪表盘上的指针平稳指在一个不高不低的数字上,柴焰心里想的是哪个方向方便让她撞一撞。
几秒钟后,随着砰一声闷响,变了形的suv车头徐徐冒起了青烟。
被夹在靠背和气垫间的柴焰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她觉得有人在拍打她的车门,玻璃外,那人的轮廓让她想起一个人。
***
接到急救中心电话时,陈未南正给一个病人拔牙,眼角有了细纹的女人打麻药时还不忘紧紧抓住陈未南的手。
陈未南抬眸,笑眯眯的回望她:“大姐,你再这样抓着我,麻药打错位置,我不负责的哦。”
一分钟拔掉一颗坏掉的虫牙,陈未南摘下帽子口罩,甩甩头发,对自己的风度还是相当的有自信。
他正想着晚上回家如何同柴焰吹嘘下自己的时候,便听到前台那个戴眼镜梳着短发的女生扬起嗓门高喊:“陈医生,医院的电话,找你。”
什么?柴焰车祸?
一阵风猛然吹开诊所的门,陈未南“疯”一样的冲了出去。
一路上,他眼皮跳地厉害,各种奇怪可怕的想法一股脑的钻进大脑,他擦了下额头,发现手心里竟然全是水。
沿途风景在车窗外狂飙,陈未南几乎就要忘了该怎么呼吸,他做的只是加速加速再加速。
平时要半小时才到的路程,他只用了二十分钟。
正午,他把车停在一个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车位上,脚跨出车门,手还没从把手上离开,陈未南一抬头,猛然发现一家门脸不小的寿衣店在斜前方赫然而立。隔着灰蒙蒙的玻璃,一个歪着嘴巴笑的纸人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心突突一跳,当即朝地上啐了三口:“呸呸呸。”
“随地吐痰,罚款十元。”不知从哪跑来一个臂带红箍的大妈,一个健步冲去了陈未南面前,直直的伸出手。
“不是……我就是觉得不吉利。”陈未南张着嘴巴,答。
“随地吐痰,罚款十元。”
“……”
郁卒后的陈未南只好乖乖拿钱。
***
如同做了一场漫长无比的梦,梦里的柴焰又回到了大学校园,郁郁葱葱的青桐树,漫漫无边的蓝天,如茵草地上,她和迟秋成站在上面,你来我往,比划着拳脚。迟秋成技术比她扎实,时而勾手,时而缠腿,没几招便轻轻把她放倒在地上。
汗水遮住眼帘,柴焰疲惫的闭上眼,身上酸痛,唇角却挂着笑,“迟师兄,我什么时候才能打败你啊?”
“你啊,还早呢。”迟秋成声音最初是轻轻的,可不知为什么就变的急促了。
他在叫:“柴焰!柴焰!”
柴焰回了声“干嘛”,便缓缓睁开了眼。
青桐树消失了,绿茵草坪成了白色床单,她躺在满是药剂味道的床上,目光可及的地方,一只被石膏和纱布缠绕、显得异常肿大的脚被吊架吊起,她伸手碰了碰,发现那是她的脚。
“你别动。”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陈未南一把拽住她的手,厉声说道:“脖子也别动,总之你身上现在能动的地方基本都最好不动!你身上三处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柴焰,你脖子差点断了你知道吗!”陈未南情绪越发激动,最后竟化成一声长叹:“柴焰,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他伸手,想抱抱柴焰,却后知后觉的发现现在的情形根本不能抱,他恹恹地收回手,跺下脚,懊恼地说了声:“靠。”
柴焰默默看着陈未南,虽然身上有伤,她心里却忍不住甜蜜。陈未南说不上有多顶天立地,却莫名让她心安。
让她心安的男人此刻正掏出手机,对准柴焰,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随后,他将屏幕调转过来,给柴焰看,“看看,粽子头,要多丑有多丑。”
他得意洋洋地开起了柴焰的玩笑,床上的人生气地瞪着他,而他也就势掩盖好刚刚加剧的心跳。就在刚刚,交警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有人对柴焰的车子动了手脚。
是哪个王八蛋,等老子把你揪出来的。他想。
他不知道,柴焰也有事没告诉他,就在昏迷过去的瞬间,她印象模糊的觉得有人把他拉出了车,那人身上的味道是她不能再熟悉的了,是迟秋成的味道。
她不敢说,怕陈未南多想。她也不想说,怕是她自己多想。
***
在医院休养的日子,平淡却幸福。陈未南给柴焰申请了高级病房,两张床,柴焰一张,陈未南一张。
行动不便的柴焰时常鄙夷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看书看报的陈未南,嘲笑地说:“你这是要提前感受离退休生活吗?”
“反正和你在一起,就算现在让我退休我也愿意。”陈未南扬着眉毛,贱贱地答。
这回答换来柴焰一个白眼。
奸笑过后,陈未南合上报,随手放在桌上,起身走去她床边,低头凝望着她,“工作狂又想你工作了?”
柴焰抿着嘴,没答却是默认。
陈砌的案子最近有什么新进展她一点也不知道,她让陈未南传话给龚宇让他没事来和自己做下汇报,看看现在的情形,陈未南的话肯定是没传到。
这人!
“这人”不知何时却悄悄低了头,默默地含住了她的唇瓣,轻咬着。
酥麻感直达身体的底端,没受伤的手抓着被单,柴焰想打陈未南一顿,因为他的不分场合,却无奈自己的身体零件基本都是动不了的。
“宝贝,一看你就是忘了该怎么接吻了,闭上眼啊。”暂停的陈未南微笑着覆住她的眼睑,再次轻吻下来。
黑暗里,他唇舌灵巧的撬开她唇瓣,一遍遍舔抵牙龈深处异常敏感的细肉。
“唔……”她阖起眼慢慢地回应。
时光静谧,窗明明关着,可仍有熠熠风声在耳边阵阵吹过,让人异常幸福快乐的时刻。
可偏就有人不识趣。
龚宇轻咳两下,才见陈未南慢吞吞的放开柴焰,他摸摸鼻头,“我来得不是时候吧?”
“恩,下次不要在我帮柴焰做复健的时候来打扰。”
“复健?”龚宇似笑非笑。
复健?柴焰脸颊绯红。
“是啊,复健,太复杂的复健我做不了,舌头这种小地方的还是可以的。”陈未南说。
柴焰暗自呸了他一下,脸皮够厚,也不要脸。她继而把目光投向龚宇:“是陈砌的案子有进展了吗?是好的还是坏的?”
“啧啧,柴焰,你真打算让我推掉程慕华的代理啊,要赔好多钱的。”
“这事我之前已经说清楚了,没有商量的余地,说正事,案子有什么新进展,警方确定要起诉陈砌了吗?”
“no。”龚宇摇摇头,“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朱雨醒了,她自己销案了,官司不存在了。”龚宇摊手说。
啊?
小剧场
陈未南在钱包里猛一阵翻腾,发现自己身上最小面值的钞票是一张五十的。
他摸着鼻头,不甘愿的递出了那张票子,“没零钱。”
“这是罚款小票,拿好了。”递回一张白单子,老太太扭头走了。
“喂,你还没找我钱呢!”
“没看到这字吗?”老太太指指腰包外侧的字,陈未南眨眨眼,险些没被气死。
上面写着——自动罚款,恕不找零。交一次罚款,长一辈子记性。
……
☆、Chapter 14不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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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法院的撤诉通知传来,柴焰确信,这次朱雨是真的撤诉了。
她放弃控告陈砌骚扰,甚至面对警方问询她因何受伤晕倒时,她也是闭口拒绝回答。
法律既如此,当事人主动放弃,其他人便也没了继续深究的机会。
秋意渐浓的十月,灰白窗框前的最后一片树叶在一阵风后不知被吹去了哪里,除了窗外远的几乎看不见的树影,柴焰失去了最后一点能让她观赏消遣的自然景观,每天除了电视、书、和一个总是不停在她眼前晃动的陈未南外,生活简直无趣到了极点。
“柴焰。”提着水果推门进来的陈未南突然探头到她面前,“我哪儿得罪你了?”
“啊?”
“别否认,我两只眼睛全是1.0的,不会看错你嫌弃脸我的表情。”
“哦。”柴焰了然地眨眨眼,“你用词不当,我是嫌弃你,因为你在我面前晃个没完,不过这不等同于你得罪了我,你不能混淆概念。”
陈未南看着她,默默地放下水果,走去她床边,坐下:“柴焰,不工作真那么无聊吗?我一个人不够你看的吗?”
“真的。不够。”柴焰答。
陈未南瞪着眼睛,像在因为她直白的回答而生气。片刻后,他垂下头,脸埋在她小腹地方,闷声说,“你可真烦人。”
他复又轻笑着抬起头,变戏法似的拿出沓文件,“喏,要无聊死了的工作狂,我拿了你的精神食粮来。”
柴焰惊讶地看着陈未南,真想凑近他亲他一口。
心有灵犀般的,陈未南主动凑上了唇。
她也记不起有多少天了,两人只能这样姿势怪异的亲吻着。
在火势彻底被点起来前,陈未南及时的刹住了闸,他偏头扯着领口,懊恼着心底不安的躁动。
“你手不方便拿,我念给你听。”他侧目看了眼柴焰,眸光温柔似水。当然,如果接下去,陈未南念得不是一本《守法你我他》的百姓扫盲科普读物,柴焰绝对会更爱他一点。
“这本烂书你从哪弄的?”
“书店里花39块买的啊。”
“这种烂书39!再说你觉得我需要看扫盲的书吗!”
“我需要啊,柴老师你扫我。”陈未南笑眯眯的答,他知道柴焰不是真的生气,他就是想她不那么无聊。
***
接到木头的电话,陈未南正给柴焰盖好被,恢复期的她人容易疲劳,此刻正躺在床上睡容香甜。
随手轻轻带上房门,陈未南退出房间,他把电话放在耳边,听着木头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对柴焰的车子动手脚的人找着了。”
“等着,我马上到。”问清地址,他旋即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陈未南把车停在市北一栋土黄色的建筑前,熄火,下车。
蕲南最为落后的几条街区之一,暮色里的新北街一如既往的用它惯有的方式迎接即将降临的夜色。飞扬的尘土里,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跨步站在街角,正和衣着暴露的女人讨价还价,最后似乎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女人展开眉眼,任由胖男人揽着进了最近那家洗脚店。
陈未南顺着那方向望去,旋转的红蓝条光灯高低不起的连成一条线,延伸去了灰尘更大的远方。
城市最堕落灰暗的街区,贫穷的艳客们只要花上点点钱,便可在这里温存舒坦一阵。陈未南蹙起眉,跨步走进了面前那栋没有任何牌匾标志的小楼。
楼内却没外面那样慵懒散漫,陈未南推开玻璃门,脚甚至还没迈上台阶,人便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人拦住了。男人理着小平头,身上是件黑色跨栏背心,裸露的精瘦胳膊上纹着条干瘪瘦小的龙,他嘴里叼着牙签,歪头跨立站在陈未南面前,用哼哼唧唧的腔调问,“生客?有介绍人吗?”
男人身上有种刺鼻的味道,说不清是汗味还是香水味,总之难闻的很。陈未南别开头后退一步,按照木头事先说的,举起手机,亮出了他和木头的通话记录,“是他叫我来的。”
嗯?男人眼睛一亮,说了句稍等,便叼着牙签去了柜台后面,没一会儿,从柜台里传出了电话声,“是,三哥,我这就领人上去,放心,谢三哥的朋友我哪敢怠慢啊。”
谢三哥?陈未南笑了笑,木头这个名字乍一听他是真不习惯。
“可以进去了?”他扯着嘴角,笑笑地看着去而复返的背心男。
“是是,原来是三哥的朋友,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三哥在楼上,我带你去。”
有熟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在背心男的指引下,陈未南最终站在了一间挂着粉色水晶串的房间门口。背心男弯腰,态度恭谨的咚咚敲了两下门,在里面传来获准的声音后,推门,侧身把路让给陈未南。
“三哥在里面等您,您请。”
陈未南忍不住轻笑,巴掌点大的房间,介绍词说得却和五星宾馆的总统套房一样,他都看见木头了。
他也看见了弄坏柴焰刹车的人。
梁沉高昂着头,一脸桀骜,好像在说:是我干的又如何?
此刻的陈未南却难得的心平气和,他缓步进房,随手带上房门,沉声问木头:“这里隔音好吗?”
木头点点头。
“好。”陈未南走近梁沉,扬手,“啪”一声,扇了他一巴掌,“偷东西,哈?”
“啪”,又是一巴掌,“玩女人,哈?”
他一下下扇着,次次都使了很大的力,没几下,梁沉的脸颊便肿了。
“还差点害死我的女人,哈?”陈未南的手再次高高扬起,还没落下,梁沉便带着哭腔举手告饶:“你不能打我,是你们欠我的!”
“我们欠你?”
“是,你和那个姓柴的律师欠我的,你们害死了我哥。”
“你哥?”
“是,我哥,迟秋成!”梁沉越说越起劲,因为他看到陈未南的手自从落下便再没抬起来的意思。他以为他是说到了陈未南的痛处,言辞便更加咄咄逼人,“我只不过是让那个女人受了点伤,你们却是害了我哥一条命。”
“是沈晓和你说的?”陈未南问。
梁沉人微微怔住,气势随即弱了些,“你不要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了。”
“知道又怎样?你以为我会因为愧疚而不敢揍你?”
“你敢吗?”
“你大可以试试。”陈未南双手合拳,手指被合握的力量弄地咯吱作响,房间棚顶上投下让人神经紧张的紫色光芒,他眉眼细长,睨着梁沉,“让你从世界上彻底消失的事情我虽然轻易不会干,不过不留痕迹又能让你浑身发疼的事情我是不介意多干几次的。”
梁沉年纪不大,在社会也混过几年了,他自以为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可此刻,除了脸上又肿又麻外,他的心也在发颤,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是人外有人,刚刚那个被他们称作三哥的人进来时,平时和他称兄道弟的人却每一个肯帮他的。
看着相继退出房间的两人,梁沉不禁腿软地坐在了地上。
吓死爹了,遇见手狠的,他会死吧?
***
陈未南和木头一前一后步出小楼,到门口时,明明之前看见不在的背心男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点头哈腰的送他们出门。
“早退出江湖的人,风采依旧不减啊。”迫近地平线的太阳发出刺目的红,照在陈未南脸上,他眯着眼打趣木头。
木头却不理会他这一套,他迈着大步走在前方,低声问道:“你信他是迟秋成的弟弟?我告诉过你,这个还在核实。”
“真的假的又能怎样?只要他顶着那张脸一天,我就不能把他怎么样。不然你去帮我把他毁容了,这样我才好下手。”陈未南打趣的想拍下木头的肩,却被他一闪躲过了。
这个男人!陈未南心里暗骂着,冷不防几步上前想突袭木头,却再次被对方轻巧躲过了。
几招之后,陈未南气喘吁吁,木头依然气定神闲。
“你小子……”体力太好。
陈未南的话没说完,手机便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是龚宇的。
他微微皱了眉,心想不会又是有工作要找柴焰吧。
自从柴焰住院后,陈未南便没收了柴焰的手机,而柴焰工作上的问题都会由龚宇打去陈未南的手机上,再由陈未南转达给柴焰。
龚宇是个能力很强的律师,总共就打给陈未南三次,陈未南好心的一次都没转达。
这次,又有什么事了?
滑开屏幕,他把手机放在耳边:“龚律师,柴焰人还在住院,律所里的事你就帮忙多担待些不行吗?”
“我就说一句话,想不想转达随你。”
“好吧,什么话。”陈未南打个哈欠,冲远处的木头比划了个“low”的手势。
刚好是晨昏更替的时候,风卷起新北街肮脏道上的尘土,白色的纸片和着黄色沙尘打着旋最终被夜色吞没,视野里,只有红蓝转灯是分明的,艳客们在讨价还价,陈未南揉揉耳朵,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你再说一次,朱雨死了?”
☆、Chapter 14不欢(3)
r14-3
陈未南开车回了医院。
夜色已深,巨大的探灯从医院楼顶探出头,白光放射性的投在停车场粗糙的土路上,成片的苍白像是被剥离灵魂的无望生命,同一街之隔的商业区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未南没急着下车,他摇下车窗,手拉开手边的内置抽屉,在里面一阵摸索后,他摸到了一盒烟。
盯着还没拆过封的烟盒,他勾了勾唇角,还真有。
须臾后,随着陈未南轻轻一吐,淡灰色的烟圈便飘忽着出了车窗。
陈未南身体后仰,看着不远处斑斓晶亮的商业区夜景,内心未免多了几分惆怅,他不知道今天的两件事究竟要不要告诉柴焰。
时间随着沉默分秒而过,一直安静坐着的陈未南突然跳起来,大喊了声“靠靠靠”,随即又哎呦了一声。
***
柴焰是被护士叫醒的,医生来查房,发现她的颈部支架早在一天前就可以拆了,一边批评着年轻大夫的失职,上了年纪的主任医师熟练却不失小心的拆下了支架。柴焰来回扭了扭脖子,开心的冲跨进门的陈未南扬着手,“陈未南,我好了。”
好了好,陈未南咧着嘴,笑得好像在哭。他实在是笑不出来,烟烫了手,他喊疼时,又被车顶撞了头。
“好了好,好了好。”他又嘿嘿笑了笑。
夜阑人静,柴焰躺在床上,歪头同陈未南说着话。
“你又瞒着我什么事了?”
“啊?没有啊。”陈未南很大声地说,又嘿嘿笑了两声。
黑暗里,柴焰翻了个白眼,陈未南这个人她是再了解不过了,没事的时候话少,一旦有了心事,话就出奇的多。真想不通,欲盖弥彰这种在她这里明显会失败的招术他怎么还在坚持用?
“仨数,三、二……”
“朱雨自杀死了,梁沉可能是迟秋成的弟弟,是他在你刹车上动了手脚,就这么多,我没瞒你别的。”陈未南孙子似的把什么都说了,没办法,面对柴焰,他说过的谎话有99%是要被拆穿的。
至于剩下的那1%,则是他不想被拆穿的。
回病房前,他想了许久,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柴焰。
哦……柴焰轻声应着。
随即,沉默混卷着夜色,蒙住了房间里的两人。
“陈未南?”片刻之后,柴焰喊着陈未南的名字。
“嗯?”
“你揍梁沉了吧?”
“……”几巴掌也叫揍?陈未南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答:“没有。”
“撒谎不好。”
“……”陈未南轻声地叹气,随后翻个身,面朝着柴焰,“你在我肚子里放蛔虫了吗?”
“没有。”柴焰轻声笑了,“我住在你心里,所以知道。”
秋风阵阵,渐渐吹凉了夜,陈未南微微笑着,心里却无比温暖。哎……我的烟火。
柴焰也有话想告诉陈未南,她想告诉她,那天车祸,她恍惚觉得救她的是迟秋成。但她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等出院问问梁沉吧,或许是梁沉后悔害怕了,跑来救得她?
沈晓说,迟秋成活着,可木头给她的资料上的确说迟秋成是死了的,死在意外发生的那天。
***
翻飞的思绪随着柴焰伤势的一天天痊愈而渐渐消弭。蕲南告别了短暂的秋季,竟早早飘了一场雪。细白的雪片飘在空中,地上的人才伸手接住,便随即化成掌心里一小滩水。
小奇迹趴在窗台上,手撑着下巴,表情是不言而喻的无聊。终于出院回家休养的柴焰坐在沙发上,边吃橙子边看电视,厨房里,从云都赶来看她的柴妈不时探出头,凶巴巴地指着柴焰不老实的手:“抓抓抓,女人的腿也是有脸的,抓花了小心未南不要你。”
柴焰无所谓的吐了嘴里的葡萄籽,仰起脸,示威地又挠了两下,“痒,不挠难受。”
“完蛋。”柴妈举着饭勺迈步跨出了厨房,走近客厅,要打柴焰。
“妈,菜要糊了吧?”饭勺就在头顶,柴焰眼睛没抬一下,随手又拿了粒葡萄,放在嘴里,她听着柴妈拍大腿的闷响声,满意的看着柴妈疾步回了厨房。
有个较真的妈好也不好,好的是她会较真菜的咸甜口感,不好的是她管的太宽,包括已经成年的柴焰。
打了哈欠,柴焰把电视的声音调大,随后冲小奇迹招招手,“过来,看电视。”
小奇迹却没听见一样,依旧看去窗外。
葡萄的滋味不知怎么不再那么甜了,柴焰胡乱嚼了几下,咽掉。
妈妈说小奇迹病情恶化的比一般孩子要严重,口齿不清很严重,因为这场病,小奇迹的性格也变的乖戾怪异,不是沉默发呆,便是发脾气,为了给她营造一个适合养病的环境,陈妈拜托了柴妈把小奇迹一同带来了蕲南。
柴焰心里默默叹息,医学昌明的社会,为什么还有医生治不了的病呢?
正想着,电视画面上出现的一个人吸引了柴焰的注意,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对柴焰来说,却已经是个熟人了。
宽大的液晶电视让程慕华的身形显得有些宽,他一身休闲装,头戴鸭舌帽,正站在一辆黑色雷克萨斯旁,手随性搭在一个女人肩头。
这是张抓拍的照片,电视里的旁白配以如下解说:近期,一条有关名流圈渣男玩弄逼死女性的帖子在城市论坛遭到热议,有敏感的网友根据细节推测出帖子的主人公是成安汽车的总裁程慕华先生,记者目前正在试图连线程先生,关于帖子的主人公是否真如传闻所说,有待求证。
逼死女性?柴焰马上联想到了上个月自杀的朱雨身上。
朱雨没有家人,葬礼也是简单至极,据说下葬当天,她老家一个人也没来,朱雨的爸妈都健在,接到女儿的死讯只是哭了几声,哀叹着以后谁给家里寄钱啊,打电话回去的梁沉当时就生了气,让他们快点过来为朱雨料理后事,可对方说了声车票好贵,便挂了电话。后来柴焰还是从梁沉那里得知,朱雨不是这对老夫妻亲生的。
良心是被狗吃了。
除了一声叹息外,柴焰做不了其他。在她的拜托下,陈未南帮着梁沉安葬了朱雨,也算让她走的不那么凄凉。
可有时候死并不意味着终止,因为一起民事诉讼案,朱雨的死竟意外的被许多人所知了。
十一月的某天,柴焰回去上班的第三天,才踩下刹车,发动机都还没停,她便发现有人早早便等候在律所门前了。
“你怎么来了?”摔上车门,柴焰迈步走向陈砌。陈砌脸上挂着一贯无谓的笑意,他摊着手,语气颇为无奈:“我被人告了,只好来找你这个大律师来帮我打官司了。”
“……”柴焰一脸我被你打败了的无奈神情,掏出钥匙开大门,随着光亮的玻璃门被她分手推开,柴焰问身后跟着她进门的陈砌,“这次是又调戏了哪个无知女性了?”
“no。这次是诽谤罪。”
柴焰猛然顿住脚,回头看着陈砌,恍惚好像在看天方夜谭。
“诽谤,你谤谁了?”
“你认识的。”陈砌耸耸肩,“程慕华。论坛的那个帖子是我写的。”
“……”
“陈砌,你喜欢吃盐吗?”
“怎么?”
“还是你对朱雨有意思,不然你也太‘咸’了。”
这次轮到陈砌无语了。
摸摸鼻头,他跟着柴焰进门。
律所二楼。
整洁干净的办公间,空气里弥散着自然的木质清香。泡茶回来的柴焰弯腰给陈砌手里的空杯蓄满,随即倚着在原木桌沿,正经打量起了陈砌,半晌,她有了判断。
“陈砌,排除你无聊八卦的因素,再排除掉你喜欢朱雨的可能,你是因为对程慕华存在私人恩怨才这么做的吧?什么恩怨?和女人有关?”
“柴焰,什么时候你问题这么多了?”陈砌眼睑低垂,声音轻缓,说完,他默默地啜了一小口茶,“我和程慕华没有私人恩怨,也没有什么女人存在,我只是恰巧知道朱雨是因他而死的,我不想再有女性被像他这样的人蒙骗,就此而言。”
就此而言?柴焰认真打量着陈砌,轻轻点点头,不置可否。
信陈砌有正义感这种东西?除非车祸把她的头也撞坏了。柴焰想。
***
身体还在恢复期,柴焰整理好案件资料,早早便下班回家了。
提着在超市里买的东西,柴焰站在家门口,正准备拿钥匙开门,随即便被房里一声大喝吓住,手里的东西险些掉了。
这是人叫还是鬼叫啊?
她眨眨眼,用最快的速度打开房门。
站在玄关看着明亮的客厅,柴焰觉得眼前的一幕真是说不清的滑稽:小奇迹盘腿坐在沙发上傻笑,妈妈身上的围裙带子断了,样子有些狼狈,手里的扫把却仍然高高举起再落下,她在打人。
哀嚎便是从被打那人嘴里冒出来的。
柴妈下手一向稳准狠,梁沉的脚面全被打肿了。
“梁沉,你又没敲门。”柴焰用肯定的语气说。
☆、Chapter 14不欢(4)
r14-4
细细的水流注入紫砂茶杯,翻腾起沉在杯底的嫩芽。今年的新茶,还没泡开,便早早发着沁人香气。
柴妈提着杯盖,在杯沿上抹了抹,复又盖上。她垂眸淡然的姿态让远处做着的梁沉有些摸不清状况了:这老妖精不会想用滚茶泼他的脸吧?
这么想着,他又本能的向后缩了缩。他动作很轻,凳子腿摩擦地毯,几乎没什么声音。
可柴妈还是听见了。
她挑起眼角,轻蔑地看了眼梁沉,随即端起茶杯啜了口。
啧啧。
她伸着舌头,手一阵猛扇。烫死了。
“哈哈。”梁沉忍不住大笑出事,老妖精烫嘴了。他肩膀一沉,侧目望去,发现是柴焰在拍他。
“干嘛?”他嫌弃的拍开柴焰的手。
“自求多福吧。”柴焰微笑着收回手,上楼。难得的是几天没说话的小奇迹竟也笈着不合脚的鞋,啪嗒啪嗒走到他面前,咧嘴笑了说:“咯咯(哥哥)你保证(保重)。”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梁沉觉得一切都莫名其妙的。
窗外,夜色清透干爽,柴妈的声音也带着坚定干脆:“年纪轻轻,坏毛病却早早长了一身,这段时间你哪儿都不要去了,跟着我,我帮你改改毛病。”
“大妈,你谁啊!”梁沉气得想笑,长这么大,没人管过他,也没人管的了他。
“我啊,我在2030工作过一段时间。”柴妈笑眯眯的端着茶杯,啧啧嘴,似乎仍然嫌弃烫口,她摇着头,“2030知道吗?公安系的机关都会有自己的内部代号,不过你不用怕,我不是公安。2030是云都少管所的代码,云都少管所知道吗?全国青少年从良率最高的一个机关。”
梁沉心忽悠一下就凉了。他眼睛瞄去窗口,又看眼门口,没打定主意,便听见柴妈声音幽幽地说:“我百米跑得过省冠军,如果你想走窗,这里是十楼。”
梁沉第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老太太。
陈未南也觉得柴妈难缠的很,她不仅把梁沉留在了他和柴焰的公寓,还让梁沉和他一个房间。
我这个老家伙还在呢,你们年轻人的那套暂时先收收。这是柴妈的原话。
可此刻的陈未南看着正在脱衣服的梁沉,很想问柴妈一句:阿姨,你确定你现在的做法不是“先进”过头了吗?
“你放心,我对老男人没兴趣。我去睡客厅。”
老?陈未南看看自己,是在说他?混球!他瞪了梁沉一眼,不疾不徐地沉着声:“你睡卧室,不然你半夜跑了,我丈母娘会劈了我。”
陈未南出了房间。
***
深夜,客厅的立式空调徐徐吐着暖风,陈未南睡得并不好,他梦到了迟秋成,血肉模糊的迟秋成站在冒着浓烟的车子前,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他。
呼,他睁开眼,额头噙满冷汗。
厚实的窗帘遮住了窗外夜色,黑暗中,陈未南感觉脚旁……站着一个人。
“你做梦了?”幽幽的声音滑过黑寂的客厅,陈未南打个寒颤,“我明明把卧室的门反锁了的。”
说完,他就觉得这话多余,这么一般的锁,恐怕很难锁住梁沉。
脚边的皮沙发微微下陷,梁沉坐在了陈未南旁边。
“和我说说‘他’好吗?”他说。
他。
迟秋成。
“你真是他弟弟?”陈未南问。
“不知道。沈晓说我是,她说是你们害死了他。”
“……”陈未南默默叹息,最后一丝疑忌逝去,迟秋成是真的死了。
“他的死的确和我们有关,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陈未南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和那个男人共有的记忆原来这么多。
“以后想报复的话,来找我。”陈未南说。
梁沉斜了他一眼,“你挺爷们儿的。不过我没什么兴趣报仇,上次算是我一时头昏吧。沈晓是想利用我,我最不喜欢被人利用,特别是娘们。”
“少管所行为守则第三百零一条,禁止说脏话。”已经洗漱完毕的柴妈不知何时站在玄关前,手里竟摆弄着昨晚的扫帚杆,“说一句,敲脚底板十下。”
梁沉顿时白了脸。
早饭是柴妈准备的中式餐点,豆浆油条水煮蛋。柴焰不喜欢吃蛋,喝净豆浆准备开溜,却被柴妈一把按住,影是塞着吃完了那个蛋。
坐在车里,她止不住对陈未南抱怨,“味道太难吃了。”
“那是因为少作料。”
“什么作料……”她手里的钥匙还没来得及□□钥匙孔,陈未南的吻便倏地落下了。耳鬓厮磨的浅吻后,柴焰脸色绯红,呼吸也是凌乱的,她看着脸同样挂着红色的陈未南,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脸,嘴里嘀咕着:“这个作料啊?”
“怎么样?”
“不错。”她抬起头,“还有吗?再来点。”
陈未南失笑,他的柴焰就是如此坦荡,想要就是想要,丝毫不带做作。
他俯身而就,没吻她的唇。他贴着她粉嫩的脸颊,伏在耳畔轻声说:“柴焰,我们结婚吧。”
陈未南也不知道大清早他是中了什么邪,没有鲜花也没有戒指,就这样草率的求婚了,可让他开心的是,柴焰竟然答应了。
她说等忙过这阵就回家见爸妈。
今天,来未南牙诊的患者都发现主治医生笑得像个傻子。
***
陈未南的车送去车行做保养,柴焰送好他,才折去律所上班。才下过雪的关系,城市的空气透着干净与清新,即便已经堵在早高峰的车流中蜗牛移动了十五分钟,柴焰的心情依旧处在一个极佳的状态。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她赶去律所,在二楼的开放式会客厅里看到了鼻青脸肿的陈砌。
“你怎么了?被人揍了?放下公文包,柴焰拉过黑色转椅,坐在上面。
她对面的陈砌十指交扣,撇着肿嘴,“柴焰,我觉得无论是作为前男友,还是现在的委托人,你都应该对我表现的再关心一些为好。”
“好吧。”心情甚佳的柴焰发着轻笑,“陈砌,你是被哪个正义之士揍了?我要去找他谈谈,为民除害最好彻底一点。”
“柴焰,是不是有好事?”终于看出问题的陈砌问。
“陈未南和我求婚了。”柴焰坦荡的答,“倒是你,不开玩笑,在哪儿摔的?”
“为什么不是被人揍的,我现在正打官司呢,难保不是程慕华找人揍的我?”
“伤不对,你这个明显是摔伤。再者,他没理由揍你,官司还没输,他也没那么蠢。”
“好吧。”陈砌抚着下颌,“昨天喝酒喝高了,从台阶上摔下来了。”
“哦。”
“哦!”陈砌眉头抖着,“你没别的和我说的了?”
“说什么?劝你洁身自好?就你?我还是省省我的舌头和你说说案子吧。”
安静的初冬上午,柴焰坐在吹着暖风的房间里,鼻间盈满木头家具散发的原始味道,她不时啜口咖啡,问着陈砌问题。
“陈砌,你和这个程慕华是不是有什么私人恩怨?”
“没有。”
“没有?”柴焰放下咖啡杯,空出的手有下没下的敲着桌案,她轻轻阖眼,“我查过你的资料,朱雨并不是第一个和你有过摩擦的女性,在她之前,还有一起控告你的民事案子,那个案子的当事人叫徐佳怡,她和朱雨的情形相似,被你‘骚扰’前在和一个小开谈恋爱,之后之所以撤诉是因为如你所说,小开不过是和她玩玩,很快就另结新欢了。陈砌,我不知道这些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虽然我认为你这样逐个规劝女生离开错误爱情的做法并不理智,不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只针对程慕华?”
“我没针对他。”
“捏造朱雨的死和程慕华有关,发帖,诽谤,被人告上法庭,这些你都敢做,我不认为这不是针对。”
“……”陈砌安静地看着柴焰,许久才泄气似的合上眼,“柴焰,你总是那么犀利。”
“多谢夸奖。说出实情吧,说出来,我才帮得了你。”
“朱雨的死的确和程慕华的死无关,但有个人的死却和程慕华有关,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生,那时我还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学生,在我和已经事业有成的程慕华之间,她选了程慕华。可他们在一起没多久,程慕华就有了别的女人。那个傻丫头之后跳江死了,死的时候,她怀着程慕华的孩子。”
一个傻瓜娘的故事,俗气的很,却因为真实让这个明明晴好的上午多了丝低沉。
送走陈砌,柴焰觉得胸口发闷。坐在靠椅上,她按开了电视。综合频道正播着娱乐新闻,一个最近红起来的二线女性出席新剧开机仪式的画面。柴焰按着太阳穴,觉得这个女人的名字有些眼熟,她随即便想起这人是谁了,因为主播正介绍她的另外一重身份,城市新贵程慕华的新任女友——秦蔷。
她正思忖着什么,助理踩着台阶上来给她送快递。
她接过包装草草的纸袋,几下拆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的字迹几乎让她周身发颤。
“十一点,我在地标广场等你。”
是迟秋成的字。
她抬手看看腕表,十点二十。
几乎没怎么犹豫,她跑下了楼梯。
十一点,视野开阔的地标广场上往来人潮不息。
白鸽起落的广场,由a国著名设计师制作并赠与蕲南的天使像复刻本立在露天喷泉中央,入冬,喷泉停了,三两的人跳到没水的喷泉池,在刻着蕲南地图的池底走来走去。
柴焰张望,环顾,却始终没见到迟秋成。
会是他吗?
她正想着,电话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助理打来的,电话里,女助理的语气带着哭腔:“柴律,你快回来吧,咱们所着火了!”
☆、Chapter 15不违(1)
r15不违
对那些无法回头的错误,我只要跑几步,赶去你前面,再看你朝我缓缓而来。看吧,我没让你回头。
r15-1
赶回律所前,柴焰在电话里了解事情的经过:她走后没多久,律所的电路莫名的跳了闸,所里的人去电房推好电闸就回去工作,几分钟后,有人发现二楼柴焰的办公间起了火。
“有人受伤吗?”柴焰调整了下蓝牙耳机的位置,听着耳畔同事劫后余生似的出着长气,再用庆幸的口吻回答:“小苗坚持去你办公室拿重要文件,被火熏着了,不过不严重,我现在陪她来医院。”
“好好照顾她,我回去看看情况,稍后去医院看她。”
“放心吧,柴律。”年轻小伙子干劲十足的回答,声音轻快,透着喜悦。
这小子,盯小苗不是一天了。摘了耳机,柴焰随手将车换了个档,车子很快驶入一片水泥森林里,消失不见了。
宁静的街区似乎第一次迎接如此多的人。
光秃秃的树旁,体型矮小的咖啡色宠物犬贴着树根练习高抬腿,却因为脖子上的犬绳被主人拉得绷紧而不得不踮着脚,原本完好的弧线经由颠簸,落在干燥的树皮上,成了一片描绘不出形状的暗色。
小狗扭身凑近嗅了嗅,继而又转回身,后腿对着树根一阵猛蹬。尘土扬起,小狗满意的踮着脚,准备寻找下一个可以方便的地方。只是它没跑几步便被脖颈上的绳子禁锢住。
它回头贴着主任脚旁轻吠、跳脚,甚至讨好的摇了几下尾巴,可无论怎样做,主人始终没看它一眼。主人在看什么呢?宠物狗踮着短腿,绕去主人腿前,可除了无数条人腿外,它什么也看不到。
它仰起头,闻到空中烈火灼烧过后的浓重焦味,着火了啊,太不小心的人类,它踮着腿,无奈的只好继续围着主人转圈。
突然,从身后传来声音,短腿狗抬头,只来得及看到一截熨烫板正的白色女西裤从它面前大步走过。它轻吠一声,立刻遭到主人的喝止。
“柴律师,别上火。”主人说。
真站在律所楼外,看着仍冒着滚滚浓烟的小楼,柴焰揉揉眉心,胸口还是止不住发闷,房子里的主要陈设包括楼梯都是木质的,现在,估计全没了。
房子近处,消防员正举着水管灭火,一阵风过,有水珠随风落在柴焰脸上,她轻轻擦掉,看着一脸狼狈朝自己走来的龚宇。
“你这身行头,倒是十足一副救火英雄的派头。”柴焰伸出手,拎了拎龚宇被火熏黑的衬衣袖口,再看了看龚宇满是黑灰的国字脸,愁闷的心情竟奇迹-的平复了些。
龚宇蹙着眉,“我没心情开玩笑,我在想这栋房子的预估价值是700万,究竟是把你卖了还是把我卖了才赔得起房主。”
“或者把咱俩卖了?”柴焰苦笑一下,难得的,这种苦中作乐的对话让两人轻松了许多。
***
陈未南是下班前知道了柴焰所里出了事的。
默默吃好饭,他提出下楼走走。柴焰点点头,回房拿了两人的外套,开门跟着陈未南出去。新建的公寓楼,声控灯照亮有着淡蓝色墙裙的走廊。大门已经关上,门里柴妈的埋怨声依旧依稀在耳边——碗也不洗就跑路,我怎么样了这么一个不干活的女儿啊,是不是我亲生的啊,梁沉,你刷碗……云云。
“先别告诉她。”沿着狭长的走廊,柴焰并肩走在陈未南身边,轻声说。
陈未南没应,反而倏地停住了脚。
“柴焰。”陈未南念着她的名字。
“怎么?”她回过头。
橙黄的灯光下,她眼眸清亮透明,透过眼底,陈未南察觉到了一丝浅浅的脆弱和无助。轻声叹息,他伸手摸了摸柴焰的头顶,“别怕,就算房主让你赔清700万的全款,也有我陪你一起还。”
“陈未南,我不是怕……哎……”她突然就觉得泄气,索性合上眼,身子一歪,轻轻倚在他怀里,抿抿嘴,她不想再说假话,“不是怕,就是彷徨……”
她身体软软的,依偎着陈未南,如同一个脆弱无比的小兽。之前,陈未南从未想过柴焰也会像普通女生一样,担心未来,担心事业会因为这笔债务戛然中断。可此刻的他却也无比庆幸,不是因为他终于有机会展示自己男人的一面,他庆幸他能同她站在一起,并肩承担着困难。
走廊安静的只余细微呼吸,声控灯过了时间,悄然熄灭。
黑暗中,他亲吻着她的脸颊,唇角,脖颈,手臂。酥麻的吻让她忘记了白天的火灾,她的手抚着他的腰、腹。一声满足的叹息后,脸颊绯红的柴焰靠在陈未南怀里,“陈未南,还没到让你变卖家产救我的地步,真到了那天,我会和你说的。”
陈未南眉毛颤抖,心里叹息着,想英雄救美一次,怎么英雄没出招,美女就知道了。
他是无声在想,柴焰却清楚他在想什么。她微笑着:“陈未南,别忘了,我可是从幼儿园起就能把你的梦话倒背的人。所以你那几间值不了几个钱的门诊还是自己留着吧。”
瞧不起我?陈未南有些挫败的退后一步,人靠着墙。他赌气地拉开了和柴焰之间的距离。
他构想着用什么词语才形容得出他的气氛,冷不防一个湿软的触感在唇边轻轻一点。
柴焰踮着脚尖,仰望黑暗中男人的脸,“我说假的呢。因为那是你的心血,我不舍得。”
低落的情绪顿时变了模样,陈未南猛地托起柴焰,吻起她的脸颊、脖颈和柔软丰满的胸口。
腾空的感觉让柴焰觉得紧张,她想让陈未南放他下来,腿却还是盘上了他的腰。
“啧啧,你们是遛弯回来了,还是没出去呢?”大声唤醒了感应灯,梁沉手提着垃圾,像在看场好戏。
……
***
一天后,龚宇带给柴焰应该好消息,他联系到了房主,当初在给房子打造木质结构时,房主考虑到了火灾这项,买了保险。
“所以我们不用赔足七百万了?”柴焰问。
龚宇点点头,指指四周,“所以未来这段时间,我们律所就要暂住在牙医这里了?”
被半人高隔板划分成八个独立区域的房间,的确比不上之前,柴焰却不在乎,她指指在外面忙活的人,“他有名字,我未婚夫,陈未南。”
陈未南不知道柴焰在看他,依旧指挥着搬运工干活。忙碌了一个上午,体型大的医疗床全都搬走了,现在这个房间空荡荡的,只剩正出门的两箱东西。陈未南放下手臂,环顾下房间,很好,除了还有些消毒水的味道外,基本没什么问题了。他跨步进了里间,发现龚宇正看着他。
他挥挥手,“柴焰,我搬去隔壁,这间房子大,留给你们用。”
“所以,房子烧了的代价是……我以后会经常看到你们在我面前秀恩爱?”龚宇问。
“基本正确。”柴焰笑着起身,拍拍正扶额的龚宇,“你也可以秀啊。”
“……”
龚宇被戳了痛处,孩子妈最近和他闹别扭,迟迟不肯去领证,他很头疼。
看着步出房间的柴焰,龚宇和陈未南异口同声问:“干嘛去?”
“见客户。”
龚宇看着四处都打着“待整理”隐形标识的房间,来气。
***
今天柴焰约了陈砌案的一位证人见面。
和主城区不同,地处蕲南远郊的东方影城因为有地下温泉,俨然还是一片春意。车子驶下高架桥,再饶了两个弯道,一道古朴肃穆的高大门楼便远远进入视野。
虽然柴焰做了预约,但在见到正主前还是遭到了一番刁难。穿件黑西装,一脸横肉的保安只扫了一眼她的证件,便以湘蔷还在拍戏为名让她等。
从正午一直等到日头西斜,四周人来人往,全是穿着各式戏服的人,柴焰却始终没见到湘蔷。
这个闭门羹她早有准备,她索性按捺着性子,等。
终于,去而复返的保安来通知她,湘蔷排完戏,在化妆间等她。
跟在走路摇晃的保安身后,柴焰穿过一条全是古时建筑的破旧小街,七扭八转进了一栋房子,拨开层叠的戏服,柴焰长舒口气。
她站在房间的空地上,面前是整排的化妆镜,镜框上镶满灯泡,灯光明亮刺眼。
一个女人坐在镜前,正阖眼由化妆师卸妆。她身上穿着一件民国时的开叉旗袍,领口的盘扣解开,露出一片雪白肌肤。
很美的女人。
柴焰轻咳一声,镜中的女人随即睁眼,她眼眸迷离,带着倦意。
“湘蔷小姐,我是陈砌的代表律师,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湘蔷微微一笑,随即接过化妆师手里的东西,自己动手卸妆。
粉妆卸去,一张明媚的脸露了出来,湘蔷转过身,腿交叠坐着,长长的开叉泄露了一丝隐约春光,湘蔷依旧笑着:“想问什么,问吧,我一定配合。”
***
离开时,几近黄昏,日夜交替的时间,太阳还未落下,浅淡的月牙却早早悬在了东方。走出大门,柴焰在路旁站定。
“狗屁配合!”柴焰骂着。
湘蔷根本没和她说实话。
她正气恼,包里的电话却意外地响了起来,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哪位?”
“是柴焰吗?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我们怀疑日前发生的火灾是人为原因造成的,具体有几个问题想同你了解一下,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局里一下。”
哦。
柴焰脑子片刻空白了。
火灾或许是针对她的,在她办公室里发现了有人为痕迹的火源。
那个时间,如果她没有外出,她会怎样?
烧死?
倒不会,但会受伤。
☆、Chapter 15不违(2)
r15-2
赶去分局的路上,起了雾。原本舒缓的交通变得凝滞粘稠,柴焰的车混在车流中,走走停停,半晌,她侧头看去道旁,姜黄的路灯光掩映着光秃秃的灌木,灌木后,立着胸肌男海报的成人用品店五分钟前在什么地方,现在只是略略比刚刚稍稍退后了些。
“他妈的。”邻车车主骂完脏话,发现柴焰在看他,摸摸方下巴,颇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儿子等着我去接呢。”
柴焰回以微微一笑,没理会方下巴有意无意的闲聊,目光转而投去了远方,青白的雾色笼罩了远处的风景,隐约闪过的反光带的光显示着交警的位置。
她按下手侧的按钮,墨色的车窗随即缓缓拉起,车内安静下来。柴焰阖起眼,比起车外的谩骂鸣笛,嗡嗡的发动机响更让她心绪平静。
她希望时间再慢些,她不想去警局,因为一旦去了,势必会被警方问询那个问题--你和谁结过怨。
***
“最近,你和谁结过怨吗?”炽亮灯光自头顶而来,照亮了对面警官的国字脸线条和肩头银亮的警徽,如同柴焰料想的那样,她被问了这个问题。
手轻轻挨着桌沿,柴焰十指交叠,嘴角微微一扬,“警官,我之前是做企业法务的,负责企业裁员,但凡被我裁过的都算是有过节吧。”
警官认同的点点头,边听柴焰一个个细数过去,边快速做着笔录。房间宁静明亮,水笔滑过纸面,发出沙沙声,柴焰声音低缓,透着轻灵,不带任何情绪地细数着那些“仇家”。
最后,等柴焰收声时,警员面前的纸已经密密地写满了字。
警官抬起头,面朝柴焰一抱拳--佩服。
佩服?柴焰失笑着摆手打断,“警官,我还没说完呢。”
在警官越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柴焰一派淡然的继续陈述其他和她有过过节的人,其中包括沈晓。
结束问话时,天已黑透,柴焰站在台阶之上,将衣领竖起。蕲南的夜风有着苍劲的力道,不冷,却吹得人脸疼。
她望了眼脚下的青色石阶,正准备迈步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呼喊声。
“柴律师,先别走,你电话。”
柴焰回头便见风一样的国字脸狂奔到了她跟前,她指指自己:“我的?”
“你的。”国字脸手臂需放在柴焰背后,催着她折返。
这什么情况啊?
疑惑在她听见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时彻底消失了,她舒了口气,失笑:“是你啊,哥。”
电话那头,赖邵言单手撑着阳台的钢制围栏,指端夹了支大前门,不时举起烟吸上一口,同柴焰徐徐讲着话:“拜托蕲南的同事帮忙抽取项数据,听说了你的事,没受伤吧?”
“没。”柴焰垂着头,手指搅着电话线,“知道了,你放心吧。”
她话没说完,便觉电话那头倏然一顿,“怎么了,哥?”她问。
“烟被邢菲收走了。”赖邵言语气浅淡,手在身上摸索片刻,才迟钝的发现烟不知什么时候早被邢菲收走了。他抿抿嘴,继续和柴焰说话。
夜空有着不同于白天的特殊光华,和赖邵言聊了一会儿,柴焰看看天色不早,便提出结束这通电话。
“你去吧,电话别挂。”
“哦。”柴焰应声将电话递还给了叫她来的警员,随后离开。
目送走柴焰,警员悄声同赖邵言说:“赖总,你妹妹走了。”
“嗯,说说。”
“是。”警员应声从桌上抽出了一份文件,看到才记录完成的密麻字迹,再次忍俊不禁:“赖总,和你妹妹有过过节的人员情况如下……”
等汇报完毕,已经是一刻钟后了,按照赖邵言的话,警员做好记录,发现原本黑鸦鸦的名单被划去了大半,他正想表示下对赖邵言的感谢,却听见电话那头赖邵言声音轻缓的说:“老婆,你这样做很不对啊。”
慵懒的声音带着一抹回转,小警员打了个寒颤:赖总这是在同嫂子*吗?
未及深想,那边便先一步挂断了。
***
柴焰心底,也暗暗知道这场火灾发生的蹊跷,和她结怨的人是不少,可真到了要违法伤人地步的,她脑子里也就只能浮现出那么一个人。
可她想不通,如果单单是因为迟秋成,迟秋成人已经死了,正常人不会再做出这样偏激的事情。
姜黄的路灯快速压向车玻璃,再迅速倾倒向后,柴焰的眼眸被变换的光芒映得忽明忽暗,在车子就要开到家时,她踩了脚刹车,车子随即停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自助便利店门前。
给陈未南发好短信,柴焰走下车,在身上摸出几个钢镚,她摊在手心数了数,随即塞进了自动贩售机的投币口。她扫视了下橱窗里陈设的商品,目光最终停在一罐a市产的黑啤酒上。
***
从七点起,陈未南便开始坐立不安,换成往常,柴焰这个时间该回家了,即便有工作或是车堵在路上,她也会来通电话说一声,今天却什么都没有。不单如此,打她电话,还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他烦躁的满屋转圈,犹豫着是在家等还是出去找。
梁沉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手一扬,指指陈未南,随后对小奇迹说了两个字:“妻奴。”
陈未南回身瞪着他,就在这时,手机有了动静,他一个跨步站到了水晶茶几前,伸手拿起了电话,是柴焰。
约他在小区附近的民品便利店见面。
是有事不方便在家讲吧。他没多想,拿起外套出了门。
从小区到便利店的路不远,路灯却坏了几盏,因为是三不管地段,所以这几盏坏了的灯一直也没人修。幽黄的光线自上落下,巷子忽明忽暗,显得越发悠长,陈未南步子急,没一会儿便转过巷口,看到挂着白色幌子的便利店底下,举着啤酒罐,正仰头喝酒的柴焰。
他驻足片刻,远远的看着女人。她喝酒的动作向来急,今天却异常的缓慢,手举起放下,小口喝着。
又是有什么心事了吧。轻声叹息后,他跨步朝她走去。
“你来啦?”熟悉的脚步声让柴焰抬起头,她微笑的拍着身旁的位置,“坐下,陈未南,我有事和你说。”
“说吧,只要不是你另结新欢,什么事我都不介意。”
“恩,你暂时还算新。”柴焰拍拍陈未南的肩,咧嘴笑了一下,继续说:“我下午去区分局了。”
“哦?”
“他们告诉我,是我房间的电线被人动过手脚,这起火灾是人为的,针对的是我。”
!
“你先别紧张,听我说完,我是被叫去做笔录的,他们问我和谁结过仇。”
“还有谁!沈晓啊!”陈未南先是一脸的厌弃,紧接着又警惕地瞪视着柴焰,“你不会没向警方说吧。”
“说了。”柴焰轻笑着,“不过我还说了之前和我有过结的其他人。”
“什么其他人啊,肯定是她!”
“未南……”柴焰双手托着啤酒罐,头轻轻靠上了陈未南的肩,“你说,秋成他到底还在不在,如果在,或许他是受了很重的伤,不然沈晓干嘛这么恨我?”
她声音轻缓,飘进淡淡的夜色中。
犹豫了一下,陈未南说出了他从梁沉那里得知的事情,“沈晓告诉梁沉,迟秋成死了。虽然遗憾,不过我想他是真的死了。柴焰。”连木头也已经确认迟秋成是死了的。
柴焰默了一阵,放下啤酒罐,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样东西。“那这张字条又是谁给我的呢?”
陈未南也愣住了。
***
赖邵言清晨被电话吵醒,神情带着不悦,可得知是陈未南打来的后,他敛了敛眉心,又整理好了情绪。
日出时的东海岸,海声阵阵,白浪拍打着浅岸的礁石,海天之间填满了大片大片的青色。赖邵言站在露天阳台,风吹开他没来得及系扣子的衣襟,露出里面的苍白肌肤,他静静听完陈未南的话,说:“我帮不上什么忙,我不在国内,对,还要一段时间……不过有两点你们可以注意一下。沈晓在毕业前夕发生过什么,是,一个女人不会因为单纯的嫉妒或是一个男人的死产生这样强烈的报复心理,肯定有别的,再有,字迹可以伪造,那张字条未必是迟秋成写的,不过可以肯定,对方想帮柴焰,却不方便出面。是,我知道是沈晓,柴焰很矛盾,不想让她坐牢,才说了那么一堆的‘仇家’,她太正直,并不适合做律师。”
陈未南失笑,连表哥都觉得柴焰不适合做律师了,看来他有必要在事情告一段落后动员柴焰转行。
东海岸的清晨,蕲南却已是下午。
陈未南依言去了母校,而柴焰则对着陈砌的案子一筹莫展。
想要不输掉官司,她就要证明陈砌说的有关程慕华的事情是属实的。可现在的问题是,她找不到证人。
手再一次翻过资料,柴焰的目光突然定格在相关人物信息的那栏。
人怔了片刻,她飞快的起身,拿起包,冲出了房间,她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劲。
资料被她留在桌案上,窗外,北风依约吹进窗,纸张哗哗作响,可那页纸却依旧固执的没有任何翻动。
日光苍白干爽,照在资料上湘蔷的艺术照上,在这张照片下方陈砌所说因程慕华跳江而死的女生木朵在一寸照里干净微笑着。
☆、Chapter 15不违(3)
r15-3
木朵有份漂亮极了的简历,全国同类排名第三的蕲南大学新闻系播音专业,三年学分综合排名专业第一,只可惜她没拿到学位证。
大四学年初,怀孕、失恋、自杀,她的故事随着滚滚蕲江水传出了无数个版本,最终在新学年伊始,被人们淡忘在便是青葱绿意的大学校园里。
柴焰坐在车里,透过挂满枯藤的南院墙,望去院里。天空青灰,却难得的爽朗,靠近图书馆的枯黄草坪,一个男生平躺在树根底下,脸盖着条灰色菱格羊毛围巾。他身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靠着书,认真看书,过了一会儿,男生掀开围巾对女生说了句什么,女生随即好奇的俯下身。
柴焰微笑着凝望被男生捉住亲吻的女生,不禁感叹,或许也只有这个年纪的女生才会傻傻的相信男友只是想和她说句话而已。
柴焰支着头,回忆着这个年纪的她大约还在和陈未南吵架斗嘴的吧。有些可惜呢……
她正想着,有人咚咚敲了两下车窗。柴焰侧头一看,回以一笑。
车外的人后退一步,柴焰就势开门下车。
“洪老师,好久不见。”
“是啊,柴焰,你多久没回学校了。”洪斌洋单手拎着公事包,背微微驮着,笑眯眯的目光带着慈祥,他看着昔日的学生,“接到你的电话我还吓了一跳,你可是有年头没来看我了。”
柴焰脸微微红了,她不好意思地说:“洪老师,这次也是有事来找你的。”
“就知道。”洪斌洋嗔责地看着她,随即又莞尔了,“不过我理解你们,忙。”
***
洪斌洋才监考过大一的英语期中考,封装的考卷还带在身边,听懂柴焰请求后,洪斌洋手一扬,“跟我回办公室送下考卷我再带你去找木朵的老师。”
柴焰笑着说好。
洪斌洋的办公室在大学中区,两人从南门进去,穿过一条蜿蜒的石子小路,很快来到一片开阔的塑胶操场。天气微凉,几个穿着跨栏背心的男生绕场在做慢跑,左侧被钢丝网圈扩出来的网球场里传来砰砰击球声,四个男女穿着运动衫,在网里挥舞球拍,在打网球。
洪斌洋一拍大腿,“哎,正找他呢。”
他扬声喊了声“老吴”,网球场里一个人应声回头。
洪老师赶着回办公室,介绍柴焰同老吴互相认识后,便匆匆赶回办公室。老吴曾经是木朵的任课老师,此刻,他坐在操场旁一家私营奶茶店里,从包里掏着毛巾,边擦汗边问没好气地说:“木朵,那是我最好的学生,可惜被毁了,因为一个男人!”
义愤填膺后,他放下毛巾,额头的汗不见了,老吴眼睛却微微发着湿。他是个把体型保持地很好的中年男人,声线有着专业播音员才有的特质--舒缓低沉。微微平静好情绪,老吴问柴焰:“我看过报道,你们这次的官司是和那个人渣打,想问什么就问吧,但请务必尽力,打赢这场官司。”
“我会尽力而为的,吴老师。”柴焰摊开本子,手执着黑色水笔,“那我开始问我的第一个问题……”
问好最后一个问题,柴焰拿起手旁的奶茶杯,喝了一口,方才发现奶茶早凉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她合起本子,准备和老吴道谢,顺便告辞,却不料被老吴拦住了。
“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吴老师您说。”
“你们的案子是诉程慕华被诽谤的,我觉得你该问我些程慕华做了哪些禽兽事,可你刚刚为什么问我的全部是木朵的习惯爱好啊。”
柴焰微微一笑,“吴老师,这个我暂时不方便说,不过我可以保证,我是站在正义一方的。”
她的确是站在正义一方的。
站在奶茶店门前,她目送走吴老师,随即轻叹一声,可有时候,正义也是需要输的……
一想到这即将而来的败绩是因为陈砌的算计,她有些窝火。迈步走在青灰色的小路上,影子长长的走在脚前,有些事情,柴焰还没想明白,思索中的她步子放慢,没发现背后有个影子正悄然袭来。
“我就知道是你。”声音出现的措不及防,柴焰回头时,陈未南已经并肩走在她身旁了。
“你怎么在这?”
“没事来这怀怀旧。”陈未南放慢步子,和柴焰保持着一致的步调。日光自西而来,勾勒着陈未南明晰的侧脸轮廓,“你呢?”
“我?”柴焰想说她是来取证的,话至嘴边,却临时变了主意,“我也是来怀旧的。”
“陈未南。”她叫着他名字,目光投去了不远处的小树林。她记得林中有片人工湖,每到夏天,湖边垂柳荡漾,湖边是校园情侣常去的地方。夏天,灼伤肌肤的火热日光、虫鸣、微风、湖光,还有岸边一个个从青涩到激烈的甜蜜拥吻。“我们两个大学时候做最多的就是吵架了。”
“是啊,不止吵,还打,你打我。”陈未南撇着嘴,思绪却一同回到了过往,他们最好的年华都花在吵架和互相别扭上了。所幸就算是吵架、别扭,他和她现在依旧可以并肩执手。
“好可惜。”
“可惜什么?”他侧目,不解。
“好多那时该做的事都没做。”柴焰轻叹。
“譬如……”
譬如?柴焰想起之前看到的草坪上的小情侣,脸微微羞赧,低声和陈未南说了一遍。
“看!有流星!”陈未南突然跳脚大叫。柴焰却有些好笑,“陈未南,能别做这么低能的事吗?”
“看吧,柴焰,你一直都太理性,就算时光退回几年前,那种小浪漫也不适合你。”看出柴焰脸上的不愉,陈未南笑着缓缓俯身贴近,轻轻地说:“你啊,适合直接的。”
他跨前一步扣住她,轻咬着她发颤的唇。风依旧轻轻的,天气干冷,陈未南又向前逼近一步,将柴焰抵在一棵距离最近的榆树上。
他双臂圈禁着她,吻慢慢深入,身体开始发热。电光火石间,远处传来一声口哨,紧接着就是一串口哨。陈未南放开柴焰,嫌弃的回头,看着一队骑车而过的男生双手脱把,手齐齐含在唇边。
“大叔,来校园体验黄昏恋啊。”打头那个的说起话来肆无忌惮,他的话引来一阵哄笑,口哨声更是此起彼伏。
陈未南蔑视地回了对方一计中指,“黄昏恋能生猴子,你们能吗?”
一句话激起千层波,车队中途折回,绕着陈未南和柴焰骑了许多圈,如果不是黑脸的柴焰说了句话,那些人恐怕一时还不会散。
柴焰说:“蕲南大学校规,破坏校园绿化,视情况严重罚做义工五到二十个小时。你们忘了?”
“你们大学有这么变态的校规?”起哄的声音远了,陈未南饶有兴趣地打量柴焰。
“没有。我编的。他们太讨厌。”柴焰答。
“哦。不过柴焰我的话不是编的。”
“什么话?”
“生猴子。”
“……”
陈未南言出必行,当晚没回家,就近找家快捷宾馆,前前后后折腾了柴焰一宿。东方发白,陈未南看着怀里陈陈睡去的人,想起下午他去蕲南大学的收获,除了知道沈晓是因为偷改考分被取消了学位证书外,其他的一无所获。
他不在乎沈晓为什么恨柴焰,他只是想知道是谁在暗中帮助柴焰。
自家媳妇被人惦记的感觉,不大好。
轻吻下柴焰的肩,他翻身下床。
***
三天后,柴焰约了陈砌见面。
装潢考究的欧式咖啡厅,方桌挨着成排的水晶抽屉,抽屉里放着成颗的咖啡豆,每个抽屉还配放着小巧银匙,方便顾客挑选自己何意的咖啡豆现场研磨咖啡。
柴焰手交叠着放在桌案上,忽而伸手调整下桌角小灯的朝向。制造情调用的花枝小灯经过柴焰的摆弄,以警局聆讯室探头灯的姿态照亮对面的位置,暗红的软沙发上空无一人,陈砌还没到。
柴焰抬手看下腕表,他迟到五分钟了。
她收回手,盘算着等他来了,她该怎么说,怎么问。
直接问陈砌:你让我接你的官司,并不想赢,你是想靠我之手解开木朵没死,木朵就是湘蔷这个真相……
这样问好吗?
拜有个高级警督哥哥所赐,柴焰的嗅觉向来比常人灵敏些。那天见湘蔷,她注意到湘蔷右侧锁骨附近有颗黑痣,而相同的痣,木朵也有。木朵会弹钢琴,湘蔷出演的剧里也有大量弹琴的场面。木朵拍照,头会微微侧着,相同的习惯,湘蔷也有。
当然,这些问题并不能说明什么,让柴焰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几个和程慕华有关系的女人的资料里,木朵和湘蔷的最详细,而这资料大半来自陈砌。
这个家伙,动机未免太过明显了吧。
她又看了眼时间,五分钟再次过去。
柴焰不耐的搅着银匙,棕色液体随着银匙的运动在白色骨瓷里画着漩涡。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咚地响了一声,是条短信。
干净的手机界面上,来自陈砌的短信没头没尾,只写了一个地址。
东方大厦1758房。
柴焰脸随之一凛,东方大厦是程慕华的房产。
此刻的东方大厦,陈砌听到嘟一声,知道短信发出去了,这才长舒一口气,低头看看已经被血沁红的衬衫,抬头朝湘蔷投以一笑。
☆、第58章 番外占坑
《只是猪颜改》
陈瑶曾说:人一辈子最多有三段感情,一段铭心刻骨,一段荡气回肠,一段细水长流。
夏东柘不巧,前两段都给了陈轻。
陈轻是谁?
陈轻是个死胖子。
有人问夏东柘,那第三段呢?
第三段?
夏东柘眉眼微挑:自己看。
这是一只笨重的蜗牛和一个大帅比你追我赶的故事。
r1一只笨重爬行的蜗牛
蜗牛爬行的最高时速是8.5米/小时,陈轻觉得,她追夏东柘,比蜗牛还慢。
r1-1
每每听人提起夏东柘,陈轻的记忆总会飘回十八岁那年,陈瑶婚礼那天。絮状白云缓慢而温吞的在天上滑行,和风轻缓,绿草如茵,桌上斟满美酒的晶杯闪着金子般的光菜。
陈轻坐在饭桌旁,慢吞吞的吃着东西。三姨妈给她添菜,边用手悄悄指着邻桌一个眼生的少年问她:“你夏伯伯家的二儿子,比你大五岁,医学硕士,我想把他介绍给你表姐,你觉得怎么样?”
陈轻抬起头,手托着软软的下巴,细声细气地说:“长得还可以,就是人太瘦了,难免不会有体虚之类的毛病,三姨妈,为了我表姐的终身幸福,慎重。”
她拍了拍三姨妈的手背,继续低头吃着盘里的猪蹄,那东西肉少,吃着却费劲,想不下手吃到肉,需要技术啊。
她拿着筷子,脸微微皱着,似乎面对着一件让她异常为难的事情。
夏娉婷盯着陈轻瞧了有一会儿,被她对吃如此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她回头,手轻轻碰了夏东柘一下,眼神递去陈轻的方向,“人家姑娘说你太瘦,体虚呢。”
嗯?
夏东柘转头,在陈轻宽宽的背上轻扫一眼,摇摇头:“胖子体更虚。”
他声音低沉,一本正经的吐字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包括陈轻。
钢琴曲揉缓地略过草坪,周围的人声不知何时起竟悄然消失了,伴随着草坪被某种沉重物体碾压发出的咯吱声,夏东柘抬起头,有些好笑地瞥了眼陈轻还有她手里的盘子,“你不会想用这块猪蹄敲晕我吧?”
“把这个分了。”陈轻说,“分这个需要力气,如果你能用筷子把这块猪蹄上的肉都分下来,我和你道歉。”
明媚的日光照在陈轻圆圆的脸上,她眉眼疏淡,轻抿的嘴角透着认真。
***
“那后来呢?”头发用发胶弄地活像刺猬的贝斯手追问。
“他办到了,我就和他道歉了。”
“然后呢?”
“没了。”
“啊……没劲。”
贝斯手无趣的去一旁找酒喝,独自坐在清冷后台的陈轻托着软软的下巴,两眼放空,想着没告诉给贝斯手的后续。
陈瑶的婚礼结束,她在酒店外明黄色的路灯下找到了夏东柘。
入夜,气温微凉。披着米色外套的夏冬柘身形颀长,脸上有着他那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气质。他正同朋友说着话,冷不防发现白天酒席上的女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
“还要我帮你分猪蹄?”和朋友挥手告别,他转身,似笑非笑地打量起陈轻。
打量完,他不禁想笑,小姑娘不都是很在意自己体重的吗?这个陈轻怎么忍心让自己胖成这样?
陈轻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她摸摸鼻头,坦然的回望着夏东柘:“我爸和我说过,长大了找对象,要找个肯为我分猪蹄还分的好的,今天就遇上你了。”第一次表白,陈轻脸颊泛起微微的红,她盯着夏东柘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声音微微颤抖,“表姐有喜欢的人了,没和三姨妈说。我还没男朋友,你缺女朋友吗?”
她声音很轻,轻地不确定夏东柘是否听得清,却冷不防夏东柘手插着口袋,弯腰凑近了她。他的呼吸温热,熏着陈轻的脸,好像一根小羽毛挠着脚心,痒痒的让她不自在。
她没想过夏东柘会答应,她本以为他或许会直白的拒绝,可他只瞧了她一会儿,继而伸手揉揉她的头,转身走了。
他把她的表白当成了少女无知的戏言。
陈轻轻声“哦”了一下,她是被拒绝了。可她很喜欢他分猪蹄的纤细白手,要么,再试试。
陈轻抹抹鼻头,想起今天是她追求夏东柘未遂的第……她歪头想想,唔,第八百七十二天了。她拿出手机,在日历工具的今天那栏打个勾。
认识夏东柘的第八百七十二天,陈轻被陈瑶叫去她的分手典礼,驻唱。
***
陈瑶始终是任性的。
陈轻手撑着下颌,头脑放空才几分钟,身边便飘来了浓重的香水味。她扭过头,看着一席真丝礼服的陈瑶站在她身侧,尖跟鞋哒哒地点着地,神情透着不悦。
陈轻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问:“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呢?”陈瑶狠狠瞪了陈轻一眼,扭头拽住陈轻便往外走。陈瑶个高腿长,步子大,没走多远,陈轻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她抚着胸,说话仍是徐徐的:“陈瑶,你让我唱三首歌我不是唱了吗?还要我干嘛?”
怒气甫定的陈瑶头没回一下,目光直直看着前方,“你是来帮我调剂分手典礼气氛的,现在有人让场面尴尬,气氛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远处,初春的草坪草还没长齐,一身白西装的卫城玉树临风地立在斑驳草坪上,小臂被一个打扮清丽的年轻女人挽着。两人并肩而立,在人群中十分惹眼。
陈轻“哦”了一下,懂了。
踏足红毯前,陈轻同陈瑶分了手。她看着陈瑶径直朝卫城走去,有些问题始终想不通,陈瑶和卫城结婚一年多便离婚,分手就分手好了,两人为什么还要较劲呢?
轻轻叹气,她迈着步子慢悠悠的走向正喝酒扯皮的乐手,“陈瑶让我们再唱几首,制造点气氛。”
鼓手手拿杆子,随即敲了下鼓沿算作回应,“唱什么?”
是啊,唱什么呢?陈轻捏着下巴,发愁。
***
潘安安挽着卫城的手,丝毫没觉得她出席这个场合有任何尴尬,所以当陈瑶从远处施施然走来时,她先扬起手朝陈瑶打着招呼:“嗨,最近过的不错?”
“你们怎么有脸来的?”陈瑶压着怒火,低声说。
远处,乐队前奏缓缓而起,陈轻张口,柔软的声音像水滴入平静的湖面,掀起悠然怡人的波澜。她声音舒服,脸上的表情如同声音一样,平淡,舒服,人们的目光很快被这个安静唱歌的肥胖女生吸引住。可陈瑶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他们是巴望着她和卫城大打出手吧?他们希望看她难堪的吧?
潘安安抿嘴笑了:“陈瑶,你这话就不对了,是和卫城离婚,开分手派对我和卫城当然要参加。分手的是你们俩人啊。”
潘安安的话让陈瑶浑身发颤,她拼命忍着才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或许是她脸色太差,有朋友见情形不对,走过来解劝。
潘安安是没兴趣痛打落水狗的,她讥笑地看了陈瑶一眼,目光移到了几米外的台上。
舞台四周装点着白色花束,穿着蓝色小礼服站在其中的陈轻安静地在唱歌。
潘安安啧啧两声:“你妹妹歌唱的不错,就是怎么那么胖,陈瑶,是家族遗传吗?”
刚好是间奏,陈轻举着麦克风轻声回:“我是药物性肥胖,不遗传。”
她声音不大,总给人一种有气无力的错觉。
潘安安就是这样觉得的,她笑了,心想陈瑶的妹妹比陈瑶还包子。她摆摆手,“胖妹妹,能换首好听的唱唱吗?”
陈轻点点头。
陈轻唱歌时,总是习惯微微闭着眼,睫毛把阳光切成碎片落入眼底,让她觉得世界都是温暖平和的。王若琳的iloveyou唱毕,她睁开眼,脸颊微红,像在不好意思,“安安姐,你喜欢这首歌吗?”
潘安安点头,不错。
陈轻放心地笑了,“喜欢就好,陈瑶结婚我唱的这首歌,后来她离婚了。”
潘安安的脸黑地吓人,卫城脸色也不好看,陈瑶则捂着肚子,笑。
***
后台,白色帷幕先是掀起再悄然落下,陈瑶捧着一大盘吃的递给坐在椅子上歇脚的陈轻。陈轻脸色煞白,明显低血糖了。
“累了吧,先吃块慕斯蛋糕,补充下能量。”陈瑶放下托盘,双手捧着蛋糕到陈轻嘴边,陈轻咬了一小口,嚼了几下,“姐,你要记得有理不在声高。”
“恩恩。”
“要记得。”
“记得了。”
“怕你忘,默念一百遍给我听听。”
“陈轻,得寸进尺了是吧!”
“你看你又高了。”陈轻接过蛋糕,眨眨眼。
“……”
陈瑶抿抿嘴,突然觉得不自在了,她一直觉得陈轻是慢吞吞的,做事也不爱强出头,是个不争不抢的人,可有时她又觉得陈轻是个很颠覆的人,譬如今天,再譬如夏东柘。
“对了!”她想起了夏东柘,“夏东柘那边有进展了吗?”
唔……这个,陈轻歪着头,正想着应该怎么答,外面突然传来了惊呼声。
“出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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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不违(4)
r15-4
“我命大,死不了。”陈砌咧嘴朝湘蔷笑,抓着衣襟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程慕华那一刀捅得有些狠。
湘蔷赤着脚,席地坐在殷红的羊毛地毯上,雪白的脚丫悄无声息地在地毯上蹬了几下,无奈身体被几根粗麻绳绑着,人想动弹却难,她凝望着房间另一侧的陈砌,张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身后的落地窗外,十七层的夜景深邃空洞,没有月亮的夜晚阴晦忧郁,只在伸手也触不到的地方有着黄白灯光密织如雾。
陈砌的血越流越多,却依旧保持着微笑,视线越发模糊,他觉得湘蔷终于不再用那种“我不认识你,我和你没关系”的眼神看他了。
“陈砌,你又是何必呢?”湘蔷说。
陈砌呵了一声,“不说不认识我了?木朵?”
他含笑看着一脸无措的女人,心想,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几小时前,他还是会来这,为他爱的人挨这么一刀。
湘蔷脸撇去一旁,牙紧咬着干裂的唇,她微微阖起眼,脑中浮现起读书时的情形,那时她常扎着高高的马尾,穿条海军蓝的束腰长裙,城市的夏季多风,她便坐在学校的天台,任凭风吹乱耳际的碎发,她享受日光与风并存的时光。
突然,脑后传来啪一声轻响,她回头,发现长发四散,不翼而飞的银头绳被一个人捏在手里。
“马尾太呆板,现在这样顺眼不少。”男生说完,转身便走了。
日光直射在他宽阔的背上,格子衬衫如风帆在身后飞扬,他步伐极大,转眼就消失在了天台。后知后觉的木朵反应过来,恼火的晃着一头乱发追了上去。
男生没走远,站在堆满废弃桌椅的走道拐角,举着手指数数“三、二……”
发现木朵后,他得意的收起手,“我说什么来着,木朵追我了吧?”
他和朋友打赌,看谁能把蕲南大学的校花木朵追到手,打赌时,他说木朵会让倒追她。
虽然此“倒追”非彼“倒追”。
当天,被气哭的木朵一口气跑去校医院后面的小花园。她知道那个男士一直不疾不徐的跟在她后面,可她就是不想理。
“喂。”男生出声。
她依旧不想理。
“我就想告诉你,据说这里死过人,就离你最近的那棵树,上吊死的。”
“真……真的吗?”她狐疑的回头。
“真的。死的都是女生,还都是扎马尾的女生。”男生做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你骗人。”
“信不信由你。”男生痞笑的注视着木朵,手里把玩着那根银头绳,“所以我是救了你的命。”
她呵了一声,起身离开。
“喂,就算我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你就不主动问问你救命恩人叫什么名字啊?喂……我叫陈砌。”
木朵当然知道他叫陈砌。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是这个陈砌把她堵在巷口,双手圈住她说:“我真的喜欢上你了,木朵。”
也是这个陈砌拿着一条镀金的链子戴在他脖子上,信誓旦旦地说:“将来有天,我给你买真的。”
将来是多么的美好啊,可惜她等不了,她也忘不了陈砌第一次看见程慕华送她返校时脸上的错愕神情。
“你这个爱慕虚荣的女人。”
“我就是爱慕虚荣,你总说将来将来,将来的事情什么时候能来。”她攥紧拳头,没告诉陈砌她妈妈生病需要钱,而她才拒绝了程慕华的帮助。
“他能给你将来,那你跟他好了。”那是陈砌留给她的第一个背影。
虽然之后,她和他解释过了,他们也和好了,可裂痕却一直在。陈砌的脾气越来越坏。
最终,她提出了分手。
“木朵,如果哪天,那个男人玩腻了你,不要回来和我哭。”他说。
***
“陈砌,你说过,你不想再见我,干嘛非逼着我承认我就是木朵?”湘蔷轻笑着,笑容在夜色中显得飘忽朦胧,“木朵死了不好吗?”
“我还说不要怀那人的孽种,我告诉过你他不是认真的,我让你不要犯傻,可你又听了我哪句了?”陈砌长出口气,“我的话对你来说全被当成耳旁风,我自己干嘛还那么认真?而且,木朵……”
他扯起嘴角,“比起你死了让我心有不甘,看你活着受罪我会更开心。”
湘蔷安静的看着他,多少年了,他还是那个嘴硬的少年,明明满眼沉痛,嘴里却口口声声喊着孽种,明明担心她,嘴里却还说这样的话。
“陈砌,为我这样的女人,不值得。”她笑看着陈砌。被戳穿的男人侧脸,嘴里喃喃:“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砌……”湘蔷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几乎被他们遗忘的声音打断了。
程慕华在内室里打了无数个电话,求遍了他所有可以求到的人,可得到的答复几乎一致是“无能为力”、“帮不到慕华兄”。他颓败的坐回沙发里,突然听见外室的人声。像只受伤慌神的狮子,程慕华终于想起了害他到现在地步的人。
他怒气冲冲地冲出房间,绕开玻璃茶几,一把拽住湘蔷的头发,甩手便是一记耳光,“贱人,我怎么早没发现你是当年那个贱女人呢?”
“怪只怪你没长眼。”湘蔷肿着脸,却依旧保持着微笑。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从玄关外传来。程慕华惊慌的回视着黑漆木门,眼中忽闪过一丝决绝的狠意。
柴焰被勒令站在离1758号房有段距离的1764房旁的走廊转角,这个位置还是她再三要求争取来的。远处,荷枪实弹的武警相互比划着手势,随着砰的一声响,武警破门进入了1758房。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距离关系,她明明听见有人在说话,却听不清在说什么。没多久,又是一声类似于爆破的声音响起,柴焰听到了一声惊呼,来自湘蔷的。
***
十月末,蕲南出了件不算小的事。
著名企业家程慕华被情人举报犯有重大经济问题被相关部门立案调查,拘捕当天,程慕华拘捕饮弹自尽,自杀前,他开枪击杀了举报他的情人——当红艺人湘蔷。
当这条报道被第三次循环播放时,柴焰坐在市南区某家保安措施良好的私家医院一间朝阳走向的病房里,捧着茶杯,喝茶,看电视。
新闻只有短短40秒,播放完毕,电视随即被病床上的人调至了静音状态。
柴焰放下茶杯,回头,“想好了?湘蔷就此消失?”
“想好了。”病床上,湘蔷脸色依旧苍白,她指指窗尾,“木朵太单纯,湘蔷又有着太多的恨,从今天起,我要做我自己。”
“做你自己?无非就是再换个名字。”
湘蔷耸耸肩,不置可否。
“还有,你想好了,不告诉陈砌?”
“想好了。”湘蔷闭上眼,或许真是上天有心成全吧,那天,程慕华本来是朝自己开枪的,可中途却被突然奔来的陈砌撞偏了枪道。耗费尽最后一丝力气的陈砌就势晕了过去,而湘蔷也拜托了警方,说她和之后自戕的程慕华一同坠楼死了。
“可是陈砌不会信的。”柴焰微垂着头,说出心里的想法。她按照湘蔷的意愿告诉陈砌湘蔷死了,听到消息的陈砌只是轻轻一笑,便将目光投去了窗外。柴焰感觉得到,陈砌不信。
“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不会再见他了。”
固执是种可怕的东西,可以让人成功,也可以让相爱的人再不见面。
柴焰耸下肩,不再多说。
***
大寒这天,柴焰同陈未南开车去了机场,为即将出国的湘蔷送行。灯火通明的机场,人潮不息。休养过一阵的湘蔷脸色好了不少,她提着金属拉杆箱在受理台办登机。大厅里,巨大的led屏上正播着一场书籍签售活动。签售会没开始,空置的作家椅前立着萧城的名牌。
湘蔷办好手续,回来时发现柴焰和陈未南都齐齐看着头顶的屏幕,自己也不免回头看去。
“《拆散专家》?”她笑着指指屏幕里横幅上的字。
“是我一个客户手下新签约的明星写手,据说擅长解析男女情感问题。”柴焰说。
她不知道栾露露什么时候签约了这位名叫萧城的写手,她只知道萧城的书一经上市,销量便出奇的好,大有赶超之前那个彭城的趋势。
“湘蔷,如果能嫁个畅销作家,其实也不错。”
湘蔷摇摇头,晃晃手里的证件,“湘蔷死了,我是木朵。”
她听从了柴焰的话,最终还是换回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我需要一段时间自我沉淀,婚姻,暂时不会考虑。”她说。
机场小姐空灵的声音提示旅客登机,木朵朝柴焰他们招招手,进了闸机口。
led屏幕上,久未露面的作家终于登场,是陈砌。
柴焰轻声叹气,她知道萧城就是陈砌,木朵恐怕也知道。
“陈未南。”
“干嘛?”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的感情少了些轰轰烈烈?”比起木朵和陈砌,柴焰觉得她和陈未南之间的感情现在是毫无波澜的。
“是少了点。”陈未南点头表示赞同,“明天我找几个年轻漂亮的小三回来给你斗。哎呦,干嘛踩我?”
陈未南呼痛,目光却停在了不远处的地方。机场提供旅客休息的环形椅中间是棵巨大的铁树,树后,陈砌手插着口袋,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60、Chapter16不弃(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