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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苏格拉底》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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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36
凌晨3点半,风雨毫无削减之势,山里的温度愈发低了。
不知是雨水,还是低温,言焓俊俏的脸庞看上去格外白皙,甚至隐有削瘦之感,唯独一双漆黑的眸子坚硬矍然。
甄暖想起,他们从昨天出门查一起失踪案到现在又突发一起命案,在寒冷的气候里奔波了近16个小时;如何意志强撑,也难免显露疲意。
她有些心疼此刻仍站在这里高速思考的刑警同事们。
感慨只是一瞬
甄暖思索起言焓的话,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农用车在暴雨夜行驶速度很慢,从进山到这里,警车高速奔驰只需十分钟;农用车却可能要二三十分。
假如凶手离了山,算上凶手极速开车的十分钟车程。从死者被抛尸到农用车在空空的路上撞到死者,很可能过去了三四十分钟。
照现在的尸温下降速度,至少下降18度左右。
言焓:“粗略心算,农用车撞上死者时,她的体温在29上下。如果凶手离山却没与农用车碰面,抛尸时死者体温至少在48度左右。甄暖。”
甄暖立刻抬头,接话:“需要病理切片。但从破开处目测,死者的脑组织没有经过高温破坏。更可能的情况是农用车进山走了一段路后,凶手抛尸,然后和农用车行驶同向地离开。”
言焓看她一眼,很满意她的参与和配合;他指了一下公路的上游:“所以,凶手就在那个方向。度假淡季,人少,侦查难度不会太高。”
有位刑警问:“如果司机说谎,是他抛尸然后毁容呢?”
“可能性不大,”言焓不经意地再次咳了声,“我看过了,农用车上没空调。”
甄暖一愣,没想言焓这么仔细。大家却是习以为常的样子。
她微微咬了一下唇,队长嗓子不舒服么,是不是冻坏了,要感冒了。
她懵懵地分心想着,忽然撞见言焓清锐的眼神,她吓一跳,别过头去。
言焓瞅她一眼,思路未断:“通过交通摄像头查农用车的行驶轨迹,应该可以排除他载着尸体行驶的嫌疑。”
众人连连点头。
言焓又道:“我刚说的是粗略的判断,一切等回去计算查证后再确定。先这样。”
他看看四周,所有人都冻得脸色惨白,死人一样。
“大家先回去休息,明早……”他看一眼手表,笑得稍稍无奈,“今早继续。”
……
甄暖叮嘱着同事把尸体包起来,装袋时,她拉开死者领口,指着手臂上的粉红色斑点:“小松你看,尸斑这么明显,死亡有段时间了。”
小松探头看,提问:“老师,尸斑形成初期,移动尸体会让原有尸斑消失,形成新的。但死者移到这里不超过一小时,这尸斑是不是形成得太快了?”
“这也是我觉得可疑的地方。”甄暖道,“回去解剖,就什么都知道了。”
小松点头,又小声问:“甄老师,我们可以找出这个无名女尸的真实身份吗?”
甄暖沉吟半刻,信心十足道:“一定可以。”
通常来说,没有犯罪记录的人不会在警方的数据库里留下指纹和DNA信息,找不出死者身份,侦查几乎就无法进行。
甄暖压力很大,挑战也大。
言焓站在一旁,看一眼尸袋,吩咐甄暖:“身份,时间,地点……尽快还原死亡过程。”
甄暖压力更大,但也完全没异议,大伙儿都累得和落水狗似的,三四个小时后还要继续;她好歹昨晚早早休息了,可不能耽误时间拖后腿。
案发地环境恶劣,迟一会儿都可能加大寻找线索的难度。
“我现在就回办公室。”她小鸡啄米般点着头,眼神用力而有精神,看得出斗志昂扬,干劲十足。
言焓瞧她片刻,唇角扬起一道弯儿。
她被那一分笑意半分兴味弄得不太自在,怀疑是不是脸上有印子,搓了搓:“怎么了?”
他笑笑,不答。
看得出,她对待这份工作的态度在转变;从一开始的被动随波到现在的主动融入。她应该能很好地接替郑教授。
她却心里发毛,小声问:“队长,你笑什么呀?”
他刚要开口,
突然,一阵狂风吹过;瘪了又鼓的顶棚终于支撑不住,绳子被风拔起。帆布失去依附,裹着铁制的支架像断线的风筝般垮塌扑盖而下。
甄暖犹不知。只见言焓望着她身后,目中含惊,大步朝她冲来,她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却快不过他。
他猛地将她拉开,堪堪闪过劈下来的管架。
甄暖不领情,奋力挣脱他的手,不料来不及跑开,风之帆布如巨浪拍打两人身上,她抵挡不住,一个趔趄撞进言焓怀里。
他条件反射地护住她,将她搂过去。
一刻间,甄暖心跳像坐过山车。
她极怕和男人身体接触,现在撞进他怀里,她惊惧的程度不亚于摔进火坑。
她又羞又慌要挣脱,可铁架交错,帆布如蚕茧将两人裹住。
狂风骤雨,无处附力,言焓竟也撑不住,和她一起被帆布缠成一团,倒在地上。
帆布唰啦一声撕裂,蓄积其上的雨水瓢泼一样倒在两人头上,冲淋进脖子。
彻骨的寒冷直抵心脏。
“啊!”甄暖被刺激得尖叫。
周围的男人们七手八脚把两人救出来。
“小猫儿,没事吧?”“老大,没事吧?”
“没事。”言焓皱眉咬牙,吐出两个字,指了指甄暖,示意先管她。
甄暖和落水的猫咪一样缩成一团抖个不停,被一群人从帆布雨水里拎出来。
“啧啧啧,小猫儿要冻死啦,衣服呢!”老白团团转,找雨伞给她撑着。
“来了来了。”谭哥拿了件大衣把甄暖一股脑儿地裹起来,她牙齿打颤,一句话说不出来,身板抖得要倒掉。
黑子也凑过来给她挡风,见她冻得呆呆傻傻了,问:“猫儿,没事儿吧?”
头一阵刺激劲儿过了,甄暖好歹平静,颤颤地答:“没,没事。”
她衣服湿了,跟赤身抱着冰块一样;冷气贴着皮肤往骨髓里钻,难受得想死。该死的雨水还在疯狂拍打她的头。
言焓脸也苍白,好歹克制着,他眼神古怪而冷静地看看甄暖,刚才要不是她跟反抗性骚扰一样鬼挣鬼扎,两人早跑出来了。
队伍准备撤离。
由于侦查员们已离开,车辆不够。大家七零八落算了一下路线。
言焓和甄暖都要先回家再回办公室,顺路到了一起。
……
回去的路上,言焓车速很快,空调的暖气也渐渐上来,可甄暖真冻惨了。车内升温,她反而更清晰地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突突往外冒冷气。
浑身冰透。
她缩在座位上,牙齿乒乒乓乓直打架,一刻也消停不了。
“先送你回家。”
“别。”她颤颤地,咯吱咯吱道,“顺路,先去你家,然后我家,最后办公室。不然,绕来绕去,浪费时间。”
声音断断续续又细又弱,像鬼魂在说话。
言焓抬眸,瞥见车内镜里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如纸的脸颊。
他手指微屈,叩叩她的手背,想探她的体温;可甄暖手唰地一下缩回去。
“怎么?”他侧眸看她。
她微微尴尬:“我没事,和你差不多。”
……
言焓还是先去了甄暖家。
甄暖看言焓也浑身湿透,面色惨白,他在外奔波那么久,冻得比她更甚,道:“要不去我家换身干净衣服吧。有男人的衣服。和你身形差不多。”
言焓沉默一会,同意了。
甄暖的公寓干净而温馨,橘色沙发,蓝色照片墙,白色餐桌,红色地毯;颜色很多,却搭配得宜,看上去灿烂又生机盎然。
言焓身上还滴着水,便站在一旁。
“坐下来也没关系。”甄暖说着,很快给他和自己倒了热茶。她一股脑灌下去一大杯,好歹觉得体内暖了一些;
言焓握着杯子喝水,深邃的眼睛透过玻璃杯边缘看她,眼里有星点滑稽的笑意。
“怎么了?”
他笑:“你刚才喝水咕哝咕哝,像一头牛。”
“……”
甄暖瘪瘪嘴,转身去小房间。
很快,她抱一大套衣服出来,风衣毛衣,衬衫裤子,甚至有条内裤;
她眼神无处放,指指内裤,轻声说:“那是新买的,还没过水,你将就一下。洗手间在那边,先热水冲冲,会舒服些。”
言焓道了声谢。
他很快冲洗完,换了衣服出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甄暖卧室洗手间里唰唰的流水声。
照片墙上是沈弋与甄暖的合影。大多是多年前的照片,两人比较亲密,贴得紧紧的,时常接吻。那时的甄暖看上去并不柔软,小小年纪,眼里就有种冷漠洞悉的东西。
随后时间大跨越到最近,只有一张照片。这时的两人反而规矩,只是靠一下肩膀。
沈弋相较年少时相貌没太大变化,但甄暖明显漂亮了许多。
言焓眸光渐渐散开,思绪不知飘去了哪儿。他想抽烟了。习惯性地往兜里摸,什么也没有。
突然,浴室里连续几声重重的撞击,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沉闷。
言焓走去卧室门口,敲了敲:“甄暖?”
没人回应。
“甄暖?”他缓缓推开,卧室温馨而温暖,亮着橘黄色的床前灯,米色的被套上盛开着红玫瑰。
一只巨大的哆啦A梦站在小沙发上,旁边挤着一群愤怒的小鸟。
言焓走到浴室边敲了敲:“甄暖,没事吧?”
里面亮着灯,没有水声,也没有声音。
他皱了眉,再度叩门:“甄暖!”
朦胧的磨砂玻璃对面传来一丝极其痛苦的哭声:“队长,你进来一下好不好?”
……
言焓推门进去,甄暖穿着白色浴袍,非常痛苦地蜷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揪着膝盖,全身都在颤。
她抬起头,额头上大片红痕。刚才的声响是她撞头捶膝盖发出的。
她脸色煞白,头发湿漉漉贴着脸颊,不知是水是汗,整个人像是从漂白池子里捞起来的。
他瞬间敛起眼瞳,目光阴鸷,过去一把拎起她的肩膀:“你吸毒了?”
甄暖被他晃得扬起头,眼神迷茫却有种病态的清亮:“啊?吸毒有这么痛吗?”
言焓愣了愣,扫她一眼,细细看不太像发毒瘾,声音缓和少许:“哪里痛?”
“哪里都痛。骨头,到处的骨头。”噬心般的疼痛让她几乎卸下一切防备伪装,她竭力克制着,看上去风平浪静,可一张口眼泪就流下来,“很冷,很湿,你……你帮我拿一下药。”
“哪里?”
“床头第二层抽屉。”
……
言焓找到一堆贴片药膏,发现她疑似有重度遗传风湿?但……是不是太严重了?
安静的浴室好似绷断一根弦,传来猛烈的击打声。
他跑回去,女孩滚成一团,疯了般捶打着腿骨和脑袋。
“甄暖!”
言焓掐住她的双手反扣到她身后,她被困在他怀里无法动弹,可骨头里又痒又痛像有几万只蚂蚁在啃。
她终于强忍不住,崩溃地呜呜哭起来,她全身都在扭,在挣扎,在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没意识到自己在他怀里在他身体上磨蹭,简直是撩火;
言焓狠狠一愣,没想到这种时刻他竟……他狼狈地把她揪开,拉开和她的距离:“你忍一下。我帮你贴药。”
一阵剧痛过后,她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身体猛烈地颤,人却不发疯乱动了,唯独一双眼睛因为病态,极其笔直地盯着他,像要在他身上凿出洞来。
言焓没时间管她此刻诡异的眼神,他给她膝盖小腿上贴了舒缓贴片,又给她手臂手肘贴上。
他绷着脸,似乎情绪不好,冷不丁问:“你怎么过体检的?”
这个时候还记得分析,果然是他。
她有气无力地别过头去,低声咕哝:“我画勾勾的时候撒谎了。”末了,弱弱加一句,“你不要举报我。”
言焓没答,扬扬手中的贴片膏药:“头上要贴吗?”
他的玩笑,她没心思应付;
她瘪瘪嘴,很委屈,又扭头看他,哀哀地问:“你会举报我的吧?”
“你的体质不适合这份工作。”
“不会啊,今天是意外。发一阵很快就好了。”她眼巴巴地表态,“真的很快就好,再等几分钟,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去工作……”
话没完,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想用眼泪收买我?”他俊眉微挑,一点儿都不怜香惜玉。
“不是,”她抹着眼泪,赶紧笑笑,“只是真的好痛。”
分明嘴在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泪汪汪望着他,心里想坚强,可泪水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忽然有些心软,蹲去她腿边,隔着浴袍给她揉小腿骨揉膝盖。
她愣了愣,想缩回去,可他的按摩让她觉得瞬间缓解。不知为何,她终究没有拒绝他,如释重负般地呜了一声。
洗手间里安安静静的。
“现在好些了吗?”他问。
她含着眼泪:“谢谢你。”
言焓笑一声:“我占你便宜,你还谢我。”
甄暖脸微红,想了想,又勉强笑:“boss帮人按摩,别人求都求不来。”她想努力习惯他的玩笑和不正经。
“这么配合我,想要什么?”
“队长,你不要举报我。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他眯了眼:“哦?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揪着浴袍上的毛毛。
言焓没应答,半晌后,声音低了点儿:“冬天过得很辛苦吧?”
她简短而咕咕地“嗯”一声,不是会拿伤痛大做文章的人:“你怎么知道按摩揉揉会减缓疼痛?”
“家里的狗满地打滚撒野时,揉揉就好了。”
甄暖“……”
他低着头没看她,但她看到他俊俏的侧脸上笑出了白白的牙齿。
“你养狗?”
“不养,我不喜欢动物。”言焓扭头看她,“你一直都这么容易相信别人说的话?”
甄暖呐呐道:“我觉得,你说的话很容易让人相信啊。”
言焓看她半晌,目光研判,似乎要看她是否说谎,最后淡笑一声,没言语了。
“还疼吗?”
她见他那么卖力,不太好意思地嗯一声:“还疼呢,不过也舒服一点儿了。”又低低弱弱地问,“你……可不可以再用力一点。”
言焓瞧她一眼,眼神微妙,但手上的力道却是加重了。
她嗷一声呻吟:“呜,不要那么用力,很痛啊。”眼里泛水光,“你还是轻一点儿。”
他停下,侧眸看她,想提醒她不要那么说话,但最终只是要笑不笑地摸了摸鼻子,继续揉。
甄暖懵懵的,总觉他的笑不怀好意,可也琢磨不出哪里不对。
她只觉得他终于找到合适的力度,又或者药效开始起作用,身体里磨人的痒痛终于潮退下去。
“终于不那么又痛又痒了。”
但她很快察觉浴室门口出现了一道影子,高高瘦瘦的,一双沉黑的眼睛笔直望着她。
她顿时惊了一跳,慌地撇开言焓的手,从地上跳起来。动作太猛,睡袍松开,差点露出白白的半边胸脯。
她忙不迭捂紧袍子:“沈弋,你怎么这时候过来?”话完发觉不对,像被抓包一样。
她脑子发炸,想解释,可沈弋脸色并无不妥,只是略带戒备地把言焓扫了一眼,他穿着他的衣物。
天生说话慢的甄暖头一次语速飞快:“出了案子。我们被淋湿了,还要回去加班所以来换衣服。刚好你的衣服在这里么,就借他了。不然会冻坏的,还有好多工作呢。我的腿发疼,他帮忙摁一下。你,你别误会。”
言焓看甄暖紧张得颠三倒四的样子,没有笑意地勾了下唇角。
“我没误会。”沈弋表情波澜不兴,看甄暖,“骨头又疼了?”
“唔。”她点点头,“现在好了。……我去换衣服,你倒杯茶招呼客人哦。”
“好。”沈弋顺从地答应,因她让他以“主人”的方式招呼“客人”。
他拍拍她的背:“去吧。”
……
换衣服时,甄暖奇怪。沈弋很信任她,且有绝对的自信,但不知为何,今天他不太对,有些紧张和防备。
这时,外边突然猛地一响,仿佛茶几推移,又仿佛拳头的声音。
甄暖吓一大跳,可衣服才穿到一半。
她尖叫:“言焓,沈弋右手废了,你别欺负他;沈弋,言焓今天生病,你也别揍他。”
声音瞬间没了。
她心急火燎穿了衣服跑出去,怀疑刚才是幻听,
茶几沙发整整齐齐,言焓和沈弋端正笔直坐在沙发上,手法一致地抬着水杯喝水,眼神一致地打量她,感到费解的样子。
言焓先笑了笑,问:“我哪里生病了,就因为刚才咳了几下?”
“……”甄暖傻了眼,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
他放下水杯,起身:“我去楼下等你。”
沈弋表情风波不动。
待他走了,甄暖解释:“有谋杀案,死者身份还不知道,要加班。”
“嗯。”
“刚才你……你们打架了?”
沈弋没答,去拿吹风机:“头发吹一下,别感冒。”
吹风机呼啦啦地吹,他长长的手指梳理她的头发。
一直等到快吹干,她问:
“沈弋?”
“嗯?”
“言焓就是和你有仇的警察?”
“是。”他回答简略,似乎心思都在给她吹头发上。
长发飘来飘去,她在热风下缩了缩脖子:
“什么事啊?”
“他认为我杀了他恋人,好像叫夏时。”
“怎么会?”
“她死的那天,我见过她。”
甄暖心里一咯噔:“你知道她死了?”
☆、第37章 chapter37
暴雨冲刷着挡风玻璃,刮雨刷摇来摆去,外面的世界一下朦胧一下清晰。
言焓和甄暖都换了温暖的衣服,车厢内暖气很足,气氛却比之前清冷。
甄暖背脊笔直,如坐针毡。
她不可能因为沈弋辞去这份她喜欢的工作,那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喜欢。
她也不可能因为工作而影响和沈弋的关系,那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安全。
作为一个没有过去,没有信仰,没有亲朋,也没有依附的人,这世上唯一能给她存在感和控制感的就只有工作和沈弋。
她不希望言焓和沈弋的交恶影响她和言焓的上下级关系,却也不愿意言焓始终怀疑沈弋找他麻烦。
眼看快到局里,甄暖开口:“队长……”
“嗯?”
“你和沈弋是不是有误会?”
“没有。”
“可你认为……”话说一半,甄暖明白了,言焓的“没有”意思是他很确定并非误会;既然不是误会,就不可以和解。
“队长,他不会杀人,更何况无冤无仇。”
言焓淡笑:“那时他给纪霆卖命,别说杀人,往地铁扔炸弹也会干。她与他们的确无冤无仇,是我的仇……”
他沉默一瞬,又笑了,重复,“是我的仇。”
甄暖语塞,
良久,道:“既然确定是他,为什么不把他绳之以法?”
言焓扭头看她,似乎被她的弦外之音激怒:“呵,如果我有决定性的证据,你以为他会活到现在?”
更因他有种说不清甚至无法解释的执念,夏时还活着。却因十年前的那场阴谋,被处理得人间蒸发了。
他清黑的眼睛里突然闪过野性的光,甄暖着魔般被攫住,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电光火石间,回响起他说“死生随意,无牵无挂”;
她蓦然发觉:他活着,就是为了杀一个人。终究一天,他会变得极其危险。
她张了张口,略微胆怯:“你有没有想过,找不到证据正是因为他不是凶手。”
言焓打着方向盘,奇怪地笑了一下:“沈弋认为,我怀疑他是凶手;但我本人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甄暖狠狠一愣,手心些微发凉。
“要么他是凶手;要么他协助了凶手,且一直隐瞒包庇至今。”
“你这样说有失公允,就因为他在那天见过夏时……”甄暖猛地前倾,脖子被安全带勒得生疼。
激烈的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
“不要提她的名字。”
一声极低的警告,更像狠狠压抑着痛苦的祈求。
……
暴风骤雨拍打着车身,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甄暖捂着脖子,心跳停了好几秒。
世界都是安静的。她缓缓扭头。
雨刷器刮着玻璃上的水,路灯昏黄,照进车厢,洒在他白皙挺拔的鼻梁上。他的手死死掐着方向盘,头颅仰望,盯着玻璃外的瓢泼大雨。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似乎咬着牙,下颌绷出硬邦邦的弧线。
然而,只是一秒,他便垂下头;片刻前的戾气消失殆尽;有种被打败的颓然。
他极浅地弯了弯唇角,语气平和,嗓音却沙哑,缓缓地说:“不要提她的名字。谢谢。”
一切克己而有度。
雨声大得铺天盖地;
甄暖垂头,蔫蔫地说:“抱歉。”
“和你无关。”他嗓音很轻,“你放心,我和他的私怨,和你的工作没关系。”
“谢谢。”甄暖咬咬嘴唇,“可是队长,有没有可能是你误会了沈弋,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有多了解他?”言焓突然问。
甄暖一愣。
她和沈弋应该很熟。9年前,她从车祸里醒来,只认识他,是他的甄暖。她不记得他,只能从过去的照片日记和信件里看到她与他的亲密。
这个世界陌生得让人惶恐,她依附着他生活,学习,出国;他背景复杂,为保护她,不让她接触他的另一面,把她护在安全罩里,不许任何危险的东西接触她。7年前,他身边杀机四伏,她被送去国外,过着最无忧最公主般的生活。
她对他从陌生戒备慢慢变得重新接受,她以为这就是正常的轨迹。
可此刻面对言焓的问题,她陡然又生空茫之感。
而更多的是对这问题本身的反感,她有些生气,反驳:“很了解,至少比你了解。”
“是吗?”他语含轻嘲,“我和他打交道十几年。他这些年做了什么,和谁有仇,对谁有恩,势力扩大多少,中了谁的招,给谁使了绊子,我一清二楚。”
甄暖捏着拳头,真恨他说话那么毒,总是一针见血。
“刚才你说让我别揍他,因为他手废了。你一定不知道他的手是怎么废的。他不会跟你说实话。”
言焓再度摸了一下口袋,没有烟;
这让他情绪不太稳,有些烦躁地把车窗落下一条缝。
冷风冰雨扑进来,雨滴甚至打到甄暖脸上;他的头发被吹得张牙舞爪,却没感觉。
“9年前她失踪的那天是腊八节,正巧那天沈弋废了一只手。我就知道,”言焓扭头看她,惨白的闪电衬得他的眸子漆黑晶亮,闪着一种病态的胜利感,
“沈弋的手是她废掉的。她就是这样,很柔弱,只会拿手术刀;可如果有谁欺负她,她会狠狠让那个人吃苦头。”
他唇角一弯,有些邪气地笑了,是骄傲,亦是自负,“阿时就是这样的女孩。”
就是这一刻,甄暖看到了言焓的笑容,乍一看很狠厉,可从唇角到眼底埋着浅浅的笑,风清月明,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又好似云销雨霁,彩彻区明,是能把人化掉的温暖。
她以为,他真的很喜欢笑,唯独只这一次发自心底。
甄暖扯扯嘴角,感慨他如此固执地坚守着一个早已死去的信念;
他有他的怀念,而她亦有她的守护。
她昂起头,以同样的姿态维护她的那个人:
“很不巧。我也有种感觉,沈弋和这件事没关系。他的确有很多事我不知道,但我对他的了解足够让我相信他。”
“你一直喜欢这样催眠欺骗自己?”
“什么?”
“你多大了,27,28?公寓装成暖色,家里一堆玩偶抱枕,心理年龄低得不超过18岁,幼稚,不会和人打交道,极度缺乏安全感。
你和沈弋最亲密的时候是十年前,可惜你车祸不记得。这几年你们保持着礼貌的距离,7年间你一直在国外,10个月前回国,2个月前重新在一起,至今没有亲密接触,没接吻,没爱抚,没上床,对吗?
这就是你对他的了解。”
他懒懒地勾起唇角,不无讽刺,“我说过,你真的很容易相信人。”
甄暖惊愕得瞪大眼睛,没料到他竟这样唐突无礼地剖析她的私隐;可偏偏他说得全对。愈是这样,她愈发羞耻愤怒。
风雨砸在车上像炸雷,天气这样嘈杂喧闹,他的话一字一句偏偏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你自己呢,你知道你的过去吗?他说你是跳芭蕾舞的,你想过你或许可能和他描述的完全相反吗?
车祸后你对自身定位很迷茫;你无法和任何人确定稳定的关系,包括老师同学情人;你真有你想象地那么维护他?还是你只是想维护你不稳定的精神世界,因为没有人和事能让你安心……”
“你混蛋!”甄暖气极。
突然,有人猛敲车窗。
甄暖立刻别过头去,肩膀气得在发抖。
保安小伙子穿着雨衣探身看:“不能在这儿停车。” 手电筒光照进来,“原来是言队啊,来加班吗?”
“嗯。”言焓发动汽车,“你辛苦了。”
车厢内一片死寂,甄暖脸色差到极致,到了地下停车场,车还没停稳,她便推开车门,飞跑而去。
……
甄暖气汹汹地回到办公室,憋着一肚子的气迅速而利落地换衣服戴手套提尸体,也不等小松回来,就自个儿拉开尸袋准备验尸。
“验尸必须有第二人在场,你想违规操作?”此刻她最讨厌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响起。
言焓语气散漫,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以为意了,可她仍介怀得要死。
“你现在不也在场,不把自己当人看?”她头一次尖酸又刻薄,非把尸袋拉开,一个人极其费力地把无脸女尸搬出来。
言焓抱着手斜倚在门边,唇角浅浅地弯着。
没因她的话生气,反而有些好笑。
她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该是直来直往有气就出,碰她就咬的刺猬;而不是平日里那个怯弱躲避,戳她一下也呐呐惶然的兔子。
他关上门走过去,轻笑着调侃:“露出真面目了?”
“你……”她快给他气死,“这是我的地盘,你出去!”
“我好心帮着在场作证,你却不识好人心?”简直无脸无皮。
还暗讽她狗咬吕洞宾?
甄暖顿时想把手术刀戳进他胸口,把他解剖了算了!
……
……
甄暖花了足足三分钟做心理建设,让自己不要和言焓计较,不要带入个人情绪。
言焓坐去一侧的靠椅上,扭头望向7乘7的屏幕;直到看见甄暖的白手套出现在屏幕上,才回过头来。
解剖过程必须一直说话,让录音机记录;
言焓坐在身边,她还真有些别扭。
她把收音话筒拉过来,语速平缓:“11月7日,凌晨5点01分,C-Lab第二解剖室,病理学研究员甄暖,死者未知,女性,身高165cm,体重495kg。
衣服湿透,干净……”
室内安安静静,她静下心来,慢慢地检查,很久才说一两个字,“无破损。……
口袋内无异物。”
言焓的目光冷静而锐利,一直跟着她的手走,在监督她有无遗漏。
衣服上没什么可提取的线索,除了几截湿漉漉的草梗,目测和抛尸地一致。
“枯草梗需要与抛尸地进行对比化验。”
甄暖剥掉死者的衣物,装进证物袋。随后取了指纹,又给鞋子、脚掌和牙齿做印模。
死者浑身赤裸躺在解剖台上,甄暖拿刀小心翼翼地剃去她的头发。
由于死者一部分脑骨碎了,只有头皮勉强维持着,坑坑洼洼,甄暖必须极其小心细致。要把头发剃干净,不留发茬,又不能破坏头皮。
是考刀工的技术活儿。
甄暖精神高度集中,花了十几分钟才把头发全剃下来,不觉身体都发热起来。她拿手腕擦了下额头,把头发装袋时,发现了异样:
“死者的发丝之间有……”她刚要拿镊子夹,被言焓拦住。
他起身,在头发旁铺上标尺,照了照片。嘴上倒是什么也没说。
甄暖顿感无声的责备;
她偷偷抿了抿舌头,把尸检台上的摄像头拉过来,夹起发丝里的异物细细看:“这好像是……”
她一时看不出这晶莹透明大小不一的碎屑是什么。
“玻璃。”言焓望着她身后的大屏幕说。
面对他的“点拨”,甄暖闷不吭声,把头发和玻璃一起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别扭地说:“不明物质,送化学实验室。”
言焓散散地笑,没说什么。
甄暖开始观测尸表:“面部损毁,无法辨识,脸部皮肤破烂;顶部多处伤痕挫伤。”
她抬起死者的下巴,
“咽喉处有浅色挫伤,为旧伤。”目光下移,“乳房四周有不规则掐压型挫伤,旧伤。乳头附近多处咬痕,新旧皆有。硅酮橡胶模提取咬痕。”
言焓不经意垂了垂眼皮。分明说着不轻松的内容,可她说话天生轻柔缓慢,在凌晨寂静的封闭房间里听得格外柔顺安逸,软软弥漫过来,像天鹅绒。
甄暖微蹙起眉:“腰部两侧,大腿内侧,会阴,膝盖……挫伤,咬痕,新旧皆有。”
她心略略一沉,分开死者的腿根,检查,
“宫颈三度糜烂,死前有性交迹象。”
随即,她拿工具梳理并拔下阴毛,装入袋中:“需分析是否混有他人毛发。”
又刮了一些稠液出来,涂在载玻片上,“需检查妇科病史。”
她要把死者翻过来检查,可力气不够;
看看言焓,他懒懒地靠在椅背里,肘架在扶手上,两指撑着脸颊,姿态散漫,一幅围观者姿态,没要帮她的意思。
甄暖不屑地哼一声,把死者的一只手臂摆到头边,一只屈肘放在胸前,外侧大腿屈起,然后抓住手臂和膝盖,稍稍一拉,沉重的尸体一下轻松翻起。
她赶紧抱住,把尸体翻了个身。
言焓弯了弯唇角,不吝啬地表扬:“懂得用巧劲,不错。”
甄暖心里又蹭蹭地冒火,好不容易才灭下去。
“死者背部后腰几处陈旧挫伤,臀部很明显。”一切再清楚不过,“她生前遭受了长期的性暴力。”
甄暖抬起死者的下巴;喉咙处很干净,没有任何伤痕,旧伤也没有。
这叫她些许费解。通常来说,性暴力会伴随着掐脖子。
有人推门而入,小松来了。
甄暖忽觉言焓很久没说话了,扭头一看。
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身子是笔直的,却静悄悄地垂着头颅。看不到脸,只有乌黑凌乱的碎发,和长长密密的睫毛。
这样的姿势看上去多少有些柔弱。
坐着都能睡着。
这一瞬,只有窗外隐约的风雨声。
小松轻叹:“队里的人跑了一整天,接下来还要更苦。”
甄暖不知道是不是疲惫让他今天脾气格外硬。她收回目光,低了声音:“继续工作。”
两人一起检验死者身上的新伤,即影响和造成此次死亡的伤痕。
对普通警察来说,要分辨尸身上各种伤痕的类型、形成原因和时间,有一定难度;他们偶尔会分不清尸斑和伤痕,像这具尸体就有很多尸斑,看着像被人打了。
“老师,死者的尸斑全在身体右侧。她死后可能一直侧躺着。”
甄暖走过去看。
死者脖颈右侧暗红,右手臂上端惨白,手肘处一团暗红尸斑;
从侧面看,腋下、腰部、膝盖暗红;侧肋、盆骨惨白;右大腿和小腿的侧面则红白交替。
“老师,这是移动尸体后重新形成的尸斑吗?”
“不是。”
“为什么?”
“你看现场的照片。”甄暖摁一下按钮,显示屏上播放出一串照片,“看到死者侧躺的姿势没?”
照片上,死者面向右边,侧躺在公路旁,双脚笔直,左腿自然地垂在右腿前。
“为什么会形成尸斑?”
小松答:“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血在重力作用下坠积到尸体的低下部位,造成毛细血管及小静脉充血。”
“正因如此,尸斑不会在尸体与硬面接触的部位形成,因为力量压迫会阻止血液聚积。”甄暖说,“比如仰卧时,尸斑会出现在后颈、腰部和大腿,却不会出现在头和屁股。因为那里被压住了。”
小松看看尸体上的红斑,再看照片里死者的躺姿,恍然大悟:“如果是抛尸现场的姿势,死者右腿的侧面被压住,无法形成尸斑,应该全是白色。左腿的小腿压住了,也是白的,但大腿可以形成红色的尸斑。”
“对。可你看,事实是死者右腿侧面红白交接,;而左腿的大腿小腿都是白色。
照这么看,形成尸斑的姿势应该是,左腿大腿小腿的内侧被压住,无法形成尸斑,全白;
右腿的被段状物压住一截,红白交替。”
小松揉揉脑袋:“她侧躺的地方不平坦,压着一个和腿上白色痕迹一样宽的阻碍物?”
甄暖弯弯唇角:“你没发现这条白色宽痕刚好和她的手一样粗吗?”
小松一愣。
她示意:“帮我把她的上身扶起来。”
小松照做。
甄暖把死者的腿屈起来,大腿和小腿上的白痕接成一条直线。她跪到尸检台上抵住死者的脚,把死者的手环抱住她的双腿,她的手臂刚好和那条白痕重合。
小松惊道:“死者抱着自己的双腿侧躺在地上,这就是她死后保持的姿势?”
“对。不会本人形成,而是凶手摆的。”
小松疑惑:“凶手为什么要把她摆成这种姿势?会不会有什么心理上的意义?”
甄暖读书时辅修过犯罪心理,又想起最近苏雅的表现,缓缓道:“胎儿的姿势是最安全的,把死者摆成这种姿势或许是凶手在忏悔,有愧疚。”
小松很赞同:“甄老师,你太厉害了,这也懂。”
“呵。”
一声轻轻的笑晕开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沙哑,含着几分慵懒,几分轻嘲的笑意,
“不是愧疚,是行李箱。”
☆、第38章 chapter38
甄暖顿时像被抽了一耳光,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行李箱?
她脸皮薄,言焓的轻笑叫她难为情极了。
小松却没听出来,道:“对啊,真厉害。不过我觉得,犯罪心理也很神奇。”
“是的。”言焓宽容地表示赞同,“让我想起九几年,FBI不顾州属警方建议,用犯罪心理将嫌疑人误判为白种人,让黑人凶手多杀了一批无辜少女。”
甄暖今天憋气够了,顶嘴:“我的推测或许不对;但你怎么确定是行李箱?”
“你那是猜测,不是推测。”
甄暖不吭声。
他上前从她手里拿过手术刀,指指死者的大臂:“尸斑坠积过程中,被压住的地方是白色,有压痕。”手术刀下移,滑到小手臂,
“但小手臂没压痕也没尸斑,为什么?”
甄暖急道:“她蜷缩侧躺着,大手臂压在地上,小手臂抱着腿,竖着,当然不会有压痕和尸……”
她瞬间惊得哽住。
人死了,哪里会自主地抱着自己?她的小手臂会垂下来形成尸斑和压痕。除非有什么困住她的手让她无法自然伸展。
言焓见她满脸通红,知道她想通了。
他脸色敛了半分,语气微凉:“工作时记得三思而后言,不要赌气。”
甄暖脸红得滴血。
她暗恼自己竟负气工作,知错了。她努力调整了心态,问:“为什么一定是箱子,不是别的束缚物?”
他随意抛出两个字:“经验。”
甄暖:“……”没办法交谈了。
言焓再次指向死者的身侧:“髋部和大臂压着地面,是白色。因为太白,很难看见这两个浅浅的凹痕。”
甄暖凑去细看,白白的眼花。
她转头看大屏幕,由于偏了角度,反而很清楚。大臂和髋部有两条笔直的凹痕,方向不一,粗细相当。
她愣了,重新和小松把尸体扶起来摆成环抱的姿势。当死者双腿屈起手臂抱住自己时,两条凹痕平行了!
“这是行李箱内层的两根拖杆?”
“聪明。”
“……”
甄暖想反驳说也有可能是别的东西,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经验,在刑侦中是一种无法描绘的本领。
她没有怄气,只佩服他毒辣的眼睛。难怪年纪轻轻就当队长。
甄暖别过头,把刚才的发现记录下来,不动声色地深吸好几口气,稳定了心情继续检查。
她着重查了死者两边的手掌手指和手臂:
“手腕有旧伤,有自杀倾向;但并没有防卫型伤痕。”说明两种情况:死者没有反抗,或者,来不及反抗。
没有反抗=信任凶手,或者,失去了反抗能力(睡眠?药物?)
来不及反抗=凶手瞬间制服或击毙死者。
“左大臂外侧有一处挫伤。这个……”她忍不住轻呼,“太好了。有人打过她,在她手臂上留下了花纹。”
小松一看,左臂上一块螺旋形间隔很粗的青痕。
“宽26cm,长48cm。”虽然青色有所扩散,但花纹仍清晰可辨。
甄暖为了确认,切开一小块表皮到显微镜下观察:“新伤,形成时间不长,应该发生在死前不久。只在皮肤组织的最上层,没有下扩,可以反应施虐器具的外形。”
说完,她无意识看看言焓,他又坐回椅子里了,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赞许,仿佛这是她应该做到的。
小松:“这么说,死者被一个印有粗螺旋花纹的鞭子或棍子打过?”
“不是。”甄暖摇头,“死者应该穿过一件印有粗螺旋花纹的衣服。”
小松愣了愣,心生赞叹。
甄暖转身把刚才剥离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件翻看:“没找到,这些不是死者死亡时穿的衣服。”
言焓在闭目养神,只觉黑暗中,那个絮絮叨叨又异常柔软的声音听着还真舒服。
“死的地方应该在室内。人死后会尸僵,如果不在室内,凶手很难在短时间找到合适死者的衣服替换。尸体僵硬后,衣服就很难穿上去。”
小松:“那之前她穿的什么,贴身的衣物怎么会有这么粗大的花纹?”
安逸的环境瞬间消失,言焓一下子睁开清黑的眼眸。
他眸光一挪,落到淡蓝色的屏幕上,盯着惨白皮肤上粗粗的螺旋纹看了几秒。他掏出手机,拨了号码出去:
“关小瑜。”
甄暖看一眼挂钟,凌晨5点半。
“我让小松发一张照片到你电脑上,是浴袍的花纹。你尽快把花纹细化出来。”
小松听了,不等吩咐便乖觉地脱下手套,开电脑发邮件。
甄暖更是张口结舌,又看看那个花纹,可不正是浴袍!她几乎要震惊于他的“经验”,又或者,联想力?
言焓很快打通另一个电话:“侦察员们7点出去走访,先不用一个个查客人。56个农家乐,23家宾馆酒店,10个度假区,让每家拿出客房的浴袍拍照带回来。”
对方很激动:“太好了!没有死者面貌本来很难查,这下能大大减少工作量,不用大海捞针了。言队,跟你办事就是轻松。”
言焓朗朗地笑出一声:“不是我的功劳,是新来的法医小姐。”
甄暖的心突地一磕,又因受之有愧而再度脸红。
她局促地看过去,他并没看她,椅子转过去一半,只有一个轮廓分明的侧脸。
她对小松道:“准备解剖了。”
小松已发完邮件,戴上手套过来辅助,问:“Y型切法吗?”
“嗯。”甄暖拿起手术刀,熟练地从死者两侧耳后下切,经胸腔一路切到腹股沟,几乎没有停顿。
小松不经意瞪大眼睛。
言焓亦看在眼里。
她的基本功和刀法相当出类拔萃,能媲美外科医生。刚才剥头发时也是这般,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干干净净的。
切开尸体后,甄暖很快发现几处外部检测时看不清的皮下青肿。她对伤处组织一个个采样,分门别类仔细检查描述,用语音视频记录。
死者体内并没发现重伤和断骨,死前挣扎不剧烈。
甄暖切开胸骨,把器官取出来递给小松观察记录和拍照,取切片待检验。她边手术边交代:“留做病理分析,更准确地确定死亡时间。”
“嗯。”
又打开胃部:“胃里的食物尚未完全消化,一起检验。”
随后,甄暖抬起死者的头颅,把所有的伤痕统计、描述、测量、拍照、并尝试提取伤痕边缘沾染的异物,那通常是凶器留下的痕迹。需专门的伤痕分析,确定凶器的大小材质等等。
“这里……”她从死者头顶的撕裂伤里夹出一粒极小的红色不明碎片。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观察和提取完毕后,是开头盖。
她沿着耳后的切口下刀,切去头顶。
言焓静静看着,连做切片的小松也忍不住抬头望向视频墙里放大的手术过程。
她的动作太干净漂亮。
剥离头皮时,走刀游刃有余,不伤骨头和皮肤,更不让血肉残存于头骨之上。
四周落针可闻,只有刀片割过头皮和头骨的悉窣声。
言焓的目光渐渐从她的手挪到她的脸上。
她拧着眉心,皱着小小挺挺的鼻子,十分严肃地抿着嘴。
言焓稍稍走神,想起夏时学医时手术课总能拿满分。
记忆里,阿时的手,纤细,修长,白皙,漂亮;
他一直清晰地记得她小手的触感:柔软,小巧,清凉,异常的温柔;会紧紧抓住他的手,会轻轻捧住他的脸,会迷蒙地攀住他的背,会生涩地抓住他的……
言焓低头用力揉了揉鼻梁,半晌,重新定睛看向甄暖。
终于,头盖骨暴露出来。
她直起身子,揉揉腰杆,用圆锯沿着头盖周围锯割,把头顶撬开。
“顶骨塌陷骨折;枕骨、颞骨轻微凹陷;额骨骨折;鼻骨,颧骨,上颌骨粉碎性骨折……”
她继续查看脑髓和头盖内侧是否有损伤,取出部分脑髓做样本,待鉴定。
当百叶窗外透过隐约的天光时,解剖过程终于完毕。小松的各类采样也已经完成。
不知不觉中,外边的风雨停了。
甄暖眼睛痛得发酸,准备最后缝合尸体时,又隐隐觉得不对,好像还有哪里没解剖到。
她求助地看言焓一眼,后者不说话,安静地靠在椅背里,面容很疲惫了,眸子却依旧清亮有神。
她又回头看尸体,从头往下……她想起来了:女人的胸部。
她握着女人的乳房,揉了揉,心里顿时激动:她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触感。
她静心低头工作,很快有了结果。
“无名女尸有身份了。”
她手中的镊子从死者的胸部夹出一枚硅胶垫,迎着光一闪,边缘刻着产品编号。
……
……
解剖室里的挂钟指向6点47分。
甄暖的眼底有了淡淡的黑眼圈,眼里也有浅浅的红血丝;可她笑容灿烂,满脸喜悦和兴奋,夹着丰胸用的硅胶垫,摇了摇:“太好了,产品编号还在呢。”
言焓揉揉眉心,没有起身,极浅地笑了笑:“很好。
东西是完整的,交给侦查员,不久就可以查出厂商;厂商根据上面的编号调出分销记录,找到购买的美容机构;从美容机构那里又可以找出客户信息。”
他笑笑,嗓音微哑,“干得不错。”
甄暖难得被他夸奖,不太自然地弯一下唇角,转头对小松说:
“把查找到的线索分类送往各个实验室,需要病理分析的让大伟他们几个先分析。我缝合了尸体再过来。”
小松应答一声,把证物袋、样本等齐齐摞在手推车上,先离开了。
甄暖继续工作,把剖开的尸体一点缝合起来。
尸身本来就干净,不用过多地清理。
缝合过程也有条有理。
十几分钟后,甄暖觉得太安静了,不适地抬起头,见言焓又睡着了。
这次,他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静悄悄地阖着眼睛,浅浅呼吸着。
闭着眼,歪着头,他看上去柔软极了。整张脸都温和柔顺,丝毫没有清醒时的锐利棱角。
甄暖多看了几秒。
侧脸相当漂亮,眼睛下有淡淡的黑影,下巴也冒出浅浅的胡茬,看着有种风尘仆仆无眠期的辛酸。
甄暖在心底叹了口气,四处看看,想找张毯子给他盖上;却听突然叮铃铃一阵响。
言焓一瞬间睁开眼睛,没有睡眼朦胧的过度,刹那间就变得清明锐利。
甄暖撞上他太过笔直的眼神,慌慌地别过目光去。
是言焓的手机。
他很快接起来,给刑警队的同事们分配任务,重点得当,安排有条理。
语气沉稳而有力,丝毫听不出疲惫之态。
甄暖继续做着收尾工作。
过了约3分钟,言焓才放下电话,稍稍放松地靠进椅背,用力揉了揉眼窝和鼻梁。揉着揉着,自己都有些好笑:
“老了,不像年轻时那么能熬夜。”
甄暖眼珠子转过去瞧他,她记得他未满29岁,正当年华。且不是他不能熬,长时间的连续加班,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他侧眸看她:“开玩笑的,主要是你。”
“我?”
他转着手机,缓缓浮起一丝笑:“你的声音很催眠,让我睡过去好几次。”
“哪有?”甄暖脸通红,不可置信地瞪他。
“真的,一直嗡嗡嗡嗡。”他手指在耳边绕圈,比划着一只小虫子。
嗡嗡嗡嗡,她是苍蝇吗?
她别过头不理他。
……
尸体缝合完,甄暖要把尸体搬到移动床上推去尸柜,她一人搬不动,小松也没在,便对言焓说:“帮我搬一下。”
言焓不动身,脸色渐渐淡了下去,看着她:“你少做了一件事。”
甄暖不解,把刚才的一切想一遍,并无遗漏。
她摇摇头,疑惑道:“没有啊。”
他眸光微凉,带着一丝研判的意味,肯定地重复:“你少做了一件事。”
她迷茫,认认真真想了一圈,更加肯定:“没有了,真的没有遗漏了。”
言焓不做声,盯着她。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不知是失望,还是生气。
甄暖被他这种眼神刺痛:“不想帮我搬就算了,那么多废话。”她气了,自己要去抱死者;
言焓瞬时起身,钳住她的手腕,将她触碰死者的动作制止住。
甄暖挣扎,憋了一晚上的气要爆发:“你干嘛,突然发什么……”
“在学校老师没教你吗?”言焓语气冰冷,“尸检的最后一步是什么,最重要的一步是什么,是老师没教,还是你不屑?”
甄暖狠狠一愣,明白了。
有如当头一棒。
她又羞又气,又惭又愧。
“你放开我!”她尖叫,用力挣开他的手,眼睛都红了;觉得自己太丢脸,太无地自容,又赶紧别过头去。
言焓看她半晌,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解剖室里陷入诡异的安静,甄暖呆呆立在原地,眼睛发红,鼻子发酸。扭头看,无脸女尸躺在白光灯下,皮肤惨白,伤痕累累,身上一道道可怖而丑陋的缝合疤。
她忽然想哭。
她知道言焓的意思,是她的错,她没有给这个人最后的尊严和尊重。
甄暖眼睛花了,世界水盈盈的。
很抱歉,我们剖开了你的身体,这是出于发现死因查找凶手的目的。请你谅解,请相信我们会最真实地写下你的遗言,找到凶手,平复你的冤屈;
请你……安息。
她对着解剖台上沉默的尸体,深深地弯下腰,90度鞠躬。
泪水一颗颗砸下来。
……
言焓倚靠在墙上,又一次摸摸口袋,还是没有烟。没一会儿,门打开了,甄暖立在门边,手指局促地抠着门框。
她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看他一眼便垂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可以帮我搬一下死者吗?……我知错了。”
他拔脚走来,嗓音低下去:“在车上对你说的那些话,我也很抱歉。”
……
上午十点左右,病理实验结果出来了。
死者身体亚健康,脏器正常,体内未检测到毒物,死亡时间在11月6日22:30至23:30间。阴道内没有精班,残留有安全套润滑油,有性交痕迹。
头部多处钝器伤痕,致死原因是顶骨钝器重击骨折。
甄暖做完工作,想起死者头皮上的玻璃碎屑,下楼去化学实验室看看。
测定玻璃的折射率和密度后,以后做对比可以成为关键证据。
化学研究员谷清明正带着几个助理做检验。谷清明长得和他名字一样,清秀明朗。他一身白大褂,面无表情立在显微镜前,往一粒玻璃碎屑上滴液体。
甄暖好奇:“是什么?”
“居里液体。”回答简短,也不管她明不明白,不继续解释。
“嗯?”
“居里液体。”
“……”嗯的意思是请继续,不是说我没听清。
“我不知道什么是居里液体。”
“哦。”他抬起头,望着空气想了想,说,“用来测玻璃的折射指数。”
“怎么测呀?”甄暖觉得和他说话像挤牙膏。
他看着偏光显微镜,头也不抬:“液体的折射指数高于或低于玻璃时,会出现贝克线。”
“我可以看看吗?”她想和新同事熟络。
谷清明从镜头里抬起头颅,想了想,翻开一本书一页一页地找。
甄暖纳闷,歪头看,他拿的是《C-Lab化学实验室行为规范》。
他很快翻完,说:“你看吧。”
“……”甄暖推测,他应该没找到“不许外来人员观看贝克线”这一条。
她透过镜头,看见液体里躺着一粒碎屑,碎屑周围一圈银白色的光晕,明亮而纤细,时而收缩,时而扩大。
她轻叹:“好漂亮。”
“谢谢。”
“……”
谷清明滴着液体,一丝不苟道:“居里液的折射率可根据混合度的不同而改变,当它的折射率和玻璃一致时……”
闪闪的贝克线消失了。
“好神奇。我从来没听说过居里液。”
“哦,这是我自己配置的,也是我给它起的名。”他寻常道。
“啊?”
“测玻璃折射率有多种方法,但我喜欢贝克线,所以配着玩儿。”
“……”
她问:“脑部伤口提取的红色碎屑检查过了吗?”
“油漆。”
“这么说,凶器的表面有油漆?”
“对。”
甄暖自言自语:“涂着油漆的奇怪凶器,会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谷清明一板一眼地说。
“……”我没问你。
“我建了一个油漆数据库,等成分分析出来,可以对比找到线索。”
甄暖惊讶于谷清明的工作态度。
她想起在大洋彼岸实习的经历。
那时她所在的法医实验室有专门针对汽车油漆的数据库,收录了几万种油漆的成分材质厂商出产信息,只要现场落下汽车油漆,就很容易找到线索。同样的还有衣服纤维数据库等等。
她曾幻想国内什么时候能建立那样的数据库,可现在,她觉得应该不远了。
C-Lab犯罪技术研究实验室,每个人都那么好。
她想到自己的凶器伤痕数据库,每天都在更新。她要更努力,不落后于大家才行。
……
甄暖回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整理出尸检的关键点:
1头上的利器伤痕里有玻璃屑;钝器伤不规则,无法确定是一个或多个凶器;但某个凶器上有红色油漆;
2头部右侧击打力度较轻,有玻璃磨损;头顶及后侧发力较大,是致死原因;脸部的钝器伤为死后毁容;
3肩胛背部有挫伤,系挣扎或搏斗伤痕,可身体其他地方没有,尤其手掌手臂没有防卫伤;(自卫时扭打和挣扎不激烈)
4生前遭受长期的性暴力(很可能来自丈夫);
5有自杀倾向;
6死前与人发生过性关系,没有反抗;
7手臂被长条的物体打过或者撞上,留下的花纹显示她当时穿着浴袍,可她死时穿着齐整的衣物;(案发地在室内,否则无法在尸体僵硬后换衣服)
8在高温的地方放了几个小时,破坏尸僵后被塞进行李箱里;凶手破坏尸僵的原因可能是为了运输方便。
☆、第39章 chapter39
C-Lab实验楼,9层。
甄暖整理好报告准备去交给言焓。电梯门打开,她抬眸望见来人,便微笑开来。
“想我没?”是关小瑜,“十桉里我不在,现场只有你一个女的,有没有害羞尴尬?”
甄暖嘿嘿笑一声:“也没有啦。对了,你去哪儿?”
“给队长汇报工作。”
“诶,我也是哦。”
“刚巧了。哦,有几个好消息你还不知道吧。痕检员们检查了你从尸体上提取的阴部毛发,里面有一根不属于死者。很可能来自和死者发生性关系的男人。”
甄暖点头。
她已慢慢摸清这里的行事方法,一点点零碎的线索,东一片西一块,终有一刻会汇集成完整精确的证据链。
“浴袍图案对比成功,死者手臂上的花纹是十桉里悦椿温泉度假别墅区的浴袍。现在侦察队正在对酒店工作人员进行嫌疑排查。”
甄暖惊讶:“这么快?”
“都是你的功劳,队里都传开了。”
甄暖抿唇,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么说已经找到死者信息了?”
关小瑜摇头:“死者登记的身份证是假的。不过,找到了死者租住的别墅,组里的人已经先过去采证,我后面跟上。”
“辛苦啦。”
“应该的。还有,你不是从死者的胸部找到硅胶垫了吗?苏阳他们已经查到厂商,不出今天就能找到顾客信息。无脸女尸的脸很快就可以找到。”
“太好了。”甄暖说着,把自己的文件夹打开给她看,“你见过这种伤痕没,看不看得出是什么工具打的?”
关小瑜皱眉看了一会儿,摇头:“还真没见过。”
“嗯。”甄暖嘟嘟嘴,收起照片,又问,“小松说,郑苗苗失踪了?”
“对啊。”关小瑜面露愁色,“教授回誉城那天,登机前和苗苗通过话。下飞机看见苗苗短信说来接他了,带了生日惊喜。但她一直没出现。失踪案归二队管,大伙儿帮忙找线索。可现在出了无脸女尸的案子,暂时没精力和二队合作了。十桉里出现女尸时,大家都吓一跳,还以为是苗苗。幸好一看年龄就不对。
郑教授就这一个女儿,教授夫人癌症住院,这出了事该怎么办呀?”
甄暖拧眉:“现在杳无音讯的,也够焦心。”
……
言焓走上天台,手掌挡着风点了支烟,掏出手机,把花花的未接来电回复过去:“花姐。”
“你上次要我打听的人,纪法拉。”
“嗯。”他在风里眯起眼,深深吸着烟,嗓音含糊不清。
“听说是纪霆的私生女,10年前也不知是从哪儿带回来的。传言很不好的呢。”
“哪些传言?”
“那时在纪家伺候的几个佣人都怕那小女孩的咧,说她天天像幽灵一样在房子里晃荡,小小年纪总说一些杀人啊血啊的事情呀。大家说是不是她心里有什么阴影,比如纪霆把她妈妈杀掉了之类的惨事。后来也不知怎么的,长大了就慢慢好了。”
“除了说她是纪霆的私生女,没有别的说法吗?”
“也有人说她和纪霆没有血缘关系,是收养的。”
“嗯,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呀。有时候记得来转转啦。”花花很有分寸,没问他为什么打听纪法拉。
“记得。”
言焓收了电话,不经意用力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进去,刀一样在五脏六腑里搅动。
9年,很快就要到第10个年头。
阿时,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去陪你了。
……
烟头燃尽,烧到手上,言焓从思绪里回过神来,见楼下,甄暖和关小瑜在冷风里小跑着往这边过来。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下楼。
……
言焓回到办公室,苏雅坐在里边等待。
“有事?”
“想和你讨论一下十桉里的案子。”苏雅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他办公桌上正憨憨晒着太阳的仙人球上,“你真厉害,十多年了它还活得好好的。”
言焓不搭话,侧身在饮水机边接水。
苏雅看着花盆上的“YH&XS”,几个涂改液字母有些幼稚,完全不符合言焓现在的成熟气质。
人都是会变的。可……
他怎么就在这棵树上吊死了,死都不回头不改变呢?
夏时的骨头和碎肉都挖出来了,铁证如山,死了那么多年的女人,却阴魂不散。
苏雅常怀疑,夏时是否还“住”在言焓家里,“睡”在他床上;言焓独自在家时,会不会和身边夏时的“鬼魂”说话。
苏雅问:“那只叫盘尼西林的折耳猫……”
“活得很好。”言焓端了杯水给她,又放了两杯在一旁。
苏雅神情恍惚:“折耳猫能活那么多年,你够尽心的。”
他淡淡弯了下唇角:“她前段时间生小孩了,两只。”
苏雅知道言焓对夏时捡的那只流浪猫有多宝贝。她知道言焓不喜欢猫,可夏时死后,那猫在他眼中的地位完全大翻身。
现在猫生了小孩,如果她能养一只……她笑道:“送我一只吧。我也想养。”
言焓用“你觉得可能吗”的眼神瞥她一眼:“宠物店里有很多。”
“三只猫你养得过来吗?”
言焓不搭理。
“起名字了没?”
“阿莫西林。”
“……”苏雅不说话了,嫉妒死了花盆上的“XS”,真的阴魂不散。
很快,甄暖和关小瑜来了。
两人做着汇报,言焓插兜斜靠在办公桌前,安静听着。
他并未多说,苏雅却提出一个观点:
“死者死前没有挣扎,生前遭受长期的虐待,会不会就是连环自杀案的第7个受害者?她有自杀倾向,想寻死?”
甄暖一板一眼的:“现在还没有证据,只能先当做单独的案件来看。”
苏雅目光挪过来,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甄暖懵懵地心里发毛,才扭过头去,继续对言焓说:“你觉得,凶手用尸僵和体温推迟时间的目的是什么?”
言焓尚未开口,瞧见甄暖轻轻蹙了眉,便问她:“你有什么想法?”
甄暖抿唇,摇了摇头。
“说。”
苏雅又回头看甄暖。
后者低垂着目光,小声道:“其实,用尸僵推迟死亡时间的说法一般都是小说里才有,这种方法很拙劣,尸检一查就出来了。”
“我知道啊。”苏雅眉梢轻挑,慢悠悠地说,“我是在从凶手的角度看问题。他或许不知道这一点,看侦探小说学到这一套戏剧性的东西。这不恰好符合suicide sound之前的行为模式吗?”
甄暖愣了愣,细细一想,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诚心诚意地“哦”了一声。
又补充:“可破坏尸僵或许不是为了推迟时间,而是方便运输。”
言焓意味深长地看两人几秒,收回目光。
办公室电话响了,侦察队通过硅胶垫找出了死者身份,孙琳,本地人。
言焓放下电话,有意无意表扬了甄暖一句:“要不是你的发现,死者信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苏雅心知肚明地沉默。
甄暖受之有愧,摆摆手:“不是,这是应该的。如果没发现,那是失职呢。”
关小瑜心眼儿多,刚才就想帮甄暖了,见机忙着给她长脸:“我们老大最挑剔,难得表扬人呢,你好好收着。下回还不知谁能轮上呢。”
言焓何其精明,似笑非笑:“关小瑜,你就损吧。”
甄暖和关小瑜准备走了,言焓又叫住:“甄暖。”
甄暖很自觉:“哦,我要做什么?”
“还原死亡过程。”
甄暖顿感肩头压力倍增。
言焓扬了扬眉:“有困难?”
“……没。”
“好好干。月底给你加奖金。”他逗小孩儿般地笑笑,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两人才出门,苏雅悠悠道:“你真够护她的。”
言焓转身,坐回椅子里去:“你跟一小孩较什么劲?而且,她说的也对。”
苏雅的重点完全给前一句吸引过去,不可置信:“小孩?她就是长相年轻有优势,可比我小不了几个月。你以为她18岁呀。”
“我看,她还不到18岁。”
……
甄暖走出办公室,头疼,她现在连凶器的模样都找不出。
关小瑜哼哧:“我不喜欢那个苏雅。刚才她看你的眼神,真是让人不爽。”
“什么眼神?”
“不跟你讲,你这傻子不会懂,反正感觉不好。哼,现在覃姝都不往办公大楼这边来了,天天躲在实验室里画人头。”
甄暖默默的,不懂。
“算了。”关小瑜抓抓脑袋,“她破案厉害就行。连环自杀案她出了不少风头。厉害的人都有些孤傲吧,正常。”
甄暖纳闷,为什么连环自杀案里,她觉得最厉害的是言焓呢?
……
整个下午,甄暖都在研究造成死者头部伤痕的工具。
临近下班时,实验室没收到加班通知,甄暖脱下白大褂,想起言焓的话,开始收工具箱。她决定亲自去悦椿度假别墅区的现场看看。
……
甄暖坐公交到十桉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冬天的夜来得早,天光一暗,气温便直线下降。她站在山口车站的冷风里等了好一会儿,进山的摆渡车才来。
车上只有零星的几个本地人,讨论着无头女尸的案子。一传十十传百,无脸女尸变成无头了。
汽车慢吞吞摇晃了半个小时,车窗外的暮色由浅灰变成深黑,车终于停在终点站。
甄暖下车问路,在山间小宅散发的温暖灯光里穿行。
悦椿温泉别墅区的保安是个二十五六的小伙子,浓眉大眼,长相俊朗。
死者住的地方是西区的月亮湾别墅,保安带她过去,给她开门:“下午就有警察来勘察过。没想到又来一次。你们办案真认真,不像大家伙儿想的那么敷衍。
不过你长得真漂亮,都说警察里没有绝色美女,原来是假话。”
甄暖不太好意思,小声说:“民警里还是有很多美女的,他们说的可能是刑警。”
“有区别吗?”
“长相太出色或者面部特征太明显,容易被嫌疑人认出,不容易化装便衣踩点,也容易被人记住复仇。”她想起言焓,他那出众的样貌在刑警队里很少见。
“还有这么一层道理。那你……”
“我不是警察。”
“哦。”保安帮忙开了暖气就走了。
她独自留下,戴上鞋套手套,先在别墅一层看。
四周挺干净,有好几处痕检员留的标记。凶手清理了血迹,但逃不过痕检员的眼睛。
她绕过楼梯往上走。楼上黑漆漆的。
她找到卧室,四处看了看,没哪里不对,也没什么可杀人的东西。纳闷之际,外边突然一声响雷,四周陡然陷入漆一般的黑暗。
甄暖吓一跳。她赶紧扑去摁开关,可来来回回好几下,灯也没亮。
开关劈劈啪啪地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格外清晰,叫人渗得慌。
跳闸了吗?
甄暖有些害怕,摸出手机照亮。楼道黑漆漆的,死一般的寂静。她跟着微弱的光线,扶着墙壁下楼。
落地窗外透出隐约的天光,外边的树枝全在北风里摇晃,仿佛无数人影在墙壁上跑。
甄暖心跳如擂脚发软。她不知道开关总闸在哪里,想给那个保安打电话,可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很沉,在安静的大厅里晕开。
是个男人。
甄暖背脊发凉,脑子里突然蹦出关小瑜的话:“凶手常有重返现场的习惯。”
她头皮发麻,看准大门的方向,关掉手机屏幕,拔腿冲出去。
可身后的人跨出一步便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第40章 chapter40
甄暖身体发麻,脑子却异常清楚。她想起言焓的指点,顺着那人手掌的力量,转身就朝他下身踢去。
四周漆黑一片,对方却感应到她的动作,异常敏捷地闪身躲开;手上一用力,把她往他跟前拉。
甄暖暗叫不好,一时情急什么防身术也想不起来,张口就往他手上咬。一嘴下去,尝到他手上的薄荷香皂味和混杂的浅浅烟草香,手背的肌肤紧实而有力。
她这一口咬得特狠,男人始料未及,颤了一下,意志力却强,并没松开。她见没用,反而慌了神,斗着胆子要下狠口,听到低低的一声笑:
“还合您口味吗?”
甄暖傻了眼,立即松口,连连后退,不料小腿肚磕到一截椅子,重心歪了。眼看她要倒下去,对面的男人轻笑一声,伸手把她拉回来。
她一个趔趄撞向他怀里,在即将碰到他身体时,被他的手稳稳扶住。
他对付她,像拎个布偶那般简单。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窜跳。
“我看见你要踢到椅子,过来拉你。”他语气揶揄,“你以为我要来干什么?”
甄暖不吭声。
后边拦着椅子,前边堵着他高高的身子,居高临下,男人沉润如瓷的嗓音从她头顶降下来。
距离太近;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浅浅的香味,感到他散漫却不容抗拒的气势。
黑暗让她的感官加倍灵敏,嘴唇上还留着他手背粗粝紧实的质感。
她脑子懵了,又急又慌,全身都在冒热气,蒸腾到脸颊上。她不习惯和人离那么近,进退不得。周遭黑漆漆的,她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转。
发愁之际,他却不再等她回答,命令:“站着别动。”
她呐呐地用力点点头,想他看不见,又赶紧“哦”一声。对面,言焓似乎极浅地笑了一下,很快,甄暖感觉面前紧迫的气势消散了。
她用力眨眨眼睛,隐约看到他转身走开。
她赶紧拿冰冷的手搓搓发烫的脸蛋,深吸好几口气;见他走远,又害怕起来:“队长,你别留我一个人呀。”
影子停了一下,缓缓问:“我又不会走远,你怕什么?”
她脸一红,又听他说,“检查一下电闸,很快回来。”
她独自站在黑暗里,缓缓平复发红的脸颊和不稳的心跳。
客厅的灯柱闪了一两下,骤黑骤亮,明明灭灭,终于彻底亮起。
言焓从门廊后边出来,一身长风衣,不是沈弋的衣服了。胡茬刮掉,下巴干净利落。手上也带了手套。
甄暖低声咕哝:“抱歉,我以为是坏人。没咬疼吧?”
她那么用力,没疼才怪。
“没事。”言焓不介意,甩了甩被咬的手,咂舌,“就是最近太忙,两天没洗手了。”
甄暖的脸一下子灰掉,呆呆地瞪着他,悲哀又可怜地问:“上厕所也没洗手嘛?”
言焓怔了一下,笑出声:“逗你玩的。”
“……”甄暖瘪嘴。稍一回想,当时就感觉那手干干净净的,肯定是洗过的,还打了肥皂泡泡呢。
她很快打消掉这无聊的想法,像说他的肉香扑扑的很好吃一样。
而言焓甩着手,思绪忽而停滞一秒,不受控制地想起刚才她咬他时的感觉,牙齿细细小小的,嘴唇柔软温热,鼻息急促滚烫。
他轻轻敛瞳,有些不悦,下意识再次甩了一下手,可虎口处又痛又软腻的触感挥之不去了。
言焓很快撇去这无聊的心思,回头见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问:“既然害怕,还一个人跑来?”
“我要还原死亡过程啊,不是你教我说要看现场吗?”她振振有词。
他眉心微锁,转身去客厅:“那也要注意安全,找人陪你一起。”
她跟在他身后,声音很低:“大家都很累啊,能多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
言焓没作声了。甄暖想,他应该也这么想,所以才一个人过来。
两人在此处碰上,气氛还真是,别样的微妙。
痕检员们在有发现的地方都留了数字标记,只是肉眼看不出它们代表的是何种发现。
言焓在客厅里来回走动,一处处指点:
“沙发背后的灯柱……这……沙发扶手……这……沙发背……有少量喷溅型血迹;茶几、地毯……滴落型血迹;沙发腿,”他稍稍躬身去指,“有刮蹭型血迹。”
喷溅型代表施暴地(人的血压会在出血瞬间把血液喷射出去),
滴落型是伤者或带血的凶器移动时滴落造成,
刮蹭同样是字面意思。
甄暖发现他能精确地指到每个地点:“你怎么知道?”
“来之前看过痕检员拍摄的照片。”
只要留下血迹,不管凶手如何清洗都会被检测出来。
“你把所有图片都记下来了?”甄暖惊讶。早些年,她的记忆只能持续几分钟,过了就忘,过了就忘。
“奇怪吗?”
她用力点点头:“哦,我很羡慕记忆力好的人。我就很差,总是要用小本本记。”
“别难过。”他轻笑着安慰,“这是天生的。”
“……”
言焓拔脚往客厅边缘走,走几步踩一脚示意:“离开会客区,这里的地毯有1处滴落型血迹,厅边的装饰墙壁上有一处模糊的血指纹,是死者的。
血量较少。”
他五指展开,在干净的墙壁上轻抹一下,继续往前走。
甄暖心里盘算,死者在客厅遭受第一次击打后,滴了少量的血,往这边走过来。她摸了一下头上的伤口,扶了一下墙壁。
他绕去墙的另一边:“台阶,以及装饰墙的这一面,多处喷溅型血迹,地上大量滴落型血迹,以及一大摊血。”他指一下几步外的楼梯,“那边也喷溅了一些。”
甄暖明白,死者跑来这儿后遭遇了第二次击打,受伤严重。
装饰墙的这一边是休息区,可以烤火。
言焓继续走,“地毯上1处滴落血迹。壁炉边大片零散刮蹭血。”言焓陈述完,弯一下唇角,“到你了。”
“我?”
“死者受伤和死亡的过程。”
甄暖抿抿唇,言焓描述的很清楚,这一点都不难,便把刚才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
言焓安静听着,不自觉多看了她几眼,就像弟兄们私下议论的,她真很漂亮,不犀利,不艳丽,是温和柔软的美。黑子说,“把小猫儿搬到我们办公区摆着,每天看几眼心里都舒服”。
的确看着舒服。
她似乎被保护得很好,清明透彻的眼睛一眼就可以看到心底,干净无尘,有些不谙世事,像孩子;心是如此,脸才会长成这样清纯懵懂,嫩嫩憨憨的,反过来又叫看见她的人莫名生了想保护她的心。
大家都挺保护她的。
队里男人多,私下说话难免粗一些,不入流的玩笑更是常事,但很少对她。
想到这儿,他忽然发觉不经意间站到相信她的那一边去了。一开始对她持怀疑之心,结果却反而被她收买?
言焓收回目光,寡淡地弯了弯唇角。
甄暖在他面前有点儿紧张,努力平复砰砰乱跳的心,她讲了几句,把包里的死者头颅照片翻出来,铺到茶几上给言焓看:“……死者在客厅遭到第一拨击打,力度较轻,受力面集中在头颅右侧。
死者还可以行动,她跑到台阶上,遭到第二拨击打,很重,集中在脑后和颅顶,是致死伤。这时候她不能再动弹,很快死去。
从台阶到休息室的壁炉边没有多少滴落血迹,说明血流基本停止,人已经死了。
第三拨击打在脸部,起毁容作用,形成于死后。”
“嗯。”言焓唇角噙着半分笑意,“我也这么想。”
甄暖稍松口气,又听言焓接着问:“凶器呢?”
他语气随意,甄暖却头皮一紧,刚要答“正在找”,蹲在茶几对面的言焓开始在口袋里摸东西。
甄暖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闭了嘴,假装在耐心地等待。
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放在茶几上,又继续摸。
那是个古典优雅的檀棕色盒子,上边一个遒劲飘逸的“道”字,甄暖疑惑地皱眉。
他见状,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是一愣。
“换衣服太急了。”他苦笑。
所以带错了烟,也忘了火柴……
他两边兜都摸了,又摸到胸口内衬,终于掏出一个米白色的纸盒子,却是极其上等的沉香。
甄暖瞪着,抽根烟,还真是奢侈哇。
他上下左右摸了个遍,这件衣服里终究是没火柴,烟瘾来了,忙活半天却无果,稍稍负气:“啧,今天见了鬼,是抽不成烟了。”
甄暖赶紧低头在口袋里翻腾翻腾,摸出个东西递给他:“我这儿有火柴。……点酒精灯用的。”
白色的火柴盒上还印着C-Lab的标志。
他竟孩子气般感恩地笑了,从烟盒里拿出一只叼在嘴里,刚要点燃,甄暖轻声说:“云烟很烈的。”
言焓顿住,含着香烟不方便说话,挑了挑眉:所以呢?
甄暖低眸揪着手指头,不吭声。
他等了半刻,笑了,把烟拿下来,逗小孩儿的语气:“这个秘密我们不要告诉别人。”
像是玩笑。
她却听出另一层意思,呐呐地问:“为什么带错了烟,平时不抽这个呢?”
“民众见了会误会。”他散散地说,“警察这种职业,一人不恰当的行为会连累整个群体的形象。”
甄暖“哦”一声。
认识他不久,却见他在工作中抽过好几种烟,牌子很杂,很普通。唯一的相同点是,很烈。
抽烟的人都有固定的喜好,没见他那么用烟的。现在看来,茶几上这盒才是他私下的喜好;其他的都看不上,随意而已。
见他要把烟放回嘴里,她拿指头戳了戳沉香盒子:“不把这个加进去吗?”
他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路,黑眸清沉,里边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静静道:“不喜欢。”
或许是夜色柔软,甄暖不知哪根筋不对,缓缓道:“这可以缓解香烟毒害,喉咙会舒服。”
“不喜欢。”他还是那句话。
她问:“怕会上瘾吗?”
“这倒不会。”
“那为什么不喜欢?”
言焓把那盒沉香握进手心,收回胸口的内衬,缓缓一笑:
“它太温柔,像女人。”
……
装饰吊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浓眉之下,一双眸子清黑而安静。
甄暖不太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见她纳闷,无所谓地一笑,从盒里摸出一根火柴刮亮。
呲啦一声摩擦,火柴在他手中点燃。
青烟升起,甄暖闻到木质的香味。阳光般的味道,她很喜欢。
他含着烟低头,温暖的火光照在脸上,将他清俊的脸染得明媚而寂寞。眉峰清锐,鼻梁挺拔。
他垂着眼,睫毛轻颤,吸第一口烟时习惯性地蹙起眉心。
甄暖静静注释着,不可自抑地发觉,他这个时候的样子很性感。
这性感像火柴的香味,袅袅绵绵,又清又醇,那缠绵的味道如阳光般明朗,又如黑夜般沉润。
她察觉自己走了心思,狠狠一惊,又羞又恼,心生排斥,不经意往后挪一点,拉开和他的距离。
言焓察觉到她在躲,轻轻一笑:“抱歉。”手指把烟挪到离她较远的地方。
甄暖并不讨厌烟味,且她早注意到,言焓从不在人前抽烟,开会时会议室里也不允许烟雾缭绕。但她并没解释。
“继续。”他认真下来。
她知道他说凶器的事,面露难色:“死者头上至少有两种奇形怪状的凶器。”
他被她的措辞“奇形怪状”逗乐,弯一下唇角:“这么说,要找出凶器还挺为难。”
他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她脸微微发红。她蓦然意识到,每每在他面前,她都像幼稚园小孩般简单。
她厚着脸皮,点点头:“唔,是蛮为难的。”
她慢吞吞给自己找了一大堆理由:
“虽然从伤痕形态可以推断致伤物的种类、轻重、质地什么的;但人体的弹性和韧性很强,不能完全反映出致伤物的特征;施力的方向和大小也会影响伤痕形成。再说,有些凶器有很多接触面,比如斧头,有背有刃有棱边……好多的。”
言焓好笑:“我就说你一句,你搞这么一大堆来伺候我?”
甄暖无声地瘪瘪嘴。
他蹲下,嗓音清磁:“你最近不是一直在研究致伤物与伤痕的关系吗?先说说你设想的击打形状,搞清楚形状了再想那是什么。”
“右边头皮上的伤痕来自第一拨击打,撕裂伤基本一致。”她把照片挑出来推到他面前,“我用假人模拟过,第一个凶器表面比较光滑,横向是直线,较窄;纵向为曲线,较长。”
言焓赞同地扬一下眉。
甄暖小声:“可我没见过这种凶器。”
言焓点了一下烟:“结合第一次攻击的地点,在客厅,沙发和茶几之间。死者和来人在谈话。”
甄暖轻轻瘪唇,质疑的样子。
“怎么?”
她轻声:“为什么是谈话?如果凶手从别的地方追赶死者过来呢?”
“死者本能地会往开阔的地方跑,不会往障碍物多的沙发和茶几之间挤。”
甄暖一愣,顿感自己经验不足,现场跑太少。要做一个好法医不仅要懂病理,心理刑侦勘察推理全都得会。
“照这么说,死者和来人在谈话。而她穿着浴袍,说明他们很熟。”
“至少认识,或者对来人没有防备。”他严谨地补充。
甄暖“唔”一声:“他们谈到半路,对方突然朝她发起攻击。”她想想当时的情景,说出最大的可能性,“冲动杀人,凶器是在现场随手拿起的!”
言焓点了一下眼帘。
甄暖四处看,可周围没有符合的重物:“是不是关小瑜他们搜走了?”
“没有,嫌疑人带走了。”言焓朝她身后扬扬下巴,“凶器原本应该站在那里。”
长沙发和单人沙发的拐角有个四方小桌,上边什么也没有。她皱眉片刻:“你是说那里原本有个装饰品?”
“对。”言焓手指轻敲茶几,
“这个别墅装修奢华,协调。可沙发拐角处的小桌太普通,和周围环境不相称,它上面应该放了件装饰。”
甄暖顿时也觉那桌子光秃秃的,她暗叹他对细节的敏锐,甚至连捉摸不定的氛围都能感应到。
经他启发,她立刻想起,惊喜道:“细长弧形的东西是装饰品底座的边缘!”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更新里漏了很重要的一段话,晚8点半之前看的妹纸看一下,之后看的妹纸就不用了,我在晚8点半的时候加上去了。
甄暖纳闷,为什么她觉得这次连环自杀案里最厉害的是言焓呢?
……
下午,新的突破点来了。
侦查员们很快通过胸部硅胶垫找出了死者的真实身份,孙琳,誉城本地人,当晚单独入住,无人同行,身份证为假。
她的通讯记录并无可疑,死前长时间关机,和亲人没联系。
侦查员又拿着她的照片去suicide sound第7个自杀倾向者购买新电话卡的售卖点询问后发现,她正是第7个人。
很明显:孙琳想自杀,同时想害人。
她会想害谁呢?
苏雅给出了一个听上去很匪夷所思却又异常合理的解释:
“我认为,孙琳不想活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丈夫对她的家庭性暴力。她想死,同时又想害她的丈夫,阮云征。
按照之前对suicide sound的画像,他们对自杀者的计划升级,不会隐瞒成自杀,而是直接杀死。我想……
suicide sound主导人陈翰和意图自杀者孙琳之间的协议应该是:1,她死去;2,拉她的丈夫下地狱。”
甄暖:“你的意思是suicide sound计划杀了想自杀的孙琳,栽赃给她丈夫,这样就完成了孙琳的两个心愿?”
“对。”
老白不解:“可孙琳死时suicide sound的所有人都被我们控制着。”
谭哥:“会不会是suicide sound的人发现警方有所怀疑后,换了别的联系方式,他们联系到第8个第9个想自杀的人,让他们帮忙杀了孙琳。”
“如果是那样,就很难找出凶手了。”
始终一言不发的言焓淡淡道:“你们说的这些情况只在陈翰策划并有人实施了第7起连环事件的情况下才成立,但目前没有证据,所以不要先入为主。”
众人纷纷说“是”。
苏雅轻蹙眉心看他,不做声了。
而甄暖听了,认认真真地点头,赶紧把他说的话记在小本本上。
……
找出死者信息后,队里的人分头展开了调查。
作为法医,整个下午,甄暖都在研究造成死者头部伤痕的工具。
☆、第41章 chapter41
甄暖惊喜道:“第一次击打来自装饰品的底座,死者头部右侧的撕裂伤上有玻璃,应该也是来自那个装饰品。”
“嗯,过会儿查查其他别墅的装饰,或许能找到相似的。整个度假区的室内装饰应该不是独份儿的。”
问题解决掉一部分,甄暖备受鼓舞,她对第二拨致死的凶器还存有疑虑,所以先跳去下一阶段:
“第三次击打出于毁容目的,死者面部伤害程度较大。皮肤损毁,伤痕多呈圆滑的四角形,椭圆形,还有小尖角,状态很多,还是一串串的。
骨折形状为完全套环状,有放射性骨折线。凶器比较重,有圆弧。”
言焓锁眉,黑眸清沉:“第三次击打是为模糊她的长相,阻碍警方调查,嫌疑人会极其用力,并选择更恰当的工具。装饰品不符合他的心理力量。”
甄暖同意:“从台阶到壁炉有一段距离,地上只有一滴血,移动时人已死。从杀人到毁容,凶手有一段考虑和找工具的时间。”
她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我根据每个伤痕的形态模拟出了对应的凶器接触面形状,你看看。”
言焓接过来,纸上一堆长条形,圆形和嵌置图形。他看了半刻,弯弯唇角,很有趣的样子。
她期待地望着他:“看出来了?”
“没,”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果然‘奇形怪状’。”
“……”
他捏着纸,心里稍微走神,这么短的时间,她做出这么多成果,能力着实不错。听说她最近在构建伤痕和凶器数据库,看来成就不小。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外边呼呼的风声。
白纸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白皙而略显疲惫。又工作一整天,他看上去却反而更精神。
甄暖想起他在解剖室里打瞌睡的模样,咬咬唇,低下头,也低下了声音:“队长,今天回家了早点儿休息吧。”
言焓愣了一下,从白纸里抬眸看她。因片刻前在沉思,也因不设防,抬眸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异常柔软平和。
甄暖心一磕,懵住。
可那温暖的目光转瞬即逝,须臾间就换做沉稳随性;带了丝他特有的不羁笑意:“啧,你在关心我?”
“你,”她磕磕巴巴的,“你是队长啊。”
“难怪。”他笑了一声。继续看了约半分钟,他把纸放下,说:“扳手。”
“啊?”甄暖皱了眉,不同意,“我见过扳手,扳手不是长这个样子的。”
“哦,看样子你俩挺熟。”
“……”
“内六角扳手。”
“内六角?”她听都没听过,难道……扳手分很多种类?
言焓掏出手机,手指飞快移动,划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一整套内六角扳手看上去像堆放成两层的多根大小规格不同的横折形铁管,有锐面也有曲面,不太规则,一击打下去,伤口都是一串。”
甄暖拿过手机来看,果然是一个“奇形怪状”的凶器。
而他只看了一眼。
“你和关小瑜合作一下,把扳手套装的具体规格描出来,交给侦查员去市面上找。”
“诶。”她应答着,看他的手机,发现他并非在网上搜索,而是直接从相册调取。相册名字叫工具。
她手指一触,图片缩回相册,数字显示有几千张工具照片。临近的有其他扳手,套筒、棘轮、梅花扳手不一而足。
难怪他什么都知道。
“队长,你好厉害。”她发自内心地赞叹。
言焓抬眸看一眼她湿润而晶亮的眼睛,那里含着毫不掩饰的仰慕。
他眼里光泽流动,唇角漫不经心地一弯。
甄暖刚要把手机还回,不知碰了哪里,文件夹往上退一层,出现一个cloud云文件夹。
缩略图上两个异常亲密的人影,她微微惊慌,想还原,可手指一颤,不知怎么竟点开了。
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非常美的女孩儿,笑容腼腆又欣喜,举着手自拍;慵懒的男孩从身后搂住她,低头吻着她的耳垂。
阳光透过碎发洒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微垂着眼睫,看上去温柔而安宁。
那低眸亲吻的容颜太过柔软,竟仿佛从照片里冲撞到甄暖心坎上,她被触动了。
只是,照片里的他和面前的这个人,他们的气质,一点……一点儿都不像。
“还没看够?”言焓轻声问,笑容散漫。
甄暖飞快把照片调回去,将手机还给他,心里跟做贼一样。
她心虚,嘴笨地重复道:“队长你好厉害。”
言焓眯眼,古怪而探寻地看她半晌,说:“继续。”
“诶!”她应答一声,现在就差分析第二次连续击打的凶器,“这次主要分布在顶骨,伤痕力度大而凶猛。”
甄暖抓抓脑袋:“皮肤上的伤痕太不规则;骨头上的伤呈阶梯状,漏斗状,应该是金属,很难模拟,有类似斧子的劈面,同时又有锐角和钝角。”她见他目光在自己身上,舌头开始打结,“我……还要继续研究……研究。”
言焓静静看她,她愈发无措,他弯弯唇角,也不用目光逗她了,便挪到纸张上去。可看了一会儿,他一时也想不出。
甄暖见他拧眉的样子,怕他下不来台,小心翼翼替他找台阶:“既然第一次击打是装饰品的圆形底座。那死者从客厅跑到台阶,这么短的时间,嫌疑人很难再找一个凶器。会不会装饰物本身?”
“有可能。”言焓点头,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找一下相似的装饰,然后收工。”
……
出门后,言焓绕着别墅走了一圈。
四周很开阔,别墅和别墅间隔着灌木丛、凉亭和水池,私密性很好。且那天暴雨,这里的摄像头都损坏了。
言焓走到温泉别墅区服务楼,看向整个园区的入口。
进门要刷卡,停车场就在门栏旁边。如果客人直接下停车场,不用经过服务楼。
言焓询问在停车场边浇花的女清洁员:“请问……”
清洁员吓一跳,洒水壶掉在地上,水全泼到言焓的鞋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把水壶捡起来。
甄暖掏出纸巾给言焓;他没接,看着清洁员,语气寻常:“你手怎么了?”
她左手虎口处很长一条伤痕。
“拿刀刮地上的口香糖,割到了手。”清洁员无奈地耸肩,“有些客人不讲公共卫生。而且,包养的、当小三的也多。”
这儿消费高,来的一般不是省吃俭用型的老婆,而是花钱讨好的情人。
言焓:“停车场的出口在哪儿?”
“每个别墅附近都有一个出口呢,就是那些凉亭。”
言焓了然,又问起和案发别墅相似的装饰品。
清洁员摇头:“每间别墅的风格都独一无二。我带你们去看看。”
他们跟着去了,如服务员所说,这里云集世界各地的装饰风格,每个别墅不同。
时间渐晚,两人告辞。
……
言焓把甄暖送到家门口,从后座拿起两个纸袋:“谢谢你的衣服。”
“哦,不用。”
“内裤就不用还了吧?”
“……”她脸一红,闷声摇摇头。
她手上大包小包箱子一堆。
言焓看她手忙脚乱,叹:“你这是把办公室的东西都搬回家吗?”
甄暖嘀咕:“反正在家没事,多研究研究啊。”
他看她半刻:“我送你上去吧。”
她忙摆手:“不……”可他兀自把她的包包和箱子接了过去。
甄暖只好跟上。
到了门口,甄暖在口袋里摸钥匙,没摸到。
言焓把包递到她面前。她手臂上挂着袋子,低头拿两只爪子在包里捣鼓。
她认真地刨啊刨,丝毫没意识到不经意凑近了他,软软的额发撩到了他的下巴。
言焓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稍稍抬起头颅。
可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却躲不开。
走廊里夜灯暧昧,连言焓也察觉她离他太近了。她犹未知,不知她的脑袋几乎要撞进他的脖颈。
甄暖终于扒拉到钥匙,而深夜寂静的走廊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电梯开门声。
……
电梯里,沈弋一抬眸,碎发下,黑眸深敛。
他看到了甄暖,和言焓挨得很近,整个儿被他的侧影遮着,身形重叠在一起,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在言焓胸前拱啊拱的,动来动去。
言焓隐约被她碰到,稍稍扬起下巴,微微侧了下,侧脸平静,不起波澜。
半晌,沈弋听见她嘿嘿憨笑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儿小惊喜:“呀,找到啦。”
“哦,恭喜。”言焓语气揶揄,唇角弯了一下。
沈弋沉默看着,手滑进口袋,拔脚走过去。
甄暖一瞬间听出他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
言焓亦回头。
甄暖很快意识到自己离言焓太近了,慌忙退后几步拉开距离,发现她的包包和其他所有物都挂在言焓手臂上,赶忙又上前去拿。
言焓很配合,卸下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推到甄暖手里。
甄暖始料未及,抱着一大堆重物摇晃一下,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撞进一个牢靠岿然的怀里。
沈弋两三步上前,揽住她的腰。
言焓亦没料到她没准备好,差点儿摔倒。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眸光平淡,隐含着冷峻。
“怎么拿这么多东西?”沈弋把她手中的物件一样一样接过来,到最后她手上只剩两个装衣服的纸袋,他拿起来随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扔掉就行,拿回来干什么?”
甄暖头皮发紧,知道沈弋生气了,想安慰他,又头疼会给言焓下不来台。
但显然她担心多了,言焓从容地点头,态度谦和,说话的内容却很痞:“没洗就还回来,确实不如扔掉。”
周围一股嗖嗖的冷气,甄暖想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盖上土一脚脚踏严实。
沈弋不应,摸出钥匙开门,礼貌地问:“进来喝杯茶?”
“不必客气。”
这两人怎么回事啊,阴阳怪气的,可不可以选她不在场的时候?
甄暖不知此刻为何为难,好像她和言焓有什么似的。她目光落在他嘴唇上,不敢看他眼睛:“队长,谢谢你送我回家。”
“客气。”言焓转身,“明天见。”
沈弋的眉心一冷。
甄暖没察觉,走进屋子摸开灯,一边换拖鞋,一边问:“怎么会这时候过来?我以为你今天很忙。”
身后,沈弋有几秒没作声,不轻不重落上了锁,说:“今晚我在这儿住。”
甄暖身形一顿,有些发懵地回头:“啊?”
尚未转过身,沈弋大步上前箍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摁到墙壁上。
她背脊撞上开关,“啪”的一声,室内骤然陷入黑暗。
男人冷峻的气势扑面而来,她禁不住“啊”一声尖叫,想捂住嘴,可他高大严实的身体整个儿压到她身上。她的手无处可抬,只能紧紧地揪住他的腰。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被他罩在墙壁上,无法动弹,呼吸也困难。
沈弋的鼻息冷静却滚烫,喷在她脸上,全是男性荷尔蒙的味道。她又慌又怕,耳朵边搏动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虽然他之前也抱过她,可这样强势猛烈还是第一次,她承受不住,艰难地唤一声:
“沈弋?”
话一出,才发觉哀柔得像小猫咪一般。
“嗯?”
她在黑暗里眨巴眨巴眼睛,揪在他衣服上的小手动了动,整个人蒙蒙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最终呐呐道:“你……怎么了?”
沈弋不答,左手缓缓下移,解开她羽绒衣上的扣子,伸进去,隔着薄薄的毛衣,掐住她的腰。
她浑身抖了一抖,发出一声颤颤的抽气音。
他低头贴近她的耳朵,嗓音天生清冷,透着一丝克制:“在想什么?”
“我……你……”她极度紧张,舌头打了结,“你……你这样,我,害怕。”
“我怎样?”沈弋低声,手伸到她腰后,“这样?”他稍用力一揽,轻而易举把她拎起来摁进怀里。
甄暖轻声惊呼,本能地紧紧搂住他,心跟着身体悬空,空气全被他挤压出胸腔。
他感受到她的拥抱,心里的阴霾消退大半。
“还是这样?”他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她的唇,吻上去。
怀中的小人儿整个儿僵住,呼吸停止。
他终究没吓她,纵使她唇上软腻微凉的触感让他差点儿失控,他还是克制住了,只触碰在她的唇上,安静而安逸,没有厮磨,没有辗转,没有探入。
甄暖瞪着眼睛,傻了眼。一片黑暗中,她脑中冒出的居然是言焓的脸,微垂着眼眸,散漫,性感;还有他的嘴唇,殷红,轻薄,唇角噙着一抹淡嘲的笑意。
她觉得她是疯了!
黑暗而狭窄的门廊里,沈弋搂着她愈来愈热的身体,一动不动。
直到察觉到她的小身板细细颤抖得像筛糠一样,非常紧张,非常可怜,沈弋才缓缓离开她,摁开她身后的开关。
灯亮了,她懵懵盯着他,眼睛湿润而不安。整个人像刚蒸腾过一遍,从脸蛋到手指都是红彤彤的,像只闪闪发光的红色小灯泡泡。
“暖暖,你不需要害怕。”他拿食指尖碰了一下她发烫的脸颊,“该怕的是我。”
甄暖不明白,也没心思没问,因刚才胡乱闯入的人和心思而乱作一团。她窘迫地别过头去,趿拉上拖鞋进屋。
沈弋拉住她的手,跟随着她的脚步。
走到客厅,她来不及开灯,他再度从身后搂住她。甄暖神经又是一紧,闭了闭眼,竭力让自己放松。
他总是冰冷,给她的拥抱却温暖。
车祸后的一两年,她行动不便,记忆力短暂。每天浑浑噩噩,世界里只有沈弋一人,推着她的轮椅,扶着她走路,迁就着她过目便忘的记忆力,一天天和她说着重复而零碎的话。
她去美国,他也常和纪琛一起去那边集训顺带陪她。
这么久,也该她努力了。
可现在,她脑子里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影子。她不该的。
他拥着她立在黑暗和光明的边缘。
“怎么最近都束着头发?”沈弋寻常地说,“你散着头发更好看。”
甄暖不好意思地捋了捋,低头小声:“工作时散着头发不好,束着比较方便。”
“他说的?”
甄暖心一磕,装傻:“谁?”
“言焓。”
“不是,实验室的人说的,叫关小瑜,做痕迹检测的。”她飞快冒出一大串话,又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
沈弋眼瞳敛起,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拥她一会儿,感到她领口噗噗往外冒热气,问:“很热?”
她诚实地点头:“好热,背后都是汗。”
“还是很紧张?”
她困窘地“唔”一声,有些沮丧:“我觉得我有病,要看心理医生。”
“不用。”他果决地说,“现在已经慢慢好起来了。”
甄暖说了声“哦”,隔了好久,问:“你知道姜晓这个人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问问而已。”
“我和申泽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的女朋友,我自然知道。”
“就算不是这样,申泽天是你的对手,他和他身边的人你也会调查得一清二楚吧?”
沈弋把她的身子转过来,眼神微冷,却不是对她:“谁去找过你?”
客厅没有开灯,餐厅的柔光从装饰走廊洒过来。
他逆着光,脸色冷寂沉硬,这是他一贯对外人时的样子。
“没。”她垂下眼眸,“我只是觉得,婚礼会场的保安不会让姜晓进去。”说完,她一愣,这点言焓应该想得到。
沈弋没正面回答,语气肯定:“是董思思。”
甄暖微惊,岔开话题:“我听下边的民警说她被绑架,现在她和申泽天的关系很差。”
“这么关心他们家的事?”
“我没关心他们。……我只关心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沈弋眼中的冷色缓解半分,没答。
甄暖忽而想起言焓的质问:“我以前真是跳芭蕾的吗?有没有老师和同学?”
“你今天问题很奇怪。想什么?”他手指探进她领口,摸摸她汗湿得滚烫而滑溜溜的背脊。
她蓦地一颤,刚才的对话全抛空到脑后。
“去洗澡,别感冒了。”
“嗯。”甄暖转身进了自己的卧房。
沈弋打开客厅的灯,望着照片墙,眉心深蹙。
十年间,多少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那天,
那个叫夏时的女孩,发丝尽散,衣衫凌乱;她坐在废墟里,含着眼泪,说:“他一定会找到我,生,找到我的人;死,找到我的骨头。”
那天,
那个叫夏时的女孩,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哭得委屈,却有一丝绝不会让你好过的决绝:
“看着,你们的完美犯罪,要毁在我手里了。”
“以我即将经受的苦痛起誓,
1年,3年,10年,他一定会找到你们,他一定会毁了你们!”
那是一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和言焓一样狠的女孩。
于是,言焓真的找到了她的骨头,找到了她。
沈弋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接下来,夏时的预言会一一实现,
那个完美犯罪在她陨落多年后,会因她当时的惊世之举而水落石出;
1年,3年,10年,言焓会找到他们,会杀了他们。
☆、第42章 chapter42
死者孙琳的丈夫阮云征在香港出差,他提前回了誉城,一大早就来局里配合调查。
言焓和老白给他做笔录。关小瑜第一时间提取了他的DNA、牙印和指纹信息。
孙琳27岁,誉城艺术大学舞蹈老师,长相甜美,身材姣好。
阮云征是誉城有头有脸的商业人物,开了家盛世通运公司,生活富裕,夫妻恩爱,是亲朋好友邻里同事眼中的模范夫妻。
他30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男人味十足的年纪。他有一副不错的皮相,兼有商人的精明与睿智,又透着真诚谦逊的气质。是那种看了会让人心生好感的人。
原定老白问问题并做记录,言焓观察监督。但开始前,关小瑜送了份报告进审讯室给言焓:孙琳阴部混杂的他人毛发正是阮云征的。
言焓阖上报告,先开口:“姓名。”
“阮云征。”
“和死者的关系。”
“夫妻。”
接下来的问题很寻常,阮云征回答得中规中矩。
两人经人介绍相识,一见钟情坠入爱河。结婚7年依然甜甜蜜蜜,去年还去巴厘岛办了个七年之爱的第二次婚礼。
这在孙琳同事那里得到验证,去年暑假,孙琳学校的老师们免机票被请去婚礼,全是羡慕嫉妒恨。
言焓问:“结婚7年,没有孩子?”
“我们主张丁克。”
言焓:“孙琳流产不低于8次,已经导致不孕。”
玻璃这边,甄暖微愣。她才把厚厚一摞尸检报告交给他,准备审讯的时间,他竟抽空全看完了。
“孙琳身体不好,不适合怀孕。我们不想要小孩,但父母老观念,想抱孙子。她为老人家开心,多次尝试怀孕。”
言焓不置可否,问:“孙琳身上有多处虐待伤,我们怀疑她长期遭受家庭性暴力。”
阮云征一愣:“不可能?你的意思是她长期和别的男人有染?”
老白抬头,不知阮云征是真不知情,还是反应太快。
言焓眼瞳微敛:“她和别人有染,身上带了伤,你会不知道?”
“孙琳是舞蹈老师,爱练体操,轻伤和淤青是难免的。”这是个合理的解释。
老白没话了,
言焓却异常敏锐:“你怎么知道我说的轻伤?”
阮云征再度一愣。
“性暴力会在皮肤和肌肉组织留伤,但不会伤筋动骨。舞蹈和体操受伤却经常伴随伤筋动骨。”
“她平时很小心。”
“既然小心,又怎么会受伤?”言焓问,“她究竟是小心还是不小心?”
阮云征答不上来。
“案发当晚你在哪?”
“我和她在悦椿泡温泉。我凌晨1点的飞机去香港,11点离开时她还好好的。”
阮云征的回答让众人无话可说。
孙琳死于夜间10点半到11点半,凌晨3点抛尸在冬夜的路边,尸体还有温度。
但那个时间,阮云征人已在香港。
就在众人以为问话要陷入僵局时,言焓冷不丁问:“你怎么会选在出发去香港的那天跑去十桉里泡温泉?”
这不合常理。
“孙琳定的。她去泡温泉放松。我想出差后有几天见不到她,就去看看。”
言焓随意问:“她叫你去的?”
“对,她告诉我她在那儿修养,有时间就去找她。”
“可她登记时用的假名。”
“什么意思?”
“她没让你去,是你找去的。我有两种设想。一、她偷情;二、她在躲你。”
从言焓的话,甄暖便听出,他完全把这个案件当单独发生的事件来处理,一丁点不受suicide sound影响。
阮云征张口结舌:“不可能。我们感情很好,她没理由躲我,更不可能偷情。真是她告诉我她在那儿的。”
甄暖不知阮云征是说真话,还是聪明谨慎。
言焓的话可以引申,如果是偷情,阮云征赶去就有冲动杀人的嫌疑;如果是躲他,说明两人之间不像外界看的那么幸福,矛盾很深,可能吵架途中杀人。
“警官,你们是不是怀疑我?”
言焓语气散漫:“有那么点儿。”
“因为怀疑我对我妻子有性暴力?”
“恕我直言。”言焓手中的文件夹落在桌子上,不轻不重一声响,眼神微凉,“不是怀疑,是事实。”
“不。我想见一下给我妻子做尸检的法医。”
言焓手指捏在桌子边缘,有一瞬间没作声。
甄暖瞧见他沉默坚硬得像岩石般的侧脸,不解,死者亲属或嫌疑人提出和法医交涉,要求解释,这很寻常且符合程序。
可言焓这一刻似乎在……抵触。
但只是一瞬,言焓便松散地靠回椅子里,背对甄暖坐着,短发利落;半秒后,稍稍侧头,对身后的玻璃唤了声:
“甄暖。”
……
甄暖跑到审讯室,深吸好几口气才推门进去。
她到言焓身边坐好,从容地看向对面的阮云征。
他见法医竟是女的,有些出乎意料,随之而来是轻蔑和不信任:“你是法医?”
“是。严格来说,是病理学研究员。”
“哪儿学的?”
“宾夕法尼亚大学。”
阮云征停了下,问:“女人也可以做法医。”
“是。”她抬起眼眸,“还可以做得很好。”
言焓侧眸看她。
阮云征:“你给我妻子尸检,说她遭受了长期的性暴力,我提出质疑。”
“好。”
“她并非遭受性暴力,而是跳舞受伤。”他提高音量。
甄暖并不胆怯,也跟着提高嗓音:
“阮先生,跳什么样的舞会让大腿内侧伤痕累累,大腿外侧和小腿却少有重伤?”
阮云征面对这样的证据,仍是摇头:“不是。”
他不承认,甄暖也不审。
作为尸检官,她只陈述事实:“你妻子阴道、盆腔重度炎症;宫颈三度糜烂,囊肿……”
“相处7年,女人多少会有妇科病。”
“不,她太严重。她常因性交而出血,你非常不珍惜她的身体。”
阮云征突然挑衅:“你有性经验吗?”
甄暖还要说的话蓦然就堵到嗓子口。
言焓眉心一皱,手指“嘭”地敲在桌子上,眸光淡凉而警告。
……
甄暖微愣,感受到了boss对她淡淡的保护。
阮云征收敛了些,道:“你不懂,每对夫妻都有独特的做爱模式。这就是我和她的乐趣,我动作比较粗猛,但这是她要求的。她很享受。”
甄暖没羞,反而更较真:“不可能。那种程度,女人会非常痛苦,不可能享受。”
“你不在场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她的表现。”
“如果她表现出享受的样子,那是希望你早点结束。”
阮云征的脸顿时灰掉,哪个男人听了这种话都会雄心受挫。
……
甄暖回到同事们中间,关小瑜冲她竖大拇指:“暖暖美人,胆子大了嘛。点100个赞。”
言焓从后边上来,淡淡道:“表现不错。”
她刚要谢谢队长夸奖,言焓已扭头看向程副队:“这件事比表面的复杂。”
苏雅也说:“他特想隐瞒家庭暴力的事,可能和面子有关。”
“不肯承认家暴,也坚决否认妻子婚外情的可能,他的确很在意。”言焓说,“去会议室。”
甄暖跟着众人往外走,忽地想起阮云征提出要见法医的那一瞬。她知道,那时言焓或许想到他曾经无法保护的人,所以下意识在那一刻要保护她。
她磨磨蹭蹭走在最后边,努力弄出一副关小瑜样轻松逗趣的笑容:“队长,那时候,你是想保护我吗?”
他稍稍敛瞳,一副不记得也想不起来的样子:“哪个时候?”
她笑笑,摇了摇头。
有人过来和他说话,甄暖抱着资料走到前边去了。
走几步,她回头望望他颀长挺拔的身影,微微一笑:
队长,你真好。
……
……
会议室,
苏雅坚持之前的观点,suicide sound的第8个自杀者杀害了第7个孙琳,栽赃阮云征。阮云征有铁打的不在场证明。
甄暖提出质疑:“如果陷害,孙琳至少得约阮云征过去。可她用了假名,电话关机,也不联系他。像在躲阮云征。”
言焓:“对。阮云征不想让我们知道孙琳在躲他,可以用面子解释;可孙琳躲着阮云征,似乎不能用设计陷害来解释。”
苏雅皱眉沉默。就像甄暖说的,陷害阮云征总得叫他过去呀。
黑子:“我们排查了死者的社会关系线,孙琳脾气很爆,但出手大方,没有仇杀可能。财杀可能也无,度假区服务员都查了。”
苏阳:“两人的亲属同事都说他们幸福甜蜜。无论偷情还是感情破裂,都没蛛丝马迹。外人看不出,但我们发现他们的感情是假的,就不知偷情……”
甄暖思索,欲言又止。
言焓目光挪过来:“想说什么?”
“偷情的可能性很小。”甄暖小声,“她是婚内性暴力的受害者,会对性生活甚至所有男人排斥。即使男人衣冠楚楚君子翩翩她也不会动心。阮云征不是很好的例子吗?”
“我同意甄暖的说法。”言焓敲了下手里的钢笔。
其他人也赞同。
新上任的刑警林子没什么经验,纳闷:“不是偷情,就是死者躲避阮云征。想不到他们有家庭暴力。走访时,人都说他们关系特好。”
言焓:“大家以为家庭暴力都出自低水平低收入家庭,其实不然。很多家庭暴力的男性都是知识分子,高收入阶层。这类人的妻子虽有法律意识,但为了形象和面子,反而更不会求援报警。”
甄暖沉默地翻面前的资料。
侦查员笔录里有孙琳同事的话:孙琳太幸福了,老公又帅又有钱,对她又好,一点儿花心肠没有,她那暴脾气都是宠出来的。羡慕嫉妒死她了。
甄暖不清楚孙琳究竟是为什么。一个大学老师,经济上独立了,精神却不能。
为了别人眼中无忧太太的生活,为了豪宅香车帅老公,为了无数女人羡慕的眼光,才生生忍了这么多年?
如果是这样,甄暖无法想象她每晚被丈夫折磨得要死要活第二天却继续笑靥如花展示优雅时的心情,一面享受女同事的艳羡嫉妒,一面害怕夜晚到来让王子变成禽兽。
甄暖觉得悲哀。
给孙琳的生殖系统做解剖时,她清楚地看到这个女人身体深处的累累伤痕。
那些流产的孩子也不过是孕期性暴力的牺牲品。
程副队的话让甄暖收回了思绪:
“看样子,阮云征周末一直在找孙琳。”
“找到后至少发生了一次性关系。”言焓清锁眉心,“死者生前穿着睡袍。如果凶手不是阮云征,谁可以让她穿着睡袍见面?”
苏雅:“所以我认为suicide sound第7次杀人的可能性很大。孙琳穿着睡袍就是很好的证明。她做好了死的准备,面对要来杀她的人,哪会特意换衣服?或许她认为穿着浴袍就证明了杀死她的是亲近的人,正好栽赃到阮云征身上。”
言焓客观道:“的确合理。至于孙琳为什么躲着阮云征,我想到一种可能性,并不确定。”
大家的目光都看过来,他道,
“事实是即使孙琳躲着阮云征,他还是找到了她。不到1天,阮云征如何找到刻意躲他的孙琳?”
甄暖瞬间明白:“你意思是阮云征说了实话,的确是孙琳暗示或明示了他她的藏身地?”
“对。孙琳假装躲阮云征,让警察怀疑他们夫妻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她让警方设想,阮云征找到她后,爆发争吵,失手杀掉她,顺理成章。”
苏雅很开心言焓指点了她推理上的死角,兴奋道:“对,这是一出设计精妙的诡计。孙琳强调她在躲她的‘恩爱’丈夫,凶手把孙琳毁容,则是营造丈夫不想让警察发现死者身份的假象。”
甄暖蹙眉:“可孙琳第一次受袭击是在客厅,这怎么解释?”
程副队也加入苏雅:“按照7号设计,孙琳在客厅和‘丈夫’谈判,两人意见不合,‘丈夫’随手拿装饰物砸妻子的头。这是很多夫妻间凶案的范本。”
谭哥一拍手:“那么,孙琳死前和阮云征发生性关系时没有反抗,就可以解释了。如果反抗挣扎,两人就不会心平气和坐到客厅去谈判。现在的样子,看上去是孙琳委曲求全,求阮云征放过自己,谈判不和,起了冲突。
但实际上坐在客厅和孙琳交谈的人不是阮云征,他在和孙琳发生性关系后就走了。”
苏雅笑:“对,这就是7号计划,非常完美。唯一的缺陷是他们没想到阮云征订了当晚的机票去香港,这个不在场证明让他们的栽赃计划功亏一篑。”
甄暖轻轻补充一句:“孙琳身上没有反抗和防卫伤,这也是一点疏漏。”
苏雅扬眉,认为甄暖也折服时,她话却没完,“也或许就是对方太快太强大了。”
言焓抬眸看甄暖一眼,很欣赏她严谨的态度,说:“的确。”
苏雅:“接下来就是抓人,如果是7号设计,抓凶手就有些困难。”
“不困难。”言焓说,“只用找到死者的车就可以。”
这下,大家伙面面相觑:“车?”
“孙琳被带出温泉馆时,是装在箱子里。那箱子应该是她离家出走时带的。出行不便,她应该会开车。”
“也可能坐汽车啊。”
“那天暴雨,孙琳当了7年阔太太,娇气惯了,且本身脾气躁,不会坐公车。从市区去十桉里要转至少3趟公交。进山的接驳车很难等,她会在站台上淋成落汤鸡。”
这下众人心服口服,但言焓说:“为了确认,联系交管部门查查孙琳名下的汽车,看道路监控。”
问题随之而来。
“一辆车怎么会凭空不见?”关小瑜疑惑,“阮云征也不可能一人开走两辆车啊!”
苏雅侧眸,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抵触,她潜意识里不接受自己对阮云征的洗白。
林子:“有两个人?阮云征先走,另一个善后。如果有同伙,阮云征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攻自破了。”
苏雅摇头:“可能性不大。阮云征把对孙琳的暴力视为两人间的私密,他不会出轨,也不会允许孙琳出轨。同样,他们之间的事,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有同伙的可能性极小。”
言焓:“对,他把她当私有物,控制欲太强,即使杀她也不会和人一起。除非是他杀了人,然后买人抛尸。
但事先买人的可能性很小。
他追去十桉里时没有杀人预谋。夫妻间的抓抓躲躲不是第一次,跑一次抓一次然后变本加厉,这成了一种模式,他不会因她消失一两天而起杀心。”
甄暖觉得很有道理,低头继续笔记。
苏雅听了,更自信地抬头:“这也证明杀死孙琳的另有其人。阮云征家暴惯了,不会轻易杀掉妻子。她要死了,他就没有施暴对象了。”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要太绝对。”言焓出于个性严谨,提醒了一下。
“知道了。”苏雅顺从地微笑。
老白黑子几个人偷偷地对眼神,苏雅平日里凌厉得很,就只有老大能把她降服。
甄暖默默看了看,低下头。
言焓说:“很可能车还在山里。”
这话一出,大家来了精神。
“谭哥,分两队,一队排查道路监控。那天风雨大,视线不清晰,大家辛苦点儿;另一队去十桉里找车,入山口有摄像头,我认为那辆车应该还没出来。”
“是。”
一直寡言的关小瑜插了句话:“这次在别墅里找到的有用信息不多。
凶手把现场清理得非常干净。这点我很疑惑。我看过很多现场,很少见到打扫得那么干净的。比起前几次粗糙的杀人设计,第7次提升了不少。”
言焓垂眸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苏雅不以为然,道:“我说过,他们的杀人会升级。”
关小瑜不做声了。
言焓不予置评,看向老白:“还有一点我很介意,温泉馆内部的监控录像坏了?”
“暴风雨造成电缆出问题,监控设备瘫痪。”
“叫徐思淼抓紧时间检查,看能不能恢复一部分。”
“好。”
言焓扭头,忽然点名:
“甄暖?”
“诶?”
“说说你的想法。”
“啊?”
“你的想法,”他眼眸沉黑,定定地重复,“真实想法。”
众人不明白怎么回事,甄暖愣了一瞬就回过味来。
刚才苏雅发言时,她有很多小动作,都没逃过他锐利的眼睛。
她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低声道:“我觉得……不一定是栽赃。也可能是……”她紧张之下有些语无伦次,
“我意思是,即使栽赃,也有一些疑点。这个,至少有两拨人。”
大伙儿的目光齐齐聚过来。
言焓眸光清锐:“理由?”
“死者生前遭受的两拨击打。第一拨力度较小,第二拨较大。第一拨在右头颅,这人可能是左撇子……”
甄暖话没完,苏雅打断:“也可能是先用左手打,再换右手,所以造成两拨力量不同。”
“的确有可能是这样,但……”
甄暖被她厉声一堵,脑子炸了炸,更紧张了。
现在她必须说出更令人信服的理由。可她哪里有理由。她只是感觉,只是她最近尝试的研究,并不是学术上的定论,所以她才一直没说。
“首先是我的感觉。死者生前承受的第一拨伤痕和第二拨伤痕,各自集中,分区明显,几乎没有交集。我还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她越说声音越低,跟蚊子一样。
她做这行不久,不太适合说“我还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感觉,经验,”苏雅挑眉,“没有更实质点的东西?”
“有。”甄暖迟疑片刻,
“我一直在分析死者头部的伤痕,她头上受过至少3种及以上的致伤物袭击。第三次击打面部毁容,这需要换更有利的致伤物,正常。
可第一拨和第二拨不一样,是不常见的凶器。”
苏雅摇头:“第一拨是装饰物底座,第二拨可能是装饰物本身。”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可是……”甄暖红着脸,却更坚持,“我研究过了,伤痕的力度相差太大,除了可能因左右手造成的差异,我认为极有可能根本就是分属于两种致伤物,且第二个比第一个重很多。
如果想陷害,怎么会频繁换工具,又怎么会找难以识别很特殊的致伤物呢?越特殊的非现场的物体,越难栽赃给冲动杀人者啊。”
苏雅:“据我所知,受到施力方向、大小、部位等很多因素的影响,伤痕有时不能全面地反应致伤物的原貌。你又如何描绘出致伤物的样式?”
甄暖一愣,急忙道,“是。但我一直在研究这个课题,做过很多次实验,我的数据库始终在完善。”
“只是你私人的数据库?”苏雅一句话,上扬的语气挑明她的不权威。
甄暖咬着唇,不吭声。
周围人都沉默,怕插嘴让甄暖更困窘。
老白却忍不住:“也不能这么说,小猫平时很努力地在做模拟……”
“有时候努力并不代表得出的结果就是对的。”苏雅不客气地打断。
其他想帮甄暖说话的人都抿紧了嘴,不想她更难堪。
苏雅慢慢靠回椅背里,完全不当对手般,轻飘飘道:“你说的课题只是你闲暇时的小实验,在学术领域甚至不能拿出来作依据。换而言之,根本不可靠。”
甄暖脸涨得通红,手指抠着文件夹,心肺都死死绞在一起。
凝滞得像石头一样的安静里,她羞耻得连低头的勇气都没了。
言焓并没评价谁对谁错,只对甄暖说:“那就去给你的推断找依据,让它变成事实。”
苏雅还要说的话忍住了,稍稍不满地看他。
甄暖扭头望言焓,迫切想从他眼里看出哪怕一丝鼓励和肯定,但他的眼睛平静而深邃,不带任何主观判断。
一瞬间,她陷入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孤单,忽然很想哭。
☆、第43章 chapter43
言焓拉上车门,发动汽车。
车开出院子后,他对后座的谭哥和老白说:“你们两个再把这个案子分析一遍给我听。”
老白不解:“不是像苏雅说的那样吗?第7号自杀者计划,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谭哥闭着眼睛靠在椅子里,慢悠悠道:“老大的意思是,小猫说的话也很有道理。”
“对。”言焓打着方向盘,
“我见过小猫绘制的致伤物接触面图形,参考了力度大小方向十几项参数,非常精细,绝不是苏雅说的那种粗糙拿不上台面的数据。相反,我认为她在这个课题上的研究很有可能在法医界带来突破。”
老白不服了,差点儿从椅子里跳起来:“那你刚才不说。”
“我说了苏雅得来更激烈的。”言焓瞥见红灯,降下车速。
谭哥揉着鼻梁,叹气:“小猫走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
言焓稍稍愣了愣,回头:“她哭了?”
“对啊,我暴躁!”老白恶狠狠的,隔了半刻,凑上去抱住前排座位,“老大,你有没有发现苏雅对小猫不友好。”
言焓微微眯眼,手指轻敲方向盘,不做声。
谭哥:“估计是老大平时对小猫太好,她吃醋。”
言焓眸光抛向车内镜,不可思议:“我对小猫很好?”
后排的两人同时慢慢点头:“是挺护着的。”
言焓想想,平常道:“你们不都一样护她?她心性像小孩,又不懂人情世故,难免照顾一点。”
“是啊。”谭哥幽怨,“小猫很单纯的,当时没人帮她说话,她不知多伤心,以为我们都同意苏雅,认为她做的那些是垃圾。”
言焓受不了他的眼神:“看我干什么,你小砸也杵在那儿。”
“我怕苏雅反弹。老白的尝试摆在那儿呢。但老大你不一样,你知道真实情况,有理有据。”
言焓不做声了。
其实,当时除了不想给甄暖招来苏雅更大的反感,也想锻炼一下甄暖的脾性。貌似,或许,时机不对。
“先不说这个了。”
交通信号灯转绿,越野车再度行驶。
“老大,你不赞同苏雅的说法吗,我看刚才你和她一来一往,推理得挺搭啊。”
言焓没理老白的酸味儿,说:“我认为她说的有道理。但仍想探索一下,看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除了第7号自杀栽赃计划,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可以把‘不在场证明’,‘睡袍迎客’,‘无反抗挣扎伤’等一系列奇怪的线索串联起来。”
“老大,你牛逼!总这么严谨客观,一丢丢可能性都不放过,难怪是全国有名的神探。”
“少拍马屁。”
老白嚎:“我句句是肺腑之言。”
谭哥笑。他看看前边开着车私下毫无架子的年轻队长,饶是他比言焓长几岁,也不得不佩服他。
老白嚎完很快正经:“如果把第7号计划彻底摈除在外,不在场证明只能说明两个问题,1,阮云征不是凶手;2,他有同伙。”
言焓摇头:
“阮云征不会有同伙,他的心理之前分析过了。
另外,
找到躲藏的孙琳后,他会干什么?可能吵架,可能强行发生性关系,但坐在客厅里面对面谈问题?这不符合他们俩的相处模式。
阮云征是主宰,没有发泄前,他不会心平气和,不会以平等的姿态和孙琳谈问题。即使谈,也不会在客厅,而是更私密的小厅或卧房。
所以就像苏雅说的,在客厅和孙琳谈判的人不是阮云征。”
“感觉又要回到suicide sound7号计划去了。”老白挠脑袋,“不是设计栽赃,仇杀和劫财也都被排除,现在只剩陌生人的冲动杀人。可孙琳穿着睡袍,哪个客人来会让她衣服都不换就去见面?这就矛盾了。”
车厢里陷入沉默。
言焓紧锁眉心,半晌后,笑了一下:“有意思。”
谭哥奇怪:“有意思?”
言焓轻打方向盘,慢慢笑开,道:“很久没遇到这种案子了,不管推理到哪一步,总有矛盾,总有线索和线索相悖,无法统一。呵,有意思。”
谭哥和老白也笑,跟着老大,心情总是愉悦的,
就像现在,麻烦难搞的案件在他面前,也是有趣的难题。
挑战与战胜的快感共存。
言焓望着前方的道路。
奇怪而互相矛盾的线索在脑中糅杂成一团。
“阮云征1点飞机起飞,孙琳3点还是温热的;
除了阮云征,没人有杀害孙琳的动机;
阮云征有同伙的可能不大;
孙琳穿着睡袍和陌生人在客厅里会面……
抛尸人在案发后没有立刻出山……”
说到这儿,言焓不自禁地弯起唇角;
后排的两个人也异口同声:
“抛尸的人可能本身就长期待在山里,不管是不是7号计划。
如果是7号计划,帮助杀死孙琳的人(第8号自杀者)本身就在山里,所以孙琳大老远选了这儿;
如果不是7号计划,起意杀掉孙琳的人也还是在山里。”
“对,或许是酒店工作人员。”言焓说,“这就可以解释孙琳为什么穿着睡袍开门。”
谭哥质疑:“我们最早就排查了酒店工作人员。当天给孙琳服务的人,都查过。”
又陷入了死局。
言焓想了一会儿,仍持之以恒地挖可能性,只有排除掉所有的可能,他才能确定这就是suicide sound的第7号计划。
“如果是一个看上去没有直接为孙琳服务,大家以为和孙琳没接触的人呢?”言焓较真到了极致,“我一直对坏掉的监控录像耿耿于怀,会不会不是巧合?”
谭哥长叹道:“老大,我服了你了。再完美的解释和结局,你也能给它抠出几个漏洞来。现在我也觉得之前很牢靠的第7号计划,有被推翻的可能。因为……”
“因为有极小的可能是一个不起眼的酒店员工,临时和脾气不好的孙琳起了冲突,杀了她。而她像关小瑜说的那样,非常完美地清理了现场,抛了尸体。”
言焓从容接过他的话,眼里闪过一丝清锐的光芒,
“如果这次去现场能排除掉这个可能性,那就只剩苏雅的第7号计划;如果不能……”
他加快了车速。
……
甄暖推开门,进了案发别墅。她揉揉发红的眼睛,缩了缩鼻子。其实她哭完就想通了,言焓说的很对,她要把推测变成现实。
别墅和之前没有两样,只有女清洁工在壁炉边打扫。
“你怎么来打扫呀?”甄暖奇怪地皱眉,“案子都还没破呢。”
“是老板安排。这里死了人,不弄干净点儿,对生意有影响呢。”
甄暖“哦”一声,转身走向楼梯,纳闷地自言自语:“那天晚上,凶手怎么能把现场打扫得那么干净呢?”
一声细问落在幽静的别墅里,没人回应。
甄暖想着丢失的装饰品,不自觉往楼上走,到了楼上,除了卧房里乱糟糟的,并没有新发现。
她转身准备下楼,猛然望见走廊尽头一个面容近似骷髅的人,双手捂着扭曲的头,张着嘴恐惧地尖叫。
她吓一大跳,又很快平复,那是蒙克的名作《呐喊》,每次看见都把她吓得够呛。
她拍拍胸口,往下走。一回头再度吓得魂飞魄散,清洁工冷静着脸,一声不吭跟在她身后。
甄暖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在我后边的?”
“我怕你把地板踩脏了。”
“哦,抱歉。”她赶紧下楼。
时近傍晚,天色也不好,楼梯间里有些昏暗,带着一股子诡异的幽寂。
走了几步,甄暖突然停下,静静道:“不对。”
身后,清洁工抬起眼眸:“什么?”
“上次我和队长在门口遇到的清洁工是你吧。你不是说这里的别墅每个风格都不一样,没有一件相同的装饰吗?可那晚你带我们看其他别墅时,我在有一间里见过这幅画。”
女清洁工礼貌而优雅地微笑:“是你记错了吧?”
“这幅画怎么会记错?”甄暖皱起眉心,“一件装饰只有一样,有些奇怪,实际成本太高。那个圆底座的装饰品,批量买一套,每个底座相同,上边的装饰不同,这才比较合理。五花八门又节省成本。”
女清洁工沉默片刻,笑了笑:“老板的心思,我们不懂。”
“你可以和我描述一下底座上装饰品的形状吗?上次你说不记得,不知道今天想起来没有?你做清洁,一定打扫过吧。”
“想起来一点。是个铁珊瑚,有点儿重。”
甄暖思索,珊瑚也算是形状奇怪。可不知为什么,她隐隐约约觉得这次来现场,好像有哪个地方不对。
她想起死者头发里的碎屑,愈发疑惑了。
现场没有破碎玻璃,行李箱里不会有,车祸的农用车上也没玻璃破损。这么说来,那个装饰品上……
“应该有玻璃啊。”
身后的清洁工一顿,猛地瞪大眼睛。
她望着前边缓缓下楼自言自语的女孩背影,渐渐眯起眼。
“确定装饰上没有玻璃……”甄暖回头,愣了,人呢?
她在原地转了一圈,房子里空荡荡的,女清洁员凭空消失了。
她不自禁浑身抖了一抖,觉得有些惊悚。
她想想,决定去前台再找几个人问问装饰品的事,走到门廊,手才触上把手,感觉门外有人拧了门。
把手一动,门开了。
甄暖愣愣抬头,白灿灿的天光从外边洒进来,言焓立在一世界的光里,清俊白皙,眸光浅浅看着她。
她像是被晃了一下,回不过神;
半晌后,她想起自己的眼睛是红红肿肿的,又羞又尴尬,飞快别过头去,转身一溜烟跑进屋子里。
言焓看她跟兔子一样逃窜,站了几秒才走进屋里,漫不经意地逗她:“挺勤奋的,还跑来现场。”
甄暖埋着头不理他。
老白和谭哥惊讶状:“咦,小猫也来了?”
“唔。”甄暖站在一个胖胖的大花瓶旁边,拿手指一下下戳它。
言焓有些好笑。
谭哥四处看看,转身问言焓:“老大,你说的那个毁容的内六角扳手,不管是第7计划,还是陌生人杀人,都应该是容易找到的工具。”
“对,两种情况都很容易找出凶……”言焓话接到一半,脑海里一道光闪过。
他猛地停住,笑了一声,仰起头叹气,揉揉头发,又连连摇头,简直哭笑不得,“这么明显。我早该想到。”
谭哥和老白摸不着头脑:“什么明显?”
“内六角扳手。
我之前认为杀人者特意准备了扳手。可这太专业了,一整套规格大小齐全,一般人不会接触,除非是备着专业工具箱,或日常工作用,或备用服务。比如悦椿温泉馆本身,以备服务修理和客人需要。”
老白:“所以说不管是第7号计划,还是陌生人杀人,凶手都是就地取材,拿的酒店的工具?或者本身就是酒店里的人?”
“对。”言焓道,“你立刻去查,看酒店的工具箱里有没有少一套内六角扳手。”
老白应声而去。
甄暖听了,抬头对谭哥说:“还有装饰品不对,刚才那个清洁工很可疑。”她大致说了一下情况,谭哥去调查装饰品的事了。
两人走后,屋子里只剩甄暖和言焓。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言焓插着兜,低下头想了想,慢慢朝她踱步过去。
甄暖听见他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抬头,见他快要走来自己身边,也不知为何,之前在众人面前被苏雅驳斥否定的委屈和心酸全涌上心头。
她怕自己会不争气地流泪,慌得退后几步拉开和他的距离,脑袋也扎得低低的,死活不抬头看他。
言焓停下脚步,轻声问:“在生气?”
他的嗓音前所未有的轻缓,像在哄小孩子;
甄暖脸上火辣辣的,懵懵地直摇头,就是不吭声。
他转头看看落地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大树,又回头看她,闲散的语调,听上去有些好笑的样子,说:
“你自己笨。”
甄暖脑子一懵。
他轻笑:“她说你,你不会说回去?”
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她被他刺激地回嘴:“我又不会和人争!”
“你只会哭。”他说。
“……你胡说!”
“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儿一样。”
“……我没有!……你,……胡说。”
“你看你看,又要哭了吧。啧啧。”
“你走。不要你看!”
“不走。现场又不是你的。”
他一副赖皮的样子,突然咧嘴一笑,“你看,在我面前还算牙尖的。以后谁挠你,你就这样咬回去。”
甄暖不知是怎么和他陷入这么一场幼稚又毫无营养的斗嘴,也不知为什么一瞬间她所有的委屈难过都没了,全被一股冒烟儿的气恼取代。
她居然又被他逗弄,真的是不可思议。
言焓看着她气得脸红还攥着小拳头的样子,忍俊不禁。他插着兜,稍稍倾了上身,痞痞地笑:“真生气了?”
她见他靠近,刚要后退,却见保安从转弯处走出来,手里拿着棍子,凶神恶煞地朝言焓的后脑勺打去。
她惊得瞪大眼睛,蓦然想到,清洁员一个人完成不了那些工作,她有帮手!她刚才从房间里消失,是去找人来帮忙?
言焓看着她的脸,轻轻挑眉:“怎么了?”
“队长,你背后有人……”
“哦?是吗?”他回头看。身后穿着保安服的男人大吼一声,举起棍子朝他的脑袋砸下去。
言焓双手插在兜里,以迅雷之势抬脚一踢,咔擦一声,木棍断成两截……
“……”甄暖张口结舌。
言焓回头看她,闲闲地解释:“当时也不是不想帮你,主要是……”
甄暖此刻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心急火燎地指后边,急得尖叫:“他拿刀了。”
“诶?”言焓又扭头看,保安被刚才那一脚震得手抽筋,断掉的棍子摔在地上,他从腰后拿出一把刀。言焓皱眉:“你等等。”
说完看甄暖,继续解释:“主要是觉得如果维护你,你会更难堪……”
“他哪里会等你啊!”甄暖眼见保安举起刀,差点儿跳脚。
言焓不悦地皱眉,甚至都不用回头了,听着后方的声音,一个回旋踢!
刀和人同时掀翻在地。
他没回头,稍一垂眸,低低斥一声:“我让你等着!”
甄暖傻眼掉。
刚才对他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
言焓看她:“刚才的解释听到了吗?”
甄暖傻傻的,咚咚咚点头。
他嗓音渐肃:“记住,要对自己有信心,如果你的探索和发现是对的,就坚守它,维护它,不容任何人侵犯。这和性格无关,和会不会争无关。不然,你没资格哭,懂吗?”
甄暖内心巨震,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明而专注地看着他,半晌,用力点点头。
“嗯,不错。”言焓挑眉一笑,满意了,回头看倒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保安,勾了勾手指,“起来,打架。”
甄暖:“……”
人家还敢和你打吗?
……
警方加派人手,重新对悦椿进行大搜索。
这间隙,老白乐颠颠地凑到言焓跟前:“老大,我刚从小猫儿那儿打听到了你的英勇事迹。”
言焓挑一下眉,懒懒地瞧他。
“小猫说你手都没离开兜里,唰唰几下,就断人一根木棍,卸了刀,掀了人。她一开始吓死了,以为你会被打瘪,但后来发现是别人比较倒霉。”
不远处,甄暖抱着电脑坐在车里,仍在执着地研究伤痕和致伤物形状。
言焓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老白转转眼珠:“小猫还说,你觉得你很厉害。一边揍人,一边还和她讲话,不用回头就可以把人撂趴下。”
言焓眯眼看他:“你一堆废话,想说什么?”
“老大,我有个生物学问题想请教你。”
“说。”
“为什么雄孔雀喜欢向骚包的雌孔雀开屏呢?”
言焓一脚踹到老白的屁股上,直接把后者踢开几米远:
“给老子滚!”
☆、第44章 chapter44
悦椿度假区内警灯闪烁。
苏阳的侦察队带来确切消息:山口的道路监控因暴雨模糊,分辨度很差,但还是基本判断阮云征的车进了又出,孙琳的车进去后没出来。
这些天侦查员搜了整个十桉里,一直没找到孙琳的车。
凭空消失了?
言焓靠在车边,望着周围忙碌的人群,和别墅区里暗淡下去的水光,想了很久,忽然说:
“悦椿温泉馆有湖。”
“车在湖里。”
……
不久,潜水员下水,在湖底发现了一辆车。
很快,打捞队将车捞出湖面,正是孙琳的宾利。
痕检员忙着在车辆上采集信息。刑警队员们从后备箱里找到了死者的衣物,行李箱,一个铁质内嵌玻璃的红色装饰,呈竖长形,顶端尖锐底座圆滑。
潜水员还从水里捞出一套内六角扳手,正是酒店缺失的。
酒店工作人员说,地下停车场里有专门的工具室,入住的人可以用房卡开门选自己要用的工具。通常很少有人用。
……
保安黎磊和清洁员潘盼是普通同事,两人涉嫌杀害孙琳,被带回局里。指纹脚印血液等信息都被搜集去做比对。
痕检组在宾利车驾驶座的缝隙里找到了黎磊保安制服上的纤维。潘盼也不小心落了一根头发在带血的行李箱里。
孙琳右脑伤痕里夹杂的玻璃屑和红色装饰品上的镶嵌玻璃一致,密度、折射率等参数全部吻合。
当天晚上,潘盼还使用了悦椿温泉馆清洁室里的吸尘器和大量洗涤剂。
虽然有了这么多证据,谭哥还是放松不下来:
“现在棘手的不是凶手不承认,而是两人都说是自己是凶手。
潘盼说是她杀了孙琳,黎磊只是帮她处理尸体。而黎磊说潘盼只打了孙琳几下,真正致死的,是他的击打。”
言焓听了,说:“清洁员潘盼是左撇子,符合甄暖的说法。”
老白问:“会不会是两人共同杀人?”
言焓摇头:“如果是冲动杀人,两人同时被惹怒的几率较小。除非他们两个同时是suicide sound的第8批自杀者。”
“对。”谭哥赞同,“还有,共同谋财的可能性也排除了。孙琳的首饰钱财没少,全和衣物一起扔在后备箱里。”
……
在审讯之前,众人先去了一趟会议室。因为徐思淼发现了关键的证据。
他还原了停车场的监控录像带,但其他地方比如案发别墅门口的监控录像由于损坏太彻底,无法恢复了。
但徐思淼说:“停车场的监控已足够说明问题。”
他打开电脑给众人看。
视频有些模糊,没有声音,雪花点也很多,但仍可以分辨清楚。
图像中,女清洁工也就是潘盼正在打扫清洁。不久,两道汽车灯光打过来,可能是大声摁了喇叭,潘盼吓一大跳,赶紧移开。
开来的正是孙琳的宾利车。
那辆车停在潘盼旁边的车位上。潘盼继续在打扫,而打扮时尚的孙琳拎着行李箱下了车。
她经过一身清洁工装扮的潘盼身边时,昂着下巴垂着眼睛说了句什么,然后把行李箱递给潘盼。两人似乎对话了几句,潘盼放下扫帚和簸箕,上前去接她的行李箱。
孙琳在前边走,才走一步就停下,指了一下地面上的水渍,回头又对潘盼说话。
后者点头,然后弯腰把箱子抱起来。没想到箱子太重,她一个没站稳连连后退,结果不小心踩到铁簸箕。
簸箕倒下,铁质的长把手碰上了宾利车。
应该是划出了一条痕迹,因为孙琳立刻指着碰撞的部位对潘盼凶狠地斥责起来。
潘盼不停地点头哈腰,又赶紧凑上去拿手摸,仿佛以为这么摸就可以抚平,就不会有事。
但孙琳竟一脚踢在潘盼脸上,把她踹倒在地。她指着车尾对潘盼训斥打骂,手脚并用,连番踢打后者的脸部头部和胸口。
潘盼不敢反抗,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弓腰求饶。刮坏一辆宾利车,她微薄的工资哪里够赔。
可效果甚微,孙琳的打骂和潘盼的哭求持续了近二十分钟。
最后,孙琳或许打累了,终于收手。她指着行李箱说了几句话,又指着车尾上的刮痕继续说。估计还是在说赔偿的事,潘盼甚至跪在地上磕头。
但孙琳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之后,潘盼一直跪在原地痛哭。哭完,又对着车尾巴上刮伤的地方一边哈气一边拿手摸。蹭了好几分钟,或许真的知道伤痕无法消退掉了,她又开始哭。
哭了很久,才站起来拖孙琳的箱子。
经过水渍时,她把箱子抱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怕把箱子的轮子弄脏……
视频放完,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发言,气氛异常的沉闷而苦涩。
最先开口的是言焓,语调冷静,不带任何情绪,就事论事地分析:
“停车发生争执的时间较早,在下午。清洁工潘盼给孙琳送箱子后,晚上再去过一次。我推测,这次她想请求孙琳不要让她赔偿。所以,和孙琳在客厅里谈话的是她,也是她出手第一次连续击打了孙琳。”
谭哥接话:“所以这次孙琳穿着睡袍。第二拨击打则不能确定。孙琳跑开后,追过去的是保安黎磊还是服务员潘盼?”
言焓道:“现在可以去审问这两个人了。”
……
程副队和谭哥分别对两人进行了审讯,结果两人都忏悔说自己是凶手,对方不是。
更奇怪的事也随之出现。
清洁员潘盼并不清楚suicide sound的事,她杀孙琳是因为孙琳欺人太甚,把她逼得走投无路。她杀人后,让平时很照顾她的保安大哥帮忙收拾。
她现在很后悔,很内疚,不想把保安大哥牵连进去,希望警察放过他。
而保安黎磊说,潘盼并没有把人打死,是他。
他是suicide sound的第8个自杀者,3年前被女友抛弃一直走不出阴影,直到遇到心地善良对自己关心有加的潘盼。可潘盼有男友,她男友因救她落了残疾,潘盼一直养着他,还坚定这一辈子都不离不弃。
黎磊因此更喜欢潘盼,他陷入比失去第一个女友更深的苦恼里,想自杀时,在suicide sound电话听到了孙琳的遭遇,他很同情她,于是听了陈翰和她的计划来杀她,栽赃给她的丈夫。
这也是为什么孙琳会在暴雨夜跑去偏僻的悦椿度假温泉馆。
他们计划得非常好,但他没想到潘盼会抢在他前边袭击孙琳。
黎磊说,孙琳并没有被潘盼打死,是他继续执行计划,杀死了孙琳。
……
言焓站在聆讯室里看着,想了一会儿,问身后的人:“那个装饰品和死者头顶第二拨伤痕的对比结果出来没?”
徐思淼答:“出来了,匹配度85%。关小瑜说装饰品的底座和本身都有非常微弱的血迹反应。”
言焓转身接过装饰品的照片端详。圆形底座上一根红色的三角形立柱,柱子上穿插着连环的三四个菱形,顶端是半个菱形。
苏雅抱着手,瞧一眼甄暖,轻轻道:“装饰品本身也有血迹,应该就是这个凶器了。和我之前说的一样,suicide sound的第7次计划袭击。”
甄暖不吭声。
关小瑜挑了挑眉,轻轻在她耳边嘀咕:“她倒是完全对清洁员选择性忽视了,那可以证明她错得一塌糊涂呢。”
言焓放下照片:“我去审一下清洁员。”
……
潘盼一直趴在桌子上哭。
言焓进去到她对面坐下,问:“为什么哭?”
潘盼抹眼泪:“是我害了黎大哥,是我拖累了他。”
言焓反问:“你的意思是他杀了孙琳?”
“不不不。”潘盼立即反驳,“我的意思是我不该冲动打死孙琳,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帮忙处理尸体。”
言焓不做声。潘盼还不知道黎磊是suicide sound的第8个自杀者,也不知道黎磊一直爱慕她,想为她做事,想为她死。
潘盼越哭越悲伤:“可孙琳死了,现在说什么后悔的话都没用了。”
言焓判断着她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定定道:“如果你不想拖累他,还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就把实情说出来。隐瞒真相救不了你们任何一个。”
“我刚才跟另一位警官说的就是真的。保安大哥说是他杀的,他才是胡说。”
“谁说真话,谁说假话,我自己会判断。”言焓淡淡道。
潘盼抹去眼泪,点点头。
她先讲述了停车场发生的事,与言焓在视频里看到的完全一致
“后来我把行李箱送去孙琳的别墅,她给我开价,说要3万块。”说到此处,她再次泪如雨下,“我1个人要养3个人,一年都攒不下那么多钱啊。”
“我从别墅出来,想跳进湖里死了算了。可我舍不得爸爸妈妈,舍不得我男朋友。想了好久,我也不敢和别人讲,就再去找她。”
潘盼不住地抽泣,
“大不了求她,一直求,或许可以少赔点儿。可这次她更凶,一直嘲笑我,辱骂我。她看上去那么优雅高贵,可嘴巴里什么脏话都说得出口,骂我,骂我的父母。她说绝对不会放过我,三万块钱一分也不能少。还说……说如果还不起钱,就让我去卖身。让男人折磨死我。”
潘盼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一个劲儿地往桌子上掉:
“警官,你不知道她说了好多恐怖的话。说把我卖掉后,那些男人会怎么折磨我。什么捆绑,什么塞东西,还有更恶心龌龊的我说不出口。我这么说,你们肯定不相信,可她真是这么对我说的啊。”
言焓沉默,他知道潘盼说的都是真的。孙琳描述的那些事,很可能就是丈夫阮云征这7年间对她做的事。
“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了。你们不知道她破口大骂说那些下流话的时候,那张脸有多恐怖,像魔鬼一样。我忍受不了,抓起桌子上的装饰就往她头上砸。
我也不知道砸了几下,看见出了血,她捂着头要倒。我很害怕,就跑了。……我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保安大哥的,他平时那么照顾我,我不该拖累他,我应该自己去死。”
潘盼哭了太久,渐渐表情呆滞,
“我们重新回别墅,不知道她是死是活。黎大哥说要是没死,这个女人醒来一定会不依不饶,要我的命。他不想看我坐牢受欺负,就打她的脸。我不想他杀人,我也打。打到看不清了,才给她换掉衣服,装进行李箱。
装好后,我怕会在别墅留下痕迹,就花几个小时清扫,黎大哥帮忙破坏了监控系统,把带子毁了。我们打算开孙琳的车,把行李箱扔去路边的树林里。但搬行李箱时,发现箱子和人因为一直放在壁炉边,还很热。
黎大哥想如果运气好,有人路过可以撞上,像车祸一样。所以又把她从行李箱里搬出来,没想她已经僵了。费劲弄了好久才把她掰开。开车把她扔掉后,又返回把车推进湖里。”
潘盼说完,牢牢盯住言焓:“警官,这就是事实,我没说谎,真的没说谎。”
言焓没答,问:“你拿铁质装饰打孙琳时,打在头部哪个部位?”
“……我不记得,我那时很害怕,就是抓着东西乱打。我只想让她住嘴,没想会把她打死。”
“你离开别墅时,她在哪里,是什么状态?”
“对不起,”潘盼面容扭曲地摇头,“我真的记不清了,我不知道她是要倒还是要爬,只看见砸出了血,我太害怕,真的不记得了。”
“你们后来进去时,她在哪里?”
“壁炉边。可能她一路走一路流血,走到壁炉边时因为受伤严重,倒下了。”
“她那时是死是活?”
“死了,我肯定把她打死了。”
“你们清理台阶的时候,是不是花了很长时间?”
“台阶?”潘盼不懂,“什么台阶?”
言焓心下了然,没有再问。
……
言焓离开审讯室,回到众人中间,问:“这下看出来了吧?”
苏雅点头,道:“杀死孙琳的不是清洁员,而是保安。我和程副队审过,他承认了,潘盼告诉他这件事后,他在和潘盼一起去前,以找工具为由让潘盼等着。
他先去别墅看了,发现孙琳没死,就用地上的装饰物本体打死孙琳,擦干净台阶上的血迹,把她搬到壁炉边,再出门去和潘盼一起过来。
这和潘盼的描述一致。”
几位刑警通过表情观察,这两人录口供时都没有说谎,坦白态度很好。
后来的测谎仪也测出两人没说谎。
至此,案件近乎水落石出。
Suicide sound也终于完结。
……
尚局听说后,来到刑侦一队的办公区。
他特地当着言焓的面好好表扬了苏雅一番。
老白听了,不服气,从座位上探出头来:
“是我们老大厉害。一开始以为如果是suicide sound犯案,就很难找凶手呢。还是我们老大思维缜密,滴水不漏,一点儿小细节都不放过,这才确定凶手就在十桉里内部。”
苏雅轻巧地笑:“是是,言队长最厉害。”
尚局道:“我看啊,你们俩还是和当初一样,搭档破案就是所向无敌。苏雅以后干脆留在这儿,一年后也别走了。”
苏雅咬着唇笑:“除了您,也就没谁留我了呀。”
言焓不知听也没听,插兜靠在窗子边,唇角挂着一抹敷衍淡淡的笑容。
他无意间抬眸,见甄暖坐在公共办公桌旁,还在翻着她手中的凶器图形资料,秀气的眉毛却是越皱越紧。
“甄暖?”
“诶?”她抬起头来。
“怎么了?”
她咬咬唇,欲言又止,可想起言焓在十桉里跟她说的话,她深深吸气,一咬牙:
“这案子没完,”她看着苏雅,“凶器不对,就是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有妹纸在微博给我写私信,说她很喜欢甄暖,希望甄暖不是夏时,就是甄暖。
☆、第45章 chapter45
苏雅心态挺轻松的,不认为她能找出什么,问:“哪里不对?这就是suicide sound的第7次计划杀人,栽赃阮云征。”
甄暖蹙眉半刻,坚定道:“不是。我模拟过了,打死孙琳的凶器不是这个装饰物,他们一定有所隐瞒。”
办公区里安静下来,大家纷纷从自己的座位上探出头看。
苏雅觉得她真是不可思议:“装饰物底座和本体都检测出了血迹。”
甄暖摇头:“本体上的血迹可能是第一次用底座击打时,飞溅上去的。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无法判断血迹类型。”
言焓靠在窗边听着,弯了弯唇角。
苏雅不认为这是严谨,反认为她冥顽得不可理喻:
“对于不容易定性的伤痕来说,凶器匹配达到85%已经是铁证。
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两位嫌疑人证词高度吻合,人自己都承认了。
几个微表情专家看着,保险起见连测谎仪也测过。
他们没有撒谎,也没有隐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不出他们撒谎,但……就是不对。”甄暖红了脸,抿着唇,固执地摇着头,
半晌,又较劲儿似的嘀咕,“我只是说事实,凶器不对,就是不对。”
言焓站在逆光的光线里,黑眸沉沉,静静地看着她。
苏雅不悦了,挑眉:“事实?什么是事实?
我刚才说的那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你看不见,你的模拟课题和模型才是事实吗?
现在事实摆在这儿,你还是不肯承认你的模型和数据库有失误?你所谓的研究根本就算不上研究,之前你靠运气撞对了一个扳手,不会一直对下去。”
言焓不经意蹙了眉。
大家伙儿也都惊诧地看着苏雅,觉得她对甄暖稍稍过分了一点儿。
正在大家以为平日里柔柔软软的甄暖会承受不住时……
“该承认有失误的是你!”甄暖笔直地迎视她的目光,一瞬间被激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什么?!”
“该承认有失误的是你。你的工作态度不对,你做心理分析时完全按照想当然的画像而来,根本不考虑会存在其他的可能性。”
“想当然?”苏雅下不来台,直觉像是被她狠抽了几耳光,“我的画像推理都是有证据支撑的。”
“是。可是你要知道,一件证据,它可以证明你的画像是对的,它也可以证明另一种推测是对的。
但在证据证明你的画像符合后,你就完全否认别的推测和别的可能性。美其名曰是刑侦与犯罪心理的结合,实际却是完全打压其他的可能性。
队长一直说不要先入为主,可你似乎并没做到。
你和队长的确是非常好的搭档,因为如果不是队长足够严谨替你补漏洞替你收拾残局,你的画像会严重误导大家的侦查方向,浪费整个队的时间。”
办公区顿时静得像冰封过。
谁也想不到小猫突然发威,比老虎还厉害。
“意外出现的清洁员潘盼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不是因为保安正好是第8个受害者,他很可能就在计划执行之前杀了孙琳。那这次的案子就和suicide sound没有任何关系。
你看不到吗?你才是真正的运气好。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会觉得万幸,觉得惶恐,根本不会好意思说我立了功!”
苏雅生平第一次脸上火辣辣的疼,可面对甄暖的话,她竟连一句都无法反驳。
办公区里静得落针可闻。
尚局长稍稍皱起了眉心,语重心长道:“甄暖啊,苏雅当刑警多年,她的经验和知识比你丰富。你新来没多久,要注意多学习,要礼貌。”
甄暖听出了责备。
刚才和苏雅争执,她看上去很凶,可整个人都在颤抖,双腿都快站不稳。
此刻,压抑的情绪宣泄完,她再也拿不出那一瞬爆发的气势,瞬间陷入更深的羞窘和心酸,哽咽了,委屈道:
“我不是不承认自己有犯错的可能,但她根本没看过我对凶器的数据模拟,也不清楚我的实验和研究,就一次次否定我。”
苏雅咬牙:“根据伤痕推断凶器本来就是一个模糊的事,现在根本没有系统精确的模式和方法,难道你要说你开创先河,解决了法医界的大难题?
保安和清洁员他们都认了,这就证明你的实验有误,为什么你还是不承认?”
“我没错。我一定会证明我没错。”甄暖强忍着眼泪,转身冲出了办公区。
她一走,五颜六色的目光都落到了苏雅身上。
苏雅扯扯嘴角,看言焓:“手下的人这样,你都不管一下。”
言焓声音不大,为留她面子,仅限她一人听到:“她说的正是我想的。”
……
被甄暖指责之后,苏雅为了保险,特地和程副队一起去看守所审问了suicide sound的头号主播陈翰。
这次,面对证据和黎磊的口供,他承认了策划第7起自杀栽赃案的事实。
谭哥也再一次给潘盼和黎磊做了测谎,两人依旧是都没说谎。
犯罪事实很清楚:
潘盼第一次和死者孙琳在客厅谈判砸伤她后跑了。
她以为把她砸死了,向保安大哥黎磊寻求帮助。黎磊正好是suicide sound的第8位试图自杀者,要帮孙琳陷害她丈夫,同时想帮心爱的女孩潘盼,于是他以找工具为由稳住潘盼。自己先去别墅看。
孙琳没死,而黎磊按计划要杀死她。这件事无法对潘盼解释,于是他用潘盼用过的装饰品砸死孙琳,清理台阶上第二次击打的血迹后,把孙琳搬到壁炉旁。
他再返回带潘盼回别墅,谎称孙琳自己走到壁炉这边晕死过去,然后当着潘盼的面用扳手砸孙琳的脸。
……
两批人各自确定后会和。
程副队和言焓说:“现在一切事实都符合了,凶手是黎磊,凶器是红色装饰品和后来的扳手,没有别的了。我想,这次小猫或许真的判断失误。”
言焓不予置评,跟没听见似的。
老白仍然护短:“不管怎么说,装饰底座和扳手,全是靠小猫才找到的。也不能一股脑儿地否认她的研究。”
苏雅装没听见,不和他计较,对言焓说:“这下你看到了吧,所有证据都在这儿。”
“还差一项。”言焓插着兜在办公区内踱步,偶尔望一望楼下的广场,完全不看众人。
“差什么?”
“谷清明。”
“啊?”苏雅不理解,可言焓不解释。
她心里烦闷,都已经证明甄暖错了,他怎么还一副想为她扳回局面的样子。
言焓低头看窗外,想着之前甄暖质问苏雅的样子。
他似乎有种错觉,觉得她像夏时,萌萌软软的样子像,偶尔发起脾气咬人倔得死不松口的样子也像。
或许……他揉揉眉心,或许这些想法只是自己为自己最近的分心找借口。
……
半分钟后,谷清明拿着报告走进办公区,木讷讷地汇报:
“言队,检测结果出来了。甄暖在死者颅顶发现的红色油漆和玻璃铁器装饰品上的红色油漆……不匹配。”
言焓敛瞳,而其他人都惊怔:“什么?”
“不是死者车上的油漆,也不是农用车的。鉴于死者身上到处都没有相似的油漆,我认为,就像甄暖说的,还有另一件凶器。”
苏雅顿时脸色发白。
言焓拔脚走出办公区:“把黎磊带回来!”
……
审讯室内,
保安黎磊仍然不停地坚称凶器就是装饰品。
可当言焓拿出铁证时,黎磊傻了眼,不明白是什么样的高科技让细小的油漆片告诉警察他撒了谎。
黎磊说不出真正的凶器,便闭了嘴,陷入沉默。
言焓和他耗着。
不久后,苏阳通过耳机向言焓汇报:
“老大,按你说的,我们刚才查过,黎磊的银行卡没有异样。但潘盼的卡上多了一笔300万的钱,潘盼她自己并不知情。”
言焓心里一清二楚了,却寻常道:“潘盼银行卡里多了300万,我想,应该是她为钱杀人,你没事了。”
他说完便起身要走。
黎磊忽然崩溃:“不是她。是我!钱是我找阮云征要的。”
他痛哭流涕:
“那天我稳住潘盼,先去别墅,从落地窗里看到一个男人用红色的东西在砸孙琳,后来又在台阶上清理血迹。那正是他的丈夫。
我原本想,这样的话第7号计划反而能更顺利地实施。不用陷害,阮云征就可以去死。我想告诉潘盼这个好消息,可走了几步我又回去了……
那天潘盼找我哭,说她生活的辛苦和贫穷。我没钱,我想帮她。所以我去和阮云征说,给我300万,我就帮他抛尸。
没有转账,是后来给的现金,我全部存在潘盼的卡里了。
求求你们不要拿回来,给她吧。她过得真的太苦了……”
……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大伙儿全陷入震惊和匪夷所思。
这个普普通通的保安竟然心理素质好得躲过了测谎仪?!
微表情判断,测谎仪,证据……原来,任何事都会有疏漏。
恰恰只有人,只有人,怀着一颗不放弃任何疑点的心,一颗拼图再完美也要抠出不和谐的执着的心,才能挖出真相。
恰恰只有人才能做到真实,像言焓的这样的人,像甄暖这样的人。
事到如今,苏雅已经无话可说。
正如甄暖说的,她是运气好,有他们补漏,她才没有犯下大错。
而甄暖死死揪住不放的“另一件凶器”终于成了突破口,把她的“第7个自杀者”画像砸得支离破碎。
……
言焓立刻下达命令,缉拿阮云征。
而苏阳那边的回话是:“阮云征人联系不上,人机分离,他的车在半小时前经过了进入十桉里的山口。”
老白听到后,吓得手中的水杯哐当掉在地上,他惊得仿佛见了鬼:“完了!”
“怎么?”
老白差点儿急哭:“我十几分钟前打电话问小猫在哪儿,她说她在十桉里,要再去看看现场。她要是碰到阮云征那个变态狂了怎么办?”
言焓狠狠一愣,眼前莫名划过很多画面:
她站在高高的起风的涂鸦楼顶,像立在末世的废墟里,背对着朝她靠近的蒙面人,捂着嘴紧张却信任地望着他;
她站在北风肆虐的车外,想上车却被他拦在外边,表情可怜又委屈,说“为什么丢下我?”;
还有她常常会窘迫地低下头,只露出红一阵白一阵的侧脸。
他好像对她说过“那就去给你的感觉找依据,让它变成事实”,
说“如果你的探索和发现是对的,就要坚守它,维护它,不容任何人侵犯”,
她真的去了。
言焓咬了咬牙,一瞬间恨不得一耳光抽死自己。
……
悦椿地下停车场。
甄暖拿着从服务员那里要来的房卡,打开了工具室。
室内光线很不好,亮着灯也昏昏暗暗的。
工具室内摆着好几排木架,上边是数不清的工具:铲子,扳手,锤子,铁锯,起子……多得数不清,各种颜色都有。很多闪着冷冷的银光。
甄暖却并没感觉害怕,她穿梭在架子与架子之间,歪着头一个工具一个工具地看,时不时又低头看看手中用电脑模拟出来的凶器接触面。
她找到几个红色的工具,但不符合她纸上的图形。
她想,或许那个工具是自带的,只要找出是什么,也是好的呀。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细小的金属碰撞声。
她愣了愣,抬起头来,回头看:“谁呀?”
昏暗的挂满金属工具的房间里,冷光闪闪,没人应答。大门还开着,不算太亮的光从停车场洒进来。
阴森森的。
她探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并没有人影呢。
甄暖瘪瘪嘴,回头继续找工具。
一转头,她看见一样泛着冰冷光芒的东西,她过去把架子上的工具扒拉开,底下是一个剪形千斤顶。
它的底座好像……
甄暖抿唇,感觉到身后有股奇怪的气息,好像哪儿不对。她又回头望了一下,除了奇奇怪怪的工具之外,没有人。
四周静悄悄的。
她又回头捣鼓那个千斤顶,想了想,拿着螺丝摇啊摇,当剪形千斤顶完全竖立起来时,这个奇怪的形状正是她要找的凶器!
“另一件凶器”应该是一个红色的比这个大一点儿的千斤顶!
甄暖兴奋极了,嘟着嘴自豪道:“我就说了我没错。”
她很快拍了照,刚要出去,便听见身后起了隐约的脚步声??仿佛有一道黑影在架子间闪了一下。
甄暖皱着眉刚要回头,叮铃铃的手机响阻碍了她的动作。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是言焓。
自她冲出办公区后,就一直没和他联系,现在他来兴师问罪了?
她接起电话,声音蔫蔫的没精打采:“队长,我还在……”
一声冷沉而急速的命令:“如果你独自在室内,立刻出来,到有人的地方。”
甄暖脑子一懵。
一瞬间,从进屋到现在所有不对劲的感觉变成了一个实质的点,落在她背后。
她缓缓低下目光,看到了地上拉长的影子,那个影子的手里拿着某种长长的尖锐的工具。
甄暖背脊一阵阵发凉,竭力稳住脚步,装作不经意地往外走,想拉开距离。
嗓音还和刚才保持一致,恹恹的:“哦,知道了。”
可就是这样的回复,言焓一听就知道,要出事了。
有好几秒,两人都没说话。
仿佛是隔了一个世纪。言焓张了口,声音很轻,很轻:“甄暖,我们,可能赶不过来了。”
甄暖压抑在胸口的恐惧失了控地狂涌,她的心狠狠一磕,突然间想哭。
她瘪了瘪嘴,却还是那句:“哦,知道了。”
电话两头都是寂静无声。
“甄暖,请尽力保护你自己。”
她怕得想哭,却不敢,嘴唇颤抖得几乎要掉下来,强忍着害怕和眼泪:“可……队长……我不会……怎么办……”
队长,你来救我好不好。
甄暖眼泪朦胧,握着电话,一点点靠近大门。
她想,只要在通话中,身后的人应该不会动手。
只差几米了,她紧张忐忑到极点,手死死揪着文件夹,就听手机那头言焓说了句话,三个字,很轻,很低,绝望。
她猛地怔住,不知道为什么,心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痛得发麻。
甄暖鼻子发酸,眼泪出来了,却笑着回应了一句,然后朝最后一排架子跑去。
可旁边的架子后闪过一个黑影,在她面前,慢慢地,关上门,落了锁。
阮云征脸色冷静,目光邪肆,一步步走近,把脸色煞白的甄暖逼得连连后退。
“你说,孙琳的享受都是装的,只为让我快点儿结束?”
……
电话那头,言焓听到这句话,心狠狠一沉:“甄暖,把手机给他,我和他讲!”
阮云征一声狂笑:“你们听好了。”
随即,电话被甩开,
下一秒,便是布料破碎的声音,和甄暖撕心裂肺的惨叫。
☆、第46章 chapter46
在老白说出甄暖去了现场的一瞬,众人一个个变了脸色,椅子刷刷推开,
即刻去十桉里!
言焓脚步飞快,脸色冷峻:“老白,立刻联系悦椿的工作人员去找她。
找交警大队,让十桉里附近执勤的交警马上赶去悦椿,不管他们现在人在哪儿干什么,即刻去找她。”
老白哭丧脸:“要是没车呢。”
“跑也要去把她给我找回来!”
周围一片死寂。
苏雅快步跟在言焓身后下楼,见他整个气场都变了,竭力安慰:“别担心,现在是白天,应该不会有事。”
言焓:“天气不好,工作日,悦椿入住率极低。那些服务员也全是不在岗的。刚才老白打电话都没人接。”
苏雅又说:“再怎么甄暖也可以跑吧,应该没那么危险。”
言焓语气依旧冷淡:“她身体素质很差,基本的防身术都使不出来。”
苏雅沉默了。
走出大楼,言焓吩咐林子:“叫救护车。”
“可人没出事啊。”
“等出事就来不及了。”苏雅瞪一眼发愣的林子,“快去啊!”
十桉里偏远,假如真出什么事,那可说不准。
言焓很快发动汽车,风一样离开院子,同时拿起手机打给甄暖。
电话一接通,言焓便命令她马上离开所在地。可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蔫蔫地说:“哦,知道了。”
一句话,言焓的心一沉。
到了这种时候,他不知还能说什么,只能说实话:“甄暖,我们可能赶不过来了。”
这次,她沉默更久,终究重复一句:“哦,知道了。”
这一声……
汽车飞速奔驰,车窗外风声潇潇。
言焓抿了抿唇,不知为何他的心会难受得揪起来。
“他在你身后吗?”
“嗯。”
“尽力保护自己。”
她轻吸一口气,声音很悲伤:“可,我不会,怎么办?”
他听出她的欲言又止。
若不是怕惊动身后的人,她一定会说:队长,你快来救救我好不好?
可此刻,握着电话,他与她隔着飞越不过的千山万水。
他心头徒生一种久违的绝望的无力感,很陌生,又异常熟悉。
良久,他低一下头,也低了声音,轻轻地说:“活下来。”
“甄暖,请答应我,一定要活下来。”
“……”那头的人静默无声,却在一秒后强打起精神,轻轻地笑了,说,“好哒~~我听你的呐~~”
言焓狠狠一怔,心像是被重拳集中。
“对不起……甄暖。”
言焓已经不知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一种很久没体验过的害怕,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他怕他的一句话害了她;怕来不及赶去,凶手就把她拖到没人的角落,欺凌她,羞辱她,折磨她,把她击打得血肉模糊,再也不是原来完好无损的样子。
就像他想过无初次的……阿时。
这一刻,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什么。
他攥着手机,听她温柔地笑:“没事儿。”
很快,那边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关门声,死一般的安静后,是阮云征邪气十足的话语:“你说,孙琳的享受都是装的,因为她希望我快点儿结束?”
言焓慌了,猛然道:“甄暖,把电话给他,我和他讲!”
可电话接过去,对方淫邪地笑出一声:“悦椿的工作人员都被我高价支出去办事了,没什么好谈的,你们都给我好好听着吧。”
电话被重重地放在某个地方,随后便是布料撕裂的声音,和甄暖凄惨的尖叫。
后排的苏雅都听见了,和身边的谭哥老白对视一眼,三人眼里都是惊慌和憋忍不住的悲愤。
言焓所有的理智和镇定差点儿在这一瞬间崩溃,他把手机猛地摁到方向盘上,死死捏着,雕塑般一动不动。
撕衣服的声音掩盖不去阮云征嘴里令人作呕的污言秽语,挣扎中不断有架子的碰撞声和工具摔落的声响。
甄暖一直在哭喊,嗓子都哑了。
起初撕心裂肺地惨叫,后来如孩子般嘤嘤呜呜无力地哭,一直在唤队长,唤沈弋,唤副队小瑜,唤谭哥老白,唤黑子林子小松大伟,唤妈妈……
喊他们快来救她。
老白大骂一声,抱着脑袋嚎哭起来。
言焓握着方向盘,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他一动不动盯着前方的路,眼里似乎涌进了什么酸涩而刺痛的液体,让灰暗的视线变得模糊了,银光闪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那边没了声音,断线了。
车厢里的气氛沉闷而死寂,只有车轮在风里奔驰的声音,和老白哽咽的哭声。
……
警笛鸣叫闪烁,一串警车急速跑在去往十桉里的高速路上。
十几分钟的车程像永远走不到尽头一般漫长。
言焓的侧影冰凉冷寂,隐隐含着不动声色的怒。
车内镜里,一双幽深而泛着水光的眼睛笔直而执拗地盯着前方,一瞬不眨。
……
一串串的警车下了高速,冲进山口,警笛声响彻整个冬日枯败的山林。
某个时刻,电话响起,是率先赶到的交警:
“人已经找到,我们立刻送她出去。”汇报完毕,还有在场人对话的余音:“你们几个把伤口压好,千万别松……”
断了。
谁都听得出情况很严重。
言焓开着车,没有发言。
枯灰色的树林高速后退。
对讲机又响了,来自最前方的一辆警车:“迎面有悦椿度假村的面包车,是停下拦截,还是继续行路。”
言焓:“你们先走。”
汽车高速行驶,对面的那辆车也像风一样卷来。
言焓的眼神锐利地扫过去,瞬间看清车座上的那个人,穿着工作服,戴着低低的帽子。可露出的那半张脸,正是阮云征。
电光火石间的判断让他不自禁握紧方向盘,面容沉着,没有别的动作,只说了句:“扶好。”
车后边的三人心里一惊。
对面来的面包车和警方的车队高速擦肩而过着。
言焓始终没动静,沉稳冷静至极。
可等那辆车要经过他身边时,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猛打方向盘,车胎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头急转,猛烈而准确地撞进了面包车的车身。
哐当一声巨响,面包车躲避不及,剧烈侧滑着撞进路边的树桩里。
言焓拉起车上的手刹,瞬间跳下。
后边的警车全部紧急刹停,无数刺耳的急刹车声中,刑警们全从车上跳下,将面包车团团围住。
车里的阮云征被撞得不轻,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试图要倒车,可言焓刹停的车堵在他的车身上。
他转动方向盘,猛踩油门要强行突破。
“危险!”众人纷纷躲让。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震彻天际,枯树桠间的麻雀齐齐振翅飞天。
巨响过后,山林里一片死寂,面包车也停止了运转。
……
阮云征全身僵硬地握着方向盘,惊愕地瞪着眼球,从头到脚都僵直着,只有牙齿在打颤。就在片刻前,一枚子弹打飞了他头上的帽子,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烧掉了一半。
阮云征控制住自己,望向车外,就撞见几米开外一个黑漆漆的枪口,和一双比枪口还危险的眼睛。
言焓眸光平静如古潭,手中的枪点了一下,警告:“再动,下一枚子弹打穿你右眼。”
阮云征起先面如死灰,半刻之后,却恢复了镇定。
他竟扬起嘴角笑了笑,投降地举起手,被警察们扭了下来。众人这才看到他的裤管里在滴血,红涔涔的流到地上。他唇色灰白,人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居然还耸耸肩挑衅。
言焓仍然黑眸沉沉盯着他,手中的枪并没有放下,对扭着阮云征的同事们说:
“放开他。”
黑子和林子愣了愣,依言照做。
阮云征看着言焓举起的枪口和那双黑漆漆的冷酷的眼睛,蓦然察觉到了不对,片刻前的镇静骤然烟消云散,他要干什么?
言焓一字一句,平静淡淡道:“阮云征拒捕,刑侦一队队长言焓,将其击毙。”
说完,他拉开了保险栓。
咔擦一声金属碰撞,让天地静了声音,失了颜色。
所有人在一瞬间惊呆,齐刷刷看向言焓。
却见他的脸在北风里冰冷得不像他!
阮云征明白了,刚才欺负警察不敢拿他怎么样的笃定早没了,顿时脚软地靠在车上,强定着忍住惊慌地四处看:“这么多人看着,我没有拒捕!”
言焓:“好。我们来赌。他们说你拒捕,我写份报告;他们说你没拒捕,我去坐牢。”
苏雅吓得心惊胆战,拦去言焓前边,瞠目瞪他:“你疯了?”
“我是疯了。”
他很平静地说:“我现在只想杀人。”
……
夏时消失后,
言焓很多时候,独自一人的时候,会忍不住想:
她被人抓走后发生了什么事。
有没有男人欺辱她,折磨她;有没有人把她囚禁,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
他最心爱的宝贝,最心疼的女孩,是否被人当破布一样对待,是否被人当畜生一样凌辱,是否被剔了肉削了骨头,被人切成一块一块,是否被吃了……
任何一种想法都让他生不如死,恨不得杀人,杀了全世界!
……
苏雅惊怔。
言焓失控了,他从来不会失控。
“言焓,”她眼中冒出了泪,“你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言焓看她半秒,唇角邪气地一勾,笑了笑:“也对,值得我杀的人,不是他。”他在笑,把枪收了回来。
苏雅浑身发凉,刚才言焓的笑,又阴又冷,仿佛释放着某种不可抑制的野性和邪气。
她莫名想起尚局说:
“言焓骨子里有股压不住的野邪,不太像警察。我很担心,夏时的那件事,会让言焓有天失控走上错路……”
阮云征大气不敢出了,软在地上,再也没有了之前放荡又无所谓的样子。
刑警们很快在他的车里搜到满是鲜血的水果刀、斧子,还有甄暖的粉蓝色内衣……
“我操你大爷!”老白暴红了眼,揪住阮云征的衣领把他提起来,一拳狠狠揍上去。
阮云征捂着发痛的脸颊,大骂:“你打人,我要投诉……”
话没完,老白又是一脚猛踹。
苏雅看得着急:“老白你别……”看看周围,“你们拦一下啊!”
谭哥和黑子他们全都不拦,连程副队也不阻止。
“言焓,这要出事的。”
言焓凉凉地笑:“老白有分寸,出不了事。打坏了算我的。”
苏雅:“……”
这时,远处救护车的鸣叫划破天空,刺耳又刺心。大伙儿静止一瞬,全纷纷上车把堵在路中的警车挪开。
言焓立在萧索的北风里,眼眸清凛地望着那闪着红灯的车由远及近,风一般从面前疾驰而过,又渐渐远去。
那辆车的里面是怎样一种情况,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再次回到悦椿,言焓走在空空荡荡的地下停车场,忽然发觉,甄暖其实很有勇气,这样空旷幽暗的地方,一个女孩也敢来。
也果然是社会经验不足,太傻,太傻。
他推开工具室的门,痕检员们全低头在勘测,气氛憋屈而沉闷。
天色晚了,又避了光,屋子里黑漆漆的,地上放眼全都是血,经过特殊处理在黑暗中散着触目惊心的荧光。
地板上一滩滩一条条,墙壁上也四处飞溅着。
甄暖胖胖的栗色雪地靴倒在门边,绿色的围巾,浅蓝色的软呢大衣,白色的毛衣T恤全碎了,散落在各处。
言焓在门口站了几秒,终究没进去,拉上门退了回来。
他插着兜沉默无声地走回地面,笔直地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走下一级坐到地上,掏出一根烟点燃。
他坐在北风和烟雾中,望着沉下来的天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关小瑜提着勘察箱出来。
见言焓坐在门口,她擦擦红红的眼睛,走过去,鼻音很重地说:
“我问了最先找到甄暖的交警。他说……甄暖裸着上身趴在地上,身上都是伤,头上也有多处钝器伤……腹背还被捅了几刀。可……手里还抓着阮云征的鞋子。”
“嗯,知道了。”言焓低头,把烟摁灭在台阶上。
关小瑜擦擦眼泪,刚要走,想起什么又说:“队长,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说。”
“潘盼和孙琳的DNA序列是一致的。”
言焓没动。
“她们两个是失散的双胞胎。”她说完,又揉揉眼睛,跑开了。
言焓沉默,玩着手里的火柴,又点了一根烟来抽。
苏雅从远处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阮云征说了,他……到一半,被甄暖拿锯子……伤了那里。他震怒之下,拿锤子砸她的头。可能打了四五下。等她不动了,又听到几个交警喊甄暖的名字。他扔了锤子要逃。但……”
苏雅别过头去,忍住眼泪,
“甄暖抓着他的鞋子不放他走,他就……就捅了她两刀。”
言焓眯着眼,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看它消散在风里。
“苏雅,你现在别和我说这些。”
“我……”
“别说话。”他盯着夜色,“苏雅,别说话。你让我想说脏话了。”
苏雅心如刀割,眼泪哗地落下来,可他仍是不看她,不为所动,只有侧脸寂寥。她捂住脸,低低地哭:“对不起,言焓,你怪我吧。怪我不该呛甄暖,激得她这个时候来现场。怪我不专业。怪我……”
“不怪你。”言焓低下头,摇了摇,“怪我。”
“怪我不该让你进一队……也不该让她进C-Lab。”
……
天黑如墨。
开车回去的路上,联络员给言焓汇报:“言队,甄暖现在还在手术室。”
“嗯。”
言焓关上对讲机,打了个电话给老白,“林老师和秦姝手头上没事,让她们两个去医院看看。其余人继续坚守岗位,一切等结案再说。”
“好。”
他抬手挂掉电话,却看见通话记录的下面几行,还有甄暖的名字。
车窗外夜色流淌,言焓靠进椅背,拧起的眉心松不开了,耳朵里的声音也挥不去。
当时,他握着手机,在甄暖的那一声惨叫之后,还听到了很多别的声音,有阮云征断子绝孙般的嘶吼,还有很多。
比如钢铁砸在头上沉闷却清脆的声响,比如刀刃刺进身体那似泼水似裂帛的诡异声音,又比如,女孩口齿不清,气若游丝地一声:
“……千斤顶……”
她终究是找到了那“真正”的凶器。
☆、第47章 chapter47
甄暖清醒过来时,感觉异常痛苦,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疼。
麻醉药的药效过了,她头上肚子上痛得像被人撕开鲜血淋漓的伤口,拿着灼热烧红的铁往上烫,内部像有绞肉机在一刻不停歇地翻搅。
好难受,难受得生不如死。
她想哭出来发泄,却张不了口,脑袋疼痛晕眩,仿佛塞进去了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舞摇晃。
“呜~”她极其难受地哼出一声。很快就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手掌宽厚而温暖,她再熟悉不过。
沈弋俯身靠近她:“醒了?”
他的脸悬在她的上空,深邃清黑的眼眸冷静有神,隐隐透着心疼与幽狠。
“我没事。”她一开口,才发现嗓音嘶哑干枯,说没事,身体却痛出了眼泪。
“我知道很痛。”沈弋声音极低,压抑着某种隐忍的愤怒与伤痛,“可不能再打麻醉药了。”
甄暖瘪瘪嘴,哀哀地呜咽一声:“好痛。”她一瞬间委屈心酸得要命,呜呜直哭,偏偏痛得不能动,只有两只手指笨拙地抓抓他,“好痛,沈弋,我快痛死了。”
她一直哭一直流泪,起初伤心地呜呜,到后来声音渐小,变成委屈地嘤嘤,再后来,便只剩微弱地哼哼了。
人哭累了,也就慢慢睡着了。
……
周而复始几次,几天后疼痛渐渐消减,也就不哭了,偶尔动两下,精神也慢慢好起来。
甄暖第一次抬起脑袋时,看见整个病房都是鲜花:“怎么买这么多,搞得像花圃一样。”
“你同事们送来的。”沈弋脸色冰凉,显然不领情。
她伸手摸摸他的手背,软软地哄:“我没事啦。再说也不关他们的事,这次是我自己跑去的,大家对我还是很好的。”
“这样的好有什么用?”沈弋清冷道,“如果你死了,他们会伤心难过,然后继续往前走,谁会一直记着你,记一辈子?”
“只有我会。”
甄暖怔住,突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这话时,没看她,也没深情款款的眼神,可她的心竟狠狠磕绊了一下,猛地摔进一捧温暖的水里。
她手伸过去再次摸摸他的手背,这次握住了便没松开:“好沈弋,我真的没事,别担心,也不要生气。”
他低眸看一眼手背上她苍白的小手,语气缓和半点,却褪不掉天生的清冷:“没事?前两天水都快哭干了。”
甄暖微窘,缓慢道:“那时刚从噩梦里醒来,有些害怕。而且,或许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更容易哭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羞得抬不起头来,只默默地眨巴眨巴眼睛。
沈弋微愣。虽然只有隐约的弦外之音,但这已是这些年她主动和他说过的最依赖最亲密的话。心底所有的沉闷全在这一刻被抚平。
他翻转手掌,与她手心相对,紧紧握住。
他的手炽热熨烫,她慢吞吞地红了脸颊,缓缓低头往被子里缩了缩,遮住红彤彤的脸蛋,只露出一双睫毛低垂的眼睛,紧张地扑闪扑闪着。
沈弋安静地抚着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她颤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要抽回去,却被他紧紧捏住手指。
沈弋抬眸,再次靠近她,轻声道:“暖暖。”
“唔?”
“不要做这份工作了,好不好?”
甄暖抬起眼眸,眸光笔直,黑溜溜,湿漉漉的,有些迷茫,有些犹豫,却不像之前对这个问题那么抵触。
他知道,这次濒临死亡的羞辱和受伤给她的身体和精神造成极大的重创,这段时间会是她意志最弱的时候。
她的受伤,他很心痛,但也有可利用之机,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很难再劝她退出。
“你知道我得知你出事那一刻的心情吗?”
甄暖沉默,眼里流露出一丝歉疚。
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答应我。”
她轻轻垂下眼眸,想起那天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那个猥琐的男人说着下流的语言描绘她的身体,他撕她的衣服,折磨她,还差点儿……
她一直哭一直呼喊,可没人来救她。
她猛地颤了一下,心狠狠地发抖。
终于,她点点头:
“……好。”
他对这个答案是满意的,又问:“你刚才说做了噩梦?”
“梦见当年的车祸。”
沈弋心微微一沉:“车祸?”
“嗯,很真实……好像时间很久了。有一个人死了,还有人在旁边看着……身上好痛。还有你。”
沈弋:“我在干什么?”
“你在救我啊。”
“……嗯。”
“你把我从车轮底下拉了出来。”她问,“当年是这样吗?”
“那时候很混乱,我也受了伤,记不太清了。”
“哦。”她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记起来了呢,原来只是梦。”
……
似乎很朦胧,似乎很清晰。
甄暖听见了不轻不重的关门声,门锁咯擦一声归位。她的心失重般直线下坠。
阮云征走了进来,凶狠的目光逼得她连连后退,撞到墙上。
她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转身往后跑,他却扑上来,手钻进她的衣服把她扒得光溜溜的。她痛苦得想死,她拼命挣扎哭喊,但没人来解救她。
那人的手要撕开她裤子,队长的声音在说“活下来”,她拼命爬过去抓起锯子刺向阮云征。阮云征厉声惨叫,她以为自己得救了,可遭到了反扑。一瞬间,她脑袋后边起了风,时间停止了流动,又瞬间加速。
一道巨大的力量炸开在头颅上,钢铁撞击的声响空灵而恐怖。
她的头爆炸了,眼睛耳朵失去所有知觉,看不见听不见,只有尖锐到无法思考的疼痛。
只是一击,她就垮了。
更大力量的殴打接二连三砸在她头颅上,她毫无招架之力,满世界都是充盈鼻腔和口腔的血腥味。
她看见自己躺在解剖台上,头颅碎成一片一片。
还有一把刀朝她刺来……
她恐慌无助到极点,“啊”地一声尖叫,惊骇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却只看见空白的天花板。
醒来一个多星期了,她还是不停地做噩梦。
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甄暖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房间里有人。她缓缓扭头,便撞见言焓笔直而安静的眼神。
他见了她,微微一笑,将怀里的捧花随手放进花堆。
原来朦胧中听到的那一声关门,是言焓。
言焓走到病床边,拉了椅子坐下,问:“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她刚醒,带着鼻音:“不疼了。”
他“嗯”一声,缓缓地点了两下头。
沉默。
今天出了一点点太阳,淡淡的金色从白纱间洒进来,笼在他和她的病床上。暖暖的,静悄悄的。
他没看她,目光在满屋子的鲜花里流连,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甄暖想起他在电话里的那声“对不起”,她并不认为是他的错。
而且,有种感觉到现在她都没弄清楚:
那天听到他说对不起时,她心底涌起翻江倒海般的悲伤与痛惜,仿佛是不由自主。要命的是,身陷危险之时,她想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他,队长。
而他说的那句活下去,更像是魔咒,在工具室里,在抢救室里,他的声音一直在唤她,“甄暖,请你答应我,一定要活下来。”
她仿佛是为了他而挣扎求生。
这样陌生的感觉让她疑惑,更让她害怕。
此刻,看着他清秀却硬朗的侧脸,她知道他自责,想安慰他,便故作轻松:
“这些花都是大家送的呢。”
言焓听言,回头看她,眸光依然笔直安静,半晌后,唇角弯起:“看出来了。”
“看看你,还是队长呢。”她哼哧,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着依赖,“现在才来看我,没良心。”
言焓笑了一下:“队长工作忙。”
他其实来过好几次,偏偏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沉睡,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小脸白得像纸。
偶尔几次醒着,也一直在呜咽哭泣。
他徘徊良久,终究不知如何面对。
而今天,她从梦靥里惊醒,分明是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
……
甄暖竭力轻松地瘪瘪嘴:“是是,队长工作忙。今天不忙了?”
“忙。”他眸光微闪,“刚好路过。”
甄暖哼哧一声以示不满,但很快又问:“郑苗苗找到了没?”
言焓摇头。
“是不是,活着的可能性……”
言焓扯了一下唇角,没有笑意,也没有回答。
甄暖心里堵得难受,过了一会儿,想起自己一直惦记的事儿:“孙琳的案子呢,我跟你说的千斤顶,你听见没?”
言焓抬眸,略显迷茫:“什么千斤顶?”
“孙琳顶骨的伤痕里有红色油漆碎片呀,现场没有红油漆,她家没有红色车,很可能就是凶器上的。虽然你们找到的装饰品是红色,但一定要去和红色油漆片对比,不然无法证明装饰品就是第二拨击打的工具!我确定就是千斤顶。”
她着急哄哄地说了一大串,才发现言焓不慌不忙地看着她,眼底隐约含着笑意。
一直等她说完了,他要笑不笑地回应一句:“听见了。”
甄暖知道又被他逗了,瞪他一眼,哼一声扭过头去。
她眯眼望着金灿灿的阳光,为何又觉得此刻的时光莫名的惬意而温暖?她的心里有点儿甜,又有点儿涩,更有些慌,不该这样,她不该这样。
她离不开沈弋,
而他,他也有他的夏时。
言焓看见她脖子上的肌肤细腻白皙,像瓷,却有几道暗红色的抓痕,他有些刺痛地敛起眼睛。
她的脸没受伤,肌肤在阳光下轻盈得几乎透明。
他静了一会儿,问:“不想听谁是凶手?”
甄暖回头:“这么说,真的是千斤顶了?”
“嗯。”言焓把手机递给她看,说,“这是实物。”
甄暖看着他手机里的图片,无意识地挠挠绑在脑袋上的白绷带,指甲蹭着纱布,声音刷刷的。
言焓抬起眼眸,见她在挠痒痒,一会儿在额头,一会儿在脑后,一会儿抓抓,一会儿抠抠。
这些天她恢复了一些血色,但因皮肤本身就白,现在病中,脸颊看上去愈发清透。
他发觉两人看着手机,不经意间离得有些近,近得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清淡的香味,近得一垂眸就可以看见病号服的领口下,她的锁骨清秀纤细,肌肤细白如瓷。
他神思晃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稍稍拉开距离,定下神来:“我们在阮云征家里找到的。血迹油漆一切都匹配。”
甄暖说:“潘盼没有杀死孙琳吧,看血迹,孙琳是在台阶那儿死的。”
“对。她不知情,以为自己杀了孙琳。黎磊却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和阮云征做了交易。他去别墅时,孙琳已经被阮云征杀死,栽赃的计划等于告吹。他临时改变主意,替阮云征隐瞒,换300万给潘盼。”
甄暖:“孙琳想陷害阮云征杀自己,但没想到真被阮云征杀了。可孙琳躲他很多次,阮云征每次都把她找回去,然后变本加厉。感觉他去之前应该没有准备杀人。”
言焓点头,见她精神不错,他没继续解密,把话语交给她。
甄暖见他眼神鼓励,不知不觉中,兴致更高:
“阮云征是临时起意,千斤顶是车上的备用工具。他不用特意找凶器,也不需要用别墅里的。”
言焓:“对。阮云征拿了千斤顶从后门进来,孙琳捂着头说被服务员打了,要去投诉。但没想阮云征立刻对她下手。把她打死后,他擦掉台阶上的血迹,拿走千斤顶,把她搬去壁炉边。
而黎磊远远看见阮云征手上拿着竖立的红色千斤顶,以为是潘盼用过的红色装饰品。”
甄暖恍然大悟地点头。
不知不觉间,和他讨论这一切,和他分享观点碰撞思想,她很满足。
这样与人交流的机会,对以前的她来说少之又少。每一次高质量的交流与切磋,学习与吸收,她都格外珍惜。
加入C-Lab后,这样的欢愉每天都源源不断,她像干涸了好久的旅人终于找到绿洲。就像她和关小瑜,和秦姝,和谷清明,和徐思淼,和老白谭哥黑子林子整个刑警队。
尤其是言焓,他在有意无意间教给她的,启发给她的,太多太多了。
可是以后,还不知有没有……以后。
她自言自语:“台阶上的血迹是他清理掉的,难怪潘盼以为自己是凶手。可,阮云征为什么要杀孙琳?”
“孙琳有句话刺激了他。”
“哪句话?”
言焓瞧她:“那天你在审讯室里和他说的那句。”
甄暖一下子明白,忽又想起阮云征那张恐怖的脸,她脸色微白,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言焓瞧见她眼里的胆怯和害怕,有些于心不忍,也不知为何,竟突然想摸摸她的头给她安慰。
甄暖怔忡地发了一会儿呆:
“奇怪,孙琳被折磨那么久,都计划找人杀掉自己栽赃他了。她怎么突然说出那种挑战他的话呢?”
言焓眸光微闪,长睫一垂,遮住了眼底寂静而深邃的光。
他知道,但,她不需要知道。
阮云征那么“巧”地尾随她出现,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言焓斟酌了一会儿,开口:“另外,关于阮云征袭击你的事。”
甄暖脸色煞白。
言焓清楚她的精神压力,简短道:“算了,不用你笔录了。”
甄暖讷讷地点了一下头。
言焓见了她眼中的惊魂未定,但有件事还是得问:“当时,为什么抓他的鞋子?”
“我不知道。”她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我怕他跑了。”
言焓沉默。
而甄暖脑子里再度浮现当时的场景,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揉捏,刀刃捅进身体,伴随着布帛在水里撕裂的恐怖声音,还有拔出时生命流逝的绝望。
她心里袭过一丝深深的悲凉,不知是为了确定什么,故作随意般地轻声问:“你来,,都不是来看我……是为了问阮云征的事?”
言焓微微顿了一下,还是刚才的理由:“工作顺路。”
温暖的阳光隐匿在云层里了,她的心微微发凉,表面却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
又过半晌,她垂了垂眼皮,打个哈欠,嗓音柔柔的:“队长,我想睡觉了。”
他沉默,忽而问:“走之前……可以看一下你的伤口吗?”
病床上,她苍白而虚弱,乌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摇摇头:“不要。”
他“嗯”一声,道:“那,好好休息。”
说罢,起身出门,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一抽一抽地疼。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像落入了沼泽,即将死去。
“队长,”
她唤住他,说,“我要辞职了。”
言焓回头:“什么?”
甄暖安静地躺在床上,黑发在白枕上散开。她头上绕着一圈绷带,脸颊和嘴唇一样发白,虚弱得像一张纸。
她垂着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言焓朝她走了一步,又停下,道:“想退出,我没意见。但建议你想清楚这份工作对你的意义。如果重要,就再考虑;如果不太重要,放下也无妨。”
甄暖静默,良久,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说:“意义已经不重要了。这份工作很危险,但队里却没有一个人能保护我。这样够吗?”
言焓抿唇,无言以对。
她又垂下眼眸去了:“当然,最糟糕的是,我无法自己保护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锤子那个,口头更正为打了2下。
放心,当年夏时做的事没有这个虐。。。吧。。。
☆、第48章 chapter48
周五破天荒出了太阳,阳光一扫笼罩城市大半月的阴霾。
现在是冬天,常青树却没有落叶子,正是银杏叶黄,枫叶飞红之时。
公安所在的街道正是此番美景,前门一排银杏,后门一排枫树,洁白胜雪的办公楼一眼清晰可辨。
下午五点,誉城公安办公大楼7层,刑侦一队的办公区热热闹闹。昨天又结了一个案子,后续工作也办完,难得所有人都没出勤,整好赶上清闲时刻。
一帮大小伙子或站或坐,聊着闲话,吃着谭哥父母家种的橘子。
有人讨论着吃食——
“今年的橘子真甜啊。”苏阳剥开橘子往嘴里塞。
谭哥:“去年下过雪,土壤好。不知今年的雪什么时候下。”
“快了,”程副队接话,“天气预报说新一轮冷空气十天半月就到。希望别出什么案子,下雪下雨下冰雹,侦察起来麻烦。”
刑警们聊天,三两句就能回到本职工作上。
“有言队带着我们,什么案子破不了!”林子嚷,“我看我们队今年又要蝉联公安部十大刑侦队头名。”
言焓剥着橘子皮,啧一声:“一到月底要写评价表的时候,好听的话就多了。”
众人哈哈笑,纷纷拿橘子皮砸林子。林子反应敏捷,左接右挡:“实话,实话啊!”
黑子也附和:“真的,言队太厉害了,就说昨天那个案子,一眼看出邻居说谎,是杀人犯。”
言焓笑一声:“邻居说这段时间不在家。死者才死两天,院子里的水龙头就结冰了,邻居家的却没有。”
“难怪。”黑子竖大拇指,“言队,你真是火眼金睛。”
话没落,言焓一片橘子皮扔过去,皱眉:“说谁猴子呢!”
程副队紧追其脚步,砸黑子:“难道我是二师兄?!”
橘子皮满天飞。
男人不管到任何年纪,只要聚在一起,没有女人在场,行为都会相当幼稚。
言焓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走到一边去接:“哪位?”
那边停了一下:“是我。”
“千阳?”
“我找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言焓拧起眉心。
“他们都要偿命。”
“你先不要……”
“我只是通知你,不是听你意见。”
“……”
……
言焓讲完电话往回走,恰好撞见尚局长。
“言焓啊,有事找你。”尚局招招手把他叫到走廊边,“我看了最近的案子。就说上个月的,孙琳和潘盼是双胞胎,孙琳生于书香门第,她父母说双胞胎的另一个出生之初就在医院死掉了。但潘盼被带到乡村,平安长大了。”
言焓:“是。”
“之前的姜晓和董思思也是同样的情况。”
“是。”
“你怎么看?”
“我?”言焓笑了笑,“失踪或拐卖案不是归二队管吗?”
尚局思忖一会儿:“也对,你们队事情太多。”
“尚局,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年代久远,暂时不弄出大动静。让二队的人先从医院查,看看能找到些什么线索,在做定夺。不过,你小子分得真清楚,不该自己管的事儿,一点儿不上心。”
言焓笑:“那是。”
……
局长走后,言焓独自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他比谁都上心,因为夏时也是双胞胎。
当年定义夏时死亡的两批骸骨和夏爸爸对比过,属于夏时。
但言焓私下查证发现,两批骨肉看似属于同一人,实则不然,来自DNA相同的双胞胎,就是说夏时刚出生就意外死亡的姐姐夏天并没有死,她长大了,然后死了。
这件事,言焓没有和任何人讲,包括夏时的父母。
私事,当然要私下解决。
他想起刚才的电话,眯起眼睛。外边阳光稀薄,金灿灿的。
九年前的那一天,天气也是这样,很冷,却有阳光。
他以为,那天会是生活中很平常的一天。
那时,他已渐渐远离曾经的腥风血雨,生活平静安宁。
清晨,夏时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在他的怀里像小虫子一样拱啊拱地把他闹醒,她自己却还迷迷糊糊。
她要睡觉,还有起床气,他又哄又宠,一番亲昵的床上运动后抱她去洗澡,一起起床做早餐,一起穿衣出门。
他送她去她实习的医院,然后去警校。
她下车前对他说:“今天腊八节哦,晚上给你煮我家夏妈妈的秘制八宝粥好不好?”
他说好。
一整天,两人各自忙碌。
他跟着当时风头最劲的神探尚杰实习,参与了一个案子,做收尾工作时,苏雅丢三落四地拖延,他一时忘了已过下午五点半。
夏时也因照顾病人耽误了下班时间。
5点45分是言焓应该出现在医院门口的时间。
夏时忙里抽闲给他发了条短信:“言小火,你等我一下。”
言焓看到短信,也不理苏雅了,飞奔去停车场,开车去接她。
好在她还没下来,他呼了口气,静心等待。
过了很久,他给她打电话,没人接。他知道她工作时电话静音。
他在车里睡着了,半途冻醒来,路灯都亮了。
天很冷,寒气很重,夜幕中一整条街空荡荡的。
他猜想她肚子该饿了,去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她喜欢吃的三明治,付钱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起她说“以后你做警察,我做医生,要忙得一辈子不见面了。”
他怎么舍得和她一辈子不见面?
这么想着,他加快步伐往医院里跑,猜想他的小女人一定累得凄惨兮兮快趴下了,一定见了他就扑进他怀里。
他会把她背回来,让她趴在他背上吃三明治,睡在车后座打滚,然后回家喝他熬的粥。
可……
秦医生说,夏时5点50分就下班了。
言焓一直记得那一刻,他的心不断不断往下坠却永远没有尽头的恐惧。
……
言焓离开走廊返回办公区,时钟指向五点半。
他拍了一下手,道:“下班,周末好好休息。”
众人应答着,却没多少兴奋之色。干这一行,根本没有休息可言,哪个周末不出点儿事让他们迅速回归岗位,那都不正常。
苏阳靠在椅子里,仰天长叹:“我只希望杀人犯们等到星期一,让我睡两天,一天也行。”
“你真奢侈,半天我都要拜佛了!”
谭哥提醒大家:“今天小猫上岗一个月,约好了去医院给她迎接的,别忘了。”
刑侦一队有个不成文的习俗,给每个入队满一月的人办“满月酒”,通常是大家凑份子吃顿饭。但甄暖还在住院,大家伙儿就商量着买点儿“满月”礼物去看看。
言焓没发言,他的心情,难以名状。
……
再过两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甄暖百无聊赖,一边看电视,一边坐在轮椅里滚来滚去地玩儿。
电视里播放着法制类节目,讲警方如何破案。甄暖听得津津有味,滚了会儿轮椅她蓦然发觉自己依然在关注这一行。
她低头搓着轮椅扶手,有些迷惘,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沈弋说会介绍她去当老师。唔,当老师应该蛮有趣的吧。
她默默想着,一下一下揪病号服上的毛毛。
这时,病房门上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请进。”
门廊里瞬间响起一大群欢声笑语,男人们爽朗地笑:
“热烈庆祝小猫加入一队,一月纪念!”
“恭喜小猫‘满月’了!”
十几二十个男人掺杂着关小瑜秦姝和林画眉三个女人涌进病房,气球鲜花,好不热闹。
甄暖呆了呆,不知道这是干什么。
关小瑜把一只同人高的长腿兔子塞到她怀里:“暖暖美人,来一队满一个月了,大家来给你庆祝,本来是要一起吃饭的,考虑你身体没恢复,就推迟到百日啦。”
满月,百日,真像哄新生的小宝宝。
甄暖抱着那只大大的兔子,心里欢喜。
可很快,温暖被忐忑和惶然所取代,她没想到,过了这些天,言焓还没有把她要辞职的消息告诉大家。
而此刻面对他们,她摇摆不定。
那天在医院,为了辞职,她对言焓说了狠话,怪队友没保护她。她是违心的,天知道她有多爱大家。到了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不舍,舍不得他们每一个人。
其实,当时也还有点儿赌气,她伤成那样,差点儿死掉,他却一直不去看她。终于来了,却是提她最害怕的事。等到她说辞职,他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以队长的身份打着官腔。
她难过死了。
但也很快发现自己没有立场难过。
“队长他……”他没告诉?
“言队他有事,”程副队会错了意,解释,“他一请假,那就是真有急事的。”
“哦。”甄暖低了声音,失落。
他怎么不来。
是怨她那天说的话吗?
这时,林子黑子给众人分发纸杯,倒上鲜榨的果汁。
关小瑜说:“谭哥家种的橘子榨的汁哦,你尝尝。”
林画眉老师也淡淡地凑趣:“我们谭主任怕你吃不到他家的橘子,特意想的法儿。”
众人哈哈笑,谭哥举起杯子:“来来来,喝满月酒。喝酒喝酒!”
甄暖抱着大兔子咯咯笑,和大家碰杯。
橘子汁凉沁沁,甜丝丝的,带着冬天的清香,又有夏天阳光的味道。
甄暖舔了舔嘴唇,真好喝呀。
欢声一片,她没注意到门开了。喝完半杯,她看见了沈弋,还有他身后的纪琛和纪法拉兄妹。
其他人陆陆续续注意到来人,渐渐安静下来。
有几个认识沈弋的,譬如程副队谭哥和林画眉,脸上稍稍露出肃色,眼神几不可察地在甄暖和沈弋身上游移。
甄暖轻声介绍:“这些是我的……同事,这是副队长……”又对众人道,“这是我男朋友,沈弋。还有朋友,纪琛和纪法拉。”
除了关小瑜和秦姝,其余人都惊诧极了,小猫有男朋友啊。警花居然落到墙外去了,伐开心。
大家颔首算是招呼,然后,静谧。
纪法拉目光搜寻四周,没有发现言焓的身影。
同事们先告辞了,秦姝说:“出院时,我和小瑜再来看你。”
甄暖点头。
纪法拉哼一声:“不用来了,暖暖姐已经辞职了,不是你们的同事,以后也就不用你们关心。”
此话一出,大伙儿都诧异地看向甄暖。
……
誉城公安,C-Lab大楼。
6到13层安安静静的,一队的人都去看甄暖了。
叮一声,电梯到了9层,言焓走出来,到甄暖的办公室前,开了门。
这间办公室让甄暖待过,似乎气氛都变得不太一样,柔和了很多,空气中有极淡的香味。
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很整洁,摆了几盆青青葱葱的小花儿。
言焓走到她办公桌前,她椅子上放着Kitty猫的坐垫和靠枕,柜子里摆着粉红色的暖宝宝。
他很少接触到喜欢Kitty猫的女生,除了那个从小就爱穿猫咪内裤的女孩。
柜子里有一堆东西,鼓鼓囊囊,拿一条薄围巾遮盖着。
言焓大致猜到了是什么,探身过去一拉,一堆零食冒出头来。小熊软糖、手指饼,巧克力杯,字母糖……全是些小孩儿吃的东西。
他忍不住弯唇,无声地笑出了白牙。
言焓用围巾把彩色的零食重新盖好,扭头又见办公桌挡板上贴着花花绿绿的便利贴。
他不徐不疾地扫一眼,她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像小学生稚嫩。
都是些琐碎的工作:今日待办事项,实验室化验结果,联络员电话内容,队长交待任务……
他想起她说,她记性不好,走哪儿都要带着笔和本子做记录。
言焓看见桌上的笔记本,随意翻开。
一个月,她已写满两本笔记。全是她认为值得学习的知识,值得记录的话。
比如——
秦姝说:小脚穿大鞋的脚印……
后边跟一堆她自己找的鞋印分析。
谷清明说:贝克线可以测玻璃的折射率。
接下来是一大堆关于贝克线的详细知识。
队长说:不同体质,人体不同部位的电阻不同。
下边就是头部、手脚、胸口、大腿各个地方的电阻。
还有很多别的话——
队长说:希望将来你能媲美实验室里的每一位同事。西方的法医通常叫病理学家,记住学和家,记住你身上的责任。
队长说:缝合尸体后要鞠躬。
队长说:去给你的感觉找依据,让它变成事实。
队长说:如果你的探索和发现是对的,就要坚守它,维护它,不容任何人侵犯。
言焓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尽。
翻到最后一页,满纸密密麻麻,一笔一划写着:“队长 队长 队长 队长……”下边还有一点和长短不一的两横,是“言”字的上半截。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把笔记本阖上放回去。
他不是傻子,很多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他看得清清楚楚。
言焓并未多做停留,离开了。
他莫名有些烦躁,不耐烦等电梯,推开安全门走楼梯,心想,或许她离开也很好。
可出了大楼,走进萧索的北风里,他忽然又觉得,他要去一趟医院。
☆、第49章 chapter49
病房里挤着二三十个人,鸦雀无声。
甄暖立在众人的目光里,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关小瑜惊讶:“暖暖,你辞职了?”
“有这个想法,但……在犹豫。”她说完就感觉沈弋的眼神沉了下去。
“暖暖,你要想清楚哦。”
程副队也道:“这次你受的伤很严重,也是我们大家对不起你……”
“不是。”甄暖忙摆手,“是我自己没有注意。”
“虽然心里想,但不好意思挽留。我们知道你害怕。不管你决定如何,都尊重你。但如果你留下,我发誓以后只要有一队的人在,就决不让你受伤。”
老白黑子谭哥一群人接二连三地承诺:“对,发誓只要我在,决不让你受伤。”
甄暖心里一震。
……
同事们走了,甄暖退回床边,偷偷看沈弋,他表情不动。还好纪法拉和纪琛在,她暂时不用面对。
纪法拉哪壶不开提哪壶:“沈弋哥哥说你辞职了呀,怎么变卦了?”
甄暖看沈弋一眼,他目光沉默,在等她的回答。
“我有些犹豫。”
“辞吧,暖暖姐,太危险了,你没看到沈弋哥哥那天在抢救室外的样子。你要是看到,一定会不忍心。”
甄暖歉疚地看向沈弋。
纪法拉说了几句,很快转移话题,问:“刚才那个叫秦姝的就是言焓的女朋友?”
“啊?”甄暖刚要说不是……
“哼,没我年轻漂亮。”
纪琛坐在沙发里,轻轻一掌打她的头:“这个年纪不好好上学,想些什么?”
法拉瘪嘴:“像你啊,成天工作,都不谈恋爱。”
“你太小,学业为重。再说……”纪琛奇怪,“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是救我的人!”
“?”
“我小时候掉进火坑,很多坏人在杀人放火,是他救了我!他叫小火。”
火坑,放火,小火……
纪琛无法理解:“你做梦了吧?”
沈弋看过来,眼神奇怪。
“你们怎么都不相信?”纪法拉急道,“我记得,大家都死掉了,我也会被烧死,可他把我救走,抱着我在丛林里走了好久,给我喝水,给我东西吃。”
纪琛摇头:“你小时候生过病,总胡言乱语。应该是那时记忆出了问题。”
“跟你说不清!”纪法拉气得跺脚。
“不管说不说得清,你都不许喜欢他。”
“为什么?”纪法拉不满。
“当初就是他要抓爸爸,间接导致爸爸车祸。”
纪法拉愣了愣,用力“哼”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了。
甄暖问:“纪琛,你和他有过节?”
“他调查我爸爸,间接造成我爸的死。十年前,想杀他的人可以从西京路排到中京路。”
“那他还活得好好的?”
“主要原因不在他,且他本事太大,杀不了。加上他恋人死得很惨,算是平了一些人的怒气。时间一久,有些仇就淡了。”
他不悦地皱眉,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沈弋。
他心底了然,对纪法拉说:“走了,还约了人。”纪法拉什么也没搞清楚就被拉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沈弋甄暖,她不知该怎么解释,不先开口。
可他也不说话,两人耗着。
最终还是甄暖先败下阵:“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答应了你,却反悔。”
“这么说,你要继续在那里工作了。”
甄暖垂下头去,很沮丧:“我不想做老师,学生很难对付。”
“还有别的职业。”
“别的我做不好,我只懂这个。”
“你可以什么都不做,有我。”
她怔怔的,摇头:“不能这样。我的生命里不能只有一个人一件事,我也不能依附着你而活。我会找不到自己,我会害怕。
沈弋,你别说这样的话。”
他扶住她的肩膀,“我说过,如果你愿意去华盛,我可以找人教你。你想开店也行。现在的工作让你差点儿没命。下次你还会这么幸运?”
“我以后会小心。”她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转,
“你说的那些,我真的做不了。我不会和人打交道,不会做管理,不会谈生意,做什么我都会紧张,会害怕。我只会拿手术刀。沈弋,我只会做这个,只做得好这一样。对不起,让你担心,可我以后一定会小心,好不好?”
沈弋沉默半刻,点头:“好。”
……
甄暖走出病房,林画眉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老师你……你在等我?”
“对。”林画眉微笑,“听说你要辞职,想和你聊聊。”
“工作这么些天,觉得C-Lab怎么样?”
“很好。工作环境和设备条件不用说,更重要是每个人都认真努力,很单纯。”都是值得她学习的对象。
“谢谢你的评价。”林画眉温和道,“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很抱歉。”
甄暖摇头:“我自己防范意识不强,也有错。”
“你选择离开,是人之常情。只是你专业功底扎实。以后不干这个,可惜了。于你是小可惜;于C-Lab,于刑侦一队,是大可惜。”
林老师从来惜字如金,对下属要求极高,得到她如此高的评价,甄暖脸红:“其实,我也经常出错,总被队长揪出来。”
“正因为你是块好料,才需要雕琢。”
“老师,谢谢你。我已经有决定。”
……
甄暖送走林画眉,空茫的心因那个决定而安宁下去。想回去安慰沈弋,却意外看见他和戴青一前一后进了楼梯间。
……
沈弋推开安全门走了几步,从兜里摸出烟盒。戴青立刻跟上来点烟。
火光红彤彤的,他眼底的冰凉并没有半分消融:“这次的事谁执行的,办得不错。”
“我手下的毛子。这不算什么,全靠弋哥计谋好。”戴青咋舌,“盛世通运那块硬骨头早该啃了,偏偏阮云征黑白通吃,不好对付。落得现在,也怪他不识相地往申家靠。”
沈弋微微低头,碎发遮住浓眉。他把烟灰弹进盘里,淡淡道:“他凭一人之力把盛世通运发展到即将上市,也够厉害。”
戴青不以为然:“但这人掌控欲太强。盛世通运的决策层形同虚设,全听他指挥。权力都在他一人手里,他一完蛋,盛世通运就任人宰割了。”
沈弋稍稍眯眼:“他不是这种个性,我们哪好办事?”
戴青一愣,很多杀人于无形的方法也只有他想得出来。
“一个心理咨询师开导一个女人,教她说句话,最终连锁反应出这种结果。不过也是那女人自己想死,去找陈翰。
那几个毛孩子没什么用,靠他们栽赃,不如让阮云征真的动手。”
沈弋不语,缓缓抽着烟。阮云征只是个幌子,他的目标不在他。
隔着一扇门,甄暖呆若木鸡。
她无法处理,不知该怎么想,也不知该怎么判断。
沈弋有错吗?他只是吩咐人带了几句话。
他把对手分析得清清楚楚,弱点全抓在手中,对症下药,瞄准一击,四两拨千斤。
他没错吗?
她不明白,头痛欲裂。
或许脑震荡后遗症犯了,她的脑袋嗡嗡地叫。她竭力扶住墙壁,抓着脑勺。
戴青问:“弋哥,那个心理咨询师……要不要……”
“没做违法犯法的事,警察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
“弋哥,咱们这场仗打得漂亮。”
沈弋不说话,摇了一下头。
“嫂子受伤的事?这是无法预料的。”
“不是。暖暖前脚到悦椿,阮云征后脚就到。”
沈弋俊眉微蹙。有人想伤害甄暖,测试她是否真的失忆?不然,阮云征的羞辱式伤害在他们眼中只是小牛毛。沈弋也没料到她这次伤得这么惨,更没料到平时软绵绵的她会反抗。
“幸好嫂子没出事。”
沈弋沉默,如果她死了,这一切就都没意义了。他说:“她决定放弃现在的职位,算是一点好处。”
“这些,那个人知道吗?”
沈弋清楚“那个人”是言焓,他缓缓吐出一口烟:“他不知道就怪了。”
“不过……知道也不能怎么样吧?”
“是不能怎么样。”沈弋把烟蒂摁进白沙,转身,“就怕……”话没完,看到了门缝后边脸色惨白的甄暖。
……
沈弋推门进病房。
北风萧瑟,卷起一枚金黄的叶子拍打在窗户玻璃上。
甄暖望着窗外出神。
沈弋伸手去覆她的手,她很快抽回,塞进胖胖的毛绒手套里。
“你都听到了。”
“沈弋,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我不喜欢你这样。”
商量的口气,可沈弋很清楚这是她说过最严重的话。只不过她天生性格柔软,连说话的语气都无法厉害起来。
他没应。
她不看他,对空气说话,下定了决心:“我们需要一段冷静期。”
“多久?”
“等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达成共识。”
“……好。我想好了给你回复。”
甄暖轻轻抖了一下。沈弋从来不会这样,他不会答应。以往他做了什么她不喜欢的事,她一鼓嘴,他就顺从她了。
可今天……
她害怕,心在发颤。
她抿抿唇,小脸绷得紧紧的,转身要走。
他拉她的手:“这段时间,你会爱上别的男人吗?”
她回头,大眼睛清澈分明,一瞬不眨:“这段时间,很长很长吗?”
他不说话。
“你要把所有不好的事情做尽了,然后和我说你再也不会了,是吗?”
他还是不说话。
她含了泪:“沈弋,这是由你决定的。”她的心忽然空了,仿佛这么多年来终于发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价值取向问题。其实一直都有,可她总视而不见。
她挣他的手,他用力一握:“你别动。……好好休息,我出去。”
沈弋走出门,靠在墙壁上掏出一支烟,想起在医院,又塞了回去。
戴青:“弋哥,其实你说句谎,哄哄就好了。”
沈弋不做声,对她,他说不出。
“要是嫂子跟谁……”
“不会。”沈弋摇头,“她很乖。”
她会等他的解释,会给他留和好的机会,在那之前,她不会和任何人走。
……
傍晚,言焓去医院。
他在住院部楼下徘徊了很久。
从林老师那里听到甄暖不走的消息,他有极淡的开怀,却也有隐忧。
他不知平日对她的照顾是出于对柔软的她无意识的保护,还是别的原因,但那天甄暖笔记本上的字让他意识到有危险在靠近。
他不知是该放任,还是扼杀。
且现在的他无暇思索这些问题,对一个命不久矣的男人来说,任何柔软的心思都是多余。
但,他想见她一面。
言语上说不说什么,都没关系。
可不凑巧的是,病房里没人,只有一室的鲜花,她出去了。
言焓原就没想好和她说什么,便不等她,离开时目光落到她的病历上,他走过去看。
她这次伤得很重,光是看着脑部CT和各种伤情描述都疼。
他翻了几页要阖上,无意间看见后边一张胸腔X光片。
他渐渐眯起眼睛。
甄暖的胸口缺少一截肋骨。
……
一种猜测,让他不寒而栗。他俯身,拾起枕头上几根长发,绕在指上。
手机突然响起。
“……千阳?”
“小火,……我知道你想复仇。9年前,你的阿时和‘寒冰’同一天消失,我知道你一直等着复仇。”
“我……可能快要找出结果了。”
“……一切都湮灭了,还有结果吗?如今的一切,还能回到当年吗?”
“……”
“言焓,即使你的阿时现在完好无损地从天而降,你也会复仇的。我太了解你,你和我说过,那个女孩,谁要动她一下,你会要他的命。”
☆、第50章 chapter50
甄暖恢复工作第一天,正巧遇上局里搞一月一次的小活动。
一大群高大强硕的警察们,一小群秀气呆愣的男研究员们,中间点缀几个肤白娇小的女人,外加一只离了解剖室就时刻发呆走神的甄暖,集体赶鸭子一样汇聚在办公大楼和C-Lab实验楼间的大空地上。
甄暖一见密密麻麻的人群就恐惧,揪着关小瑜的袖子紧跟着。
偏偏大家都知道刑侦一队来了个美女,她一出现,脸蛋说明一切,很快吸引不少目光。
言焓正和经侦二队的副队长说着话,半路见对方目光挪走,似有惊叹之色,心中了然。
回头看,甄暖困窘又着急地贴着关小瑜,走走停停,磕磕绊绊,像一只呆头呆脑的小鹅。
“甄暖。”
“诶?”
甄暖抬头应答,乌溜溜的眼睛左看右看,在人群里寻觅,懵懵转了一圈。
人影交错,风吹着她的额发毛茸茸地飞舞,他低头笑了,摸摸鼻子,拔脚朝她走两步:“这里。”
她回头,刚好有人从中间走过,遮挡住视线;一秒后,人影挪开,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四目相对,静静望着。
好似寻寻觅觅终有归处,她唇角欣喜地上扬:“队长。”
“工作还适应吗?”
“啊?”她奇怪,“为什么不适应啊?”
“身体恢复了,心理呢?”
“……我觉得……还蛮好的。”
“是吗?今天上午做了些什么工作,汇报一下。”
“上午啊。……跟徐思淼学操作建模软件,问谷清明他数据库的录入方法,检查小松大伟独自解剖的尸体,查看病理实验室检验的样本……”事无巨细,一点儿芝麻大的事都“汇报”。
言焓垂头看脚下的地板,偶尔轻轻踢蹭几下。
她絮絮叨叨地讲,他安安静静地听。
他风衣里的白衬衫松了扣子,隐约露出朗清的锁骨。她看着,磕磕绊绊走了神:“没了。”
言焓抬起头,笑:“没吃小熊软糖?”
甄暖惊奇:“你怎么知道?”立刻摇摇头,手却下意识捂了捂软呢大衣的口袋。
言焓因她孩子气的动作好笑:“猜的。”
……
游戏是两人三脚,每队抽出5对人比赛,把5组时间统计起来,用时最短的获胜。
很多队女人不够,只能男人和男人一组,刑侦一队刚好5个女人,自然让女生登场,且暗地里都想和甄暖一组。
一伙男人决定抽签。
先抽5人登场,言焓原不准备抽,想让队员们玩儿,可程副队已准备好纸条,把最后一张给了他。
结果:谭哥,黑子,林子,老白,和言焓。
言焓把抽的签递给身后一帮弟兄:“你们谁玩儿。”
队长的签谁敢要,全摆手:“我们当拉拉队!”
5人抽签和哪个女生一组。
老白摩拳擦掌:“小猫小猫,要是和小猫的脚绑在一起,我宁愿走一天,走倒数第一!”
黑子出于团队荣誉考虑:“老白消极怠工,一定不能让他和小猫绑一起,还是我吧。”
言焓:“那我和林老师一起,别她一个眼神把你们全吓腿软。”
结果,谭哥和画眉,黑子和关小瑜,林子和苏雅,老白和秦姝,言焓和小猫。
老白找言焓打商量:“老大,反正你想和林老师一起走么,干脆把小猫和我换。”
言焓懒懒地瞥他一眼:“想得美。”
“……”老白仇恨道,“老大,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表面风骚,没想到内心也闷骚。”
言焓一脚把他踹去天边。
……
几个女生不知男人们偷偷摸摸来了这么一出,见大家自然而然站队,都没说什么。
秦姝看了言焓和甄暖一眼,苏雅也是,但她很快回过头去。上次大家看甄暖,她没好意思去。
甄暖上班后,她找她道了歉,反倒让甄暖窘得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现在见面,甄暖还是少根筋,没注意她。她却尴尬。
那天在悦椿听说甄暖受的伤,老白差点儿没冲上来打她,还是谭哥和林子死死抱住给拖走。
言焓不肯让苏雅再插手刑侦一队的案子。可她是上级调来的人,尚局要顾及,把两人叫到办公室谈心,但言焓态度强硬,苏雅道歉都没用。尚局也没法,把她安去二队,查查失踪案什么的。
最后这几天一队的人仍对她客气,可苏雅也知道大家都不喜欢她了。
……
甄暖听说要参加两人三脚,背后一直冒汗。
她不想和男人把脚绑在一起,也害怕走不好连累一队。但她的退出申请直接被言焓无视掉。
她发窘时,见和自己配对的言焓,也不知怎么的,莫名放松了一点儿。
……
或许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前4轮比下来,刑侦一队居然用时最短,和涉外刑事队并列。
上场前,甄暖紧张,看言焓拿着绳子走来,慌慌道:“队长,是不是我们这一轮输给涉外队,一队的成绩就毁我手上了?”
言焓说,“是脚上。”
甄暖被他绕得愣了愣,点点头:“哦,是脚上。”
言焓低头瞧她细细的腿杆,围着她转一圈,问:“左脚右脚?”
“右脚吧。”
言焓刚要蹲下,甄暖又问:“队长,我协调性很差的。要是我拖你后腿了怎么办呀?”
“那我就把你绑在我前腿上。”
“……”
甄暖噗嗤一笑,紧张情绪被他一句话化解。
她的雪地靴胖乎乎的,绳子不太长,他用力收紧绳索。这一拉,甄暖猝不及防,腿杆一弯,差点儿没跌在言焓头上。
她摇晃着马上站稳,虚惊一场地拍拍胸口:“还好。”
言焓笑:“刚说协调性差,马上就给我表演一出。”
甄暖脸颊发烫,抠着手指不吭声。
言焓把脚绑好,站起身,发现甄暖离他很远,两人的肩膀间还可以站一个人。
?
刚才绑的就是她吧,那胖嘟嘟的鞋子不属于她还有谁?
言焓目光下挪,见甄暖重心全在左脚上,两只脚像张开的圆规,更像一只被抓住一条腿却一心刨着地面要逃脱的小狗。
“你属螃蟹的?”
“不啊,我属相……”甄暖答到一半,鼓鼓腮帮子,小声顶嘴,“你才属螃蟹。”
发令员喊着口令预备。
两人勉强和谐地走到起点,甄暖一瘸一拐,隔他十万八千里。
言焓:“你这样,我们真得输掉了。”
甄暖往他跟前挪一小点。
“可能输得不太丢人。”
甄暖沮丧,发令员却突然喊:“开始!”
甄暖一下慌了:“怎么办?”
“这么办。”
言焓握住她的右手臂,一把将她拉到跟前,甄暖踉跄着抓住他的身体往前扑了两步,却丝毫没有被束缚之感。
她惊讶地低头,被言焓禁令的嗓音制止:“你看前边,自由地走;我配合你。”
他这话有魔力,甄暖突然不慌了,直视前方稳步行走。
她渐渐找到感觉,越走越快,不看脚下,完全信任他。走到半程,两人居然一次没磕绊。
甄暖心里涌起难以名状的欣喜,目光扫向两边,见涉外队的人要赶到前边去了。
“队长。”
“嗯?”
“如果我跑的话,你也可以跟着我吗?”
“可以。”
“那我跑了哦。”
“好。”
她唇角咧开大大的笑容,拔脚便跑;他收小步伐,迁就她。
冲到终点的那一刻,她兴奋地叫:“队长,我们赢啦!”
乐极生悲,脚上乱了节奏,人猛地扑向地面。
言焓的脚被她牵引,失去重心。他怕她乱动,索性搂着她的腰把她抱起。
甄暖腾空而起扑到他身上,她浑身发麻,又急又慌,挣扎踢腾。
言焓单脚跳着,控制不住向后仰,趴在他身上的甄暖被他搂着往前一压,脑袋撞过去,软嘟嘟的嘴唇扑到他脸颊上。
“啊呜”一声,啃了一口……
甄暖瞬间傻掉。
言焓好歹稳住,把她重新放回地面。却没立刻松开她,手仍是搂着她的腰,脸色稍稍凝滞,仿佛被什么抽了魂儿。
甄暖的心在胸腔里上蹿下跳,慌得推开他,可压在他身上晃荡时身体里战栗的悸动死死纠缠心头。
言焓很安静,解了脚上的绳子站起身,桃花眸子深沉如水,盯着她,一句话不说。
她被他看得心底发颤,舌头打结:“队长……”
“你刚才是故意的。”
故意亲他?
她不禁逗,面红耳赤,急得要哭:“不是,不是故意……”
“不是吗?”他低了声音,稍显落寞“好遗憾。”
甄暖傻眼,意思是……他希望她故意亲他?她是不是被他,勾搭了?!
同事们朝这边跑来,他正经了一点儿,安静地说:“甄暖,欢迎回来。”
“我回来,你开心吗?”
他极淡地弯弯唇角:“嗯。”
见他笑,她也笑,抿着嘴。眼底是笑意,却安静腼腆。
她看上去真美好。
是啊,阿时的生命,能不美好吗?
原以为身份可以证明一切,可面前的女孩什么都不记得,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现在每当看到她,他的心都是麻木的,不知如何自处,也不知该如何对待一个没有记忆且生人勿近的她。
他一定会把那些人揪出来,为今天的一切付出代价。
而她真实的身份究竟是该暴露还是继续隐瞒?
如今最关键的还有,证据。他需要证据。
……
同事们围上来庆祝,夸甄暖表现好。两人各自应付着,等人群散去,她的视线与他交叠。
言焓问:“小熊都被挤瘪了吧?”
甄暖愣了愣,刚才贴得那么近,他一定感受到了。
她扒开口袋看里边的小熊软糖,抬起头摇了摇:“没有,它们是软的,又可以弹起来。”
他忍不住笑了。
她捏捏口袋里软咚咚的糖果,问:“队长,你要吃吗?”
“嗯?”
“很好吃呢。”她轻轻说,琥珀色的眼睛湿润又认真。
“一颗。”
她在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抓了抓,说:“两颗吧。”手拿出来递给他。
“一颗。”他挑了只蓝色的小熊放进嘴里。
她“哦”一声,手心捧着剩下那颗给自己。她咬着糖果,扬扬眉毛,好吃呢,心情又变得不错了。
只是……言焓的那句“好遗憾”萦绕心头,她有些慌,他只是透露出一丝疑惑,她也怕招架不住。
……
下午,甄暖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红叶发呆。
好遗憾。
哪里好遗憾?
言焓……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似乎散发出平易近人的气质,却绝没有如沐春风的自在,分明一点儿不冷酷看上去还很好相处,可靠近便是如芒在背;
他似乎给人言笑晏晏的轻松,却总有淡漠疏离的距离,看得到表面随性散漫玩世不恭,却看不见内心深渊千尺。
这样的他,会觉得哪里遗憾?
还想着,关小瑜冲进来,不由分说拉起她往外跑:“走走走,出大事了。”
……
甄暖莫名其妙,被纪法拉拖去办公大楼,刑侦一队的公共办公区里气氛诡异。
纪法拉来了,立在言焓办公室门口,捧着一束玫瑰,兴奋地喊:“言焓哥哥。”
一声呼唤让办公区鸦雀无声。
大部分人出勤了,少数几个把头往资料堆里埋。只有苏雅不悦地皱眉。
言焓不冷不热的:“你还没走?”
“我等你下班一起吃饭。”
“你跟我来。”
眼见他们一前一后往这边过来,关小瑜和甄暖吓一大跳,立刻往天台逃窜。
可言焓也上楼来了。两人慌忙找到一处拐角,贴得紧紧地躲进去。
言焓走上天台,在风里站了一秒,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烟盒。
风吹着衣领翻飞,他垂头,拿出烟来。半晌,想到了什么,在栏杆上磕一下,又塞回去。
他回身看跟上来的纪法拉,指指她身后的楼梯间门:“把门关上。”
后者脸上现出喜悦,转身要去,又听言焓说:“你出去,把门关上。”
“什么?”
“以后别干这种事了,没事别往这儿跑。”言焓不咸不淡,并不躲避她不开心的眼神。
“为什么?”
“有时间好好学习,别浪费光阴。”
“干嘛摆这种家长的姿态,你别把我当小孩子。”
“纪法拉……”
她生气地打断:“为什么这么生疏地叫我?”
“我们本就不够亲近。”
“你以前救过我,是恩人!”
“我没救过你,你认错人了。”
“有!”纪法拉跺脚,“就是你。你背过我的。”
言焓一副好笑的样子:“我还背过老奶奶过马路。”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纪法拉立在风里,很受伤:“我喜欢你。”
言焓不动容,淡淡道:“你还小,不懂什么叫喜欢。”
“你小的时候喜欢夏时,到现在都没忘。”
言焓沉默。
天地间一片灰白惨淡,他黑色的剪影被风吹得消瘦却异常挺拔。
良久,
他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那我告诉你,我现在有心上人,你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那个叫秦姝的真是你女朋友?”
“不是她,别人。”
“谁?我要和她竞争。”
“纪法拉,”他黑眸微敛,“骄傲点,别这么没骨气。”
一句话叫纪法拉羞得哭起来,她低低地说:“你害了我爸爸,我都没怪你。”
“我没害他。”
“你欺骗了我家人的感情。”
他没什么聊天的耐性了:“那就叫他们来找我算账。纪法拉,我最多认识纪琛和沈弋,还真不认识你。”
甄暖和关小瑜躲在角落里,交换眼神。以纪法拉的段位,哪里斗得过言焓。言焓这种软硬兼施,且软硬皆不吃的人,真可怕。
纪法拉连连受挫,怒气冲头:“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活该受报应。当年的事就是你活该。”
甄暖和关小瑜都听出来那件“事”是夏时的被杀。两人对视一眼,竟有些害怕言焓会打人。
但那修挺的黑色侧影只是立在灰蒙蒙的天幕里,安安静静的。
北风在天空盘旋,响彻天际。
言焓低头,伸手进口袋,重新把烟盒摸出来。
“嗯。是。我活该。”他轻轻地笑了笑,“消气了吗?”
“抱歉,我要抽烟了。”夹着烟的两指挥一挥,“请出去,把门关上。”
纪法拉原想气他,可他散漫不羁,她反而气得更呛,咬咬牙,快步出去哐当摔上铁门。
言焓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他把烟叼进嘴里,不轻不重地擦火柴。
风在和他作对,一下,两下,火焰一次次被吹灭,变成一抹青烟,消失在风里。
不知是第几次,他静默了,盯着袅袅的烟雾。等散尽,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进垃圾桶,下楼去了。
甄暖和关小瑜从角落里走出来,两人默不作声下了楼。
走在冬天的枯枝败叶里,关小瑜忽然说:“我做痕检的第一个现场,就是夏时的案子。”
甄暖没吭声,在好奇现在言焓心里的人是谁。
“言队……心爱的人死得那么惨,心理阴影肯定很重。好在,听他的话,应该找到新方向了。”
“听说之前的那个,被碎尸了。”
“何止是碎尸,”关小瑜皱眉,“她被搅成了碎末。”
……
9年前,夏时失踪;
8年前,一只狗在白水河边刨出了她的一堆碎肉和一根肋骨。
碎肉和肋骨是冰冻过的。
郑容教授的法医室用了很长的时间分析得出,从断骨上看,夏时受害一年多了;而那堆碎肉混杂了人体各个部位的皮肤和肌肉组织:耳朵,手掌,胸脯,臀部,大腿……
从夏时父亲那里提取DNA后,法医室花了十几天的时间分离对比验证,那根骨头和那堆碎肉全都属于夏时,没有别人的。
刑侦队的推测是,凶手把夏时绞碎了,一小点一小点分批次扔进河里,大部分入了海,这一小团却被淤泥拦住。
面对这样的证据,言焓只说,不把整个夏时找出来,他不会相信。
那时他还只是被尚杰带着的骨干学员。他什么也不干了,一直找夏时,把誉城都翻遍。
7年前,在白水河下游的奚市,发现了更多腐化的组织和碎骨,其中有一截枕骨一截颈椎一截脊柱。
化验后同样是夏时的。
人没了肋骨可以活,可没了这些骨头,是活不成的。
……
太惨了。
甄暖蹙着眉从电梯里出来。听关小瑜讲这些,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心神不宁地走进办公室,胡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可小松冲了进来:
“甄老师,得加班。三木县和城区交界的阳明垃圾填埋场36号坑发现了一具尸体。”
“好,马上动身。”她打起精神。
“这次会遇到很恐怖的尸体哦。”
“为什么?”
“阳明填埋场36号坑在9年前就封闭了,那具尸体至少得有9年以上。”
“9年?”甄暖诧异,“应该变成白骨了啊?”
“没有,尸体浸在某种化合物里,变成了鞣尸。”
☆、第51章 chapter51
甄暖准备妥当,走进电梯,见到了谷清明。
“你也要去现场?”
“嗯。”谷清明点点头,“带柴油去。”
“柴油?”甄暖纳闷,想了想,背后发寒,“尸体在沥青里边?”
表情木木的谷清明这下低头看她了,说:“甄暖,我接受你做我的同事了。”
“……”
“因为沥青?”她莫名其妙,“我来C-Lab这么久,之前你把我当什么?”
“实习3个月后就会被队长辞退的人。”
“……”
她有那么糟糕吗?
……
垃圾填埋场里恶臭熏天,像混集了世界上所有的毒气和刺鼻恶臭。
甄暖戴上垃圾填埋工人专用的防护口罩,层层叠叠厚厚实实,呼吸都困难。先一步到达的言焓和其他刑警,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天坑边上。
天上下着小冰雹。垃圾场的负责人对着下面指指划划。言焓微低着头,时不时点两下,认真在听讲解。
负责人说:
“……这尸体的发现也实在蹊跷。环保局前几年不是和德国多特蒙德一家垃圾转化厂签订了变废为宝合同吗?这几年市里的垃圾全运到德国处理再利用。我们市生态才全国数一啊。阳明垃圾场早年填埋量饱和,这几年为了搞生态,垃圾被运走,运了好几年,终于轮到36号坑。”
他指着悬崖底下黑漆漆的土地,
“垃圾全挪走,底下出现一大堆沥青。我们用挖掘机挖成小块运,结果挖起一块时,沥青上浮现出一张狰狞的人脸……
后来一看,整个人浮在上面哩,像黑色的墨水画……”
……
言焓他们乘升降梯去往坑底,
四周的泥土壁上残留着花花绿绿的垃圾碎片,像凌乱的涂鸦。
脚下的土地坚硬得像岩石,散发着黑乎乎的光泽和刺鼻的气味。垃圾都挖走了,可残留的毒物臭气全渗进地下,又扩散到空气里。
四周宛如灾难片里的末世。渐渐密集起来的冰雹又增添了些萧索。
一行人在坑底走了几百米,地面上出现大面积高低起伏的沥青。
甄暖发现一路过来沥青里除了混杂着不规则的垃圾,还有一些残留的金属片,非常大块的钢铁片。
前边,言焓对痕检组的人说:“把这些金属片全部搜集起来。”
谭哥奇怪:“那不是覆盖在上边的垃圾吗?堆放太久,融在一起了。”
“我认为是装沥青的罐子。”
“罐子?”谭哥蹲下捡起一片,“这么薄?”
“在垃圾堆里埋这么多年,雨水渗进来,各种毒物分解,连罐子都被腐蚀了。”
“意思是,这些原本都是沥青罐子?”
“这么多的沥青怎么运过来?”言焓问,“难道运来之后就地加热一下,把凝固的沥青倒出来再运走罐子?”
甄暖想了想,明白了。那尸体是在别的地方被塞进沥青然后整个儿移到这儿来的。
又走了几十米。来到一座黑色的小山前,大块的沥青被挖掘机一铲子一铲子堆砌起来。
沥青硬掉了,踩上去有地毯般软陷的质感。
每块沥青都有大半个人高,言焓和几位刑警轻轻松松跃上去,好似在飞,一块块踩在脚下毫不费力。
言焓跳到半路,回头看。
甄暖落在后边,小脸急慌慌的,怕跟不上大家,跟落单的小狗似的围着沥青急得团团转,手脚并用地爬。
放眼望去,这块环境恶劣的山林里,就只有她一个女人。
他几步跳下去,俯身朝她伸手。
她仰头,他背后是高高的天空和漫天的落冰花,衬得他的眼眸幽深幽深。
她想了想,把手交过去。
他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她细得像根小棍子,仿佛一捏就碎。
他叮嘱:“你伤没完全好,别用力,我把你提上来就可以。”说得像她是只猫,拎着脖子就行。
他的手腕蓬勃有力,使出劲儿拉她时,手筋绷了起来,满满的全是力量。
他的确轻而易举,往复几次就把她拎到沥青堆顶上。
甄暖站好了回头,蓦然看见沥青上浮雕般露出一个痛苦挣扎的畸形人面,黑漆漆的脸狰狞而扭曲。
甄暖冷不丁吓得往言焓那边一缩,撞上他的胸膛。
他站在沥青块的边沿上,后边悬空,摇晃了几下想保持平衡,可最终还是重心不稳向后倾斜而去。甄暖赶紧拉他,他却打开她的手,偏她抓得太牢不松,两人歪歪扭扭地摇晃起来。
言焓索性跳下去,落到下一块沥青上。
她也要掉下来,他双手举高扶住了她的腰。她浑身一麻,晃荡两下,好歹站稳。
言焓很快又跳上来,拍打头上和肩上的冰。
“幸好。”他自言自语,似乎松了一口气。说着,揪住她衣服背后的帽子,把她往沥青中心挪了一点。
他低低道:“别刚出院又摔进去。”
……
沥青块上的“浮雕”轮廓并不明显。
所谓狰狞的人脸和身体,细细一看只是沥青上的沟壑。表面伸出一只手,非常瘦小,像缩水了的老人的手。
甄暖初步看过后和言焓商量,把这块沥青和挖掘地附近的沥青搬到平地上去,众人一起用柴油溶解,把尸体和掩埋在沥青中的证据找出来。
大家陆陆续续从沥青山上往下走,男人纵身下跃,轻轻松松。
但面对半人高的沥青块,甄暖想想才愈合的伤口,不敢贸然下跳。且沥青上开始积冰,万一打滑,她就完蛋了。
她坐在边上,慢慢往下挪。
言焓从她身边跳下,走到她下一级,蹲了下来,指指自己的肩膀。
意思是……踩着他的肩膀下去?
甄暖又惊又吓,忙摆手:“不用。”
他蹲在地上,仰起头颅,笑着看她:“你想让我抱你?”
她坐在巨大天坑的沥青小山上,愣愣地眨巴眼睛,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自她出院后,队长对她不一样了,看似轻挑,却好温柔……
她脸红了半晌,摇摇头,低声咕哝:“不是那个意思。”
有颗冰粒飞过来落在言焓长长的睫毛上,他低下头去,揉了揉,又指肩膀:“快点!”
前边的谭哥也蹲到下一块沥青上,笑道:“没事儿,当警察么,习惯了。救人的时候被踩是常事儿。”
程副队也笑:“给自己人踩踩是内部资源利用,别不好意思。”
说话间,一路而下的沥青块上,几个刑警依次蹲下组成了楼梯。
甄暖受宠若惊,大家都蹲下等着,她也不能扭捏推辞。她赶紧换上口袋里的鞋套,咬咬牙一狠心,踩到言焓的肩膀上。
柔软紧实的皮肤下是坚硬有力的肩胛骨。
她落了一脚,便赶紧下去,嗡声说:“谢谢”,又很快走去下一个台阶。
怀着一颗惴惴不安又感激敬畏的心,她一路说着谢谢,从七八个刑警同事的肩膀上踩了下去。
她终于稳稳落地,一瞬间,后边的大小伙子们如全矫健的猎豹,唰唰从山上窜下来,跑到她前边去了。
……
冰雹下得越来越大,甄暖更冷了。
她站在一旁看吊机移动沥青,情绪低落。
言焓看出她的异样,过来问:“怎么了?”
“感觉……刚才给大家拖后腿了。”她低头,“之前不觉得男法医和女法医有什么区别,事实也该这样。可我本身和身体素质好的女法医,差距很大。”
“小恩小惠,说不上拖累。进了刑警队就是战友。再说,都是男人,自然该保护你。觉得感激,以后就多和大家说说话多笑笑。他们就很开心了。干这一行,是很需要开心的。”
“我知道了。以前我话那么少,大家都当我是模糊不清的背景人吧?”
“那倒不是。”他笑着摸了一下鼻子。
“诶?”
“真想知道?”
“……想。”
“漂亮。”
甄暖一愣,脸唰地红掉:“你们……说这个啊……”
“男人看女人,不看漂亮看什么?”他好笑。
甄暖臊得脸红,很难想象这群精英男空闲无事时会聚在一起讨论她漂不漂亮。
……
吊机把沥青块挪到平地上,一伙人用柴油慢慢溶化沥青,小心翼翼分离固定在沥青里近10年的尸体。
大家伙儿分成几组轮流做,在下冰雹的冬夜里花了近4个小时,才把尸体分离出来。
的确是具鞣尸。
周身全黑,又如古铜。皮肤细腻成皮革,纹路机理十分清晰。
由于在酸性沥青里密封太久,死者身体全面缩小,像练了缩骨功,又小又柔软,轻捏它的手臂和小腿,可以柔韧地弯曲。
人看上去只有初中生高,肩宽髋宽更不及初中生。
痕检组也从沥青里找出一堆杂物,无法确定是跟着尸体的,还是9年间糅进去的垃圾。
各队收拾准备离开,言焓走到一旁抽烟,打了个电话出去。
“是我。”
对方没听出他的声音:“哪位?”
言焓微微眯眼:“紫色。”
“……小火。”对方声音沉稳,像大哥对弟弟,“咱们很多年没联系了,听闻你……”
他打断:“我刚刚发现一具9年前的鞣尸,怀疑和你有关。”
“你还是没变,冲撞……”
“沥青。9年前你的沥青厂遭人报复爆炸,现在看来,是你故意也说不清。只有那场爆炸中的沥青没有登记记录。”
“小火,我是被陷害的。”
“飞鹰,队长,如果让我发现你和她受的伤害有什么关系,我会一寸一寸,扒了你的皮!”他挂了电话。
……
回到C-Lab,甄暖没急着下班,留在解剖室观察鞣尸。
鞣尸虽然会软化缩小,但能大幅度地保存死者身上的伤痕。
甄暖曾在美国见过一个沼泽里产生的有上百年的鞣尸,脖子上的勒痕花纹和头上的伤口清晰可辨。但这一具……
衣服残破,脸皮细腻如皮革,但仔细一看,坑坑洼洼。其他地方的皮肤也是如此。
甄暖想了想,不太明白是不是沥青的腐蚀作用。
她抓住死者小小的下颌捏了一下,不想却捏开了,鞣尸“啊”地张开嘴巴。
“……”
她有点儿窘,缩着脖子吐吐舌头,刚要把它的嘴阖上,却看见里边含着东西。
甄暖拿镊子夹出来,竟是一枚钻石戒指。
戒指上不知为何也沾了沥青,可口腔其他地方没有。
她夹起铂金戒指细细地看。
戒指内侧刻着字母,前几个被沥青遮住,隐约一个H?后边两个是XS。
XS?特小号?戒指这么标型号?不对吧。
走廊里传来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她没多想,把戒指收进证物袋,装进抽屉。
走之前感觉不对,她囧囧地折回来用力把死者的嘴巴阖上,这才关门离开。
☆、第52章 chapter52
是老白打来的电话,说加班太晚,队长请大家吃川菜。
甄暖早早下去等着,人群三三两两地集合。
言焓和谭哥他们讨论着鞣尸。某一刻,他听到后边碎碎的脚步声,回头看。
甄暖在台阶上跑上跑下,捡银杏叶子。
她戴着胖胖的手套,大拇指和手掌间夹几片金黄的银杏。一弯腰,马尾掉下去;直起身,马尾又甩回来。
他不经意弯弯唇角。渐渐,又落寞下去。
现在这幅样子,怎样才能慢慢接近她?
而伤害阿时的那些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绝对不会。
谭哥说:“10年前貌似发生了很多事,这具鞣尸垃圾堆里埋了一个年代。”
甄暖听了,装好叶子,跑过来把手机照片给言焓看:“队长,这是我在鞣尸嘴里发现的戒指。”
言焓接过来,足足十秒,他没有说话。
最终,他把手机还给她,平平静静地说:“知道了。”
走了一会儿,言焓问谭哥:"其他沥青处理得怎么样了?"
"沥青太多了,只化了一部分。鞣尸附近的都处理了。没有找到新的证据了。"
"继续找。"言焓说,"或许还有一具尸体。"
……
去餐馆的路上,经过夜市。
道路两旁挤满路边摊和特色小馆,灯光温暖,人流如织,烧烤、麻辣烫、火锅、炒菜,香味扑鼻。
甄暖好奇地盯着路边的桌子瞅瞅:“为什么要把竹签放进锅里?”
目光齐刷刷投来:“你没吃过麻辣烫?!”
……
很快,众人决定吃烧烤麻辣烫。老白把车停在路边。程副队和谭哥他们去选位置,言焓带着甄暖挑菜。
甄暖抱着小菜篮,望望琳琅满目的菜式,问:“他们平时喜欢吃什么呀?”
“都喜欢。你烤一个鱼骨头,他们也喜欢。”
甄暖:“为什么他们喜欢吃鱼骨头?”四处望望,“没有鱼骨头啊。”
“……”言焓说,“你就选自己喜欢的。放进锅里都一样。”
……
菜品下锅,麻辣烫烧烤全部齐全。
老白给甄暖拿了饮料,其余每人分了瓷罐罐装的白酒,言焓没有。
甄暖戴着透明手套,捧着烤猪蹄啃啊啃,纳闷:“队长不要吗?”
老白:“老大是好男人,滴酒不沾。”
言焓:“滚开。”
“不喝酒对身体好。”甄暖说。
黑子笑:“谁要能让他把烟戒了,那才是对身体好。”
言焓闲散道:“精神脆弱,没那个毅力,戒不了。”
众人齐齐“切”一声。
言焓若有所思。
烟,是夏时消失之后他上手的。很久以前他听到夏时和她好朋友的对话:
“夏时,你最不喜欢哪种男生?”
“喝酒的。好臭。酒肚子也不好看。也不喜欢抽烟的,也臭臭的。”
“那你喜欢哪种男生?”
“你应该问哪一个。我要一种干什么?”
“好吧,你喜欢哪一个男生?”
“言小火。
你看我小火哥哥,他的朋友都抽烟喝酒,可是他不。他知道我不喜欢。你别看他酷酷的,拽上天,可我不喜欢的事儿他从来不做。”
“咦~~整天小火小火挂嘴边,是有多喜欢呢?”
她比划着,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大满怀:“是非~~常非常大的喜欢。”
“非~~常非常大是多大呢?”
“比太阳还要大呐。”她歪着脑袋,
“我喜欢言小火,是想成为他新娘子的那种喜欢。”
……
面对众人的“切”,言焓笑一下,心是麻木的。
甄暖扭头看他,却觉得他是认真的。他戒不了。
言焓感觉到什么,扭头见她两手捧着吃食的呆样,弯唇一笑:“看我干什么,发花痴?”
嗓音很低,仅限她一人听到。
甄暖瞬间脸红,低下头默默咬肉。
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队长对她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恋,他看她的眼神不对,变得深深绵绵的,说的话也……露骨?……
她该大着胆子和队长挑明,还是静观其变?……呜……说得好像他们之间的掌控权在她这儿一样。
此刻,他不咸不淡的,她却七上八下。分明是他一句话就可以把她的心思搅成糊糊。
她闭了闭眼,专心啃肉肉,一边吃一边眼珠子不停往锅里瞄。
她拿了5串鹌鹑蛋,现在她啃着手上的肉,不好意思拿。一会儿功夫,只剩2串了。可她手上的猪蹄还有一大截呢。
她还看着,队长修长的手把剩下的两串拿走了。
甄暖死心地收回目光。
但队长拿了双干净筷子,把串串上一排蛋蛋齐刷刷赶去她碗里,七八个白白嫩嫩的小蛋挤成一团,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甄暖的脸再度一热,没想到他竟注意到自己贪吃的眼神。
“谢谢队长。”
她小声咕哝,抓一颗放进嘴里,软弹脆脆,还有绵绵的蛋黄。好好吃。
……
甄暖吃得多喝得也多,中途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后边的小院子里,远离街道那边的繁华和喧嚣。室内光线有些暗,点着熏香。路边店弄成这样,也算讲究。
甄暖从隔间出来,低头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洗手。
深夜的风在门外呼啸,仿佛鬼哭狼嚎,甄暖的心微微一沉,有股凉意从脚底蜿蜒而上,窜上脊背。
她不安地抬头望镜子,镜里只有她和昏暗的洗手间,背后,仿佛有人的手在轻刮门锁,洗手间的门簌簌晃动,她止不住地哆嗦,回头看。
风在呼啸,大门在晃,整排隔间的门也跟着扇动。
她瑟瑟发抖,回头看镜子,里边的门同样在晃,而她的脸色已经惨白。
关门声,耳朵里回荡着可怕的关门声。
她看见男人关上门,回头冲她邪肆地笑,他扯她的衣服,拿锤子砸她的脑袋,拿刀捅她的身体。
她猛地扶住洗手台,双腿发软。
……
言焓结完账,去后院走走。
寒风吹过,他脑子清净了不少。
他点了根烟,无所事事地看烟头上的火光随着他的呼吸明明灭灭,抽完烟,他拔脚往餐馆走,远远看见老白他们,他返身退出来,回头看洗手间。
言焓摸出手机,13分钟了。
……
言焓敲敲女厕的门。里边没声音。
他又敲一下:“甄暖?”
“……在。”她声音很小,听得出在瑟瑟发抖。
“我方便进来吗?”
“……好。”
甄暖缩成一团蹲在洗手台的底下,半张脸埋在手臂中,眼神惊慌躲避。
见他进来,她抬起小脸望他,表情张皇,又稍稍呆滞。
言焓走去在她面前蹲下,清黑的目光与她平视,轻声问:“在这儿干什么?”
“有人在摇门。”她嘴唇颤抖,眼里含了泪。
“害怕?”
“唔。”
“门外没有人,是风。”
“不是。……你来之后,门就不摇了。”
“……我来之后,风就停了。”
“不是。你来之后,就好了……”她执拗,胆怯,依赖。
灯光昏暗的洗手间里,言焓蹲在地上,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说:“好,不是。我来了,就没事了。”
“……”
“现在想回去吗?”
“想。”
“那站起来吧。”
她瘪瘪嘴,很委屈:“我脚软,动不了。”
他朝她张开手臂:“到我这边来。”
她轻微地动了一下,眼泪巴巴看着他,想要安全温暖,却又本能地拘谨羞涩。
“那我过来了。”
“……”
言焓探身到洗手台底下,轻轻拥住她细细颤抖的身板。
她极低地“哇”一声:“队长……”
备受惊吓的她扑进他怀里,揪住他的衣袖,嗫嚅道,“刚才真的有人在摇门,很用力,很粗鲁。你不来,他会欺负我,把我杀掉。”
他很轻很缓地拥着她,把她从台子底下捞出来,抱进怀里。
她没有拒绝。早被吓得神思错乱,只知紧紧揪着他的衣领不松。
言焓横抱着她走出洗手间,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带她离开。
他很清楚,刚才没有起风。
让门锁簌簌作响,让她惊惶的,不是风,是他。
……
甄暖留宿实验室。
到了C-Lab楼下,言焓没说话,下车去她那边拉开车门,送她上楼。
甄暖也不吭声,迟钝如她,也懵懵地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
两人不发一言却默契地走进大楼,等电梯。
电梯门开,两个保安抬着高高长长的画框从电梯里斜出来。
甄暖侧身让到一旁。
画框很重,晃荡一下朝甄暖砸去。她缩着脖子往言焓怀里躲,撞上他胸口。
言焓伸手扶住画框,阻止它顺势的砸落,有意无意把她笼在怀里。
男人的呼吸落下来。
甄暖心虚地抬头,近距离仰望他的眼,温润亲近又淡漠疏离。
一瞬间,这几天的画面源源不断地浮现。
他插兜走在银杏道上,忽而放慢脚步,回眸看她,起初那清逸的脸是安静的,渐渐,唇角浮起一丝笑容。
他立在光影交错的路边店门口,低眉听她讲完话,才抬眸看向她手中的篮子,缓缓眨了一下眼帘,笑着点点头……
甄暖心里像塞进一堆弹球,乱蹦乱蹦。
两人的呼吸浅浅交错着,她的身体在升温。
灼热的感觉从脸一路烧到头顶,甄暖不知自己是怎么进电梯,怎么出去的。
她只知道自己一直死撑着,为什么而撑,她不清楚。
到了实验室门口,言焓叮嘱:“别做实验了,早点儿休息。”
她“嗯”一声,进实验室,关了门。
……
甄暖机械地换了鞋和白大褂,肩上的包滑落地上,她魂不守舍地往休息室走。
她没开灯,摸爬到床上,抓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捂住脸。
安静,
她两只脚乱踢了一下。
安静。
呜~
一下哼唧的声音,很快给被褥吸收,模糊不清。
她把自己捂得呼吸困难,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望着窗外墨蓝色的冷静的夜,她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可她睁着眼睛,心口像塞了烙红的铁,焦灼难安。
她翻了个身,蜷成一团抱住自己。
“完蛋了。”
她一下一下,轻轻地揪手指头,
“我好像有点儿喜欢队长。”
她脸红得发烫,羞怯地“呜”一声,翻身滚过去。
好久好久,夜是寂静的,她鼓起嘴巴,小声嘀咕:“可队长喜欢阿时,他不喜欢我呢。”
她怔松了一会儿,手指抓抓眼皮,心想,她只有一小点难过,一小点点。
……
言焓并没有走,他立在电梯门口抽烟。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深深皱着眉,表情有些痛苦。
枉他随性自在多年,却不知如何应对,如何克制。
他心情有些烦躁,狠狠捏了一下手指,把烟摁在白沙里,走向实验室,敲了门。
……
甄暖透过玻璃里看见言焓时,他脸上挂着散漫慵懒的笑。
她打开门:“队长,你是有……”
他不等她邀请,径自入屋,手一扬,将门关在身后。
他盯着她。
她退后一步,不吭声。
他靠近:“我有话和你说。”
“唔。”她又往后退一步。
“你在悦椿温泉馆的事,我很抱歉。”
“没……没事儿,都过去了。”
室内暖气太大,他松了松衬衫领口,把风衣脱下来,随手扔在椅子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牙齿打战。
“那天在电话里听到你受欺负,听到你哭,听你喊‘队长,救我’,我当时的心情……”
她望着他,局促而慌张,不敢听,却又想听。
“因为你,我想一枪打死阮云征。”
“为……为什么?”
“你不知道?”他轻轻笑出一声。
她不吱声,连连后退,内心摇摆得无可依附,右手胡乱在试验台上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关小瑜说她在专业地和平时判若两人。可现在她就在实验室,为什么一点儿勇气和胆量都出不来。
分明前一秒还在想念,后一秒便如惊弓之鸟。
难道对他只是叶公好龙?
日光灯照得她的脸红得透明,像玛瑙。
“还有,那天在医院,是特意去看你的。我去过5次,你肯定不知道。”
甄暖惊愕地看着他。
“你……你不要过来!”她扶着实验台,脚步踉跄,害怕得要哭,“不要过来……也不要和我说这些。”
他一笑:“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甄暖被这话刺激得差点崩溃。
她的白大褂撞在实验台上,瓶瓶罐罐乒乒乓乓响,无路可退。
“叫你不要过来。”她又怨又急,眼神四处飘,毫无力度地威胁,“再过来东西会摔碎的。”
他笑出一声,仍然靠近:“你不乱动,怎么会碎?”
她承受不住他的气势,转身要跑。他把她拎回来,一俯身,双手摁在实验台上,把她围了起来。
她的腿软成了棉花,不敢再逃。
他的身体把她笼罩,低下头凑近她的唇;呼吸纠缠在一起;她一动不能动,外如冰雕,内如岩浆,惶恐害怕,却有一丝希冀,心里却描绘着他唇上的触感。
他的额发撩过她的眼睛,她被刺痛,想起那晚,她心一怔:“队长你别这样,我有男朋友。”
他嘴唇离她只有1厘米,语气冷了一度:“他和他的人好几天没出现在你身边,你们分手了。”
她心惊他的敏锐,仍然强撑:“我……我们是在冷静分离期。”
“那就是分手。”
“……或,或许,有一次和好的机会。”
“……不会。”
她僵硬地摇头,说不出话。
“甄暖。”他贴住她的耳朵,“你和他不可能和好,因为,你要爱上我了。”
她脑子轰得炸开,又羞又急,出了哭音:“你胡说!”
“我很多年不说这种话了。但……”他稍稍拉开和她的距离,食指磨蹭她的下巴,
“甄暖,你听好了。我是言焓,如果我对一个女人好,如果我看上一个女人,她就不可能爱上别的男人。不信,我们走着瞧。”
他唇角一弯,后退几步,拿起椅子上的衣服走了。
她如同被抽了力气,缓缓蹲下来,感到了心被撕裂般的疼痛,和,惊喜。
☆、第53章 chaepter53
上午,甄暖叫了小松和大伟来解剖室,着手处理那具鞣尸。
“小松,侦查员还在垃圾场清理沥青吗?”
“嗯,几十罐呢,估计要花上十几天。”小松道,“队长叫弄的,好像是怀疑那里边还有人?
大伟一脸惊悚:“该不会是一个鞣尸群吧……”
“……”甄暖没作声,听到“队长”俩字,她心砰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看尸体。
鞣尸是男性,表面漆黑隐约泛黄,透着皮革的光泽。
他表面的沥青早已清理干净,但长年累月,沥青里的有毒物质渗进衣服和皮肤,把他染得黑黢黢的。
酸性物质的腐蚀让衣服变得很薄,柔韧性却很好,摸上去黏腻又不太沾手。
甄暖把无名尸体的衣服剥离下来。衣服展开,比鞣尸本身宽大且高出很多。
甄暖根据衣服的大小初步判断,死者身高在179-183cm间,体型中等结实,不是瘦弱型。
那衣服的款式已经分辨不清,衣服表面黑漆漆的。
甄暖有些纳闷:“大伟,你看这个衣服表面的黑色,是不是太奇怪了一点儿?”
大伟凑近,拿着放大镜细看,看不出。
甄暖用镊子夹起一块,放到显微镜下,那黑色不像被沥青污染形成。衣服纤维原本的结构早被破坏。
甄暖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这具尸体在掉进沥青之前就被毁过一次?你看这些一片片碎屑的质地,好像是……”
“被烧过!”
“被烧过!”
两人异口同声。
大伟兴奋道:“甄老师,就是这样!”
甄暖回头检查鞣尸的表皮,坑坑洼洼,极不规则。沥青的酸性环境密封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尸体原先收到的伤害。
全身上下非常均匀……这……
甄暖背后发麻:“这是不是泼汽油火烧的。”
她说完,又吩咐:“你把衣服仔细检查一下,看里面有没有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
“好。”大伟应答着,忽然问,“甄老师,今天平安夜,你会和男朋友去约会吗?”
甄暖支吾起来:“工作有点儿忙哦。”她和男朋友在分手期,没有和好的迹象。
“甄老师,你男朋友真好。我要是他,会跟你的工作吃醋。”
甄暖没答,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她开始记录死者表皮的伤痕,解剖,检查颅脑损伤,提取内脏切片,胃内容。
切开死者的胃时,甄暖愣了一下,抬头:“大伟,我们可能知道死者的死亡日期了。”
鞣尸长年隔绝空气,处于密闭状态,死者的胃保存得相当完好,里边尚未消化的食物都留存了下来。
“诶?”大伟正仔细查看着衣服,“这么神?”
“9年前的腊八节。”甄暖道,“他的胃里装着誉城地区有名的特色腊八粥。”
大伟跑去看:“真的。”
腊八?甄暖记得好像有谁和她提起过……言焓说,夏时失踪的那天是腊八……
她猛地一愣:戒指上的XS难道是……夏时?!
甄暖看着解剖台上的男性鞣尸,握着手术刀的手微微发抖。
她赶紧放下手术刀,想打电话告诉言焓。可一转身,看见了大伟手中的镊子。
一阵冷气把她席卷。
镊子尖端夹着一枚银色略泛黑的男式尾戒,造型别致独特,独特到即使改变颜色,她一眼看到就能想到尾戒的主人——
沈弋。
她在10年前的照片,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里看到过他戴那枚尾戒,和照片里甄暖手上的是情侣同款。
她觉得别致,问过他,他说丢了。
她从没见过实物。
因为,它在这里。
……
沈弋的电话过来时,甄暖还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他说想见她,有事情要和她谈。
甄暖不知道他是不是做了决定,要收手,和她和好。可现在,他们还能和好吗?
她也有事找他,约了在家见面。
开门进屋,玄关里摆放着他的鞋子。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餐厅客厅露台都没有人。
她不明白,走到卧室门口,拧开门。他躺在她的床上,静静睡着。
睡梦中的他褪去了平日的淡漠疏离,修长的眉峰,高挺的鼻梁,因入睡而比往日多出一丝清润。
冷静分手期,她其实也想他。或许没有耳热心跳的刺激,但近十年的相依为命不是说断就断。
她爬上床去,钻进被窝里拥着他。他的身体好温暖,几乎要把她融化。
沈弋朦胧醒来,尚未睁开眼就感觉到她冰冰凉凉带着风雪的气息。
他伸手把她勾进怀里,温暖的下颌抵住她冰冷的脸颊,呢喃着唤了声:“暖暖。”
很快,他清醒过来,一开始,他以为甄暖也是要和他和好,可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就是想,我们在一起,好久好久了。久得……是我的一辈子呢。”
久得,如果分开,我都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会是怎样。
沈弋敛瞳,他很明白。他看过那条新闻,垃圾场里的9年鞣尸。
9年了,真如当年夏时所说,重见天日。9年前,他重返过现场,因为夏时偷了他的戒指。可即使重返,他也没能找回戒指,而是废了一只手。
沈弋很清楚甄暖此刻不正常的状态是为什么。可更叫他担心的是,言焓肯定知道鞣尸的意义。可他居然没有任何动静。不,他已经有所行动了。
沈弋已完全清醒,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而甄暖忽然离开,翻身下床。
他忽的握住她的手腕:“去哪里?”
“出去。这里很闷。”
“因为什么?”
“因为你。”
沈弋眯起眼睛,目光有些危险。而她直视着他,丝毫不畏惧:
“沈弋。”
“说。”
“你消息那么灵通,肯定知道阳明垃圾场鞣尸的事了吧。”
“知道。”
“你的尾戒在那具鞣尸的衣服口袋里。”
“什么尾戒?”他斜倚在床上,似笑非笑。
“我只是记忆力不太好,可你当我是傻瓜吗?”
“当你是傻瓜,那我是什么?”沈弋问,“我喜欢一个傻瓜,我是什么?”
甄暖低下眼眸不吭声。
沈弋见她表情懵懵的,像在发呆,他把她搂进怀里:“暖暖,我们和好吧,你给我一点时间。”
她用力挣开他:“不对,那枚尾戒就是你的。”她站在床边,瞪他:“就是你的!”
“照片还在墙上呢!”她走去客厅,看到10年前的那张照片。她把相框掰下来,拆出照片,刚要转身,手中一滑,照片被沈弋抽走。
甄暖去抢,他把照片背在身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她围着他转圈圈,却抢不回来。
“给我!”
“给你干什么?”
“这张照片里边有你的尾戒,订制的,其他人不会有的!”
甄暖扑去他身上抢,被他一把掐住腰,摁进怀里。他凉薄地眯起眼睛:“所以,你想拿这个照片去揭发我?”
甄暖愣住。是啊,她要拿照片去找言焓吗?告诉他,沈弋杀了他未婚妻,让他把沈弋抓起来,或直接杀了沈弋?!
甄暖内心挣扎,沈弋松开她,走去厨房。
几秒后,甄暖听到燃气灶打开的声响,跑过去,沈弋立在灶前,照片在火里焦黑卷曲,男孩女孩的笑脸灿烂如夏。
甄暖扑去抢救照片,沈弋单手把她制服,箍进怀里。
“你放开!”她尖叫挣扎。
“没发现你那么喜欢这张照片。”
“你放开我!”她心急如焚,眼睁睁看着照片在炉火上跳跃。她像小兽一般撕打挣扎,他如泰山岿然强势。
照片烧得只剩黑灰,她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仰头望他,表情不可置信,可以说失望至极:
“是不是你杀了夏时?”
他被她眼中的失望刺痛,弯了弯唇角:“是或不是,对你有差别吗?”
甄暖心底发凉:“如果是,我们永远没有和好的机会,这一次,彻底而绝对的分开。”
“你再说一遍!”
甄暖心中巨震。
“甄暖,你敢再说一遍?”
“我敢再说一遍,沈弋,你敢再听一遍吗?”
他看着她,冷酷而绝望。
“我们早就分手了,沈弋。再没有和好的机……”一瞬间,甄暖悬了空,被他抓提起来摁到嘴唇上,剩下的话被他吞进嘴里。
他狠狠吮咬着她的唇,吸吞着她的舌。
甄暖呜呜直叫,用力挣扎都是徒劳。他太用力,把她口腔肺部的空气都吸干净。
她很快没了挣扎的力气,他却上了瘾,来了火,把她放倒在沙发上,吻她的脖子,吻她的耳朵,拆解她的衣服,抚摸她的身体,扒她的裤子。
“不要!”甄暖哭叫,手脚并用地逃,却被他扯回去,长指摸到内裤下。
甄暖浑身的血液都冲到头顶,惊愕地瞪着他,两只脚朝他脸上踢。沈弋握住一只,另一只没躲过,蹬到了他的下巴。
甄暖哇哇嚎哭,可一只腿被他死死箍住,大大地打开。
任她如何尖叫哭闹,他都不停息。
她惊惶,恐惧,羞耻,震惊,恨他恨得咬牙:“我讨厌你,沈弋,我讨厌你。我再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世界安静下来。
“你讨厌什么?讨厌尾戒的事,还是刚才我对你做的事?”他冷笑,“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但总有一天我们会继续刚才的事,一次,两次,很多次……还会生小孩。”
甄暖缩在沙发上,长发遮面,颤声哭泣:“我不要。刚才我说了,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我以后一个人,不和你一起。”
“你以为在一起是什么?我给你无忧无虑的生活,迁就你,宠着你,惯着你,而你不用为这段关系哪怕尽一点儿心。想来就来,说走就走。”
甄暖呜呜直哭:“我不管,我不要和你一起了。”
他被她气得笑出一声,“我不同意!”
“那你想怎么样?把我绑在你身边?”
沈弋眼里闪过一道清冷的光,甄暖心底凉飕飕的,对他的霸道陡生厌恶排斥。
她起身往外跑,被沈弋一手拉住:“暖暖,我会送你去美国。”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这里有舍不得的人?”他也失了冷静与风度,尖酸而刻薄。
“你说什么?”
“为什么是夏时?之前的一切你都可以揭过去,为什么这次不行?夏时,你甚至不认识她,却因她和我翻脸。因为她,还是因为言焓?”
“我和他只是上下级的关系!”
沈弋握住她的后脑勺:“这段上下级关系,能让你乖乖回来找这张照片去给他看?”
“我说了,我以后一个人,不和谁在一起。”甄暖悲哀,不知该如何解释,疲累感再度弥漫心头,
“不是因为任何人,沈弋。是你,我不喜欢你这样。姜晓死后,我和你说过;阮云征的事后,我也和你说过。”
“对不起,我也很累,但一切都会好。”
“不会。”她哽咽,泪水弥漫眼眶,“因为现在,我也累了。一次一次,我也累了。”
沈弋的眼眸变得寂静。
他低下头,一下一下亲吻她的脸颊,她的唇,她的耳朵:“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会给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谁?姜晓孙琳还是夏时?所谓的一年是什么,让人盯着我守着我把我囚禁起来,让我与世隔绝只有你时常去看我是吗?”
他不做声,她心里凉透。
她歪头,脸颊轻蹭他的手掌,泪水滚落他掌心:“沈弋,我不能和你这样走下去。”
她转身离开。
“暖暖。”他没追,“没有这些事,我们就能走到最后吗?”
甄暖无法回答。
他轻轻笑一声:“你怎么会叫暖暖?你是一块藏在心口十年都捂不化的冰。”
……
甄暖浑浑噩噩下了楼。
屋外空茫茫的,她站在台阶上,眼泪汪汪,不知该去哪儿。
一辆车到她跟前停下。戴青和几个弟兄下了车。戴青手里拿着一本美国护照和机票,眼神有些躲闪:“嫂子,弋哥让我来接你去机场。”
她无视他们,往小区大门走。走几步,一排男人拦住了去路。
“嫂子,你就别让我为难了。”
“我不是你嫂子,我早就和他分手。”
“嫂子,弋哥是真喜欢你的。你别和他生气,吵吵架感情更好嘛。”
“让开。”
甄暖冲了几次,推不开人,站在风里冻得直哆嗦。
戴青看一眼居民楼,沈弋插兜站在玻璃门边,寂静地看着。
“嫂子,上车吧。这里冷,西海岸很暖和。弋哥都为你想好了。”
甄暖不肯,像只困兽,一次次往人缝里钻出,一次次失败。弟兄们都知道她的脾性,不敢碰她,可也都围得严实,不让她前进半步。
僵持近半个小时,双方都没有松动。
戴青暗叹甄暖性子倔,平日被沈弋宠坏了。眼看时间要到了,叫人拉她:“嫂子,得罪了。”
两个戴手套的男人拉住甄暖往车上拖。
“放开我!救命!”甄暖挣扎,可现在是上班时间,没人经过,保安不知为什么也不来,楼上有几家人开窗看一下,赶紧缩回去。
甄暖被拖到车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闹,死死拽着车门不松手。几个大男人被她这孩子般耍赖的架势给弄得无从下手。
甄暖想起言焓教她的方法,抓住对方的中指狠狠一掰,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甄暖跳起来就跑。
沈弋冷眼看着,她跟着言焓,果然学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可她速度不快,跑出去十几米就被人抓住继续往回拉。
甄暖坐在地上,被揪着帽子在冰面上拖,完全被当小屁孩对待。她又抓又踢,冰花飞溅:“沈弋我恨你,恨死你啦!你这个混蛋!王八蛋!乌龟蛋!臭皮蛋!……”
她不会骂人,找到一个“蛋”字就几乎把所有动物都加进来,连鸵鸟蛋都不放过。一群男人死死绷着忍得几乎抽筋的脸;
戴青哭笑不得,扭头看沈弋。他从玻璃门里走出来了。
各种动物的蛋蛋还在开会时,
“甄暖!”男人的声音叫这场鸡飞狗跳刹那间安静。
甄暖一瞬间仰起小脸,黑豆豆般的眼睛望住来人,哇地一声:“队长!”
是言焓。
在场的都认识他,不敢造次,回头看戴青;戴青也棘手,看沈弋。
脱了束缚的甄暖在冰地上扑腾,连滚带爬跑去言焓背后躲起来,缩进他的背影里,看不见人了。
半晌,稍稍探出头,声音细细小小的,有点儿“狗仗人势”:
“我队长很厉害,你们别想绑架我。”
言焓:“……”
她又弱弱问:“队长,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沈弋:“无故旷工,还联系不上,来看看你是不是造反。”
“哪有造反?我是好员工。”她哭丧着脸在背后抗议。
“什么情况?借高利贷没还钱?”
甄暖愣了愣,不知言焓是习惯性玩笑,还是另有深意。她想,她欠沈弋的只怕一辈子都还不完。
她忍住心里刀割一般的疼:“嗯,欠了东西,没还。”
沈弋敛起眼瞳。
言焓似笑非笑:“那就是你不好。”
“可我还不起,只能赖账。”
“你还理直气壮了?”
“就是还不起了能怎么办?要了我的命吧。”
戴青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两人在打情骂俏,提心吊胆地看沈弋一眼,后者是一贯的冰冷淡漠。
言焓慢慢道:“我看他们不太想要你的命。”
甄暖急了,在他背后跳脚:“你不能让他们把我绑走,我是你的下属。连下属都保护不了,你以后还怎么当队长?”
“他们这么多人,我打不赢怎么办?”言焓问,“要不我拦着,你先跑?”
“……”
你干嘛把作战策略说出来!
她忍不住小声问:“我跑了,你跑得掉吗?”
沈弋冷冰冰看着。
“你还没告诉我,上班途中跑回家干什么?”
“我没有无故旷工,我是来调查……”话到一半,哽住。
“调查什么?”
甄暖不吭声,她不能告诉言焓,她是回来找照片的,更不能说沈弋就是害死夏时的最大嫌疑人。
不论沈弋以前做过什么,她都不能让他死。如果他死了,她会难受,会难受死的。
她纠结、哀伤、下定决心的表情落进沈弋眼里,他心头一刺,又觉得讽刺。
她是最无辜的。却总被拿来做筹码。
而自己最可恨,明明可以早早地把她掳走,让她远离是非,可他一直犹豫不决,现在已错过最佳时机,或许一开始就不该接她回国。现在他也需要把她留在言焓身边,给他争取一些时间。
沈弋脸上反射着冰面的白光,已看不清表情。
所有人都等着他发号施令,他一言不发地拔脚离开。
看他走近,甄暖心一紧,别过头去往言焓背后缩,刚才故作不在意的逞强几乎被他踏在冰面上的脚步声击溃。
戴青明白沈弋的意思,招呼大家离开。言焓也没有发难。
甄暖往边缘缩,背对沈弋,不让自己看他。可耳朵听得清楚,他的脚步踏在她心口。
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暖暖。”沈弋说,“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了。”
甄暖骤然鼻子发酸,死咬嘴唇不回头。
“你是哭,是笑,我都不会再管你。你自己好好的,不要被人欺负。”
甄暖低低地“嗯”一声,视线已经模糊,冰面的白光刺人眼。
沈弋说:“好。”
他走了。
言焓斜睨沈弋远去的身影,他竟动了把她送走的念头。呵,他怎么可能让他把甄暖带走?
他下意识捏了捏拳头。
回头看甄暖。她背上、头发上全是冰雹,怔怔望着沈弋离开的方向,泪水涟涟。
言焓脸色紧绷,气得好笑,他竟担心自己对甄暖的影响比不过沈弋。
所以,那晚在鞣尸附近的沥青里发现沈弋的戒指后,他把它塞进了鞣尸衣服的口袋里。那枚戒指已经无法证明其主人了,等于无效证据,塞进去也无法指证沈弋和任何人。
但当事人一定会认得,比如他,比如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