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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我的鸵鸟先生

作者:含胭



☆、楔子


  飞机晚点了。

  因为大雪。

  机场里温度怡人,室外却是风雪交加。

  庞倩裹着大衣站在落地玻璃前,看着停机坪上的雪正在越积越厚,漫天的雪花翻卷在风中,洋洋洒洒地落下,在不甚明亮的灯光映照下,一切显得有些模糊。

  工作人员正驾驶着各种专业车辆来回穿梭,运送着旅客的行李、清扫着停机坪上的积雪。庞倩抬腕看表,已是晚上8点,本来这时候,她已经降落在E市机场了。

  登机口大门紧闭,也没有工作人员,半个小时前,有人来发放过盒饭和矿泉水,庞倩与一堆焦急的旅客一起排队领取,匆匆吃完后,她开始思考这个晚上能回家的可能性。

  她独自一人来北方出差,天寒地冻的季节,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城市,庞倩迫切地想回家。她在这里待了两个星期了,对一个恋家的女孩来说,实在是够久了。

  依旧没有人来通知他们飞机是否会起飞,庞倩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周围的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母亲,正在哄着怀里啼哭的小孩;另一边,一对小情侣靠在一起,一人塞着一个耳塞看着IPAD上的视频,边看边笑;一个打扮干练的中年男人沉默地坐在他们身边,好像老僧入了定……

  手机响了,庞倩接起电话,是母亲金爱华打来的。

  庞倩告诉她飞机晚点了,晚上不知能不能回家。

  她说:“这里雪下得很大,现在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金爱华说:“那我叫小俞先回去啦,他等你电话好久了,想着去机场接你呢。”

  庞倩皱起眉:“他怎么又来了?你赶紧叫他回去吧,我这儿要是能飞,我自己坐机场大巴回来就行。”

  挂下电话,庞倩决定去逛一圈,她已经在机场里等了几个小时,实在是太无聊了。

  逛过几家土特产店、服饰箱包店,庞倩走进了一家书店。机场书店的书并不令她期待,好多的人物传纪、理财秘籍、旅游资讯……庞倩百无聊赖地一本一本翻过,眼角余光突然看到边上的一撂书,似乎是畅销品。

  这是一本绘本,正16开本大,厚薄适中,印刷精美,封面上一圈一圈的绿叶,绘制得很细致,在绿叶中间,是一只小小的螃蟹,停留在一只小小的鸵鸟背上。

  螃蟹是红色的,鸵鸟是棕色的,能看清它身上一丝一丝的羽毛,鸵鸟的眼睛很温和,黝黑清亮,而螃蟹却是缩着它的几个爪子,睡得很香。

  绘本的名字叫——《我的螃蟹小姐》。

  庞倩不由自主地拿起了这本书,它包着塑料封套,价格不便宜。

  庞倩找到了作者名——鸵鸟先生。

  很奇怪的名字,却令她心跳加快。

  她拿着书走去收银台,付钱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

  回到登机口,庞倩发现旅客们都乱哄哄地围在一起,原来是机场派工作人员来做通知,因为暴雪的关系,这一晚所有的航班都取消了,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要看天气。

  地勤小姐抱歉地请大家与航空公司联系,安排退票或改签,需要住宿的旅客会安排去市区的宾馆,需要改乘火车的旅客会安排去火车站。

  庞倩站在一边,看着一些不满的旅客与工作人员吵得脸红脖子粗,她紧了紧自己的大衣,有些茫然。

  一直到晚上11点半,庞倩才被安排住进了一家小旅馆。小旅馆很简陋,但安排给她的是单人间,设施齐全,暖气也挺舒服,她并没有意见。

  洗漱完毕钻进被窝,庞倩借着床头橘色的灯光,终于拆开了那本绘本。

  摸着光滑、厚实的铜版纸封面,庞倩再一次仔细地看那只小螃蟹和小鸵鸟,她静下心来,将书翻开。

  


☆、01、青梅竹马


  记忆里也有这样一个雪天,那是1995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特别大。电视新闻里说E市碰到了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提醒居民们要注意安全,小心出行。

  那天早上,10岁的庞倩赖在暖暖的被窝里不肯起床,妈妈金爱华叫了她许多次她都当做没听见。金爱华眼看着早饭都快变凉,生气地进房掀掉了庞倩的被子,小姑娘光溜溜的腿一下子暴//露在冷空气里,冻得她像个蚂蚱一样跳了起来。

  “冻死了冻死了!”

  金爱华还不罢休,“刷”一下拉开她房里的窗帘,说:“你看看今天的天气,再不起来你和铭夕都要迟到了!”

  庞倩眼前一亮,也顾不得冷了,一下子就扑到了窗前,看着外面鹅毛般的大雪,她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呀!下雪了!好大的雪啊!”

  吃过早饭,庞倩出了门,没有下楼,而是走到对面的502门口敲门。

  才敲了两下,门就开了,门后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皱起的眉头,一脸的不高兴:“你越来越晚了,今天路滑很难走的!以后你再这么晚,我不等你了。”

  庞倩撅起嘴,看他坐在凳子上穿鞋,看了一会儿后嘟着嘴说:“还说我,你自己穿鞋都这么慢!”

  男孩子抬头看她一眼,抿着嘴不吭声,继续低头认真穿鞋。

  庞倩撇撇嘴,蹲在了他面前,帮他把右脚塞进了一直搞不定鞋帮的棉鞋里。

  “好了吗?”她问。

  “嗯。”男孩子点点头。

  他站起身,庞倩拿过他的书包帮他背上,他的妈妈李涵从厨房出来,看到庞倩后笑了一下,对自己的儿子说:“铭夕,今天雪下得很大,路上滑,妈妈送你们去学校吧。”

  11岁的顾铭夕摇摇头:“我自己可以去的,走慢点就行了。”

  李涵看看窗外飘扬的雪,心里很担心。顾铭夕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妈妈,帮我穿雨衣吧。”

  李涵取来他的毛线帽子和围巾,仔细地替他戴上,最后帮他穿上了雨衣,为了防止雨衣的帽沿搭下来遮住他的眼睛,还在他脖子的位置夹了一个夹子以作固定。

  “倩倩,路上慢慢走,照顾一把铭夕。”李涵不放心地嘱咐着庞倩,庞倩连连点头,“我知道的,阿姨。”

  一切准备就绪,两个小孩就出了门,他们蹬蹬蹬地跑下楼,李涵还在家门口喊:“铭夕!注意安全啊!”

  “知道啦——”男孩子清清脆脆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语调里透着雀跃。

  走出单元门,庞倩撑开了伞,欢呼着一头扎进雪中。她穿着红色棉外套,里面有一件棉毛衫、一件毛线背心、一件奶奶衲的厚棉袄和一件粗毛线衣,整个人裹成了一颗球,还戴着帽子、围巾和手套,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冷。

  “哎哎,地上真的好滑。”庞倩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显得特别兴奋,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她特地找了几处结冰的路面走,呼一下滑过去,就像溜冰一样有趣。

  顾铭夕稳稳地走在她身边,他穿着绿色的雨衣,雨衣很长,一直盖过他的膝盖,背后还被他的书包撑了起来,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大粽子。他不停地提醒庞倩:“你小心点啦,别尽往冰面上走。”

  “知道了,你好烦。”庞倩滑了一会儿冰,又伸手去接雪粒子,还去路边灌木丛厚厚的积雪上按手印。那些雪干净松软,她摘掉手套,一路按着手印过去,右手被雪水冻得通红。

  “别玩了。”顾铭夕起先还等着她,见她乐此不疲地玩着终于忍不住开口,“快走啦,我们要迟到了。”

  “再玩会儿嘛。”庞倩才不是那种听话的乖小孩,她抓起一捧蓬松的雪,越看越觉得它像冰淇淋,忍不住就吃了一口,然后猛地打了个哆嗦,“好冰啊,没味道的。”

  顾铭夕无语了:“当然没味道的,你以为会是甜的吗!”

  庞倩转头看看他,突然就把手里的雪团向他丢去,“噗”一下丢在了顾铭夕胸前的雨衣上。

  “喂!”顾铭夕往后跳开了一步,雨衣束得紧紧的帽子下,只露出他一张小小的脸,下巴下面还滑稽地夹着一个大夹子。翻飞的雪粒子粘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一下子就被体温融化了,他的眼睛清澈见底,眼神里带着点儿不高兴,嘴角都有些往下挂。可是,庞倩才不怕他会生气,她哈哈哈地笑起来,掸掉手里的雪,突然又把冷冰冰的手掌按在了顾铭夕的脸上。

  “庞倩!”男孩子扭开头躲她,气呼呼地跳了开去,没想到脚下是块冰面,他身子一晃,庞倩根本来不及拉他,他就已经摔在了地上。

  这下子庞倩笑不出来了,赶紧丢了伞去把顾铭夕扶起来。她也没敢道歉,只是忐忑地看着他,还帮他重新整理了雨衣。顾铭夕站起来后原地走了两步,转头看到庞倩一脸的委屈和紧张,他一本正经地说:“好啦,我不会告诉我妈妈的。”

  庞倩立刻就笑了,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问:“你摔疼了没?”

  “你说呢。”顾铭夕瞪她。

  “哪儿摔疼了?”她一边上下打量他,一边帮他掸着因为摔倒而沾上雨衣的雪。顾铭夕被她看得脸都红了起来,硬邦邦地说:“没摔疼,赶紧走啦,今天肯定要迟到了。”

  “哦。”庞倩戴上手套,再也不敢贪玩了,乖乖地点了点头。

  寒风呼啸,整个城市白茫茫的一片,骑车或步行的路人都特别小心翼翼。两个小小的孩子夹在清晨出行的人流中,顶着漫天的飞雪,跌跌撞撞地向着学校走去。

  庞倩和顾铭夕都是E市南林区求知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两人同年级,同班,同桌。不仅如此,他们的父母还是关系很好的同事、朋友,两家是门对门的邻居,所以,庞倩和顾铭夕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打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

  上世纪80年代,工厂的工人很吃香,端着铁饭碗,不仅容易找对象,还有福利分房。庞水生、金爱华夫妻和顾国祥、李涵夫妻都是E市金属材料公司的职工,庞水生是电焊工,金爱华是出纳,李涵是统计员,顾国祥则拥有厂里为数不多的大学学历,从事技术员工作。

  庞水生和顾国祥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比亲兄弟。两个人在同一年结婚,刚好碰着厂里福利分房。按照条件,顾国祥能分一套三居室,庞水生和金爱华虽然也是双职工,却只能分一套二居室。后来,因为顾国祥和厂里领导关系好,脑子活络嘴又甜,居然生生地帮庞水生争取到了一套三居室。为此,庞水生夫妻感激得不行,将这一份恩情牢牢记在心底。

  厂里造的房子一共四幢,就在厂房边上,围着围墙,被称作金材大院。在顾铭夕出生前的那年冬天,顾家和庞家一起欢天喜地地搬进了刚造好的小楼房。更幸运的是,他们还做了同一幢、同一层楼的邻居,五楼的南北向小三房,庞家501,顾家502,门对门,阳台挨阳台,晴天时,朝南的房间便洒满了阳光。

  那时候顾国祥和庞水生都很年轻,他们工作顺利、夫妻和睦、父母健康,还住着让人羡慕的楼房。他们每天都笑呵呵地进门出门,像这个城市里所有平凡的小夫妻一样,过着自己普通却温馨的小生活。

  顾国祥和李涵在1984年的夏天添了一个儿子,就是顾铭夕。年底时随着金爱华怀孕,两家人的幸福感攀到了一个顶峰。顾铭夕的奶奶在金爱华怀孕时,看着她的肚子笑眯眯地说:“爱华的这胎估摸是个闺女,刚好能和我们家铭夕配个娃娃亲,这可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呢。”

  只是后来,不管是顾家人还是庞家人,甚至是金材大院的老邻居、老同事,都默契地不再提娃娃亲的事,这其中的曲折,大家都心知肚明。

  庞倩和顾铭夕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学校时,已经迟到了20分钟。不过因为下大雪,班里学生才到了大半,庞倩吐吐舌头,松了口气。而在看到顾铭夕进门后,班主任黎老师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同学们都在早读,庞倩站在教室门口帮顾铭夕脱雨衣,脱下后挂在了后门的挂钩上。她把伞搁在墙角,和顾铭夕一起走到他们的座位旁。

  这是五(3)班教室里唯一的一张固定课桌,从来不会因为全班座位调整而有所改变。这张课桌靠在窗边,在最后一排,是庞倩的爸爸庞水生请木匠师傅定做的。

  桌子和其他同学的桌子一样长,但是却居中分成了一高一低两半,高的那一半和普通课桌等高,低的那一半却要矮上二十多公分。而且,班里所有的学生坐的都是凳子,只有顾铭夕坐的是有靠背的椅子。

  两个孩子在桌子后面坐下,庞倩帮顾铭夕摘掉了帽子和围巾,就顾自低头在书包里扒拉起课本文具,不再去管他。而顾铭夕则靠在椅背上,蹬掉了自己的鞋子,把两只脚都搁在了那半张矮矮的课桌上。

  他穿着露着脚趾的线袜,左脚夹着书包,右脚脚趾熟练地拉开拉链,把需要的课本和铅笔盒一样一样地从书包里拿出来。

  班里的其他同学都没有特别注意他,朗读的朗读,默写的默写,黎老师在讲台上监督着大家,也没有过多地关照他。

  顾铭夕眼眸低垂,神情平静,有时还小声地和庞倩说几句话。

  庞倩一边整理着要交的作业,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理着他,似乎一切都很寻常。

  除了,顾铭夕那瘦瘦窄窄的双肩下,安静悬垂着的一对空袖管。


☆、02、九斤姑娘


  下课铃响,庞倩再也坐不住了。王婷婷回头喊她:“螃蟹螃蟹!出去玩雪吧!”

  “螃蟹”是庞倩的外号,在班里,除了顾铭夕,所有人都这么叫她。

  那顾铭夕叫庞倩什么呢?是直呼大名儿吗?

  当然不是。

  庞倩手忙脚乱地把课本一推,人就弹了起来,跟着王婷婷跑到教室门口,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顾铭夕:“你要一起来吗?”

  顾铭夕始终坐在桌子前,扭头看看窗外,又回头看看庞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去了。”

  庞倩冲他笑笑,和王婷婷手拉手地跑出了教室。

  E市算南方,虽然每年冬天都会下雪,但很多时候都只是雨夹雪,小打小闹地下几个小时,连几厘米都积不起来。像这一年下这么大的雪,对大人来说会担心蔬菜涨价、结冰路滑,可对小孩子来说,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课间只有十分钟,但是几乎全校的小孩都跑操场上去了,大家追追打打,笑笑闹闹,团着雪块打雪仗。庞倩带着女孩儿们和几个男孩对战,雪球飞来飞去,每个人的衣服和双手都被弄湿了,但却一点也不在意。

  顾铭夕一直站在教室窗边看着楼下的操场。他不自觉地会在一大群小孩里寻找自己同班同学的身影,然后又特别容易的从中找到了庞倩。

  她的衣服红得耀眼,跑跳起来特别生龙活虎,隔了那么远,顾铭夕似乎都能听到她欢快的笑声。

  快上课了,孩子们都依依不舍地回了教室。

  庞倩气喘吁吁地坐在顾铭夕身边,辫子湿哒哒,脸蛋红扑扑,神情里还带着一丝狡黠,顾铭夕问她:“好玩吗?”

  “不好玩,雪都很脏了,黑乎乎的。”庞倩眨眨眼睛,说,“我想堆雪人,但是都没有雪了,都被人玩没了。”

  “哦。”顾铭夕见庞倩低着头悉悉索索地不知在干什么,好奇地探着脑袋问,“你干吗呢?”

  庞倩突然伸手一扬,赶在任课老师走进教室的一瞬间,把藏在手里的一小团冰球向着顾铭夕丢去。

  顾铭夕哪里躲得开,不偏不倚,正中眉心。

  他身子一晃,赤着脚就站到了地上,连着椅子都被碰翻,哐啷啷地响。讲台上的老师被吓了一跳,同学们也都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他们。

  庞倩捂着嘴趴在桌上偷偷地笑,顾铭夕则站在桌子旁边,面无表情地呆了一会儿后,他伸脚勾起了翻倒的椅子,没事人一样地重新坐了下来。

  大家都回过了头去,老师也开始准备上课。

  顾铭夕额头上似乎还沾着冰渣,融化以后冰水顺着脸颊流下,他也不去管,只是弓着身子用脚翻开了书,右脚还夹起了笔。

  一会儿后,庞倩在边上拉拉他的衣袖,他不理她。庞倩开始拿笔戳他的腰,戳他的背,甚至戳他的左大腿,顾铭夕扭着身子躲不开,转头瞪她一眼,小声说:“别闹了。”

  庞倩撅起了嘴,讪讪地收回了笔,嘟囔着:“真小气。”

  放学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庞倩和顾铭夕一起回家。

  走过金属材料公司的厂房大门时,顾铭夕眼尖,看到厂门口的那一大片绿化带上,有没被破坏过的厚厚积雪。

  他叫住在前面东游西晃的庞倩,说:“你不是说想堆雪人,这儿可以堆一个。”

  庞倩回过头来,看了一会儿后,说:“算了,就我一个人玩,没意思。”

  顾铭夕不乐意了:“我不是人啊!”

  庞倩在他面前说话从来没顾忌:“你都没胳膊的,怎么堆嘛。”

  顾铭夕不服气地说:“用脚也可以堆的!”

  说着,他已经向那块绿化带走去。

  他穿一件灰褐色的棉外套,背着书包,两只棉鼓鼓的空衣袖在身子两边荡来荡去,庞倩站在身后愣愣地看着他,顾铭夕突然回头喊:“来啊,胖胖,你到底要不要堆啊?”

  庞倩瞬间炸毛了,跺脚道:“说了不许叫我胖胖!”

  顾铭夕嘴角一弯,笑得露出了嘴里两颗小小的虎牙,说:“我就要叫。胖胖,胖胖,胖胖……”

  庞倩懊恼地追了上去,作势要打他,顾铭夕扭头就跑,跑起来后,他身边的空袖子飞舞得更加剧烈,就像两只小小的翅膀。直到两个小孩跑到了雪堆旁,庞倩伸手拽下了顾铭夕的书包,顾铭夕一个踉跄,倒在了松软的雪地上。

  他仰躺着,身子深深地陷进了雪中,嗅着环绕在身边的属于冬天的特别气息,轻轻地喘着气。庞倩把两个书包往边上一丢,拍了拍手,一脚踩上花坛,像个女大王般居高临下地对顾铭夕说:“我现在已经不胖了!你不许再叫我胖胖!”

  顾铭夕又笑了起来,眼睛清清亮亮的,懒洋洋地说:“谁叫你姓庞,要么,我以后叫你庞庞?”

  是的,庞倩以前很胖。

  而顾铭夕,在6岁以前,却是个十分健康的小孩。

  不仅健康,他还聪明、漂亮、活泼,很是招人喜欢。

  这一点,和庞倩恰恰相反。

  1985年8月的一天下午,酷热难当。E市妇保医院里,金爱华历经一天一夜的阵痛,也无法自然娩下孩子,最终被拉进手术室,挨了一刀。

  庞水生第一眼见到自己的女儿时,真是吓了一跳,小姑娘比周围所有的孩子都大了一圈,头发又黑又多,一张满月脸红彤彤的,皮肤绷得一点儿皱纹都没有。她身长51厘米,体重9.8斤,是妇保医院当月的冠军宝宝,人称九斤姑娘。

  庞水生抱着九斤姑娘在走廊遛弯儿时,顾国祥带着妻儿来医院探望。李涵看到庞水生怀里的胖宝宝,笑得眼睛都弯了,她逗着自己怀里刚满一岁的儿子:“铭夕,铭夕,瞧,这是你的媳妇儿呦。”

  顾铭夕忽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裹在襁褓中的胖娃娃,仿佛看到了有趣的玩具。他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探着身子,两只小手挥个不停。

  睡得正香的九斤姑娘此时微微地眯了眯眼睛,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接着鼻子一皱,手一甩,脚一蹬,突然就哇哇地哭了起来,哭声之响亮,简直地动山摇。

  顾铭夕疑惑地看着她,一会儿后终于皱着眉头缩回了妈妈怀里。

  妈妈!这个媳妇儿好可怕!可以退货吗?

  >o<

  庞水生给自己的九斤姑娘取名叫庞倩。

  他只有初中学历,文化不高,取这个名儿纯粹就是瞎取,就像那个年代满大街的张红、陈兰、李娟、王燕一个道理。不像顾国祥和李涵给顾铭夕取名字,小男孩儿出生在前一年的农历七夕,特地加一个铭字以作纪念,好听,又有意义。

  庞倩和顾铭夕在金材大院里一起长大,两家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厚,有时候哪一家有个急事出门,都会把孩子临时放在另一家照看。

  因此,不管顾铭夕愿不愿意,他时常会和庞倩待在一起。

  一起吃饭,一起画画,一起做游戏,一起看动画片,甚至还一起洗澡。

  可是,就算庞倩和顾铭夕是穿同一条开裆裤、吃同一碗饭长大的,也没能阻止他俩往两个极端长。简而言之就是,顾铭夕越长越好看,而庞倩,却因为体重基数太大,而越长越胖。

  一个才三岁多的小姑娘,却成了金材大院里最胖的小孩儿。她胃口好得夸张,一顿能吃几个馒头,还特别爱吃肉,偏巧她姓庞,慢慢的便在大院里有了个外号,大家叫她“庞胖”,庞胖,庞胖,叫到后来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胖胖”。

  也只有庞倩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老人认为小孩子爱吃是好事。庞水生和金爱华却是愁得要死,尤其是,每天都会看到对门四岁多的顾铭夕。

  顾铭夕已经念了幼儿园中班,他继承了顾国祥和李涵外貌上的全部优点,长得非常漂亮可爱。而且,他还遗传了顾国祥的好头脑,十分得聪明机灵,在幼儿园里不管是学唱歌跳舞还是数数讲故事,都是学得最快最好的那一个。

  所有人都喜欢顾铭夕,他听话懂事,乖巧有礼,很少调皮捣蛋。住在一个金材大院里,大家提起顾国祥的儿子,那真是个个称赞,都说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成才。再一聊起庞水生的女儿,大家都摇头叹气了。

  庞倩嘴馋,懒惰,时常闯祸,脾气还不好。因为胖,她的衣服很难买,家里人就拆了旧衣服给她做,这就导致庞倩很少会有一件好看的新衣服,更别提漂亮裙子了。所以,丑丑胖胖的庞倩,逐渐变成了大院里最孤独的小孩。

  只有顾铭夕愿意和庞倩一起玩。

  显然,庞倩是很喜欢顾铭夕的,小孩儿嘛,都喜欢和大点儿的孩子玩,何况顾铭夕还那么聪明漂亮。但是顾铭夕对庞倩,说实话,真的不算亲近。

  李涵总是说:“铭夕,倩倩是妹妹,你不可以欺负她,要带她一起玩哦。”

  顾铭夕对此很苦恼,并不是他不愿意带庞倩一起玩,而是,在金材大院里,其他小孩儿都不乐意和庞倩一块儿玩。

  所以,当顾铭夕奉命带庞倩下楼玩耍时,最常出现的情景,就是他带着一群四、五岁的小孩在院子里疯跑,庞倩则坐在花坛边无聊地等着他。

  她懒得跑,也跑不动。

  金材大院进门处有一块空地,空地左边是个大花坛,花坛边种着一棵香樟树;空地右边是一个自行车棚,边上有一间小房子,住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单身老头儿。老头姓曾,是金属公司的退休职工,一辈子没结过婚,退休后就向公司申请来金材大院看门。

  曾老头一个人住,吃东西就比较简单,他会在房子门口架一个煤饼炉,慢慢地卤一锅子的卤味,里面有鸡爪、鸡蛋、鸡翅膀和鸡胗,卤完以后下着小酒够吃好几天。

  卤味的香味随风飘扬,独自待在边上的庞倩时常能闻到,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走去了曾老头房门口,探着脑袋看煤饼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那锅美味。

  曾老头认识大院里所有的人,自然也认得庞倩。见胖小孩儿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他就从锅子里捞了个卤鸡蛋给她,怕她烫着,还给她包了一张报纸。

  庞倩高兴坏了,两只小胖手捧着卤鸡蛋,像捧着宝贝似的回到花坛边。鸡蛋很烫,很香,她舍不得吃,坐在那里时不时地用小手指去碰碰它,舔舔嘴唇将口水咽下。

  她怪异的举动引来了另外两个6、7岁小孩的注意。那是大院里的张佳琦和付亮,他们跑到庞倩身边,很快就看清了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鸡蛋。

  两个男孩儿嘴馋了,张佳琦从花坛里摘下一朵花,递到庞倩面前,说:“胖胖,我把这个给你,你把鸡蛋给我。”

  庞倩看看他,没吭声,把鸡蛋捧得更紧了。

  付亮把自己的孙悟空面具拿给庞倩:“我的面具借你玩会儿,你把鸡蛋给我。”

  庞倩瞥瞥他,摇了摇头。

  利诱不成,就只能威逼,张佳琦说:“胖胖,你要是不把鸡蛋给我,我就告诉你爸爸妈妈,你偷了曾爷爷的鸡蛋!”

  庞倩急了,说:“我没偷!”

  付亮冲她做鬼脸:“你就是偷了!”

  他和张佳琦开始扭屁股,大声地唱出金材大院的小孩自编的儿歌:“胖胖是只大肥猪,每顿要吃三碗饭!胖胖屁股脸盆大,走路就像嘎嘎鸭!胖胖放屁噗噗臭,熏死村里一头牛!”

  庞倩两只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卤蛋,凶狠地瞪着他们。

  两个小孩唱完后,张佳琦对着付亮一撅屁股,嘴里“噗”的一声叫,付亮装作被臭屁熏到的样子,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

  他们哈哈大笑,庞倩终于忍不住哭了。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想起身回家,张佳琦和付亮还不肯放过她,围过来就要抢她手里的蛋,庞倩突然也发了狠,和他们厮打起来。

  顾铭夕带着几个小孩从大院外面凯旋而归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丢下了手里的树枝,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用力推开了正在扯庞倩辫子的付亮。

  张佳琦和付亮可没有把5岁多的顾铭夕放在眼里,他敢帮胖胖?那就一起打!

  两个读幼儿园的小孩怎么打得过读小学的孩子,庞倩手里的鸡蛋终于掉到了地上,她撕心裂肺的哭声把曾老头引了过来,他赶跑了两个大孩子,又驱散了边上围观的一群小孩,最后,把被打得趴在地上的顾铭夕拉了起来。

  蹲在那个摔烂了的卤蛋边上,庞倩越来越心疼,哭得越发大声,顾铭夕低头看看自己被扯破了的衣袖,再看看辫子被扯得乱七八糟的庞倩,终于向她伸出了手:“胖胖,别哭啦,我带你回家了。”

  庞倩又哭了一会儿,终于抽抽噎噎地站了起来,紧紧地牵住了顾铭夕的手。

  在庞倩的记忆里,这是为数不多的、她和顾铭夕手拉手的经历,大多数时候,她主动去拉他的手,都会被他躲开、甩开。那时的顾铭夕骄傲而矜持,深受幼儿园里小女孩们的喜欢,他像个小王子一样闪闪发光,才没那么容易就能讨好呢。

  只是,当时的他们都不会想到,到了后来,当他想去牵她的手时,却只剩下了永远的无能为力。

  

  谢谢大家的支持!


☆、03、隔墙有耳


  顾铭夕真的脱了鞋袜和庞倩一起堆起了雪人。

  庞倩负责去捧来雪块,顾铭夕则负责堆砌。他坐在雪地里,身体后仰,上身和腿形成一个“V”字形,抬起两只脚不停地按压着庞倩丢过来的雪块,渐渐的,雪人的身子被他堆了起来,只是并不太高,样子呈圆锥形。

  堆脑袋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左脚踩地,右脚抬起和庞倩一起“圆润”着雪人的头,他的脚时不时地会和她的手碰在一起,庞倩嘴里虽然会叫:“拿开你的臭脚!”但顾铭夕知道,她其实不介意。

  好不容易堆完一个只到他俩腰部位置的雪人,庞倩一边搓着手,一边嫌弃地撇嘴:“好难看。”

  雪人的确很难看,两片叶子做眼睛,一根树枝做鼻子,连着脑袋都是耷拉着的。顾铭夕站在庞倩身边,动动肩膀,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庞倩意兴阑珊地在自己衣服上蹭干双手,拖起两人的书包,说:“回家了,真没劲。”

  顾铭夕眨眨眼睛,张了张嘴,又一声不吭地坐回地上开始穿袜、穿鞋。

  庞倩不知道,因为长时间地席地而坐,他的裤子都被雪水浸湿了,此时冰得刺骨,又因为一直光脚踩在雪地里,他的两只脚都冻得麻木了,皮肤红红一片,脚趾头都不听使唤了。

  庞倩在边上晃了一会儿,听到顾铭夕喊她:“庞庞!”

  她回头瞪他:“不许叫我胖胖!”

  “不是胖胖,是庞庞。”顾铭夕放软语气,“你来帮我一下,我脚趾头冻僵了,穿不了鞋。”

  庞倩心里叫一声糟糕,丢下书包跑去他身边,一看他湿漉漉的屁股和裤脚,还有红通通的双脚,她都快哭了:“完蛋了,你妈妈一定会告诉我妈妈的,我妈妈一定会打死我的!”

  顾铭夕:“……”

  庞倩苦着一张脸蹲在他身边帮他穿了鞋袜,发现连袜子都湿了,她更想哭了。顾铭夕闷了一会儿,说:“我不告诉我妈妈就行了,你怕什么。”

  “那你妈妈要是问你裤子为什么湿了,你怎么说啊?”

  顾铭夕很认真地想了想,说:“要么,我就说我放学路上摔了一跤?”

  “你摔跤你妈妈也会告诉我妈妈!我妈妈一样会揍我的!”

  见庞倩急得哇哇大叫,穿好了鞋的顾铭夕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说:“好啦,我保证不告诉我妈妈,行了吧。”

  “真的吗?”庞倩歪着头看他。

  “真的。”顾铭夕凑到她身边,用自己的肩膀碰碰她,“走啦,回家了,天都快黑了。”

  “哦!”

  两个孩子背上书包,把那个丑丑的雪人丢在身后,一起往金材大院走去。

  回到大院时,他们正巧碰到顾国祥下班回家。

  他在自行车棚里停好车,提着公文包出来时便看到了刚走进大门的庞倩和顾铭夕。

  “爸爸。”

  “叔叔。”

  两个孩子开口喊他,顾国祥神情平和地走到他们身边,伸手拍了拍顾铭夕的肩:“放学了?”

  “嗯。”顾铭夕点点头,随着父亲一起上楼。

  顾国祥这年38岁,身高体瘦,面容英俊,有一头浓密的黑发,戴一副近视眼镜,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形象。

  楼道里,顾铭夕走在最前面,顾国祥走中间,庞倩则走在最后。从一楼到五楼,顾国祥和顾铭夕一直都没有说话,顾铭夕的步子迈得特别稳健,两只空袖子静静垂在身边,整个人一点也不复平时和庞倩一起走楼梯时连蹦带跳的样子。

  庞倩知道顾铭夕有点害怕他的父亲,尽管在庞倩眼里,顾国祥是一个温和有礼的人,他从来不会大声说话,更不会像她的父母那样,在她调皮捣蛋时还会骂她揍她。而且,顾国祥工资高,顾铭夕吃的穿的玩的都比庞倩来得高档,因此,庞倩很羡慕顾铭夕有一个这么优秀的爸爸,所以一点都不理解顾铭夕在顾国祥面前的谨慎矜持。

  她总觉得,在自己爸爸面前,应该是可以随便撒野的。

  走到五楼时,顾国祥突然开了口:“铭夕,你的裤子怎么湿了?”

  顾铭夕:“……”

  庞倩吓坏了,说了声“叔叔再见”就拿钥匙开了门,闪进了自己家。

  ******

  顾国祥开了502的门,李涵听到声音迎了出来,笑着说:“咦,你俩怎么一起回来了?”

  “楼下碰到的。”顾国祥把包交给李涵,又脱掉大衣,看着自己的儿子坐在凳子上换鞋,他走过去摸了把他的裤子,很湿,一路摸下去,又摸到了他潮湿冰冷的双脚。

  他压低声音问:“你尿裤子了?”

  “没有!”顾铭夕连忙摇头,又小声说,“爸爸,这是水,外面的雪水。我刚才和庞倩玩了一会儿雪,不小心把裤子弄湿了。”

  顾国祥沉吟了一下,说:“先把湿裤子换下来,这样会感冒的。”

  “哦。”顾铭夕点点头,乖乖地跟着父亲去了房间,又加了一句,“爸爸,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妈妈。”

  顾国祥回头看他一眼,最终还是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点了点头。

  吃晚饭的时候,顾铭夕坐在椅子前,李涵帮他端来一盆热水放在他脚下,他自己洗了脚,洗完后,李涵又给他盛了饭,拿了筷子,把脸盆端去倒掉。

  顾国祥一直坐在餐桌边,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顾铭夕吃饭用右脚。他家的餐桌是定做的,要比普通桌子低一些,顾铭夕右脚搁在桌子上,伏着身子,脚趾夹着筷子扒拉着饭往嘴里送,李涵时不时地把菜夹到他碗里,还帮他盛来一碗汤。

  顾国祥始终不说话,直到李涵帮儿子剥了几只虾,顾国祥才开口:“有些事,你该叫铭夕自己做。”

  李涵愣了愣,顾铭夕也抬头看向了自己的爸爸。

  “我知道盛饭、盛汤、端脸盆之类的事的确比较困难,但是剥虾、夹菜这种事,他不能依赖别人一辈子,应该要学着自己做。”顾国祥一边吃饭,一边淡淡地说着,“铭夕现在还小,但他以后总要长大的,他要出去念大学,还要找工作,找对象。是不是我们不在,他就没菜吃了?阿涵,难道你要照顾他一辈子?”

  顾铭夕收了收肩膀,又低下了头去,长而密的眼睫毛低垂着,视线只定格在自己面前那碗米饭上。

  李涵沉默了一会儿,说:“慢慢来么,我们都不要急,铭夕现在已经进步很多了,天热时他都学会自己穿衣服了,他才11岁,你不要对他要求太高。”

  顾国祥看了她一会儿,转头看向了顾铭夕,说:“铭夕,不是爸爸对你要求高,而是这个社会对你要求高。外面的世界很公平,也很残酷,你没有手臂,不管是念书还是找工作,起跑线就和别人不一样。你想要达到和别人一样的高度,就得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你要是想着偷懒、享福,那你最后就会被甩在绝大多数人的身后,别说成就,也许连个工作都不会有。你明白吗?”

  顾铭夕紧紧地抿着嘴,脸色都有些白,他点了点头,李涵心疼极了,有些生气地说:“国祥,吃饭呢!你和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咱们铭夕已经很努力了,成绩一直都是班里前三名的,画画也画得那么好,你还有哪里不满意啊。”

  听她这样说,顾国祥突然笑出了声,他摇着头说:“呵呵,我对铭夕很满意,非常满意,行了吧?好了别说了,吃饭。”

  他再也不说话,李涵也沉默下来,顾铭夕默默地吃着饭,李涵不再往他碗里夹菜,他自己又夹不到,索性咽下了大半碗白米饭。

  饭后,顾国祥惦记着顾铭夕被雪水弄湿了的身体,就让李涵给他洗个澡。顾铭夕红着脸着急地说:“我不用妈妈洗,我可以自己洗的。”

  夏天的时候,顾铭夕都是自己洗澡的,但是到了冬天,需要搓澡,他就只能让父母帮忙。但是即便要妈妈帮着洗,他也一定会穿着小短裤。而这一天,因为晚饭时顾国祥说的话,顾铭夕打定主意要自己洗澡。

  顾国祥看穿了儿子的意图,他叹口气,说:“你自己又洗不干净的,这样吧,今天爸爸帮你洗澡。”

  他带着儿子去了卫生间,帮他脱掉了所有的衣裤,顾铭夕清瘦的身体便完全袒//露出来。小小的男孩儿,身子还未发育,皮肤白白的,肩膀窄窄的,而双肩以下,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场意外,使他稚嫩的双臂齐根而断,一点残肢都没留下,只余下两个圆圆的肩膀,还有肩膀上及腋下的位置那几道狰狞的粉色伤疤。

  顾铭夕低着头,双脚互扯脱着自己的裤子,顾国祥伸手摸了摸他的右边残肩,小男孩吓了一跳,身子一抖,回头看爸爸,他的眼神黝黑清亮,还带着些警惕。

  顾国祥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很久没看到儿子的伤处了,他收起自己的失态,问:“现在还疼不疼了?”

  顾铭夕抿着嘴摇摇头,说:“不疼了。”

  “唔。”顾国祥点点头,“来,爸爸帮你脱裤子,洗澡了。”

  ******

  庞倩吃完饭后不肯去做作业,赖在爸妈房里看马景涛、叶童版本的《倚天屠龙记》。这一年家里刚装有线电视,一下子可以多看许多港台连续剧,庞倩根本就受不了诱惑,好在庞水生和金爱华管女儿没那么严格,她想看也就让她看了。

  一家人正看得入神时,敲门声响了,金爱华去开门,发现来的是李涵。

  庞倩在房里听到李涵的声音吓得头皮都要炸了,生怕她是来找妈妈告状。她做贼心虚地对爸爸说不看电视了,要回房做作业,然后就快速地回了房,路过客厅时还有礼貌地对李涵喊:“阿姨好。”

  李涵笑得有些苦涩,眼睛居然红红的,她说:“你好,倩倩。”

  庞倩不懂是怎么回事,回房后她关了门,就好奇地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李涵是来找金爱华聊天的,她说顾国祥在帮顾铭夕洗澡,她心里不大舒服,所以过来坐坐。

  庞倩听到自己的妈妈问:“怎么了?你和国祥又吵架了?”

  “也没吵。”李涵的语气很低落,“就是刚才,我洗碗的时候,他又提那件事了。”

  两个人一起沉默下来,一会儿后,金爱华说:“其实,国祥的心思可以理解的。他现在都是工程师了,在厂子里前途不可限量,大家都说下一届选领导班子,他是很有可能上去的。他工作这么好,养孩子就没压力,而铭夕……铭夕是个好孩子,但他毕竟……那样了,趁着你们现在年纪轻,铭夕残疾了还能拿一个生育指标,再生一个也是挺好的嘛,等孩子长大,还能照顾铭夕啊。”

  庞倩吓了一跳,她虽然只有10岁,但“再生一个”还是听得懂的,这是说顾铭夕的爸爸妈妈要给他生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吗?

  那!那顾铭夕怎么办啊?

  正胡思乱想着,李涵说话了:“我知道,我都知道的,爱华,只是我有自己的顾虑。铭夕现在这样了,照顾他是很费力气的,吃喝拉撒,样样都要操心。他现在读书是离得近,还没什么,以后万一念高中念大学,住宿舍的话,说不定我都要陪读的。我要是再生一个孩子,哪里还能顾得了他。而且,铭夕现在虽然很乖,可是小孩子发育以后会到青春叛逆期的。他身子残得这么厉害,以后……以后长大一点,我怕他心里不痛快。我本来都和国祥说好了不再要孩子的,就好好培养铭夕,毕竟他也就是没了两只手,其他都很健康,而且很聪明的。可现在……国祥老是提这个事,说想在40岁前再生一个。今天吃饭还当着铭夕的面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我,我真是……”

  李涵的声音带了些哭腔,金爱华不停地安慰她。

  最后,李涵哽咽地说:“其实,铭夕截肢后的第二年,我也起过这个念头的。我当时问他,要不要妈妈给他生个弟弟或妹妹,但是,他很明确地表示不要。”

  金爱华说:“小孩子说的话,你怎么能当真,咱们这一辈哪个没有兄弟姐妹,我家老头老太给我生弟弟妹妹时,可从来不会来问我意见。”

  李涵说:“但是铭夕和别人不一样啊,他当时都有点儿懂事了,每天都要缠着我一起睡,不让我和他爸爸睡一起,每天都能和我说无数遍‘妈妈,你会不会不要我啊’、‘妈妈,我会很乖的,我会学着用脚吃饭、写字的’,爱华啊,我当时听着,眼泪就不停往下掉,但是铭夕却一点儿也没有哭。就算我让他练压腿、拉筋,他疼得厉害,我在边上看着都能哭,他都没有哭过。”

  庞倩在门后听得愣愣的,心里堵堵的十分难受。那时候的事,她是有点儿印象的。现在回想起来,就像一场噩梦一样。

  李涵坐了半个小时后回家去了。庞倩借着喝水的机会又溜去了客厅。庞水生和金爱华在房里聊天,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庞倩听到妈妈说:“你说阿涵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总是来和我们说铭夕有多好多乖。她不会是还惦记着我们家倩倩,想让倩倩做铭夕的媳妇儿吧。”

  庞倩躲在客厅,一口水都差点喷出来,然后就听到庞水生说:“你别胡说,阿涵根本没这个意思。再说了,铭夕会变成这样,我们倩倩也是有责任的。”

  金爱华急了:“倩倩有什么责任啊,她那个时候才5岁!她懂个屁啊!”

  “你说话文明一点。”庞水生说,“其实吧,我真觉得阿涵和国祥还是再生一个的好。大家平时在厂子里,总是会说到自己家小孩儿的事,像我啊,我也会说我家倩倩要跳舞啦,考试考100分啦,周末带她去公园啦,就只有国祥,他从来不讲铭夕。”

  庞倩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涩涩的,心里特别不痛快。她轻手轻脚地放下水杯,回了房间。

  ******

  第二天早上,庞倩和顾铭夕一起去上学。

  路上的雪还没化,只是变得很脏很滑,庞倩再也没有兴致玩雪,低着头默默走路。

  走到半道上,她实在憋不住,问身边的男孩儿:“顾铭夕,你爸爸妈妈是不是要给你生个弟弟或妹妹啊?”

  顾铭夕站住了脚步,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摇头说:“我不知道。”

  庞倩在他身边晃来晃去:“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不想要弟弟妹妹吧?”

  顾铭夕瞥她一眼:“谁说的!谁说我不想要了。”

  “我猜的。”庞倩不敢说她偷听到什么,只是说着她的分析,“你是不是怕你爸爸妈妈有了小弟弟小妹妹以后,就不喜欢你了?”

  顾铭夕又看了她一会儿,继续抬脚往前走,两只空袖子无精打采地垂在身边,他的语气很是平静,平静得都不像一个11岁的孩子,他说:“我知道我爸爸妈妈是喜欢我的,只是……我没了手以后,我爸爸大概觉得有些丢脸吧。”

  庞倩愣住了。

  顾铭夕回头看她一眼,笑了起来,两颗小虎牙显得特别可爱,他问:“庞庞,你觉得我丢脸吗?”

  庞倩把头摇成拨浪鼓,顾铭夕笑得更开心了,说:“我自己也没觉得我有哪儿丢脸的,真的。”

  

  


☆、04、没有如果


  庞倩坐在课桌前,托着下巴发着呆,想着上学路上顾铭夕说的那句话,他说,他爸爸觉得他有些丢脸。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般地刺进了庞倩心里,虽然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顾铭夕的样子,也习惯了他特别的做事方法,但不能否认,只要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比如学校和金材大院,顾铭夕就百分百地变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焦点。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顾叔叔才从来不带顾铭夕去外面玩么?

  顾铭夕并不害怕出门。

  学校里每一年的春游、秋游、运动会、看电影等活动,他都会参加。课余时间,他也曾经和庞倩一起坐公交车去过少年宫,还去过博物馆、图书馆,只是每一次,都会有素不相识的路人半好奇半同情地来和他们搭话,问顾铭夕的胳膊是怎么一回事。

  庞倩对此觉得很烦,那些人认都不认得,有些大妈居然还会伸手去摸摸顾铭夕残缺的肩,在他躲开以后啧啧地感叹着,说这小孩儿真可怜。

  令她不能忍的是,顾铭夕居然从来不对那些人黑脸,他倒不至于详详细细地诉说自己失去双臂的经过,但也会简单地说一句:“小时候被高压电打的。”

  有人会追问:“几岁的时候呀?”

  顾铭夕答:“6岁。”

  每次听到他的回答,庞倩的心情就会变得极度恶劣,她会走在顾铭夕身边,推着他的背,或是拽着他的空袖子把他带走,嘴里气呼呼地喊:“走了走了,要来不及了!”

  那时候的庞倩并不知道,她会对这样的状况如此烦躁,其实是因为,那些人的问题会将她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带回到那年夏天,那个闷热的午后。而发生在顾铭夕身上的事,却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去回忆的。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瓶未开封的后悔药。

  在碰到一件糟糕事后,会想,如果我当初怎样怎样,事情大概就不会怎样怎样了。

  哪怕庞倩只是一个10岁的孩子,有时也会傻傻地想,如果当年,她没有把飞盘扔到那个高高的架子上,现在的顾铭夕应该和她一样,就是个普通的小学生吧。或许,他还会更优秀一些,依旧是顾叔叔引以为豪的儿子,是金材大院里最厉害的小孩。

  就算他没有胳膊,他都能在华罗庚金杯赛上得奖;他用脚画的画,比庞倩用手画的都要好看百倍;他的作文还被选去省里参加比赛,最后得了优秀奖,被编进了一本小学生优秀作文大全,在新华书店都有卖。

  如果当年,不是顾铭夕爬上了那个架子,结果会变成怎样?

  那是1990年的夏天,顾铭夕已经幼儿园毕业,正在快乐地过人生中最后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李涵已经为他买好了新书包和一堆新文具,就等着9月开学后他成为一个小学生了。

  而庞倩,依旧是个胖墩墩的小姑娘,正等着升上幼儿园大班。

  彼时,顾国祥已经从技术员升到了小工程师,他甚至拿到了公费出国进修两年的机会,在这一年的春节过后,他和厂里另三位工程师一起登上了去法国的航班。

  顾国祥出国后,李涵又要上班,又要操持家务,自然变得辛苦许多,因此暑假里,顾铭夕每天白天都会被放在庞倩家里,由庞爷爷和庞奶奶一起照看。

  这时候的庞倩和顾铭夕已经亲近了许多。经过那场“卤蛋风波”,顾铭夕不敢把庞倩丢在一边了。不管和小朋友们玩什么,他都会把庞倩带上。

  庞倩人胖,脾气又躁,玩游戏就老输,输了还发脾气,和她一个队的小伙伴怨声载道,只有顾铭夕毫不介意。

  那时候,老百姓家里都没有空调,气候很是闷热。

  庞倩记得那一天,是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窗外的知了不停地叫着,她和顾铭夕在吊扇下睡了午觉,起床后又一人吃了两片西瓜。然后,顾铭夕就待不住了,楼上楼下一喊,就约了几个小孩儿一起出去玩。这是他们每天的必修课,庞爷爷庞奶奶从不反对,只是叮嘱顾铭夕要照顾好庞倩。

  金材大院也就这么点地方,四幢6层高的楼,花坛、香樟树、自行车棚,还有永远在门口听收音机的曾老头。

  孩子们只玩了一小会儿就转移了战场,顾铭夕一声令下,6个小孩就去了一墙之隔的金属材料公司厂房。

  他们全是厂里职工的孩子,每天都来厂里玩,门卫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多年下来,还从来没孩子在厂里出过事。

  厂房很大,堆放着大堆大堆的钢材,连着大型航车都有七、八架。

  几个孩子先玩了会儿捉迷藏,跑来跑去玩累了以后,就有人提议玩飞盘。

  飞盘是朱慧强带来的,他们很快就制定了规则,分成了两队,每队各派一个人飞,两两比拼看谁飞得远,最后三局两胜制。

  很简单的游戏,很简单的规则,他们就开心地玩了起来,前两次,庞倩总是飞得不好,飞盘甚至才飞出三、四米远,引来几个孩子一阵大笑。顾铭夕耐心地指导着她,到第三次时,她用力一甩,那个浅蓝色的飞盘居然高高地飞到了一个浅灰色的架子上。

  架子很高,两边各有一根电线杆,架子上是一个有着许多奇怪管线的箱子,还贴着一个黄色的闪电标记。

  可是,这些5、6岁的小孩,没人认识这个东西。

  朱慧强仰着头看着自己心爱的飞盘稳稳地搁在那个大箱子上,对着庞倩生气地说:“胖胖,是你丢上去的!你要把它拿下来!”

  庞倩怎么爬的上去呀,她撅着嘴,求救般地看向了顾铭夕,还拉了拉他的手。

  顾铭夕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抬头看看那个架子,说:“我帮胖胖去拿吧,你们托我一下。”

  几个男孩子都很听他的话,围在一起给他做了人垫,顾铭夕搓了搓手,爬电线杆之前,扭头对庞倩说:“你可真笨,老是给我闯祸。”

  庞倩呆呆地看着他,一个刚满6岁的小男孩,留着短短的头发,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胸前似乎还有一个卡通图像。他的额头和鼻尖都是亮晶晶的小汗珠,嘴里还缺了两个门牙,说话漏风。

  庞倩一直仰头看着顾铭夕的动作,他比同年龄的孩子都要长得高,却很瘦,四肢修长,他踩在朱慧强的肩上爬上了电线杆,身姿极为矫健,蹭蹭蹭没几下,手就够到了那个架子上。

  只是,后来的记忆,就变得支离破碎了。

  庞倩隐约记得,有一声巨大的声响,还有耀眼的火花,周围充斥着小孩子惊恐凄惶的哭喊声,伴随着阵阵白烟,空气里弥漫起一股臭臭的味道。

  这个味道——就像爷爷有一回忘记了关火,硬生生把一碗猪肉给烧焦后的味道,非常非常得难闻,连那么爱吃肉的庞倩闻到以后,都会忍不住打恶心。

  庞倩记得自己也哭了,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哭得撕心裂肺。有很多大人跑了过来,还有救护车和警车发着刺耳的鸣叫声快速赶来。有人一把抱起了哭泣的庞倩往边上跑,她泪眼模糊地躲在他的怀里,仰着脖子看那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把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抬上了救护车。

  “庞庞。”

  “……”

  “庞庞。”

  “……”

  “喂,庞倩。”

  腿上突然的感觉令庞倩回过神来,她扭头看右边,顾铭夕的右脚正夹着一支笔伸过来,笔头戳着她的腿。

  “干吗?”庞倩揉揉自己的腿,有些心虚地放硬了口气。

  顾铭夕奇怪地看着她,说:“你该去拿饭了。”

  庞倩抬头一看,班里的同学居然都在讲台上排队了,生活委员和值日生正抬着两大箱的泡沫箱进来,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铝制饭盒,是学生们的午餐。

  “你就知道吃!”庞倩说着就去排队了,留下一个气得够呛的顾铭夕。

  她排队领回两个饭盒,一个放在顾铭夕的桌子上,还替他揭开了盖子。热腾腾的饭菜出现在他们面前,庞倩忍不住咽口水:“哇,今天吃红烧大排耶!”

  顾铭夕已经用脚从抽屉里夹了个勺子出来,庞倩揭开了自己盒饭的盖子,她看看自己的大排,薄薄的,再去看看顾铭夕的那块,厚厚的……

  男孩子伏着身子、右脚夹着勺子正要开吃,庞倩一下子就把他的饭盒抢了过来。

  “我比较喜欢吃你那块大排。”她说。

  顾铭夕直起身体,庞倩已经把自己那个饭盒放在了他面前,“喏,咱俩换一下。”

  顾铭夕低头看了一会儿饭盒,突然说:“你要是吃得下,我这块大排也给你好了。”

  庞倩:“……”

  顾铭夕冲她笑笑:“你要不要啊,我不大喜欢吃猪肉,你知道的。”

  这是真的。庞倩朝他眨眨眼睛:“你真不吃?”

  “嗯,不喜欢吃。”顾铭夕摇头,脚趾夹着勺子指指那块大排,“我还没吃过呢,你快夹过去吧。”

  “哎呀,你可真挑食啊!”庞倩皱着眉埋怨道,一会儿后又眉开眼笑,“那我帮你吃吧!浪费了可不好!”

  顾铭夕也偷偷地笑了起来,心想,下午,又要让庞倩帮着去小卖部买干脆面了。

☆、05、同桌的你


  因为几天前光着脚在雪地上踩了许久,顾铭夕脚上长冻疮了,这令他很苦恼。

  一年四季,他最讨厌的就是冬天,因为冬天衣服穿得厚,他用脚做事就很不方便,穿脱衣服也无法自行完成。另一个原因是,气温低了,双脚露在外面,真的好冷啊。

  尽管李涵给顾铭夕制作了露脚趾的袜子,但他并不常穿,更多时候,他就是光着两只脚做事,洗脸刷牙、吃饭写字……五年半了,经过了截肢初期长达两年的痛苦练习,如今的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

  脚趾上的冻疮又红又痒,顾铭夕也不敢乱搓,年纪再小一点的时候他也长过冻疮,那时候他不懂事,两只脚互相搓啊搓,痒是止住了,可皮也擦破了,甚至还流了血,过了好久伤口才愈合。

  劳动课上,顾铭夕右脚夹着剪刀,忍着脚趾的痒、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剪着一张硬卡纸。老师提前就布置了这堂课的任务,因为快要到元旦,所以让每个同学为同桌做一张新年贺卡。

  毫无疑问,手工劳动是顾铭夕最讨厌的一门课,他很难使用剪刀,也难以用脚操作其他的一些工具,尤其是碰到多人合作项目,就算他想要参与,有些同学也会表现得不太欢迎。

  对于这样的事,顾铭夕从不勉强,更不会去和别人吵架。11岁的他已经懂得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有些人永远都无法接受他,他们会觉得他很脏,很怪异,甚至很可怕,对于这样的状况,他并没有办法改变。

  庞倩一直在偷偷地看顾铭夕,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他的桌子低,她不得不凑过身子去看他脚上的卡纸,发现纸张边缘剪得像狗啃一样难看,而且进度奇慢。

  “顾铭夕,要不要我帮你剪?”她小声地问,又加了一句,“你剪得太丑了,我才不要这么丑的贺卡。”

  听到她前半句话时,顾铭夕心里还挺开心的,听到后面那句话,他不乐意了:“不要拉倒。”

  “哼。”庞倩说,“那我做的贺卡也不给你。”

  “随你。”顾铭夕一直低着头,“我不稀罕。”

  她反唇相讥:“我也不稀罕!”

  两个人都倔强地别开了头。十分钟后,庞倩还是没忍住,去拉了拉顾铭夕的袖子:“顾铭夕,你帮我在贺卡上画画吧,我画得不好看。”

  顾铭夕抬起头来看她,嘴角有隐隐的笑意,却还是绷着脸说:“反正不是给我的,我管你好看难看。”

  庞倩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但她是个实诚的小姑娘,马上就说:“那要么……还是给你吧,你画得好看,帮我画一下嘛。”

  顾铭夕终于笑了起来,说:“如果是给我的,更应该由你来画了,难道我还会稀罕自己画的画吗?”

  庞倩挠挠自己的脑袋,不解地问:“你不怕我画得很丑吗?”

  顾铭夕摇摇头,笑着说:“不怕。”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顾铭夕和庞倩郑重地交换了贺卡,这时,简哲走到他身边,问:“顾铭夕,去厕所吗?”

  顾铭夕点点头,穿上鞋子站了起来,说:“去的。”

  在学校里,因为他身体的特殊性,的确有许多孩子不大敢和他来往,但是,他还是有几个好朋友的。

  简哲和刘翰林就是顾铭夕的好朋友,他俩都不是金材大院的孩子,一年级入学时,因为顾铭夕没有双臂,生活上有许多事不能自理,比如首当其冲的大小便问题,黎老师特地在开家长会时问了几个小男生的家长,愿不愿意让他们的孩子平时帮帮顾铭夕的忙。

  有些家长直说不愿意,嫌脏,嫌麻烦,还担心会影响自己孩子的学习,但简哲和刘翰林的家长都同意了。两个年轻的爸爸叮嘱着自己的儿子,要多关心和帮助顾铭夕,他和大家,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从那以后,简哲和刘翰林就承担起了帮助顾铭夕上厕所的责任。他俩分工合作,一人一周轮流,顾铭夕没法子自己穿脱裤子,都要靠两个男孩帮忙,时间久了,三个人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好朋友。

  当然,顾铭夕是不在学校里大便的,即使有时熬不住,他也会选择去找男老师帮忙。

  让同班同学帮着擦屁股……他还是欠点儿勇气。

  总体来说,顾铭夕是个挺随和的小男孩,他对很多事并不在意,但这不代表,他的心真的大到无边无际。

  当这样的生活刚开始的时候,他也很害怕,很彷徨,毕竟一个人失去了两只手,意味着他以后的世界,将变得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李涵也曾经骗过他。那时,顾铭夕刚从手术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两个肩膀上裹满了纱布,而自己的两只手臂却不见了。他肩膀很疼,心里又惊慌,忍不住就哭着问李涵,他的手到哪里去了。

  李涵就撒了天底下的妈妈都会撒的谎:“你的手坏啦,医生叔叔拿去修理了,等修好了就会给你拿回来的。”

  病床上的顾铭夕很疑惑,有气无力地问:“能修得和原来一样吗?”

  “当然能。”

  “那修好了,能装的上去吗?”

  “能的。”李涵怜爱地摸摸他的脑袋,忍着眼泪点头回答。

  顾铭夕还不放心,问:“要是装不上去了,怎么办?”

  李涵说:“不会装不上去的,医生叔叔很厉害的,只要铭夕乖乖听话,按时吃药,小手很快就会回来了。”

  顾铭夕就笑了,点头说:“嗯,我会乖乖听话的。”

  他相信了妈妈的话,从那以后开始了每天的盼望,每天每天,躺在病床上不厌其烦地问:

  “妈妈,我的手怎么还没修好啊?”

  “妈妈,他们会不会忘记修我的手了。”

  “妈妈,你去帮我问问医生叔叔好不好,问问他,我的手什么时候能还给我。”

  “妈妈,他们是不是把我的手修坏了?稍微坏一点点没关系的,让他们先来给我装上好不好?我想我的手了!”

  连着医生护士进来帮他换药、检查,他都会忍着疼,笑嘻嘻地问:“医生姐姐,你们快把我的手修好啊,我还要上学呢。”

  直到有一天,他轻轻地问李涵:“妈妈,今天几号啦。”

  “怎么了?”李涵知道6岁的顾铭夕其实对日期和时间都没什么概念,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顾铭夕小声说:“9月1号,我就能上学了,妈妈,9月1号到了吗?”

  这时候已经是9月中旬了,但李涵还是骗他:“没有到呢,铭夕。”

  再后来,顾铭夕约摸是有点儿明白了,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不像一开始那样充满期待。他问李涵:“妈妈,我的手是不是再也修不好了?”

  他这样子问,李涵自然是憋不住了,眼泪流了下来,她尽量说得平静:“铭夕,医生刚才告诉妈妈,你的手坏得太厉害了,修不好了。”

  “他们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顾铭夕眼泪汪汪,傻傻地问,“那我以后怎么办?我就没有手了吗?”

  李涵点点头,还不忘安慰他:“不,医生说啦,以后可以给你装机器手,和、和你原来的手是一样的。”

  “机器手?”顾铭夕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是像变形金刚那样的机器手吗?”

  那时候,变形金刚的动画片正风靡全国,没有哪个小男孩是不喜欢的。李涵的这番话又燃起了顾铭夕心中的期望,幼小的他觉得自己能装上两只像变形金刚那样的机器手,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甚至于,当金爱华带着庞倩来医院探望顾铭夕时,顾铭夕都骄傲地和她说,将来,他会装上两只万能的机器手臂,能发子弹,还会变形。

  小小的庞倩一脸羡慕地看着他,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去摸摸他贴着纱布的圆圆肩膀,问:“是装在这儿吗?”

  “嗯!”

  “装上去会疼吗?”

  “唔……大概会有点儿疼。”顾铭夕认真地想了想,说,“但是我不怕!”

  庞倩说:“那,那到时,你的机器手,能不能借我玩一下?”

  “行,不过你得记得还我。”顾铭夕高兴地说着,接着又有些气馁了,“那些医生叔叔都说话不算数的,本来还说能修好我的手,结果又修不好了。其实……我也不是非得要装机器手,我还是更喜欢我原来的手。”

  ……

  庞倩和顾铭夕一起放学回家时,顾铭夕对她说,寒假时,他要去一趟上海。

  “去上海?做什么呀?”庞倩问。

  “我也不知道,我爸爸和我说的。”顾铭夕一边踢着地上的石子儿,一边回答。

  雪早已经化完了,他们走在熟悉的小路上,庞倩闻到了街边烤红薯的香气,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零花钱。

  “你吃红薯吗?”她问。

  顾铭夕摇摇头。

  “那我买个小的。”庞倩走到卖红薯的大爷面前,掏出口袋里的一张五角钱,说,“爷爷,给我称一个5毛钱的红薯。”

  大爷看看她,伸手到红薯炉子里去掏,掏一个看看,放回去,再掏一个看看,又放回去,最后对庞倩说:“小妹,我这儿没有这么小的红薯,你要么买个1块钱的,和你同学分着吃?”

  庞倩脸红了,她只有5毛钱。

  “那我不买了。”她把钱塞回口袋,转身要走,顾铭夕喊住了她。

  “庞庞,我口袋里有钱,你自己拿一下,买个1块的吧。”

  庞倩不高兴:“我才不吃嗟来之食!”

  顾铭夕说:“我和你分着吃,总行了吧。”

  听他这么说,庞倩乐了,熟门熟路地摸了他的裤子口袋,拿出了钱。

  买了吃的继续往家走,庞倩吃着香喷喷的红薯,又想起了之前的话题,问:“你爸爸带你去上海,是去走亲戚吗?”

  “应该不是,我家在上海没亲戚。”

  “那是去玩吗?”

  “不知道,可能是吧。”

  “我爸爸去过上海。”庞倩嘴里塞得满满的,口齿不清地说,“他说上海有地铁了,有些钢材还是从他们厂子里进的货呢。”

  “我爸爸也说过。”顾铭夕问,“你坐过地铁吗?”

  “没有。”庞倩摇头,“你呢?”

  顾铭夕也摇头:“我也没坐过,这次去上海就能坐地铁了。”

  “回来了你告诉我好玩不好玩。”

  “好啊。”

  “哎,你要吃红薯吗?”她突然想起手里的美味,“你说要分着吃的,你再不吃,我都快吃完了。”

  顾铭夕看着她手里已经快要吃到底的红薯,有点嫌弃地说:“我不要吃。”

  庞倩瞪他:“干吗不吃!”

  “我不饿。”顾铭夕扭过头快速地走。庞倩才不依,快速地追了上去,拿着红薯就往他嘴边塞:“你吃一口嘛,可甜可好吃了!”

  顾铭夕左躲右躲怎么都躲不过,没办法只能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红薯:“好啦!我吃过了!”

  “甜不甜?”

  他很无奈:“甜。”

  庞倩嘻嘻地笑了起来,这时,一个住在金材大院的女人骑车经过他们身边,看到两个小孩在马路上追追闹闹,就笑着喊:“呦,铭夕,别在马路上玩儿,路上危险,赶紧带着你媳妇儿回家了。”

  “……我会注意安全的,钟阿姨。”顾铭夕有些无语,但还是有礼貌地回答。

  等到姓钟的女人骑远了,庞倩朝他撇撇嘴,生气地说:“你干吗和她说话,我妈妈可讨厌她了,因为她总是在大院里胡说八道。”

  顾铭夕看看她,不吭声。

  这个女人的确有些八卦,举个例子吧,她是金材大院、甚至是整个金属公司里唯一一个依旧把庞倩叫做顾铭夕“媳妇儿”的人。

  哪怕金爱华在公司食堂当着大家的面和她大吵一架,她也死不悔改。

  当时,钟小莲讽刺着金爱华:“人家铭夕活蹦乱跳的时候,你们家多扒着他们家呀,帮着接送,帮着照顾,真把铭夕当自己儿子养了。现在铭夕身子残了,你们就想甩得一干二净啊!我就说句‘媳妇儿’又怎么了?噢!铭夕现在配不上你家胖胖啦!不要忘了,铭夕胳膊没了,你家胖胖也是有责任的!”

  听了这样的话,金爱华捋了袖子就想上去打她,最后被闻讯赶来的庞水生拉住了。庞水生当着众多同事的面,指天对地地发誓:“我们庞家每一个人,要是有人因为铭夕没了胳膊而嫌弃他,就遭天打雷劈!顾国祥是我穿开裆裤的兄弟!他现在没回国!我庞水生就会代他照顾顾铭夕!顾铭夕就是我儿子!但铭夕和倩倩现在还小,什么娃娃亲的事以后大家都不要提。以后他们长大了,如果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我庞水生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我绝对!不会反对!”

  “庞水生你胡说什么啊!”金爱华生气地拉他,庞水生回头瞪她:“不嫌丢脸啊!闭嘴!”

  这件事,顾铭夕和庞倩自然是不知情的,但是金爱华从此就恨上了钟小莲,对着庞倩也时常会讲钟小莲的坏话,还叫女儿要把钟小莲说的话当放屁。

  在对待顾铭夕的问题上,无疑,庞水生和金爱华是有很大的分歧的。顾铭夕在家休养一年后,和庞倩同一届升入小学,当时顾国祥还未回国,庞水生为了两个孩子跑前跑后,还拜托木匠定制了顾铭夕的课桌,并向老师强烈要求,让女儿和顾铭夕同桌。

  那时顾铭夕和庞倩都很小,自然也不会反抗,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地做了同桌,一做就是五年。

  晚上,庞家一家三口吃饭时,金爱华突然问庞倩:“你今天是不是碰到钟小莲了?”

  庞倩点点头,马上说:“我没和她说话。”

  “以后见到她,就走开,千万别去理她。”金爱华往庞倩碗里夹菜,“个疯女人刚才回来碰到我,居然还特地和我说,看到你和铭夕在街上打打闹闹,你还喂他吃番薯,好像感情很好的样子,她放的什么狗屁!”

  庞倩闷头吃饭:“……”

  庞水生有点生气:“爱华!”

  “干吗!”金爱华又转头问庞倩,“我问你,你喂顾铭夕吃番薯啦?”

  “没有。”庞倩立刻摇头,“是我自己在吃。”

  金爱华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也大了,该懂点儿事了,铭夕是个男孩子,你虽然和他是同桌,但也不能和他处得太近,你知道吗。”

  “嗯。”庞倩小鸡啄米。

  “幸好,小学毕业你俩就不在一个学校了。”金爱华想到这个事就很开心。

  庞倩大惊,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庞水生止住了金爱华:“还没定的事,别多嘴。”

  “爸爸……”不知为什么,听说不能和顾铭夕读同一所初中,庞倩竟然有些害怕,还有深深的不舍。庞水生没让她问下去,说:“吃饭了,还有一年半的事,急什么。”

  第二天,庞倩自然将这个疑问抛向了顾铭夕,顾铭夕居然也很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啊,我爸爸妈妈没和我说。”

  “你会不会是要转学去上海!”庞倩很着急,“你回家去问问你爸爸妈妈嘛!”

  见她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顾铭夕居然很想笑,他问:“你干吗,你不是一直吵吵着不想和我做同桌么,我俩要是不念一个学校,你不是就轻松啦。”

  庞倩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说:“对哦……那我就再也不用和你一起上学放学了,不用给你拿饭盒,不用帮你买东西,不用帮你穿雨衣,不用帮你系鞋带、系红领巾了。”

  “嗯。”顾铭夕看着她,嘴角带笑,“这样不是很好嘛,你一直都嫌我烦呢。”

  “好、好……”庞倩继续眨巴眼睛,突然就变得凶神恶煞了,“好个屁!”

  顾铭夕皱眉、撇嘴:“喂,庞庞,你这样子说话,好像你妈妈啊……”

  


☆、06、他的承诺


  庞倩的确吵吵过很多次,说不想和顾铭夕做同桌。尤其是升上小学三年级以后,小孩子们的身高都开始发生变化,黎老师时常要调整大家的座位,个儿矮的、近视眼的调到前面,个儿高的、眼睛好的调到后面。

  只有庞倩和顾铭夕从来没有换过座位,即使换了教室,她和顾铭夕也像是捆绑住的固定物品一样,待在每个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

  庞倩生在八月,是班里年纪最小的那拨孩子之一,她个子不高,却一直坐在最后一排,肯定有些不高兴。而且,他们的身后不远处就是放扫帚拖把、簸箕水桶的地方,到了夏天,簸箕里垃圾一多,难免会有臭味。庞倩为此抱怨过好多次,但因为顾铭夕看书写字的特殊性,他没有办法坐到教室前排去。所以,有挺长一段时间,庞倩整天都在吵闹着不想再和顾铭夕做同桌。

  顾铭夕从没有说过什么,也没表现出不高兴,四年级上时,他甚至跑去找黎老师,主动提出让庞倩坐到前面去。

  他说:“黎老师,就让庞倩像大家一样轮座位吧,我可以一个人坐在最后面的,我现在用脚做事已经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平时也不大需要庞倩帮忙的。”

  黎老师自然不会轻易地答应他,趁着期中考试后的那次家长会,她把李涵和庞水生叫去了走廊,将这件事讲给了他们听。

  黎老师知道,庞水生安排自己的女儿坐在顾铭夕身边陪着他,是因为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顾铭夕对着庞倩就不会因为身体残疾而太过拘谨,另一方面,大家觉得庞倩是女孩子,心思会细腻点,日常生活中可以多照顾顾铭夕一些。

  而现在,两个孩子都表达了不想做同桌的诉求,黎老师自然要去征询家长的意见。

  听完黎老师的话,李涵脸色有些差,让顾铭夕一个人孤孤单单坐在教室最后面,她肯定是不愿意的,但换个同桌……连知根知底的庞倩都不乐意,其他人会不会更不乐意了?万一新同桌欺负顾铭夕可怎么办?

  见她始终低头不语,庞水生心里就明白了,他对黎老师说,不用给庞倩换位子,他回去会做女儿的思想工作。

  庞水生做思想工作的方法就是狠狠地把庞倩揍了一顿,直打得她屁股通红,哭得稀里哗啦。

  第二天,红肿着眼睛的庞倩和顾铭夕一起去上学,她生气地完全不想去理他,顾铭夕和她说话,她始终别着脑袋不看他。连着午餐时,她都没有去帮他领饭盒,顾铭夕没法子,只得在所有同学都领了午餐后,拜托生活委员将饭盒拿到他桌上。

  庞倩一直低着头管自己吃饭,她才没觉得自己哪里有做错,都是顾铭夕不好!不愿换位子就不换嘛,干吗还要找老师告状!害得她被爸爸一顿打!

  这场单方面的冷战终结于下午第一节课后,顾铭夕独自一人走出了教室,回来的时候,他歪着脑袋,脸颊和肩膀之间夹了一包麦丽素。

  他在庞倩面前弯了腰,“啪嗒”一声,那包麦丽素就掉在了庞倩桌上。

  “给你吃的。”他说。

  庞倩的脸微微地烧了起来,顾铭夕在位子上坐下,看了她一会儿后,问:“你今天干吗不高兴?是肚子疼吗?”

  10岁的小男孩轻声地问着她,语气里带着关心,搅乱了庞倩的小脑袋。

  她闷声不响地拿过麦丽素,悉悉索索地拆开,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转头看身边的顾铭夕,他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庞倩突然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挨的一顿打,心里委屈极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说:“我不换位子了!但是,以后,你数学作业要给我抄。”

  顾铭夕:“……”

  “数学考试的时候,也要给我看。”她一边哽咽地说着,一边又吃了一颗麦丽素,“还有,画画,你得帮我画,自然课的挖蚯蚓、养蚕宝宝,都归你做,我最怕虫子了!还有,不许再去黎老师和我爸爸那儿告状!”

  顾铭夕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庞倩瞪他:“你不答应?”

  “其他都答应,就数学……不行。”顾铭夕撇撇嘴,“你哪儿不会,我教你好了。”

  至此,换座位风波告一段落,从那以后,庞倩再也不提换座位的事了。

  ********

  期末考试结束后,寒假来临。

  这一年的春节,顾铭夕一家居然没有留在E市过,而是去了北方的一个小城市Z城,那里是李涵的老家,顾铭夕的外公外婆、姨妈舅舅都在那里。

  顾铭夕告诉庞倩,从他受伤以后,他的妈妈就没有回过娘家,而这一年,外公外婆太想他们了,顾国祥和李涵才决定带顾铭夕去那里过年。过完年后,他们一家会直接去上海,然后再回到E市。

  “我问过我妈妈了,她说我不会转学去上海。”离开前,顾铭夕笑眯眯地对庞倩说。

  庞倩问:“那你去上海,究竟是干吗呀?”

  “我真不知道,我妈妈不肯说。”顾铭夕耸耸肩,“等去了就知道啦。”

  顾铭夕一走就是二十多天,这是庞倩记事以来和顾铭夕分开时间最长的一次。从小到大,他们几乎天天见面,庞倩发现,这么久不见顾铭夕,她还挺想他的。

  直到寒假快结束,他们一家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顾国祥一家进大院的时候,庞水生刚好在阳台上抽烟,他朝着屋里的庞倩喊:“倩倩,铭夕回来了。”

  正赖在床上看连续剧的庞倩一下子跳了起来,穿着拖鞋就冲了出去。

  下到三楼时,她听到了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一会儿工夫,顾国祥一家就到了她面前。

  庞倩看到顾铭夕,他走在顾国祥身后,穿着一身崭新的羽绒衣,头发却有些乱。见到庞倩,顾铭夕愣了一下,开口喊她:“庞庞,新年好。”

  “新年好。”庞倩向顾国祥和李涵也问了好,几个人一起走到五楼,见庞倩一直扭扭捏捏地跟在他们身边,顾铭夕对顾国祥说:“爸爸,我去庞倩家里玩一会儿行吗?”

  “去吧。”顾国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拎着拉杆箱进了屋。

  顾铭夕要跟着庞倩进501时,李涵突然叫住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递给他,顾铭夕脸颊一红,歪下脑袋夹住了袋子。

  两个孩子来到庞倩房间里,庞倩迫不及待地问他:“顾铭夕,你究竟去上海干什么啦?”

  顾铭夕一直歪着头夹着袋子,在床沿边坐下后,他冲着庞倩眨眨眼睛,说:“这个是送你的新年礼物,你自己拿一下。”

  “呀!我还有礼物!”庞倩开心地拿下顾铭夕脸颊下的袋子,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对鹅黄色的发卡,她开心地说,“谢谢你,顾铭夕!”

  “在上海买的。”顾铭夕的脸还是有点红,声音低低的,“你喜欢就好。”

  庞倩坐到他身边,问:“你在上海,坐地铁了吗?”

  “坐了。”顾铭夕点点头。

  庞倩很羡慕:“好玩吗?”

  “好玩。”顾铭夕说,“地铁很快的,一个站到下一个站,嗖一下就到了,就是……都在地底下,车窗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庞倩歪着头想象了一下,又听到顾铭夕说:“对了,我还坐飞机了。”

  “飞机?!”庞倩张大了嘴,“你不是坐火车去的Z城吗?”

  “嗯,后来从Z城去上海是坐飞机,买不到火车票,我妈妈又坐不来大巴,她晕车。”顾铭夕脸上有着小小的神采飞扬,“飞机看着挺大的,其实里面很小,一点儿也不宽敞。在飞的时候,声音很大,吵得很。哦!不过,飞机上有点心吃,还有饮料喝,是不要钱的。”

  他絮絮地说着,庞倩听得津津有味,有时还插嘴问几个问题。

  两个孩子近一个月不见,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一会儿以后,话题就延伸到了彼此过年时的活动上。顾铭夕告诉庞倩他见到了久未见面的外公外婆,但是在北方,他们让他喊姥姥姥爷。他还说到北方的雪,那才叫真正的鹅毛大雪,地上能积起半米厚,一脚踩下去,直接没过膝盖。

  “但是他们屋里有暖气,很暖和的,不像咱们这儿这么阴冷。”他笑嘻嘻地看着她,“庞庞,春节时你都玩了些什么?”

  庞倩挠挠脑袋:“我哪儿也没去,就是去亲戚家吃饭呗,拿回来的压岁钱,也都被我妈妈拿走了。”她突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扑到写字台上翻出了数学寒假作业,“顾铭夕顾铭夕,你作业做完了吗?赶紧借我抄一下!我要来不及了!”

  “……”

  顾铭夕离开时,庞倩又一次问他:“哎,你还没告诉我,你爸爸妈妈带你去上海,到底是干什么呀。”

  男孩子的脸又一次诡异地红了起来,低声说:“嗯……过些天再告诉你,好吗?”

  “为什么?”

  “我现在……还说不准。”他垂下眼眸,语气里有些紧张,“再过一个月就知道了。”

  顾铭夕回来之后没多久,新学期就开学了,他没有守住自己的寒假作业,庞倩从他这里搜刮去了所有的数学试卷,用了一个晚上就抄全了。

  她很快就忘记了自己在寒假时特别好奇的事,却在四月中旬的一天突然得到了答案。

  那一天,顾铭夕和平时很不一样,有些兴奋,有些紧张,上课时他会顾自发呆,突然又会傻兮兮地笑起来,庞倩觉得莫名其妙,问他:“你怎么啦?”

  顾铭夕摇摇头,他的右脚夹着一支活动铅笔,漫无目的地在纸上乱画,画了一阵子后,他说:“庞庞,今天晚上,你到我家来玩好吗?”

  庞倩很奇怪:“为什么呀?”

  “你就来一下子就好了,10分钟就行。”他的眼神里带着热切,“好不好?”

  庞倩点点头:“行,那我吃过饭就过来。”

  晚上,庞倩如约去到顾铭夕家,给她开门的是李涵,李涵脸上带着笑,说:“倩倩,铭夕在房里等你。”

  庞倩觉得怪怪的,但还是推开了顾铭夕的房门:“顾铭夕,我进来喽。”

  她侧弯着腰,向着屋里伸进了一个脑袋,只看到里面光线幽暗,一个人影站在写字台前,还遮住了桌上台灯的光。

  庞倩知道那是顾铭夕,她很熟悉他的姿态,但奇怪的是,这一次看到他,她总觉得他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她走了进去,站在顾铭夕面前,看到男孩子有些紧张的面容,还有额头上密密的小汗珠,她才发现他与以往不同的地方。

  顾铭夕的双肩下,多了两只手臂。

  他特地穿了一件长袖衬衣,抬头挺胸地站在庞倩面前,胸前居然还系着红领巾。庞倩记得这件衬衣,顾铭夕以前穿它的时候,衬衣袖子永远都是空瘪地垂在身侧的,可如今,他的样子就像班里任何一个小男孩一样,四肢完整、健康挺拔,甚至于他比他们都要来得好看、精神。

  庞倩愣愣地看着他,顾铭夕也一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后,他又低头看看自己两只僵硬的手,抿了下唇,说:“这是我寒假在上海定做的假肢,我爸爸说,明年要上初中了,他叫我穿着假肢去上学,会好看一些。”

  庞倩抬起手来,去摸了摸他的左臂,顾铭夕一直低头看着她的动作,隔着袖子的面料,庞倩只摸到了一片硬邦邦的东西,她甚至还敲了一下,梆梆地响。

  然后,她又去拉他的左手,顾铭夕始终没有动。庞倩感受到他冰冷坚硬的手掌和手指,很不舒服的感觉,令她想起百货大楼橱窗里可怕的假人。

  庞倩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问:“顾铭夕,你的手能用吗?”

  “……”他沉默片刻,摇头说,“好像不能。”

  “吃饭、写字、拿东西,一点也不能用吗?”

  他眼里的光彩逐渐黯淡下来:“不能,我爸爸说,这样子好看。”

  “……”

  顾铭夕很努力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语气轻松,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颤抖:“庞庞,你觉得我这样子好不好看?”

  “不好看!”庞倩收回手,撅起嘴,嫌弃地说,“有什么好看的啊,两只假手,一点用都没有!难看死了!”

  她居然还后退了两步,皱着眉头瞪着一脸失望的顾铭夕:“我回去了,你明天上学最好别戴这玩意儿,太恶心了!”

  “……”

  在他出声以前,她已经转身打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后来,庞倩再也没见过顾铭夕的这两只假肢,她甚至没有仔细看清它们的样子,也不知道它们是如何连接到顾铭夕的身体上去的。她只知道,顾铭夕听了她的话,头一次拒绝了顾国祥的要求,坚决不戴这两只假肢上学。

  顾国祥气得要命,有一次他喝了酒,甚至因为这件事而重重地打了顾铭夕一个耳光。

  他怎么能不生气,原本,他已经找关系托门路为顾铭夕选择了一所教学质量优异的民办初中,对方校长同意接纳顾铭夕,但条件之一是要顾铭夕佩戴假肢上学。这样子,至少可以让这个孩子进出校门、及在教室以外活动时,看起来比较正常,没那么可怕。

  可是现在,一切都搅黄了。

  顾国祥冷冷地看着顾铭夕,说:“你知道求知小学对应的初中是哪一所吗?是源飞中学,你知道源飞中学每一年考上重高的学生比例是多少吗?不超过五分之一!顾铭夕,今天你做下这个选择,就别再指望我以后会来管你。”

  男孩子倔强地扭开头,说:“你本来就没管我,我手没了以后,你从来都没去给我开过家长会。”

  顾国祥怒不可遏,扬起手就给了顾铭夕一个耳光,顾铭夕难以掌控身体平衡,连退两步,整个人撞到了墙上。

  他疼得头晕眼花,李涵则抹着眼泪,死死地拉住了顾国祥。也只有在家里,在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面前,顾国祥才会如此失态,他伸手指着顾铭夕,气得声音都发了抖:“你、你说什么!”

  顾铭夕好不容易站稳脚步,他低下头,左脸颊蹭了蹭自己的左肩,火辣辣地疼,他轻声说:“爸爸,我愿意去读源飞中学,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考上重高。还有,不仅我会考上重高,我还会让庞倩也考上重高。”

  他一直都垂着眼眸,都没去看顾国祥,最后,用更低的声音说道:“爸爸,我不会叫你丢脸的。”

  一年后,顾铭夕和庞倩从求知小学毕业,顺利地升入了距离金材大院3公里远的源飞中学。

 


☆、07、源飞中学


  源飞中学是一所老牌中学,它拥有初中部和高中部,按照学区划分,求知小学毕业的孩子大部分都会升入源飞中学,另有一些则选择考去民办初中,或是交赞助费去其他学区更优质的学校读书。

  顾国祥说的没错,源飞中学的口碑的确很不好,金材大院的家长们甚至称呼它为垃圾中学。大院里还有过这么一个故事,两个成绩相仿的男孩同时小学毕业,甲男孩的家长交了赞助费让儿子去好一些的初中念书,乙男孩则直接升入源飞中学。初中三年,甲男孩在班里一直位于中游,而乙男孩却始终维持在全班前五,乙男孩的家长因此很是骄傲,认为甲男孩家花的那几万块钱根本就是打水漂。

  结果中考时,两个男孩都正常发挥,甲男孩顺利地考上了一所重高,乙男孩却只够到了普高的分数线。乙男孩的家长诧异地去学校打听,才知道儿子班里40多个人,考上重高的竟然只有一个。

  从那以后,源飞中学糟糕的升学率,便成了学区内家长们的一块心病。

  庞水生虽然知道庞倩的成绩并不太好,但还是抱着会出现奇迹的念头,让她去参加了民办初中的入学考试,同去的还有顾铭夕和他们班里的一大半孩子。

  庞倩考试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看天书,那些数学应用题实在太可怕。一个池子蓄水量XXX,里头有三个水管,每个放水速度不一样,这还不算,这个池子居然还有三个地漏,每个地漏漏水的速度也不一样,这些水管和地漏一会儿放水一会儿漏水,问最后多久才能让池子蓄满水。庞倩连题目都看得头晕了,哪里能做的出来。

  理所当然的,她和班里大部分同学都没有通过笔试,而顾铭夕却是栽在了面试上。

  这不是顾国祥做过关系的那所中学,当几位老师看到顾铭夕肩膀下那两截空空的衣袖,再看到手上这位同学的简历及笔试成绩时,他们都惊呆了。

  可是,民办初中拥有自主招生资格,学校看重的并不仅仅是成绩,考虑更多的是学生的综合素质,以及将来的升学前景。针对顾铭夕的情况,招生老师还特地对李涵做了解释,声明学校并不是介意顾铭夕的残疾,而是因为该校学生都是各个小学的佼佼者,所以竞争气氛浓厚,学习压力很大,他们怕顾铭夕在这样的氛围中,会跟得比较吃力。

  李涵只是笑笑,说:“我理解。”

  顾铭夕跟着妈妈回到家后,庞倩第一时间来找他,问他面试情况怎样。

  说实话,庞倩有点搞不清自己的心思,她到底是想、还是不想让顾铭夕通过面试,没想到顾铭夕竟然心有灵犀似的问了她这个问题。

  “你想我通过,还是没通过啊?”

  庞倩不肯回答他,只是追问:“到底有没有通过啊?”

  “没有啦。”顾铭夕笑嘻嘻地摇头,“我没胳膊,你也知道,我上学挺麻烦的。”

  庞倩盯着他的脸,揣摩了一会儿他的心思,确定了他的确没有不高兴后,才在他身边坐下来,说:“乱讲,你上学哪儿麻烦了。”

  顾铭夕笑着看她,没接腔。

  其实,他们都知道,顾铭夕上学的确是有些麻烦的。

  日常的吃饭、喝水、上厕所就不用讲了,单说学习吧,普通的读书写字画画,顾铭夕可以用脚来应付,但是初中学业和小学完全不同,有很多需要动手操作的课程,于顾铭夕来说就有些勉强了。比如做化学实验、物理实验,生物解剖实验等等……更别提平时的体育课、课间操、眼保健操、值日生、大扫除、春游秋游、运动会等大大小小的活动,全都会因为顾铭夕身体上的限制,而造成困难。

  公办学校担负着九年制义务教学的责任,而民办学校,谁会愿意给自己找来一个负担?

  就这样,1997年的夏天,顾铭夕和庞倩一起收到了源飞中学的入学通知书,庞水生第一时间去测量了新学校课桌的尺寸,又一次拜托木匠,帮顾铭夕定做了一张新课桌。

  因为有小学老师的推荐,顾铭夕和庞倩再一次被分到了一个班,班主任曹老师提前知道了顾铭夕的情况,同意让庞倩和顾铭夕继续做同桌。

  两个小孩的入学事宜被李涵和庞水生完全搞定,顾国祥一点儿也没插手。他每天都沉着脸上班、下班,走过顾铭夕身边时甚至都不看他一眼。

  顾铭夕依旧会叫他爸爸,有时候生活上碰到困难,也会走去他身边找他帮忙。比如让他帮着拧一下很紧的瓶盖,或是拿一下放在高处的东西,甚至是因为他要解大便,而找爸爸帮忙脱裤子、擦屁股。

  每当这个时候,顾国祥就会不声不响地过去帮忙,做完以后再不声不响地走开。

  他知道自己很过分,作为一个年过不惑的中年男人,居然这样和自己的亲生儿子置气。但是,每天面对着顾铭夕,顾国祥心里真是十分压抑,他怕自己和儿子说话后,忍不住又要发脾气,尽管顾铭夕并没有做错什么,但顾国祥就是见不得他,见不得他的外表,见不得他用脚做事的样子,更见不得他面对自己时的态度——永远都是恭敬、礼貌,却又疏离。

  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了一个月,有一天,顾铭夕和李涵坐在一起吃西瓜,西瓜切成片搁在桌上,顾铭夕低着头直接就着瓜皮啃,脸上难免沾上汁水,李涵偶尔拿毛巾帮他擦嘴,他突然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妈妈,你39岁了,和爸爸再生个孩子吧。”

  那天晚上,李涵关上房门,流着眼泪近乎崩溃地和顾国祥认真地沟通了一回。他们都不年轻了,事隔多年后再次说起这个话题,气氛难免有些沉重。

  最后,他们约定,以后都不再避孕,一切顺其自然,如果宝宝真的来了,就把他生下来。

  ********

  在开学前半个月,庞水生突然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源飞中学离金材大院可不近啊,庞倩和顾铭夕该怎么去上学呢?

  大院里其他就读源飞中学的孩子,绝大部分都是骑自行车去的,小部分是坐公交车。

  可顾铭夕既骑不了自行车,又不方便独自一人坐公交车,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庞倩陪他一起坐公交车上学。

  这下子庞倩可不干了。

  小学毕业后,奶奶送了她一辆特别漂亮的女式自行车,22寸,粉蓝色,她一直都惦记着等念了初中后可以像个大人一样骑车上街,现在爸爸却叫她陪顾铭夕坐公交车上学,她非常、非常、非常地不高兴!

  从金材大院走去公交车站就得走10分钟,坐车还得4站,下车又得走5分钟,比骑车要花的时间多得多了,庞倩对着爸爸发脾气:“我不!我不!我就要骑自行车上学!我最讨厌坐公交车了!人都快被挤扁了!”

  庞水生说:“那铭夕怎么办?”

  “……”庞倩答不上来了,最后恼羞成怒地说,“我管他呀!为什么我做什么事都要和他有关啊!讨厌死了!”

  庞水生搞不定庞倩了,女儿已经12岁,他不能再揍她屁股了,他去隔壁找李涵商量这件事时,一不留神,被顾铭夕听到了。

  顾铭夕走到妈妈和庞水生身边,轻声说:“妈妈,其实……我可以学着骑自行车,以后和庞倩一起骑车上学的。”

  李涵吓一跳:“你怎么骑车呀?你、你怎么把方向、怎么刹车?”

  “用肩膀把方向,其实以前,庞庞在大院里练车时,我也试着玩过的,我会骑。”顾铭夕弯下腰,动着两个肩膀给他们示范,“就是刹车麻烦一点,不过骑得慢一点就没问题了。”

  “不行!”李涵强烈反对,“大院是大院,街上是街上,马路上车子那么多,你骑车实在太危险了!”

  顾铭夕没有理会李涵的话,趁着暑假里父母上班,他问同大院的朱慧强借来一辆自行车,叫上庞倩和朱慧强天天在大院里练习。

  朱慧强的车是男式的,前面有一道杠,对顾铭夕来说就不方便跳车。他骑在车上,深深地伏着身子,两个肩膀搁在车把手上,在大院里沿着花坛慢悠悠地转圈。

  他努力地抬头看前面,姿势很是吃力,庞倩却还要在边上抱怨:“顾铭夕,你骑得太慢了!比蜗牛都要慢!”

  听了她的话,顾铭夕下意识地加快了脚踏的速度,自行车的确快了起来,但他也更难操控方向了,稍不留神,龙头就晃得厉害,眼看着要撞上墙,顾铭夕也没法子刹车,他干脆用脚去踩地,硬生生地连人带车摔在了地上。

  朱慧强和庞倩都跑了上去,朱慧强心疼他的车,庞倩自然是更担心顾铭夕。她将他扶起来,帮他拍着身上的灰,气恼地说:“你别练了!在大院里都骑不好,还怎么骑去上学啊!”

  顾铭夕不吭声,扭着脖子,下巴蹭了蹭自己的右肩,有些倔强地垂着眼睛。

  庞倩想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么,以后我骑车带你上学吧。”

  “不要!”顾铭夕快速地开了口,他已经13岁了,开始窜个子,面部轮廓也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圆润,而是渐渐显出些棱角来了。

  他的声音也有了点不同,带了点低沉沙哑,不再那么清脆,大太阳底下,他额头、鼻尖挂满了小汗珠,庞倩还看到他嘴唇上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她奇怪地问:“为什么不要?我力气很大的,带的动你。”

  “我宁可走着去上学,也不要你带。”顾铭夕抿了下唇,又跨上自行车去练习了。仿佛为了赌气,他还骑得飞快,吓得朱慧强在后面追着跑。

  不可避免的,他又摔了跤,摔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看大门的曾老头实在看不过去,没收了朱慧强的自行车,把几个孩子赶回了家。

  庞水生下班回来时,曾老头叫住了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说给他听。

  庞水生虽然文化不高,脑子倒是不笨的,他在床上想了一宿,第二天又在厂里拿着纸笔画图琢磨,琢磨来琢磨去,他忍不住了,去了顾国祥的办公室。

  三天后,顾国祥交给了庞水生一张图纸和一笔钱,庞水生拿这钱去买了一辆男式自行车,直接拉到厂房,戴起电焊面罩,给这辆新车配上了一副新装置——龙头上架起的∩形不锈钢架子,可以让顾铭夕不用弯腰就能用肩膀控制方向;前车轮右边的脚踏式刹车,可以让他用脚急刹。

  庞水生将这辆自行车带给顾铭夕时,顾铭夕惊喜交加,他骑上车试了一圈又一圈,一次都没有摔跤。

  9月1日,新学期开学了。

  庞倩和顾铭夕一起骑车去学校。

  从进校门开始,顾铭夕就收获了无数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

  这是他预料中的,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反倒是庞倩,给那些好奇的人吃了数不清的大白眼。

  在车棚停好车,庞倩碰到了王婷婷,王婷婷是她小学里的好朋友,进了初中她们又分在了一个班,走到一起自然很亲热,两个人咬着耳朵说着悄悄话。

  顾铭夕背着书包面色平静地走在她们身边,突然听到庞倩大叫一声:“真的吗?!”

  顾铭夕吓了一跳,扭头看到庞倩竟然激动地红了脸,她挽着王婷婷的胳膊,连声问:“真的假的啊?你没骗我吧!谢益不是交了赞助费去五中了吗?他怎么还会来源飞读呀!”

  王婷婷说:“是真的,我邻居是谢益的同学,他说谢益不肯去五中,嫌太远,说是初中在哪里念都一样,将来都能考上一中的。啊,你看,谢益……”

  庞倩立刻转头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辆红色自行车,一个少年骑在车上,像阵风似的“刷”一下就经过了他们身旁。

  


☆、08、少年谢益


  如果给求知小学的小女生们做一个问卷调查,问她们,谁是学校里最特别的男生。十有八九的小女生都会回答:当然是顾铭夕呀。

  而庞倩就是那剩下的十分之一,她会一笔一划地写下:谢益。

  很多年后,大天朝流行着两个词,一个叫高富帅,一个叫男神。

  12岁的庞倩要是能掌握这两个词的用法,一定会兴奋地拍大腿:“没错没错!谢益就是个高富帅!还是我的男神!”

  只是,当年13岁的谢益,还只是一个矮富帅,充其量算是一个小小男神。

  谢益和庞倩、顾铭夕同一届毕业于求知小学,但和他们不同班。小学六年,他是学校里的明星学生,人长得好看,成绩优秀,多才多艺,年年都在文艺汇演中进行小提琴独奏表演。谢益的家境十分优越,他念三年级时,因为嫌学校里水泥做的乒乓台子太糟糕,他的爸爸大手一挥,就给学校赞助了五张崭新的、比赛规格的乒乓球台,在学校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谢益是一个挺特立独行的男孩子,他做过很多别人根本就无法理解的事。比如,他始终拒绝做班干部,拒绝进学校的小广播台做主持人,拒绝领操,拒绝代表学校去参加各种乱糟糟的比赛。

  谢益做过的最有名的事,是在小升初的过程中,放弃了去参加E市外语学校考试的机会。这个消息出来后,全年级哗然。

  E市外语学校对全市小学生来说是神一般的存在,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小学毕业生不能自主去报考该校,而是要学校推荐,通常是给每个小学三到五个考试名额,最后按考试名次择优录取。

  家长们为了得到各自小学的推荐名额,简直无所不用其极,请家教给孩子补课以提高成绩,成天来找老师混脸熟,甚至还送钱送礼。

  顾国祥也曾经想让顾铭夕得到这个推荐机会,最后被李涵劝下了,她说:“外语学校是住校的,铭夕怎么去念嘛。”

  顾国祥仔细一想,只能作罢。

  而谢益,却在老师提出给他这个名额后,一口回绝了。

  他说:“我才不要去考,那学校这么偏僻,没电视看,没游戏打,就跟坐牢一样,有什么意思啊。”

  谢益的父母居然还尊重了儿子的意见,一点儿都没有勉强他。

  后来,考试结束,求知小学推荐过去考试的三个学生都没有被外语学校录取。年级组长拿到了那份考试试卷,悄悄地组织了几个尖子生,骗他们这是竞赛练习卷,让他们用同样的时间做了个测试。

  测试结果是,十几个学生里,只有谢益和顾铭夕够到了外语学校的录取分数线。当然,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

  谢益在车棚里停好车后,背好书包走了过来,他不认识庞倩和王婷婷,却认识顾铭夕,笑嘻嘻地向着他打招呼:“嗨,顾铭夕,你是几班?”

  学霸的世界庞倩不懂,她只是傻呆呆地站在顾铭夕身边,悄悄地打量着谢益。

  谢益真的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子,浓眉大眼,唇红齿白,有点儿像小旋风林志颖。而且他穿的衣服都很时髦,背的书包、穿的鞋子也特别洋气,整个人干净清爽,气质甩开班里邋遢男生足足三条街。

  听到谢益的问题,顾铭夕笑着回答他:“6班,你呢?”

  “好巧,我也6班!”谢益眉毛一挑,眼睛亮亮,这时注意到了顾铭夕身边的两个小女生,就对着她们笑笑,说:“嗨,你们好。”

  庞倩的脸瞬间就红透了,连走路的样子都变得特别矜持做作,顾铭夕奇怪地看着她,问:“庞庞,你怎么了?”

  庞倩瞪他一眼,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她真高兴啊!那个在文艺汇演上穿着黑色小西装演奏小提琴的谢益!她居然要和他同班了!

  ********

  庞倩和顾铭夕的初中生活正式拉开序幕。新的学校,新的班级,新的老师,新的同学,似乎一切都很令人期待,除了——那万年不变的座位。

  庞倩依旧和顾铭夕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经过了两个星期,班里的陌生同学都已从初次看到顾铭夕后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有些同学对他表现得比较友好,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同学,平时不敢和顾铭夕说话,却又时不时地偷偷观察他。他们好奇他的一切,总是有意无意地想看看他用脚做事的样子,每当碰到这些同学探究的目光,庞倩都会给他们吃一记大白眼。

  于是,开学之后没多久,班里就已经谣言四起。大家看着庞倩和顾铭夕时,眼神不自觉地就带上了一丝玩味和戏谑,他们都说,庞倩和顾铭夕是一对儿。

  庞倩从王婷婷这里听到这些话后,心烦得不得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小学里和顾铭夕同桌六年,她与他都没有被传过谣言,而现在换了一个班集体,只不过才一个月,那些新同学就已经以讹传讹地将她与顾铭夕凑成了一对。

  甚至于,似乎连谢益都是这么认为的。

  那一天,庞倩去上厕所时,在走廊上碰到了谢益,谢益看到她后,说:“螃蟹,你待会儿和顾铭夕说,下午放学后一起去踢球。”

  托了王婷婷等老同学的福,新同学们都喊庞倩做“螃蟹”。

  庞倩有些奇怪,红着脸说:“你自己去和顾铭夕说好了。”

  谢益冲她意味深长地一笑,说:“和他说和你说,一样的嘛。”

  说罢,他就转身走了,留下了一个目瞪口呆的庞倩。

  放学后,顾铭夕要和一群男生去操场上踢球,庞倩抱怨个不停,她想赶回家看动画片,但又不放心顾铭夕。

  顾铭夕说:“要么,你自己回去吧,我能一个人骑车回家的。”

  庞倩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不行,我爸爸说了,马路上车多,我必须得和你一块儿骑车才行。”

  顾铭夕抿了抿唇,说:“那你得等我一会儿,等下踢完球,我请你吃蛋筒。”

  庞倩一下子就笑了,说:“真哒?我要巧克力的!”

  见她开心,他也笑了起来:“没问题。”

  班里男生踢球时,庞倩就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托着下巴定定地看。

  这段儿时间,中国国家队正在参加98世界杯的亚洲区十强赛,分组有利,阵容整齐,冲世界杯很有希望,导致全国都掀起了足球浪潮,连着一帮12、3岁的小男孩儿都是热血沸腾。

  一群少年围着一个球门毫无章法地奔来跑去,追逐着一个足球。庞倩原本就不懂球,他们乱踢,她更看不懂了,觉得无聊后,视线便集中到了场内的一个人身上。

  谢益在场上奔跑,有时候会停下来休息一下,他时常扬着手臂大声指挥,别人似乎都很听他的话。庞倩开始观察他的衣服,谢益穿一件红色T恤、黑色球裤,T恤和球裤上都有个勾,顾铭夕和她说过,这个牌子叫耐克,商场里有卖,挺贵的。

  庞倩最好的一双球鞋是双星牌,还是金爱华在打折时给她买的。事实上,她大多数衣服都是金爱华去童装批发市场帮她淘来的,鲜少有商场货。不像顾铭夕,他的衣服鞋子都是商场买的,价格都贵得很,但是,庞倩总觉得,差不多款式的衣服,顾铭夕穿起来,没有谢益穿得帅。

  班里其他女生都说顾铭夕长得很好看,王婷婷就说过,顾铭夕要比谢益好看,庞倩总觉得她们的审美都有问题,顾铭夕怎么会比谢益好看?顾铭夕他……

  想到顾铭夕,她就看向了他,在十几个男孩子中间,顾铭夕是那么得显眼,他大步地奔跑着,T恤的空袖子在身边飞舞个不停,他毫不畏惧地和别的男孩拼抢争球,看得庞倩吓出一身冷汗。

  他没有手臂,不可避免地会摔跤,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摔倒了就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好像都不怕疼似的,依旧踢得很快乐。

  大半个小时后,男孩们玩累了,三三两两地跑向场边,准备带上书包回家。庞倩看到顾铭夕玩得身上脏兮兮,连着脸上都沾了泥,不禁说:“你把衣服弄那么脏,你妈妈不会骂你呀。”

  顾铭夕一身的汗,摇头说:“不会。”

  他的好朋友简哲和刘翰林也在6班,他俩和谢益一起走在顾铭夕身边,刘翰林说:“顾铭夕衣服脏了,螃蟹你给他洗呗。”

  庞倩没反应过来,傻傻地问:“为什么要我洗啊?关我什么事啊?”

  刘翰林坏笑起来,说:“你不是他的女……”

  “别胡说!”顾铭夕打断了刘翰林的话,脸红红的,神色有些尴尬,庞倩一下子就明白了。

  “无聊。”她背起书包,气呼呼地转头走了,临走前,她看到了谢益,他正在场边喝水,一边喝,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顾铭夕让简哲帮忙把自己的书包背到肩上,大步地追上了庞倩,她已经在车棚里拿车,顾铭夕站在她身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庞倩拿好车后抬头看他,闷闷地说:“干吗啊,走不走啊,天都要黑了。”

  “……”顾铭夕说,“我还没换鞋,你稍微等我一下好吗。”

  庞倩低下头:“那你快一点!”

  顾铭夕赶紧动了动肩膀,抖下了肩上的书包,他席地而坐,俯下//身,弯着腰用牙咬开了自己脚上的鞋带,双脚互蹬将两只球鞋脱了下来。

  他努力地加快速度,用脚拉开书包拉链,将自己的两只拖鞋从包里夹了出来,又把球鞋给放了进去。

  可是,拉上拉链时,可能是拉链卡住了边上的布料,夹在那里怎么都拉不过去了。顾铭夕心里有点急,脚趾拉不动后,他干脆伏下//身,双脚扣紧书包,脑袋埋在两腿间,用牙咬着拉链去拉。

  庞倩在边上站了好久,终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帮他拉上了书包的拉链。

  “笨死了。”她说。

  顾铭夕没说话,穿上拖鞋后,和庞倩一起站起身来,庞倩抬起头,看到他脸颊上的泥,很自然地就抬手抹上了他的脸,轻轻地将泥迹抹去。顾铭夕比她高大半个头,此时垂眸看她,眼神宁静似水。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爆发出一片惊呼声:“哦哦——”庞倩慌张地回头,就看到班里6、7个男生正背着书包、甩着衣服向车棚走来。显然,他们都看到了之前的那一幕,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好像窥见了一个大秘密。

  顾铭夕脸红了,庞倩气得要命,冲着他们就叫起来:“哦哦哦!哦个头啊!烦不烦的!你们真无聊!”

  然后,她就看到了人群里的谢益,他依旧拿着瓶子在喝水,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骑车回去的路上,庞倩又不理顾铭夕了,就算顾铭夕用巧克力蛋筒去诱惑她,她也板着脸不吭声。

  对一个初一年级的小女生来说,这种类型的谣言简直就不能忍,后来,每一次听到同学取笑她和顾铭夕,庞倩都会炸毛般地跳起来,毫不留情地还击回去。

  大人们都说,女孩子小学里成绩好没用,到了初中、高中就会慢慢退步,因为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容易更早地陷入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去,比如对漂亮衣服、化妆品产生兴趣、对自身身材、容貌越来越重视,还有——心里会出现喜欢的男孩子。

  这个说法虽有失偏颇,但也有那么一点儿道理,至少,用在庞倩身上,可以算是应验的。

  做了顾铭夕六年的同桌,在小学里,庞倩的成绩好歹能保持班级中游,可是到了初中,第一次期中考试出成绩,庞倩看到全班排名,吓得快哭了。

  全班47个人,语数英三门课总分一加,谢益第一,顾铭夕第二。

  庞倩第41。

  


☆、09、来我家吧


  放学回家的路上,天气明明很好,庞倩却觉得自己头上压了一大块乌云。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真恨不得自己在路上摔一跤,把腿摔断了送医院,估计爸爸妈妈就不会骂她了。

  庞倩和顾铭夕一起回到金材大院后,在车棚停好车,顾铭夕弯着腰用肩勾起了车后架上的书包甩在身后,见庞倩还是呆呆地站在车边,不禁招呼她:“庞庞,走了。”

  庞倩抬头看他,苦哈哈的一张脸,说:“顾铭夕,你陪我去外面走一会儿吧,我不敢回家。”

  沿着金材大院门口那条路一直往东走10分钟,会来到一条比较繁华的街上,街上有一家肯德基,庞倩和顾铭夕走了进去,在二楼挑了个角落里的小桌子坐下。

  庞倩从书包里找出自己的试卷,语文78分,数学69分,英语65分,看着试卷上大大小小触目惊心的红叉叉,她绝望透了。

  期中考试以后学校不开家长会,但是试卷需要家长签名,庞倩研究了好一会儿卷子上的分数,问顾铭夕:“你说,把这个6改成8,是不是会看不大出来?”

  顾铭夕嘴角抽抽:“那你交给老师怎么改回来?”

  “用修改液涂掉,或者用胶带纸粘掉……不行么?”见顾铭夕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庞倩撅起嘴来,想了想又说,“要么,顾铭夕,你帮我签字吧,你字写得好,可以模仿我爸爸的字。”

  顾铭夕无语:“那你爸爸问你要卷子,你拿什么给他?”

  “就说,还没发。”庞倩抓抓自己的头发,最后再也忍不住,“呜——”的一声哭了出来,“顾铭夕,我怎么办啊!我怎么会考得这么差啊!”

  她小声地抽泣着,顾铭夕也没有办法,只能坐在她身边沉默地陪着她。这时,有人端着餐盘过来问他们:“小同学,你们吃好了么?”

  庞倩抹着眼泪抬头看,才发现用餐高峰,肯德基里已经坐满了人,别人是认为他们不吃东西占座位了,但她还是不敢回家,硬着头皮说:“我们还没买东西吃呢!”

  端餐盘的人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顾铭夕很尴尬,说:“庞庞,不如我们回家吧。”

  “干吗啊,就是来吃的。”庞倩站了起来,眼角还挂着眼泪,问顾铭夕,“你要吃啥,我下去买。”

  见她这样说,边上找座的人只能离开了,顾铭夕抬头看庞倩,说:“你真要吃?”

  “嗯。”庞倩点头,“刚才还不饿,可是这里闻着好香,一下子就饿了。”

  “那你就随便买点儿吧,我不吃。”顾铭夕想了想,又问,“钱够吗?”

  庞倩抽抽鼻子,眼泪汪汪,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说:“够了。”

  顾铭夕:“……”

  庞倩买了一份小薯条,又给自己加了一个甜筒。看着找回来的几个硬币,她挺心疼的,十块钱是她一个星期的零花钱了,这一下子就去掉了一大半。

  和顾铭夕头碰头地趴在桌子前,庞倩一边舔甜筒,一边对比着自己和顾铭夕的试卷。

  他的数学居然考满分!满分啊!他还是人么!庞倩心里挫败得要死,面上却依旧嘴硬。

  “这道题我本来可以做对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做的时候就做错了。哎哎,5分哪!”意犹未尽地吃完甜筒,她拈起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送进嘴里,又看下一道错题,“咦,这道真的是选B么,我当时就觉得不是B就是D,唉……运气不好。”

  顾铭夕:“……”

  庞倩又拈起一根薯条,蘸过番茄酱后突然递到顾铭夕嘴边:“喏,张嘴。”

  顾铭夕身子往后缩了一下,迅速地抬头环视周围,见没人注意他们,才红着脸张嘴咬住了薯条。

  “你自己吃吧,我不吃了。”他轻轻地咀嚼着,声音很低。

  庞倩瞥他一眼:“我就是买来一起吃的。”

  他没再说话,庞倩看过数学卷子又看语文卷子,看完语文卷子,又把英语试卷摊在了面前。在这个过程中,她很公平地分配了那包薯条,自己吃一根,喂顾铭夕吃一根,只是她还是存了点私心,每次给顾铭夕蘸番茄酱,都蘸得特别少。

  “为什么你英语能考98分。”庞倩很想不通,“为什么我能差你这么多啊。明明我们是一起开始学英语的。”

  顾铭夕不吭声,庞倩又说:“不过,谢益比你都厉害,他考满分呢!”

  这下子顾铭夕不乐意了,说:“我本来也能考满分的,就是粗心了一下。”

  “你还要炫耀!”庞倩气呼呼地塞了根薯条到他嘴里,说,“都怪你的桌子那么低!考试时我都看不到你的试卷!咱们坐那么角落里,你要是能给我看一点儿,我也不会考那么糟!”

  顾铭夕舔舔嘴角,那里似乎沾了一点番茄酱,酸酸甜甜的。他语气硬硬地说:“就算现在给你看,你考高分,那以后中考怎么办?”

  “……”庞倩把试卷一推,赌气道,“中考!等中考的时候再说咯!”

  顾铭夕久久地看着她,突然问:“庞庞,英语老师平时布置的预习、复习、听写、默写、课文背诵,你都做不做的?”

  庞倩一瞪眼:“我当然做啊!”

  “真的?”顾铭夕依旧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信任,被他这么一看,庞倩渐渐地蔫了,小声说:“你知道的,我没有预习复习的习惯嘛,听写、默写……就是抄的,我收音机坏了嘛,磁带放不了,我爸妈又不会念。背诵……有时候会背一下。”

  大概是和家庭教育有关,顾铭夕的妈妈是中专生,爸爸是大学生,顾国祥如今年过不惑,还在为评高级工程师而努力,时不时地要参加专业考试,还要准备学术论文。顾国祥从小到大学习态度就十分端正,这份热忱也传递给了顾铭夕。家里的书房里,存着顾国祥数不清的藏书,顾铭夕念幼儿园时,李涵就开始教他认字,给他看一些浅显的书籍,顾铭夕受伤截肢后在家里休养了一整年,除了练习用脚做事,他还看了更多的书,那时候他认字不多,看得有些囫囵吞枣,但还是在潜移默化间增加了对知识的渴望,对学习的热情。

  尤其,顾国祥和李涵不止一次地告诉顾铭夕,他没有手臂,读书,就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而庞倩家就不是这样了,庞水生和金爱华都是初中学历,金爱华靠着自学做了出纳,两夫妻在养育女儿的过程中,只关注学习成绩,却没有教会她学习方法和学习态度。小学里功课简单,庞倩靠着小聪明也就混过去了,但到了初中,碰到英语这样需要花功夫死记硬背的功课,偷懒的庞倩自然得不到好成绩了。

  纸袋里剩下了最后一根薯条,庞倩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后,拿起来,蘸过番茄酱递到了顾铭夕嘴边。顾铭夕冲她笑笑,眼神清亮:“你吃吧。”

  庞倩对着他眨眨眼睛,收回手,塞进了自己嘴里。

  顾铭夕说:“庞庞,以后,每天晚上,你要不要过来我家,和我一起做作业?”

  庞倩愣愣地看着他,顾铭夕又说:“我写字台很低,你用不了,但是我家有张折叠的桌子,可以拿进房里给你用。我们可以一起听写,默写,做英语对话练习。你做数学要是有不懂的,我也能给你讲讲。”

  庞倩还是有些犹豫不决,因为她知道,在学习上,顾铭夕其实是挺严格的。平时,他不会给她抄作业,更愿意为她讲解,除非是交作业大限已到,庞倩急得要暴走了,顾铭夕被磨得没办法才会给她作业抄。

  见她不吭声,顾铭夕又说:“那个……你大概还不知道,咱们学校每学期结束是要调班的。咱们是快班,后几名是要下去5班的,你要是被调到5班,我估计……你爸爸会骂你。”

  这下子庞倩真被吓到了,成绩垫底被调班这种事实在太伤自尊,她要是被踢出6班,庞水生哪里会骂她,根本就是会把她往死里揍吧!

  庞倩和顾铭夕回家时,天已经黑了,站在501门口,庞倩吓得半死,拽着顾铭夕的衣袖不肯放:“顾铭夕,这个卷子是不是一定要我爸爸签字的?”

  他摇头:“不是。”

  庞倩大喜:“真哒?”

  他认真地说:“你也可以让你妈妈签字。”

  庞倩绝望了。

  “顾铭夕,我死定了,晚上来给我收尸吧。”

  她垮着肩膀准备开门,顾铭夕叫住了她:“庞庞。”

  “嗯?”庞倩回头。

  顾铭夕走到她面前,肩膀轻微地动了一下,侧着身子用残肩去碰了碰她的肩膀,说:“你听我的话,以后来我家和我一起做作业,我保证,你再也不会考比这次更糟糕的成绩。”

  庞倩抬头看着他,顾铭夕就像平时一样,眼神平静地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庞倩虽然天天和他在一起,却发现自己居然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他的脸了。目光掠过他的眉眼五官,庞倩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好像,班里那些女生的审美并不是很离谱,顾铭夕,真的挺好看的。

  顾铭夕看着庞倩的脸诡异地开始变红,心里一头雾水,叫了她一声后,庞倩反应过来,问:“我期末考能考回到20名吗?”

  “能。”顾铭夕用力地点了下头,像是给她鼓励,“但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不能偷懒,更不能抄我作业。”

  “……”庞倩问,“那要是考不到怎么办?”

  “不会考不到。”顾铭夕摇头,“你又不是笨蛋,你就是太懒。”

  庞倩:“……”

  这天晚上,李涵拿着几片柚子进了顾铭夕房间,问他:“铭夕,倩倩是不是在学校闯祸了?”

  “没有啊。”顾铭夕说,“怎么了,妈妈。”

  “我刚才在阳台晾衣服,听到隔壁你庞叔叔在骂她呢,倩倩哭得好大声,好像还挨打了。”

  话音刚落,顾铭夕已经冲了出去,他站在阳台上,隐约听到隔壁传来“啪”、“啪”的声音,还有庞水生模糊的怒斥声和庞倩哇哇的哭泣声。

  顾铭夕不知道庞倩是哪儿挨了打,屁股?手心?还是巴掌?他想起顾国祥打过他的那一巴掌,那是他的爸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他,那一巴掌真疼啊,他的脸都因此肿了两天。顾铭夕垂下眼睛,心想庞倩一定是疼极了,才会哭得那么大声。

  ********

  第二天晚上,庞倩吃过晚饭,就带着书包来了顾铭夕家。

  顾国祥冷眼看待着顾铭夕的“热心”,李涵倒是对庞倩很欢迎。她打从心底感谢这个小姑娘,在顾铭夕受伤以后这么多年,这个女孩子一直陪在他身边,要说亲兄妹的感情,也不过如此了。

  李涵将那张折叠的桌子搬进了顾铭夕的房间,还给庞倩准备了一张舒服的椅子,最后,她给两个孩子端来一碟小饼干和一碗切成块的火龙果,外加两杯热橙汁,才笑着退出了房间。

  这样的待遇让庞倩受宠若惊,她的注意力已经在那碟饼干上,还没等顾铭夕说话,就拿了一块吃起来。

  “这个饼干好好吃。”她坐在椅子上,开心地晃着腿,又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满足地皱眉,“哎呀,好烫好烫。”

  顾铭夕无语地看着她,突然抬脚到自己低低的写字台上,大脚趾一按,打开了收音机的磁带格,将一盘英语磁带放了进去,说:“别吃了,咱们先做听写。”

  庞倩:“……”

  顾铭夕回头看她:“把英语本子拿出来,先听写,写不出的就背,背到写得出为止。然后我们练习对话,做英语作业,最后做数学,语文你自己回家去做。”

  庞倩在发呆,顾铭夕拧着眉头转了下身子,背脊靠在椅背上,用脚拉开了写字台的抽屉,脚趾一拨,从里面夹出了一本新的英语作业本,右腿一伸,就丢在了庞倩面前的桌面上,然后,又用脚趾夹过去了一支笔。

  “听写,准备,开始了。”

  庞倩左手拿着半块饼干,右手拿着那杯橙汁,就见顾铭夕已经抬脚按下了录音机上的播放键。

  

☆、10、他在长大


  覆水难收。庞倩现在终于体会到了这个词的意义,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白天在学校里受老师折磨还不够,晚上还要跑顾铭夕家去受虐。在顾铭夕家做了五个晚上的作业后,庞倩提出不来了,顾铭夕却不干了。

  “不行。”他有些严肃地说,“我都没发现你基础差成这样,庞庞,你平时晚上都花多少时间做作业的?”

  庞倩答不出来了,她平时晚上的生活轨迹是这样的:放学回家后看一集动画片,然后吃饭,吃完以后翻一下报纸杂志——金属材料公司每年都给员工一笔钱订报刊杂志,在庞倩家里,庞水生订了E市晚报,又给庞倩订了两份漫画月刊。

  杂志看完已经7点多,连续剧开始了,庞倩总是会磨磨蹭蹭地赖在爸爸妈妈房里看一集连续剧,直到庞水生问她:“作业做完了吗?”她才会灰溜溜地溜回房。

  花一个小时把作业乱七八糟一做,庞倩就准备洗漱睡觉了。

  临睡前,她还不老实,会和妈妈说想听一会儿英语磁带,其实她的随身听早坏了,只剩下了听广播的功能,庞倩会躲在被窝里,塞着耳机,听各种音乐节目,偶尔还会听晚10点的“温馨港湾”。

  有好多人给“温馨港湾”的主持人打电话,诉说着自己的各种烦心事,偶尔还夹着一些健康问题。这时候,庞倩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知欲,她兴致高昂地听着各种听众来电,尽管有许多问题都是她听不懂的。

  有一个问题她听到过好多次,一直都没搞懂是什么意思,于是趁着和顾铭夕一起上学时,虚心地向他请教。

  “顾铭夕,你知道什么是梦//遗吗?”

  顾铭夕双肩架在金属架子上控制方向,听到庞倩的问题后龙头剧烈地一扭,他立刻右脚点地,险险地将车子停了下来。

  庞倩也被他吓了一跳,停下车后发现他脸色很奇怪,脸颊上居然还带着一层红晕,不禁问道:“你怎么啦?”

  “没事。”顾铭夕重又骑起车来,庞倩追在他身边,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什么叫做梦//遗啊?”

  顾铭夕闷闷地答:“不知道。”

  “……”庞倩觉得他是在摆谱,撇撇嘴不太高兴,又问,“那、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早//泄,还有晨//勃是什么意思啊?”

  顾铭夕头都大了,冲着庞倩就吼起来:“我不知道!你无聊不无聊!有时间关心这些问题,还不如去多做几道数学题!”

  庞倩不高兴了:“我就是问你一下,不知道就不知道嘛,喊那么大声干吗呀!你才无聊呢!哼!”

  说罢,她猛地加快了速度,自行车就往前冲去了。

  “庞倩——”顾铭夕在后面喊着她,却没法子去追她。他能骑车已经不容易,是不会冲动到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的。

  顾铭夕依据自己的速度慢吞吞骑到学校后,发现庞倩站在校门口等着他。他下了车,歪着身子用肩膀抵着金属架子推车过去,庞倩一直板着脸看着他,顾铭夕走过她身边时,突然抬脚轻轻地踢了她小腿一下:“走啦,要迟到了。”

  庞倩绷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

  两个人停好车一起上楼时,她不死心地问他:“顾铭夕,你真的不知道什么是梦//遗吗?我听贾老师说,男的从十一、二岁开始都会有的,只是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贾老师就是“温馨港湾”的男主持人。顾铭夕简直要崩溃,想了想后,他凑到庞倩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个是男人的生理问题,你不用了解的。庞庞,你是个女孩子,以后别找其他男生问这种问题,会让人家觉得你……很下流。”

  “你才下流呢!”庞倩跳起来,“我是真的不懂嘛!广播里老有人问,贾老师,我每天都梦//遗,要么就是,贾老师,我几天没有晨//勃了,听都听不懂,好烦啊!”

  她叫得哇啦哇啦,顾铭夕紧张地看看四周,然后瞪她:“小点儿声,你不害臊啊!”

  所谓无知者无畏,庞倩根本都不知道他在心虚什么,义正言辞地说:“我有什么好害臊的!我又不是没见过小麻雀,顾铭夕,你别忘了,咱俩小时候还天天一起洗澡呢,我还玩过你的小麻雀呢!”

  顾铭夕:⊙ o ⊙

  吵吵闹闹的日子一直在继续,每晚的补课也没有停。终于有一天,在一次数学单元测试时,庞倩看到卷子上的题,突然发现它们似乎没那么难了。

  这一次考试她考了87分,一跃到了班级中游,她心花怒放,非常大方地在中午时请顾铭夕喝了一罐健力宝。

  由此,她不再排斥去顾铭夕家做作业。毕竟,在他的监督下,她的功课渐渐地跟了上来。大家进了初一才开始学英语,起跑线都是一样的,顾铭夕在庞倩快要掉队时,及时地拉了她一把,每天都督促她背诵听写,还给她讲语法,久而久之,庞倩上英语课时也不觉得老师是在讲天书了,偶尔被叫起来回答问题,还能说得似模似样。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令庞倩爱上去顾铭夕家,那就是——李涵每天都会给他们准备一份水果点心,还有热乎乎的饮品,这对庞倩来说,简直就是世上最难以抗拒的事!

  天气渐渐地冷了下来,冬天又来临了。

  这一天晚饭后,庞倩怕头发洗太晚不会干,就先洗头洗澡,然后带上作业本去了顾铭夕家。

  到了他的房间里,她感觉异常暖和,才发现原来是李涵将一台油汀推到了顾铭夕房里,给他们取暖。

  “哇,好热好舒服啊。”庞倩在椅子上坐下,由衷地感叹着。

  顾铭夕转过头来时,映入眼帘的画面就是这样的。

  女孩子刚洗过澡,长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似乎没有梳,显得有些凌乱。她的脸被蒸得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亮,正笑眯眯地拿起一块绿豆糕,翻开了自己的作业本。

  顾铭夕从小就喜欢看庞倩吃东西,因为她吃什么都是一副享受又陶醉的表情,每一次,都让顾铭夕体会到一种幸福感。

  庞倩翘着兰花指,只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拈起那块绿豆糕,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她闭了闭眼睛,小小地“唔”了一声,还高兴地晃了晃脑袋。咬第二口的时候,绿豆糕上的碎屑掉了下来,庞倩赶紧拿另一只手接住,碎屑越掉越多,她干脆三口两口地吃完了这块小糕点,还仰着脖子把手里的碎屑也倒进了嘴里。

  顾铭夕看到她的手,大概是因为刚洗完澡的缘故,她整个人看起来显得特别白净,那双手小小的,手指细细的,指甲短短的,圆圆的,透着健康的粉红色。

  真好看。

  庞倩吃完绿豆糕,准备开始做作业,抬头看到顾铭夕,见他表情僵僵的,说:“喂,你发什么呆啊。”

  顾铭夕回过神来,一张脸瞬间红透,庞倩眨眨眼睛,问:“你很热吗?”

  顾铭夕摇摇头,转身面向写字台,两只脚搁在桌上,脚趾间夹了一支圆珠笔在纸上画啊画,整个人背对着庞倩一言不发。

  庞倩用手掌给自己扇扇风,说:“说起来,开了油汀真的很热,早知道我就不穿棉衣来了。”

  她很自然地脱掉了自己的棉外套,里头是她的睡衣,大圆领,粉色小猪图案,脱掉以后,她顿时觉得透气许多。

  这一次的补习,顾铭夕有点儿心不在焉。他只想早早结束,庞倩却还要火上浇油。

  在给她讲数学题时,她的注意力不知怎么的,竟从本子上跑到了他的脚上,她说:“顾铭夕,你脚趾甲长了。”

  顾铭夕:“……”

  庞倩:“指甲钳在哪儿?我帮你剪一下吧。”

  顾铭夕硬邦邦地说:“不用了,我自己会剪的。”

  庞倩不以为然:“你自己剪好慢的,哎呀,我帮你剪一下得了。”

  她对他的房间挺熟悉的,站起来走到书架边,就从一个小盒子里找到了指甲钳。坐回顾铭夕身边,庞倩拉过他的脚,低头俯身帮他剪起趾甲来。

  “咔哒”、“咔哒”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响起,顾铭夕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有点儿晕了,他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到脚上,却又不可避免地看到庞倩的手,那双柔软白皙的手,此时正轻轻地抓着他的脚,在帮他剪脚趾甲。

  这不是她第一次帮他剪脚趾甲,从庞倩学会剪指甲开始,她就老是盯着顾铭夕的脚看,只要他的趾甲稍微有点儿长,她就会挥舞着指甲钳,嚷嚷着要帮他剪掉,好似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这个游戏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她想帮他剪,他不愿意。

  第二个阶段,他想让她帮着剪,但她不愿意。

  现在的他们正处在第三个阶段,他不愿意,她也不愿意。所以,其实庞倩已经很久没给顾铭夕剪过脚趾甲了。

  顾铭夕的视线从庞倩的手上转回,又落在了她的身上,他猛然发现,庞倩因为弯着腰、低着头,她的睡衣衣领就有点儿耷了下来,她的黑色长发披在肩上,更衬得颈下的肌肤一片雪白。顾铭夕脑子里轰的一下,他其实没看清她衣服里面的情景,但是,光是想象已经足够让他浑身僵硬。

  后来,庞倩被顾铭夕赶回了家,她很不解,总觉得这一天的顾铭夕怪怪的。

  再后来,顾铭夕早早地上床睡觉,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一直到半夜,他趴在床上,模模糊糊地睡着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还是一个很小的男孩子,正站在一个木制的大澡盆里洗澡。

  洗啊洗啊,洗啊洗啊,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胖乎乎的女孩子,女孩光着身子坐在澡盆里,仰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顾铭夕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他想伸手去捂住自己的小麻雀,但是动动肩膀才发现自己已经没了手臂。顾铭夕心里懊恼,他的小麻雀就在那小女孩的面前不远处,她眼神疑惑地盯着这个不停晃荡的小东西,然后就伸手揪住了它——

  顾铭夕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还是保持着趴睡的姿势,只是……他发现自己的内裤,已经弄湿了。

  他一动都不敢动,心里有点慌。他的那里已经发生了变化,此时正硬硬地抵在床上。顾铭夕觉得羞愧万分,因为他发现,这样趴着的姿势,居然令他觉得舒服。

  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身子,小小的摩擦带来的美妙感觉令他更加害怕,他睁着眼睛趴在被窝里,心跳如擂鼓,也不知过了多久,心里那份悸动终于消失,他浑身都是汗,弓着身体抖掉被子,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抬脚开了床头灯,弯下腰观察自己的内裤,那里有粘稠的液体,浸湿了内裤的裆部。

  顾铭夕抿着唇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就咬着一支“不求人”,给自己换了内裤。

  棉毛衫也被汗浸湿了,他干脆连衣服也一起换,脱掉湿衣服,走去衣柜边拿干净衣服时,他突然看到了衣柜镜中的自己。

  他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内裤,整个人皮肤白皙,身材清瘦,有一双修长匀称的腿。此时的顾铭夕年龄13岁零4个月,正是抽条儿长身体的时候,李涵说过,他的裤子穿不了两个月就嫌短了,鞋子也是越买越大。

  顾铭夕知道自己在长大,他的身体发生着各种变化,有很多事,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比如刚刚在睡梦里发生的那件事。

  可是,比起其他的男孩子,不可否认,顾铭夕会有更多一些的迷惘、彷徨和害怕。

  深深的夜里,万籁俱寂,小小的少年站在自己房间的穿衣镜前,又一次看到自己残缺的身体,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穿上干净衣服,熄灯上床。

  


☆、11、圣诞礼物


  圣诞节前,庞倩和王婷婷、章蔚一起去文化用品市场买圣诞贺卡。每个贺卡摊位都堆得像座小山似的,三个女孩子挤在人堆里,一张一张仔细地挑。

  王婷婷问庞倩:“螃蟹,你打算怎么个送法?”

  庞倩说:“女生我全送,但是有些不熟的就送5毛钱的。”她拿起一张特别好看的韩版贺卡,看到上面贴的标价,指给王婷婷看,“喏,这个要2块钱,就送你们啦。”

  章蔚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螃蟹,你送男生么?”

  庞倩想了想,说:“应该会买几张吧,我总得送顾铭夕。”

  王婷婷和章蔚嗤嗤地笑了起来,庞倩瞪她们:“笑什么呀!”

  章蔚挽着庞倩的手,问:“螃蟹,顾铭夕是不是喜欢你啊?”

  “才没有呢!”庞倩有些气恼地说,“我和他是邻居,他爸爸妈妈是我爸爸妈妈的同事,我俩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的。”

  “那顾铭夕手没了以前,你就认识他啦?”章蔚是庞倩到了初中才认识的好朋友,不了解庞倩和顾铭夕小学里的事,对顾铭夕还是很好奇的。

  庞倩呆了一下,点点头:“嗯。”

  “哎?”章蔚有些兴奋地问,“那他以前有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呀?我听说他的手是被变压器打掉的,变压器怎么那么厉害的!对了,顾铭夕手没了的时候,你看到了吗?他是不是特别疼?他有没有哭啊?”

  庞倩有点不高兴了,闷闷地说:“我忘记了。”

  章蔚还要再问,被王婷婷拉住了,王婷婷说:“别讲顾铭夕了,咱们赶紧挑贺卡吧,哎,章蔚,你不是说要买一张最漂亮的贺卡送给谢益吗?”

  章蔚脸红起来,说:“嗯,除了谢益,我还想买一张好看的送给顾铭夕。螃蟹,你知道顾铭夕喜欢什么样的贺卡吗?”

  庞倩:“……”

  章蔚又问:“他最喜欢什么颜色你知道吗?”

  庞倩当然是知道的,顾铭夕最喜欢蓝色,还得是那种很纯粹的深蓝,像海一样得深沉浩瀚。另外他还比较喜欢鹅黄色,他喝水的杯子就是鹅黄色的,还被庞倩取笑过像个女孩。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庞倩对章蔚说:“顾铭夕最喜欢黑色,他觉得这个颜色很酷。”

  哦!天上的神仙,请原谅她说了谎。

  黑色是顾铭夕最不喜欢的颜色,他曾经对庞倩说过,一看到黑色,就会让他的心情变得糟糕。

  章蔚听到庞倩的回答后有些无所适从:“哪里会有黑色的贺卡啊。”

  庞倩耸耸肩:“你也可以买其他的啊,红的绿的,都行的嘛。”

  圣诞节那天,庞倩来到学校后就给全班女生送了贺卡,顾铭夕看着她在教室里跑了一圈后回到座位上,兴奋得脸都红了起来。

  一会儿后,章蔚背着手走到他们桌边,从身后拿出一张贺卡递给庞倩:“螃蟹,圣诞快乐。”

  “谢谢!”庞倩开心地接过,就见章蔚站在边上不动,她扭捏了一会儿,又从身后拿出一张贺卡递到顾铭夕面前:“顾铭夕,祝你圣诞快乐。”

  顾铭夕有些惊讶,迟疑了一下没有动,章蔚看看他搁在桌上的脚,又看看他肩下垂落的衣袖,有些尴尬地把贺卡放在了他桌上,脸红红地跑开了。

  章蔚真是神通广大,那张贺卡还真的是黑色的,庞倩有些愧疚地趴在桌上,偷偷地看顾铭夕。顾铭夕却是神情平静地用脚将贺卡塞进了书包里,也没打开看。

  后来,陆陆续续有七、八个女生来给顾铭夕送了贺卡,庞倩在边上目瞪口呆,通过那些贺卡的信封可以判断,这些卡都不便宜。

  她突然意识到,顾铭夕居然还挺受欢迎。

  庞倩也没有闲着,课间休息时,她从书包里拿出了给谢益准备的贺卡,她观察过了,已经有许多女生去给谢益送贺卡了,那多她一个也没什么嘛。

  她躲在桌子底下悉悉索索地拆信封,最后看一遍自己有没有写错别字,重新装好后她抬起头,就看到了她的同桌深沉的目光。

  顾铭夕的眼神好奇怪啊!庞倩有些心虚地看着他,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踩着小碎步绕了大半个教室走去了谢益桌边。

  谢益正在和后桌的男生聊天,听到庞倩叫他,他回过头来,脸上的神采还未褪去。

  “谢、谢益。”庞倩有些结巴了,红着脸把贺卡递给他,“祝、祝你圣诞快乐。”

  边上有男生小声起哄,谢益则大大方方地接过贺卡,笑着说:“谢谢你,螃蟹。”

  庞倩挠挠脑袋,鼓起勇气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谢益,过几天文艺汇演,你还会拉小提琴吗?”

  “嗯?”谢益笑嘻嘻地看着她,反问,“干吗这么问?”

  “我看你小学里每一年都拉小提琴,特别好听,呵呵呵,呵呵呵。”庞倩傻笑着,“今年你要是再拉小提琴,咱们班肯定能拿第一。”

  谢益站了起来,屁股倚在桌沿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有些懒散地说:“我拉小提琴,可不是为了争名次。我是真的喜欢拉小提琴。”

  “啊……”庞倩点头,“我也喜欢听你拉,我觉得你拉得特别棒!”

  “你学过吗?”

  庞倩摇头:“没有。”

  谢益又笑了,说:“前几天曹老师还问我来着,问我愿不愿意去表演,我觉得我老霸着班里的演出名额挺不好的,就拒绝了。”

  庞倩觉得遗憾极了:“这样啊……”

  谢益突然冲她挤挤眼睛,笑道:“不过,你要是真的想听,到时我问问曹老师,看能不能加我一个,也就几分钟时间,应该问题不大的。”

  庞倩整个人都激动了:“真的吗?!”

  “嗯。”谢益抱着手臂倚在桌边,姿势分外潇洒,“教我琴的老师说了,拉琴给知音,有人想听,琴就会高兴。”

  庞倩回到座位时,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她愉快地准备着下堂课的课本,嘴里还哼起了歌曲。顾铭夕始终都没有说话,扭头看了她一会儿,她也没发现。他终于转回头来,用脚拿出了一本数学习题册,闷声不响地做起题来。

  庞倩顾自乐了一会儿后,拿笔戳戳顾铭夕的腰:“你在做什么?”

  “做数学。”他扭着腰躲了一下,低声回答。

  “嗳,顾铭夕,你铅笔盒给我看一下。”

  “干吗?”

  庞倩已经探过身子,从他脚前拿过了他的铅笔盒,顾铭夕的铅笔盒里东西很简单,并没有什么花哨的文具,庞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给他放了回去。

  顾铭夕问她:“你看什么呀?”

  “没什么。”庞倩托着下巴冲他一笑,眼睛里笑意盈盈,显然心情非常得好。

  顾铭夕的心情却变得有些糟,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一次伏下了身去。

  一直到放学,顾铭夕都没有收到庞倩的贺卡,他有些失望,却表现得很大度,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前,他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用脚趾夹着递到了庞倩面前。

  “我没买贺卡,给你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庞庞,圣诞快乐。”

  庞倩惊喜极了,可是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整个人就愣在了那里。

  顾铭夕看着她奇怪的反应,问:“你不喜欢?”

  “……”庞倩呵呵傻笑,“没有,我很喜欢,谢谢。”

  到了晚上,庞倩带着作业本来到顾铭夕家,顾铭夕终于知道了下午时,她拿到礼物后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反应。

  因为,庞倩把一个包着彩纸包装的小盒子拿给了顾铭夕,顾铭夕盘腿坐在桌前,双脚拆开包装,惊讶地发现盒子里是一支深蓝色的英雄牌钢笔。

  他送给庞倩的也是一支钢笔,除了笔杆是深红色,款式、品牌、包装全部和庞倩拿给他的这一支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庞倩垂头丧气地说:“我也没给你买贺卡,觉得挺没意思的。这支笔是前些天我爸爸拿回来的,说是很贵,而且外面还买不到。我向他讨了好多天才讨到,想送给你做圣诞节礼物,你爱练钢笔字嘛……结果今天早上走得急……忘拿了。”

  顾铭夕:“……”

  庞倩着急地说:“我真不是临时准备的啊,你瞧,前几天就包好了,我亲手包的!刚才看到你送我的礼物,我都傻了,心想怎么会那么巧啊。”

  “不是巧合。”顾铭夕开了口,“这些笔是金属材料公司为纪念建厂30周年定制了送客户的,笔帽上还刻了公司简写,你大概没注意。我爸爸领了一支在用,我试了一下,挺好写的,就托他帮我带一支回来,想送给你。”

  庞倩:“……”

  顾铭夕低头看着自己双脚间的那支钢笔,心想,原来有深蓝色呢。他的拇趾趾腹轻轻地摩挲着笔杆,抬起头来,突然就笑开了:“庞庞,谢谢你的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做完了作业,时间还早,顾铭夕和庞倩讨论了会儿最近流行的动画片和连续剧,顾铭夕的目光又集中到了桌上的那支钢笔上。他突然问庞倩:“庞庞,你知不知道,厂子要搬了。”

  庞倩完全不知情,惊讶地抬头看他:“啊!搬到哪里去?”

  “城西,挺远的,开车过去大概得要一个半小时。”顾铭夕说,“我爸爸说已经在那里圈了一块地,明年过完年就开工了,大概再过两年,整个厂就搬过去了。”

  “那这里呢?”庞倩嘴里咬着棒棒糖,问,“这么远!我爸爸妈妈怎么去上班啊?”

  “我也不知道。”顾铭夕摇摇头,“我爸爸说,建厂的时候,这里还是郊区,可是城市慢慢发展起来,越扩越大了,咱们这儿现在都成了市中心,厂子在这里就不太合适了。”

  顿了一下,他有些犹豫地说,“还有一件事……庞庞,我听我爸爸说,公司在新厂房那里造了新的宿舍,是带电梯的高层,房子要比这里大得多,到时候,我可能要搬家了。”

  ********

  元旦前,源飞中学初中部的迎新年文艺汇演在学校礼堂举行。

  演出开始前,庞倩去上洗手间,在礼堂外的走廊碰到了谢益和班主任曹老师。他们似乎在争执,庞倩有些好奇,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曹老师手里拎着一套白色服装,谢益手里则提着一个黑色的小提琴盒,正在极力向曹老师说着什么。

  庞倩走到他身后,听到他说:“我绝对不会穿这个的!我永远都不会穿这样的衣服去拉琴!”

  曹老师说:“那你自己又不准备礼服!你难道要穿羽绒衣上台去表演吗?”

  谢益大声说:“有什么不行的?”

  “那你穿这个白色西服又有什么不行?”

  “这衣服穿起来像小丑!可笑的小丑!”谢益退后一步,向着曹老师挥了一下手,“如果非要我穿这个,我宁可不拉琴!”

  庞倩回到观众席时,心脏还跳个不停。

  之前的一幕令她深受震撼,庞倩虽然不是个优等生,但是对着老师向来是恭敬而听话的,顾铭夕更是如此了,他从小就是个乖宝宝,几乎从来不给老师捣乱。

  庞倩从来不知道,居然还有人胆敢如此忤逆老师,那么大声地和老师说话。

  轮到谢益上台时,庞倩突然变得很紧张,她内心猜测着谢益是否会穿那套白色西服,其实,庞倩不懂他为何要那么抗拒那套衣服,她只是看到那衣服的裤脚和袖口有些金色花纹,还挺漂亮的,不是吗?

  掌声中,一个少年拿着小提琴缓缓地走上了台,舞台上的光线聚焦在他身上,庞倩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谢益穿着自己的羽绒衣,黑色的,领子上还有绒绒的毛,底下穿着深蓝色的牛仔裤,脚蹬运动鞋。

  他神情自若地将琴架在肩上,琴弦一扬,手指就像跳舞一般,悠扬的乐曲便流淌了出来。

  庞倩情不自禁地拽住了身边顾铭夕的衣袖,拽得很紧很紧,她喃喃自语道:“顾铭夕,顾铭夕,谢益太酷了,太酷了,他简直是酷毙了。”

  


☆、12、期末考试


  文艺汇演之后没多久,期末考试紧跟着就来了。

  庞倩紧张得无以复加,毕竟这一次考试会有年级调整,她在期中考试时位列全班倒数第七,不管从哪方面看都属于班里的“差生”行列。

  庞倩也是有自尊心的,顾铭夕不仅是班级第二,还是年级第二,作为他的同桌,庞倩实在不好意思考到班级垫底。所以,她对这次考试的重视程度,超过了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一场考试。

  奇怪的是,顾铭夕也很重视这场考试,这令庞倩有些不解。

  虽然顾铭夕的成绩一直很好,但是在小学时,他并不是常年第一的,偶尔也会考个第二、第三,他从没有因此表现得不高兴过。所以升上初中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他考了年级第二,对庞倩来说已经很牛逼了,一点儿也没有为他感到遗憾。

  可是这一次,顾铭夕似乎对自己很不满意。

  期末考试前,他做题做得很厉害,背英语也特别频繁,庞倩都傻眼了,见他成天就是做题背书、背书做题,忍不住对他说:“顾铭夕,你别老在位子上坐着,一起去外面玩会儿吧。”

  顾铭夕抬起头来看她,视线又掠过她飘到了窗外,他们坐在三楼的窗边,可以看到学校的操场,篮球场上有几个高中部的男生在打篮球,乒乓球台子旁则围着几个初中部的学生。

  谢益在打球,他穿着一身醒目的红色羽绒衣,正握着板子、猫着腰站在台子前等发球。对方的球一过来,他立刻迅捷地移动起来,挥着球拍准确地将球击了过去。

  顾铭夕收回视线,抿着嘴唇摇了摇头,说:“要考试了,等考完了就能好好玩了。”

  庞倩“嘁——”了一声,语气带些小嘲讽:“考完了就放寒假了,再说了,你放假时最无聊,都不怎么出来玩的。”

  顾铭夕看看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了头去,脚趾又一次夹起了笔,开始攻克一道新的数学题。

  庞倩还等着他来和自己拌嘴,就像小学时那样,可是现在她发现,在学校的时候,顾铭夕的话似乎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她拿笔戳他,拿话取笑他,甚至是捉弄他、打他,他都不来和她计较了。

  庞倩有些讪讪的,觉得真没意思。她趴在桌上看着教室里其他的同学,他们每隔一个星期就会轮个大组,每一个人除了同桌,还有前后左右的同学。王婷婷和章蔚越来越要好了,因为她们是前后桌;夏岚和刘翰林虽然老是吵架,但是刘翰林生病没来上学时,夏岚还往他家里送过作业;谢益的同桌叫孙明芳,那是个小个子女生,谢益和她关系一般,相反的,他和前桌邱丽娜似乎很要好,邱丽娜下课时总是会转过头来,笑嘻嘻地和谢益说话;还有简哲,进了初中后,他和顾铭夕也不常一块儿玩了,他交了新的朋友,只在顾铭夕需要上厕所时,才会帮助他。

  好像只有庞倩和顾铭夕,坐在教室的这个角落,像是还困在小学的架子里。前排的同学不太愿意回头和他们说话,庞倩觉得经过了一个学期,她不仅没交到新的朋友,连着王婷婷都有点儿疏远了。

  本来,她还有个顾铭夕,可以和她吵吵嘴说说话,但是现在,顾铭夕似乎越来越沉默,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庞倩有些烦躁,只希望考试快点结束,寒假早些来临。但是,一想到寒假结束后的新学期,生活还是会像如今一样死水一潭,庞倩就有点儿泄气。

  她只不过想找个人,能陪她去租书店租漫画,在街边吃小吃,和她一块儿去溜旱冰、玩游乐场、逛音像店,或者只是坐在一起,说些小女生的悄悄话……这些事中,顾铭夕只能陪她做一部分。但就算是这一部分,他去了以后也是什么都不玩,什么都不吃,次数多了,庞倩当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七门课,语数英史地生政,庞倩总分596,排在全班第23名。而顾铭夕却以超过谢益19分的成绩,稳稳地拿到了全年级第一。

  庞倩看到黑板上贴出来的名次表,兴奋地跑回顾铭夕身边,拽着他的袖子说:“哇!顾铭夕!你考第一耶!居然超过谢益那么多!好厉害啊!”

  顾铭夕的唇角只是微微地弯了一下,笑意还没从眼睛里漾出来,眉头就皱了起来,说:“但是……你没考进前20。”

  庞倩觉得这根本不算是个事,对于自己的名次,她已经很满意很满意了,她可是全班进步幅度最大的人,她知道,这都是顾铭夕的功劳。

  庞倩表示:“顾铭夕,我已经考得够好了!下学期我再努力一把,一定能考进前20!”她开心地笑着,拍着小胸脯大方地说,“一会儿我请你喝饮料!”

  庞倩说到做到,下课后就去小卖部给顾铭夕买了一罐可乐,拿着可乐回到教室,她帮顾铭夕拉开了拉环,又把一根吸管插了//进去,放在了顾铭夕的脚边。

  庞倩浑然未觉班里同学异样的目光,有很多人都在悄悄地打量她和顾铭夕之间的一举一动。一直到快放学时,班长走到庞倩身边,说曹老师找她。

  庞倩和老师们都不熟。她是那种在老师面前存在感很弱的女生,从来不去问问题,也没有担任过任何班级职务,连个课代表、小组长都没捞着做过。

  在各个任课老师的心目中,庞倩的唯一标签就是顾铭夕的同桌,他们都从曹老师这里听说过,庞倩和顾铭夕在小学里同桌六年,小女生会在生活上帮助一把顾铭夕,两个人之间已经很有默契。所以,庞倩进入源飞中学后能分到快班,也是托了顾铭夕的福,依她的成绩,原本是只能在慢班的。

  但是庞倩什么都不知道,她疑惑地去了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七、八个老师在,都在各忙各的事,庞倩有些拘谨地走到曹老师面前,问:“曹老师,您找我?”

  “嗯。”曹老师转头看庞倩,女孩子看着有些紧张,脸都是红的,曹老师微微思考了一下,就开门见山地说,“庞倩,我找你来是想问些情况。上一次期中考试你英语和数学都差点不及格,那之后,我看你的作业和单元测验都好了起来,但是,平时也没见你来找老师问问题。这一次的期末考,我特地留心了一下你的成绩,英语90,数学88,比起上次进步实在太明显了,可是,明明才过了两个月。”

  庞倩越听越莫名其妙,完全找不到曹老师话里的重点,这时,曹老师停顿了一下,清晰地问道,“庞倩,你和我说实话,这段时间以来,你是不是一直在抄顾铭夕的作业,然后考试时,求着他让你偷看?”

  听到这话,庞倩的脑子轰一下就炸开了,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老师,那里面有她的任课老师,他们都低着头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忙碌,但庞倩总觉得,他们都在偷听曹老师说话。

  她的脸烧得很厉害,一下子都不知该说什么,她在心里组织词汇,要怎样系统地向曹老师解释,说她其实每晚都和顾铭夕一起做作业,有很多不懂的东西,他都会教她。

  但她并没有机会将之说出口,曹老师已经开始长篇大论:“庞倩,顾铭夕是个残疾孩子,他生活上不方便,你照顾他、帮助他是应该的,但不能因此威胁他让你考试偷看、让你抄作业!学校让你进快班是因为你爸爸拜托了我们,说顾铭夕习惯了和你做同桌,并不是因为你的成绩。你自己清楚自己的水平,期中考试才是你的真实成绩,你和顾铭夕同桌这么久,他没有手臂都能刻苦地学习,你怎么就没有学习到他这种精神呢?你怎么还能去欺负他,让他给你偷看呢!”

  曹老师喝了一口水,又语重心长地说,“还有,庞倩,你和顾铭夕才念初一,这时候就该好好念书,不要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顾铭夕人比较单纯,男孩子嘛,身体又不好,你平时对他好,他大概会对你产生一些小心思,这都正常,老师也不好去找他谈话,怕伤了他的自尊心。但是你应该懂事啊,庞倩,你不可以利用他啊!顾铭夕的将来只有读书这一条路了,他自己那么努力,你不能去让他分心啊!”

  听到后来,庞倩已经完全丧失辩驳的欲望了,她负着手,歪着头,脚尖点着地,有些吊儿郎当地看着地板,也不去管曹老师在那里喋喋不休。

  在她又啰嗦了一大通、要庞倩保证下不为例、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看向庞倩时,庞倩终于开了口。

  她说:“曹老师,我要求换座位,我不想和顾铭夕做同桌了。”


☆、13、流言蜚语


  庞倩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教室走,走着走着,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正值放学,知道了期末考成绩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她身边经过,他们或兴奋,或失落,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偶尔有人好奇地朝着庞倩看。

  庞倩用手背抹掉眼泪,低着头回到了教室。

  同学们已经走了大半,有值日生准备打扫卫生,庞倩走到顾铭夕身边,默默地收拾起书包,顾铭夕一直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

  在她站起身、将书包背到肩上后,顾铭夕开口叫了她:“庞庞。”

  他起身站在庞倩面前,庞倩却转了个方向避开了他,顾铭夕又一次绕到她面前,将她堵在了桌旁。

  庞倩无路可退,只能深深地低着头,顾铭夕微微弯腰看她,良久,问:“你怎么了?曹老师找你什么事?”

  “没事。”庞倩小声地答,“咱们回家吧,动画片快开始了。”

  顾铭夕还想再问,教室里打扫卫生的几个同学却开始起哄了,因为顾铭夕和庞倩的姿势着实暧昧。他将她堵在桌子和墙形成的死角,甚至还倾着身,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楚地感受彼此的呼吸。几个男生举着扫帚吹起了口哨,甚至还有人吼了一声:“顾铭夕!亲一个!”

  顾铭夕不得不站直身体退后了一步,脸颊泛红,庞倩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有些凶狠地瞪着那些起哄的男生。

  他们并没有察觉庞倩的异样,依旧在开玩笑。莫小刚甚至学着顾铭夕的样子将另一个男生堵在黑板角落,还特地将双手缩在袖子里,垂下两只手臂在身边晃啊晃,被堵的男生捏着嗓子怪叫着:“讨厌啦,别亲人家!”

  围观的同学一副想笑不能笑的样子,顾铭夕咬了咬牙,垂下眼眸,刚想叫庞倩离开,面前的女孩已经大步向着讲台奔去了。

  她一把拿起了讲台上的粉笔盒,高高举起,眼看着要倒在莫小刚的头上,顾铭夕惊呼起来:“庞倩!”

  但是粉笔并没有落下,有人从身后捉住了庞倩的手腕,她眼泪汪汪地回头一看,居然是刚刚打球回来的谢益。

  顾铭夕已经跑到了庞倩身边,眉头紧皱地看着她。谢益却是面无表情地从庞倩手里拿过了粉笔盒,他扫了莫小刚一眼,转过身沿着教室过道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将粉笔倒在地上,还若无其事地踩上几脚,粉笔碎了一地,灰沫将地上弄得很脏。

  所有人都沉默着,谢益走回讲台,把空盒子丢到莫小刚身上,冷冷地说:“很无聊哦?先把地扫了吧。”

  ********

  顾铭夕和庞倩一起骑车回家,庞倩没说话,顾铭夕观察了她好一会儿,说:“庞倩,你别去管他们说什么。”

  他叫了她的全名,表示自己很重视这场对话,但是庞倩依旧没吭声。

  顾铭夕想了想,问:“你想吃烤红薯吗?我请你吃。”

  庞倩:“……”

  “要么,吃糖葫芦?”

  “……”

  “糖炒栗子,炸年糕,烤香肠?”顾铭夕一样一样地说着,这些都是庞倩爱吃的东西,“炸臭豆腐,贡丸,肯德基?”

  “……”

  他脸上露出微笑,似乎一点儿也没因为之前的事而生气:“你想吃什么,我都请你吃。今天放成绩,你进步了那么多,算我奖励你……”

  他不提这个话题还好,一提到这个话题,庞倩的心里立刻涌上了一大堆复杂的情绪。她大声地打断他:“谁要你奖励!谁要你奖励啊!你那么想吃你自己去吃啊!你可是考了年级第一呢!最该奖励的是你自己才对!我可没资格沾你的光!”

  顾铭夕被她夹枪带棒的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吶呐地叫了一声:“庞庞……”

  他很无辜,一双眼睛纯净得近乎透明,庞倩知道自己过分了,但是她心里实在委屈,又没有人可以倾诉,只得把气都撒在了顾铭夕身上。

  她认准了他不会生气,其实曹老师有一点说的对,她总是欺负他。

  眼泪又要不争气地流出来了,庞倩咬牙甩头,“哼”了一声,趁着还没在顾铭夕面前哭出来,她加快速度向前骑去。

  每一次,她和他拌嘴吵架,总是用这一招来对付他。她知道顾铭夕追不了她,他要是把车骑快,会很难刹车,容易摔跤。事实上,这一个学期以来,他的确在路上摔过跤,但是他都没有告诉爸爸妈妈,只是叫庞倩去路边药店买个创可贴,帮他贴在摔破了的皮肤上。

  ********

  考试结束,学生们可以在家休息两天,庞倩不用再去顾铭夕家做作业了,她心里很郁闷,每天都待在家里看电视、看漫画。顾铭夕来找过她,她却躲在房里不肯见他,顾铭夕在客厅等了半个小时,最后无奈地回了家。

  庞倩知道自己很无理取闹,顾铭夕并没有做错什么,相反,他还帮了她许多,要不是因为他,她的成绩也不会上升那么多。

  但是,也正是因为他!庞倩被人传谣言,交不到新朋友,还被老师认为她抄他的作业,偷看他的试卷!曹老师居然还说她利用他!最令庞倩不能忍的是,她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她能进到源飞中学的快班,竟是因为她是顾铭夕六年的同桌!

  真是讽刺啊,她趴在床上生气地想,在同学们眼里,她是顾铭夕的“女朋友”。而在老师们的眼里,她大概算是顾铭夕的保姆吧!

  寒假前最后一次去学校拿成绩报告单,庞倩没有和顾铭夕一起去,她也不管他是怎么去的学校,总之,她暂时不想和他说话。

  起初,顾铭夕一点儿也不明白庞倩为什么生气,直到他和刘翰林一起去上厕所,刘翰林带点抱怨地说:“顾铭夕,你以后考试别让螃蟹偷看了,她分数考那么高,对其他人太不公平了。”顾铭夕才知道,庞倩到底遭遇了什么。

  临放学的时候,他本想和庞倩说说话,却被曹老师叫去办公室。临去前,他对正在整理书包的庞倩说:“庞庞,你等我一下,等会儿一起走。”

  庞倩低着头,撅着嘴,没理他。

  在办公室里,面对曹老师滔滔不绝的教诲,顾铭夕终于完整地知道了“事实真相”,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说:“曹老师,我向你保证,庞倩考试时没有偷看我,一点儿都没有!她的成绩全是她自己考出来的!”

  曹老师挥挥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顾铭夕,你不用帮她说话,我知道在生活中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但是你这样袒护她并不是帮她你知道吗,你这是害了庞倩!你说这是庞倩自己考出来的?你叫我怎么相信啊,才两个月,她英语数学能从60多升到90分?她要是请了家教,或是来问问老师问题也就算了,但是她没有啊,一次都没有!”

  顾铭夕有些着急地耸了耸肩,说:“不是的,其实庞倩她每天……”

  “好啦,别说了。”曹老师站了起来,小心地拍了拍顾铭夕的肩。对于一个年轻的班主任来说,班里有个残疾学生肯定令她多操心一些。对着顾铭夕,她表现得很亲切,实际上却是有点疏离的,就像拍肩这种身体上的接触,她甚至有点儿害怕,平时是尽量避免的。

  她继续说,“顾铭夕,你不要多想,老师就是和你说一下,你自己成绩好,也不能这样无原则地帮同学作弊。就算以后你换了同桌,你也要坚持自己的底线,知道么?”

  顾铭夕捕捉到了曹老师话语里的重点,他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问:“换同桌?”

  曹老师点头:“嗯,庞倩和我沟通过了,下学期开学后,她就不和你同桌了,到时老师会帮你安排一下,挑一个学习好的……”

  话没说完,顾铭夕已经扭头跑了,曹老师追到办公室门口,只看到那个少年在走廊上跑得飞快,他空荡荡的衣袖在身体两边剧烈地舞动着,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顾铭夕跑到教室时,庞倩已经不在了,他用最快的速度整理了书包,一时间却无法很好地将书包背到肩上,他干脆弯下腰,用嘴咬起书包顶部的拉环,一路咬着下楼,往车棚跑去。

  书包很重,他咬得牙都有点疼了,却一直坚持着。等到了车棚,他四下一看,稀稀拉拉的几辆车,早就没了庞倩的身影。

  顾铭夕突然就有点卸力,牙关一松,书包就掉到了地上,“砰”的一声响。

  他独自一人站在车棚里重重地喘气,很久很久,久到车棚里人来人往,最后只剩下他那辆特别的自行车。顾铭夕盯着自己的车子发了会呆,做了个深呼吸后,终于弯腰咬起书包,骑车回家。

  ********

  这天晚上,庞水生去学校开家长会了。庞倩躲在房里看漫画,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庞倩听到妈妈去开门的声音,然后就听到了顾铭夕的说话声,一会儿后,金爱华开了她的房门:“倩倩,铭夕来找你了。”

  庞倩从床上坐了起来,顾铭夕已经走进了她的房间,他似乎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加绒运动外套,背后还带着个又软又厚的帽子,就算两个袖子空空地垂挂着,还是显得他整个人清爽又可爱。

  只是,他的神情微微有些拘束,金爱华把门带上了,顾铭夕一直站在门边,庞倩看了他一眼后,又趴回了床上,继续看漫画。

  顾铭夕走到她的写字台前,坐在了椅子上,庞倩不理他,他也就不叫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庞倩也真是厉害,边上坐了这么个大活人,她还能安心地看漫画,顾铭夕端端正正地坐了10分钟后,终于忍不住,抬脚到她的床上,脚趾拨了拨那几本摊开的漫画,问:“你在看什么……”

  “啪!”庞倩毫不客气地打了下他的脚背,顾铭夕连忙把脚放下了地,庞倩瞪着他说,“别把你的臭脚放我床上!”

  “……”顾铭夕脸色有些微的变化,低声说,“我脚干净的,我洗过澡了。”

  “洗过澡也不行!”庞倩板着脸坐了起来,把漫画丢到一边,问:“你找我干吗?”

  顾铭夕看了她一会儿,说:“我妈妈今晚去开家长会,我让她和曹老师说,这两个月你一直都和我一起做作业,你不懂的题,我会讲给你听。我下午已经对曹老师说过了,但是她不信,所以我让我妈妈去说,如果她还是不信,就让我妈妈找你爸爸去说。总之……我一定会让曹老师相信,你的成绩都是自己考出来的,这些日子,你很努力,她不可以冤枉你。”

  顾铭夕正处在变声期,声音略微沙哑,并不太好听。但是他的语气是那么温柔、平静,说话时,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庞倩,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庞倩低着头,两只手在床单上绞啊绞,久久没有说话。

  顾铭夕等了一会儿,抿了抿唇,鼓足勇气开了口:“所以……庞庞,你别换座位了,好不好?”

  


☆、14、他的改变


  安静的房间里,庞倩看着顾铭夕的眼睛,她突然想,这些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竟让她和顾铭夕变得难以分离?

  最开始,他们一起去上学,庞水生关照了庞倩一遍又一遍:“倩倩,你是铭夕的妹妹,铭夕没有胳膊,如果有别的同学欺负他,你就要去告诉老师,回来还要告诉爸爸。最重要的是,铭夕有些事做不了,你一定要多多地帮助他。”

  庞倩就是带着这样的任务和顾铭夕一起入了学。那时候的顾铭夕失去手臂才一年,的确是做什么都做不好。用脚翻书、写字对他来说都十分困难,田字格那么小,他用脚趾夹着笔写的字却很大,只能花比其他同学多得多的时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开学第一个星期,李涵是陪读的。她一边照顾着顾铭夕,一边教庞倩怎么帮助他。后来,李涵不去学校了,才满6岁的庞倩便成了顾铭夕生活上的小帮手。

  上下学的时候,庞倩需要帮顾铭夕脱、背书包;他用脚整理书包时,庞倩也会搭把手,因为顾铭夕用脚拿东西还很不利索,书本文具时常会掉到地上,他又不方便捡;发课间甜牛奶时,庞倩要帮顾铭夕将吸管插//进牛奶里,递到他的脚上;吃午餐时,她还要帮他领盒饭。那时的顾铭夕自己吃饭吃得并不好,总是会把饭菜弄在衣服和桌子上,庞倩要帮他擦干净,甚至于,冬天衣服穿得多,顾铭夕行动不方便,庞倩还要喂他吃饭。

  其实这样的事已经多到数不清。在学校里,或是外出活动,小小的庞倩就像是顾铭夕的小影子,除了上厕所,她什么都会帮他一把,帮他戴帽子,帮他拿东西,帮他脱雨衣,帮他系鞋带,帮他坐公车买票,帮他喂水抹汗……

  这样的生活似乎延续了很多年,庞倩习惯了,顾铭夕也习惯了,尽管到了后来,有许多事他都学会了自己做,几乎不再需要庞倩的帮助,但他们还是习惯了有彼此在身边。

  可是,这样的平衡总有一天会被打破的。他们会长大,会渐渐发现内心里独立的自我,会想要拥有自己的生活。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普通的少男少女一样,他们讨厌父母偷看自己的日记,不再把心里话说给爸爸妈妈听;他们会因为班里某个有好感的异性同学对自己笑一笑而高兴半天;他们会想要结交新的朋友,像个大人一样拥有自己的社交活动;他们对一切新鲜事物感兴趣,好奇而热切地观察着这个世界,开始追星,开始阅读以前看不懂的书籍,开始思考,开始变得成熟。

  他们绝不会想要拘泥在过去的生活框架里,日复一日地平淡度过。

  在这一刻,庞倩突然想起了谢益,酷酷的谢益,可爱的谢益,行事乖张却又魅力十足的谢益。无疑,对未满13岁的她来说,乖巧听话、温和内敛的顾铭夕,已经不及谢益有吸引力。

  这个年龄段的普通孩子,没有人是不羡慕谢益的。

  羡慕他随心所欲的生活态度,还有潇洒不羁的生活方式。在被家长老师压迫了十几年以后,谢益在庞倩的人生中横空出世,他就像是一颗天边的星,光芒万丈,却遥不可及。

  顾铭夕一直都没有等到庞倩的回答,他忍不住又说了一遍:“庞庞,真的,你别换座位了。我知道让你一直坐最后一排你心里不高兴,但是……”

  “顾铭夕。”庞倩轻轻地唤出他的名字,顾铭夕便没有再说下去,庞倩抱着双腿坐在床上,下巴埋在膝盖上,幽幽地望着他。

  她说,“我已经和你做了六年半的同桌了,顾铭夕,已经够久了。你说的对,我不想再坐在最后一排了,不仅是最后一排,还是在角落里,下了课,都没有人和我说说话。你大概不知道,以前我和王婷婷很要好的,但是现在,礼拜天她会和章蔚、邱丽娜一起出去玩,她都不叫我了。她们都说我和你在谈恋爱,因为我们总是在一块儿,她们还说我很运气,做作业可以抄你,考试可以偷看你,所以成绩才会升高。”

  说着说着,庞倩哭了起来,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曹老师还说,我能进到快班,是因为我是你同桌,原本,我该去慢班的。顾铭夕,班里那些女同学现在在聊的东西,我都插不上话了,而男同学,他们总是会拿我和你的事来笑话我。我实在太讨厌这个样子了,真的,我讨厌透了。顾铭夕,为什么我做什么都要迁就你啊,六年半了,已经那么久了。你现在用脚做事都做得挺好了,干什么还非得要我做你同桌啊?”

  在庞倩说话的过程中,顾铭夕原本清透的眼神渐渐地黯了下去,他深深地看着她,嘴唇抿得很紧。

  两个人一起沉默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庞倩低低的啜泣声。一会儿后,顾铭夕说:“那……庞庞,如果你换了位子,咱们还能一起上学放学吗?”

  “你能自己骑车吗?”庞倩红肿着眼睛,哽咽地说,“如果你能自己骑,我们最好还是不要一起上学放学了,我讨厌他们来说我们。”

  顾铭夕紧紧地咬着牙,咬得牙龈都疼了,他又问:“那下个学期,晚上,你还会来我家做作业吗?”

  庞倩吸吸鼻子,缓缓地摇头。

  顾铭夕皱起眉:“那你的成绩再掉下去怎么办?我上次答应过你,绝不让你考出比期中考时更糟糕的成绩的。”

  庞倩移开视线,闷闷地说:“我自己会好好学的。顾铭夕,你又不是老师,我考得好考得差,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听到她这句话,顾铭夕“嚯”地站了起来。

  庞倩依旧低头抱着膝盖,顾铭夕站了一会儿,哑哑地说:“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庞倩房门前,抬脚去开门,脚趾碰到门把手后又放了下来,转头看了看她。

  庞倩的姿势一直都没有变过,顾铭夕就一直盯着她看,两个人就像两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很久以后,顾铭夕才回过了头,又一次抬脚拧开了门,慢慢地走了出去。

  庞倩听到他和金爱华告辞的声音,他在门口换鞋,椅子摩擦着地板,发出嘎嘎的声响,然后,门打开,又关上,家里立刻陷入了沉寂。

  庞倩歪着身子倒在了床上,一会儿后,忍不住又痛哭起来。

  这一年的寒假,庞倩和顾铭夕没有在一起玩,两家人聚餐过一次,他和她碰了面,也只是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聊聊动画片,聊聊寒假作业。庞倩觉得,顾铭夕的态度很客气,而她,似乎不能像过去那样,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撒野了。

  新学期开学以后,曹老师真的调整了座位。欲盖弥彰一般,她进行的是全班的大调整。这一次,庞倩被列入了调整的行列,同学们都很惊讶,庞倩和顾铭夕却一直保持沉默。

  庞倩最终被调到靠墙那个大组的第二排,几乎和顾铭夕拉了一个对角线。庞倩在收拾书包的时候,顾铭夕始终低着头不说话。

  最后,她抱着书包站了起来,轻声地问顾铭夕:“你知道谁是你的新同桌吗?”

  顾铭夕没有抬头,却给了她答案:“我和曹老师说了,我不要新同桌,我想自己一个人坐。”

  庞倩“……”

  ********

  庞倩有了新同桌,那是个叫胡添力的男生,胖墩墩笑眯眯,像个弥勒佛,挺好相处。她的前桌是孙明芳和蒋磊,后桌则是邱丽娜和谢益。

  念书以来,庞倩从来没有坐在教室前面过,一开始她着实有些不适应,但是久了以后,她就发现,融入到同学们中间的感觉,真的很好。

  尤其,她还坐在谢益前面,下课时还能和他说个话,每次往后传作业、考卷,都能看到他。每一次,都会令她心中小鹿乱撞。

  顾铭夕则独自一人坐在了教室最后面。

  经过了上学期期末考后的班级调整,6班依旧是47个人,其中46个学生两两而坐,只有顾铭夕,没有同桌。

  他变得更加沉默,上学放学都是独来独往,只偶尔会和简哲、刘翰林一起说说话,并请他们帮自己上一下厕所,或领一下饭盒。

  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念小学的时候,他的话一点都不少,班里的活动也会积极参加,庞水生和金爱华闲聊时,会说起顾铭夕,说这个孩子真不简单,两个胳膊都没了,也没变得自卑敏感,和庞倩在一起依旧会笑会闹,每天都是笑嘻嘻的。

  可现在呢?

  庞倩坐在了前面,在大部分时间里,她看不到顾铭夕了。就算是下课时,她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回头去看他,只能趁着进出教室时,偷偷地看他一眼。

  她总是从后门进出,因为那样可以看到他,很多时候,顾铭夕就是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位子上,弓着上身,屈着腿,两只脚搁在课桌上,脚上夹着笔不停地做着题。

  只有一次,庞倩要从后门进教室时,看到顾铭夕坐直身体靠着椅背,两只脚踩在地上,空瘪的衣袖纹丝不动地垂在身边,正扭着头望向窗外。

  教室里的同学们吵闹得很厉害,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那时是初春,天气很好,操场上的树木过了一个冬天后都开始抽芽,一片绿意盎然。天空碧蓝清透,只浮着几丝云絮,庞倩突然想起自己坐在窗边的时候,微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庞倩知道,顾铭夕很少会这样往窗外看,因为他的视线若往这个方向来,会令庞倩觉得他是在看她。于是,她会用笔去戳顾铭夕的腰,凶凶地说:“看什么看!转过头去!”

  现在,他身边靠窗的那个位子空了,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的视线,他就这么看着窗外,留给庞倩一个后脑勺,令她猜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就在这时,顾铭夕突然转过头来,庞倩来不及收回视线,慌张地与他四目相对。

  顾铭夕的脸上并没有显出尴尬,他的眼神静如止水,看了庞倩一眼后,他又脱了鞋,将双脚搁到了桌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15、温暖的笑


  初一下半学期的期中考试,庞倩退步了,她只考了全班第37名,回家后理所当然地被庞水生骂了一顿,所幸没挨打。

  庞水生拍着桌子问庞倩:“你说!你为什么不和铭夕一起上学放学了?又为什么要和铭夕换座位?上学期你在铭夕家做了两个月作业,期末考就考得不错!现在干吗又不去了?人家铭夕都没嫌辅导你麻烦!你自己还偷懒了!你和铭夕同桌这么多年你怎么就学不会他的勤奋刻苦?你这样子的成绩将来连普高都考不上!最多只能去念个职高你知道吗?!”

  庞倩倔强地歪着脑袋不吭声,金爱华听不过去了,拉过庞倩说:“你骂她干什么呀,倩倩长大了,这么大的女孩子,一天到晚和铭夕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倩倩成绩不好,也许就是因为从小陪着铭夕坐在角落里造成的,老师都只顾着铭夕,哪里还会去管我们倩倩。”

  庞倩低着头,金爱华往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又说,“你也是不争气,脑袋瓜子又不笨,怎么能考得这么糟?这样子,到下学期你要是还学不好,妈妈就给你请个家教。职高我们肯定不去读的,起码要考上普高,将来好考大学。”

  被教训了一顿后,庞倩蔫蔫地回了房间。她咬着笔头发了会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成绩会掉得这么厉害。这半个学期,她自认学得还挺认真的,英语老师布置的背诵默写她都完成了,数学作业也从不敷衍。只是,因为和曹老师的那番过节,她打死也不愿意去办公室向老师问问题,做不出的题就只能自己死啃。

  她不可避免地会想起顾铭夕。以前,顾铭夕会不厌其烦地给她讲题,讲得耐心、细致,一直会说到她明白为止。在这中间,他还要忍受她的胡搅蛮缠、插科打诨,但从来不会和她生气。

  不再和顾铭夕同桌后,庞倩曾经试着拿一道数学题去问谢益。谢益也会给她讲,只是,他讲了一遍后庞倩还是没懂,边上的邱丽娜已经露出了揶揄的表情,庞倩就难为情了,说声谢谢后转回身来。后来,她再也不好意思去问谢益了。

  这一次的考试,顾铭夕又是年级第一,谢益却只有年级第四,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每天依旧是该吃吃,该玩玩,有一次还喊庞倩一起去打乒乓球。

  他问:“螃蟹,你会打乒乓吗?”

  庞倩只会一点点,俗称弹弹球,老实地摇头说:“不大会。”

  “走,一块儿去玩,我教你。”谢益招呼着周围几个同学,“邱丽娜,胡添力,蒋磊,一起去!”

  他是个乒乓高手,小时候似乎跟过教练,如今是打遍全年级无敌手。

  几个孩子轮流打球,输5球就换人,庞倩不会打,总是连输5球败下阵来。谢益在边上看不过去,说:“螃蟹,我先教你发球,你发球太差了。”

  他走到庞倩身边为她示范,猫着腰,左手抛球,右手甩拍一拉,球就打着漂亮的旋儿击到了网那边,胡添力接是接到了,但球直接就出了界。

  庞倩心里说一声“好帅”,羞答答地望着谢益。

  “看清了吗,这是很简单的一种发球,但是球会转,对方就吃你的球,会接不到。”他又为庞倩示范了几次,然后叫庞倩来试试。庞倩大着胆子学着谢益的样子发球,右手一拉拍子,球是转出去了,但直接就飞走了。

  几个女生在边上嗤嗤地笑,庞倩知道自己很丢脸,谢益却什么都没有说,小跑着去捡来球,挑着眉毛对边上的邱丽娜说:“笑什么,螃蟹第一个球就会转了,很有天赋好不好。”

  他把球交给庞倩后,右手很自然地抓住了庞倩拿球拍的右手,说:“你抛球,仔细看我做。”

  庞倩心脏砰砰跳,左手把球抛了起来,谢益抓着她的手腕挥拍拉球,清脆的一声响,球就旋转着过了界,胡添力又一次没有接到球,气鼓鼓地去捡球了。

  谢益松开了手,笑着问:“记住了吗,就是那样子用力,用巧劲。”

  庞倩“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腕上似乎还留着谢益手掌的温度,暖暖的,暖的她的脸都发烫了。

  打完球,几个人一身汗地往教室走,谢益不动声色地走在庞倩身边,低声和她聊起天来:“螃蟹,你和顾铭夕怎么了?为什么这个学期,你都不和他说话了?”

  庞倩心里一惊,谢益说的没错,她和顾铭夕的确很久没有说话了。

  从小到大,他们一直在一起,而这几个月,他们虽然依旧是邻居,依旧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但庞倩总觉得,他们已经分离很久很久了。

  她甚至都没有在出门上学时偶遇过顾铭夕,她调整过自己的出门时间,从7点到7点半,但不管她怎么调整,都没有碰到过顾铭夕。而当她到了学校后,过十分钟,顾铭夕就会走进教室。

  后来,庞倩反应过来,顾铭夕是故意在她走了以后,才出的门。

  庞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益的话,想了半天才扯了个理由:“因为班里那些无聊的男生总是说我和顾铭夕,好烦的。”

  谢益有点惊讶,问:“就因为这个?”

  庞倩默默点头。

  谢益感到难以置信:“我听简哲说,你和顾铭夕从小到大都是好朋友,你就因为这个而不理他了?”

  庞倩:“……”

  “这样不大好吧,你舍得?”谢益一边走,一边用球拍颠着球,他很厉害,白色的小球始终在球拍上蹦蹦跳跳。他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往一个方向望了一眼,有些懒洋洋地对庞倩说,“螃蟹,你知道吗,顾铭夕刚才一直在看我们打球呢。”

  庞倩心里被重重地一撞,猛地抬头向三楼那扇窗望去,窗边的少年没来得及移开视线,干脆也不躲了,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庞倩。

  庞倩却心虚地别开了头。

  在内心深处,她不舍,且后悔。

  庞倩不知道自己和顾铭夕为什么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是,她实在找不到机会、也想不出方法去修补他们的友谊。在学校里,她不好意思去找顾铭夕说话,在上下学路上,他又躲着她。最关键是,现在的庞倩看起来过得很快乐,先不管她成绩如何,她结识了好几个新朋友,周末时也会有同学约她一起出去玩了。

  这些快乐是顾铭夕无法带给她的。庞倩有时候会想,也许她和顾铭夕的关系只能依靠同桌来维系,当他们坐在一个教室对角线的两端,就预示着他们会慢慢离开彼此的世界。

  庞倩和顾铭夕唯一的一次说话,是在五月初的一个周日下午。

  那天,庞倩咬着棒棒糖打开家门时,对面502的门也刚刚打开,门后的少年看到她后愣了一下,原本想要走出来的,一下子就站住了。

  庞倩看了他一会儿,扯开嘴角和他打招呼:“嗨,顾铭夕。”

  “啊。”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还是走了出来。

  他肩上背着一块画板,还有一个帆布的双肩包,庞倩和他一起下楼,问:“你去哪儿?”

  “去学画。”他说得很简单,走到二楼时,忍不住回头问她,“你呢,你去哪儿?”

  庞倩眨眨眼睛,说:“和王婷婷去新华书店。”

  “哦,是去买数学老师说的那本题库吗?”

  “嗯。”

  “你帮我带一本,行么?”顾铭夕说,“我都没时间去。”

  “行。”

  “钱……我现在给你?”他在楼梯上站定,说,“在我包里,你要么自己掏一下。”

  “下次再给我好了。”

  “也行。”

  走出楼道,两个人一起往车棚走,顾铭夕抿了抿唇,说:“期末考又要年级调整了,上回调了4个人,这回不知道要调几个。”

  庞倩:“……”

  “庞……倩。”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再多努力一下吧,别贪玩了,尽量维持在班级前25名,以后学了物理化学会更难,要是按现在的成绩,你将来考高中会没把握的。”

  庞倩突然就有些气恼了,眉毛一挑,大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努力啊!你凭什么说我贪玩啊!我也想考前25名呢,又不是随我说了算的!顾铭夕,你好烦!我知道你是第一!你很厉害!但请你不要来管我好吗!”

  说完,庞倩把小包往车兜里一丢,跨上车一蹬就走。她觉得现在的顾铭夕越来越不可爱,越来越好为人师了。第一名很了不起吗?谢益成绩也很好啊,但他从来不会和别的同学讲什么考试啊、升学啊、名次啊之类的话题。顾铭夕怎么会变得这么烦!才初一呢,他干吗老要想到两年后的事啊!真没劲!

  这以后,庞倩和顾铭夕的关系又降到了冰点,她帮他买来了那本题库,但并没有亲手交给他,而是托李涵转交给他。

  五月下旬时,金属材料公司在城西的新厂房已经开始施工了,顾国祥因此出了趟差,去北京的兄弟单位做考察,需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家里只剩下了李涵和顾铭夕,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却在一天晚上陡生波折。

  那天晚饭后,庞倩在自己房里做作业,金爱华在洗碗,庞水生则在看新闻。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接着就响起了巨大的敲门声,还夹着顾铭夕惊恐的声音:“叔叔阿姨!叔叔阿姨开开门!!救命啊!叔叔!开开门!!救命啊,救救我妈妈——”

  金爱华赶紧去开门,庞水生和庞倩也都从房里跑了出来,门一打开,顾铭夕的样子让他们都吓了一跳。他赤着脚,脸色惨白,神情慌张,白色衬衫、灰色裤子上满是鲜红的血。

  庞水生第一时间冲去了顾铭夕家,在洗手间的地上发现了昏迷的李涵,她流了很多很多血,浸得裤子都湿透了。庞水生冷静了一下,吩咐金爱华赶紧打120,又让庞倩去拿大浴巾,裹在李涵身上为她取暖。

  顾铭夕一直站在洗手间门口,紧张地看着这一切,庞倩走到他身边,伸手去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身子一抖,转头看她,眼神一片茫然。

  120来得很及时,庞水生随车送李涵去医院,金爱华稍微收拾了一下,带着两个孩子打车跟了过去。

  李涵在做手术时,庞水生辗转地联系到在北京的顾国祥,顾国祥心急如焚,定下了晚上10点多的机票,说立刻回来。

  顾国祥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凌晨3点,金爱华守着手术后的李涵,庞水生照顾着顾铭夕,连着庞倩也在医院里熬夜。

  看到风尘仆仆跑来的顾国祥,庞水生立刻迎了过去,顾国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阿涵怎么了?”

  庞水生拍拍他的肩,说:“国祥,你先冷静一下,阿涵没有生命危险,她是……意外流产了。”

  顾国祥震惊极了:“阿涵怀孕了?!”

  “你不知道?”庞水生有点尴尬,“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或者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庞水生陪着顾国祥来到顾铭夕身边,顾铭夕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变成了可怖的暗红色,他抬头看到自己的父亲,立刻站了起来。

  “爸爸。”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沙哑得厉害。庞倩本来已经困得在椅子上睡着了,此时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睛,她看到顾国祥站在顾铭夕面前,冷静地问:“铭夕,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顾铭夕轻轻地摇了摇头,开始说这个晚上发生的事,“放学回家后,我和妈妈吃了饭。然后,我们去超市买了些东西,我的颜料没有了,明天上课要用,妈妈说就当饭后散步。东西买回来以后,妈妈说肚子有点不舒服,就去上厕所,结果她一进去,就摔倒了。我跑过去看,她……她流了很多血,说肚子疼……我……我没办法把她扶起来,就去找庞叔叔了。”

  顾国祥沉吟了一下,问:“你和妈妈去超市除了买颜料,另外还买了什么?”

  “买了作业本、圆珠笔,还有卫生纸、洗发水,还有……”顾铭夕很仔细地回忆着,“还有米,妈妈买了一袋米,说家里米快吃完了。”

  庞水生的面色凝重起来,顾国祥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问:“米,是多少斤的?”

  “大概……是10斤。”顾铭夕注视着父亲的眼睛,“爸爸……”

  “好了,别说了。”顾国祥无力地挥了挥手,“你妈妈从超市,一直提着那10斤米,还有其他东西,一路走回来?”

  顾铭夕点了点头。

  顾国祥突然凄惨地笑了起来,身子都晃荡了一下,庞水生急忙扶住了他,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说:“水生,你瞧,你瞧!我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庞倩其实不懂顾国祥问的那些问题和李涵生病有什么关系,但是她知道顾国祥说的最后那句话,是在讽刺顾铭夕。

  显然,顾铭夕也知道,但是他和庞倩一样迷茫。他低着头站在那里,眼神里有些不知所措,脸色很差很差。他的衣衫凌乱,上面血迹斑驳,衬衫的短袖空空地悬在身边,身子微微地发着抖。

  ********

  两天后的早晨,顾铭夕起了床,他嘴里咬着一支“不求人”,低头用棍子那端的小爪子扒拉着松紧带裤腰,给自己穿上了裤子。然后他又咬来一件T恤,坐在床上,双脚撑开衣服下摆,弯腰将衣服套在了身上。

  夏天了,他穿衣服已经很熟练,只要有一支“不求人”,就完全不需要他人的帮忙。

  顾国祥已经去上班了。顾铭夕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脸刷牙,所有的事都用脚完成,慢是慢了点,但全部都可以自己做。洗漱完毕,他去冰箱里咬出一袋面包,直接放在桌上,低头吃完。最后,他去到父母的房间,弯腰对床上的李涵说:“妈妈,我去上学了,你自己没事吧?”

  李涵睁开眼睛,对着顾铭夕笑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头发,虚弱地说:“妈妈没事,等一下你奶奶会过来的,你管着自己就行。”

  “嗯。”顾铭夕点点头,“那我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别骑车了。”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了,妈妈再见。”

  顾铭夕背上书包出门下楼,走出楼道,他看了看车棚方向,看到了自己的那辆自行车,思考了一会儿后,他向着大院的大门走去。

  从家里走去学校,需要45分钟,顾铭夕在街上大步走着,他走得很专心,几乎目不斜视,也不会去在意路人凝聚在他身上的异样目光。

  初夏时节,天气微热,他走得有些快,慢慢的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薄汗。这一条路,顾铭夕走了不止一次了,只是这一次,他越走越觉得奇怪,心里渐渐浮起一阵毛毛的感觉,终于,他停下了脚步,倏然转身。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个穿着粉紫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站在他的身后5、6米远处,见他转身,她也停下了脚步,背着书包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

  顾铭夕目光平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庞倩则歪着头看他,还吐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金色的晨光披洒在顾铭夕的身上,他迎着朝阳,微微地眯了眯眼睛,突然就笑了起来。

  那久违的笑容是那么熟悉,温暖地击中了庞倩的心,她痴痴地看着他,随即,也绽开了微笑。

  两个孩子面对面地站在街上相视而笑,庞倩晃晃悠悠地走到顾铭夕面前,抬头看他,皱皱鼻子说:“别笑了,虎牙又露出来了,好幼稚。”

  顾铭夕立刻就闭上了嘴,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问:“你在干吗?”

  “什么干吗?”庞倩装傻,“我去上学啊。”

  “你为什么不骑自行车?”

  “我高兴。”庞倩扬着下巴问他,“你又为什么不骑自行车?”

  “……”他收起笑,默了一会儿,说,“我前些天骑车回家,被人撞了一下。”

  “啊?撞伤了吗?我都不知道!”庞倩伸手去拽他衣服,“你有没有事啊?”

  顾铭夕扭着身子躲了一下,低声说:“摔的时候,腿上擦破一块皮,有块大淤青,其他没什么。”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啊!笨死了!”庞倩埋怨着,立刻蹲下去掳顾铭夕的裤脚。

  “说了是人家撞我,又不是我撞人家!”顾铭夕躲不开,裤脚已经被她掳起,她看到了他小腿上的伤疤,真的是挺大的一块。

  “有没有去医院啊?那人赔钱没?”庞倩着急地问,手指去碰碰那块破了皮的淤青,顾铭夕疼地后退了一步:“很疼的!别按!”

  他用脚尖轻轻地踢踢庞倩,“起来啦,别看了。”

  庞倩板着脸站起来,又问他:“抓住撞你的人了吗?”

  “我怎么抓啊?”顾铭夕耸耸肩,空袖子晃啊晃,“那人撞了我,一下子就跑了,把我车都撞坏了。”

  庞倩撅起嘴:“你怎么都不说的。”

  “和谁说?”顾铭夕又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大碍,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这几天就走路上下学?”

  “嗯。”

  “那得走好久!”

  “还好,路上可以默背英语课文。”

  “你真没救了!”

  顾铭夕和庞倩一起走在路上,一会儿后,庞倩说:“顾铭夕,以后咱俩还是一起上下学吧。”

  


☆、16、父女之约


  放学后,庞倩和孙明芳一起下楼。孙明芳个子娇小,性格内向,与大大咧咧的庞倩做了几个月的前后桌,两人关系竟变得很不错。

  平时,两个女孩都是一块儿骑车回家的,可是这一天,庞倩说自己没骑自行车,要坐公交车回去。

  孙明芳往车棚去了,庞倩就哼着歌儿走出了学校大门,她沿着大街一路往西走,一边走还一边四下张望,走了几分钟后,边上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庞庞。”

  庞倩回过头去,发现顾铭夕竟是等在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位旁,她哭笑不得:“你怎么站在这儿呀。”

  “这儿不容易被人发现。”顾铭夕抬头看看顶上漆黑的雨棚,走到庞倩身边,微微一笑,“走吧,回家了。”

  庞倩还是笑个不停:“咱们这样子好像特务接头。”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说咱们俩么。”顾铭夕淡淡地说,“不让他们看到就好了。”

  庞倩张张嘴,很想和他说自己其实已经不在意了。谢益说的对,她和顾铭夕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的感情,哪能因为班里那些无聊的男生而受到影响。但是看着顾铭夕清淡如水的眼神,庞倩又觉得自己要是说了会显得挺矫情的,于是也就闭了嘴。

  在公交车站等车时,庞倩跑去路边小卖店买了一支棒冰,一边舔着一边走了回来,顾铭夕站在车站里等她,看着她舔冰棍儿的馋样子,失笑出声:“庞庞,你是不是每天放学路上,不吃点儿东西就不肯回家啊。”

  “胡说!我哪有!”庞倩往他肩上拍了一下,“今天这么热,我只是口渴了。”

  以前,她对他也常有这样亲昵的举动,掐他,打他,呵他痒,再小一点儿的时候,他们甚至会一起在床上滚来滚去,打打闹闹。顾铭夕从来不躲庞倩,也不会在她面前刻意掩饰自己残缺的身体,但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在庞倩打了他一下后,他往后退了一步,离她远了些。

  庞倩愣了一下,手还挥在半空中,最后悻悻然地收了回来,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舔棒冰,顾铭夕也不再说话。几分钟后棒冰吃完,公交车也来了。

  晚高峰的公交车很挤,庞倩和顾铭夕上车时早没有座位了。庞倩投了两个硬币,和顾铭夕一起往车厢里走。

  这样的天气,顾铭夕穿的是短袖,他残缺的身体很是醒目,司机开了让座提示音,车厢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一个女声:“请给有需要的乘客让个座,谢谢。”

  这提示音不响还好,响起来后,有许多乘客开始打量顾铭夕,但是却一直没人让座。

  顾铭夕脸上倒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找了一根立柱倚靠着站定。

  车子启动,顾铭夕侧着身子,用肩头抵着立柱,双脚微微叉开以保持平衡。庞倩站在他身边小心地护着他,一只手抓着立柱,另一只手轻轻地拢在他的腰上。

  顾铭夕有些抗拒,动了动身子想避开她的手,庞倩瞪他一眼,小声说:“别动,你是不是想脚上再摔一块淤青出来呀。”

  顾铭夕就不动了,他别开了头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热闹的店铺,路人们疲惫却鲜活的面孔……他竭尽所能地转移注意力,无奈腰上的皮肤实在太敏感,薄薄的布料挡不住庞倩掌心的温度,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服,指尖随着车厢的晃动在他身上小小地摩擦着。

  他有些心猿意马,随即又为自己这样的念头而感到羞愧。

  庞倩悄悄地看着顾铭夕的侧脸。他的头发剪得挺好看,没有谢益那么长,发质也不像谢益那么柔顺,而是又短又碎,头顶毛茸茸的,在阳光下会泛出健康的光泽。而他的侧脸……庞倩发现自己已经有好久没有好好地看顾铭夕了,难道真的是距离产生美么?这时候看到他流畅的面部线条、挺直的鼻梁和轮廓鲜明的眉峰,庞倩不得不承认,顾铭夕真的挺帅的。

  然后,她又有了一个神奇的发现。

  “顾铭夕。”

  庞倩叫他,男孩子不得不回过头来,脸色有些不自然,问:“干吗?”

  “你是不是长高了?”庞倩踮起脚尖比了一下,压着声音惊喜地说,“呀,你真的长高了!上学期我还在你耳朵这儿呢,现在只到下巴了,你都快比我爸爸高啦!”

  顾铭夕脸有些红,小声说:“好像是高了点儿,我妈妈说,春天最容易长个子。”

  庞倩傻呵呵地笑着:“你将来会不会长得像你爸爸那么高,那就太帅了!”

  这时,公车司机踩了一脚刹车,顾铭夕没法儿抓柱子,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庞倩情急之下就搂住了他的腰,帮他稳下了身体。

  终于有乘客发现这个没有手臂的男孩站着挺危险,起身给顾铭夕让了座。顾铭夕脸红红的,庞倩还以为他是因为别人让座而不好意思,推着他的腰就让他坐了下来,还把两个人的书包都堆在了他的腿上。

  庞倩觉得顾铭夕怪怪的,都不怎么说话,只顾着往车窗外看。到站以后,两个人下车,还得走10分钟才能到金材大院,顾铭夕终于开了口:“庞庞,我回家去和我妈妈说一下,其实我的脚已经不怎么疼了,以后,我们还是骑车上下学吧。”

  庞倩奇怪地问:“为什么呀?”

  “坐公车太麻烦了。”顾铭夕很认真地回答她,“走路的话,你又走得太慢了。”

  庞倩:“……”

  顾铭夕笑笑:“你放心,我的车已经修好了,可以骑的。”

  庞倩担心地问:“那你要是再摔跤怎么办啊,以前我和你骑,你都摔了好几回了。”

  顾铭夕神情温和:“普通的摔跤没关系的,别告诉我妈妈就好。”

  他说到了李涵,庞倩忍不住问:“对了,你妈妈好点了吗?”

  “好很多了。”顾铭夕眼神黯了一些,回答,“医生让她卧床休息几天,说没有大问题,这些天我奶奶在照顾她。”

  “那就好。”庞倩想到那天晚上的事,还是心有余悸。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场面,顾铭夕和李涵身上都是血,他家的洗手间地上也是血迹斑斑,客厅地砖上还留着顾铭夕的血脚印,一路延伸到门外,最后停留在庞倩家的大门上。

  他是用身子撞的门,还用脚踢,金爱华后来拿清洗剂洗了好久,才洗净大门上的血迹。

  有一个问题,庞倩一直没弄明白,在顾铭夕面前她也不爱藏着掖着,问:“顾铭夕,你爸爸那天为什么那样子说你啊,他是什么意思啊?”

  顾铭夕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妈的小宝宝没了。”

  “我知道啊。”庞倩还是不明白:“我妈妈说那是意外,不关你的事,你爸爸干吗要说你啊。”

  “你知道的,我爸爸一直都想再生个小孩。”顾铭夕平静地说着,“小宝宝没了,他肯定很失望。而且,我也是有点责任的,要是我没提去超市,我妈妈就不会买米了,她不买米,也许什么事都没有了。还有……我要是有手的话,我也能帮我妈妈提东西,这样子她也不会有事。”

  庞倩没听懂:“这和买米有什么关系啊?和……和你有没有手也有关系?”

  顾铭夕瞥她一眼,“啧”了一声:“你还是小孩儿,你不懂。”

  庞倩不乐意地喊:“你才是小孩儿呢!”

  见她张牙舞爪的样子,顾铭夕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耐心地给她解释起来:“我奶奶说,女人有了小宝宝,尤其是前三个月,不能拿很重的东西的。行动要特别小心,要不然很容易流产,电视里也有这么演的。况且我妈妈都40岁了,怀孕本来就很危险,容不得一点疏忽,哪里能提那么重的米,还从超市一直走回家啊。”

  庞倩愣愣地听着,又撅起嘴说:“可是,这也不是你的错嘛,你爸爸怎么能那样子说你啊。”

  顾铭夕只是笑:“我爸爸也是担心我妈妈,气糊涂了。”

  庞倩心中突然想起一个状况,有点担忧地看着顾铭夕,说:“你爸爸妈妈将来要是真的再生一个小孩,那不是比你小很多很多啊,到时候你都20多岁了,你的小弟弟或小妹妹才刚念书呢,那可怎么办。”

  顾铭夕想象了一下,笑道:“什么怎么办?那不是挺好的么。”

  “哪里好啦?”

  “那时候我已经工作了,赚钱了,我可以带TA去吃好吃的,给TA买玩具,买衣服。”顾铭夕笑眯眯地看着庞倩,“我爸爸一定很喜欢TA,TA也一定会是个很可爱的小孩,这样难道不好么?”

  庞倩实在想不出这样究竟有哪里好。她难以想象自己的爸爸妈妈在这时候给她生个弟弟或妹妹,她一定是接受不了的。还有,顾铭夕没有胳膊,难道就不怕他的爸爸妈妈有了小宝宝后,会不管他么?

  虽然不是自己家的事,但庞倩爱操心,她总是觉得顾铭夕的爸爸妈妈还是不要再生小孩的好。她觉得自己得打消顾铭夕想有个弟弟或妹妹的念头,对他说:“你别忘了,你家才三个房间,你爸爸妈妈一个房间,你一个房间,还有一个书房,你爸爸妈妈要是再生一个小孩,TA住哪里去啊,难道和你一个房间吗?到时候说不定你会被赶出来睡阳台呢!”

  顾铭夕被她的异想天开逗得哈哈大笑起来,摇头说:“不会的。”

  “怎么不会啊?”

  他看着她,轻声说:“你忘了,我和你说过,公司在城西的新宿舍已经在造了。那是电梯房子,最小都有90方,最大的有120方,我爸爸说,他已经拿到换房指标了,大概再过两三年,我们就要搬过去了。”

  ********

  庞倩为这件事磨了庞水生很久很久。她从顾铭夕这里问来了一些重要信息,金属材料公司的新老员工都可以申请新宿舍,以资历、职称、职位、对公司的贡献作为审核标准。无房户需要满足的条件更为苛刻,有过福利分房待遇的老员工则可以申请换房,但需要交回老房子,并缴纳几万块钱作为以小换大的房屋补偿。

  庞倩其实不是想住大房子,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理,知道顾铭夕要搬走后,心中是各种不舒服、舍不得。她缠着庞水生让他递换房申请,庞水生是真的觉得没必要,金材大院的房子已经足够大了,地段又是市中心,换到城西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还要多交几万块钱,这不是穷折腾么。

  最后,庞水生被庞倩缠得没办法,开始和她讲条件。

  “爸爸递申请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你要考上重高。”

  庞倩:“!”

  庞水生抽起一支烟:“两年后你中考,要是考上了重高,房子造好咱们就搬家。要是没考上,爸爸就去把申请拿回来,当没这回事。你答应吗?”

  “……”庞倩咬着牙:“爸爸,你会不会骗我啊?”

  庞水生敲她一个爆栗:“爸爸几时骗过你?怎么,没信心?”

  庞倩很认真地思考了半小时,握拳答应:“谁没信心了!成交!”

  几天后,庞水生一纸换房申请递到了公司,庞倩则带着书包敲开了顾铭夕家的门。

  她走进顾铭夕房间时,男孩子惊讶极了,庞倩坐在他面前,噼里啪啦地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文具,一边掏一边说:“顾铭夕,以后我天天都来你这儿做作业,我不懂的题,你帮我讲。”

  “哦……”顾铭夕点头应着,忍不住问,“庞庞,你怎么了?”

  “没什么。”庞倩抬头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顾铭夕,你能让我考上重高吗?”

 


☆、17、不可思议


  金爱华和庞水生一块儿看电视的时候,问他:“你真的想换房呀?”

  庞水生一瞪眼:“怎么可能。”

  “那你还递换房申请?”金爱华不解,“还和倩倩那样子说,我看小丫头都当了真,这些天可用功了。”

  庞水生挥挥手:“咱女儿你还不了解?就她那水平,三分钟热度,能考上普高我都得放鞭炮了,还重高!”

  金爱华不爱听这话:“倩倩又不笨,万一她真考上了呢?”

  庞水生笑了,说:“倩倩要真能考上重高,这房子我乐意换啊!你还有十年才退休,我还得再干十九年,厂子搬去城西,咱俩每天坐厂车上下班也很辛苦的,还不如直接住到新宿舍去,运气好的话,还能和国祥、阿涵再做邻居。”

  金爱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倒是不想再和国祥、阿涵做邻居了。”

  “为什么?”庞水生很惊讶,“你和阿涵不是像亲姐妹一样的么?”

  “因为倩倩啊。”金爱华叹口气,说,“我总觉得,铭夕挺喜欢我们家倩倩的,倩倩和他闹,他也从来不生气。这以后他俩再大一点,早恋了可怎么办?”

  庞水生哈哈哈地笑起来:“你胡说什么哪,想的也太多了吧,他俩才多大呀,还早恋。”

  “笑什么!”金爱华捅捅庞水生的手臂,“我说真的,你说以后倩倩和铭夕要是谈对象,那可怎么办?”

  庞水生不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说:“先不提这是十几年后的事,就算倩倩要和铭夕谈对象,也没什么嘛,铭夕多好的孩子啊,咱家和他家知根知底的,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啊。”

  金爱华难以置信:“庞水生你疯了吗?顾铭夕没胳膊的呀!他以后就算念了大学,毕业都不一定找得到工作的。还有你晓不晓得,阿涵和我讲,铭夕生活上有很多事要别人帮着做的,出门在外都没法子自己上厕所的!你想让我们倩倩嫁过去给他做保姆啊?你看我们倩倩,到现在会做几件家务,我可不想她嫁给铭夕去吃一辈子的苦。”

  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小脑袋瓜探了进来,语气讨好地说:“妈妈,我写完作业了,能来看会儿电视吗?我看10分钟就好。”

  庞水生忍俊不禁,向她招手:“进来吧,对了,冰箱里有一箱子巧克力蛋筒,你要想吃就去拿一个。”

  庞倩欢呼起来:“爸爸万岁!”

  她欢天喜地地去拿蛋筒了,庞水生小声地对金爱华说:“你真的别想那些事了,你看看我们女儿现在多大,她是不是连那个都还没来?你说你都在担心个什么劲儿啊,倩倩还是个小孩子呢。”

  金爱华刚想反驳,庞倩已经蹦进来了,她一边舔着蛋筒,一边坐在了庞水生身边,看着电视屏幕上的连续剧,很快就投入地问起爸爸之前的剧情来。

  金爱华看着庞倩眉飞色舞的模样,终于闭口不言。

  庞倩的确还没有来月经初潮。

  她的身高、体型在同年龄的小女孩中都是中等,胸部有微微的发育,鼓起了两个小包包,但还远远没到要穿文胸的地步,金爱华就给她买了几件白色小背心,让她当内衣穿。

  夏天衣服穿得薄,胸部的变化令庞倩有些难为情,走路便总是含胸驼背。金爱华会骂她,还会一次又一次地叮嘱她,她大概快要做大人了,自己多留心一些。

  可是一直到初一结束,庞倩的例假也没有来。她并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她的全部精力都在期末考试上,最后一个月,顾铭夕给庞倩做了突击辅导,庞倩考了全班第26名,比期中考试时高了11个名次,几门主课成绩都超过了同桌胡添力。

  庞倩狠狠地扬眉吐气了一番,这下子,再也没人说她作弊了。只是她的成绩也变成了一个怪现象,初一时的四次大考,她从全班41到23到37再到26,跳跃幅度之大,令人匪夷所思。

  放学回家的路上,庞倩兴奋地对顾铭夕说:“下个学期,我一定要考进全班前20!”

  顾铭夕直接给她泼冷水:“你要是想考重高,起码得考全班前十,还得一直维持在前十。”

  庞倩很无语,但她知道顾铭夕说的是实话,也听庞水生讲过金材大院里那个甲男孩和乙男孩的故事。她突然发现,要考上重高可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顾铭夕,我要是考不上重高,怎么办啊。”庞倩有些泄气,蔫头蔫脑地说着。她和身边的男孩正在一起骑车回家,顶着头上的大太阳,汗如雨下。

  庞倩没有告诉顾铭夕自己和庞水生的约定,这太丢人了,怎么能让他知道,她是为了和他一起搬家才想要考重高。

  顾铭夕也没有去问过庞倩理由,这个傻姑娘永远不会知道,顾铭夕在听到她说要考重高的那一瞬间,心里有多么开心。

  见庞倩挺没信心的,顾铭夕安慰她:“还有两年呢,什么事都说不准,到时候说不定你成绩比我都好。”

  庞倩乐死了:“啊?比你都好?怎么可能啊!我又不是谢益。”

  “有什么不可能的。”顾铭夕听到“谢益”的名字,脸红了一下,撇撇嘴说,“我手刚没了的时候,他们还说我不可能上学,不可能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呢,现在我不是好好的么。”

  庞倩:“……”

  ********

  暑假里,顾铭夕和庞倩的父母都要上班,两个孩子就单独在家。他们不小了,大人们也就不麻烦老人来照顾了,在前一天晚上多做一些饭菜存在冰箱,让孩子第二天中午热热吃。

  为了方便,庞水生和李涵约定,两家人每礼拜轮流做饭,让两个孩子一起吃,但是因为顾铭夕身体不方便,热饭的任务便担在了庞倩身上。

  于是,整整一个暑假,除了周末,庞倩几乎天天和顾铭夕混在一块儿,就算有好朋友约她出去玩她也给推了,因为她得给顾铭夕做饭啊。

  这一天,轮到庞倩到顾铭夕家吃饭。外面太热了,气温飙到了38度,顾铭夕开了爸爸妈妈房里的空调,让庞倩端了饭菜到房里的小桌子上,两人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

  顾铭夕在庞倩面前用脚吃饭很是自然,他的右脚脚趾十分灵活,不管是用勺子还是用筷子都熟练得和常人无异。庞倩也早就习惯了他吃饭的样子,桌子低,顾铭夕还能自己夹菜,庞倩傻笑着看《还珠格格》,基本不用去管他。

  吃完饭,庞倩赖着不回家,因为家里父母的主卧被锁了,她回去连空调都没有,会又热又无聊。

  顾铭夕对于庞倩待在他家没有任何意见,唯一不高兴的地方就是庞倩会和他抢电视看。顾铭夕想看法国世界杯的球赛重播,庞倩却要看《还珠格格》,顾铭夕忍不住说:“你都看两遍了还没看够啊!”

  “没看够就没看够!”庞倩抓着遥控器得意洋洋,顾铭夕见她如此嚣张,突然就伸脚去她手里抢遥控器,庞倩手一甩就躲开了,笑着说:“你要想公平,咱们剪刀石头布啊!”

  只一句话,就把顾铭夕气得够呛。

  他屈着膝盖坐在那里不吭声,收着肩膀,垂着眼眸,庞倩知道自己又过分了,她偷偷瞅了他几眼,然后把遥控器递到他脚边:“好啦,我不看了,给你看。”

  顾铭夕不会在她面前摆谱,立刻就抬头看她,说:“庞庞,你以后能不能别用我没有手这个事来开我玩笑。”

  庞倩呆呆地看着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从小到大,她和顾铭夕在一起,无数次听到别人用他身体上的弱处去取笑他。金材大院里那些调皮的小孩还给顾铭夕取过绰号,叫他“小残废”、“缺手儿”、“空袖怪”……庞倩因此和他们打过架,顾铭夕却从没有因为这些事而哭过。

  她一直以为他是不在乎的,因为现在的他的确很厉害,庞倩和他在一起时鲜少会注意到他与常人的不同,她是真的已经完全习惯。可是如今看来,顾铭夕还是在意的啊……

  好像知道了她心中所想一般,顾铭夕又开了口,语气轻缓:“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的,我只是不喜欢你也因为这个来说我,挺没意思的。”

  庞倩点点头:“哦,我知道了。”

  顾铭夕笑了起来,他背脊靠在墙上,右脚去踢了踢庞倩的小腿,说:“对了,我买了几盘新游戏,你要不要打?”

  “好啊。”庞倩回答。

  顾铭夕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右脚拉开抽屉,脚趾取出几盘游戏卡带,问庞倩:“你自己来看,要玩什么。”

  庞倩过去一看,都是没听过的游戏,感觉兴趣不大,说:“玩超级玛丽吧。”

  “喂……”

  “疯狂的坦克也行。”

  “……”

  这时,庞倩发现了游戏卡带边上的几张光盘,她拿出来看,光盘上印着日本漫画《不可思议的游戏》里的男女主形象,她高兴极了,说:“呀!顾铭夕,你居然有这个动画片!我一直想看的呢!”

  顾铭夕对这几张光盘毫无印象,想了一会儿后,说:“我不知道啊,我没看过……”

  庞倩兴奋地叫:“我要看!”

  顾铭夕在给VCD机连线时,庞倩去他家冰箱里拿来了两支奶油雪糕。

  她舔着雪糕心满意足地坐在地板上,顾铭夕按下播放键后,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庞倩把另一支雪糕递给他,他用右脚夹过,盘着腿、伏着身子慢慢地吃着。

  VCD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电视屏幕里却还是漆黑一片,偶尔闪一些雪花点,庞倩等得不耐烦了,问:“怎么了?”

  “不知道啊。”顾铭夕刚说完,电视屏幕突然一亮,庞倩瞪大了眼睛,怎么都没想到屏幕上会出现这样的画面……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暧昧的光线,雪白的床单,在一片“恩恩啊啊”的呻//吟声中,那两具男女相贴合的身体毫无马赛克遮挡地出现在顾铭夕和庞倩眼前,庞倩已经半张着嘴完全惊呆了,连手里的雪糕都忘了吃。奶油顺着她的手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顾铭夕的反应则要迅速许多,他都顾不得脚上的雪糕了,直接丢在地板上,站起来就冲到了电视机前,一时间头脑发懵,都不知该关VCD还是该关电视机,情急之下干脆伸脚夹住了电视机的电源线,使劲儿一扯,电视暗了,那令人崩溃的声音也消失不见。

  他一头的冷汗,微微松了口气后回过头来,却见庞倩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得一动不动,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顾铭夕的脸也是烫得要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大概是盘子放、放错了,那、那个你别……”

  “顾铭夕……”庞倩右手抓着那支不停滴奶油的雪糕,左手则揪住了自己的T恤下摆,她打断他的话,也是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我好像……那,那个来了。”

  顾铭夕:= =!!

  

  


☆、18、情不自禁


  顾铭夕去卫生间转了一圈,在放卫生纸的小柜子里,他没找到妈妈的卫生巾。

  李涵平时挺注意这些的,很多女性用品都存得很好,也不会在儿子面前穿得暴//露。顾铭夕什么都没找到,回到房间对着坐得像尊石头似的庞倩说:“那个……我家没有,我找不到,你要么回你家去……”

  庞倩眼睛红了,摇着头可怜兮兮地说:“我不要站起来。”

  “……”顾铭夕很为难,“那怎么办?要么,我去你家拿?”

  “噢,对哦!我家有的!”庞倩掏出家里钥匙递给他,“在厕所里,那个柜子里有。”

  顾铭夕嘴里咬着钥匙出了门,到了庞倩家后,他直奔厕所,抬脚打开柜门,真的看到了好几包未开封的卫生巾。

  顾铭夕从来没研究过这个,顶多就是在电视广告里看到过,他一下子也不知该拿哪个,想了想就用嘴咬起了一包五片装的粉红色包装卫生巾,准备回家。

  没想到,站在庞倩家门前锁门时,楼上的钟小莲正巧下楼,看到顾铭夕抬着右脚夹着钥匙在弄庞倩家的门,不禁笑起来:“呦!铭夕,你连你媳妇儿家的钥匙都有啦?”

  顾铭夕本就紧张,这下子更是吓了一跳,牙没咬紧,嘴里的卫生巾吧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他扭过头,和钟小莲面面相觑,钟小莲到底是过来人,上前帮他捡起卫生巾,塞进了他的沙滩裤口袋里。

  “倩倩来那个了?”她问。

  顾铭夕红着脸点点头:“她在我家,我来帮她拿。”顿一顿后他又说,“钟阿姨,你别告诉我爸爸妈妈,好吗?”

  钟小莲是出了名的八卦嘴,被她知道的事一下子就能传遍大院。顾铭夕还是很担心的,因为顾国祥明确地对他说过,庞倩来家里吃过午饭,就让她回自己家,不允许他们进大人的卧室看电视、打游戏。

  与他相反,李涵不会对两个孩子那么苛刻,一直都纵容庞倩在他们家玩儿。反正顾国祥工作忙,每天都早出晚归,回来了也感觉不出卧室的异样。

  可这时候是下午2点,顾铭夕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很聪明的,如果被他知道这个时间点,庞倩还在他家,他肯定能猜到他们是在主卧看电视了。

  钟小莲听了顾铭夕的话微微一笑:“我没那么多嘴,这有什么好说的,你赶紧进去吧。”

  顾铭夕心里微微放心,抬脚推开了自己家虚掩的大门,正要进去,钟小莲又叫住了他,笑着说:“对了铭夕,记得叫你媳妇儿别吃冰的、辣的,别落冷水,她现在是大姑娘了,你要好好照顾她知道么。”

  顾铭夕一张脸烧得都快能烙饼了,说声“钟阿姨再见”就匆匆地进了门。

  ********

  庞倩在顾铭夕家的厕所里使用人生中的第一片卫生巾,心里乱糟糟的。

  她设想过无数次自己来初潮时的情景,也许是像王婷婷那样,一个人在家时就悄悄地来了;也许是像孙明芳那样,在学校上厕所时发现来了一点点,于是故作镇定地去小卖部买了一包卫生巾,神不知鬼不觉地就长大了;最倒霉就是章蔚,章蔚说她小学五年级参加学校春游时突然来了初潮,当时吓傻了一群男生,她则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在公园里嚎啕大哭了一场。

  听到这些故事时,庞倩还乐得哈哈大笑,但现在她真是有点笑不出来了。她庆幸自己没有在学校、当着别的同学的面碰到这么尴尬的事,又哀叹自己居然在顾铭夕面前出丑。

  可是再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

  顾铭夕,幸好是顾铭夕。

  她的浅色裤子很薄,红色的液体漏出了一点,虽然不显眼,但她还是急着回家去换裤子。

  临走前,她去顾铭夕父母的卧室和他道别,男孩子正埋着头在擦地板,他的雪糕已经化了,在地板上洇开了白色的一滩,还有庞倩的雪糕滴落下来的污渍,以及那一点点红色的印记。

  庞倩很尴尬,看着顾铭夕站在地板上,左脚踩地,右脚按着抹布不停地擦着,抹布擦湿以后,他想去绞洗,就只能翘起右脚脚尖,将抹布团在脚背上,脚后跟点着地,慢慢地走去厕所。

  庞倩很不好意思,想要帮他的忙,就弯腰去拿他脚背上的抹布,说:“我来帮你擦吧。”

  顾铭夕一下子就想起了钟小莲的话,右脚往后一缩,很严肃地说:“不要了,你不能碰冷水的,赶紧回家吧。还有,这几天你别再吃冰的东西了,棒冰、水果、饮料都不行,哦,还有辣的也不能吃。”

  庞倩抽着嘴角看他:“顾铭夕,你连这个都懂?”

  顾铭夕脸又红了,叫道:“我听贾老师说的行不行啊!”

  庞倩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也听‘温馨港湾’啊!”

  顾铭夕:“……”

  庞倩捂着屁股羞答答地离开后,顾铭夕来回主卧、厕所数趟,终于擦干净了地板。然后,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VCD机里的那张光盘。

  他的大脚趾按在了机子那个退出光盘的按钮上,良久,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脚趾放了下来。

  顾铭夕拉上了房里的窗帘,重新插上了电视机的电源线,坐在电视柜前的地板上思考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又按下了VCD机的播放键。

  很快,那叫人躁动不安的画面又出现了。

  顾铭夕将电视机的音量调到很小,但又舍不得静音,安静的房间里,那对男女的呻//吟声压抑着,却又无比清晰。顾铭夕就坐在电视机前,离屏幕很近很近,仰着脖子看得入神。

  他注意力集中,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生怕父母会突然回家。他的右脚一直搁在电视机电源按钮上,做好了随时关电视的准备。

  顾铭夕知道自己不该看这个,但又实在好奇。

  源飞中学不是一所好学校,每个年级都只有一、两个快班,属于老师们重点培养的中考、高考对象。其他的慢班都属于放羊状态,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精力旺盛,叛逆懵懂,于是在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时常会听到学校对一些学生做出处分通知。

  初二几班的谁谁谁,把淫//秽光盘带到班里传播,被老师发现,处分;高一几班的某某某和外校闲杂人员来往,伙同那些人一起猥亵、勒索学校里的初中女生,开除;高二几班的谁谁谁和谁谁谁,晚自习时在学校操场进行不正当男女关系,男方开除,女方处分……

  有时候,顾铭夕会觉得自己和那些被处分的学生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班里的同学都挺老实的,虽然也有人会起哄谁谁喜欢谁谁,但大家也就是这么叫叫,一年下来,班里并没有发展出任何一对情侣来。可是在班级外面,居然会有这么多的故事?

  那些来自香港、或是日本的神奇“小电影”,顾铭夕知道它们的存在,但从没有看过。和简哲、刘翰林等同学闲聊时,大家说的最多的也是球赛、动画片、流行歌曲、考试等话题,如果非要绕上一点与“性”有关的内容,那大概就是,小男生们会偷偷地说,班里、年级里,哪些女生比较漂亮。

  初一(6)班最好看的女孩叫赵璟,是大家公认的班花,大眼睛,双眼皮,白皮肤,樱桃小嘴。刘翰林说自己喜欢她,简哲说赵璟虽然漂亮,但是他觉得邱丽娜更可爱。刘翰林就笑话他,说邱丽娜明显喜欢谢益啊,大家都说他俩是一对儿呢,你没戏。简哲就有些郁闷,转移话题问顾铭夕,觉得班里哪个女生最好看。

  顾铭夕答不出来,真的,他答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妈妈很美,温柔娴静,五官娟秀,李涵也曾经和他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厂里追求者如云,最后她很有眼光,相中了当时还默默无闻的顾国祥。

  顾铭夕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所有的同学都在他的眼前,无聊的时候,他会默默地观察他们。上课时,他能很清楚地看到谁在打盹,谁在桌子底下看漫画,谁在传纸条聊天,谁在前桌的背上贴纸条恶作剧。下课时,他也能看到谁和谁在说话、打闹,谁在喝牛奶,谁和谁手挽着手去上厕所,谁在分发作业本……

  他看的最多的,当然是庞倩。

  在教室对角线那端的庞倩。

  庞倩在笑,庞倩在闹,庞倩和孙明芳在交换漫画,庞倩在擦黑板,庞倩在偷偷地吃零食,庞倩趴在桌上睡大觉……有时候,庞倩会回过头来和谢益说话,她的眼睛很亮,笑得格外灿烂,她似乎从来不会对谢益凶巴巴,关于这一点,顾铭夕有点小不满。

  庞倩长得好看吗?

  不知道。

  顾铭夕从没有问过别人,不知道庞倩在他人眼中的形象。他只知道,在他的心里,庞倩整个人是鲜活的,真实的,立体的。他见证她从出生至今的成长,她的每一个眼神,一颦一笑,他都能理解得很透彻,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懂得她的心意。

  顾铭夕很想回答简哲,在班里,他觉得最顺眼的女生,就是庞倩了。

  但是他没说,因为觉得没必要,于是他随大流般地回答:“最好看的当然是赵璟啊。”

  然后,那天放学回家时,庞倩就有些不高兴地问他了:“顾铭夕,他们说你喜欢赵璟?有没有搞错啊!赵璟那么做作,讲话嗲得来,你真的喜欢她?”

  ……

  电视机前的少年浑身冒汗,思绪纷乱,他微微地喘着气,心跳声震撼着自己的耳膜,清晰又有力。

  砰砰,砰砰,砰砰……

  他强烈地感受到了自己下//体的变化,身体极度兴奋,心里却有一股浓浓的羞耻感,还有深切的悲伤。顾铭夕觉得自己变坏了,真的,他怎么可以这么坏!就像学校里那些被处分的学生一样,他怎么可以偷偷地看这样的片子,他明明就应该控制住的!

  但是他居然控制不住!他很害怕,却又很好奇,他自责愧疚,却情不自禁。

  到了后来,顾铭夕实在忍不住了,他关了电视机,冲到了自己的房间,扑在了床上。

  他都没来得及打开电扇,房间里闷热难当,他的床上是草席,粗糙的、硌人的草席,但是他已经迫不及待,完全不在意。

  他缺失的肩膀用力地抵着床面,肿胀的下//身在席子上不停地摩擦,很疼,却很刺激。那噬骨般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他忍不住地呻//吟出声,汗水很快就浸透了T恤。他闭上眼,脑中不可避免地会想起刚刚在电视里看过的那一幕幕画面。

  顾铭夕14岁,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做这样的事,他没有手,只能用这样不可见人的方式。一边做,他一边觉得无地自容,却又舍不得停下,他只能对自己说,就做这一次,只做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神思恍惚间,他的忍耐到了极致,小腹中的一团火喷涌着找到了出口,顾铭夕浑身僵硬地趴在床上,感受着稚嫩的身体里那一阵言语难以形容的悸动。

  爆发的一霎那,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女孩俏皮的身影。

  他大声地喘着气,像是死了一次般地不能动弹,裤子上是粘腻的液体,身上也都是汗,他压着最小最小的声音,在喉咙里低唤出声:

  “庞庞……”

  


☆、19、上海漫展


  庞倩和顾铭夕升上初二。

  学业渐渐重了起来,因为多了物理和化学。顾铭夕好像天生为了学习而生似的,学得游刃有余。每一次考试,他都是年级第一,而谢益的成绩却是忽上忽下,很不稳定。

  初二下的期中考试,谢益考得不好,曹老师甚至还找他去谈了话。

  谢益回到教室时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招呼着几个同学去打球,庞倩有些担心他,不知不觉就和孙明芳一起手挽手地跟了出去。

  和谢益一起下楼时,庞倩故作轻松地问他:“谢益,曹老师和你说了什么呀?”

  “没说什么啊,就骂我考得烂喽。”谢益的乒乓拍子不停地颠着球,笑着对庞倩说,“其实,考年级第九已经不错啦,现在争第一第二没什么意思,只要保证明年考进一中就OK了。”

  E市一中虽然不是市里最优质的重高,但也排名前列。谢益之所以一直以它做目标,是因为一中有着全市所有重高里最先进的体育馆,馆里配有最高档、最专业的乒乓球台,还会承接市中小学生的乒乓球比赛。

  谢益亲口对庞倩说过这个理由,庞倩目瞪口呆,心想,谢益就是这么酷。

  听到谢益的回答,她崇拜地看着他,问:“你能保证考进一中吗?”

  “差不多吧。”谢益露齿而笑,语气里透着自信。

  这时候的谢益已经长高了许多,就像顾铭夕说的那样,春天容易长个子。他的身体骨架渐渐长开,肌肉也结实起来。谢益四肢修长,连着手也变大了一些,不像刚入初中时那般柔嫩白净,看起来越发像个男人的手。大概是因为拉小提琴的关系,他的手指特别漂亮,动起来时灵活优美,一点也不似其他男生那般粗糙、僵硬。

  庞倩微微仰头看着他,觉得他越来越帅了。

  这是一堂自由活动课,因为刚过了期中考试,大家都不愿意待在教室里,几张乒乓台子旁围满了人,谢益找人商量了一会儿,才要到了一张球台,他掳起衣袖,很快就和人厮杀起来。

  乒乓台子旁有一排栏杆,庞倩和孙明芳倚在栏杆旁说悄悄话,她们面向着乒乓球台,同时也面向着教学楼。

  庞倩说话时不经意地抬了下头,下意识地望向了自己班所在的教室,突然,她就看到了教室最后面那扇窗边的人影,顾铭夕的脸闪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胆,小,鬼。”庞倩轻声地自言自语着,孙明芳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庞倩立刻摇头,注意力又移到了正在球台边拼杀的谢益身上。

  谢益真是一颗闪亮的星啊,他打球时特别投入,眼神专注,姿态潇洒,就像个专业运动员一样。边上球桌的人都围过来看他打球了,他每抽出一记好球,人群里便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有许多其他年级的女生在边上看着谢益,头碰着头窃窃私语。

  庞倩看的入了迷,这时,孙明芳问她:“螃蟹,谢益要考一中,你呢,你打算考哪所重高?”

  初二这一年,庞倩的成绩在顾铭夕的监督下变得十分稳定,每一次考试都能考进全班前20名。依照源飞中学以往的升学率,快班里的前20名都是有希望考上重高的,所以这时候的庞倩在在班里已经算是优等生了。

  尽管她一点儿也不喜欢物理化学,觉得好难,但是顾铭夕从来不会对她放松。他知道庞倩就是个陀螺,拨一拨,她动一动,要是不去管她,她就是死蟹一只了。

  庞倩看着面前不远处谢益矫健的身姿,小声说:“我也想考一中,一中分数线不是特别高,要比广程和九中好考一点,就是有点儿远。”

  孙明芳嘻嘻地笑起来,说:“你是为了谢益才要考一中吧。”

  “哪有啊,我是根据自己的成绩来考虑的。谢益要是去考广程,我难道也去考吗?那不是自寻死路。”庞倩努力地为自己辩护着,才不会承认她对谢益的那点儿小心思呢。

  孙明芳掩着嘴笑了,又问:“那顾铭夕呢,顾铭夕会考广程还是九中?”

  庞倩愣住了。

  对啊,顾铭夕成绩这么好,这么稳定,每次都甩年级第二名好多分,他肯定是要考E市最好的广程中学或是第九中学的吧。

  庞倩突然想起自己想要考重高的初衷,当时,是因为爸爸答应她,考上了重高就搬去城西的新厂房宿舍,继续和顾铭夕做邻居。

  但是,要是顾铭夕考上了广程中学或九中,而她去了别的学校,那她和顾铭夕不是就分开了吗,这样的话,她和父亲的约定又有什么意义啊。

  庞倩低着头,有些失落地说:“我也不知道顾铭夕会考哪里,反正他考得上的那些学校,我肯定考不上。”

  “谁说的。”

  一个清澈的少年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庞倩“倏”地抬起头来,就看到顾铭夕站在她身边不远处。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运动外套,衬得皮肤很白,眉头微微皱着,神情透着点儿不愉快。

  顾铭夕也长高了许多,在班里算是高挑的男孩子了,他有一双长而直的腿,还有宽宽的肩膀,能撑起运动衣的整条肩线,只是肩膀下两条长袖空空荡荡,随着他走路而微微地晃动着。

  顾铭夕走到庞倩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倚在了栏杆上,庞倩瞪他一眼:“你怎么下来了?”

  “我不能下来吗?这是自由活动课。”这时候的顾铭夕已经彻底褪去了小男孩稚嫩的声音,他的声线醇和清透,配上他一贯以来温和的说话态度,听着很是悦耳。

  庞倩习惯和他拌嘴,遥遥指着他的座位所在的窗台,说:“你刚才还在那里呢,我看到你了,然后你又躲开了。”

  “我没躲开啊,我就是看到你们在这儿玩,我才下来的。”顾铭夕微微一笑,露出嘴里两颗虎牙,庞倩忍不住说:“和你说了要笑不露齿啦!男孩子长两个虎牙好幼稚!叫你去矫牙你还不答应!”

  “我干吗要去矫牙。”顾铭夕闭了闭嘴,看了庞倩一会儿后,又特别夸张地咧开了嘴,露出两排大白牙,说,“你瞧,我没蛀牙。”

  “嗷!闭嘴!笨蛋!”庞倩推了他一下,顾铭夕身子一晃,弯着眼睛就笑开了。

  孙明芳一直在边上看庞倩和顾铭夕打闹,这时候忍不住插嘴说:“其实顾铭夕的虎牙挺可爱的啊,根本就不用矫牙。”

  顾铭夕冲她笑笑,得意地扬扬下巴,对庞倩说:“瞧孙明芳多有眼光。”

  “滚蛋!”庞倩推着顾铭夕的背,“你到底下来干吗?”

  “我来看你打球啊,庞庞。”他任由她将自己推得东倒西歪,一点也没生气。庞倩一下子就住了手,孙明芳瞅瞅他俩,刚巧球台那里要换人了,她立刻主动凑了上去。

  栏杆边就只剩下了庞倩和顾铭夕,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突然一起开了口。

  庞倩:“你……”

  顾铭夕:“你……”

  庞倩:“……”

  顾铭夕一笑:“你先说。”

  庞倩心中想起之前和孙明芳的话题,问:“顾铭夕,你明年打算考哪个高中?广程,还是九中?”

  “我为什么非要考广程和九中啊。”顾铭夕看着庞倩,问,“你是不是想考一中?”

  “……”庞倩静默了一会儿后,承认了,点点头,“嗯。”

  “我也想考一中。”

  庞倩惊讶地抬头看他,顾铭夕对着她笑笑,“怎么,不行吗?”

  “为什么呀?”庞倩有点不明白,“一中和广程完全不能比啊,你明明考得上广程的。”

  “但是广程中学不一定会收我啊。”顾铭夕耸耸肩,侧着头看了看自己的空衣袖,“就像两年前一样,不是说我成绩到了,他们就一定会要的。高中已经不是义务教育了,而且,广程中学到高二时就有一批学生被交换出国,高三时很多都保送国内重本,每年去清华北大都有好些个,这样子的学校,说实话,我觉得我进去念也会满吃力的。”

  他说的这些东西,庞倩根本就没概念,什么交换出国,国内重本,清华北大,都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呆呆地看着顾铭夕,有些不明白他的心思。

  然后,顾铭夕又轻声地说了一句话:“还有,我要是进了广程,大概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了,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庞倩却没心没肺地说:“哈!你是害怕到时候没人帮你上厕所吗?”

  顾铭夕脸红了,懊恼地说:“庞倩!”

  庞倩咯咯咯地笑起来,顾铭夕气得踢了她一脚,当然,他没有用力,只是装装样子。庞倩却像被咬了一口的兔子般跳了起来,小拳头噗噗噗地往顾铭夕身上砸去:“顾铭夕你造反啊!竟然敢踢我!”

  顾铭夕挡不了她,也不想挡,就随她去闹。他知道庞倩和他一样,都只是开玩笑,并不会用力。

  恰巧谢益换下了场,转过头就看到庞倩在打顾铭夕,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脱掉了外套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T恤,运动过后,他浑身是汗,T恤胸口都被浸湿了,头发也湿哒哒的有些凌乱,庞倩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庞,还有那双亮如晨星般的眼睛,顿时就矜持起来。

  “螃蟹,你又欺负顾铭夕。”谢益走到他们身边,皱眉看庞倩,庞倩立刻柔柔地说:“人家才没有呢。”

  她娇羞的样子令顾铭夕很不习惯,谢益倒不为所动,他觉得站着累,干脆坐在了栏杆上,说:“螃蟹你下来好一会儿了,干吗不去打球,孙明芳都轮了两回了。”

  庞倩没吭声,顾铭夕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她这几天不方便运动。”

  庞倩:“!”

  谢益:“……”

  一阵沉默,庞倩觉得尴尬地要命,想掐死顾铭夕的心都有了,顾铭夕倒也乖乖地闭了嘴,最后还是谢益打破沉默,问:“对了,螃蟹,你不是很喜欢看《卡通王》么,你知不知道,今年暑假上海有漫画展,《卡通王》里有许多作者会来签名,你打不打算去看?”

  《卡通王》是一本漫画月刊,是庞倩的最爱。她一听就激动了:“我知道啊!最近那期登了广告啦,不过……上海耶,那么远,我爸爸妈妈不一定肯带我去的。”

  谢益奇怪地看着她:“去上海干吗还要爸妈带?自己去就行啦。”

  庞倩像是听到天方夜谭:“自己怎么去啊?”

  “坐火车啊。”谢益懒洋洋地说,“我认得几个漫画社的朋友,今年暑假我会和他们一块儿去上海玩,他们还玩Cosplay的,大概会在漫展上有表演。”

  庞倩傻呆呆地看着他,谢益瞅瞅边上脸色黑黑的顾铭夕,嘴角一扯就笑起来:“哈哈哈哈,螃蟹,我没有喊你一起去啦,不过你要是去了的话,倒是可以和我们一起玩,我也有Cos哦。”

  这时,有人在球台边喊谢益:“球王!到你啦!”

  谢益双手一撑栏杆,潇洒地跳了下来,回头对顾铭夕和庞倩招招手:“我先去打球!”

  他解开腰间的外套,随意地丢在地上,拿起球拍吹了口气,在球台边猫下身子时,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起来。

  庞倩的视线一直都跟在谢益身上,她愣了好一会儿后,转头问身边始终沉默的少年:“顾铭夕顾铭夕,你说,我爸爸妈妈会答应让我暑假去上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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