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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只见皮相,未见骨相


  楔子 只见皮相,未见骨相


  雨水淅淅沥沥的,把西安弄得如同烟雨江南。

  明明是三秦大地,却已不见长安古城。

  时宜靠在窗边,看车窗外刚才掠过的路牌。

  “你想要吃什么?”身边的宏晓誉,笑著将叠成小册子的地图展开,用手机边翻着美食攻略,边规划下榻后的路线。

  “先把你的采访搞完吧?”

  时宜笑著提醒她。

  三人下了车,绕过安静的街,辗转数个错落的平房,终是找到了地方。

  开门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而宏晓誉的采访对象,就是这个女孩的老公,一个憨憨厚厚的男人。

  几个人进门后,夫妻俩都有些羞涩,招呼着时宜他们坐下。

  “不用紧张,就像随便闲聊。”晓誉笑的和善,示意男人坐在自己面前。

  阴雨天,房间很暗。

  只有黄橙橙的一盏灯,放在被访者和受访者之间。

  在一问一答的访谈中,时宜渐渐了解了这样一个故事。

  面前的男人来自非常贫困的地方,勤劳数年,赚了些钱后,却一分不留,投资到家乡的教育,帮助比他更穷的家庭。

  没有家产,没有房子。

  是个人格高尚的人。

  而这个故事之所以吸引媒体,却是因为他的小妻子。面前这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是个大学毕业生,也是这个男人的同乡,只因在报道里看到了他的故事。

  就找到他,然后嫁给他。

  故事的前半段很感人,而后半段才是真出人意料。

  阴雨天,这房间里又没有什么取暖设备。

  时宜和宏晓誉始终坐着,早已手脚冰冷。

  幸好采访已到结尾,最后,宏晓誉终于转向那个姑娘:“按照普通人的标准,你丈夫真不算好归宿,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那姑娘笑笑,看了眼男人:“我们都有赚钱的能力,身体也健康,等过两年回家后,一定会过很好的生活。而且,”姑娘低声笑了会儿,“我不怕他做任何伤害我的事,他是好人。”

  小妻子的话,为今天的采访收了尾。

  工作结束。

  他们就近去了米家泡馍,非常小的店面,人挨人,环境嘈杂,却生意格外好。时宜边吃,边看四周,竟发现还有人捧着碗,站在一旁边用手掰馍,边耐心等着有人空座位。

  宏晓誉也有样学样,掰了块馍:“看今天的采访,有没有什么特别感触的话?”

  时宜嗤地笑了声:“是不是想写博客,缺引言?”

  “死女人,”宏晓誉瞥了她一眼,“快说。”

  时宜喝了口汤,想了会儿,才说:“世人大多眼孔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这个小姑娘很少见,能一眼看到这个男人的本质。”

  宏晓誉唔了声:“这话听着有味道,我喜欢,”她往汤里加了辣,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昨天说,那个在广州机场认识的什么研究员,这几天也在西安?”

  时宜嘴里还含着东西,唔了声:“他的大学最近在和中科院做项目交流,在这里出差。”

  “说实话,我看不出那个人有多特别,长的也普普通通。没想到你竟然主动去认识他,”宏晓誉笑嘻嘻看她,“这就是所谓的看对眼了?”

  她翻着眼睛,瞅了宏晓誉一眼:“我只是想认识他,没有任何不良企图……”

  话未说完,肩上微微一沉,搭上了只男人的手。

  宏晓誉顺着那只很漂亮的手看上去,不禁暗暗笑起来,真是巧呵,来的正是两人谈论的人。

  这个男人眉宇间书卷气极浓,面容普通,说不上难看,却是过目即忘。他穿着实验室内通用的白大褂,却没有系上钮扣,只是这么敞开着,露出里边的衬衫和长裤。

  非常整洁,没有任何的不妥,就是和周围的环境极不搭调。

  时宜则含着口汤,傻愣愣看着他。

  她很偏执地觉得,他这样的容貌非常好,不会有太多的攻击性。除了在书卷气中,有浅浅的距离感外,这张脸真的是再好不过,再舒服不过。

  他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坐下来,把手腕搭在桌子边沿,说:“好巧。”

  话音未落,就对老板轻轻招了招手。

  “世人大多眼孔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待老板应了声,他这才又去看时宜,“这话不错。”



  第一章看不穿前尘(1)



  宏晓誉也感叹了声真巧,颇有意味地,看了眼时宜。

  若论外貌,时宜绝对是上上品。眉眼,轮廓,都仿佛用手工笔精心描绘所成。她的美毫无攻击性,却不同于周生辰的平凡,尤其看你的时候,眼睛很亮。当你真正在社会上阅览过无数美女后,会发现,真正的美人,她的眼睛一定很亮,而并非是浑浊不堪。

  最主要的是,时宜很传统,从来不肯穿露出肩膀的衣服。

  一个非常传统的美女,简直是少见的宝贝。

  宏晓誉再去看这个男人。

  算了,只要好朋友喜欢,男人的脸也没那么重要。

  “是很巧,”男人说话间,拿了副一次性筷子,掰开,把两个筷子相互摩擦着,去掉上边的碎木毛刺,“你们来西安旅游?”

  “晓誉来这里采访,”她说,“我们准备趁着这次公差,在这里玩几天。”

  始终在埋头吃东西的摄像师,咂巴了下嘴,放下筷子,热情地递出了一张名片。

  男人接过,单手探入裤子口袋里,摸索半晌,也没找到该回赠的东西:“不好意思,没有随身带这种东西的习惯,”他简短地介绍了自己,“周生辰,伯克利化学学院副教授。这段时间,在中科院西安分院,有机化学研究所高分子材料研究室做交流项目。”

  一连串看似专业高深的名词,更让摄影师刮目相看。

  “生辰?好名字,”他笑著说,“叫我小帅好了,我是宏晓誉的同事。”

  周生辰很礼貌地笑了笑:“复姓周生,单名辰。”

  小帅哦哦了两声:“周生先生。”

  时宜忍不住笑了,这个姓的确少见,也难怪别人会觉得奇怪。

  小帅似乎觉得自己说错别人的姓氏,十分不妥,于是很认真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对周生辰说:“我觉得,时宜的那句话真不错。”

  晓誉没等周生辰说什么,倒是先乐了:“你懂什么意思吗?”

  小帅骑虎难下,只得继续掰扯:“当然懂,不过这种话,绝对是只可意会。”

  “别意会了,我告诉你这句话出自哪里,”晓誉好笑问他,“《醒世恒言》知道吗?”

  小帅一愣。

  “三言二拍知道吗?”

  小帅觉得有些耳熟。

  “高中历史书上的提到过,明末小说,”晓誉拿出一束还没掰开的筷子,敲了敲他的碗,笑著说:“这句话的意思呢,就是现在的人啊,只能看到别人外在的条件,什么票子车子房子,还有样子,惟独就看不到内在的品质。”

  小帅很长地喔了声,尾音还拐了弯:“佩服。”

  “该佩服的是时宜,”宏晓誉刻意地看了眼周生辰,“这些,都是她从□着我读的。”

  周生辰居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笑。

  晓誉还以为他真的赞誉的笑,时宜却明白,他的笑,只因为识破了宏晓誉的小心思。宏晓誉知道自己对他有好感,自然会拐着弯地夸她,让周生辰上心。

  但是宏晓誉并不知道,周生辰对她真的算是印象深刻。

  他们是半年前在广州机场遇到的,那时两个人分别在不同的安检入口,接受机器的扫描,又都引起了特殊的警报声,当她脱掉鞋子检查金属物时,看到了他。

  只是这么一眼,她就知道是他。

  虽然容貌不同,声音不同,任何的外在都完全不同。但是她就知道,一定是他。

  他被检查完,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很快就向着安检口外走去。时宜只记得,当时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光着脚就追了上去,这个人她不敢错过,自然就忘了自己身处在什么环境。

  于是,他看到时宜的第一眼,非常滑稽。

  身后有机场工作人员追上来,像怕她是暴徒,而她只是着急地看着他:“等等我,我需要和你说句话。”周生辰当时的表情是什么,她真没顾得去看。

  那真是她初次觉得自己的外貌,还有些用途,比如机场工作人员对她还算是客气,只当她是碰到多年的朋友,有些忘形。她边穿着鞋,还在用余光看着他,生怕他离开。

  幸好,周生辰真的就没走,始终在等着她。

  这场相识很唐突。

  后来她无法解释,只好对周生辰说,他像极了自己的朋友,不管信不信,他没太反感就是了。只不过在她更唐突地想要手机号码时,他竟以没有手机的理由,拒绝了时宜。

  当时她很尴尬,幸好,他主动留下了电子邮箱。

  从认识到现在,不觉大半年了,两个人再没见过面,都只是邮件往来。而且在邮件里也说不出什么特别的话,周生辰是搞高分子有机化学的,而她则是个配音演员,没有任何交集的两个职业。

  就是这样,时宜也养成了每天登录邮箱的习惯。

  有几次被宏晓誉发现了,都被嘲笑不止。所以这次宏晓誉来西安出差,一听她说周生辰就在西安出长差,不由分说就把她拉了来。时宜昨晚出了机场,甚至在踌躇,要不要约他出来,如果约,用什么借口?没想到这么巧就碰到了。

  周生辰吃饭的习惯很好,从开始落筷就不再说话。

  宏晓誉几次看时宜,都被她低头躲开了。

  “周生老师,”店门口跑进个大男孩,收了伞就往这里走:“我下月发了薪水,送您部手机算了,我负责充值充电,只求您为我二十四小时常开,”他估计一路是走得急,牛仔裤角都湿透了,“我都跑了好几个地方了,要不是看见研究所的车,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他一路进来,只顾着看吃饭的周生辰,却没有留意背对着自己的时宜。

  待到走近,不免怔了怔,大男孩没想到周生老师对面所坐的,竟是如此个美女。

  他磕巴了半天,勉强找回声音继续说:“那什么……周生老师,研讨会,估计要迟到了,我找了你半小时……估计我们已经迟到了……”

  “知道了,”周生辰又慢条斯理地继续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我有事先走,有机会再联系。”时宜看他站起来,感觉腿被狠狠踢了下。

  回头看,宏晓誉已经清了清喉咙,对周生辰说:“听说青龙寺最近樱花开的好,我们都不是西安人,难得来一次,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周生辰的脚步停住。

  抬起头,看了眼外边的雨势:“这两天西安一直在下雨,等雨停了,如果你们还没走,我们再约时间。”

  “那就说好了,”宏晓誉揽住时宜的肩,说,“到时候让时宜邮件你。”

  他点头,算是答应了。

  等到两个人回了酒店,裤腿角都彻底湿透了。

  时宜冲了个热水澡,在屋子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速溶咖啡,只得拿简易纸袋的菊花茶,烧了热水,泡了满满两杯。

  递给宏晓誉,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边看邮箱,边扯着卷筒纸擦鼻涕:“通过今天这顿简陋的午饭,我终于勉强发现了周生辰的另一个优点,就是够男人、不扭捏。这么说也不对啊,”她抬头看时宜,后者只是把长发草草挽起来,这么个邋遢造型就够拍杂志硬照的,“从小到大,我只要以你为借口,还真没有约不到的人。这么看,他也不算特别。”

  时宜没有理她的调侃,拿过来电脑,登录邮箱。

  看到是0收件,莫名有些失落。

  她很快合上了电脑,说:“再好看的脸,最多从十六岁看到三十六岁。”

  “我喜欢看漂亮的东西,尤其是一对最好,”宏晓誉狠狠擦着鼻子,“而且有利于下一代的基因。”时宜抿嘴笑笑,眼睛亮亮的,真是漂亮极了。

  两个人白天冻坏了,此时就依偎在白色的棉被,互相用脚靠近对方取暖。

  “时宜,你真的喜欢他啊?”

  “也不是,”她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都没底气,“只是觉得,他很特别。”

  “哪里特别?”

  时宜找不到借口,只好说:“名字特别。”

  真的是名字最特别,和她记忆中,曾经他的名字是相同的。

  “我名字更特别,”宏晓誉索性脱下牛仔裤,拉过棉被盖上,“‘晓誉天下’,可怎么没见你对我另眼相看?”

  “这个解释不好,”时宜有意把周生辰的话题避开,转而逗宏晓誉,“我给你想个更浪漫的,方便你以后能嫁出去。”

  宏晓誉听得兴致勃勃:“快说快说。”

  “让我想想,”时宜仔细想了想,终于再次开口,“虽然有些牵强,但你肯定喜欢。你听过纳兰性德的一句诗吗?”她挨着宏晓誉,说“‘愿餐玉红草,长醉不复醒。’”

  “没有,”宏晓誉摇头,“有什么说法?”

  “传说中有一种玉红草,只长在昆仑山中,若有人采集误食,会长醉三百年不醒,”她刻意换了个语气,用配音演员的声音,幽幽地念着她的名字,“宏晓誉,宏誉,玉红,你说你这个名字,会不会就是玉红草的意思?”

  宏晓誉被她说的直乐:“你怎么忽然神叨叨的?不对,你从小就神叨叨的。是有点儿牵强,不过挺文艺的,我喜欢,以后就这么解释了。”

  忽然,窗外有几声惊雷。

  宏晓誉得了便宜,很快就恢复了原状,笑著嘲她:“看来这雨这要下上几天了,也不知道青龙寺的樱花,还没有没有机会看。”

  “看不到,就不看了呗,”时宜皱了皱鼻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又不是一辈子不来了。”

  次日清晨,她是被手机叫醒的。

  接起来,是录音室的电话,头脑还没清醒着,就听那边絮絮叨叨说着工作安排:“你可真是红了,多少人都点名要你配音。光是你去西安这四天假期,你知道少赚多少吗?”

  她翻了个身,宏晓誉还睡得沉,没有任何醒的迹象。

  怕吵醒晓誉,她轻声说把录音的时间安排发过来,就挂了电话。轻手轻脚从地上拿起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收件箱里很快进来了四封邮件,她匆匆扫过标题,发现其中一封是无主题邮件,寄信人是周生辰:

  4:36分走出实验室时,没有下雨。如果11:30还没有下雨,12:00青龙寺见。

  周生辰。



  第二章看不穿前尘(2)



  时宜看到这封邮件后,视线移到了显示屏右下角,刚刚7:36分。

  她有些担心,这次又如同先前一样。会因为天气突变、忽然染病、工作繁忙,或是各种奇怪的突发事件而取消。

  没想到老天忽然开了窍,雨倒真停了。

  摄像师本就是陕西人,虽然没有出生在西安,对这里倒也熟悉。时宜怕迟到,紧张兮兮地让宏晓誉和摄像师确认这里到青龙寺的时间,早到了足足二十分钟。

  或许是樱花时节,又难得放晴。

  青龙寺门口来来往往,颇显拥挤。她们挑了个醒目的地方,约莫十分钟后,看到周生辰独自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

  时宜迎着日光,眯着眼便认清是他,心悄然安了下来。

  “时宜,你中毒了……”宏晓誉低声说,“我看你脸都红了,别告诉我是晒红的。”

  她摇头:“我不和你解释,反正也解释不清楚。”

  “早到了啊,周生老师,”宏晓誉抿起嘴角,笑著招呼,“早到了十分钟,这是你的习惯吗?”周生辰伸出手,递出了两张票给时宜:“我一般和别人约见面,都会早到十五分钟,刚才用了五分钟的时间,去买了门票。”余下那张,他顺手给了摄像师。

  时宜说谢谢,接过来,狠狠把其中一张拍在了晓誉手里。

  宏晓誉没有来过这里,自然不知道自己约的这个地方,小的可怜。

  几个人进了寺,兜转了会儿,樱花是张扬肆意的,飞檐是股色斑驳的,只不过那些树下三两坐在报纸上闲聊的人,淡化了不少赏花的意境,更像是一场普通的春游。即便是如此拥挤的小寺庙,却还有几批游客,在导游的解说里肩并肩走着。

  “…… 1986 年,青龙寺从日本引进植于寺院的,有 12 个名贵品种,早期开放的有彼岸樱、红枝垂樱……”导游一板一眼复述着解说词。

  时宜听得有趣,拿出手机偷偷录了一段,可惜那个导游很快就走了。她试听了几秒,发觉声音很嘈杂,犹豫要不要删掉。

  如果想要回味,或许用像机拍几张解说牌好一些。

  “我刚来的几天,这里研究所的人送了本西安城市笔记,如果喜欢,可以送给你,”周生辰口气平淡地告诉她,“这个城市,到处都是故事。”

  时宜颔首,视线从他身上飘过去,像是对樱花很感兴趣。

  “你喜欢看书吗?”她忽然问。

  “每天都有固定时间用来看书,”他说,“不过,也并非是海纳百川,要看书是否有趣。”

  时宜喔了声,试探性地继续问他:“那你去过那种很老式的藏经阁吗?有一层层的木架,无数的书卷?”

  她脑海里的藏经阁,不是非常清晰,可却和他有关。

  那里不经常有人,有时候打开窗户通风,会有风吹过,架子上的书都被吹翻了数页,哗啦作响。

  周生辰不大懂她的话,薄笑道:“我经常去的地方,也有一层层的木架,不过架子上都是瓶瓶罐罐,各种危险仪器,轻易不能碰。”

  时宜笑笑:“听得挺有趣的。”

  “有趣?”他兀自唇角带笑,“轻则烧伤,重则爆炸。”

  时宜真被唬住了:“高危职业?如果照你这么说,谁还愿意进实验室?”

  岂不是整日草木皆冰,战战兢兢的,那还做什么科研。

  “也不会这么可怕,很早就习惯了,”他话说的浅显,像是说着平常不过的事情,“刚开始这个专业的时候,我曾经有天晚上想起忘在实验室的东西,早晨六点就到了那里,当时没有任何人在,却碰上了爆炸。半个实验室就在面前炸没了,幸好晚起了五六分钟,保住了一条命。”

  她听得哑口无言:“然后呢?”

  “然后?”周生辰略微想了想,“还好,我做的十几个材料都还在,当天下午就把它们转到隔壁实验室,继续做耐受测试。”

  周生辰语气说得太随意,像说着阿猫阿狗的事情,她却听得后怕,忘记避开身侧樱花树枝。直到周生辰的手臂从她面前抬起来,拨开了满枝的馨香,时宜这才有反应,忙不迭说了句谢谢你。

  寺庙不大,逛了会儿也就结束了这场春游。

  反正时间还早,他们就近找了间茶楼内休息,楼内几近满座。周生辰的那个学生却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像是等了很久,一看到他们出现,就站起身招呼:“周生老师,这里这里。”

  “诶?周生老师还真有心,安排自己的学生占了位置?”晓誉拉过椅子,先坐下来。

  “不是老师安排的,”那个学生忙不迭解释,“这是我爸爸开的,我今天正好休息,昨天和老师半夜昨晚试验,老师说今天要来青龙寺赏花,我就特意留了位子给你们。”

  那个大男孩边说,边亲自去端了茶来,挨个放到各人面前。到时宜时,大男孩竟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忘了说,我叫何善。”

  她喔了声:“挺好记的。”

  何善对这个漂亮的大姐姐很有好感,特意把茶递到了她手里。

  宏晓誉从小和时宜是邻居,早对这种情形见怪不怪了,倒是瞥了眼周生辰,又去看时宜。还别说,这个姓周生的人真挺特别的,起码没有因为美色,乱了阵脚。

  “来来,玩会儿双升吧,”宏晓誉乐悠悠地摸出了两盒纸扑克,倒出来,把桌面摊的满满的,“时宜不会打牌,正好我们四个人来。”

  时宜看她牌瘾发作,马上配合地让到了最里处。最后周生辰和摄像师对家,恰好就坐到时宜的身边。她看到窗台上有本书,随手拿过来准备打发时间,不知道是哪个游客落下的新周刊,她翻着内页,随便看了下去。

  周生辰摸牌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和几个人随便说着话。

  他坐姿很正统,看起来像是习惯如此,即便是陪他们在玩扑克牌,也能从细微处看得出来,他有很好的教养。时宜只是在他出牌的时候,用余光悄悄看他,非常有趣的是,他手里的牌也整理的非常整齐,随时保持着对称的扇形弧度。

  恰到好处。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可也是这样,才让她有距离感。不管坐的多么近,都像是隔着无形的一道线。

  摄像师话最多,扯了会儿,就扯到了自己当年的成绩:“说起来,我当年成绩那叫一个差,高考刚才过一本线,悬悬考了大学。周生老师,你是不是属于为科学献身的那种人?”

  “不算是,”他抽出一张牌,放到木桌上,“我只是一直想不好,除了科研还能做什么。”

  ……摄像师不说话了。

  宏晓誉咂巴咂巴嘴巴:“周生老师,不要这么有距离感,聊些大众话题?”

  “好,你说。”

  “你有没有什么……特庸俗的爱好?”晓誉问他。

  “很多,比如看电视剧。”

  “看电视?不算多庸俗啊,”晓誉笑了两声,“你平时看得最多的是什么?”

  “寻秦记。”

  “正常正常,”晓誉终于找回了正常人的底气,“原来化学教授也爱看穿越,还是寻秦记,我大学时的男朋友也特别喜欢看,看了足足四遍。”

  “我可能看了七十多次,”周生辰不大在意地笑了笑:“准确一些说,是七十九次。”

  ……宏晓誉也不说话了。

  整个下午,这几个人就和112张牌较劲,周生辰的那个学生显然很崇拜他,时不时透露些唬人的事迹,不过大多数和科研有关。他们听不懂,只是频频表达佩服之情。

  到傍晚,茶楼的人渐渐少了些。

  而时宜手里的杂志,却翻了不到三页。

  天黑下来,窗口这里也有些冷,店里的服务员过来关上窗,还殷勤地替几个人拿来了小碟的点心。宏晓誉终于想起她这个空气一样的存在:“你看什么呢?”

  “脱北者。”时宜晃了晃手里的书,“讲北朝鲜的。”

  “什么叫‘脱北者’?”何善扔下两张牌,好奇问。

  “一些受不住北朝鲜□的人,会选择逃到中国、韩国,在一定意义上,他们属于没有国籍没有祖国的人,”周生辰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如果被捉回国内,就会是叛国罪。”

  “叛国罪?这么严重?”何善唏嘘,“冒着死罪也要逃走?”

  摄像师笑了,拍拍他的胳膊道:“我曾经跟着采访过一些脱北者,他们说每个人提到自己家谁谁是被饿死的,都觉得很平常。如果是你,你逃不逃?”

  摄像师说的煞有介事。

  时宜拉过装点心的小碟子,挑了个瞧着味美的,咬了口。

  没想到,周生辰忽然就用手指,把她手里的书翻过去了一页。她这才发现,周生辰虽然在陪着他们玩牌,视线却落在杂志上。

  他读完最后几行字,收回视线看手里的牌,抽出两张,轻飘飘掷到了桌上。

  宏晓誉还在兴奋说着“脱北者”,扫了眼他扔的牌,马上哀嚎:“完了,彻底输了。”

  就这么耗费了整个下午,等到几个人走出茶楼,天已经黑了。摄像师热情招呼着,想要请大家吃晚饭,没想到周生辰就这么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晚上还要开会。”何善是他这几个月在西安的助理,纵然有心吃饭,却只能跟他回研究所。

  两批人分开,周生辰带着何善去做公交车。

  时宜他们则在另一侧等出租,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都能看到彼此。

  周生辰站在大片拥挤的人群后,等着返回研究所的400路,这个时间正是高峰,接连开来了三四辆车,却都是人满为患。

  而他们在相隔十几米的地方,也因为人多,抢不到出租车。

  时宜丝毫没有等车的不耐。

  她觉得这样很好,隔着不远的地方就是周生辰,身边的何善在和他抱怨着什么,他脸上的笑容很快浮起来,说了两句话,同样的不急不躁。

  时宜看着他,在猜想他会说什么样的话,来安抚身边的小研究生。

  “没坐过400路,你绝对体会不到什么叫挤公交,”摄像师小帅看着周生辰,笑著感叹,“不过我们也差不多,还不知道谁能先回去呢。”

  “要不要我们打到车,带他们一程?”时宜马上提议。

  “我们现在还站在人海中,前途渺茫呢,”晓誉彻底被她逗笑了,趴在她肩膀上低声说,“时宜美人,从幼儿园开始,不管谁要扮演什么王子公主,你都是那个公主。所以还是安心做公主好了,这个人好像真的对你没什么意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不是他的那杯茶。”

  晓誉的几句话间,又一辆公交车进站。

  周生辰和何善终于挤上车,消失在了时宜的视线中,从始至终,周生辰都没有再看这里一眼。

  第三章看不穿前尘(3)

  隔天,摄像师带着她们逛了些西安有名的地方,时宜在如潮的游客中看这些名胜古迹,总有种熟悉感,但是却不再记得清楚。

  她的印象中,小时候对于那些前世的记忆,还曾如数家珍。

  可慢慢地随着幼儿班、小学,到初高中的时间推移,所有相关的记忆都慢慢淡化了,再想起来,更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倘若不是这么多年,她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我要见他”,那些有关周生辰的回忆,也注定会消失无踪。

  到最后一天,两个人搞得比上班还要累,最后一天趁着摄像师回家看父母的机会,都躺在酒店里,边休息,边整理回去的工作资料。

  她把经纪人发来的资料,拿到酒店前台打印。

  前台的小姑娘听到她的要求,倒是很客气,接过USB:“请问你是哪个房间的?打印好我会让楼层的工作人员送上去。”

  “谢谢你,1212房,”她说完,又觉得不对,“算了,我就在这里等好了,不要拷贝出来,直接打印就可以。”

  “1212?”小姑娘听到房间号码,很快追问,“时小姐?”

  “是。”

  “这里有你的一本书,是一个先生刚才拿来的,还没来得及送上去,”小姑娘从旁边拿起个牛皮纸的大信封,放到柜台上,“那个先生姓周生,”说完,很可爱地嘟囔了句,“这姓真挺奇怪的。”

  时宜低头看信封,没有任何字迹:“他刚走?”

  试了试重量和手感,应该是一本书。城市笔记?

  “差不多十分钟,”小姑娘拿着U盘,示意身边人帮忙照看,自己则走出了柜台,“如果文件很重要,客人可以自己操作打印,时小姐这边走。”

  她听到周生辰的名字,已经有些心神不宁。

  小姑娘打开文档,看到是影视剧的大段台词,不免又多看了她几眼,暗叹这个女客人难怪如此漂亮,原来是演员,可这张脸并没有什么曝光率,估计是新晋的?

  小姑娘欣赏地看着她的脸,想,如果有这么个真正的美人出现在影院里,应该是非常赏心悦目的。

  时宜没留意小姑娘的表情,只是看着信封出神。

  等到匆匆打印出自己要的资料,一走进电梯就拆开了信封,果真是他在青龙寺说过的书。书页不是很新,封角也有了些磨损的痕迹,看上去真的是别人拿给他读的,书的封面黏了张蓝色的便签纸:

  这本书是研究所的同事送的,你如果喜欢,就不用还了。

  周生辰。

  字迹漂亮,但和记忆中的不同。

  她回到房间,仍旧对着那便签看了又看,忍不住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问他实验室是否有装着电话,方便不方便打过去。

  邮件发出去后,她翻开书,竟然发现有些页,被他贴上了白色的便签纸。简单标记了与书中介绍有不同的观点。或许科研出身的人会很较真,如果是旅游景点,还标上了是否免费,门票价格和对外开放的时间。如果是小吃饭庄,就肯定有认为好吃的特色菜。

  时宜知道,这一定是他早就写出来的,而并非是为了自己。

  但是看着黏贴在城市笔记之上的“独家笔记”,仍旧忍不住想,他没有拿走这些便签纸,起码也是为了自己看起来方便。

  她看了眼邮箱,已经收进来周生辰的邮件。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有一串数字。时宜拿起手机,输入数字后,咳嗽了两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在最好的状态后,终于拨了他的电话。

  “拿到书了?”

  这是周生辰的第一句话。

  “拿到了,谢谢你。”她只是想给周生辰打电话,可是真接通了,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本书写的还可以,不像是普通为了出版赚钱的游记,都是大段华而不实的个人抒情,”好在他没冷场,很自然地给她解释,“也不像很多的城市介绍,大半版都是软性广告。”

  她嗯了一声:“好,我一定认真看。”

  算起来,这还是两个人认识以来,第一次通电话。

  两个人从前天400路公交如何挤,说到昨天的城市一日游,到最后还是周生辰先提出了结束:“我好像要开始工作了。”

  “我一直很好奇,研究所是什么样,”她厚着脸皮,说,“方便带我看看吗?”

  始终在她身边偷听的晓誉马上瞪她:能矜持点儿吗?

  她努嘴:我就是好奇。

  晓誉翻着眼睛,摇头又叹又笑。

  “很枯燥,”周生辰像是在拒绝,可停顿了几秒后,又继续说道,“不过你运气很好,今天是星期日,大部分的研究员都在休假,带着你看看也没什么问题。”

  她很快说好,记下周生辰说的地址。

  他最后说:“你到了门口后,仍旧拨这个电话,我会下楼去接你。”

  时宜挂断电话,拿着化妆包冲进了洗手间。

  晓誉跳下床,光着脚追到洗手间门口,从镜子里看她的眼睛:“你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你这么喜欢吗?”

  黄橙橙的灯光下,她在用化装棉沾着卸妆水,给自己的脸做彻底清洁,动作仔细而一丝不苟,完全暴露了她的忐忑和期待。等到彻底清洁完,她拧开水龙头,很严肃地从镜子里回视:“我觉得我上辈子肯定认识他,而且欠他很大一笔债。”

  晓誉嗤地笑了,揶揄她:“原来是前世今生的缘分。”

  她抿唇笑笑,何止欠了债。

  倘若他记得稍许,怕不会愿意看到自己。

  坐上出租车后,她把周生辰发来的短信拿给司机看,司机马上笑了,说自己一个小时前刚才从这里载了男客人过去,路很熟。时宜猜到司机说的是谁,只是没想到这么巧。

  路途不算远。

  时宜走下出租车,刚才摸出手机,就先接到了经纪人美霖的电话,要和她商量接下来的配音工作。美霖是个工作狂,她不敢轻易打断,只好对着中科院西安分院的牌匾,漫无目地的来回踱步,讲着电话。

  她因为声线的特别,刚入行就拿到了难得机会,配了些很有名的角色。再加上美霖的人脉,慢慢地身价涨起来,更有许多见过她的制片人,反复劝服,让她直接转到幕前。

  对于美霖来说,配音演员自然不如露脸的明星。

  但无奈如何说服,时宜都没有任何兴趣,到最后说得乏了,美霖也放弃了这个念头。只不过偶尔还是会开开玩笑,试探她的意思。

  “昨天杜云川还在问我,你是不是早有人包养了,才对钱财名利这么没兴趣。当时把我笑坏了,就和他说,我们时宜长了一张端正的正室脸,要嫁也肯定是名正言顺,”经济人美霖说完了正事,开始和她八卦闲扯起来,“时宜,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嫁了个隐姓埋名的富豪?要不然怎么一年到头在外边玩,说不接工作就不接?”

  时宜低头,慢慢一步步走着,笑著说:“我对有钱人没兴趣。”

  美霖笑:“那喜欢什么?告诉我,姐姐给你留意。”

  她的视线飘过半人高的封闭大门,看到楼前空旷的空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走得很快,由远至近地向着她的方向而来,仍旧是实验室的白大褂,里边是浅色的格子衬衣。在时宜看到他时,周生辰似乎也看到了她,抬起右手,指了指大门侧紧闭的小门。

  时宜看着他,很快点点头,对着手机那一端的谈话做了收尾:“我喜欢的人,一定要是教授,最好是研究高分子化学的。”她低声说着,如同玩笑。

  “你说什么?什么教授?”美霖吓了一跳。

  “不说了啊,晚上给你电话。”她看周生辰走近,忙收线,跑到小门前,好好站着等他。

  在这里的他,似乎和平常很不同,说不出来的感觉,看上去严谨了不少。

  “什么时候到的?”他边问她,边从保安室的小窗口拿出登记册,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她低头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隔着栏杆递给他。

  等到所有妥当,保安室有人打开门禁,把她放了进去。

  果真如他所说,因为是周末,这里并没有太多走动的人。

  两个人一路走着,偶尔有人经过,颔首招呼,没有过多言语交谈。时宜被这里的安静感染,连走路都有小心翼翼,可无奈是穿着高跟鞋,走在大理石地板上,总避免不了声响。

  越有声音,越小心;越小心,越显得声音大。

  “这里的女研究员也喜欢穿高跟鞋,”他停在双层玻璃门外,输入密码和指纹,“你不用太在意。”她颔首,不好意思笑了。

  玻璃门解密后,他伸手推开,带着她又路过很多不透明玻璃房,终于停在了办公室外。直到推门而入,进入了封闭的房间,时宜才终于如释重负:“我始终觉得,进这种科研机关,就像是窃取国家机密一样。”

  “所以呢?”他笑著坐在办公桌后,“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算不上,”她环视他的办公室,吸了吸鼻子,“这里的味道还是很特别的,你平时都是做什么的?我是说,会做什么试验呢?”

  “无卤阻燃硅烷交联POE复合材料。”

  除了最后“复合材料”四个字外,一律没听懂。

  她默默指了指他手边的白纸:“能写给我看吗?你刚才说的那几个字。”

  周生辰无可无不可,抽出笔,写下这些字。

  时宜看着纸沉默了会儿,仍旧不懂:“有没有简单的说法,能试着让我听懂?”

  周生辰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简单说,就是做电线外层材料的,耐腐蚀、耐高温、抗老化、阻燃,明白了吗?”

  他微微笑起来。

  “明白了,”时宜仔细想了想,忍不住也笑了,“可你这么一解释,马上就显得很没技术含量,这种东西不是已经存在了吗?”

  “差不多,但基本都是十几年的技术,世界上现在仍没有大的突破,所以谁先做出来,就是十几年的跨越,”周生辰递给她一小瓶子的纯净水,“比如,现在在中国一线城市,大部分的电线外层都已经老化了,大概有80%必须要更换,这是非常大的消耗。如果技术前进一步,可以延长寿命哪怕多一年,就是天文数字的巨额创收。”

  时宜感叹看他:“这么一解释,又变得很伟大了。”

  她还想要继续问,办公室的门忽然就被叩响。周生辰说了句进来,门马上被人从外推开,何善探头进来,笑得有些得意:“果然是时宜。”

  她有些惊讶,也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我们实验室都有摄像头的,刚才我从外边回来,听到几个师兄在说周生老师带来个仙品,我就猜到是你了。”

  摄像头?还真是门禁极严。

  周生辰好笑地嗯了声:“所以呢?”

  “所以,”何善正色道,“周生老师带我们辛苦了,大家想今晚请老师吃个便饭,顺便招待客人。”

  第四章今生的前世(1)

  “你想去吗?”周生辰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征询她的意见。

  “没关系,正好还没吃晚饭,”时宜倒没觉什么,“就是有个要求,能不能先看看你们的实验室?好不容易走过重重封锁,不去看就太可惜了。”

  何善本来只是碰碰运气,未曾想真就答应了,马上主动请缨带她去逛实验室。周生辰反倒是拿出一叠要签的资料,只说自己处理完剩下的工作,给他们十分钟闲走。

  她察觉出他的冷落,跟着何善出了门,听他热情介绍着一路走过的各种实验室,只是礼貌笑著,话却很少。她很怕自己擅自作主来这里,是不是让他觉得很不礼貌。

  她从没有这么任性。

  偶尔一次为之,反倒有些惶惶不安。到最后,她只记住这个的名字:电气绝缘与热老化实验室。起码也算是了解到了他在做什么。

  “我们这里,有国内唯一一台能进行最高电压60KV,最高温度200℃热电联合老化试验的大型箱体式老化设备。”

  她点点头,唔,基本听不懂。

  结果连何善都看出她的心情,腼腆笑著说:“周生老师对谁都这样,好像和谁都没什么关系似的,你别太在意。”

  她嗯了声:“看出来了,他做什么都看心情,想要搭理你的时候就多说两句,不想搭理,就彻底不说话,完全不留情面。”

  “对对,”何善忙不迭颔首,“就是这样。”

  她笑:“他一直这个样子。”

  “你和周生老师认识很久了?”何善倒是奇怪了,“我还以为你们刚认识。”

  时宜没吭声,等到和他走到一楼大厅,终于澄清:“的确不算久,半年前在机场偶然认识的,后来也没怎么见过。”

  她不是个擅于应酬的人。

  幸好来吃饭的人不算多,大概五六个,都因为不是西安本地人,周末留在了这里。他们找了间离西安交大很近的饭店,要了个小包房,有些负责点菜招呼,有的则热情地和时宜闲聊。

  葫芦鸡,蘑桃仁汆双脆,温拌腰丝。

  上桌的都是她曾听人念叨过的名字,却真还都没尝过。

  美女有很多种类,大多属于各花入各眼,有人稀罕有人不屑。

  时宜就是那种少数的公认美女范畴,并且是毫无攻击的长相,脾气又好。等到差不多菜都上来了,已经和实验室这些人混熟了,颇得大家好感。

  周生辰和她相邻而坐,始终在和身边一个研究生交待今晚的试验。

  她则咬着筷子边尝鲜,边听这些人说着自己从没接触过的世界。众人的话题,很快就放到了周生辰身上,最奇怪的是,除了何善以外,都像是和他不太熟的样子,甚至还问一些只有初次见面才会提出来的问题。

  不过依照周生辰的脾气秉性,倒也不难理解,别看他到西安已经一个月多,或许真的和在座的这些人没说过什么话。

  很多的问题,他回答的很礼貌,时宜也听得认真。。

  她非常想了解有关他的一切。

  最后所有人都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终于有女孩子笑著收尾:“我听院长说,邀请周生老师的地方非常多,为什么会想到来这里?”

  “家里有些事情,需要我回国,”周生辰说,“只是顺路而已。”

  科研机构的邀请,对他来说,“只是顺路而已”。

  明明是非常让人不舒服的话,可偏偏他说的非常诚实,反倒让众人又对他的崇拜添了一层。时宜倒觉得他就该是如此的。

  结果围攻完了周生辰,众人把话题很顺利地放到了她身上:“时宜你是做什么的?”

  “配音演员。”她笑。

  “就是给外语片配音的?”

  “对,不过也不全面,”她很简单地解释着,“国家引进的外文片比例还是很少的,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给国产片子配音,或者是动画片、广告什么的。”

  “国产的片子?”列席的唯一女孩子有些奇怪,“都是中国人,还用特意配音吗?难道不是那些演员自己说?”

  何善叹了口气:“说你土吧,你不知道有种片子叫‘港剧’吗?”

  时宜配合着,也叹了口气:“你才土,还说别人。大多数电视剧电影,不管国语粤语,除非演员声线特别好,否则,都需要我们这种人来配音。”

  她说完,何善马上被众人好一阵哄笑。

  “那配音演员都是幕后的吗?你这么好看,怎么不考虑自己演?”

  “这个要看个人性格了,”她喝了口西柚汁,继续说,“比如张涵予就是配音出身,他也很适合走到幕前。我性格不好,不喜欢被很多人围观,所以只能呆在录音棚里工作。”

  “那你平时,能见到很多明星吗?”

  “演员吗?经常会见到,这就像一个行业,他们只是幕前的小部分,还有幕后很多很多人和他们合作,其实大家都一样。”

  完全不同的世界。

  互相听到对方的领域,都会觉得很玄妙。

  那些研究员,颇觉她的职业有趣,七七八八问着各种问题。

  她回味着刚才吃过的菜,想到哪个好吃,就又去夹到自己盘子里。在低头吃东西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听他说的那些话,大多数都是自己听不懂的词语,或许都和化学有关。

  声音不同,外貌不同,所有都不同。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从他举手投足间,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周生辰终于交待完工作,看了眼放下筷子的时宜:“吃得这么少?”

  她蹙眉看他:“不少了,只不过你一直在说话,看不到我和他们抢了多少吃的。”

  他说:“这里的食物,味道还不错。”

  她嗯了声:“是不错,基本临着大学,都能找到味道不错的饭店。”

  “周生老师,我们被你朋友说得,都想转行了,”有人笑著说,“多好啊,工作就是‘说话’,不像我们做的这么辛苦。”

  周生辰笑了一笑,竟没说话。

  时宜怕人家觉得冷场,很善解人意地接过来话题,替他回答:“告诉你哦,配音演员是要经过很长时间学习的。”

  “这么麻烦?是不是和播音员一样?”另外个人好奇问她。

  “不一样。”

  时宜在众人好奇的视线里,忽然一本正经地放下筷子,模拟了一个经典动画片里的角色——唐老鸭。谁都没想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嘴里,能发出这种搞怪奇异的声音,连上菜的店员都傻了。

  “明白了没?”时宜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依旧温柔。

  何采叹了句我靠,终于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酒菜过半,有人趁着周生辰短暂离席时,笑嘻嘻问时宜是不是他的女朋友,她愣了愣,没做声。倒是有人替两个人澄清:“别乱说,我听说,周生老师是有未婚妻的。”

  那个八卦的人听到这句,忙对她说不好意思。

  时宜当作不再意,低头把玩着手机,像是在查看短信的样子。

  告别的时候,周生辰并没有跟着众人离开,而始终站在她身边,等到众人吵吵闹闹地拐过路口,他招手拦了出租车,替她打开后车门:“我送你回酒店。”

  时宜坐进去,他则打开前门,坐在了副驾驶位上。

  一路上司机都在听着老歌,两个人是前后排,自然也不会有太多的语言交流。她看着窗外的夜景,回味刚才席间的话。

  他有未婚妻了。

  所以,应该是所有的普通人一样,在正常的轨迹中,过着生老病死、娶妻生子的生活。没有任何不同,也不会有任何不用。其实她自己也很清楚,除了能看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前世,她和旁人也没什么不同。

  生老病死。

  所以时宜,是你来晚了。

  冥冥中早有了安排,他根本不会等你。

  时宜看着非常晴朗的天空,夜色如昨,圆月仍在,而这里已不再是那个往来熙攘,鲜衣怒马的长安城。周生辰,除了这个名字,所有都不同了。

  到两个人下车,周生辰就站在酒店大门外,示意告别。时宜说了再见,刚才走出两步,却又鬼使神差地转过身。而他,仍旧看着自己。

  她走回到他面前,忽然说:“你相信算命吗?”

  “在一定意义上,不相信,”周生辰笑了笑,“不过如果算出的结果非常好,应该会潜意识告诉自己,这可能是真的。”时宜伸出手:“我给你看看手相可以吗?”

  “你会?”

  “学了一些,”时宜信口胡说,“但没什么大用,也许并不准。”

  周生辰把手伸到她面前,时宜轻握住他的手指。或许因为常年实验室的洗礼,手指有些男人特有的粗糙感,温度适中。她有一瞬的怔忡,很快就用声音掩饰了过去:“我只能看到你的过去,可看不到以后发生的事。”

  “过去?”

  她很轻地嗯了声,依旧握着他的手指,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里:“你相信前世吗?我或许能看到你的前世。”

  门口保安好奇地看着他们,搞不懂这两个人在做什么。

  恰好有辆出租车开到酒店大门前,周生辰因为正对着车灯,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声音带着笑意:“说说看。”

  第五章今生的前世(2)

  “我总有种感觉。”

  时宜沉默着,慎重措词。

  周生辰很有涵养,没有追问什么,只是任由她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们可能在前世,有相识的缘分。”。

  她不知道如何去说,最后也只能给出这样含糊其辞的话。放在现在的社会,如果她是个男人,而周生辰是个女人,她想,自己一定是个纨绔。

  可惜性别换过来,这种话就显得很诡异。

  究竟要说什么呢?

  要说我们很早就认识,或许经过了许多的轮回,终才有幸再遇?

  这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话,也许,只有自己会相信。

  她握了太久,只得放开他。

  他收回手的同时,忽然说:“我相信你说的。每个人的相识,都会有因果缘分。”这话,真不像他能说的话,时宜尴尬笑笑,听到他又问:“明天回去了?”

  “好多工作,不得不做了。”

  “如果方便的话,给我留一个电话号码,”他说,“有时不方便上网,或许能通过这个联系你。”时宜以为自己听错了,脑中有短暂空白。

  他微微笑笑:“不方便?”

  “方便。”她脱口而出,却不知拿什么抄写给他。

  “念给我听,我可以记住。”他看破她的疑虑。

  时宜念出一串数字。

  想要再念第二遍,周生辰已经颔首说:“记住了。”

  日次,她返回上海。

  西安的意外旅程,耗费了她整整一周的时间。时宜在经纪人美霖的压迫下,不得不每日午饭后就进棚录音,往往工作结束,就已经是半夜了。

  她工作的时候,非常认真,通常会拿着A4纸,从头到尾默念两遍。

  念的过程中,找到最佳状态,立刻就会要求录音师开始。当然,偶尔也会念错字,只要重新补录这句对白,余下的皆很完美。

  “时老师,好了,我这里没问题了,等导演来了,再听听效果。”

  她走出工作间,到走廊的饮水机前,接了杯,握在手里要喝不喝的。

  看着窗外出神。

  有录音棚的助理,从电梯走出来,手里提着大小塑料袋子,装着饮料和宵夜,甚至还举着个白色一次性塑料盒,装着马路边的烧烤,一簇竹签尾巴露出来,甚是诱人。。

  那个助理和她毕恭毕敬打招呼。

  她点头,笑笑。

  一颦一笑皆销魂。

  那个助理脑袋里蹦出这个词。

  时宜这个名字,在配音界早已如雷贯耳,可见过她真人的很少。她是业内的金牌配音员,有最华丽的声线,也很专业,只要是她的工作都很轻松。可惜,她的时间也最难约。偏偏就这个声音这个人,很多人都无法抗拒。

  就算预约排期半年多,也要等她来配音。

  这些常年混迹录音棚的人,来往无数,她的声音再特殊,也总有相似的替代。可惜,腕儿都是这么追捧出来的,她越是难约,就越有名。

  说起她的容貌,业内流传过一个段子。

  在她尚是新人时,有位名制片,在录音棚里偶然遇到时宜,非常直接地说她就是自己理想中的女主角,在她婉拒数次后,腰缠万贯的制片人当场光火,惹得众人寒颤若噤。最后的结局是,时宜沉默离开,再也不去那间录音棚。

  多年后,她一举成名。

  仍旧是那个制片人,听到时宜的录音demo,惊艳不已,千方百计约了她见面。

  结果不言而喻,她不肯再露面。

  这种剧情波折的小故事,众人乐此不疲提及,隐约都成了她抬高身价的助力。

  约莫到十一点多,所有的工作竟然提前结束,时宜离开前,取消手机机静音,发现手机上有一个陌生号码,曾经打过来,而且是两次。

  是骗子电话?

  她把手机扔到包里,撞到了钥匙,发出钝钝的金属声响。

  是周生辰。

  脑海里浮出这个念头,就抑制不住地蔓延开。她又拿出手机,回拨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很快有人接听,却不是他的声音。

  “时小姐?”陌生的声音,竟准确说出她的名字。

  “不好意思,可能打错了。”她说。。

  电话很快转手。。

  出现了另外的声音:“是我,周生辰。”。

  她很自然地嗯了一声。

  也因为太过自然,两个人都是一愣。幸好不是面对着面,避免了很多尴尬

  片刻的安静后,忽然有来电的提示音,时宜看了眼,很快对他说:“稍等我几分钟,我要接我妈妈的电话。”

  “没关系。”

  时宜得到他的答案,略微安心,接通了和母亲的电话。

  因为她的“特殊”,自幼和父母并不是非常亲近,是个家人眼里奇怪的孩子。甚至在六七岁时,因为她奇怪的言语,母亲曾悄悄带她去见过心理医生,当然,这件事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否则家中远近亲戚,恐怕都会背地里有所议论。

  母亲因为她,操心不少。时宜很清楚。

  在成年后,她也开始尝试性让自己感性回应。偶尔电话撒娇,渐渐习惯了,反倒是将两世对亲情的眷顾,都倾注在现在的父母身上。所以她才会因为母亲,暂时让周生辰等待。

  母亲说的不多,大意是最近她电话来的少,有些担心。

  虽然说的不明显,但她知道,母亲担心的是她又开始有“幻觉”。

  她安抚了会儿,总算结束电话。。

  切换回周生辰的电话:“我好了。”。

  “刚刚工作结束?”。

  “是啊,”她笑,“所以没有看见你的电话。”。

  “如果方便的话,一起宵夜?”。

  这是初次,他主动约她。

  时宜没有任何的犹豫,答应下来:“好。”

  “告诉我你的地址。”

  她念给他听。

  “我到了会告诉你,不要提前在路边等。”

  “好。”

  她在走廊的沙发上坐下来,录音室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除了两个工作间还有光亮外,余下的都暗了灯。不断有人离开,和她打招呼,她只是握着手机,想周生辰为什么忽然会找自己,可惜没找到答案。

  或许只是路过。

  周生辰很快到了地下停车场,时宜走出电梯时,看到他独自站在电梯外,等着她。

  他像是换了个人,穿着非常妥帖的白色长裤,淡色的格子衬衫,甚至还有蓝色休闲西服外衣。非常出人意料的着装,颠覆了先前身着实验室白大褂的印象。品味非常好。。

  有风度,却并非是风度翩翩。后者略显浮躁,而他,恰到好处。

  她不可思议看着他,慢慢地走过去,绕到他身前。

  那双明净的眼睛,也在看回她。

  他笑了笑:“很意外?”

  “非常,”她打量他,“你今天的样子,感觉上非常配你的名字。”

  “配我的名字?”

  “周生辰,”她念他的名字,“应该给人感觉,就是这个样子。”

  周生辰。

  同样的名字,在那个历史时间里,就应该是如此的样子。不是皮相,而是风骨。

  他笑,没有说话,却又觉得她说的有趣。

  “为什么站在这里等我?”。

  “车停的比较远,怕你会找不到位置。”

  “这里我常来,恐怕比你还熟。”。

  他笑:“已经过了十二点,这里又只有两个保安,不怕遇到什么意外吗?”

  真是理科人的习惯。

  只是偶然来,就留意到停车场只有两个保安了吗?

  时宜抿嘴笑笑:“谢谢你。”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一位中年绅士始终在车旁等候,时宜没留意,直到他走近,那位中年人忽然就笑著说:““时小姐,你好。”

  “你好。”她看周生辰。

  后者已经为她打开车门。

  没想到偶然一次宵夜,能见到不同的他。包括这样的气度风骨,还有这样的车和私人司机。她虽然好奇,却没好意思追问他,只在车开出停车场后,细细看了看司机。

  驾驶座上的人年纪看起来有五十岁上下,握方向盘的手非常稳,双手戴着手套,竟也穿着面料很好的西装,细节考究。看起来,更像是多年用下来的人。。

  车一路在开,老司机只问过一句,是否需要水。

  周生辰拒绝了。

  真是安静,时宜用余光看他,想,总要说些话:“你这个样子,应该是刚刚见了很重要的人?”周生辰颔首:“几位长辈。”

  时宜点点头。

  真是什么话题到他那里,都能一句话回答,且毫无延展性。

  她转头去看车窗外,忍不住笑起来。

  周生辰,你可真是个怪人,幸好我不计较。

  她在这个城市这么久,还没到过今晚吃饭的餐厅。

  应该说是个别院。

  有人早早等候,有人引路端茶,甚至还有人在屏风外,添香剪烛,往来供食铺灯。

  她越发好奇,看屏风透过来的人影,轻声说:“午夜十分,我们误入了什么幻境了吗?”

  “我只是大概推测,喜欢看三言二拍这种书的,应该会喜欢这种地方。”

  她笑:“真的很喜欢,不过三言二拍也就是小说集,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有人喜欢读现代文体,有人喜欢古文体裁,口味不同而已。”

  周生辰眼中有潋滟波光:“有时候,我会发现你和我,有相似的地方。”

  “比如?”。

  他坦言:“我喜欢收集吴歌的刺绣。”

  时宜有些哑然,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着,扭头继续去看屏风外的人影:“这不一样的,好不好。你的爱好……非常特别。”

  第六章今生的前世(3)

  如果换作宏晓誉,肯定只会觉得,“吴歌”这个东西,光是听名字就甚是风雅。

  可她却知道的多一些。比如,吴歌大多是优雅的淫词艳曲,闺房密诗。所以,虽和诗经出现的时间相差无几,却……总之,在学生时代的课本上,绝不会出现。

  她轻咳嗽声,换了个话题:“你们平常做那些实验,会不会很辛苦?”

  “还好,”他说,“要看是什么方向,我这里,很少有女孩子。”

  “为什么?”

  “很辛苦。”

  再深问,又将是外行与内行的对话,她很识趣,没有继续问下去。

  到真正吃宵夜的时候,两个人没什么语言交流,却并不显得尴尬。

  食不言,寝不语。是她自幼的习惯。

  听起来很有教养,在家里众多亲戚眼里,却非常怪异。比如逢年过节时,大人们总习惯把十几岁的小孩子,都安排在一个小圆桌旁吃饭,嘻嘻哈哈中,只有她一个人把饭安静吃完,再喝了汤。

  然后,放下碗筷坐在原处,安静坐着,等所有人吃完再离席。

  起初如此,都会被夸赞好懂事,渐渐地,却成了堂兄妹口中的“怪人”,私下也被评价为很傲气的小女孩。

  那时,她不懂得圆滑。

  后来慢慢长大了,总要去适应这个社会,比如在学校食堂,总要配合女孩子们边吃饭边闲聊,工作后,也要在偶尔在应酬时的晚餐,也要陪着别人闲聊。

  这么多年,倒真是初次,遇到了和自己有同样习惯的人。

  而最幸福的,这个人就是周生辰。

  整个吃饭的过程中,他只是亲自用糕点匣中的木质筷箸,给她夹了块醉蟹膏,然后再换回自己的筷子继续吃下去。时宜对他笑了笑,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很熟悉。很多记忆早已被打散,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一定曾经有过这样的画面。

  周生辰把她送到住宅小区,并没有让司机开车进入,反倒是走下车,步行把她送到了楼下,说:“我最近三个月,都会在镇江和上海往返。”

  “镇江?”

  “是,镇江,很奇怪吗?”

  “也没有,我父亲的祖籍就是镇江,”她笑,“虽然不怎么回去,但听到这个地名,还是觉得亲切。”

  他笑起来:“很巧。”

  “是啊,真巧,”她想了想,还是比较好奇地问了句,“还是不习惯用私人手机吗?”

  “不是很习惯,”他笑,“你手机里的那个号码,可以随时找到我。”

  她点点头。

  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值夜班的保安坐在大堂里,他认识时宜这么个大美女,却是初次见她和个男人在一起,忍不住好奇地用眼睛瞅这里。

  “我走了?”最后还是时宜先开口。

  “好,再见。”

  她转过身,从书包里找门卡的时候,门已经嘀地一声打开,她怔了怔,听见保安的声音从玻璃门里传出来,招呼她进门,这才恍然。

  时宜忽然又回过头,看着他,再次说:“我走了。”

  她甚至想象的到,自己的表情有多么舍不得。

  周生辰微微展颜:“再见。”

  她把那个号码存下来,却一直没找他。

  她想,自己应该还是顾忌到了偶然听到的那个“未婚妻”,二十几年的生活,从稚儿到一个普通的女人,她起码学会了认清现实。

  她的愿望,只是再见到他。

  连这种亿万分之一概率的心愿,都让她达成了,再有奢求,就是妄念。

  那晚过了不久,就是清明节。

  因为去年爷爷去世,就葬在江苏镇江,所以今年的清明节,自然就要回去扫墓。大概凌晨五点多,父亲就开着车,带着母亲来接她。

  时宜睡眼惺忪地坐在车后排,靠着母亲,时睡时醒地,竟然快三个小时了,仍旧堵在沪宁高速公路。从天黑睡到了日光明媚,母亲始终在和她闲聊着,估计也是怕后排两个人都睡着了,作为司机的父亲就会犯困,出什么危险。

  当然,自从大学毕业,聊的内容十有□,是婚事。

  “最近有没有交什么男朋友?”

  “没有,”时宜靠着母亲的肩膀,嘟囔着说,“没有,没有,没有”

  “遇不到喜欢的?”

  她没吭声。

  母亲察觉到她的异样:“遇到了?”

  “遇到了,”她笑,“但是他可能,快要结婚了吧?”

  母亲微蹙眉:“是不是工作中遇到的?”

  父亲也从后视镜看两个人。

  时宜这才有所察觉,自己的话,太像是寻常的家庭剧中,貌美女子插足别人爱情的故事,忙不迭摇头:“只是认识了一个人,有些好感,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父母都略微松口气。

  她把头歪在车窗上,听母亲继续感叹,生个太漂亮的女儿也很耗费心神。从时宜初中起,母亲就开始担心社会上的少年骚扰她,放学上学,都要亲自接送,幸好时宜看上去除了喜欢读书和古筝,就没什么别的爱好。

  所以母亲只需要防外贼,而不需要看管自己女儿是否会和坏小子跑掉。

  “有时候呢,你妈妈很矛盾的,”父亲笑著补充,“既担心你眼光太高,嫁不出去,又担心你因为太漂亮,被一些有钱有势的人,骗了做不好的事情。”

  时宜抿嘴笑:“不会的,我不喜欢钱。”

  见过生死轮回的人,根本不会被这些东西俘虏,否则那一趟阎王殿就算白走了。

  车到收费站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堵车的源头。有整整三个收费站出口,都被隔离开,其中一个,是空置的,而两外的两个车道,不断进出着各式轿车。

  “特权车?”母亲问父亲。

  “不应该是,”父亲忽然想起小叔叔说的话:“想起来了,时峰说过,这十天镇江都在进出一些富商,在做什么投资项目。”

  母亲更奇怪了:“镇江这个地方,能做什么大投资项目?”

  “不是投资镇江,只是会议地点在这里,”父亲简单解释,“中国的工人费用世界最低,很多跨国企业都在中国建厂,再销到海外,所以,长江三角洲最发达的就是制造业。”

  时宜笑起来:“这就是made in China的典故。”

  “差不多,”父亲是大学老师,自然会比较关心这些东西,说起来倒是头头是道,“不过,这几年,这里的工人工资上涨的厉害,很多企业开始撤去东南亚。所以,很多小企业都陆续倒闭了,估计再有五年,制造业会有颠覆性的地震。大批工人失业、工厂倒闭,三角洲震荡,必然波及全国经济。”

  “好了好了,”母亲听得头疼,“这和堵车有什么关系。”

  “所以,才有人邀请各大富商来投资啊,”父亲笑,“这就是经济学的魅力,你预测到数年后的灾难,就要先想办法,在灾难未发生前,进行拯救。”

  “很有远见。”时宜评价。

  “不仅要有远见,而且还要有实力,可以吸引更多的投资。”父亲下了定论。

  时宜喔了声:“还要有良心,挽救民族经济。”

  “对,良心。”

  父女的对话,彻底把母亲逗笑了。

  他们说话的间隙,从远处来开来了几辆黑色的轿车,车速不快,根本不像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速度,但仍有车礼貌避开。

  几辆车,从唯一空置的出口,穿行而过。

  车牌一晃而过,时宜没太看清楚,却总觉得,非常像是周生辰的车。

  这么一路说着,他们终于蹭出高速。

  到公墓,已是九点多,明明是两个多小时车程,却耗费了四个小时。扫墓时间并不长,父母这次来,也是为了和父亲家的叔伯聚聚。这些长辈中,小叔叔家境最为殷实,也算有几个制造工厂,所以自然承担了招待亲友的任务。

  众多长辈在客厅闲谈,时宜百无聊赖,走进堂妹房间。

  小姑娘还在念高中,正是勤奋读书的时候,看到她很是欣喜,一把拉住她,要她帮自己看作文题目。时宜扫了眼,与清明有关,还真是应景。

  她想了想,列了个大纲给堂妹。

  放下笔时,看到书桌的角落里,放着几张请柬。

  正是来时父亲所说的那场活动,非常华丽的名单,绝大多数是跨国企业,甚至还有很多和制造业毫无关系。时宜平时不太关注这些,但请柬的水印却吸引了她。

  套色木刻水印。

  专为做请柬刻的版画,手工印制而成。

  不过时宜手中的这个,只是普通印刷版本,并非是正本,起码不是亲自递给那些金融大鳄的请柬,而只是复制的外围请柬。

  而最吸引她的,是水印上,用小篆书写的“周”。

  是周,不是周生。

  可为什么会想到她?

  时宜想到的,是那个深夜的周生辰,低调,而又与众不同。

  “堂姐,手机,”小姑娘埋头做题,头也不抬,“你手机响。”

  她回神,拿起来看,心忽悠地飘了飘。

  堂妹在,她不好意思清嗓子,直接接听了电话。

  “时小姐,你好。”是上次那个司机的声音。

  “你好。”她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方式。

  周生辰很快接过电话:“抱歉,我不太会用手机拨电话。”

  她嗯了声:“没关系。”

  “在镇江?”

  “刚到不久,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他笑:“你刚刚通过高速收费站,我就知道了,只是抽不出时间和你说几句话。”

  第七章昔日的镇江(1)

  “高速收费站?”。

  “你应该有所耳闻,”周生辰倒是没有隐瞒,“这段时间镇江很特殊,所以,往来的车辆都会有记录。”。

  时宜明白了一些:“我听说了,但是——”。

  即便是有所记录,怎么会这么快知道,这辆车上坐着是谁。

  除非从他们进入镇江后,就有人如影随形,查清了车上人的身份。

  时宜这么想着,并没问下去。

  “我这里,有你及你家庭的资料,非常详细,所以只要你父亲的车进入镇江,我很快就会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抱歉,声音更是难得的温和,“具体原因,我会当面和你解释。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时宜有些奇怪,但仍没犹豫地说:“你问吧。”

  会是什么问题,能让他忽然打来电话。

  周生辰的语气,非常特别,可她让他说的时候,他却安静了。时宜倒是不急,靠在书桌旁,拿起笔,敲了敲堂妹的额头。

  后者捂住头,狠狠剜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做题。

  “我现在,需要和一个人订婚。”他忽然说。

  出乎意料的话题。

  像是冷风吹过心底,冷飕飕,竟有难掩的苍凉。

  她淡淡地嗯了声。

  投胎再为人,本该抹去所有记忆。是她违背了自然规则,由此带来的心酸无奈,也只能自己吞下去。她很快就换了个姿势,靠着书桌,脸朝向窗外。

  她相信周生辰再说下去,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

  所以面朝无人的地方,会好很多。

  周生辰再不出声,她甚至会想,电话是不是断线了。

  结果还是她说:“我听说了,你有个未婚妻。”

  “听说?”

  “嗯,在西安的时候。”

  “我并不认识她,只是当时,接受了长辈的好意。”

  时宜听不懂,也有些赌气,不想追问下去。

  视线逐渐模糊着,不知说什么好。

  “但是,我现在想要改变计划,”他继续说着,“时宜,你,愿意和我订婚吗?”

  时宜以为自己听错。

  没有任何准备,难过的情绪还在,他忽然这么问,让她一时竟分不清时空和时间。周生辰,他说……他要订婚?。

  “你可以拒绝。”周生辰的语气,很淡。

  她想起很多,又什么都不记得。

  只是好像,在上一世的记忆里,他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时宜?”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终于开口,带着淡淡的鼻音,“你说的,是……”

  “是真话,”他说,“愚人节已经过去四天。”

  真是无厘头的话。

  偏还说的这么理所当然。

  时宜轻咬住下唇,听他继续说下去。

  “这么做是有一些我个人的原因,”周生辰说,“我们彼此都不算是陌生人,也有一些相互的好感,或许可以尝试订婚。”

  她真的被他的逻辑,弄得混乱:“有好感就订婚吗?”。

  “我认识的女孩子不多。如果一定要订婚,我希望是和你,而不是一个陌生人。”

  忽然,有椅子拖曳的声响。表妹已经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仰着身子去看她。

  时宜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暗示表妹不要出声。她的眼睛里还有水光,都是眼泪,却带着笑,那种根本掩饰不住的温柔笑意。

  周生辰说话的逻辑,非常诡异,可偏就是他这么说,时宜根本没有任何还击的力度。

  试想,如果是曾经追求她的那些各色人等,肯定早就挂断了手机。

  老死不相往来。

  可只有他,这么说,只会让她失去思维能力。

  纵然在他口中,他只对她有好感,胜过一个陌生人。

  “你可以拒绝,”他第二次重申,“或许你会有更好的选择。”

  她脱口而出:“我没有。”

  语气有些急。

  倒是把周生辰逗得笑了。她窘窘地听着他的笑声,非常不自在,幸好他很快就说:“抱歉,应该是浪漫的一件事情,让我做的非常没有情趣,事出紧急。”

  “我不介意……”

  该死,我都在说什么。

  时宜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白色拖鞋,又一次嘎然而止。

  周生辰似乎在完全隔绝的房间,说话倒是坦然:“我想你对我,或许不太讨厌。如果你发现深入接触以后,你对我好感全无,我会给这件事一个非常合理的结束方式,不会让你有任何为难。”

  时宜嗯了一声。

  越来越诡异的逻辑。

  可惜,他并不知道,他谈判的对象早已自投罗网。

  “我这个人很慢热,对一件事物的感情培养,时间会非常长,比如化学,到今年接触了十四年,却还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所以,如果你以后发现,不能接受这样的我,我们也可以取消婚约。”

  她从纸巾盒子里拉出一张面巾,擦干净眼角的泪水。

  阳光透过窗口,照在她的小腿上,有些暖。

  不知不觉,他已经说完所有话。

  在等待她的答复。

  时宜轻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有我所有的资料,甚至还有我父母的,可是我对你,几乎是一无所知……”。

  “你很快就会知道。”

  她迟疑了几秒,其实也只是脑中空白着。

  一瞬的勇气,让她终于开口说:“好吧。”

  或许是周生辰没料到,她答应的如此直接,迅速。

  或许是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

  气氛忽然尴尬了。

  所以,忽然一个电话同意订婚后,他们该做什么?

  最后,他犹豫了会儿,又问了一个让她瞠目结舌的问题:“是否方便,告诉我你的身材尺寸?”他说完,很快补充,“可能,需要给你准备一些衣服。”

  理由很充分,但是时宜看看身边的堂妹。

  “92,62,90。”她低声说。

  周生辰嗯了声:“这是……”

  “女孩子的三围。”

  她尽量压低声音,无奈周生辰问得太详细。

  堂妹的表情,一秒几变。

  “嗯,我知道了,你稍等。”

  时宜听话地等待着。

  到现在为止,仍旧觉得如在梦里。堂妹再无心思算题,不断在她面前手舞足蹈,让她一定要给自己老实交待。时宜努嘴,示意她锁上门,堂妹非常听话,咔嗒一声落了锁。

  他归来,继续问:“还需要颈围,手臂上部、小臂、腕部,大腿、小腿和脚腕的尺寸。”

  这倒真的不知道。

  时宜手忙脚乱地指挥,让表妹去找出家里的皮尺,逐一量下来,告诉他。他记下来,叮嘱她尽快告知父母,明日他会亲自登门拜访。

  等到通话结束,她这才意识到,这件事在家中会掀起的轩然大波。

  父母都是老师,又思想传统怎么能接受这么突然的事情?

  “时宜美人,”堂妹按住她的肩膀,凑过来,“这一定是个天大的八卦,我还没听,就已经热血沸腾了。”。

  的确是个天大的八卦。

  她甚至都没有力气解释:“让我坐一会儿,想想清楚。”

  她如是对表妹说。

  这个惊天的事情,从午饭一直拖延晚饭结束,时宜仍旧找不到好的时机,告诉母亲。该怎么说?或者不说?但似乎不可能。

  虽然只是订婚,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对“订婚”看得非常随便,但从周生辰的语气态度来看,起码对他的家庭来说,这很重要。

  拖又拖不得,否则他明日登门,恐怕会引起大地震。

  到临近休息,时宜才磨磨蹭蹭,把母亲拉到自己屋子里,说有件要紧的事,需要商量。母亲像是有第六感,很快就问她,是不是早晨她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时宜轻点头,母亲神色立刻郑重起来,坐到她身边:“说说看吧,看妈妈能帮到你什么。”

  “他说,”时宜轻呼出一口气,“要和我订婚。”

  “订婚?”母亲的错愕,毫不掩饰。

  “嗯,订婚。”

  “什么时候?”

  “可能就这一两天吧。”她猜想。

  “这一两天?”母亲哭笑不得,“小孩子过家家吗?我们这几天都在镇江,不会回上海。况且,我和你爸爸还没有见到他更别说了解了。”。

  “他在镇江,”时宜小心措辞,“明天会来拜访你们。”

  “为什么这么快?”。

  “不知道。”她坦言。

  “你同意了?”

  时宜点头。

  “你们认识多久了?”

  “大概半年多,”虽然总共也就见过四次,当然她不敢这么说,“他也是大学教授,人品很好,很单纯。”。

  “很单纯?”母亲被逗笑了,“这个词,用来形容男人可不好。”

  时宜安静地看着母亲,神情非常坚定。

  “好了,知道了,”母亲摇头,“让他来吧,既然你们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也算是有了考虑。幸好不是结婚,订婚这件事,对你们年轻人来说,也只是走个形势。”

  母亲的欣然接受,让她松了心弦。

  离开她房间前,母亲忽然问:“他也是镇江人?”

  时宜愣了愣,反射性回答:“是的。”。

  幸好,没再说不知道。否则母亲不知道要怎么想。

  临睡前,周生辰来电确认。

  时宜偎在棉被里,和他一问一答的讲着电话,提到明天他的拜访,非常忐忑。

  这种感觉,就像你只想喝一口水解渴,佛祖却给了你整口水井,会反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况且,两个人只见过四次,刚才彼此适应。

  再次天亮后,却已经要订婚。

  她甚至很怕,明天见到他。到底该说什么?才不会紧张错乱。

  “除了订婚,我们所有的相处,都按部就班,不需要打乱,”他今日说了不少的话,声音有些哑,但仍是理智清淡,有着让人镇定和安心的力量:“就像我做研究的时候,会定好一个研究方向,再进行实验,这只是一个很合理和科学的方式。”。

  她被他逗笑。

  “时宜?”

  “嗯。”

  “不要有太多心理负担。”

  “好。”

  第八章昔日的镇江(2)

  次日上午,周生辰如约而至。

  她打开门的一瞬,再次惊讶。面前人难得带了一副无框架的眼镜,纯黑的西装内,是银灰色泽的衬衫。非常严谨和郑重。这样的西式服装,更显得他身形高挑。

  时宜扶着门,忘了让开,两个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倒是把旁人都当了摆设。

  他含笑看她:“不方便让我进门?”

  她让自己尽量恢复正常,好奇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有近视度数?”

  “有一些远视。”

  她笑,轻声嘟囔:“远视?那不是老花眼吗?”

  他身后,仍旧跟着那个司机,还有两男两女。

  听时宜这么说,都有些想笑,却都礼貌地低头,掩饰住了。

  周生辰倒不太在意,打量她:“睡的不好吗?”

  她疑惑:“没有啊。”

  他用手指,从自己眼下放比划了一个弧线:“你这里,像是没有睡好。”

  他因为礼貌,说的声音很低。

  可惜身后跟着的人,都听到了耳朵里。时宜被他当着这些陌生人的面,点破了昨夜辗转难眠的事实,有些小尴尬。。

  万幸,父母已经从客厅走出来,给了她避开的时间。

  时宜的小叔叔和婶婶,作为这个家的真正主人,也迎接着客人。从进入房间,到最后坐下,接过茶水,他都做的滴水不露,就连有些不快的父亲,都开始露出欣赏的笑。时宜始终旁观着,到此时才算放下心。。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铭记于心,自然也希望父母能真的喜欢他。

  而如今看来,家里的长辈除了对他身后的五个人,有些奇怪外,对他的印象都极好。

  “母亲因为身体原因,不方便外出,但也让晚辈带了些心意,”周生辰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中年男人已经把一个六七尺长的黄花梨木的匣子,放在桌上,“这是给伯父的。”

  匣子展开,是并列九个袖珍屏风。

  多为绿色翠料,惟有底座,翠色青白。所有人都有些惊异,时宜仔细看了几眼,发现最巧妙的反倒是那些屏风上的浮雕秋雁横空,亭台楼阁,更有楼中宫女,云鬓高梳,或坐或卧,形态各异

  “这有几个宫女?”堂妹实在绷不住,轻声问。

  “刚好是九百九十九个,”周生辰略微偏过头,很礼貌地直视堂妹说,“据说,和它没有缘分的人,是数不全人数的,有机会你可以试试。”。

  母亲有些想拒绝,连连说太客气了。

  可惜周生辰早就把话先铺垫好,是“家母”的心意。而那位非常大方的母亲又未到,怎让人再把礼物都带回去?。

  礼物一件件铺陈开。

  最后满室都有些安静,他只是在堂妹好奇时,才会简单说出这些东西的名字,不问就绝不细数来历,只当作普通的礼物。从一套六只的青花松梅纹高足杯、银鎏金龟的摆件,到白釉珍珠花卉纹梅瓶,每个长辈都有,惟有任何遗落。

  甚至连堂妹,都拿了个绿的吓人的玉桃儿挂坠。

  她的震惊,丝毫不少于家里人。

  可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作她知晓一切,明白周生辰的背景,甚至在母亲频频递来质疑的目光时,都坦然笑著点点头,暗示母亲接受。

  这种非常脱俗的骇人礼物,让所有的长辈说话,都开始文绉绉的。

  到最后,婶婶趁着倒水的机会,把她拉到厨房间里,非常紧张兮兮地问她,到底午饭能到哪里吃,才会不让时宜太丢脸?时宜被问得哭笑不得,轻声说:“不用吃午饭,他说,他妈妈想要请我吃午饭,所以我一会儿就会和他走。”

  “那就好,”婶婶呼出口气,很快又觉得不好意思,“不是不想招待你男朋友的意思,我实在是没招呼过这种人,真不知道,他平时吃什么。”

  吃什么?

  时宜想到自己和他在西安,也没什么特别,甚至还在米家泡馍吃过。

  不过现在说,显然婶婶也不会信。

  周生辰为了不吃午饭,想要带时宜先离开的事,反复说着抱歉,连父母都被说的不好意思,连连说是应该的,只是没有准备见面礼,才真是抱歉。

  时宜听着他们抱歉来,抱歉去的,最后实在绷不住了,轻轻扯了下周生辰的衣服:“好了,我们走吧?你等我几分钟,我去换身正式一点儿的衣服。”

  他微微颔首。

  时宜原本是准备了衣服,现在又开始忐忑,轻声问他:“你妈妈,喜欢女孩子穿什么?”

  “穿什么都可以,”他说,“不用刻意。”

  “不可以啊,”时宜有些急,“这是尊重她,毕竟第一次见面。”

  她说的急,就有些撒娇的意思。

  母亲听着微笑,离开了她的卧房。

  可也因为母亲的离开,反倒让气氛又紧张了。

  时宜发现,自己说话的语气,非常依赖。

  “他们昨晚准备了一些中式的旗袍,我家里人比较传统,女孩子习惯穿这些,”他微笑,丝毫没有勉强她的意思,“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让她们拿进来。”

  当然不会介意。

  没有什么,她想要给他母亲一个完美的印象。非常想。

  况且,经过那个夜晚的宵夜,还有今日的礼物,她大概猜到他家庭是什么类型。非常传统、甚至会有很多桎梏人的规矩,如同历史中曾有的王公贵族。

  吃穿住用一概有着范本,不是讲究,只是传承如此。

  时宜非常奇怪,在现在这个社会,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家庭。

  仿佛遗世独立。

  或许这个答案,她很快就会知道。

  她欣然接受他的建议,跟随周生辰来的两个中年女人,开始有条不紊地,从随身的手提箱里拿出了旗袍,还有随身携带的现代设备,时宜看着她们熨烫旗袍时,忍不住低声对周生辰感叹:“好高的规格。”。

  周生辰笑一笑,没说什么。

  他很快离开房间,给她留出换衣服的空间。

  其中一个女人替她换衣服时,忽然笑着说:“时宜小姐不要太介意,这次时间太仓促,在家里时,若这么草草熨烫,是要被管家扣工钱的。”她顺着旗袍一侧,开始检查不合身的地方,尺寸和现场试穿终归是有差别。。

  时宜好奇:“那在家,是什么样子?”。

  “老话常说,三分缝,七分烫,”她笑,“讲究的很。”

  她不再说话,非常娴熟地把有些松的腰线收紧。另外的一个人,则很小心打开另外的暗红色的木匣,开始给她佩戴首饰。

  胸前是翡翠颈饰,腕子上扣着的金镶玉镯子,两枚戒指,无一不古朴。时宜并不太喜欢首饰,只在耳垂上有一对小钻的耳钉,为她戴首饰的女人征询性地问她,要不要换下来。她不太在意:“是不是他的父母,不喜欢这些东西?”。

  两个女人对视,笑一笑:“是不喜欢这种东西。”。

  “那就换吧。”她自己摘下来闪着细碎光芒的耳钉,换上翠的仿佛能滴下水的耳坠。

  刚才周生辰在这间房间,都说绝不会勉强她,她们两个还以为时宜是个十分难搞的女孩子,没想到,这么好说话,都有些意外。待到整套上了身,她看着镜中自己。

  活脱脱倒退了百年。

  她离开卧房,走到客厅时,母亲更是惊讶。但好在是通情达理,没有追问。

  周生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她刚才的舒适随意都没了,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自信乏乏。倒是堂妹轻轻地,轻轻地,像是不敢大声说话一样地嘟囔着:“我要疯了,真是倾国倾城。”

  时宜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堂妹这才目光闪烁,取笑她:“美人,不是说你,是说你身上的东西,价值半壁江山啊。”。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忍俊不禁。

  而她看到的,却是周生辰毫不掩饰地,欣赏的目光。

  到了车上,周生辰又亲手递给她了一个纯金的项圈,还挂着块百岁锁。看得出来,这个的价值比不上她身上的任何一个物事,可也能感觉到,这个东西很重要。时宜戴上,用手心颠着脖子上挂着的这个小金锁,轻声问他:“你家从政?”。

  他摇头:“周生家规,内姓不能从政。”

  “内姓?是直系的意思?”

  “范围更窄一些,”他简单解释,“只有每一辈直系的长子,才能姓周生。”

  “旁系呢?”

  “姓周。”。

  “就是说,如果你父亲有两个儿子,你是长子,你就会姓周生?而你弟弟就会姓周?”他的神情,有一瞬的微妙,很快就笑了:“差不多。”。

  她喔了声:“那么是从商?世代为商?”

  否则如何积攒这种深厚的家业?

  岂料,他再次摇头:“老一辈人观念老旧,不认同后辈从商。”。

  她再想不出。

  “很复杂,”他无声地,缓慢地笑着,“大多是老辈人积攒下来的家产,后辈人并不需要做什么,所以,大多选择自己喜欢的事。”

  “比如,像你?”

  “我的职业很特别吗?”他笑:“和我比较熟悉的,还有个外姓的弟弟,他是核工程师,而且并不效忠于任何国家,是个危险而又传奇的人。家里奇怪的人很多,不过大多数人我都不熟悉,我从十四岁进入大学开始读化学,大多数时间都在实验室,生活非常单调。”

  时宜听得有趣,纵然周生辰这么说,她还是觉得他最特别。

  对她来说,周生辰是唯一的,不论前世今生。。

  第九章昔日的镇江(3)

  镇江这个地方,虽然是时宜父亲的祖籍,他们却并不常回来。

  和大多江南城市相似,有湖,也会有寺,还会高高低低的山和故事。车自湖边看过,能看到远处的金山寺,在雨幕中,朦朦胧胧的。

  早晨还是阴天,现在已经有大雨瓢泼的预兆。

  会在这附近停?还是会继续开下去?

  每隔几分钟,她就会猜测,车会不会随时停下来。

  可惜,车一路向南,到入山了,还没有任何停靠的征兆。

  山林中的路,被雨雾渲染的,十分怡人。

  “我母亲,”周生辰忽然开了口,“她可能,会对你有些冷淡。”。

  时宜听他的语气,有些严肃,不禁又紧张起来:“因为我家庭太普通?”

  “不是你的原因,是我的家庭有些特别。”

  这很明显。

  时宜无意识地转着自己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子:“那有没有什么忌讳?比如说你母亲,不喜欢别人说什么?或是见面了,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没什么忌讳,”他说,“我家人也并非是猛虎野兽。只是,你不是她知道的女孩子,可能,她会需要一些时间来了解你。”

  她喔了声。

  想到了他曾说的话:“你说,你有我完整的资料?甚至是我家里人的。”

  “很详细,”他简单地说,“详细到,你从小到大,每一年的资料。”

  时宜有些不敢相信。

  “我们——”他似乎想起了初识那天,慢慢笑著说,“认识的太特殊,所以,需要一些必要的程序来了解你。”。

  她没想到,这么浪漫的事情,被他说的如同有意接近。

  不过几秒后,就释然了,她真的是有意接近。若说无意,恐怕连自己都不会相信。

  他胳膊肘支在一侧木质扶手上,欠了欠身子,似乎想要脱下外衣。因为个子高,车内空间不太够他伸展,脱下来的动作略有些不自在。时宜很顺手地,替他拉住一侧的袖管,帮他脱了下来。

  两个人,一个是觉得束缚脱下外衣,一个呢,只是随手帮了个忙。

  她这么帮着,衣服就到了自己手里。

  还带着稍许的温度,她捧抱着,忽然有些昏悠悠的。

  “我来拿。”周生辰说着,已经接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就这么一个小插曲,莫名就让两个人之间,有了稍许的亲近。她觉得心跳的有些燥,偏头,继续去看雨雾种的山林,她对他,是真的忘不掉摆不脱,而他呢?为什么忽然订婚?如果按照他所说,是“需要和一个人订婚”,究竟是为什么需要。。

  她后知后觉地思考这些问题。

  不知道,自己和他,该怎么做一对未婚夫妻。

  周生辰看她像是在出神,也没再出声打扰,他习惯独处,当然也习惯不打扰别人。

  到她终于看到有错落的建筑物出现,同时,也听到周生辰说:“慢慢你就会了解,我并不是在质疑你,这些,都是一些必要的程序。”他说的冷静而轻缓,语气没什么特别,但是显然是为了让她舒服一些。时宜回头,对他笑了笑:“慢慢你也会了解,我这个人很大度,一般小事情,都不太会生气。”

  车停靠在非常古朴的老宅前,门口有人侯着。

  他下车时,将西服外衣递给了门口侯着的年轻男子,伞撑在手中,他回身看时宜,比了个轻勾起手臂的姿势:“这样,可以吗?”

  她颔首,觉得两个人真像是在演戏。

  周生辰微微含胸,迁就她从车内出来的高度,时宜伸出一条腿,踩到湿漉漉的地砖上,很快就挽住了他的小臂。她穿着长袖旗袍,他则是单薄的衬衫,隔着两层轻薄的布料,却仍能感觉到彼此体温。

  她心猿意马,走了十几步出去,才认真看这院子套住院子的地方。

  虽然是老宅,排水却非常好。

  这么大的雨,一路而入,都未有任何积水。

  “你从小住在这里?”她很隐晦地打量沿途景象。

  “十四岁以前,住过一段时间,”他说,“时间不长。”

  她点点头。

  因为他说在这里住过,顿时觉得这雨幕下的古寂老宅,多了三分亲切。

  时常能碰到些匆匆走过人,都是从旁门、小道而过,看到周生辰都会停下步子,欠欠身子,远了就不作声,近的就唤声大少爷。时宜听这么玄妙的一个词,拿余光瞄瞄他,后者倒是冷淡的很,大多时候都没什么反应。

  只对那个领路的年轻男子说,直接去见大夫人。

  在机场时行色匆匆的周生辰,在青龙寺偶尔谈笑的周生辰,在上海略显神秘的周生辰,都和现在的这个人,毫无关系。

  直到两个人走进避雨亭,有人小心替他们擦掉鞋上的水渍,这种感觉,越发清晰。避雨亭里本有十几个中年妇人和女孩子,都在轻笑着,闲聊着,到他们走进来时,都很自然起身,或是坐的端正了些。

  所有的视线,都隐晦地落在她这里。

  而周生辰也没有任何人寒暄,似乎对她们,都不太熟悉的样子。

  惟有西北角落,坐在藤木椅上的女人,没有任何变化。

  单看仪态、坐姿,时宜约莫就猜出,这个看上去非常端庄的中年女人,是周生辰的母亲。在她猜想的同时,那个女人已经开了口:“这位小姐是?”

  “她就是时宜。”周生辰扣住她挽住自己的手,轻轻握住。

  众人神情各有惊异,甚至有些,显然没太明白。

  时宜听见自己的心,猛烈地撞着胸口,不安,而又忐忑。

  周生辰母亲,看了她几秒,微微地,慢慢地笑起来:“时宜小姐,你好。”

  “伯母,你好。”她说。

  恬淡的声音,轻轻撞入每个人耳朵里。

  她让自己笑得尽量谦逊,接受他母亲的审视。

  很大的雨声,渲染着此时此刻的气氛。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母亲,并非是他所说的“冷淡”那么简单,而是真心不喜欢自己。

  接下来的事情,也验证了这个事实。

  周生辰母亲只是非常和善地,问她是否吃过午饭,在知道时宜并未吃过后,很自然地柔声说:“时宜小姐,非常抱歉。这几日清明,也是周生家的寒食日,不会有明火烧煮食物,我就不留你吃午饭了,就让我儿子来尽地主之谊,在镇江挑个合适的地方招待你,好不好?”

  很婉转的逐客令。

  她完全没有选择,只是顺着点点头,说,谢谢伯母。

  就看着他的母亲,在旁人搀扶下,从藤椅上站起来,好整以暇地裹好披肩:“抱歉,时宜小姐。”她仍旧含笑,对时宜颔首时宜后,轻轻地拍了拍周生辰的右手臂:“送时宜小姐回去后,来陪妈妈说说话,好久不见,我们母子都生疏了。”

  周生辰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我今晚,可能不会回来。”

  “如果今晚没时间,那就明日上午。”

  母子两个视线交错而过,他的母亲离开了避雨亭,留了这一亭子不相干的人,继续神态各异地,打量时宜。周生辰握了握她的手:“我们走。”

  纵然是做了准备,却仍旧难堪。

  如此精心装扮,忐忑期盼的会面,却草草结束,这是时宜想都未曾想过的。

  后来两人又坐车离开那里,从历史感浓厚的老宅,进入现代城市。

  两人在二楼包房里吃了午饭,窗外临着湖。

  她没吃多少东西,只是喝着热茶,看他在吃。

  越是接触的多,越是能看得出,他自幼的家教一定非常好。甚至是拿竹筷的手势,还有夹菜的习惯,都非常严谨。规矩中有随意,这恐怕就是他的性格使然了。

  “我以为,我事先和你说过她的反应,你会做好准备,”周生辰抿了半口茶,不太在意地说,“起码让自己,不会这么难过。”

  她尴尬笑笑:“我没想到,你母亲会这么排斥我。”

  “在她眼里,我订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早在我十几岁开始,就挑选了一些合适的妻子人选,”他轻轻靠在座椅上,口吻倒是认真的很,“一个人,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准备礼物,却发现,最后毫无用处,失落总是难免的。”。

  她恍然,难怪他母亲看自己的眼神,有质疑,也有失落。

  不过,十几年就开始挑选妻子,也真是闻所未闻。

  “她挑选了一些,然后会给你最后甄选?”

  他喝了口茶,有意忽略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想,为什么他总有让人难以靠近的身世。

  可是也只是这样,才算是配得上他。

  “还在生气?”他问她。

  时宜抿嘴,想笑,却没笑起来,只得玩笑着说:“没有,只是好奇,你们家里人,会让你怎么去挑自己的妻子。”。

  “很好奇?”

  “一点点,”她有意刁难,“如果你肯给我讲讲,我说不定听得有趣,就不生气了。”

  他似乎在思考:“如果你能开心起来,可以考虑,让你看看。”。

  他很快就侧过头,唤进来在门口守候的中年司机,说了句话。

  司机忍不住微笑,莫名看了眼时宜。

  等两个人坐上车时,司机忽然递来了一本极厚重的夹册,竟是临时回去取来的。时宜翻开来看,竟然是非常详尽的人物介绍。或许,准备这本书的人不喜欢高清照片的感觉,与文字相配的,都是各种手工画像。

  “真有人肯把女儿这么印在这里,让你看?”她如此翻着都会别扭,真是不敢想象,周生辰拿着这些,旁边还会有人追问他对谁会有好感。

  “都是周生家的世交。”他回答。

  她喔了声,再不好意思翻下去:“你真像是过去的王侯将相,娶妻规矩这么复杂。”

  遴选世家女儿,匹配生辰八字,非常正统的方式。

  可如果出现在二十一世纪,会不会太玄妙了?

  他要有如何的家庭,才能让这些千金小姐甘愿奉上画像。虽然时宜听说过,现在有很多家族企业,都有着自己的庞大家庭,而总有女孩子会被养在深闺里,专为门当户对的婚配而生。她虽是道听途说,却也明白,这样门当户对的婚配,需要的,是绝对的资产引力。

  她想的越多,就越想去看他。

  周生辰倒是把视线移到她的手上:“这两枚戒指,尺寸适合你吗?”。6c4b761a28b7

  时宜用手指轻轻,转了转戒指,做实回答:“稍微松了一些,不过,不会掉下来。”

  他点点头。

  “怎么了?”

  “大概知道你的尺寸了,挑订婚戒指的时候,就不会出大错。”。

  第十章故事在城内(1)

  她心里静悄悄的,听见自己的心,在缓慢跳动着。

  周生辰笑一笑。

  她忽然听见房门外,有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响。这一层雅间的数量不多,所以招待的人也有限,整顿饭下来,听到如此往来的脚步声,仅有两三次。

  而这最后一次,堪堪就停在了门外。

  有一只手推门而入,探出个小小的脸,是个男孩子:“大哥哥。”周生辰有些意外的神情,门被推开,不止是一个男孩子,还有两个穿着旗袍,披着披肩的女孩子。走进来时,时宜看到有个女孩子已经小腹微隆起来,显然是有孕在身的模样。

  她惊讶于这个女孩子的年纪,看她尚未褪去的少女婴儿肥,应该未到二十岁。

  意外来客,让安静的雅间热闹起来。

  “你们怎么也出来了?”他问他们。

  几个人对视,小男孩子抢先解释:“我们被寒食节弄的没有食欲,不是冷盘就是冷盘,所以约出来打打牙祭。”

  他们都很礼貌,除了见面招呼,没有把视线过多放到她身上。只是在看到她胸口的金锁时,都有些讶然,却很快地掩饰了情绪。

  时宜坐到周生辰手边,将自己宽敞的位子让给了那个孕妇。

  在简短的介绍中,努力记住他们的名字,一个是他的堂妹周文芳,有孕在身的,是他的堂兄嫂唐晓福,而最先进门的男孩子叫周生仁。

  没想到,竟还有个男孩子姓周生。如果按照周生辰的说法,他是长房长孙,那么这一辈不会再有另外的人,和他同姓。

  那这个男孩子,为什么会姓周生?

  她脑子里蹦出“儿子”这个词,很快扫了眼他们两个。看上去应该差了十三四岁周生辰像是看出她的想法,有些好笑地说:“他是我弟弟。”

  他说的时候,小男孩子没异样。

  但另外两个女人,明显静了静,很快就聊起了别的话。

  那个唐晓福,听起来,是头次到镇江来。

  非常不习惯那个老宅子,难免抱怨,夜晚睡觉时总怕有妖魔鬼怪出现。周佳人不以为然:“如果我是你,就仗着怀宝宝,逃开那个鬼地方。”

  “我已经仗着怀宝宝,没有祭祖,再不住过去,怕会有长辈教训了。”

  周佳人轻轻吐出口气:“好在四年一次,否则常住在那个地方,真会发疯。”

  周生辰听了会儿,视线就移到窗外的湖面,像是看雨,又像是出神。

  时宜看他一眼,猜测他会想什么。

  忽然,他回过头来,看她。

  太直接的对视,她躲都来不及,眨眨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在想什么?”

  “早晨他们发来的试验报告,并不理想,”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想,他们的实验方法应该出错了。”她噢了声,又问了不懂的话题。

  时宜啊,活该你冷场。

  他温和地笑了笑,继续说:“所以我想,尽快结束这里的事情,回西安,否则我怕前期的所有工作,都会前功尽弃。”

  她点点头,想起他穿实验室白大褂的样子。

  非常干净和严谨。

  在返家途中,她问起那个小男孩是否是他弟弟?

  周生辰摇头:“严格来说,小仁是我的堂弟,是我叔父的儿子。”

  “那他,怎么也姓周生?”

  “五岁时我父亲过世,周生只剩我一个人,”他说,“为周生家业,我叔父就继承了周生这个姓,所以,他的儿子小仁和我一样姓周生,但必须过继给我母亲。”

  她点点头。好复杂的关系。

  “我订婚后,算是顺利成年。叔父和小仁都会改姓。”

  好复杂的关系。

  时宜顺着他的话,构架出如此家庭。

  “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儿子?”

  “还有弟弟和妹妹,是一对龙凤胎,”他的眼神忽然就温柔下来,“可惜都是性情乖僻,从不回家祭祖。以后有机会,你会看到他们。”

  周生辰把她送回家,两个人在门口告别时,她欲言又止,想要问他接下来需要做什么。她不知道,在他母亲明显反对后,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灯光橙黄,没有温度,却让人感觉暖意融融。

  她舍不得回去,他也没有立刻离开。

  两个人,此时此刻的样子,倒真像是约会整日,依依不舍告别的男女恋人。

  他问她:“你父母的计划,是什么时候离开镇江?”

  “大概是后天。”

  他略微沉吟:“我把订婚仪式,安排在一个月后的上海,会不会让他们不舒服?”

  “上海?”她脱口道,“不是镇江?”

  说完,就后悔的不行。

  好像真是急不可待。

  他笑了声:“时间上来不及,而且,你下午也听到我堂妹和兄嫂说了,四年一次祭祖才会来,所以没必要在这里。”

  她嗯了声。

  不太安心,犹豫问他:“你妈妈的意见,真的不重要吗?”

  “在这件事情上,只有一个女人的意见,值得采纳,”他难得开玩笑,“就是你自己。”

  很舒服的解答方式,语气也很笃定。

  “我把这个送给你,就代表了我的立场,其它人都不会有权力干涉,”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她胸前的纯金项圈,顺着细长的圆弧,捏住那个金锁:“每个姓周生的人,生下来都会打造这个东西,里边会有玉,刻的是我的生辰。”

  他的手,就在胸前。

  时宜的两只手在身后,自己握住自己,甚至紧张的有些用力。抬头想说话,却暮然撞入了那双漆黑的眼眸中,虽映着灯光,却仍是深不可测。

  她看着他。

  他也直视她。

  然后,听到他说:“在订婚前,这个东西会送给未婚妻。而你收下了,就已经定了名份。”

  她的两只手在身后,已经搅的发疼。

  “我需要每天都戴吗……”

  “不用,”他不禁一笑:“收好它就可以了。”

  他说完,松开那个金锁。

  她松口气。

  他其实早已看出她的紧张,好笑着说:“晚安。”

  “晚安。”

  她转身,打开门。

  回头看了看,他已经走进了电梯间。身影颀长。

  在叮地轻响里,他看了这里一眼,轻颔首后,走进了电梯。

  后来母亲追问她,那天和周生辰父母见面的情景,时宜都一语带过,倒是记得他说的话,认真征询父母意见,是否介意一个月后在上海订婚。

  这是个非常仓促的决定,但幸好,他给父母的印象很好。

  不傲不浮,有礼有节。

  从这些来看,就赢了长辈的高分。

  他们离开镇江的清晨,周生辰特意来送,和时宜约定在上海试礼服的时间,并亲手递给他父母,订婚地点的详尽介绍,另有四个备选。

  时宜坐进车里,他还特意弯腰,低头和车内的她道别。

  “上了高速,要系安全带。”他说。

  她忙拉过安全带,老老实实扣好。

  回程路上,母亲坐在她身边翻着那本小册子,竟发现是人工手绘,文字也是中规中矩的小楷抄写,不免和父亲感慨:“这孩子,真是用心了。”

  “何止用心,”父亲笑,“这孩子啊,真是规矩做的足,没有丝毫的浮躁傲气,像是搞科研的人。”

  母亲嘴角待笑,看时宜:“平时你们一起,会不会觉得无聊?”

  时宜想了想:“不会。”

  “不会吗?”母亲觉得有趣,“每天准时三个电话。早晨七点,中午十一点,晚上十点半,每次电话都不会超过三分钟,会不会太死板了?”

  “不会啊。”

  这样多好,每次快要到固定时间,她就会避开所有事,等他的电话。

  谈话的内容也很简单。

  她从没想过,可以这样有规律地和他联系。

  没有任何的不适,甚至会很享受。

  周生辰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把两个人的相处,当作了一个研究方向,非常耐心地执行每个必须的步骤。无论多忙,也要每天三通电话联系。每天早晨,一定会让人送来不同种类的鲜花。

  他人在镇江,却就像是在上海。

  因为清楚她特殊的工作时间,每当她在录音棚做到深夜,都会准时在十一点有宵夜送过来。而且总很细心地,为工作间每个人都备了一份。

  到最后,连和时宜合作五六年的录音师都开始好奇,边吃着热腾腾的宵夜点心,边问时宜是不是有男朋友了?还是追求者。

  时宜说是男朋友后,就不再多做解释。

  有晚,经纪人美霖来视察工作,也碰上了爱心牌宵夜,颇为诧异地看时宜眼睛里幸福的笑,都觉得自己和这小姑娘恍如隔世了。短短十几天没见,怎么她就有了个从不露面的二十四孝男友了?

  美霖是急脾气,百般威逼利诱下,时宜终于说,是个化学教授。

  “科学家?”美霖很是被颠覆了价值观,“你会喜欢整天在实验室的科学家?”

  她笑,把港式红茶握在手里:“智商高啊,我喜欢高智商的人。”

  美霖摇头,不太相信地笑著。

  她轻声说:“而且,我们马上订婚了。”

  美霖足足怔了五六秒,拍了拍她的手腕,长长地,呼出口气:“幸好是订婚,否则,我真是要被吓死了。订婚这种事,都是富家公子常玩的伎俩,你可切忌,不要太当真。”

  时宜没理会她的调侃,反倒是认真地问她:“你觉得,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缺,送他什么比较好?我说的是订婚礼物。”

  “什么都不缺?”美霖立刻抓住了重点。

  “他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太感兴趣。”时宜刻意避开敏感话题。

  “一个化学教授,什么都不感兴趣……”美霖无能为力,“我对化学一窍不通,你男朋友对我来说,和外星人没差别。”

  “算了,不问你了。”

  “好了,我也不问你了,反正你不是露脸的艺人,我不怕你被狗仔队偷拍,”美霖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获奖了……”

  她看看表,还有一分钟,他就要来电话。

  只要是工作日,晚上的那通电话,他都会改到十一点半打过来。

  “让我打个电话。”她打断美霖,把她推出阳台,关上玻璃门,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为了她专门配了手机,号码薄上,只有她的名字。

  细想想,何尝不是浪漫至极。

  工作室的露台下是步行街道。春夏交接的季节,梧桐树已经开始郁郁葱葱地,绽出大蓬的绿叶,有清新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时间从11:29跳到11:30。

  忽然就有来电显示,周生辰三个字闪烁着,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的醒目。

  第十一章故事在城内(2)

  他的声音,非常平稳。

  询问她何时开工的,又需要何时收工,宵夜是否合胃口。时宜一一作答,两个人忽然都静下来,她忍不住笑著,问他:“是不是每天,你都要问我这些问题?”

  周生辰也笑,一时词乏。

  “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累?还是生病了?”

  “昨晚受了些凉。”

  “吃药了?”

  “还没有。”

  “那不说了,”她有些心疼,“快去吃药。”

  “现在?”

  “是啊。”

  “手边没有药。”

  她有些埋怨:“家里没有常备的药吗?”

  她是真想说,我的大少爷,你该不是连生病要吃药的道理,也不知道吧?

  忽然,远处有消防车开过,时宜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却发现,在电话的那端,也有同样的声音由强至弱,直到彻底安静。她像是猜到了什么,马上看楼下四处,透过梧桐树枝叶的缝隙,看到街角处有辆车,而有个人就站在车边。

  十层楼,太高。障碍太多,看不清。

  “你在楼下?”

  周生辰嗯了一声,带着些淡淡的鼻音。

  她一时觉得感动,一时又觉得好笑。

  这个人忽然出现,本来可以当作非常浪漫的事,却莫名其妙被消防车揭穿。然后?非常冷静地承认了,再没有多余的一句话。她不敢再让他多等,只听他这种说话的鼻音,就好像感冒成了天大的事情,很快挂断电话,回到工作室迅速交待工作后,拿起包就往电梯跑。幸好已经录音完,在进行最后的mixing,否则一定败坏了她认真负责的名声。

  不过,还是让经纪人和录音师吓了一跳。

  看她脸发红,急的不愿多说一个字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着火了。

  在电梯关上的瞬间,美霖终于记起,还没有和她交待入围奖项的事。

  最让美霖哭笑不得的是,这姑娘真是半点儿都不上心。

  电梯迅速降落,她还在因为刚才的快跑,轻轻喘气。

  下降的速度太快,让心有些稍许不舒服。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因为失重。

  就在电梯门打开时,她一步跨出去,险些就撞到了一个人。有双手,稳稳扶住她:“别跑了,我就在这里。”太突然的出现,时宜有些傻,看近在咫尺的周生辰。

  他解释自己的突然出现:“我猜你会跑下来,怕你穿马路太着急,就先走过来接你。”

  她还在喘着气。

  二十一天,整整二十一天没有见了。

  期间她试过很多套他送到家里的礼服和首饰,收到他的花,还有父母也定时会收到一些礼物,偏就是见不到他的人。

  也曾试探问过,他的回答是,我不想对你说谎,所以最近我在做的事情,不要问。

  语气很严肃,她想,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

  对时宜来说,周生辰这个名字,永远都是最值得信任的。

  “你今晚,还走吗?”她脱口而出。

  周生辰嘴角微动,像是在笑:“走去哪里?”

  “我是说,”她想了想,“你今晚就留在上海?”

  他颔首。

  她掩不住的好心情。

  “先送你回家。”

  她点头:“嗯。”

  他松开她,和她并肩走出去。

  时宜刚才准备上车,手机就拼命震动起来,是美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刻意压低了声音说:“我看到你了,还有你的化学教授。不过十层楼太高了,怎么看,都只能看到他比你高很多——”时宜嗯嗯两声:“晚安。”

  很快就收了线。

  周生辰替她打开一侧车门:“这么晚,还有工作?”

  她笑笑:“没有,”坐进去,对着前排善意笑著的人叫了声,“林叔。”

  “你好,时宜小姐。”

  见了几次他的司机,她终于知道这位穿衣考究,做事一丝不苟的中年人也姓周。周生辰简单解释过,家的一些老资历的管家,都姓周,多少都有些远亲的关系在。但为了和直系有所区别,总会叫名字最后个字。

  越是知道的多,她越是感叹他家庭的传统。

  钟鼎世家,却也是书香门第。

  这样的教养出来的孩子,很难想象出,会献身现代科学研究。时宜想到他口中所说的,那对双生弟妹,也有些好奇。会是什么样子?

  过了二十几天,已要进入五月,城市的夜晚也不再寒冷,非常舒服的天气。

  他替她打开车窗,她摇头,又把窗子都关上了。

  或许因为车上有林叔,或许是很久未见,略显生疏的同时,她甚至不太好意思,当着第三人的面和他闲聊。每日三个电话的默契,荡然无存。

  甚至他坐在身侧,稍微动动手臂的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

  直到周生辰把她送到家门外,再没有外人了,时宜才试探问他:“到我家里坐坐?”

  “会不会太晚?”

  “我想给你泡杯驱寒的药,”她低声说着,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仍旧听得清晰,“大概二十分钟,最多半小时。”

  周生辰笑了笑:“我只是掌握不好分寸,因为,从没单独进过女孩子家里。”

  很坦然,坦然的让人想笑。

  时宜轻声嘲笑他:“你不是说,你很喜欢吴歌的刺绣?怎么会,这么——”

  “这么无趣?”他了然。

  “有一点儿,”时宜想到他的试验派理论,“我想问个问题。”

  “问吧。”

  “你说,我们……嗯……是你的一个研究方向,”她看着他,“如果,研究方向是错的怎么办?”周生辰笑意渐浓:“我记得,你是中文系?纯文学学科?”

  她颔首,不解他的问题。

  “所以,你有了个概念性错误。”

  时宜更困惑了:“什么概念性错误?”

  “研究方向本身,并没有对错的分别。”

  时宜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只有试验方法会出错。”

  “那……如果试验方法错了呢?”

  “方法错了,就换其它方法,但是,研究方向不会改变。”

  听上去,很有说服力。

  可这段话的比喻,说的却是他们之间的事。

  他们在一起的事实,不会改变。如果有任何差错,那就换一种方式相处。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时宜从来都以为,文字的力量最能蛊惑人心,而此时此刻,却从周生辰含笑的眼睛里,看到了更动人的方式。她轻笑了声:“科学技术不止是第一生产力,也是最好的……语言。”

  她转动钥匙,终于打开门。

  因为工作时间的关系,她已经搬出父母家,独自住了三四年。家里除了几个好朋友,从来没有外人来过,更别说是男人。房间里到处都是女孩子独居的痕迹,周生辰坐在沙发上,尽量目不斜视。

  他因为感冒的疲累感,背靠着沙发,坐的略显随意。手臂搭在一侧,手指碰到了毛绒绒长型抱枕。嗯,触感……很特别。

  时宜给他泡了驱寒的中药包,端过来。

  他接过,试了试,还很烫。

  “老人家有句话,□捂秋冻,”她拉过来一个更加毛绒绒矮坐,类似于小凳子模样的东西,坐在他面前,“春天不要这么急着穿薄衣服,这十天天气反复的厉害,很容易感冒。”

  她说的很认真。

  周生辰真的穿的不多,只有单薄的衬衫和长裤。

  这么深的夜晚,衬衫的袖口还挽到了手肘,根本就不像个病人。

  他低头,喝了小半口药汤:“只是感冒,按照定律,吃不吃药,七天都会好。”

  “这是驱寒的草药包,”时宜指点他,“如果是寒症,到明天你就会好转了。”

  他扬眉:“这么好?”

  “当然。”

  时宜看他半信半疑,忍不住笑:“你是不是想,我是找借口让你进来的?”

  “我的话,并不是拒绝,”周生辰的声音,因为感冒,有些微微泛哑,倒更让人觉得好听起来,“是慎重。对于订婚的要求,是我做的太唐突,所以想要慢一些相处。”

  她没想到,他会回答的这么认真。

  有些词乏。

  没想到他却笑了声:“想不想听句实话。”

  时宜被吊起好奇心,点点头。

  “其实,我很想进来。”

  她讶然,他却已经低头,继续去喝着那烫手、烫嘴的药汤。

  最后他离开时,差不多真的是半小时之后。时宜发现自己和他接触越久,就会越来越守时。她穿着拖鞋,把他送到电梯间,周生辰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外的手,去按电梯。在电梯门打开时,他却忽然想起什么,用手背抵住电梯门,看她:“我这次回来,是因为你入围了提名奖项。”

  时宜怔了怔,隐约记得,似乎美霖说过这件事。

  “所以,你是来看颁奖的?”

  “差不多,”他抽出左手,替她把披着的外衣拢在一起,“剩下的时间,用来准备订婚仪式。”

  忽然亲近的动作,却做的自然。

  她还在为近在咫尺的“订婚”而神游,他的手已经松开。

  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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