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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

  这晚分别之后, 第二日上午,高阳郡王便启程, 返回天都了。

  可实际上,公孙照也没能在玉华宫再待多久。

  只略住了两日,也跟着回了天都。

  一来,是因为先前在太常寺的差事结束,天子新选了地方来安置她,她得回去瞧瞧。

  下一站去哪里?

  国子学。

  第二么,则是一桩家事。

  公孙大哥终于上京来了。

  公孙照私下去回禀了天子:“臣得回去瞧瞧,之后便去国子学, 等得了空,再来给您请安。”

  天子点了点头,问她:“知道朕为什么要叫你去国子学吗?”

  “臣都明白的,”公孙照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天子又问她:“到了国子学之后, 该从哪里着手开始?”

  公孙照道:“天下之事, 万变不离其宗, 熙熙攘攘, 皆为利也。”

  她说:“只要去看这个衙门的钱花到哪儿去了, 心里边也就该有谱儿了。”

  天子脸上这才露出来一点笑, 留她在自己这儿用了饭, 才叫她回去。

  ……

  公孙大哥这会儿还在崔家, 准确地说,是公孙三姐那儿。

  崔行友妇夫两个随从天子去了玉华宫,公孙三姐原也能去的,只是她惦念着长兄即将抵达京师,家里边总得留个人, 便没有去。

  公孙大哥一家到了天都,照例先去拜见冷氏夫人,知道后者偕同七妹提提一起去了玉华宫,又往崔家来见三妹。

  这十三年间,他也曾经因公上京,见过这个三妹,只是那时候登门的心境,如何能与此时一样?

  骨肉齐聚,俱是热泪盈眶。

  公孙三姐又使人去请了公孙五哥和幼芳来。

  老实说,姐妹兄弟几个齐聚之前,因公孙四哥的前车之鉴,她是有点担心的。

  怕大哥问起四弟的事情。

  又担心大哥指摘幼芳的出身。

  只是公孙大哥毕竟是公孙大哥,他一句会让妹妹难做的话都没讲。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起公孙四哥来。

  只是问了句:“好像也没见到先前那位四弟妹和侄女侄子们?”

  幼芳在旁,轻轻解释了一句:“六妹跟母亲、七妹一起去了玉华行宫,莲芳姐姐跟几个孩子也一起去了。”

  公孙大哥向她点了点头,而后同公孙三姐说:“六妹做事很是体贴周到。”

  那可是玉华行宫,不是谁都有资格去的,就算是把莲芳母子几个留在家里,又有谁会有异议?

  可她还是把人给带去了。

  公孙三姐也说:“咱们这一家子能重聚一处,全都是六妹的功劳!”

  这边把话说完了,公孙大哥才转过脸去看一直都没怎么开口的五弟,神色严厉起来:“你翅膀长硬了,我们管不了你了!”

  “我给你写信,你不理,你三姐叫人去劝,你也不听,现在你过来干什么?你眼里不是早就没有我这个大哥了?!”

  公孙五哥对这位长兄一向是又敬又怕,此时窘迫地红着脸,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公孙三姐劝他:“大哥,算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侄女侄子们都在……”

  这个“侄女侄子”,说的就是公孙大哥的三个孩子了。

  公孙大哥并不买她的帐,脸色铁青,捎带着把这个三妹一起骂了:“你还护着他!就是因为你这样好性儿,一味地纵容他,他才敢蹬鼻子上脸,一天比一天混账!”

  公孙三姐嘴唇动了动,看他是真生气了,就不敢说话了。

  公孙大哥看三妹低头,也没再说她什么,掉转回去,继续骂五弟了:“就你要脸,就你有骨气,就你的尊严最值钱!”

  “天都城里有你那么多的故旧相交,你怕见人,是了,到青楼去弹琴,去卖诗卖画就不丢人了,你最有脸!”

  “你到崔家来,崔家人不见你,把你撵走了,你觉得伤了脸面,自暴自弃,你怎么不想想,你能扭头就走,你三姐呢?她在崔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自己在外边作践自己,也就罢了,你有没有想过旁人会怎么说你三姐?你自己不要脸,你三姐难道也不要脸?”

  “全天下的难处都是你的,你三姐在崔家仰人鼻息不难,你二姐在花家不难,母亲年纪轻轻的,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颠簸流离不难,就是你最难,你最委屈!”

  公孙五哥无言以对,满脸羞惭,跪地不起。

  幼芳陪着他一起跪着。

  公孙大哥叫妻子把幼芳扶起来,和颜悦色道:“难为他这么个混账,你竟然还肯理会,这些年,也是苦了你了。”

  幼芳哽咽着道:“大哥言重了,我愿意的。”

  公孙三姐觑着长兄的火气消了,这才轻轻说:“说也说了,骂也骂了,叫他起来吧,大哥……”

  公孙大哥冷哼了一声,这才叫五弟起身。

  私底下跟三妹说起这事来:“我不只是骂他不争气,也是把六娘想骂又不能骂的骂出来,叫她也消气才好。”

  “就老五委屈,六妹难道就不委屈?也没见六妹自暴自弃,像他一样软成一滩烂泥!”

  公孙三姐也明白这个道理:“大哥说得很是。”

  又取了先前清河公主府上冯长史送来的那二十万两银票,递交给他,说了近来事情的首尾。

  公孙大哥还没有抵达天都之前,便已经接到了清河公主使人送去的书信,喟叹之余,为之奈何?

  “我也就罢了,毕竟身在他乡……”

  他看着面前的三妹,心里边很是怜惜:“你跟六妹就在天都,为着这座旧宅,怕是没少受气。”

  公孙三姐回想当初,禁不住掉了几滴泪,只是很快就自己擦了,笑着宽抚他:“现在都好了。”

  又说了天子将那宅院赐给六妹的事儿。

  公孙大哥便坦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二十万两银票,释然道:“挺好的,至少远比我想的要好了。”

  他是个看得开的人,也必须得看得开,不然不早就气死了?

  家门倾覆,背负着这个姓氏,谁还没受过一点闲气呢。

  到了应酬的时候,人家就是想让从前首相的儿子伺候着端茶倒水,他能翻脸吗?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笑呵呵,好像浑不在意脸面似的去做。

  “宅院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就算是给出去了,又能怎么样?人平安就是最大的好事。”

  公孙大哥说:“这宅子给六妹,比给清河公主好,至少还是姓公孙的。”

  又道:“我这次上京,带了宅契回来,晚些时候见了六妹,正好给她。”

  公孙三姐应了声:“好。”

  略微顿了顿,忽的想起一事来,又犹豫着道:“前段时间,母亲身边,纳了个人来侍奉……”

  公孙大哥不以为意:“只要不是明媒正娶,就不要多管闲事。”

  公孙三姐见他不当回事,也跟着放下心来。

  公孙大哥又开始盘算着这趟回来担当的差事:“户部的职权高,但事情也难做,按理说,该去拜见何尚书的,只是他现下还在玉华行宫……”

  他思忖着:“等我安置好这边的事情,怕得跑一趟玉泉行宫才是,或者趁着顾侍郎没有同行,去拜访一下他也好。”

  结果他想的太不全面了。

  等到傍晚时分,公孙照跟冷氏夫人等人一道回来,捎带着何尚书妇夫俩和崔行友妇夫俩竟也来了。

  何尚书春风满面,神情和煦:“哎呀,持正啊,真是好些年不见了!”

  持正,是公孙大哥的字。

  这会儿见了,何尚书表现得特别像一个久别重逢的长辈,不胜感慨:“知道你要上京,把我给高兴的啊,这几天都没睡好,就惦念着你呢!”

  公孙大哥心里还在纳闷儿:我们俩有什么交情,值得你这么高兴?

  又想:何尚书,你不是郑神福一手拔擢起来的?

  崔行友在旁边,竟然都没挤过何尚书。

  就只摸着胡子,一脸世交长辈的欣慰与和蔼,说:“现在你们一家齐聚,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也是老怀安慰,老怀安慰啊!”

  公孙大哥不免又想:这十三年里,我也不是没有上京,世叔不是有事,就是生病,那时候可是一点老怀安慰的影儿都没有!

  他虽不知道面前这两位都已经被六妹驯化成了吗喽,但也猜到了七八分。

  客气地寒暄几句,又与妻子儿女一起去同冷氏夫人行礼问安。

  阔别半年,众人境遇较之从前在扬州,显然是好了不止一筹。

  是谁的功劳?

  公孙照的!

  公孙大哥是公孙家的长子,这些年家中内内外外,也是他出力最多。

  每逢年节,要打发人给底下的弟妹们送节礼。

  尤其是几个妹妹那边,从来都不敢耽搁,就是为了叫人知道,她们还是有娘家兄长撑腰的,不是无依无靠的人。

  先前扬州送信过去,说六妹要出嫁了,也是他专程告假,跟妻子一起去送。

  其余人不去没关系,但他是长子,是大哥,一定得去。

  公孙照嫁给顾纵的时候,顾纵的姐姐挑剔公孙家的门楣,说官位最高的也就是个四品——得亏还有这么个四品,要是没了,其余人的日子更难过!

  也正因为他勉力支撑了公孙家这些年,所以他更加明白,能重新把这个家拉起来,有多不容易。

  不说别的,单单只是让他上京就任户部侍郎这事儿,就是滔天的恩情了。

  天下州郡多了,四品的别驾也多了,可户部的侍郎却只有两个,怎么没选别人,偏选了他?

  公孙大哥拜见完冷氏夫人,又向着公孙照深施一礼:“妹妹对公孙家的恩德,我们铭记于心,片刻都不敢忘的!”

  康氏与他一起下拜。

  公孙照赶忙去扶他:“大哥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冷氏夫人也说:“你是大哥,她是六妹,在自己家里,哪有哥哥给妹妹行礼的道理?”

  那边幼芳又同公孙大哥妇夫两个引荐了莲芳母子几人。

  公孙照对公孙大哥妇夫俩的观感,一直都很不错。

  她有时候回头想想,阿耶看人的眼光,其实还不坏。

  公孙大哥的字是阿耶取的,叫持正,他也的确人如其名。

  大嫂康氏也是阿耶选的,同样人品贵重。

  她嫁进公孙家没几年,就遇上了变故,这些年跟着大哥颠沛流离,实在是吃了很多苦,可即便如此,竟然也没有显露过难色,岂不难得?

  公孙照与母亲和妹妹在扬州住了十三年,年年都能收到大哥送去的东西和节令问候。

  她年轻,但是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大哥忠厚,更是长嫂仁善。

  公孙照当年离开天都的时候,只有四岁,对上边的兄姐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不是记不得,而是年纪差得太多了,本来就相处得少。

  但冷氏夫人不一样。

  至少对公孙大哥妇夫两个,她是熟悉的。

  现下再见了,实在是不胜感慨:“只差二娘了,她要是在这儿,你们姐妹兄弟就齐全了……”

  公孙照:“……”

  其余人:“……”

  娘,你不觉得还少了一

  个吗?

  公孙四哥没了啊!

  冷氏夫人是真没察觉出来——主要她跟公孙四哥也不熟啊!

  但是上位者就是这样的,天然地拥有特权。

  即便所有人心里边都起了涟漪,也不会不识相地去戳破。

  公孙三姐笑着打了圆场:“说起来,他们几个也是嫡亲的堂姐妹堂兄弟,细细数一数,竟也是头一回见!”

  公孙大哥与莲芳一样,膝下都是两女一儿,只是齿序上不一样。

  从前天各一方,通讯也难,齿序就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现下重聚一处,又有冷氏夫人这个大长辈在,便有必要依据年岁编纂在一起,正经地排序了。

  大嫂康氏跟莲芳一起叙了几个孩子的年岁,依照公孙家的规矩,不拘男女,一处列了。

  公孙大哥的长女年纪最大,十五岁,比提提这个姑姑还要大了两岁。

  再之下是公孙大哥的次子二郎,十二岁。

  莲芳的长女十一岁,是公孙三娘。

  在底下,她的次女和公孙大哥的幼女都是八岁,问一问出生年月,前者大,后者小,便是这一代的公孙四娘跟公孙五娘了。

  最小的是莲芳的幼子,今年只有五岁,按齿序,该是公孙六郎。

  排完之后,六个小辈一起给冷氏夫人这位祖母磕头,又商量着安排房舍。

  这回从玉华行宫回来,公孙照等人没再往从前那处宅院去,而是回到了公孙家的祖宅。

  此处虽荒废了十三年之久,但日前经过清河公主的整饬和修葺,已然是焕然一新。

  故家重回,免不得又是一番感伤。

  只是终究是高兴的。

  何尚书妇夫与崔行友妇夫几个专程从玉华行宫过来,当然是不能喝一盏茶,就把人家给撵走的。

  潘姐赶紧叫厨房张罗吃食,公孙三姐怕家里边来不及,又专程打发人去醉仙楼定了席面。

  只是今日到此的,有几个是真的缺那口饭?

  心意到了,便足够了。

  待到散席之后,崔、何两家的人告辞离去,长嫂康氏等女眷陪着冷氏夫人叙话,公孙照则与大哥一起往书房去了。

  现在她大抵也变成了孩子眼里可怕的大人。

  因为她跟公孙大哥离开之前,专程跟那六个小的说了:“都回去好好读书,今天是时辰晚了,来不及,这三两日间,我腾出空来,就考校你们的功课!”

  六个小的或多或少都变了脸色,有忐忑的,有担忧的,也有跃跃欲试的。

  公孙照挨着扫了一遍,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再同冷氏夫人说一声,跟大哥一起出门去了。

  “大哥这时候上京正好,提提在弘文馆也混熟了,我叫她带着侄女侄儿们……”

  公孙大哥却摇了摇头:“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初来乍到,这时候却无谓冒头,叫他们去国子学便是。”

  提提是宰相之女,总还算是论得着。

  但他的三个孩子,实际上已经是宰相之孙了。

  尤其那宰相早已经故去,之于弘文馆的入学线而言,不免就稍显暧昧。

  公孙大哥明白:“咱们现在需要的是稳打稳扎,而不是急求冒进。”

  公孙照不免心想,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换成公孙四哥,他恨不能叫自己明天就给他搞个相公的位置来坐一坐。

  公孙大哥稳得住,这是好事。

  而对于这事儿,她满口应下:“旁的地方也就罢了,国子学那边儿,就交给我吧——正好我明天就要过去。”

  公孙大哥知道事情首尾,心里边不是不感叹的:“陛下实在倚重妹妹,这样费心费力地栽培。”

  公孙照笑而不语。

  那边公孙大哥又同她说起自己的差事来:“妹妹放心吧,户部那边的事情,我有分寸。”

  公孙照没什么不放心的。

  单论官场行事,公孙大哥比她老辣。

  现下他回到天都,她肩膀上的重担,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因为有人可以跟她分担了。

  等公孙照跟公孙大哥说完话,重又回到冷氏夫人那儿,那边也已经散了。

  冷氏夫人打发了侍从们退下,取了房契给她瞧:“你大哥带的拜访礼,里头找到了这个,潘姐见了,忙送来给我。”

  公孙照叫她收着:“大哥既给了,你就收着,来日提提有模样了,给她就是了。”

  又说起家里头的事情:“虽说是住在一起,但也不必十分严密,该分的分开,该倚重的倚重。”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官场的人是这样,府宅里头,管理层的人也是这样。

  潘姐是公孙照的总管,一路跟她北上,占了先手,实际上掌控着公孙家的内内外外。

  但是在扬州的时候,潘姐是二总管,上头还有冷氏夫人用惯了的大总管魏姨。

  现下两人到了一处,关系不免有些微妙。

  这还只是公孙照跟冷氏夫人,莲芳先前跟公孙四哥一起上京,她身边难道没有个倚重的人?

  公孙大哥妇夫两个,就更不必说了。

  公孙照同冷氏夫人商议这事儿:“我跟潘姐说了,以后咱们家里,还是叫魏姨做大总管,她做二总管,十月里我成婚,她跟我一起到铜雀台去。”

  如此一来,魏姨可以安心,潘姐也有自己的好去处。

  又说:“大哥那儿的事情,娘就不要管了,都叫他跟嫂子自己拿主意就是了,晨昏定省也不必要。只是有一件事……”

  公孙照从袖子里取了张五千两的银票,递给冷氏夫人:“这钱可不是我孝敬娘的,是叫娘拿着,给侄女侄儿们发月例银子的。”

  冷氏夫人思忖着道:“你大哥大嫂,怕是未必会要。”

  不是因为生分,而是因为公孙相公还在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分过家了。

  公孙照却说:“大哥会要的,你放心吧。”

  说到底,这月例银子不是给公孙大哥的,是给莲芳的几个孩子的。

  公孙四哥被下狱处死,姜相公等人给了公孙照情面,没有抄没他的家产,最后还是叫家眷去领了。

  实际上,莲芳手里边是有钱的。

  但她的长女今年也才十一岁,距离能够撑起门楣,也还有些年岁,冷氏夫人表这么个态度,能够叫她安心。

  给莲芳的几个孩子,就不能不给公孙大哥的几个孩子,不然两边的脸面上都过不去。

  公孙大哥能体察到这一层,所以他会叫几个孩子收下的。

  冷氏夫人略微忖度之后,便明白过来:“你这话说得很是。”

  想要叫全家人劲儿往一处使,就得叫人家瞧见一家人在一块的好处,这点月例钱不算什么,但是能叫人觉察出自家人的好处。

  那就花得值。

  只是相较于前边那几个孩子,她还是更看重自己的小女儿:“是不是也得给提提身边选几个人,着重栽培着了?”

  公孙照自己没管,也叫冷氏夫人别管:“让她自己摸索摸索看吧,凡事都替她考虑周到了,她自己怎么长进?”

  冷氏夫人点了点头:“也是。”

  再觑着时辰不早了,又催着她去睡 :“明天还得去当值呢。”

  公孙照应了声,也叫她早点歇着。

  ……

  公孙照自从当值以来,多半是宿在宫里,要不然就是玉华行宫,相较之下,反倒是公孙家住得少了。

  冷不丁在家里边用早饭,且出门之后又不必进宫上朝,还真是有点新奇!

  使女们送了各式各样的扬州早点进来,翡翠烧麦,烫干丝,五丁包……

  她夹了一只烧麦慢嚼,吕保从外头进来,向她行个礼,把手里边刚刚熨烫平整的官袍挂好了。

  因冷氏夫人的看重,他在公孙家,倒是成了半个管事的样子。

  这会儿见了公孙照,轻声说起来:“有件事情,舍人怕得劳神多想一想……”

  他这会儿已经初步摸到了公孙照的性格,也不卖关子,当下就很麻利地讲了出来:“咱们府里四房的几位娘子郎君都请了西席,在家补课呢,我悄悄去打听了,进度追得很快。”

  公孙四哥有千般不是,在孩子的读书问题上,抓得是很严的。

  从前几个孩子初来乍到,还不适应,是因为各处的课本不一样,而不是因为能力不行。

  吕保道:“从前这样也就罢了,现下大房老爷夫人回来了,那边的娘子郎君在国子学读书,两相比照,是不是不太合适?”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动,也意识到了此事的不妥。

  不患寡而患不均。

  给公孙家的几个孩子排共同的齿序,就是希望他们亲近友爱,如果一开始就有了隔阂,以后该怎么相处?

  公孙四哥归公孙四哥,几个孩子归几个孩子。

  死人不作数,那他们几个小的,就只剩下公孙六娘侄女侄子的身份了。

  对于大家族来说,子嗣就是最好的投资产品!

  她不无赞赏地瞧了吕保一眼,叫他去给莲芳送话:“叫六个孩子一起温书,互相摸摸底,我今天就去国子学,问一问那边的制度和教学进度,等火候差不多了,再叫他们一起去国子学就读。”

  吕保应声而去。

  ……

  国子学坐落在皇城之外,甚至于都不需要进朱雀门,相较之下,反倒是仍旧住在宫里的花岩,上值需要跑最远的路。

  羊孝升叫她:“不然在我那儿住着得了。”

  她现下住的宅院是赁的,但是地方够大,最要紧的是地段很好。

  国子学在务本坊,她赁的宅院在兴道坊,就隔了一条街。

  花岩不太好意思:“不用了,我从宫里过去,也是一样的。”

  羊孝升是个很豪爽的人,当下就拍板道:“跟我客气什么?就这么定了!”

  又注意到她眼下有些青黑,当下坏笑起来:“小花呀小花,涩情图书虽好,但还得节制一点,点灯熬油地看,身体怎么受得了呢!”

  “去你的吧!”

  花岩嗔怪着瞪了她一眼,略微犹豫一下,还是说:“有件事情,还挺奇怪的……”

  云宽跟许绰也在,听她这么说,不由得一起凑了过去。

  公孙照也有些好奇。

  便听花岩道:“你们还记得杜子敦吧?”

  云宽马上说:“喜欢随地吐痰的那个男的!”

  羊孝升马上说:“尖酸刻薄的那个男的!”

  许绰马上说:“自称说要跟定国公府旁支女郎议婚的那个男的……”

  花岩看向许绰:“应该不是自称,好像是真的!”

  几人全都吃了一惊,连公孙照也不例外。

  许绰十分讶异地看着她一眼——她们私底下还说过这事儿,公孙照那时候就说,那女郎多半有些古怪之处。

  花岩也觉得很郁卒啊:“我跟王文书去醉仙楼吃饭,碰见他了啊,他当时就跟朱家那位娘子一起!”

  回去之后,把她给难受得呀,好几天都没睡好:“真是好美好美的一个娘子,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几人不免扼腕叹息。

  只有许绰问了一句:“小花,你怎么确定那位娘子就是定国公府的旁支出身?”

  花岩说:“因为朱少国公也在那儿呀——她们俩还一起说话了呢,我听着那意思,应该是旧相识。”

  几人愈发难受起来。

  好像自己凭空被随地吐痰的杜子敦亲了一口似的。

  公孙照却觉得这事儿有些意思。

  她悄悄地叫花岩过来:“你听见那娘子跟朱少国公说话了?可听见她们说了些什么?”

  花岩的记性很好使,她把当时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给公孙照听。

  公孙照注意到了一点:“你说,那位娘子自称名叫朱厌?”

  花岩说:“是呀!”

  朱厌……

  公孙照忽然间想起来,公孙家书房里的某本书,曾经提过这个字眼。

  不过不是作为人的名字,而是作为一个族群。

  据说,朱厌是一种凶兽,貌似猿猴,白首赤足,生性好斗。

  “舍人,舍人?”

  花岩见她久久出神,便叫了两声:“您是想到什么了吗?”

  公孙照回过神来,向她宽抚地一笑:“没什么。”

  她说:“我们都已经离了太常寺,杜子敦如何,跟咱们还有什么干系?”

  花岩也没有多想,就是觉得很惋惜:“可是那位朱厌娘子真是很美啊,配杜子敦,真是太委屈了!”

  公孙照心想:杜子敦遇上这位朱厌娘子,还真难说是件幸事。

  她心里边存了一点疑影,倒不是担心杜子敦,而是忧心这位朱厌娘子生出旁的祸事来。

  毕竟书中记述,朱厌乃是一种凶兽。

  公孙照知道,如今朱少国公正出任金吾卫将军,而金吾卫的驻地距离国子学并不算远。

  如是等到见过了国子学的梅祭酒,把该交待的事情交待下去,觑着快要到下值的时辰了,她便跑了一趟金吾卫驻地。

  天都各处衙门的门卫最会看来客服色,见来人着五品官袍,佩金鱼袋,又如此年轻干练,便猜度到了是谁,忙不迭近前来行礼。

  另有人飞快入内通传。

  然后……

  请了现任的金吾卫长史顾纵前来待客。

  朝中文武的正式官袍是一样的,但是具体到了自家衙门里,又产生了细微的不同。

  金吾卫因属于武官序列,承担着巡检京师的责任,故而无需上朝的官员,素日里多以武官装扮出现。

  公孙照打眼瞧见他,就如同夏日躺在榻上午歇,忽然间被梳妆台前的镜子晃了一下眼睛似的。

  顾纵明明是以探花身份进入仕途,偏却生了一副武人身量,宽肩窄腰,刚毅硬朗。

  金吾卫专用的革带束腰,显露出劲瘦有力的曲线,实在是……

  很惹人遐思。

  顾纵一板一眼地向公孙照见礼,而后又同样一板一眼地道:“先前就听闻舍人大喜,可惜一直到今天,才有幸跟舍人道贺。”

  公孙照也坏,还反问他:“只是道贺吗,义兄没给我准备贺礼?”

  “当然是准备了的。”

  顾纵瞟了她一眼,再侧过脸去瞧了瞧时辰,脸上微微一笑:“义妹若有闲暇,随时都可以去取。”

  他那笑容像是火光,烤得公孙照脸上倏然间热了一下,竟然有些不敢抬头。

  顾纵恍若未觉,领着她进去,边走边问:“舍人来金吾卫所,有何贵干?”

  公孙照定了定神,问他:“朱少国公可在吗?我有件事情,想与她谈一谈。”

  顾纵说了声:“在的。”

  又领着她往朱少国公的值舍去,快到门外的时候,才回头瞧她。

  他轻轻问她:“会谈很久吗?”

  公孙照掀起眼帘来看他,很短暂地咬了一下下唇。

  然后她注视着他,慢慢地说:“不会。”

  作者有话说:朱厌不是反派,我还挺喜欢她的,你们可以猜一下她会跟谁(性别女)相爱相杀(非百合向,友情线)hhh,下一章就揭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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