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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

  先前下值的时候, 外头阳光普照,晒得厉害。

  等到这会儿, 却又阴沉起来了。

  乌云堆积在一起,地上有风在卷着吹,似乎是马上就要下雨。

  公孙照觑着天色,拿了把伞带上,这才出门。

  她估计得一点不错。

  事实上,人出了宫,才刚坐上马车,就听车顶传来雨滴打在上边的噼啪声。

  听起来, 下得还不算小。

  想想也是,夏天的雨多半都是这样的。

  来得急,下得也急。

  半推开车窗向外去瞧,行人们都如同受了惊的麻雀,扑棱棱往屋檐底下躲。

  乘坐马车, 亦或者是带了雨具的人, 相对便要自如许多。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刻钟, 便到了地方。

  公孙照听着车顶的雨滴声轻了, 料想雨已经小了, 索性就把伞放在车上, 自己一掀帘子, 走了下去。

  大抵是因为刚下了雨的缘故, 暑热消退,竟然还有点凉。

  茶楼的伙计相隔一点距离瞧见,热情洋溢地迎上来,递了停车号码牌给跟随的侍从。

  等到客人将要离去的时候,再把号码牌给茶楼的伙计, 后者就知道赶紧去找对应的车夫过来,免得叫客人在门前久等。

  给完停车号牌,又问公孙照:“娘子是约了人,还是?”

  公孙照一边往里边走,一边问:“左少卿来了吗?”

  伙计恍然大悟:“原来是左少卿的客人——他早就到了。”

  又领着她往楼上的雅间去。

  公孙照本也不是拘谨之人,几番与左见秀相交,这会儿说起话来,便也自在随意。

  进门之后,先自问了一句:“左少卿来得好早,太仆寺今日不忙吗?”

  她是根据自己抵达的时间估算的。

  含章殿也好,三省和其余各衙门也好,下值的时间其实都是一样的,之后的安排也都是一样的。

  吃完饭,就可以打道回府。

  不吃的话,自己回家去吃也行。

  偶尔事多,又急着处置的时候,也需要加班。

  公孙照午后吃了饭过来,几乎没作停留,先前听伙计说左见秀早就到了,故而有此一问。

  相较于她的随性,左见秀反倒有些拘谨。

  起初只是道了句:“还好。”

  大抵是觉得这话说得太冷淡了,就又补了一句:“此时并非耕种时节,皇朝在外又无战事,太仆寺自然清闲。”

  公孙照原也就是随口一问,听罢为之一笑,与他分宾主落座之后,开门见山道:“我今日邀约左少卿,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致歉。”

  “之前那篮樱桃,是我不好,我这个人小肚鸡肠,存心报复,搞得满城风雨,损了左少卿的清名……”

  她站起身来,卷起衣袖,亲自为他斟一杯茶,而后又给自己添了:“以茶代酒,向左少卿赔罪。”

  左见秀垂眸瞧着面前那盏茶,几瞬之后,抬头看她:“公孙女史今日邀约,就是为了向我致歉吗?”

  公孙照不想他会这么说,倒是微微一怔。

  不然呢?

  他以为自己是为什么约他出来的?

  略微沉吟之后,又恳切道:“其实先前休沐的时候,就该正经地同你说一说的,只是途中遇上了一点意外,到底给拖到了今天。”

  左见秀两手按在桌面上,用力地站起身来。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都过去了,我不放在心上,公孙女史也都忘了吧。”

  公孙照客气地敬了他一下,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再次落座之后,又说起另一事来:“说来惭愧,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原来曾经蒙受过左少卿的恩情……”

  她把从冷姨母那儿听来的事情讲了,同时伸手过去,又给他续了杯茶。

  左见秀坐在她的对面,微有些出神地看着她半折起衣袖之下的那截玉腕。

  纤细,又不至于叫人觉得瘦弱。

  那只手也漂亮。

  骨节分明,白皙有力。

  他有心想问:“你是因为知道我曾经帮你说过话,所以才来找我致歉的吗?”

  只是他想的久了,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是她先语气轻柔,央求似的说了一句:“左少卿,千般不是,都是我的不是,你可不要生我的气。”

  这话一说,叫他怎么生她

  的气?

  他只是生自己的气。

  气他这么……

  左见秀回过神来,重又将杯中茶饮下,而后站起身来:“公孙女史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都过去了。”

  他又变成一开始那个彬彬有礼,但是冷淡疏远的左见秀了。

  “我还有些事情须得处理,这就告辞了。”

  公孙照微微吃了一惊,也随之站起身来:“左少卿……”

  左见秀却没有停留的意思,最后向她礼貌性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推开门,茶楼的伙计守在外边儿,他说了句“记账上”,便下楼去了。

  公孙照微觉莫名。

  只是想着事情至此,也算是办妥了,倒也不必再去细究别的。

  当下也到门边去,向正下楼的左见秀道了句:“左少卿,慢走。”

  楼梯口有风吹过,略微有些凉。

  她忍不住低一下头,掩口打了个喷嚏。

  左见秀听见声音,在楼梯上驻足,回头问她,脸上的神情有些踟蹰:“你——你带伞了吗?”

  公孙照回过脸来,应了声:“带了的,在马车上,你放心。”

  左见秀很轻微地抿了下嘴,最后看她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他走了,公孙照也没在这儿久留,出门坐上马车,回宫去了。

  ……

  邢国公府。

  邢国公夫人觑着雨后空气清新,午后起了闲心,往外头去散步。

  远远地瞧见儿子回来,就把他叫住了:“不是说有事情要办?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左见秀说:“办完了。”

  邢国公夫人随口问了句:“这么快就办完了?我听说,你连饭都没吃就出宫了。”

  又问他:“在外边吃的?”

  左见秀说:“没有。”

  邢国公夫人“哎哟”了一声:“你也不叫人回来说一声,早知道给你留饭了。”

  又叫人去张罗。

  左见秀心绪杂乱:“阿娘,别让他们忙活了,我不饿。”

  “瞎说,”邢国公夫人瞪了他一眼:“早饭是天不亮的时候吃的,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可能不饿?”

  左见秀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气饱了。”

  邢国公夫人只觉得今天这事儿,真是一个谜团接着一个谜团。

  她觑着儿子脸上的神色,禁不住关切地问:“这是在生谁的气啊?”

  “没谁,”左见秀说:“生我自己的气。”

  邢国公夫人:“……”

  邢国公夫人若有所思地瞧着他,好半晌过去,才很警惕地说:“你是不是中邪了?我给你找个神婆看看?”

  左见秀:“……”

  ……

  天色仍旧是阴沉沉的,一直到傍晚都是如此,似乎雨意未歇。

  公孙照这时候却无心去理会天气了。

  她受了凉,好像有点要生病的趋势。

  打喷嚏,还流鼻涕。

  摸一摸额头,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似乎有一点热。

  许绰要了热水来,她喝完之后拥着汤婆子躺进被子里。

  不多时,冷姨母就来了。

  诊脉之后,又仔细瞧了瞧她的眼睛和舌苔,最后说:“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受了凉,注意保暖,吃两天药,压下去就好了。”

  公孙照心下无奈,又有点庆幸:“得亏手头的事情都料理完了,歇两天也不打紧。”

  叫许绰去给她告假,简单收拾了日用之物,回公孙家去。

  御前的人身体不适,是不能当差的。

  ……

  窦学士知道这事儿,也不觉得稀奇。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叫许绰转告公孙照:“让她好好歇着,养好了再来。”

  结果等到第二日早会的时候,天子见到她们,就先叹了口气,很落寞地说:“阿照不在这儿,感受少了好多人,怪冷清的。”

  窦学士:“……”

  其余人:“……”

  都忍不住在心里边腹诽:公孙六娘不也就是一个人?

  她既没有分身术,看起来没有胖的跟几个人捆一起似的,少了她,怎么就冷清了?

  又不敢这么说,只能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也这么觉得!

  大监察言观色,还问天子呢:“陛下,王院长原先定了这两日录画……”

  天子百无聊赖,摆了摆手:“先搁置着吧,等阿照回来了再画。”

  窦学士见状,连嘴角抽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公孙六娘不是公孙六娘,她是宇宙第一推动力啊(不是)!

  ……

  公孙府。

  对公孙照来说,这场病其实生得恰到好处。

  从她上京,一直到现在,也有几个月了。

  她一直都跟陀螺似的在转。

  要在内廷扎根,要跟尚宫局的人维护好关系,要梳理前朝关系,要应对公孙家的亲旧和敌人,还要让天子喜欢她。

  桩桩件件,挨着应对下来,现在回头再看,也真是不容易。

  歇一歇,也挺好的。

  因告了假,这日她难得的睡了一个懒觉。

  再睁开眼睛,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

  床帐还被放着,她也没叫人进来,自己躺在榻上,听外头不知名的鸟鸣叫。

  过了会儿,又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公孙照叫了声:“三姐。”

  声音稍显沙哑,说完之后,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公孙三姐从外头进来,亲自帮她把床帐收起来了。

  再坐到床边,瞧着她脸色,关切道:“现在感觉如何,头疼不疼?”

  说着,又伸手来摸她额头。

  公孙照摇了摇头:“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受了凉,借这个机会躲躲懒罢了。”

  潘姐在外头盯着人煎药,许绰不在这儿。

  公孙照叫她在宫里待着,要是有什么变故,赶紧来告诉她。

  公孙三姐扶着她坐起身来,又端了杯温水给她,最后才低声说:“吕家那个小郎君听说你病了,要来伺候你,叫我给拦下了,让他先回去养着。”

  公孙照慢慢地啜一口水,笑了:“他倒是很乖觉。”

  吕保现下的境遇,跟许绰是一样的,只是细究起来,又远不如许绰。

  之所以一样,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在天子面前过了明路——他们是公孙六娘的人。

  而说他远不如许绰,则是因为许绰是太宗功臣出身,她在公孙照身边打下手,实际上是半个家臣,她是走仕途的。

  而吕保……

  说的粗鄙点,他是来当暖床小厮的。

  许绰是卖身为臣,他是卖身为奴。

  公孙照这会儿也没有心思理会他:“等他真的想清楚以后该当如何再说吧。”

  作为主子,她没有给吕保谋出路的义务。

  公孙三姐又同她讲了前来探病的人,有交际的人家,能来的基本上都来了。

  最后讲:“五郎跟幼芳先前也来了,我见你还睡着,就打发他们回去了。”

  公孙照大概上听了一遍,心里边也就有了分寸:“知道了。”

  因天气炎热,室内还用着冰。

  只是又因为主人还生着病,便不敢将窗户关得太过严实。

  公孙照吸了吸鼻子,禁不住道:“好香——是月季花的味道。”

  公孙三姐听得高兴:“能闻到味道,可见身体是真要好了。”

  叫她在这儿歇着,自己跟使女一起出去,剪了好些不同颜色的月季来插瓶,最后色彩绚丽地摆在了内室小几上。

  厨房送了膳食过来,公孙照懒懒地靠在软枕上,也没有胃口去吃。

  觑着日影一寸寸地挪动,静谧之余,又不免生出百无聊赖之感。

  她心说: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外头侍从来禀:“娘子,三娘子,韦相公来了。”

  公孙照初听,不免有些讶异,再一瞧时辰,知道是下值了,便也就明白过来。

  中书省离含章殿那么近,他不知道才奇怪。

  公孙三姐也知道韦俊含同自己六妹之间怕是有些什么。

  说起来,这宅子还是他送的。

  她叫妹妹安生在榻上静养 ,自己出去迎客,再一路到庭院里,就没再跟进去了。

  韦俊含进了门,都禁不住跟公孙照说:“你三姐跟她婆婆公公捆在一起,足有一百个心眼。”

  “你三姐一百零一个,她婆婆公公倒欠了一个!”

  公孙照听他这话说得促狭,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一笑,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她气呼呼地迁怒,从旁边果盘里抓了颗杏子来砸他:“都怪你,一来就惹得我咳嗽!”

  韦俊含甚少见她如此,一时又笑又怜,接住那颗杏子,在床边坐了。

  “真是生病了,太医怎么说?”

  又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我那儿倒是不缺药,也带了些来,你缺什么少什么,就跟我说。”

  公孙照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身体向他那边儿挪了一点,他就会意地上前一点,温柔地将她抱住了。

  他身上有熟悉的香气。

  公孙照埋脸在他肩头,轻轻嗅了一嗅,这才说:“什么也不用,马上就好了。”

  过了会儿,忽的又说:“其实生病也挺好。”

  韦俊含察觉到了她今日不同于过往的柔和,心绪微动,静静地抱着她,宽抚着抚她披散着的长发。

  再听她没有再言语的意思,这才低声问她:“是出什么事了吗?有的话,就告诉我。”

  公孙照伏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怎么这么说?”

  韦俊含低头亲吻她的发顶,而后道:“你今天……不太像你。”

  “哦?”

  公孙照问他:“我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唔,”韦俊含很认真地想了想:“就算是把郑相公跟崔相公捆在一起,你也能一棍打死的样子。”

  公孙照没忍住笑起来,继而又开始咳嗽:“你干什么总来招我。”

  笑完之后又说:“我就是忽然觉得,有个人能靠一靠,其实也挺好……”

  韦俊含听她说的平淡,只是细细去想,这话里头又似乎是浸润着无数的心酸。

  他心里一阵难过,细密的疼:“要是我从前就在你身边就好了。”

  公孙照将他的手按倒被面上,将自己的手平铺上去。

  韦俊含生得高,臂长腿长,手也明显比她大了许多。

  手掌叠在他手腕齐平出,她的中指指尖,也只到他中指的第一处骨节。

  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

  韦俊含心下不解:“笑什么?”

  公孙照卖了个关子:“以后再告诉你。”

  转而又说:“我有时候,还是很盼望有个人能靠一靠的。”

  她神情当中平添了几分回忆:“先前在扬州,日子说不上十分难过,但也不能说是好过。”

  “我阿娘的处境很难,当然,我的处境也不简单,小的时候,还能稍微依靠她,再大一点,就是她依靠我了……”

  韦俊含听到这里,忽然间有些庆幸。

  也就在这个瞬间,他对扬州的那段过往释然了:“好在还有顾纵。”

  公孙照不无讶异地看着他。

  韦俊含看得失笑,又说了一句:“好在有他,让你过得没那么难。”

  公孙照听罢默然几瞬,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来,轻轻地亲了亲他的脸颊。

  ……

  公孙照十四岁那年,顾建塘就任扬州都督。

  顾家的一干家眷,也随之到了扬州。

  顾纵成了她的同窗。

  起初他们并不熟悉。

  顾纵是扬州都督之子,聪明,人又生得俊美,在书院里众星捧月,身边永远都围着一群人。

  公孙照没有往前凑,一直都敬而远之。

  直到他们成为同窗的第二个月,她在乐房里练琵琶,他忽然间翻过墙来,吓了她一跳。

  “公孙照,”顾纵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其实能做榜首的,是不是?”

  公孙照怀抱琵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顾纵说:“因为你的成绩一直都没变过,名列前茅,但是从来不是榜首,我觉得你有考榜首的实力,你在藏锋。”

  公孙照继续拨琵琶:“所以呢?”

  顾纵一下子语滞了。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得她脸上莹莹一片。

  那茂密的青丝披在身后,有一缕来到身前,与束发的红丝带交织在一起,宛若明媚的春光。

  向来骄傲的顾三公子,向来目光锋锐得像剑一样的顾三公子,忽然间红了脸:“你……”

  公孙照看他一看,觉得很好玩似的笑了起来:“你脸红什么?”

  顾纵慢慢地回过神来,定一定心,承诺说:“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公孙照那时候觉得他有点傻气。

  这话跟她说得着吗。

  甚至于这才是他们第一次私底下说话。

  她懒得应声。

  顾纵却很郑重其事,向她行了一个平辈礼节,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他没有来书院。

  第三天也没有来。

  之后一个多月,他都没有出现。

  书院里的人议论纷纷,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生病了?

  似乎也没传出这样的风声来。

  去探听消息?

  顾夫人治家严谨,不该流出来的,一星半点都不会流出来。

  到顾纵缺席将要两个月的时候,终于有消息传回来了。

  他在苏州参与会试,一举夺魁,得了解元。

  他父亲顾建塘是扬州都督,依照规矩,他的子嗣不得在他治下参试。

  扬州与苏州离得虽近,但实际上地域分区不同。

  前者属于淮南道,后者属于江南道。

  顾纵去苏州参试,合情合理。

  消息传回,整个扬州都轰动了。

  他才十六岁,又是扬州都督之子,多得是人登门贺喜。

  说得逾越一些,在扬州地界上,甚至称得上是普天同庆。

  顾建塘夫妇当然是高兴的,只是那高兴当中,又不免掺杂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郁卒。

  那时候公孙照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有些讶异。

  当她从书院回去的时候,她阿娘兴奋当中带着点忐忑地告诉她:“顾家设宴庆贺顾三郎得了解元,居然给我们也下了帖子,叫我们也去呢。”

  又有些庆幸地说:“我看顾夫人专程打发了陪嫁的陪房过来,说话也和颜悦色的,跟之前那位都督夫人不一样,应该不是难相处的人。”

  公孙照怔怔地看着那张请帖,忽然间想到了近两个月前,顾纵跟她说的那句话。

  公孙照,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

  现下回头再想,这些过往,都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但顾纵的脸孔,即便是到了梦里,却也仍旧很清晰。

  她其实很感激他。

  感激他改变了自己母女三人的生活。

  感激他让阿娘不再像从前一样惶惶不可终日,提提也不用像她从前一样,小小年纪,出门交际的时候,就要谨慎地看人脸色。

  那段婚姻使她得到的,跟使他失去的一样多。

  这么不划算的买卖,居然也有人做。

  大概人生病的时候,真的会变得脆弱。

  公孙照感觉,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起他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叫韦俊含这么一说,又感觉与他分别,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

  韦俊含往后倾了倾身体,与她的脸孔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觑着她的脸色,不无警惕地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蹙着眉头,为了逗她,故意地露出一点担忧来:“你可别再回去找他,你走了,我怎么办?”

  公孙照笑着斜了他一眼:“贫嘴。”

  又问他:“今天朝上有发生什么吗?”

  “有,当然有。”

  韦俊含说:“今天在朝上,共工打眼一瞧,公孙女史怎么不在?天下那么多大事,都等着公孙女史来处置呢。”

  “把他给气的啊,旁人怎么劝都没用,一头撞向不周山,把天柱给撞到了……”

  公孙照给他揶揄得抓起他的手咬了一

  口。

  韦俊含“哎哟”一声,有点无奈地劝她:“朝上没什么事。”

  “你也真是操心的命,既病了,就好好歇着,总想那些做什么?身子是自己的。”

  公孙照说:“我喜欢有事情做。”

  有事做的人,就有用。

  有用的人,才能活得好。

  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楞了一下。

  或许她早就病了。

  从前在扬州经历的种种,没有摧残她的肢体,可是摧残了她的心。

  公孙照一心钻营,只想着往上爬。

  她太害怕回到过去那种为人鱼肉,看人脸色的生活了。

  她要做刀俎,要做被人看脸色的那个人。

  这么一想,她很快又释然了。

  她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

  现在要是再回到扬州,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脸色。

  也是因为如此,公孙照忽然觉得,这样闲暇时候,温存缱绻的时光,其实也不错。

  她躺在韦俊含怀里,懒洋洋地跟他闲话。

  他身上暖暖的,香香的,真好闻。

  公孙照低头嗅了嗅,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明月跟我说……”

  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韦俊含叫她慢点:“我又不会跑。她说什么了?”

  公孙照忍俊不禁道:“明月说,我赶上好时候了,上京的时候,过了最冷的时节。”

  “她说一到冬天,御前的人都默契地排班,轮流去尚书省办事。”

  “说尚书省里的两位相公都是男人,活得也不精巧,手底下也多是男人,冬天房门前盖着帘子,一头进去,臭烘烘的,就跟进了陌生男人的被窝一样,出来半天,都觉得脑袋疼……”

  “又说中书省跟门下省就不这样。”

  公孙照说着,不无玩味地摸了摸身边人俊美的脸。

  他笑着眨一下眼,那眼睫擦着她的掌心,略微有一点痒。

  她继续说:“明月说啦,韦相公是个讲究人,生得又俊,领口袖口雪白,一看就香香的,上行下效,中书省的风就比尚书省的好闻。”

  “门下省就更不必说了。”

  “姜相公跟陶相公都很整洁,那些个臭男人平时敷衍人的时候说自己粗枝大叶,到了门下省,也没见他们敢邋里邋遢的……”

  公孙照说到最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韦俊含也笑了:“好啊,原来你们背后这么促狭人。”

  内室里两人气氛正融洽,外头却忽的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公孙三姐:“妹妹,有客人前来探病。”

  公孙照心下微奇。

  她知道,从自己告病到现在,上门来探病的不在少数。

  这种探病,往往是派遣管事登门问候,送一点什么,聊表心意,实际上并不会见到病人。

  除非……

  来的是很亲近的人,亦或者是贵人亲自登门来访。

  公孙照扶着韦俊含的肩膀,坐直身体:“三姐,是谁来了?”

  公孙三姐在外边回答她:“是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

  公孙照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原来是他。”

  低头瞧了眼,见自己衣衫还算齐整,又推了韦俊含一把:“你去那边椅子上坐着。”

  韦俊含不挪窝,还问她:“他来干什么?”

  他道:“你先前不还故意作弄他来着,怎么还作弄出感情来了?”

  “哎呀,我的好相公,你快过去吧。”

  公孙照央求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边有些内情,你不知道。”

  她这场病,大抵是因为昨天受了凉。

  偏又是在昨天,才刚刚见了左见秀。

  临别之前,他还听见自己打了个喷嚏。

  依照左见秀的性情,知道之后,不登门来探望,这才显得奇怪呢。

  韦俊含神色难辨地觑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倒真是起身往对面座椅上去坐了。

  公孙照这才跟公孙三姐说:“三姐,请他进来吧。”

  公孙三姐在外边应了一声,人却往屋里来了。

  她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后边还有两个使女,端了茶来。

  一杯是韦俊含的,一杯是她的。

  只是公孙三姐没用,客气地朝韦俊含点头致意,往妹妹床头去坐了。

  公孙照不免在心里边感慨一句,三姐这人,真真是灵光。

  外边左见秀进了门,打眼见韦俊含也在,不免一怔。

  他下意识地看了公孙照一眼,这才注意到公孙三姐也在。

  左见秀回过神来,先问候了韦俊含:“不想在这儿见到了相公。”

  韦俊含笑了一笑:“毕竟我与公孙女史私交甚好,知道她卧病,怎么好不来瞧瞧?”

  左见秀从他的言辞与语气当中会意到了什么,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那边公孙照已经暗叹口气,坐直了身体:“有劳左少卿专程登门,我没什么大碍,将养两日便好了……”

  公孙三姐又请他落座。

  左见秀谢过她,脸上有些歉疚:“都怨我……”

  要不是因为出宫来见他,她也不会淋雨,更不会生病了。

  公孙照叫他别多想:“跟你有什么关系?要这么说,一要怪老天下雨,二要怪昨日休沐,第三才能怪到你呢。”

  左见秀听她这话说得诙谐,不禁莞尔。

  公孙三姐坐在旁边,不免心想:听这意思,他们俩昨天见过?

  她只是在心里想想,但韦俊含是直接问出来了。

  他语气讶然:“如此说来,两位昨日见过?”

  左见秀不愿将已经翻篇的事情再讲出来,尤其他是接受道歉的那一方,再来对别人讲,不免有沽名钓誉之嫌。

  尤其他也有所察觉,韦相公问这话,似乎也有些微妙之处。

  当下便道:“是见过。”

  只是同时也说:“讲了些不便为人所知之事。”

  这话一说,旁人就不好再问什么了。

  公孙三姐瞧一眼明俊潇洒的左少国公,再瞧一眼丰神俊朗的韦相公,最后瞄了妹妹一眼,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公孙照察觉到了空气中氛围的微妙,心下了然,当下瞪了韦俊含一眼:“你哪来那么多话?”

  就内廷女史与中书令的身份来言,这话说得很逾越。

  但是摒弃掉身份之后,这责备来得很亲昵。

  不是下属的放肆,是情人之间的嗔怪。

  韦俊含听罢,果然眉笑眼舒:“好好好,我讨嫌,我不说了,你们聊,我去外边转转。”

  左见秀微微垂着眼睑,默不作声。

  公孙三姐见状,不免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又开口缓和氛围,拉了几个话题出来。

  左见秀却坐不下去了:“我听说你病了,放心不下,想着该来看看你。”

  他站起身,语气温和,神态疏离:“现下见公孙女史并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女史好好养病,我这就告辞了。”

  公孙照客气地谢过了他。

  公孙三姐随之起身,亲自送他出去。

  这两人前脚走了,韦俊含后脚就回来了。

  虽然已经瞧不见左见秀的背影,但他还是往外边看了一眼,然后说:“真是了不得,公孙女史才见了他几面?连人家的心都给偷走了。”

  公孙照叫他:“别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不愿叫两人之间扭个疙瘩,遂三言两语把事情原委讲了:“姨母都那么说了,我多少得表示一二,不能真的太忘恩负义。”

  韦俊含哼了一声:“倘若果真如此,他何必连饭都没吃,回府去换了衣袍,就急匆匆赶来见你?”

  公孙照听得讶然。

  回想一下,左见秀身上穿的倒真是常服。

  可即便如此……

  公孙照也不明白:“他没吃饭就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韦俊含瞧着她,说:“因为中书省跟太仆寺下值的时辰是一样的,我也是没吃饭就过来了,只是没换衣服,所以才到的比他早。”

  公孙照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他现在还穿着官袍呢!

  只是平日里看惯了,竟也没发觉。

  她心里边一时又热又爱,嗔怪他:“你也没说你没吃饭呀!”

  叫人赶紧去备些吃的过来。

  结果吃的还没送过来,公孙三姐先回来了。

  还不是一个人回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公孙照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公孙三姐的语气里都透着一点无可奈何。

  “妹妹,”公孙三姐说:“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来了。”

  公孙照真不敢看韦俊含现在是什么脸色。

  那就不看。

  她脸都没敢侧,叫公孙三姐:“快请两位郡王进来吧。”

  高阳郡王却不同于左见秀。

  进门见韦俊含也在,他表现得很从容,只是在言辞上略微表达了一点惊讶:“原来韦相公也在。”

  “高阳郡王,”韦俊含同他见礼:“说来也是有日子没见了。”

  高阳郡王向他颔首还礼。

  韦俊含又叫高阳郡王身后之人:“华阳郡王也来了。”

  华阳郡王看也不看他,下颌微微抬着,神态异常冷漠地“嗯”了一声。

  高阳郡王忍不住回头看了弟弟一眼。

  韦俊含也有点惊讶,目光在这个陌生的年轻郡王脸上额外停留了几瞬。

  高阳郡王目不斜视,浑然不放在心上。

  公孙照也觉得讶异。

  她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小郡王又抽了什么风,居然对韦俊含如此无礼。

  虽说他头上有个郡王的头衔,但是到朝中去找一百个人问,也不会有一个人觉得他的份量超过韦俊含的。

  不说未来如何,只说现在。

  他跟高阳郡王捆起来都不行。

  他们一家四口捆在一起,跟韦俊含一起掉河里,天子一定会救韦俊含的。

  公孙照实在是不明白——他们俩先前又没怎么见过,华阳郡王何必如此?

  忽的又想起先前她第一次见到华阳郡王时,他对待她的态度其实也有点别扭。

  公孙照若有所思。

  这短暂功夫,高阳郡王已经落座,神情温煦,同公孙照道:“我听说妹妹病了,便想来看看你。现下见了,看你精神还好,也算是能放心了。”

  公孙三姐听到那声“妹妹”,就忍不住瞟了韦相公一眼。

  便见他也正瞧着自己妹妹。

  公孙三姐不免心想:六妹这种艳福,也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了的。

  先前左见秀在这儿的时候,公孙照没有遮掩过她跟韦俊含的关系,是因为没有必要。

  现下韦俊含在这儿,她仍旧没有遮掩她与高阳郡王关系的必要。

  对她来说,韦相公比左少卿有用,她要顾全前一个。

  可高阳郡王比韦相公有用,她也要顾全前一个。

  公孙照就是这种贪慕虚荣的市侩女人,并且没有改变自己的义务。

  高阳郡王叫她一声“妹妹”,她也不扭捏作态,大大方方地称呼他一声“熙载哥哥”。

  韦俊含觑着他们,也不做声。

  公孙三姐坐在床边,总感觉四下里都有风。

  明明是盛夏时节,窗户又大都闭的严严实实,却好像狂风骤雨,乌云压顶似的。

  高阳郡王没有久坐,关切了几句,与她叙了会儿话,便道了告辞:“我走了,以后有了机会,再来见妹妹。”

  公孙三姐很客气地说了句:“两位郡王不再坐坐啦?”

  高阳郡王笑着向她点一下头:“不了,叫妹妹好生养病吧。”

  华阳郡王同样很客气地向她点了点头,然后以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哥哥是不想让公孙女史夹在中间难做。”

  “……”韦俊含目光不善,倏然扭头去看他。

  高阳郡王脸上也有些窘迫。

  公孙三姐:“……”

  公孙照:“……”

  本来不算难做的,这混账小子忽然把那层窗户纸戳破了,她就要难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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