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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妧枝(重生)》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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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撮合。
待商榷安走后,妧枝方才转过身。
令人惊讶的是,她并没有在伤心落泪,而是眼皮处有一圈隐忍的微红。
她神情自若,眉眼积攒郁色,与关心地注意她的历常珽对视,淡然说:“让郡王见笑了。”
商榷安刚才当着第三人的面,竟直白的就那样开口告诫她,换做任何女子,已经在此刻感到失去颜面,难以抬头了。
然而妧枝竟还能笑得出来,俨然云雨过了巫山的样子。
风轻云淡。
可惜,历常珽却非是那等真正不知世事的男子。
他不过转念便想起曾经周老太君和他说过的事情。
妧枝为何会与商榷安认识?
那是因为曾经与商榷安是议过亲的。
且是在三郎四郎之前,只是他对妧枝无意,所以才将人选换成了三郎四郎。
而今,历常珽陡然撞见他们有交集的一幕,虽感到疑惑,却不代表他们从来没有纠葛。
还是有一丝曾经议亲对象的联系。
他斟酌片刻,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何为忠告?”
王府要给家中子弟定下婚配对象,商榷安不仅不满意妧枝,还说即使嫁给他,妧枝也只有守活寡这一条路。
眼下妧枝已经并没有再婚配给商榷安了。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还要咄咄逼人这般对待一个女子?
于此,历常珽更加蹙起眉头,“是不是因为三郎四郎,他与你说了什么,欺负了你……”
诸如,与他议过亲,便不可再与三郎四郎在一起。
妧枝不答,历常珽便只有往这方面作想。
然而妧枝却道:“什么都没有。”
一瞬间,历常珽讶异地看着她。
若她懂得,此刻应当适时向他求助,将全情通通毫无隐瞒地告诉给他。
可是这个女子和他所想的太不一样。
商榷安不肯与她议亲,在濉安王府即使面对面,她没有哭。
而今被对方告诫上,亦没有露出天塌了,委曲求全的哀怨神情。
而是眸光明澄,满是赤诚,同历常珽叮嘱,“我之所以难过,那是因为想起曾经许多往事,与其他人并无半点关系。”
“我知郡王许是觉着很不解,但这是我惹上的麻烦事,并不希望牵扯到无辜的人。”
“方才那句话对我并无多少影响,我自己就能够解决,郡王可不必为我忧心。”
她因商榷安的这副态度,反倒更开心。
他决绝,她未尝不是孤注一掷之人。
她庆幸他并未因为这一世,大家同样重生,他便对她改变了态度,亦或有一丝追悔或怜悯。
而她更高兴,有重来的机会能与这样的人博弈。
妧枝不相信这一世她会输。
终有一日,她会在那双眼睛看到一丝惊异。
而她亦将不会再追究过往,只会是放眼将来。
她意志坚定,即便有脆弱也不过显露在片刻间,很快又消失不见。
历常珽目光暂且无法从这样的女子身上挪开,但他知晓这样的注视充满冒犯,于是只得微微低垂下视线。
在妧枝坚持下,他还是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而是觑着女子赭红的裙裳,语气分外不同和郑重,道:“好。”
“可,即是麻烦,常珽便见不得让妧娘子一人承担,妧娘子帮了我一个大忙,即是救了祖母,就是救了我的性命。若无祖母,我常珽今后变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所以本王着实欠你良多。”
“今后,若有需要我力所能及之处,尽可直接向我开口。本王定然倾尽全力,为妧娘子解决。”
妧枝怔然,想不到历常珽会许下如此郑重的承诺。
她不过是心绪难解,才无法再当下的心境中,对其他人脱口道出自己的为难之处。
也是为自己保存一份颜面。
结果,这位郡王居然当真没有勉强和继续追问她的窘迫。
妧枝顿时感到如释重负,“多谢,我会的。”
即便是好意与关心,也非是人就能在下一刻毫无准备的接受。
在察觉出她心绪平复之后,历常珽已经从妧枝身上感受不出那丝隐隐勃发的伤心郁愤。
只有坦然和坚定。
他按下窥探的欲望,更见识到了这位妧娘子的不同,道:“外面车马已经备好了,时辰不好再耽误,还请妧娘子这就同我去看看祖母吧。”
妧枝点头,“请。”
说罢,二人重新出发,一起结伴出了茶苑大门。
周老夫人自上次晕倒之后,醒来便一直用参片吊着气。
经过大夫和甘家倾尽全力耗尽药材的苦心医治,而今终于有了些许好转,已经慢慢能下榻走动了。
春日,甘家府上的管事穿过庭院,找到在园子里被搀扶着散步的周老夫人,向她禀告,“老太君,有客人来看望您了。”
周老夫人出身不差,亦称得上高门贵女。
嫁到甘家后,丈夫虽未能入仕,但生的女儿和儿子却颇有作为,一个嫁给了异姓王,一个也已入朝为官。
她病倒,到让周围一片亲眷都颇为担心,是以这些时日来看她的人并不少。
她已习惯了今日不知是哪位熟人来探望了。
然而,见到妧枝,她还是惊讶不已。
那年轻的小女子在历常珽的带领下,提着食盒,款步窈窕地从小桥上朝这边走来。
这日屋外风大,园子里景色不差,细梁高檐,红绿参半。
风一吹,衬得她腰肢越发纤细了,也单薄透了。
可在高大男子的身影身边,无论气态还是身姿都透露出无可比拟的悠然稳重。
周老夫人几乎越瞧越满意了,甚至在下人的面前,就已经克制不住盯着与历常珽在一起的妧枝,满怀微笑,欣赏的不断点头。
妧枝再次见到周老夫人,已是没想到她气色如今已经大变,远不如从前。
她有种人死将至的虚败弱气,但还保留了一条命,如残喘般一时还不会到寿命终结那一日。
只是脸上血色减去,再恢复不到从前那样红润,但她看妧枝的眼神,始终祥和慈爱。
“老太君。”妧枝与历常珽一同来到她跟前。
“妧枝见过老太君,听闻您抱病,实在担心。不能为老太君做点什么,只能带了些点心过来尽一点心意。”
周老夫人扶起向她行礼的妧枝,看向历常珽。
“祖母。”
历常珽十分有眼色地将妧枝手上的食盒接过去,旁边附近就有一张石桌,周老夫人抬了抬下巴,吩咐,“过去,我们坐下说。”
她拉着妧枝的手,也不让婢女来搀扶,而是让妧枝接替了婢女的位置,更为依赖她一般。
待到坐下以后,方才亲昵地拍着妧枝的手背,观察一番,“你真是客气,这哪里一点心意,待嫁闺中的小娘子,本该不沾春水,你却为了我亲自下厨,我老婆子这是有福。”
而今在周老夫人眼里,妧枝已是极为心灵手巧的小娘子,她贤惠心善,还懂得感恩。
叫她忍不住朝历常珽眼神示意过去,让他也好生瞧瞧这样的好娘子,错过可就再难得到这样的佳人。
接收到她暗示的历常珽,目光亦情不自禁落到妧枝身上。
在食盒打开后,他招来婢女去拿茶壶,随即便亲手为周老夫人和妧枝沏茶,听着二人叙旧的话。
“老太君过奖了,初闻老太君生了场大病,我十分担忧,幸而后来得郡王报信,有大夫在,而今看到老太君安康,我便放心了。”
“是啊,我那日情势凶险,若不是身边有人看着,大夫又在府上,再耽搁些时日,只怕就要去了。”
周老夫人:“我可是早就知悉,是你曾向常珽提过,你略通些医术,观我面相就知晓我身子怕是患有隐疾,让他多留意些。阿枝,若不是你,我这一劫只怕也过不去。”
“你对我,还有整个甘府可是有天大的恩情啊。”
“大恩谈不上,我只是想略尽些绵薄之力……”
上一世历常珽雪中送炭,妧枝所能做的就只有这样回报他,也不敢确定是否能保下周老夫人一条性命。
好在,世事无常,却也有一些被眷顾的幸运。
妧枝和历常珽不经意对视上,她有些微愣,在这一刻竟觉得历常珽的目光好似在她身上落下很久。
为何,是一直在看她?
周老夫人在旁,默默观察着这一幕,嘴角边的笑意越拉越大。
她没想到那日说过的话,外孙当真听了进去。
还将妧枝带了过来。
还说她光操心,若不操心,推这不将婚姻大事放在心上的外孙一把,焉能有今日这一出?
周老夫人咳嗽两声,将有些怪异对视的二人分开。
妧枝朝她看去,心中颇为疑惑刚才历常珽的举动,莫名的,气氛也有些不同。
像是未免让她尴尬,旁边的人忽然起身,“贯轩让我来后找他,有事相商,祖母,我这就过去一趟。”
“妧娘子。”历常珽叫她了。
妧枝再次抬眸,正对上历常珽看她的眼神,认真而专注,“妧娘子在此陪着祖母,若有事可尽管吩咐,等吃完茶,常珽再送你回府。”
“不必那么麻烦,我自己……”
她留意到历常珽已经开始改口,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是因为她提点了他,保住了周老夫人才不再自称“本王”?
然而,周老夫人打断她,“怎好让你孤零零地回去?即是他带你来的,也该送你归家。”
“你不是还有事去寻贯轩,还不快去快回?”
在几句话之下,历常珽被周老夫人赶走,而送妧枝回家的决定也干脆定下。
对方走后,妧枝再次面对周老夫人。
其润了润喉,看妧枝的眼神不仅有长辈的慈爱,还有一种特别的亲近,“你何必与他客气,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常珽又是我之外孙,他体贴待你,那是本分中的本分。”
“我想,换做是任何男子,遇到这样心善懂事的小娘子,都会多加照顾。”
妧枝点头,想到历常珽即使今世与她萍水相逢,不过打了几次照面,都表示只要她有为难的时候,都可以帮她。
于是顺着周老夫人的话道:“是,郡王是个相当温柔的人,他……乃当世之君子,值得令人钦佩仰慕。”
不想周老夫人闻言,听得双目都亮了几分。
她观妧枝神色,只要提及历常珽,不像是有反感之意的样子,反而充满真心实意。
她不禁道:“当真,你也这般觉得吗?”
妧枝点头,她所言非虚,不会作假。
历常珽虽贵为郡王,却不会摆太高的架子,即便是寻常人物,他都能和气以待。
是以之前濉安王府里的婢女说得到过他相助,妧枝都相信这是极有可能的。
周老夫人得知她对历常珽的看法后,不知为何,竟十分高兴起来。
连连点头,“好好好,你竟能这般看待他,真是太好了。”
她后来什么都没说,只拉着妧枝,邀请道:“你若有空,就常来此看我,还有常珽,我会让他去接送你,你若愿意,就与他交个朋友。”
“他孤家寡人一个,身边并无其他女子,这么多年都未曾成家,可见凄凉,叫人看了于心难忍,你可要与他多来往呀。”
妧枝即是吃惊又是讶然,看着周老夫人,想问她懂不懂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听着是与历常珽做朋友,却又提及他身边没有其他女子?
这样好生叫人误会。
然而,妧枝到底不好自作多情开口,只能在周老夫人殷勤盼望的目光之中,同意的点了点头。
“那妧娘子,可真是活菩萨。”
甘家的书房里,甘贯轩说:“我听闻,祖母有意撮合你跟她?”
历常珽被赶来这边后,便到了他院子里喝茶。
他回想起与他一起来见周老夫人的妧枝,在马车上时,她很娴静的坐在那,说下去后,就不劳烦他来提食盒了。
那是她登门拜访做给老太君的吃食,若是两手空空,岂不是不合规矩。
她思量的东西有很多,也有自己的主意,历常珽于是便没有强求帮她拎着。
他看着妧枝窈窕的背影,心知,这是个看似温婉,实则也是要强的女子。
他回应甘贯轩的话,“她与三郎四郎有婚约了,你莫要再乱说话。”
甘贯轩虽是周老夫人的亲孙,和历常珽一样,与濉安王府都是亲戚。
但他与历常珽才胜似亲兄弟,比濉安王府那些个郎君可要亲近。
即便说的是李屹其与李含翎,甘贯轩也道:“那又如何?还未真正定下来呢,且我听祖母说,此女性子淑惠,适合做你郡王府的主母。料想是个温柔的人,三郎四郎是什么人你还不知么?”
“嫁了过去,只怕受气。”
濉安王可不是异姓王,他在朝中有权有势,连带名下子嗣自然地位名声都水涨船高。
更别说他那位被过继出去又认回来的长子,前途无量。
可想而知底下的子弟会有多大的脾性。
随着甘贯轩的话,历常珽想到的不止是李屹其和李含翎,还有今日被撞见的当朝密使,商大郎君。
商榷安从小被过继给罪臣濮国公商朔一事,历常珽一直都知。
他与他们的生长环境非常之不一样。
诚如世人所说,他们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富贵无比,一辈子好命。
但商榷安好似并没有得到这样的运气。
他是从小王孙,从云端掉入泥潭。
过继给罪臣就如同在羞辱濉安王,认贼作父,如此出身,谁敢与他们往来。
他听说,商榷安少时就被带回商朔老家了,直到十六岁方才来京,然后金榜题名。
然而在此之前,据闻他是罪臣之身,是无法上到金銮殿里面圣乃至参加殿试的。
十多年前的王城京都,被大雪覆盖成灾。
路边行人少许,酒楼茶肆里烘着暖炉,酒楼与茶肆两边都坐着不少饱读诗书来赶考的学子。
有贵有贱,都看着外面被人拦住去路的一道清瘦挺立的身影,诸多人林立,唯独那边却孑然一身。
“是商朔家那个罪臣的儿子。”
“也不知是如何来的京都,不是罪臣之身吗?商家后人还能进京赶考?”
“你怕是不知,有人为其担保,否则焉能离开他穷苦老家。”
此乃酒楼中人议论,无论冷眼旁观,还是鄙夷不屑,都没有遮掩。
茶肆那边亦有人道:“商大郎君算不得真正的商家后人吧,他难道不是被上头指明过继出去的。”
“我看到酒楼那边人里好似还有他家那两个阿弟,是濉安王府的小公子吧?怎么看到有人为难他也不抬举一把?”
“即便不是同一家门,可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啊。”
“笑话,而今他宛若一匹孤狼,来了京都不与世家为伍,还孤冷清傲,也不与我等往来,似乎谁都瞧不上。这丢脸的身世被那些勋贵子弟翻出旧账,自家兄弟也都讥嘲不想认他,闹得这样大谁敢帮他?”
聚在一起的寒门子弟摇头,“唉,终究他出身于我等不同,还是不要混入其中免得被连累罢了。”
那日历常珽也在酒楼其中,他观到多数人都对雪地中对峙的一幕保持袖手旁观的态度。
而孤身一人的商榷安并没有像道路两旁任何人求助。
他的衣履可以窥见商朔留给他的遗产并不多,比寒门子弟都要勤俭不少,但就是那一身并不厚实的衣裳,让他在雪天中穿出了身后仿佛千军万马的气势。
“商榷安,你资质不明朗,如何能上得了金銮殿面圣?”
“你一介罪臣的后人,哪有资格与我等参政议论?”
“莫不是行了一些不好的贿赂,方才得了考试名额?我劝你识相,莫要连累了为你作担保的大人,还是收拾行囊,早些滚回你的家乡。”
那三人欺他势单力薄,无任何一人站在他身后说句公道话。
商榷安却眼也不眨,睫羽上染上白色冰霜,手上已然冻僵,薄唇微启,“除非上面有令,否则这番话,不如省些力气,留给尔等上了金銮殿上再说。”
这三人论资质自然是不如他,但如何能忍下一个王府弃子与他们相提并论。
入了寒门,重新回京,看到他们本该卑躬屈膝,尽万分力来接近讨好曾经属于他的圈子。
然而商榷安两边都不沾,睥睨且不可一世,不让示好也不让贬低,这京中子弟如何能让他安然至仕。
不过是一番又一番为难,如同九九八十一难,成就今日的密使重臣,商榷安。
历常珽与商榷安更谈不上有太多交际,他既然不喜欢濉安王府的人来找他,自然也就拒绝一切与濉安王府有关的人。
作为亲戚,也只有后来在府里见了面,才有个点头之交。
只是,多少清楚些商榷安性子为人的人,历常珽依旧不解,清高傲骨的商密使,为何要与区区一个小女娘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