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金枝在上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三十章 有主人的狗,才能安心……


第三十章 有主人的狗,才能安心……

  一路下坠——

  失重的感觉让龙四海觉得心脏似是快要跳出了胸口, 疾风呼啸中,她微微抬头,只见八荒如玉的颈脖和棱角分明的下颌。鼻尖被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萦绕, 是她熟悉的味道。

  二人不断下落,八荒一只手将她护在怀里, 眼尖的瞧见崖壁一棵枯树, 一把扯下腰带, 挂在了枯树上,一阵剧烈的摇摆动荡,两人堪堪悬在了空中。

  “殿下莫怕, 把眼睛闭上。”

  低沉而温柔的声音从震荡的胸腔传出,让龙四海的耳廓一阵发麻,然而她还来不及反应,只听咔嚓一声,枯树断裂——

  两人接着往下坠去!

  身子离石壁只有咫尺之距离,八荒摸出腰间匕首,朝着石壁狠狠插去,石块与匕首相摩擦,发出恼人的刺耳之声。

  龙四海缩在男人温暖的怀里, 仍与他仍在一路下坠——

  雨后土壤松软,匕首只是减缓了二人下落的速度。不过片刻, 匕首再也承担不住两人的重量,从当中碎成了两半, 断裂开来, 碎石与铁片飞落,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谷底。

  眼看着即将落地,龙四海搂着八荒的腰, 眼里满是惊恐——

  活着没能举案齐眉,难不成还要一块儿结伴去地府?

  怎料下一刻,两人却一下子停住了。

  她从八荒怀里抬起头,只见他单手死死地握住了崖壁凸出来的一块利石,鲜血从掌心渗了出来,砸了两滴在她脸上,一阵温热。

  “别怕。”八荒低头轻声哄道。

  他一只手搂着她,以利石作为支点,身躯一荡,落脚到了下面不远处的树梢——

  下一刻,两人终于踩到了平实的土地。

  山谷底部,森林环抱,大树参天,夕阳透过树荫点点滴滴地落在地上,似是光影碎片。远处流水声潺潺,放肆了一个夏天的蝉赶着自己最后的时间,疯狂高歌。

  一番下坠,龙四海脑子还有些懵,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滴血的手掌上,捧起来一看,只见已经是血肉模糊,苍白的骨头鲜红的皮肉间露出,很是吓人。

  “你受伤了。”她捧着他的手低声喃喃。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他曾经伤过的左手。

  她曾为他请过诸多大夫,精心调养,这两年才稍稍恢复,如今又是功亏一篑。血肉模糊的手掌,皮肉裹杂着碎骨,一道艰涩粗糙的口子像是将他的掌心一分为二,看得人心惊肉颤。

  龙四海捧着他的手,眼眶倏然红了。

  “这只手你是不想要了是吧!”焦急之间,数落的话几乎是没有经过思索便脱口而出,伴随着焦急而心疼的语气,旋即还有忍不住从眼眶泄下的泪。

  滴滴晶莹捕捉住了那落日光辉,悬在脸颊,将落未落。

  八荒见状,不自觉地抬手抚上了他的脸颊,为她拭去脸上湿意,下一刻,回过神来却倏然跪地。

  “属下冒犯,请殿下恕罪。”

  龙四海还捧着他的伤手,忽见男人跪地,又急又气间猛然搡了他一下:“恕罪?你有什么好恕罪的?”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顾不得太多,撕下衣摆快速地缠绕在了那只手上。

  八荒冷不丁地被搡了一下,身子向后仰去,抬头她强忍着泪意,握着他的手,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很疼吧?”她轻轻地在他的掌心吹气,想要缓解他掌心疼痛。八荒愣愣望着她,只觉那口气是吹在了自己的心尖上,酥酥麻麻的,让他止不住一颤,手又往回收了些。

  布条在他手掌擦过,带起血肉。

  龙四海忙拽了他的手,拧了眉吼他:“你干嘛?”

  “脏……”他轻声道,“有血,别脏了您的手。”

  龙四海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懵懂而认真的男人,心像是被拧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没让他缩回手去,反倒是将他死死拽住,声音发颤:“不脏,一点儿也不脏。”

  明明很脏。

  八荒看着自己的手掌,眼中划过一丝不解,可是龙四海的动作太温柔,态度太坚决,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将手缩回来,半跪在地,心里不由暗自期盼着: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事实却并不如他所愿,龙四海快速地为他包扎了伤口,在手掌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可还有伤到哪儿?”她又问。

  八荒摇头:“殿下可还好?”

  这时,龙四海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落崖的似乎是扭了脚,然而她却摇了摇头:“我没事。”

  树荫之上,是千丈悬崖,她转身看见他们下坠时留下的稀疏痕迹,不由一阵后怕,不自觉地攥住了八荒另一只手腕。

  汗津津的手捏在他的袖挡上,八荒身躯一震,低头看去。

  主人,又碰他了。

  手腕上沾着尘土,很脏,他本应该避开,可不知为何,却迟迟无法往后退那一步。

  他像是生病了,手脚不听使唤,定定地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抓住在自己玄色的袖挡上。

  时隔几个月后,他第一次有了安宁的感觉。

  有主人的狗,才能安心。

  隔着袖挡都能感觉出她手心冰凉,他抿了抿唇,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两只手掌,一只冰冷,一只温热,握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触觉,龙四海一愣,却没有松开。

  “我们,我们应该是落在了东面的谷底,沿着北山应当很快能走出去。”

  她故意没看两人相握的手,转而抬头望天,分析道。

  八荒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轮即将西沉的红日,皱了皱眉,提议:“天色渐晚,树林恐怕危险,还请殿下随属下寻个安全的地方暂避一晚。”

  “不行。”龙四海看向他那只受了伤的手,想也没想地拒绝。

  他们得赶紧出去,她才能让大夫给他看手。

  “东面谷底并不长,我们现在走,可能凌晨时分便能出去。”她道。

  八荒转头,只见她一脸执拗,抿了抿唇,垂首称是。

  .

  山脚下,箭礼已经过了大半,北魏人的队伍落后了六环,只剩龙霖烨一人还未上场。他从侍从手里接过弓箭,刚走到靶前,却忽然见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跑来——

  人还未至声先到:“不好了,大公主,落崖了!”

  “铛!”的一声,龙霖烨手里的弓箭倏然落地,疾步上前攥住了那人的胸口:“你说什么?”

  那人是天机卫的小将,从半山腰一路跑下来送信,冷不丁地被太子攥住了衣领,抬头一看,只见他神色可怖似是要吃人。

  他咽了咽唾沫,又道:“大,大公主,在东面,落,落崖了。”

  同一句话听了两遍,龙霖烨只觉耳畔似有蜂鸣之声,转头看向蜀皇,只见蜀皇也从座位上站起来了:“还不快让人去找!”

  “东面?孤带人去!”龙霖烨松开那小将的领子,忙往东面而去,刚走两步,却被人拦了下来。

  “启禀太子殿下,快要入夜了,东面山谷常有野兽猛禽出入,很是危险,天机卫和北山大营已经派人进山了,还请您稍安勿躁。”

  “危险?”他转头看着拦他的内侍,神色难看得吓人,声音喑哑,“那是孤的亲妹妹!”

  说着,他猛地踹开那人便要往东走,却被蜀皇从背后喝住:“太子!回来!”

  他身子一僵,撂下一句“父皇恕罪”,却是头也不回地向东而去。

  龙霖烨到达东面山谷入口的时候,天机卫和北山大营的人马已经分成几路进山了。

  景随风站在谷口,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却仍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搜寻路线,左阳泽,王荣和陆畅三人站在一旁,脸上满是青紫伤痕。

  龙四海一坠崖,三人便急匆匆地往山下来报信。那时,景随风正在营帐内等待夺旗结束,闻讯赶出来的时候,刚巧与三人面碰面,二话没说,便是一顿好打。

  三人被他冷不丁揍倒在地,还没回过神来,却听他话语冰冷:“殿下若是遭遇不测,你们便准备后事吧。”

  天机卫的钟杰看着自己手下人被打,又被威胁,面子上挂不住,刚想与他理论两句,却被他一脚扫在地上锁了喉。

  动作之迅速,钟杰压根儿来不及反应。

  他在地上挣扎了片刻,耳畔却景随风声音冰冷:“只要将殿下寻回来,打人的事情怎么罚,我都无所谓!”

  “若是没有……”钟杰抬头,只见他原本清澈的眼里是一片深沉,如幽深古井,泛不起一丝涟漪。

  下意识地,一个念头从钟杰脑海里冒出——若是寻不回大公主,这人恐怕要拉他们所有人陪葬。

  夕阳寸寸从天边下沉,云彩的金边越来越暗,苍穹之上,月影渐渐浮出天幕。

  龙四海拉着八荒的手,在树林中缓缓行进着。扭伤了的脚一瘸一拐,随着时间的延长,疼痛细细密密地泛了上来,激起她额角一片冷汗。

  八荒感受到她一瘸一拐的脚步,几次提议停下休息都被她厉声否决。

  眼看天色已暗,他拾了树枝枯柴做了个简易火把。熊熊火光霎时间照亮了两人身旁,连带着映衬出他玉面清冷。

  火光之下,龙四海只听他小声道:“殿下,恕臣冒犯。”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趴在了他的身上。融融体温透过单薄衣衫传到她的胸口,龙四海不自觉地将脸贴在了他的后背。

  夜幕沉沉,光影朦胧。恍惚之间,她似是又回到了幼年时,练功不认真,才舞了两下剑就闹着要坤宁宫,还撒娇耍赖地说自己走不动道,非要让他背。

  那时候,八荒总是无奈地笑笑,声音清澈而温润:“好,臣这就带您回去。”

  语罢,便一把拾起她,放在自己的背上。

  现在想起来,那时她紧靠在他身边,两人穿梭过花草繁茂的御花园,穿过幽幽小径,越过潺潺流水,迷迷蒙蒙中,似是走过一年四季,人世千秋。

  他身上很暖,一如当年。

  她又想着,或许就是这抹暖意让她留恋,让她想要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与他越过冬春,岁岁相伴。这感觉实在太好,她不想抗拒,便像是放弃似的任由自己靠在他的身上,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

  “你最近可好?”她忽然问。

  “不好。”

  清冷的声音响起,简简单单两个字,八荒说得干脆,却让龙四海一时失了话语,心中千回百转,思绪纷纷。

  火光随着夜风不住变换着方向,摇曳的光影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她忽然意识到,八荒穿了一件黑衣——

  自从他们成亲后,八荒再也没有穿过黑衣。赤绿青蓝,他对衣裳的颜色来者不拒,却除了黑色。两人六年夫妻,龙四海从没有一次见过这颜色在他身上出现。

  她以为他不喜欢,因为这是皇庭暗卫常年穿着的颜色,他怕别人看着玄衣,想起他身份尴尬。

  可是如今……

  “怎么想起了穿黑衣?”她又问。

  “因为很方便。”

  “方便?”她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不解。

  黑衣,只有在夜里才方便。他现在是领着俸禄的钦天差,又不是暗卫,为何要方便……

  火光电石间,龙四海似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从他身上撑起身子来:“你一直跟着我?”

  刚才落崖的风真是将她脑子吹掉了。她在北山夺旗,半山腰上,八荒又怎会突然出现?还有刚才上山的时候,她隐隐约约间总觉得有人跟着她……想来就是这人!

  若是此时八荒回头,就能看见她一双杏眼大睁,里头装满了惊讶和不解:“你,你跟着我作甚?”

  八荒垂了头,没有说话,抱着她的手却在看不见的地方微微攥紧。

  他不敢说,是因为梦见了她出事。

  那场梦后,他惴惴不安,思前想后,总觉得跟着她最安全。可是她已经不要他了,他便只敢远远地跟着,没想到却被发现了……

  半响,龙四海听他闷头闷脑一句 “臣有罪,请殿下责罚。”

  他明知主人不要他了,还是忍不住跟着,不听话的狗,该罚。

  他垂首向前走着,等着龙四海训斥的话语,却被她从后轻轻搂住了脖子。

  “你救了我的命,有什么罪罚?”

  她轻轻靠近,声音温柔,吐息倾洒在他的脖颈上,引起他一阵战栗。

  原本如常行走在林间的男人身子一僵,旋即惶恐地意识到——她就这么一句话,他情动了。

  夜风轻抚过他火热身躯,身下的反应让他茫然不知所措起来,原本平稳的步伐变得僵硬,连后面抱着龙四海的那只手,都开始微微地发着颤。

  趴扶在他背上的龙四海很快便发现了男人的异处,皱了皱眉,轻声问:“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八荒摇头,却一个字也没说。

  “我问你话呢!”她难得骄矜,搡了搡他的身子,偏要要个答案。

  “属下,属下……”他声音微微发颤,若仔细听,还能听见这里面带着情动的沙哑。

  两人好歹朝夕相处了六年,龙四海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子一僵,再不说话了。

  火把的光影稀疏晃荡,映在林间独行的两人身上,像是光斑碎片。龙四海趴在他的背上,目光扫向树影深处,一个想法冷不丁地跃入脑海。她只觉荒唐,甩了甩头,想要将这想法甩开,可它却偏偏越发清晰起来……

  夏蝉仍在高鸣,此起彼伏的声响像是只乐曲。

  八荒忽然听龙四海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说着,她抬起手臂,指向不远处一棵树下,轻声道:“我们在那儿坐会儿吧。”

  八荒低声称是,走到树影底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下来,刚想起身,手腕却被她倏然捉住,往自己身边一带——

  攥着他的人是龙四海,八荒不敢使力,顺着她的力量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她的身边。下一刻,龙四海的手抚住了他的脸。

  冰凉的触感让八荒怔愣,他抬目,只见龙四海正看着他,一双眼里似是盛了这漫天星辰,泛着清光。

  “八荒……”她声音很轻,微微上翘的尾音带着些颤,像是小钩子似的,勾得他一阵心慌。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唤了声“殿下”,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呆呆地看着龙四海,眼里满是渴求和克制。让人难以启齿的感觉更加强烈,他像是被撕裂的人,一边深深地渴望着眼前的人,一边却又狠狠唾弃责怪自己。

  她不要他做驸马了,一只狗,怎敢妄想与主人相欢?

  半响,他垂下眼帘:“臣,臣有罪,请殿下责罚。”

  他生怕自己冒犯了龙四海,身子向反方向缩去,却被女子死死地攥住了。

  她头上束发松散,被夜风一吹,像是柳絮般飘扬开来,轻轻划过他的脸颊鼻尖,留下她身上独有的淡淡馨香。

  龙四海微凉的手指在他掌心缓缓打着圈,声音轻巧:“本宫赐你无罪……”

  话落,八荒似是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却见她表情从容,精致的唇角微微上翘,一双杏眼含光,似笑非笑的模样凑近了看他,像是深林中的仙女精怪,勾人魂魄……

  火把从他手中滑落,在湿冷的地上渐渐失去了光芒。

  山谷深林又恢复了一片黑暗,夜风拂过树丛带起树叶轻响,配合着一对男女低吟浅唱的曲子在这山谷当中缓缓传荡……

  深林之中,遮天蔽月,缠绵的身躯像是干柴与烈火,一经碰触便迸发出灼人的火光,难分难离。不知过了多久,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曲子才渐渐收场。

  龙四海敛了衣衫,躺在八荒的胳膊上,望着漫天树影发呆。

  他的气息还在她鼻尖萦绕,带来久违的安心。两人静静靠在一起,不发一言,暧昧的气息却随着夜风在两人身旁游荡,久久不散。

  “我……”龙四海声音还带着些沙哑。

  一句“我很想你”刚刚开口,却又死死咽下了。

  她听常修说,燕国宁家似乎正在找寻当初那个走丢的皇子,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便能找到身边这人了吧。届时,他便终于可以做回燕太子,后半生应该要像话本中的那般顺遂。

  她不想,也不能在这时拽住他。

  因此,她话到嘴边,便换了一个意思:“今日我们出去之后,你别再跟着我了。”

  话音刚落,她便清楚地感受到了八荒身躯那瞬间的僵硬。他转头看她,眼中是惊讶,是迷茫,是心碎。

  龙四海朝他笑笑:“我们俩结束得仓促,今晚阴差阳错落进了这山谷中,有天地相证,便算作是好好道别了。”

  “殿下……”

  八荒仍旧沉醉在她的气息当中,却不料迎来了这般温柔而狠决的话语,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手足无措。

  “可是,可是臣伺候得不满意?”

  他一双清目泛着涟漪,表情惶恐又小心,话语里带着试探。

  龙四海又是一笑,却是伸手抚了抚他鬓边乱发。

  他身上汗津津的,连带着脖子上也都是汗珠,沾了龙四海一手的水,她却并不介意。

  她的手顺着鬓角发丝的纹理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却是h声音淡淡:“很满意,但是我腻了。”

  八荒脸色一怔,神情有瞬间的撕裂。

  她说……腻了。

  话出口的时候,龙四海心尖上微微泛起了些疼,却被她刻意抛在了脑后,抚着他的脸,声音清晰:“我们缘分已尽,和离旨意也早就下了,各奔前程去吧。”

  说着,却是起了身,借着地上月光斑驳碎影缓缓穿衣。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爽,吹干了她后颈的汗水,下一刻却只觉手腕一紧——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大力带到了地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高亢嘶嚎,八荒将她护在身后。她一抬头,却只见月夜下一个毛茸茸的黑影正在不远处,朝她咧开了森森白牙。

  树影之间,一片黑暗之中,竟然凭空有些重重绿光闪烁,像是鬼火幽幽。

  是野狼!

  一击偷袭不成,领头的公狼发出一声嘶嚎,狼群顺势高吟,尖锐的声音随着夜风在丛林中穿梭,拂过龙四海的后颈,引起她寒毛战栗。

  八荒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殿下,臣失礼。”

  下一刻,龙四海眼前一晃,再回神,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

  “搂紧我!”他低声嘱咐道,话音未落,忽然向左边躲闪而去,避开了野狼的又一次攻击。

  龙四海在他温热的怀里只听耳边风声呼啸,旋即“叮”的一声,似是利剑出鞘。

  她像是在藏于飞鸟温暖的腹中,随着八荒的身影在空中翻滚飞跃,耳边是一阵阵的风声夹杂着狼群凄厉的哀嚎。浓烈的血腥气在林中弥漫开来,她鼻尖抵着他的胸腔,嗅到他身上草木香气和着汗水和血腥味,在这深林之中,诡异而旖旎。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狼群的嘶吼声变得越发地小,八荒在林中游移的速度也渐渐变慢。

  眨眼之间,十几只狼组成的族群便只剩下了最后两只未成年的幼崽。眼看着全族的同伴都倒在了男人冰冷的刀刃之下,两只狼的尾巴紧张地立成两条笔直的线,冲着同伴的尸体发出两声凄凉的呜咽,旋即转头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听见耳畔风声渐止,龙四海从八荒怀里抬起头,却被他下巴轻轻抵住。

  “脏,别看。”

  他声音轻而低沉,龙四海颇为乖顺地俯下了头。她想起幼时遭遇刺客的时候。八荒也如今日,捂住她的眼睛,不许她看这眼前血腥肮脏。

  他似乎全然忘了,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孩子,战场上尸山血海,她一早便瞧了个清楚。

  然而听见他声音温柔,她还是不自觉地听了他的话,没有反驳,任由他搂着自己,一步步地离开了一片狼藉的山林。

  山风阵阵,八荒搂着她不知在树丛里走了多久,鼻尖的血腥气渐渐消失,龙四海担心他走得吃力,提议道:“放我下来吧。”

  八荒搂着她的手一僵,却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夜风呼号中,龙四海听他声音轻颤:“殿下,前面路陡,再让臣抱一会儿,可好?”

  这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隐忍而克制,她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缩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了借口:就一会儿,最后一会儿……过了今夜,这个怀抱便再不是她的了。

  月光幽幽,八荒抱着她走得很稳。路,似乎并不陡峭,可他却走得极慢。

  龙四海在熟悉而温暖的怀中渐渐睡意来袭,攥着他的衣领,听着他平和而有力的心跳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繁茂的树林渐渐被满地灌木取代,月亮终于从树影之后露出了全脸。清亮的月光缓缓地淌过龙四海熟睡的身影,又映进了八荒眼里。

  他完好的那只手搂着她,受了伤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轻抚过她的发丝,青丝如夜泉凉水划过他的指尖,落在了他心上。

  这是他三十几年来第一次如此渴盼长夜无终结,她在他怀里,他只想要出这山林的路长些,再长些……

  两人在山林中不知走了多久,月亮向西方缓缓落下,东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苍穹尽头似是用金边勾勒出了一条弧线,引着朝霞铺陈。

  迎着天边的第一道朝霞,龙四海从他怀里缓缓苏醒,模模糊糊地唤他:“八荒……”

  “嗯。殿下醒了?”他微笑低头看她,刚睡醒的女子,脸上还带着这一丝朦胧未醒的倦意,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些,像是把小刷子,刷过他的耳畔,带起淡淡绯红。

  她搂着他的脖子感受到轻轻颠簸,忽地一下意识到,他竟然抱着她走了整夜。

  “放我下来,我们休息一会儿再走。”她搂着他的脖子,薄唇轻启。虽没言明,但她脸上关心却丝毫未作掩饰,八荒轻轻摇了摇头:“臣无碍。”

  休息不过片时工夫,可他舍不得放手。

  龙四海轻皱了皱眉,还欲再说些什么,却忽听远处传来声声高呼。

  “殿下!”

  “殿下!”

  在山林间搜寻了一晚上的侍卫叫破了嗓子,声音早已嘶哑,景随风一夜未睡,眼底青黑似墨,脚步却仍然快速而稳健,四望山林,呼喊着龙四海。

  八荒抱着龙四海的身子一怔。

  还是来了。

  六年一场大梦,他诚惶诚恐地怀抱着他的至宝,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伴在她身侧,生怕行差错步分毫,这场美梦便会倏然破碎。

  然而,黄粱一梦终还醒,长夜漫漫有尽时。

  满地泥沼又如何能拥住那只九天金乌?

  她终究还是,不要他了。

  “殿下……寻你的人,到了。”

  他低头看她,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清浅声音中藏着令人心颤的怅然。

  龙四海听见了,却刻意将之忽略,拍了拍他的肩,道:“放我下来吧。”

  红日破空而出,金色朝阳下,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了景随风眼前。

  “殿下!”

  失而复得,景随风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顾不得许多,一把上前抱住她,死死地将人锁在他怀里。

  “你没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平日里的镇静自若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抱着怀里的人,如同抱着一捧青烟,生怕自己稍稍放手,眼前人便会随风消散。龙四海感受到他的紧张,拍了拍他的背,笑着安抚道:“我没事,我没事……”

  嗅到她身上馨香,感受到怀中人的真实,景随风在嗓子眼儿上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松开了怀里人,将她放在自己眼前上下检查着,温声询问她可有受伤。

  龙四海摇摇头,说自己不过是扭到了脚。

  直到这时候,景随风才倏然发现龙四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你?”他看向八荒,眉头皱紧,“你怎么会在这儿?”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八荒抿着唇,根本就不想搭理这人。

  “哑巴了?”景随风眯了眯眼,神色危险。八荒上前一步,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仍旧没开口。

  眼看着两人的气氛骤然之间剑拔弩张起来,龙四海连忙拉住景随风,解释道:“我掉下来的时候是八荒救了我。”

  说着,又指向八荒那只手上的手掌,急忙道:“他下来的时候伤了手,快回去给他找大夫看看。”

  听说是八荒救了她,景随风的脸色先是有所缓和,却不过一瞬又沉了下来,紧抿着嘴唇,盯着眼前人,厉声问道:“北山夺旗,半山腰上,你又怎么会在?”

  龙四海紧了紧喉咙,深知若是景随风知道八荒一直跟着自己,两人一定会在这里动起手来,便扯了扯他的手,含糊道:“就,就碰巧。我运气好嘛。”

  她一边解释,一边拉着他往营地的方向走,转移话题道:“走吧,快回去报个平安。”

  景随风被她拉着,冲着一身玄衣,面无表情的男人满腔怒火却不好发作。

  他冷冷地看了八荒一眼,转身反握住龙四海的手,轻巧一提,将她提到了自己背上。

  周围侍卫纷纷朝他们投来好奇目光,龙四海不由老脸一红,拍打着他的肩抗议道:“啧……这么多人看着呢,成何体统!”

  景随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谁敢看?”

  他身上气势骇人,见状,原本还好奇的人纷纷背转了身子,再不敢往这边看。

  他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将身后人又往上带了带,声音轻巧:“这不就没人看了吗?”

  龙四海默默叹了一口气,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俯在景随风的背上,她没由来地感觉到一阵心虚,不敢回头看八荒,便也没瞧见他眸子像是淬了冰碴子的利箭,冷冷地射向景随风高大的背影。

  主人不要自己了,是否是因为这个男人?

  .

  景随风背着龙四海,和八荒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大营。蜀皇见爱女归来,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营帐外,因为昨晚的骚乱人头攒动。龙四海吩咐太医去给八荒看伤,然而回目四望,却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