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第1章 001

　　盛夏。

　　阳光从窗沿泻下，为窗外茂盛的枝叶镶了一层金边，耳边传来有序的虫鸣。

　　梁笑以为自己死透了的，却不想一睁眼是这样的情景。

　　她隐约记得，之前是为了拿到姥姥的遗物，而去医院见了癌症晚期的母亲最后一面。

　　以她们母女多年水深火热的关系来说，这个过程肯定不会太愉快，后来她胃病发作又和别人起了冲突，再后来……

　　她和一辆大卡车撞了个满怀。

　　梁笑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是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黑板，以及上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横幅。

　　而她趴在一张破旧的小课桌前，掉了漆的木质桌面上有乱七八糟的涂鸦，透出几分童趣。

　　右手边的作业本上印着‘城关小学’几个红色大字，下方则用铅笔写着‘三年2班’和‘梁笑’等字眼，‘笑’字最后一捺秉承她一贯的签字习惯，会不自然地向上挑起。

　　城关小学……这不是她小学的名字吗？

　　梁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

　　白底蓝领的短袖衫，中间是一条系得十分标准的鲜艳红领巾……小胳膊小短腿，头上还能摸到两个翘起的小揪揪……

　　梁笑忍不住走出教室一看。

　　树荫下的操场里，有整齐的学生队列，体育老师正在教他们做操，轻风吹动得树叶沙沙作响，将此起彼伏的讲课声和朗诵声送去远方……

　　四周的一切，像是被谁拨动了时间齿轮，完完全全被拉回到了过去，透着浓浓的年代感。

　　梁笑的思绪无比混乱，但有一个认知却越来越清晰……

　　她重生了？

　　开什么玩笑，她奋斗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摆脱父母的阴影，实现财务自由，老天爷却让一切回到原点，让她回到不堪回首的童年？

　　有那么一瞬间，梁笑觉得一定是梁飞英的诅咒灵验了。

　　“给我把裤子脱了！”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道凶恶的声响。

　　梁笑回过神来，只见走廊的尽头，三个男生将一个瘦小的男孩堵在了角落里。

　　“脱呀，再不脱我们动手了！”

　　“让我们好好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男生，哈哈哈！”

　　几人嬉笑开怀，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恶劣。

　　三年2班的教室处于走廊尽头，因为背靠山坡的缘故，形成了一个完全死角的空间，一些不受欢迎的学生，就会被人拉到这个地方来“制裁”。

　　这几个男生看起来像是高年级的，应该是趁着体育课，老师们又都不在，所以才敢把人带到这里来欺负。他们估计也没想到会有个女学生从教室里醒来，然后亲眼看到他们“作案”的过程。

　　梁笑皱眉看着墙角里的那个男生，对方五官异常漂亮，皮肤更是白得几近透明，此刻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身子因为恐惧而发出阵阵战栗。

　　眼前的画面，让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记忆深处最恐怖的一幕……

　　【梁笑，你的爸爸妈妈呢？】

　　【她是个坏孩子，所以她爸妈不要她了！】

　　【我们这不欢迎坏孩子，快滚开！】

　　同样的情形下，不同的只是人和恶作剧罢了。

　　要换成以前的她，大概会当作什么也看不到，就如同别人看到她时，也只会冷眼旁观一样。

　　但这一刻，梁笑却怎么也无法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用力闭上眼，然后又猛地睁开，接着如离弦之箭般朝那几个男生跑了过去。

　　脚步声又快又急，几个男生听到声响转过头，却根本来不及反应。

　　梁笑一头撞上去，将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男生撞倒在地。

　　另外两个男生都吓傻了，等到反应过来后，立即拽起梁笑的衣领，将她狠狠推到了一边。

　　梁笑现在充其量只是个小学生而已，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后脑勺在围栏上狠狠一磕，她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角落里的男孩愣愣地盯着她，他似乎意识到梁笑是来解救自己的，漆黑瞳孔里的怯意散去不少，隐隐有些发亮。

　　梁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崇尚正义的人，相反她还会使用一些在他人看来不入流的小手段，以达到各种各样的目的。

　　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个小学生，面对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可能并不是对手。

　　但被男孩用充满希望的目光看着，她竟然发现这样的感觉还不错。

　　这时，高个男生一把拽住她脖子上的红领巾，迫使她抬头，“你谁啊，你撞我干什么？”

　　他看起来有点狼狈，头发上全是灰。

　　旁边的胖男生恶狠狠瞪着那条红领巾，“她肯定是想去告状！”

　　这年头，要不是老师规定，谁会戴着红领巾啊。

　　梁笑小学时红领巾从不离身，她觉得这象征着一种身份和力量，能保护她不受别人欺负。

　　可惜，事实却不像她以为的那样。

　　老实听话的好孩子，反而成了大家排斥的对象，是老师眼线的象征。

　　梁笑平静地问道：“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几个男生一愣，显然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梁笑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自顾自答道：“因为我生病了，老师给我家长打了电话，我请了假准备拿书包回家的，一会儿我家长就要来接我了。你们把我堵在这里不让我走，他们要找不到我可就麻烦了。”

　　这还真不算胡诌的，她打小身体素质差，三天两头地犯肠胃炎和感冒。今天估计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所以才没去上体育课的。

　　至于找没找家长，她哪里想得起来？

　　三个男生却被她的话唬得一愣一愣。

　　如果真的有老师和家长找过来，根本不用等梁笑去告状，他们在这欺负人的事肯定瞒不住了！

　　高个男生有点不服气，恶狠狠道：“你威胁我？”

　　梁笑十分赞同地点头，“要这么说的话，也没错。”

　　“……”

　　大概没见过这么‘诚实’的人，高个男生一时竟有些卡壳。

　　这时，有个男生说道：“她好像跟我妹妹是一个班的，我听说她家里人可凶了，上回有个男生拽她头发，她家长还专门跑到学校里来闹了一通！”

　　听他这么一说，另外两个男生都有点怂了，典型的欺软怕硬。

　　梁笑却忍不住皱眉，这小子肯定是认错人了，她姥姥跟“凶”字毫不沾边，而除了她姥姥，根本不会有其他人为了她来学校！

　　三个男生权衡了一番利弊后，最终恶狠狠瞪着梁笑。

　　“死丫头，那你可不许去告状，否则有你好果子吃的！”

　　“不告状！”梁笑知道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很配合露出几分胆怯，还煞有其事地保证，“老师说过，红领巾是不能骗人的！”

　　高个男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不像是在撒谎，这才拎着两个小跟班跑了。

　　梁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

　　角落里的男孩还在傻乎乎地盯着她。

　　梁笑没去搭理，抬脚就往老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男孩反应过来，连忙拦住道：“你不是说，红领巾不会说谎的么？”

　　梁笑知道他是不想自己去告状，因为告状只会让那些人变本加厉地欺负人，虽然老师出面能起到短暂的威慑，但却无法实质性地解决问题。

　　她满不在乎地笑道：“那是老师说的，又不是我说的。瞧着，姐姐今天就给你上一课！”

　　男孩愣了愣，眼前的女孩笑容甜美，黑亮的眸子里却似乎透着一股寒意。接着，他感到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就像是被打开了某种开关一般，令他浑身充满了力量。

　　女孩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从容不迫、沉稳有力，背脊更是挺得笔直，仿佛是一个不畏艰险、迎难而上的巨人……

　　然后——

　　‘巨人’倒下了。

　　‘咚’地一声，直挺挺倒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男孩傻眼了。

　　梁笑这一摔，把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吓了一跳。

　　“这不是我们班的梁笑吗？”

　　一名年轻女老师赶紧将梁笑扶了起来，她看着追上来的男孩，问道：“同学，这是怎么回事？”

　　男孩连忙摇头，担忧的小眼神却止不住在梁笑身上打转。

　　齐老师想直接送梁笑去医院，梁笑却“适时”地苏醒过来，轻轻摇头。

　　“不用去医院的，我就是忽然有点头晕……”紧跟着，她脸色一变，抬起手腕一看，“我的手表呢，我的手表怎么不见了！”

　　齐老师皱眉：“什么手表？”

　　梁笑在自己身上找了一圈，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小嘴一瘪差点哭出来了，“那是我姥姥给我买的生日礼物，一只粉红色的电子手表，刚才还在呢……”

　　齐老师连忙问她刚才去了哪里，是不是把手表落在什么地方了。

　　梁笑抿着小嘴像是做了一番挣扎，却怎么也不肯开口。

　　齐老师耐心哄了一会儿，她才支支吾吾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刚才有几个五年级的男生把我堵在那里，还狠狠推了我一把……对了，这个同学应该也看到了……”

　　男孩下意识又想摇头，却见女孩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浓浓的期盼和迫切，连忙重重点了点头。

　　齐老师的眉头皱起，电子手表并不贵重，但从梁笑的描述来看，她的手表很可能是被那几个高年级的男生给抢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她从男孩口里问清楚了那几个男生的班级和名字，得知这几个男生都是五年1班的，班主任是李老师，便立即通知李老师把三个男生找了过来。

　　五分钟后……

　　三个男生灰溜溜在办公室里站成一排。

　　看到梁笑也在场，他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敢说什么。

　　李老师板着脸将他们训了一顿，然后问起电子手表的去向。

　　男生们却一脸懵逼，都表示没见过。

　　李老师让他们把自己的口袋都掏出来看看，几个男生也都照做了，唯独高个男生手摁在裤兜里，却怎么也不肯将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李老师上前一步，捉住他的手提起来一看，一只粉色的电子手表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梁笑立即指出来：“这就是我的手表！”

　　“我不知道它哪儿来的！”王子华赶紧解释，表情甚至还有点委屈，他压根不明白这手表是怎么长了翅膀，到自己口袋里的。

　　可证据确凿，谁会信他的话。

　　李老师一脸严肃地瞪着其他几个男生，想从这几人嘴里问清楚真相，但这几个人也都统一口径说不知道手表的事。

　　那性质就更严重了，团伙作案！

　　于是，李老师就一个电话打出去，把这三个男生的家长都叫了过来。

　　等候家长的过程中，梁笑在齐老师的安排下找了个位置坐下，欣赏着还在被罚站的几个高年级男生。

　　他们的位置正好在窗户附近，盛夏的阳光穿透进来，几人都是满头大汗。

　　再一看到梁笑那似乎带着点兴味的眼神，三个人气得差点翻了白眼。

　　男孩的视线也落在这边，他跟着梁笑进了办公室，竟也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看到王子华等人被惩罚，他显然还有些不敢置信，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像是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模样。

　　不多时，家长们到齐了，可他们居然都不肯承认自己的儿子犯了错。

　　“怎么可能，我儿子哪看得上这种手表？”说话的是王子华的妈妈，她身材富态，穿金戴银的，显然家境十分不错。

　　她瞥了一眼那只粉色电子手表，满面都写着嫌弃。

　　齐老师辩驳道：“但这个手表就是在他口袋里被发现的，他还和几个男同学欺负这个女生，将她推倒在地！这不是他看不看得上手表的问题，您得教育他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

　　王妈妈眼睛一瞪道：“不可能，我儿子在家很听话的！”

　　说着，她目光落在梁笑身上，“就算他真的做了这些事情，那为什么非要欺负她呢？会不会是这个女生不听话，先挑起的事？”

　　其他家长也反应过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梁笑。

　　“小姑娘看着老实，指不定有多调皮呢！”

　　“对呀，我儿子这么优秀，怎么会去欺负人，肯定是这女生有问题！”

　　就连李老师也不确定地打量了梁笑几眼，“你们之前是不是有什么冲突？”

　　梁笑眉头一皱，经典受害者有罪论！

　　有句话说得没错，错的不是熊孩子，而是熊孩子背后自以为是的父母。

　　这些人说得头头是道，实际上全是在为加害者开脱！

　　无奈的是，和这样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只会用自己的逻辑来看待事物。

　　而就在这时，一道气势如虹的声音，忽然闯入了所有人的耳朵。

　　“既然你们的儿子一个个这么听话，为什么别人偏偏冤枉你们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