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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九重阙》

作者:孟姜



【文案】


前世,她是个被家族用尽便废弃的棋子。母亲自尽,父亲对她百般蹂躏。而后,又被强嫁给商户为续弦。这辈子她最想做的就是杀了父亲,毁了风氏满门……当以为复仇是她此生唯一的目的时,却有人发现了她的闪光点。某人说,长得漂亮的女人多了,可既漂亮又聪明的女人却极少见!狠毒算什么?做他的女人,不狠毒不成活。


风重华重生了!重生后一直在想,是继续做懦弱的棋子,被人摆布着嫁给商户做继弦,还是不管他人死活只管自己痛快?既然前世有仇,那就在今生报吧!风家毁了我的一生,我为什么不能毁了风家?当她下定决心摆脱风家,保护自己不受亲生父亲侵犯和蹂躏时,却意外发现身世的迷团。她也终于明白。在前世,她并不孤独,有一个人曾远远地望着她,保护她!用尽一生爱护她!如果执子之手只是诗经中的童话,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今世再续前缘?


标签 :重生 宅斗 古风 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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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梦醒


风重华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她已经五十六岁高龄,算得上高寿。虽没有亲生的孩子,继子继女却称得上孝顺。自她得病后,丈夫叶宪花费重金遍请名医。儿媳与继女衣不解带的侍候她,继子领着孩子们在院中祈祷。


五十六了呀,也该是时候了……


这些日子她总是想起母亲文氏,文氏生得极美,有张鹅蛋似的脸庞,一双眼睛似是笼了雾气般。还记得小时,文氏温柔地抱着她,修长纤细的手指轻捏她的脸蛋。文氏会躲起来与她玩捉迷藏,而后唤她的名字,让她顺着声音跑。她通常会兴高采烈地向着文氏冲去,嘴里喊着娘亲。而后仰起头,等着文氏的夸奖。


还记得有一次摔倒了她哭得伤心无比,文氏拍了拍她满是灰尘的裙裾:“重华莫哭,要听话。”


母亲……风重华闭了闭眼,任眼角的泪水滑落。迷迷糊糊中,却有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脸上,将那滴泪水温柔的拭去。


出嫁三十六年,叶宪除了成亲当晚进了她的屋,就再也没进过。


她永远都记得叶宪褪去她的衣裳后那满是诧异的神情,她身上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的伤口如同一条条丑陋蜿蜒的小蛇呈现在叶宪面前。


她记得,叶宪轻轻掩了她的衣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真狠。”叶宪背对着她说了这一句,就转身离去。


他不仅不进她的屋,就连说话也是极少的。府里的几个姨娘觉得她不得宠就暗中捣乱,她不动声色地接连纳了几个精通歌舞棋艺的妾室。叶宪就喜欢妖妖娆娆的人,整日呆在新人房中不出来。姨娘们这才醒悟,风重华想让谁得宠谁就得宠,想让谁失势谁就失势。反正叶家有的是银子,再多的姨娘也养得起。


姨娘们知道了风重华的厉害,就开始低眉顺目,乖乖顺顺地讨好她。姨娘们听话,她也不亏待她们和庶子庶女。一年四季的衣服首饰侍候的人从没短缺过。她善待前头主母留下的一双儿女,将家宅治理得井井有条,叶宪的生意越做越大。


她这一生,也算是过得顺遂了。


除了……


风重华侧了侧头想着再睡一会,却看到院墙外飞来一只浑身湿透的麻雀,她怔了怔,身子不由自主地朝着麻雀的方向跑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满院的梨花开得如烟似雾,繁盛如雪。“我这是在哪?”风重华立在梨树下,风一吹便有花瓣如轻云飘落,纷落在她的发鬓间,拂面生香。


“让她嫁给京阳伯次子有何不好?”院中,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响起。


枝头上的麻雀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张开翅膀往高墙外飞去。


此刻夕阳西斜,几缕霞光在男子脸上印出斑驳的光影。他双眉紧锁,薄唇抿成一线,满脸阴郁之气。


父亲?她怎么又会遇到父亲?他不是早已老死了吗?风重华睁大了眼睛,手指紧紧攫着,用力的掐进肉间。


这是梦?还是幻觉?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压下惊惶不安,抬起头往风慎对面望去。


“娘?”风重华身体微微颤抖。


文氏还和记忆里的一样,看起来即温柔又娴静,她站在风慎面前,泪水流了满面:“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京阳伯次子病的要死了,你为何要把重华嫁给他?”


“谁说京阳伯次子要病死了?你这是在哪里听到的胡话?”台阶上,风慎的声音又气又急,“这几个月我在府里闭门思过,你可替我想过办法?不是说长公主待你好吗?她为什么不帮我?现在我也就指望着京阳伯替我说话,我将长女嫁给他家又怎么了?”


风慎又向前行了一步:“她是我的女儿,婚事因何做不得主?”说完这句话,他盯着文氏,将唇抿得紧紧。


文氏身子颤了颤,深深垂下头去。


满院的风突然停了,深深浅浅地簇于枝上的白色梨花突地停止了晃动。空气似乎不再流动,如冰河止水一般。


“我为你们母女做了多少事情!养了你们母女这么多年,怎么你却不知报恩?”风慎烦燥起来,一脚将身边的椅子踢了出去,椅子沿着台阶滚了下去,发出连续而沉闷的撞击声。


“报恩?”文氏突然笑了,笑得凄厉而绝望,“若没我们母女,你焉有今日的好日子?你要娶平妻,我由你。你不喜我们母女,我任你。你休想让重华嫁给那个将死之人,我不许……”


“啪”清脆的巴掌响起,在寂静的后院中听得分外响亮。文氏怔了怔,转身向着院子深处跑去。


风重华的瞳孔猛地收缩,面色白得如同满枝的梨花。记起来了,这是她十岁那年。她远远看到父母在后院争执,而后父亲打了母亲一巴掌。


不久之后,母亲就被人发现在祠堂里触柱自尽。


风重华踉跄后退,耳朵里还回响着刚刚听到的巴掌声。


“不!”她厉声尖叫着,拼命向前跑去,“娘亲你会死的,你不要走。”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母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祠堂中……


风重华用力推开了祠堂的大门,老旧而厚重的门栓发出‘吱吱呀呀’的怪响声。


门后,风慎大踏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风重华的右手:“你个贱人,是你害死了你娘,是你害死了她……”


“不。”风重华流下两行泪,她是来阻止的,可她实在跑的太慢,实在是太慢了。


“贱人,贱人。”风慎猛然朝她脸上扇了掌,嘴里却语无伦次,“自从你出生后,何曾有一日好日子过?如今却死了?却死了?”


风慎怪叫一声,用力撕开了她的衣襟。


“不要碰我!”风重华挣扎,重重地咬向风慎的手腕,她拼命的咬着,直到嘴里泛起血腥。


风慎大声惨叫,而后一脚踹到风重华胸前。


一股痛到窒息的疼将风重华淹没,她踉跄后退几步,而后跪倒在地。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母亲就在不远处,满身都是血……


第2章回府


天刚蒙蒙亮,京城外挤满了准备进京的人。


今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据传说也是牛郎织女相会的节日,为了庆祝节日,永安帝在挨着皇城根一射之地搭了座穿针楼,以供民众娱乐。这座穿针楼其实还有另外的用意,今年自从入了夏,这雨几乎就没停过。到七月初一入秋这天,居然还下了场冰雹,打得京城满街枯枝,民房毁坏无数,百姓露宿街头。


四季反常,天地失和,永安帝下了罪已诏,称因朕功不德,以致阴阳不和,灾异示儆。而后自内帑拨银赈灾,减免赋税。说也奇怪,这罪已诏一下,天气居然就晴朗起来。


难得今日好天,再加上又是乞巧节,去往京城的人就多了起来。


人流中,两辆灰蓬平顶马车静静地夹杂其间,看起来丝毫不起眼。


“姑娘,就快进城了。”悯月的声音在马车里响起。


风重华闭着眼,一头丝缎般的长发被风吹起,零乱地覆在她的面颊上。她仿佛是睡着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悯月动了动唇,想要说几句宽慰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住了嘴。


一个月前,姑娘得了场风寒。风寒这种病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可要人命;往小了说,不过是打几个喷嚏罢了。可偏巧的是,在姑娘得风寒的第三日,府里的郭老夫人也恹恹地生起病。


于是,二房的另一位主母郑白锦便以避病为由,将姑娘迁往乡下农庄居住。


想到这里,悯月心中为她不值。姑娘明明是嫡女,又未犯什么大错,凭什么要往农庄避病?若是让别人知道了,还只当她做了错事而被厌弃呢。


可身为姑娘生母的文氏,同为二房的当家主母,却对此一言不发,反而随着姑娘避往了农庄。


风重华默然半晌,方缓缓睁开双眸:“梳下头吧,乱了。”


“是。”悯月快速的坐起了身子。


风重华倚着背靠,任由悯月的手在她头顶摆弄。


好久都没睡过好觉了,只要闭着眼,脑子里的众多回忆就会纷繁交杂。一会儿是前世,一会儿又是真实的世界。这众多的画面同时交叠闪过,令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也不知这一生是梦,还是上一世是场梦……


风重华叹了口气,将帷幕悄悄一道小缝,而后又放下。满街的残枝败叶,没什么好看的,倒是街道两旁几个身穿衙门公服的役吏令她多看了两眼。


天下大定不过十数年,却已渐渐有了盛世的气象,当朝永安帝更是被称为圣明天子。若不是这连月的暴雨,只怕永安帝的声望还会更盛。可饶是如此,路过皇城的百姓们依旧会恭恭敬敬地施个大礼。


若不是这场雨,只怕她和文氏还回不来呢!风重华嘴角逸过一丝讥笑。


因今年雨水较多,有成灾之意。永安帝为了天下百姓,祭了数次天。可也不知怎的了,这祭天不仅没效果,雨水反而愈来愈多。可巧这时她父亲风慎所属的祠祭清吏司出了祭品被盗之事,后又有御史上奏,称风慎将嫡妻嫡女赶出京城,这样的人负责祭天,上苍安能不怒?言下之意,完全是因风慎私德有亏引起上苍愤怒,这才导致的祭天失败。


永安帝一怒下罢了风慎的官职,又令他必须接回妻女,这才有了今日风重华与文氏回京之事。


马车外晨光渐盛,升起一片万簇金箭似的霞光,照得整个京城如披金锡。街面上的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小商小贩们也开始叫卖起来。


两辆马车没在繁华的街道上多留,片刻后转入一个小胡同。胡同里是几座赫赫府第,往前走了百步便看到“安陆伯府”的匾额高高悬挂着,看起来十分显眼。马车过安陆伯府而不入,又向前行了几十步,停在一座略小些的府门前。


这是前些年从安陆伯府分出去的二房,也是风重华父亲的府邸。与安陆伯府不同,这里的匾额看起来扑实无华多了,上面只写着“风府”俩字。


“哎呀,是大娘子回来了。”府门前站着几个通传消息的男仆,见到这两辆马车停在府外,立即迎上来请安。又有人搬来了踏马杌,要请文氏与风重华下车,甚至还有人殷勤地了风重华的帘子。


“放肆!谁许你们上前,谁许你们掀车上的帘子?”马车外,一个有些威严的声音传来。


好一个掷地有声的许嬷嬷,也不枉千辛万苦的将她求来!风重华舒舒服服地靠着背枕,将自己的一双手举到眼前。一双白白的手晶莹如雪,像块上好的美玉没有一点点的瑕疵。


完全不像前一世那双活了五十六年即干枯又满是皱纹的手。


风重华满意地叹了口气。


“大娘子与二姑娘回府,因何无人迎接?”许嬷嬷的锐利目光直视府外的几名小厮,直到小厮们满头冒汗,这才冷冷地开了口:“大娘子奉圣旨回府,你们即不洒水相迎又紧闭中门,可是置圣上的话不顾?你们这些做奴才的莫非是想陷老爷于不义?到时圣上因今日事怪罪了老爷,你们可吃罪得起?”


这几句听下来,直吓得几名小厮脸色青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嬷嬷明鉴,小人们绝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许嬷嬷哼了一声,也不准备与他们纠缠,冷声道:“速去通报老爷,便说今日大娘子回来了。若是老爷今日无空,大娘子转回城外便是。”


听了许嬷嬷的话,府门前立刻忙乱了起来,数个男仆争着抢着往门内跑去报信。


看着这些男仆毫无体统,许嬷嬷不由抚额。


安陆伯府的崛起与本朝同岁,都不过十来年。老爵爷风有声在前朝皇宫中任禁军侍卫,后来在永安帝围城时打开了皇宫大门。永安帝得了天下分封四海,赐给风有声一个安陆伯的爵位。再后来,老爵爷去世。圣上体恤功臣,仍许长房挂着安陆伯府的牌匾,只是却没让长房袭爵位。


因圣上对安陆伯府如此体恤,私下里也有一个传说,都说当年风有声不仅打开了皇宫大门,更是救了永安帝的妹妹一命。后来永安帝的妹妹成了福康长公主,就把身边的心腹人赐给风有声的次子风慎为妻。


这个消息真不真许嬷嬷根本就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放出宫的消息刚刚传来,后脚就被人给要到了文氏身边。


想到这里,许嬷嬷往身后的青色帷帘望去,马车内悄无声息的,仿佛里面空无一人。后面那辆坐着风重华的马车,更是一点动静也没传出。


许嬷嬷不由颌首。


她正想着,却见到有人自府内缓缓走了出来,接着就有婆子举起帷幕将两辆马车牢牢地围了起来。


“还不下车?难道要为夫过去搀扶?”风慎连看都不看马车,只盯府门前的石狮子。


坐在马车中的文氏双手猛地一攫,又缓缓松开。


许嬷嬷的眉头皱了起来,却看到风重华了帷帘。


“爹爹,女儿回来了。”风重华看着面前这个身形颀长容貌俊美的男人,心中冷笑。谁能想到这样的人,表面看着光鲜,可骨子里却寡廉鲜耻,卑鄙下流。后宅里妾室通房无数,还把手伸到了亲生女儿身上。


风慎看了她一眼,猛地怔住了。风重华穿了白绫襦裙,配青色云雁纹广袖上衣,浅青色细纱披帛搭在两臂间。站立时如潭水静谧,走动时飘逸如杨柳。


他的眼,有些直了,未曾想一月不见的长女曾出落得如此落落大方。而后才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风重华只当没看懂他眼中的意味,笑着下了马车,先端端正正地给风慎行了一礼,而后才去扶文氏。


文氏姓文名若,乃前翰林院编修之女,十二岁时因选秀入宫做了前朝才人,后来被长公主指给风慎为妻。文氏成亲后侍候婆母郭老夫人尽心尽力,性格外柔内方。只是不知为何,却始终不得风慎的喜爱。


后来文氏因有孕,回到长公主府生产。等她生下风重华再回府后,风慎已与她势如水火。风重华不满周岁时,风慎向老爵爷要求再娶一房。老爵爷拗不过他,只得又为他订了靖安候的次女郑白锦为平妻。郑白锦嫁到风府当年便生了一对龙凤胎,风绍民和风明薇。


风重华四岁时,老爵爷重病亡故。风慎初掌一府,不免有些得意忘形起来,加之郑白锦又对他脾气。渐渐地,府里便以郑白锦为主。时间久了,风重华的身份越来越尴尬。而郑白锦所生的女儿风明薇,地位却隐隐超过她。


就比如这次,她不过是生了场风寒,郑白锦便找借口将她们母女迁到郊外农庄。幸好还有舅家可以依靠,风重华派人往百花井巷送了信,那边就送来了许嬷嬷等人。


而后,就有了御史上奏,风慎被罢官一事。


风重华稳稳当当地扶着文氏往台阶上走去,脸上笑靥如花。


就在这时,有个婆子从小角门冲了出来,她猛地帷幕,扑通一声跪倒在风慎面前:“老爷,使不得,使不得!大娘子走中门入府,置二娘子于何地?置二公子和三小姐于何地?将来他们可怎么出门?”


“二娘子体恤老爷,不让老奴来。可老奴却不忍心让二娘子受这样的委屈,偷偷地跑出来了。”她伏地大哭起来,“二娘子也是老爷明媒正娶过来的,是走中门拜过堂的。除了成亲那日二娘子哪次走过中门?老爷,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寒了二娘子的心。”


听了这句话,风慎怔住了,沉吟起来。


风重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你们从侧门入府吧。”





第3章入府


“你们还是从侧门入府吧。”


此话一出,方才还跪在地上哭的那个婆子渐渐止住了泪水。


“老爷?”文氏怔住了。


风重华觑了一眼父亲,又快速地垂下眼睑。文氏性格软弱,一向是风慎说什么便是什么。然而这次入府关系到她们母女的后半生,来之前风重华就拜托许嬷嬷向文氏陈明了利弊。


只要文氏不傻,自然该知道怎么做。


风慎嘴角扯出一丝笑容,道:“文氏,还记得父亲吗?父亲去世前还记挂着你,要我善待你们母女。依你来讲,这些年我待你们如何?”


一提到老爵爷,文氏的眼角立时蓄满了泪花,嘴角也不由自主的颤动起来。文氏咬着下唇,将头转向了许嬷嬷:“要不,不如就依了老爷的话。其实,走哪里都行,我是不在乎的。”


许嬷嬷怔怔地瞧着文氏,只觉得满腹的话堵在心口,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娘?”风重华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吃惊地望着文氏。


文氏明明是大家闺秀,又在宫里生活那么久,难道还真相信风慎会洗心革面善待她们母女?风慎若真是这样的人,就不会嘴上说善待却将她们给撵到农庄里去。母亲已经二十有八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软弱?


难道这一切忍忍就过去了?


忍无可忍时该怎么办?难道就如前世的文氏一般,触柱自尽吗?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因为她的自尽,文谦疯狂的上本参风慎,可是再参又能怎样,他的妹妹终究回不来了。风慎被永安帝所厌弃,仕途又黯淡,他更加仇视风重华,将风重华身边的人遣了个干干净净。


前世文谦派人来接风重华了几次,都被风慎拒绝。到后来,风慎将手伸到她的身上,她身边连个能帮她的人都没有。逢年过节,风慎更是不许她去舅舅家,文谦亲自来接都接不走。风慎是父亲,文谦是舅舅,能怎么样?还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吃苦却无计可施?


风重华打定了主意,非要从正门入府不可。


想到此,她皱着两道细细的柳叶眉,脆声道:“爹爹,我和娘亲回来,可是爹爹自己的主意?”


“自然是圣上的旨意。”风慎对风重华的胡搅蛮缠有些生气了,“你们到底还进不进府?若是不进就别怪我不留情面。”风慎说着,睨了眼文氏。言下之意便是说,若不是圣上的旨意真以为我会让你们进府?如果现在不进,以后就别想进了。


文氏有些慌了,偷偷拉了拉风重华的衣袖。


风重华心中叹气,脸上却露出茫然之色,道:“母亲,圣上让爹爹迎咱们回府,可爹爹却不让咱们进门……”说到此,她面露难色,“您说我们到底要怎么做?是听爹爹的还是听圣上的?”


风慎浑身一震,脸色遽变。


“且慢。”风慎急得额头出了一层细汗。让文氏从侧门走是没什么,可落在那些别有用心的御史手里又会如何编排他?会不会参他个怠慢圣旨的罪名?一想到御史的口诛笔伐,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可若是让文氏从正门过,他又实在不甘心,凭什么他为了文氏受永安帝的训斥,文氏却能大摇大摆的回到府里。可他却忘了,他是因为祭品丢失,御史们群起攻诘他私德不修,永安帝这才知道他将妻子逐出府。


而后,永安帝龙颜震怒,褫了他的官职令他闭门思过,同时限他接文氏回府。


难道他忘了,安陆伯府这些年的风光,全因长公主赐婚而起。厌弃文氏尽可以做得隐密些,为何要做得这么直白,让众人抓住了把柄?


难道风慎就不怕惹怒长公主?


风重华垂了眼眸,掩住了目光里的异色。


文氏性格温婉,不妒不忌,这样的性格若是嫁给别人,自然是后宅美满,阖家平安,可放在风慎这里却是灾难。明明她与郑白锦都是平妻,郑白锦却能仗着风慎的势处处欺凌她,她只能一次次忍让。


唯一的一次反抗就是在几个月后与风慎争执,而后触柱自尽。她解脱了,风重华的日子却愈发艰难……到最后,沦落为亲生父亲的玩物……


直到二十岁,嫁给商户叶宪做填房,风重华才长出了一口气,觉得终于逃离了人间地狱。叶宪为人八面玲珑,惯会逢高踩底,可她却是满满地感激。


这也是明知道叶宪冷落她,她却依旧无怨无悔地帮着叶宪打理后宅的最主要原因。


人总得知恩图报是不是……


风重华微垂螓首,即端庄又乖巧,举止中带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稳重。


这里闹腾个不休,与风府只隔一墙的安陆伯府看起来却颇为宁静。郭老夫人靠在黄花梨透雕玫瑰椅上,双眼微闭。她的大儿媳小郭氏站在她的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替她捏着肩膀。


二儿媳郑白锦束手站在她面前,看起来有些惊惶。


“这天再高,高不过圣旨。地再大,大不过皇令。”郭老夫人的语气非常平缓,可听在郑白锦耳中,却令她心惊肉跳不已。“咱风家的门槛再高,难道还能高得过皇家的门槛去?”


郭老夫人慢慢抬起眼皮,道:“平们欺负文氏就罢,我只当你们关起门来过日子,愿打愿挨。可今时不同往日,你不要为了分个高低而害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郭老夫人的语气温和,可郑白锦听了却感到说不出的狼狈,“母亲错怪二老爷了,二老爷他已亲自出府去接了。”郑白锦讪笑着,目光闪烁。


看她把错一古脑推到风慎身上,小郭氏不由蹙眉。


郭老夫人轻叹,拍了拍小郭氏的手:“算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好了,我也管不得你们。既然老爵爷当年将这个家一分为二,也就随得你们去闹好了。”她意兴阑珊,意是半句也不想和郑白锦多说。


“母亲,二房如此胡闹,这可如何是好?”眼看着郑白锦离开的身影,小郭氏担忧出声。


郭老夫人闻言,冷笑道:“你公公临去前早已将伯府一分为二,纵是再胡闹与你大房有何牵连?更何况,他们越是胡闹,将来绍元高中时,名声才更显赫。”


听她说到自己的独子,小郭氏的目光渐渐明亮。


小郭氏是郭老夫人嫡亲的侄女,也是郭氏一门仅存的后代。郭老夫人将她自小就接到府内抚养,与风谨定下了亲事。俩人婚后倒还算得上恩爱,成亲不到两年就生下了嫡长子风绍元,只可惜风谨在小郭氏生下女儿风明贞后得急病去世。


“其实他们闹闹也是好事。”郭老夫人微微一笑。


郭老夫人说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小郭氏脸上却露出会心的笑容。小郭氏从小就在郭老夫人身边长大,对于姑母的脾性非常了解。郭老夫人生下风慎后因身体不好,孩子就由婆婆照看。郭老夫人与婆婆的关系不好,婆婆自然就将风慎养得与她不亲。再加上长子又娶了她的娘家侄女,她便将心全部放到了长房。


风谨去世后,风慎打起长房财产的主意,惹怒了郭老夫人。她便撺掇着老爵爷分了家,将二房分了出去。


“只是你自己也得长点心,平日里多督导绍元读书。这安陆伯府虽好,怎及得上状元府金贵。你公公去世后,圣上扣着爵即不许绍元袭,又不摘咱们的匾,我估摸着八成是想褫了咱府的爵位。这些年来,若不是二房时常闹腾着,圣上怕褫了爵位咱们会吃亏,只怕早就下了旨。”郭老夫人说着说着,却突然冷了脸,“今把话与你说清楚,长房能有今日,全都因有个胡闹的二房。将来大房须得保二房一个安安稳稳的田舍翁。”


“这不仅是我的意思,更是你公公生前的意思。”


听了这番话,小郭氏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你亲自出府,去把文氏请到这里来。”郭老夫淡淡地道。


第4章逼迫


她们在府门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足以让四邻街坊们都知道文氏已经回来,而且许嬷嬷又那样大张旗鼓地骂了风府看门的小厮。风重华相信,安陆伯府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果不其然,就在风慎的犹豫不决中,小郭氏领着一群丫鬟婆子出现在府门外。


“弟妹回来了。”小郭氏好像没看到风慎,直接越过他走到文氏身边。


对于这个寡居的大嫂,文氏是相当尊敬的。当初没分家时,小郭氏对她也颇多照顾。是以,一见到小郭氏,她的眼便迅速红了起来。


小郭氏不妨她居然当众落泪,先是怔住了。而后才狠狠地瞪了风慎一眼:“弟妹受委屈了,快随我回家去吧。母亲知道你回来,不知道多欢喜呢。”


说完了话,她拉着文氏就往安陆伯府方向走,连看都不看风慎。风慎张了下嘴,却发现她们已走远了,忙抬腿跟了上去。


风重华冷眼瞧着,扶着悯月的手,缓缓跟在众人身后。


这世上什么最善变,最变不过人心。前一世,她们乖乖的由小角门入府,郭老夫人连出面都没出面,老夫人明明知道文氏奉旨回府若是被怠慢是什么后果,却不闻不问。直到后来,风慎又被参了一个怠慢圣意的罪过,才把风慎叫过去狠狠训斥了一顿。


而这一世呢,她不仅派小郭氏来接,甚至还大开了安陆伯府的中门。


给足了文氏面子。


难道真是郭老夫人敬畏圣意吗?风重华轻轻地笑了。风老爵爷能从前朝一个不起眼的禁军侍卫混到伯爷这个身份,郭老夫人功不可没。她一次又一次替风老爵爷筹划,令老爵爷躲过一次又一次危险,甚至在知道风慎不成器时断然放弃了这个儿子。


在郭老夫人心里,宗族的流传远远重要于任何一个人。为了能将风氏传承下去,她活生生地将风慎养废,用风慎的荒唐和无能来衬托风绍元的高才。等到风绍元高中探花郎时,她令风绍元跪在金殿上,求永安帝收回安陆伯府的牌匾。


风绍元此举得到永安帝常识,从此简在帝心。


所以,风重华不相信她是真心实意地迎接文氏。不过是怕她们闹的太难堪,惊动四邻罢了。


站在三瑞堂廊下,风重华双眸半眯,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天空明净无云,映日如金。几只鸟雀追逐着昆虫,将碧空划出几道欢快的浅痕。此时刚入了秋,西府海棠和玉兰树都已经过了花季只余桂树上挤满了竞相盛开的花苞,在阳光下闪耀着淡淡的黄光。


闻着只有在梦中才能出现的熟悉香气,风重华定定地站着,轻展笑颐。


“母亲。”进了三瑞堂,风慎倒头便拜。


文氏也在跟在他身后拜了下去。


“回来了?”郭老夫人像没看到风慎般,脸上带着慈爱的笑,亲手将文氏扶了起来,“好孩子,你受委屈了。瞧瞧这脸瘦的,瞧瞧这手……要叫人心疼死……”郭老夫人唏嘘不已。


方才小郭氏去接文氏时,文氏尚能自持。这会听到郭老夫人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不由得悲从心来,倒在郭老夫人怀里痛哭了起来。


郭老夫人的脸僵了一僵,不过旋即惊觉,她抽起帕子压在眼角,掩饰住了异常。只是不知为何,脸上的悲伤却无论如何也维持不下去,只得用力往下扯嘴角。


婆媳俩人哭了一场,又被小郭氏细细地劝慰了番,郭老夫人这才止住悲声。她揩了揩并没有泪水的眼角,望向了风重华:“我可怜的重华,祖母自从知道你去农庄静养,这心里不知有多难过,恨不得替你生病受苦。”


看着郭老夫人微微张开的双臂,风重华迈开两条小短腿,就势滚到了郭老夫人怀里:“祖母……”她呜咽着,佯作祖孙情深,将一张脸深深埋进郭老夫人的衣裙中。


可心底却是冷笑不已,若是真难过,就不会任由风慎将她们母女扔出府。更不会在前世风慎对百般摧折时,一言不发。她恨风慎,也恨郑白锦,可这个郭老夫人,才是她前世受苦的始作俑者。


她记得前世被风慎后,郭老夫人送来了药膏和汤药。她还以为祖母是来救她的,抱着范嬷嬷哭了起来,可范嬷嬷却逼着她喝了那碗毁了她生育能力的汤药。


后来,叶宪来提亲。等她嫁了人之后才知道,叶宪共花了六万两白银来娶她这个探花郎的堂妹,而这些银子二房连摸都没摸着就被郭老夫人给抬走了。


幸好,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郭老夫人捧起风重华的脸细细端祥,见到虽是带了些大病初愈的黯然,一双眸子却亮如星辰,令她脸上多了几分灵动。


不由点了点头。


文氏虽是懦弱,会极会养孩子。这个风重华不仅容貌生得好,规矩品性更是上品中的上品。她这一生见过的姑娘也不在少数了,可论起教养与规矩来,还得数文氏生出来的风重华。


只可惜……


郭老夫人将这个念头甩到一边,像是才发现地上还跪着一个人似的,指着风慎骂了起来:“你个混帐,若是早知你如此,当初就不该将你生出来……你居然能生出将人赶到农庄养病的黑心……文氏性弱,我眼睛里可是容不得沙子……你今日能赶女儿到农庄,焉知他病了会不会把我也赶走……”


郭老夫人一边指着风慎骂,一边用力地拍着桌子,桌上的杯盏茶壶随着她手掌的起伏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后来,她骂得急了,抓起一个茶杯就往风慎身上摔去。


等到郑白锦领着风明薇踏进屋时,被这声脆响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风慎身后。


“母亲……”风慎望着郭老夫人愤怒的脸,求饶般地唤了一声母亲。


郭老夫人冷冷地望着他,吓得他不敢再出声了。


躲在郭老夫人怀里的风重华却看向了小郭氏,如果说谁再了解郭老夫人,那就非小郭氏莫属。大凡郭老夫人发脾气,只要小郭氏过来劝几句就会没事。


果不其然,小郭氏拉了拉郭老夫人臂上滑落的披帛,温声道:“二弟做错事,母亲教训他是应该的,只是要小心气大伤肝。”她一边劝,一边替郭老夫人倒了盏香茶,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先吃盏茶消消火,二弟早晚就在母亲跟前,想什么时间教训就什么时间。”


而后,她冲风慎使了个眼色,风慎福至心灵,忙站起来自她手中接过了茶,奉到郭老夫人面前。


“谁稀罕吃你的茶。”郭老夫人虽是这样说着,却到底将茶端到手中。


郑白锦如释重负,磕了个头后就站了起来,冲着身后的风明薇使了个眼色。


风明薇便笑着跑了上去,拿起一把扇子:“祖母,祖母,您慢点吃茶,我替您打扇子。”说着话,她似模似样地摇起扇子来。


郭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就一下子都涌了出来:“乖孩子,祖母不热。”


“仔细点别打着茶杯,再把你自己给烫着。”郑白锦趁机走向前,从风明薇手中接过扇子,一下一下地替郭老夫人扇起风来。


郭老夫人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


郭老夫人一笑,屋里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再加上小郭氏时不时插科打浑说上几句,郑白锦又乐意上去凑趣,不过一会的工夫,就显得其乐融融的,好像刚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见到母亲终于开心起来,风慎长吁口气,将心放回了肚中。端起手边的香茶嗅了嗅,发觉并不是今年的新茶,不由失了兴趣。


“既然你回来了,明儿就寻个机会去趟长公主府。”风慎摆弄着手里的碗盖,看也不看文氏,“我的差事还得长公主出出力。”


风重华听了这话,几乎要冷笑出声,藏在袖里的双手紧紧攫在一起。


长公主府能是随意进的?你一个被夺职罢官闭门思过的罪官有何德何能去踏长公主府的大门?只怕到不了府门就会被人打得满头是包。


明明是他将文氏逐出的府,可是转过头却能让文氏为他去求长公主。这般的无耻无羞,狂妄自大,只怕放眼尘世也找不出几个。


什么叫长公主也该出出力了,莫非他真以为自己能随意差遣长公主?


风重华不动声色的往文氏身边靠了靠,扯了扯文氏的衣袖。回来之前,她就已将前世所发生的事情全部细细地想了一遍,也和许嬷嬷商量过计策。文氏虽软弱,对长公主却绝对忠诚。当她听到许嬷嬷说出‘若是长公主听了她的话去向圣上求情,会令圣上猜忌长公主干涉朝政’的话后,就打定了不发一言的决心。


她虽无能,却不能让长公主因为她的缘故受到永安帝的斥责。


前一世,文氏去见了长公主,长公主却在弄明白来意后就把文氏请了出去。风慎起复无望,就打起了风重华的主意。想要通过与京阳伯联姻的方式,让京阳伯在永安帝面前说好话。只可惜,最终却被文氏以触柱自尽的方式给破解了。


自那以后,风慎就彻底失去了起复的机会,他便恨死了文氏。那时文氏已死了,他就将仇全撒到风重华身上。风重华往百花井巷送了几次信,可那时她舅舅文谦不知卷入了什么事情罢官在家,来接了几次都没能力接走。又过了几年,舅舅入了天牢,直到新帝登基才重现天日。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想帮?”见到文氏没有回应,风慎不耐烦地抬起头。


“瞧二老爷说的,姐姐怎么会不想帮?”郑白锦装模做样的瞪了风慎一眼,将话头接了过来,“长公主一向待姐姐亲厚?姐姐去求长公主定是水到渠成!现在二老爷赋闲在家姐姐嘴上不说,心里定也是心疼的是吧。姐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郑白锦脸上虽然带着笑,眼中的神情却是冰冷,甚至还带着怨恨。


如果不是有长公主这层关系,能让文氏逍遥到今?一个前朝的才人,能活下来就已经邀天之庆了,居然还能风风光光地嫁了人?而她这个正儿八经的靖安候嫡次女,却只能委委屈屈地做了别人的平妻。


凭什么文氏一嫁到安陆伯府就得到公婆的喜爱?而她嫁来后努力了好几年,婆婆才勉强给她一个笑脸。凭什么文氏生的女儿公公爱愈生命,就连府里的嫡长孙风绍元都要靠后?


幸好公公死的早!郑白锦不无恶毒地想。


文氏无法回答,只得拿眼去看郭老夫人。郭老夫人好像是困了,将头垂在了玫瑰椅的靠背上,微微阖着眼。她身后的小郭氏垂着眼睑,像根木头似的。


屋里寂静的可怕,只有风慎把玩瓷器的声响。


第5章辱骂


“我不过侍候了长公主几年,纵是有情份,那也是早年间的事了。”文氏拗不过,终是开了口,“更何况后宫外戚不得干政,纵是说了只怕也是于事无补。”


言下之意,她人微言轻,长公主未必会听进她的话。


风慎要的就是这句,不由喜上眉梢:“都是一家人,还用得见外?想当年父亲还曾救过长公主一命呢!你嫁到安陆伯府……”


“老爷请慎言。”见到风慎戏言长公主,文氏不由得柳眉倒竖。


风慎脸色遽变,文氏在他面前从来没有高声过,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一向在文氏面前逞强惯了,这会不由得大怒,抓起茶杯就要往文氏身上掷去:“你这贱妇,要不是因为你,我能会被御史们攻诘?圣上能会罢了我的官?不过是让你去求求长公主,哪就这许多话等着?”


原本闭眼假寐的郭老夫人猛地睁开眼:“混帐东西!想死的话,只管扔。”郭老夫人脸色铁青,冷冷盯着风慎。


在她的眼神下,风慎登时清醒了。手里的茶杯无声无息地滚落在脚边,摔得支离破碎。


郭老夫人重重地哼了声,转首与文氏说话:“老二今日被褫官思过,与你并无半点干系,你切莫听他胡言乱语气坏了自己……”她又狠狠瞪了眼风慎,“好好的一个男儿郎,不思报效国家尽忠朝廷,尽想着在后宅逞威风?你纵是将错全推到你媳妇身上又怎样?圣上可会怜悯你复了你的官?”


听了她的话,风重华不由冷笑。每次风慎与文氏起了争执,郭老夫人总会责骂风慎。叫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还以为她与文氏婆媳情深,善待媳妇。然而风慎却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郭老夫人越是这样当众骂他,私底下他就越烦文氏。


骂完了风慎,郭老夫人又敲打郑白锦:“你一直性格绵厚,怎么这几年过去了,却越来越暴躁了?文氏软弱满府皆知,你与白锦又何苦逼她?”


郑白锦的脸登时就绿了,她不敢顶撞郭老夫人,只能拿眼使劲的剜文氏。


郭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转到了正题,“按理说,这祭天出了差错就是杀人也不为过,圣上只是令老二闭门思过已是邀天大恩了。可老二到底是我的亲骨肉,我眼看着他这样,我这心里……”郭老夫人说着说着就掉下了几滴眼泪。


她这一哭,屋里的人也站不住了,齐唰唰地跪了一地。


“娘!”文氏性格软,最是见不得人哭。此时见到郭老夫人一哭,心中顿时想起婆婆平时待她的好处来。不由得就忘了许嬷嬷在耳边说过的话,“媳妇改明就递帖子求见长公主。”


风重华摇了摇头,她早就知道文氏是什么样的人。无论来时与她说的多好,只要被人一哄,就会失了方寸。


有个这样的娘,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还好,她还有后手。


见到文氏终于吐了口,郭老夫人自然而然地就收了泪,亲手将文氏扶了起来,又拍了拍文氏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们都先回去吧,我与阿若多日未见,留她说会子话。”


她所说的你们,自然是包括所有人。风重华纵是再想留下来也是不能的,只能向着许嬷嬷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因心里有事,就走得极为缓慢,刚刚走下台阶她听到郭老夫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你身边的这个嬷嬷怎地我从未见过?”


听了这句话,风重华不由回头,正巧就与风明薇对上。


风明薇撇了撇嘴,不屑地道:“看什么看?”


风明薇是风慎与郑白锦所生的双胞胎之一,她的哥哥风绍民是二房唯一的男丁,深得风慎器重和喜爱。


安陆伯府人丁单薄,大房只生有风绍元与风明贞两兄妹。风明贞幼年时得了周王妃的眼缘,将她接走做了淳安郡主的玩伴。后来,周王妃去世后,风明贞就一直住在周王府陪伴淳安郡主,一年也不过回家三四次,前些年已经由郭老夫人做主与淳安郡主的表兄会昌候世子定了婚约。


而二房则是兴旺的多,光是庶女就有三个,后院里还有一个正怀着身孕,也不知是男是女。


按两府的排行,风重华在大房风明贞之后,人称二姑娘,而风明薇则是行三。按说俩人都是嫡女,并不分高下。只是由于文氏的软弱与退让,风明薇的地位隐隐超过风重华。


所以,风明薇才敢对风重华大呼小叫。而令风明薇如此厌烦风重华的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风重华的出生和名字。


安陆伯府的人都知道,风重华是在长公主府出生的。当时,文氏怀孕七个月,因与风慎争执而动了胎气,长公主一怒下就将文氏接回长公主府休养。


因为这件事情风老爵爷还曾在长公主府外长跪了一天一天。


一个月后,文氏产下了不足月的女儿。长公主派人来问风老爵爷起的是什么名,老爵爷按府里的排行起了个明华。长公主大为不满,称她是不足月降生,用个重字好压压她身上的晦气。


后来,借了这个重字的吉言,风重华的身体果然健健康康的,极少生病。


风重华抿唇笑了笑,从悯月的手中取过香囊佩在腰间。郭老夫人有个怪病,只要一闻香料味就会打喷嚏流眼泪,止也止不住。每次进三瑞堂前,府里的人都会将身上的香囊取下来,免得惹郭老夫人发病。


见到风重华不理她,反而好整以瑕地佩戴香囊,风明薇的脸色顿时变了。


“我和你说话呢,没听到?”风明薇瞪大了一双杏眸,小手紧紧攫着。明明是张眉眼精致的脸,偏偏多了几分戾气,叫人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


风重华心底一动,想到了留在堂内的文氏。


也不知道郭老夫人会与文氏说什么,她若是就此走了,万一文氏答应什么不该答应的,岂不伤脑筋。还不如借此机会让风明薇闹闹,好吸引郭老夫人的注意力。


“妹妹在和谁说话?是在与我说话吗?怎么连声姐姐也不唤?”风重华笑了笑,深邃眼眸中碎芒浮动。


风明薇怒了,因大姐风明贞很少在家,郭老夫人就将爱意全撒到了她的身上。又仗着郑白锦的缘故无人敢惹,养成了她横冲直撞的性子。在她印象里,风重华一直是那个沉默安静的与人说话不敢高声,哪怕就是在后花园遇到她也要惊惶躲起来的人,这会居然敢用这样的语气反问她?


她的脸刹那间铁青:“我就是不唤你姐姐又如何?你敢这样高声与我讲话,我要告诉祖母。”


风重华明眸清澈,笑得弯起了一双月牙,露出八颗如玉般的扁贝:“你要告诉祖母什么?”她顺手接过风明薇大丫鬟绿萝的香囊,弯下腰帮风明薇佩戴,口里却笑道,“快别耍小孩子脾气,仔细让祖母听见了生气。不想唤我姐姐就不唤,何必耍小性子。”风重华笑着,唇角向上翘着完美的弧度,可在风明薇眼中看起来却是如此的别扭。


风明薇生平最恨的就是风重华比她大,占了二房嫡长女的名号。明明她才是二房最受宠的女儿,可是说出去她却只能是嫡次女。对于世家子弟来说,长女与次能是一个份量吗?纵是将来婚配提亲,她未来的丈夫也不能压过风重华一头。


想到这里,风明薇猛拍风重华之手,大声道:“谁稀罕你帮我系?你想做丫鬟还得看我愿不愿被你侍候!”


风重华也不恼,揉了揉被拍得有些发红的手背,温声道:“三妹妹这是做什么?仔细让祖母看到了。”


不提三妹妹还好,一提起三妹妹,风明薇只觉得心头火起,想也不想的抬起手,对着风重华的脸上扇去。风重华正弯腰帮她系着香囊,猝不及防间只得向旁侧去,饶是如此还是被指尖扫到了耳廓,上面立刻现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你配吗?”风明薇尖叫着,用脚踢向风重华。幸好她的大丫鬟绿萝反应及时,将她死死抱住。可她犹自不解气,嘴里尖叫不停,“你不过是个贱种而已,也不知道你娘和哪个不要脸的做了苟且之事,这才有了你。还真当自己是正正经经的二姑娘?你纵是给我提鞋都不配!和你说话都嫌脏了我的嘴。”


“住口。”风重华墨色眸子冷冷地看着风明薇,心中却是惊愕万分。


风明薇这话是何意?是在说她的身世不干净吗?这些话,为什么她前世从没听到过?难道是她重生回来一些事情改变了?想到这里,风重华突然一怔。她猛然间想起风慎对文氏的态度,有不屑有讥讽有嫌弃有恨意,却偏偏没有半点爱意。她更想起,文氏去世后风慎不顾乱伦的丑名将她霸占。


她还想起郭老夫人派范嬷嬷送来的绝育汤,前世的她一直不懂为什么会送来那样的汤药,难道最合理的不是应该令她自尽以保全名声?可在听到风明薇这句话后,她突然明白了。


如果风明薇所说是真,那么整个安陆伯府所做的一切便有了合理的解释。风慎为什么放着长公主这样一尊大佛不去抱,却次次逼文氏求长公主。因为风慎不用抱,只要他握着自己,就能掐住文氏的七寸。他要文氏做什么,文氏就会做什么。


只要握着她,文谦也不敢闹。怪不得她前世被风慎嫁给商户叶宪做续弦时,一府两探花一榜眼的百花井巷却如同哑巴般,连反对的浪花都没有。


如果这是真的……


风重华向后退了半步,将身子藏入了阴影下。


不仅是她,满院的人都惊住了。


风明薇的尖叫声却更高了:“别以为你们有长公主撑腰,我娘可是靖安候的嫡女。和我娘比,你们算什么?我娘不高兴了就把你们娘俩赶出府,高兴了就让你们回来……”


“啪”的一声,风明薇的小脸顿时红肿起来。


“你敢打我?”风明薇睁圆了眼,似乎里面能喷出火来。


风重华却不理她,将身子转向站在旁边的几个丫鬟婆子,冷声道:“今日三姑娘所说的话,但凡有一句传到外间,我便禀了祖母,一律打死打残后发卖。”她的脸隐在阴影里,令人看不出情绪,可是话语却冷冽如刀,令人心中生寒。


几个丫鬟婆子没想到一向柔弱的风重华居然说出这么重的话,不由得都愣住了。


“怎么?我的话都没听到?”风重华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只这一眼,那几人便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冰冷不已,哆嗦着应了声是。


“三妹妹也不小了,也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以后再出口前还望三思而行。”风重华缓缓地道,目中流茫闪动,思绪轻扬。


怪不得郑白锦能轻轻松松地将二房中馈接走,文氏身为嫡妻连反对都不反对,怪不得满府的人都敢欺负她们母女。原来,全府的人都知道了,就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你?”挨了一巴掌的风明薇懵了,她没想到风重华居然真的敢打她,一时间怔住了。片刻后,她终于恢复,大声尖叫起来,“我要告诉祖母!我要告诉祖母!我要告诉祖母!”


“告诉我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绿萝等人吓得面色青白,哗啦啦跪倒一地。


风重华裣衽一礼:“见过祖母。”她神色平常,毫无异样。只是在不经意间,她悄然抬首,对上了文氏那张惊惶失措的白脸。不由轻叹,缓垂羽睫,将眸光遮住。


这份从容和气度,令郭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祖母,她打我!”这时,站在一旁的风明薇终于寻到了机会,开口告起状来,“我方才好好的走着,没想到她蹿过来就打了我一巴掌……”


郭老夫人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风明薇看。


“祖……祖母……”见到一向疼爱她的祖母不说话,风明薇不由得先怯了,期期艾艾地垂下了头。声音细声细气地,像一只刚刚满月的狸猫。


“来人呢!将绿萝与红裳杖责五十,以敬效尤。”郭老夫人的声音冷凝如冰。


风明薇愣住了。


第6章教训


郭老夫人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方才为了显示对文氏的器重,她特意留下文氏。可没想到还未说上两句,就听到外面吵闹起来。孩子间的吵架她不会在意,她在意的是那句‘贱种’。


可是,再出来时已经晚了。


思及此,她的目光在风明薇的几个丫鬟和婆子身上巡视。这么多人,居然连一个阻止的都没有。


怎不叫她生气?


“主子行为不妥,做下人的也不知劝阻。这样的人,我安陆伯府养来何用?”郭老夫人缓缓开口,目光盯着绿萝等人。


绿萝与红裳此时已面无人色,俩人将额头抵在地上,身子却瘫倒在地。


风明薇的脸渐渐白了,可是郭老夫人下句话,却吓得她牙齿撞得‘咯咯’响。


“你姐姐教你道理,你应该感激才是,居然敢出手打她?难道你母亲就是这样教你以小犯大的?今日处置绿萝与红裳,你也在旁盯着,少一杖都不行。待处置完这俩人后,你把《女诫》抄上二十遍,何时抄完何时再出院门。至于你母亲,这些日子就不要向我请安了,陪着你好好在院子里呆着吧。”


郭老夫人说完这些话后看也不看风明薇,眸光扫过全院,眼刀如风。那些被她扫过的丫鬟婆子,个个垂下头去,浑身颤抖。


“今日的事,谁敢传出去半句,便如重华所言。打死打残一律不论,若是打不死的便远远地发卖。”


闻听此言,下人们急忙应了。


“祖母!孙女错了。”风明薇唇色苍白,神色慌张,可怜兮兮地看着郭老夫人。


若是以往,郭老夫人的心早就软了,这次却是理都没有理她,只和文氏说话:“小孩子家家的没半点定力,定是不知从哪里听到的胡言乱语。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说到这里,郭老夫人笑执文氏之手,眼底却闪过一丝阴沉,“莫担心,此番我处置了瑞香院。以后就不会再有人传闲话,且宽心为上。”


风重华柳眉微凝,郭老夫人没有用谣言,而是用了传闲话。这么说来,风明薇所说的这些事情皆是真的?


她隐隐约约想起,前一世确实也曾有这样的闲话传出,只是这些闲话不过在府里传了半日就被压了下来,现在想来,多半是郭老夫人出了手。


自己的身世,果真不那么简单!


文氏唇色偏白了几分,干巴巴地道:“儿媳多谢母亲疼爱。”


“一家人,提什么谢?”郭老夫人就淡淡地笑,轻拍她的手背:“只是,慎儿的事你还得多上些心。”而后,她又加重了语气,“到底是一家人嘛!”


文氏的身子就抖了抖,无力地垂下头去。


说了这些,郭老夫人才将目光转到风重华身上,她想了想,道:“你们刚刚回来,想必这会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今日的事,莫放在心上,不过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既然今也教训过你妹妹了,以后这话再也莫提了。”说了这句话,郭老夫人也不等风重华回答,吩咐范嬷嬷送客。


范嬷嬷就恭谨地走了过来,领着她们往三瑞堂外走去。


那边,有婆子用破布堵住了绿萝和红裳之口,将她们往院子正中拉。


风重华挽了文氏的手,刚刚踏出了三瑞堂的大门,只听得一阵凄厉至极的叫声传出。


树影婆娑,风尘漫卷,将惨叫声牢牢固定在三瑞堂之内,离得远些就再也听不到。只余下院门前几株槐树,在风中发出沙沙之声,混杂着秋蝉的鸣叫。


文氏仿佛是冷了,身子轻轻发起抖来,紧紧抓着许嬷嬷的手死死不松开。风重华看了看她,向身后跟着的弄影做了个手势,弄影点了点头。等过一会,寻了个机会就消失在树丛后。


一行人沿着抄手游廊一直向西,穿过几重厢房和长廊,就到了落梅院。到了院外,范嬷嬷就止步回转,只留下她们母女一行人。风重华就与许嬷嬷交换了一下眼神,许嬷嬷会意,服侍文氏往上房走去。


余下的人就簇拥着风重华走向暖阁,这里平时是文氏管理家务的地方。见到二姑娘走向暖阁,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不由交头接耳起来。


安陆伯府虽是分成两个院落,可是府宅并不大。三瑞堂发生的事情,迅速传遍了全府。郑白锦此时已跪在老夫人面前,可是老夫人依旧下令打死了风明薇的两个大丫鬟。


绿萝和红裳被拖出去时,臀股被打得稀烂,鲜血流了一地,肯定活不成了。


而往日趾高气昂的三姑娘,早已吓得晕倒,下裙湿透。


琼珠取了干净的白布将椅子仔细擦拭了一遍,而后拧了帕子递到她的面前:“姑娘,这也太怠慢了吧?居然连收拾都没收拾?这满院的尘土和落叶,也不知多久无人打扫了。”她又仔细地瞅了一眼风重华的耳朵,不由面带忧愁,“这么长的一道口子,也不知会不会破相。”


风重华摇了摇头,她的肌肤天生细腻,愈合能力又好,遇到外伤很少能留下伤痕的。前一世,风慎如此虐待她,将她打得体无完肤。几年后,就淡得没有了红印。到叶宪娶她时,身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白色鞭痕。


“琼珠姑姑,把人都叫进来吧!”风重华就着可儿的手吃了一口茶,懒懒地倚在黑檀木圈椅中。


前一世,回到落梅院时也是这般的情景。院子里荒草丛生,杂物遍地,甚至就连她们母女的私有之物也被人给翻了个遍。文氏不想惹麻烦,就悄悄地忍了下去。这一忍,让那些下人们更看清了她的软弱可欺,从那以后阳奉阴违成了惯例。到冬天时,他们院子里甚至连生个火都困难起来。


而这一世,她在农庄时就展露了管理才能,轻轻松松地就将权利给要了过来。后来许嬷嬷与琼珠悯月等人被文谦送到农庄后,就唯她命是从。


不过半刻钟,琼珠便掀帘回来,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容长脸,脸上长满麻子。她姓王,丈夫是郑白锦一个商铺中的二掌柜。因郑白锦许了大掌柜的职位,这个王妈妈就拼了命的作贱文氏。一个大字不识农妇出身的婆子能有什么作贱的办法,无非是指桑骂槐,污言秽语。


这样的粗鄙妇人,也亏得文氏能忍得下来。


将这几人挨个看了一遍,风重华冲着琼珠颌了下首,接着便眯上了眼。今天先是天不亮就入城,而后在郭老夫人那里看了一场好戏,紧接着又和风明薇吵了一架,若说不累是假的。


她不出声,琼珠等人自然也不出声。几人垂手站在风重华两旁,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隐隐保护在其中。她们不急,可是站在下面的丫鬟婆子们却急了起来,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不一会,王妈妈就站了出来:“我给姑娘倒碗茶。”她前面是个圆桌,上面放着风重华刚刚吃剩下的半碗茶。


她笑着,将手伸了过去。还没等她碰到桌子,琼珠就闪到她的面前,重重地抽了她一巴掌。


“姑娘面前安敢放肆!”琼珠姓荣,今年三十岁不到,祖父山贼出身,后来遇到了文谦时任县令的祖父,被招安后就一直留在文府。琼珠自小跟着祖父学了几手拳脚,身手很是矫健。


琼珠并不是奴籍,她与她父兄一样,都是良民。她本已嫁给顺天府书吏江宁为妻,这次听到文氏在婆家受人欺凌,自告奋勇前来。文谦与周太太怕琼珠受委屈,嘱咐风重华唤她为姑姑。


“小贱蹄子,你敢打我?信不信我撕了你。”王妈妈抚着红肿的脸,怒目而视。


只听得‘啪’的一声,琼珠又将巴掌甩到王妈妈另半边脸上:“姑娘还未出声,你个老货居然先开了口,我打得就是你的不敬!”而后,她伸出腿轻轻一挑,便将王妈妈踹得跪倒在地。


王妈妈挣了几下却挣不脱,嘴里便怒骂连连,多是一些不堪入目之话。琼珠听得心头火起,拨下王妈妈头上的银簪,狠狠她的嘴里。


只听得一声惨叫,王妈妈嘴角鲜血直流。


骂声却是止住了。


风卷尘生,漫天乌云将至,天色开始阴沉起来。纱帘微扬,送来夏末秋初的阵阵热浪,令几个丫鬟婆子身上淌了大滴大滴的汗水。


坐在圈椅上的风重华偏过了头,眼睛闭得更紧了些。


“长着舌头却不会说人话,我看这舌头多半也用不着了,还不如挑下来喂狗。”琼珠冷冷地哼了一声。这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在衙门里比这惨烈的事情她见得多了。就连她那个瘦瘦弱弱的夫君江宁,也能一面看着被夹断腿的犯人一面快速记着笔录。


不过是流了几滴鲜血罢了,又不会死人。


她这一哼,下面站着的丫鬟婆子顿时噤若寒蝉。


“大娘子与姑娘今日回来,难道落梅院没接到消息?这院子如此败落杂乱,就是你们迎接大娘子之道?”琼珠环视了一下,缓缓地问道。


被她这一问,下面几人打了个寒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到最后,李妈妈才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接……接到了……可是……”她抬头看了眼琼珠,只恨不得地上有道缝好让她钻进去。


往日也是如此怠慢的,可是这话她敢说出来吗?要是说出来指不定面前的煞星如何处置她呢。


她低下头,正巧对上王妈妈那双惊惶无措的眼,两人四目相触,又快速地避开。


“说!”琼珠重重地拍了桌子,只听得一声巨响,那张松木制成的圆桌,应声而碎。


李妈妈被吓了一跳,只觉得两档间有股热流喷涌而出。而后将眼一翻,晕倒在地。


地上跪着的王妈妈顿时三魂少了两魄,若是刚刚打她时多用了几分力气?


想到这里,她激灵灵地打了几个冷颤。


“屋……瞬……屋瞬……”王妈妈大喊大叫起来。


第7章收服


簪子被拨出嘴的王妈妈只觉得疼痛难忍,可她却不敢停顿,将郑白锦如何吩咐她作贱文氏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说个一清二楚。


她知道,这次不会有好下场的,可她更怕面前这个人发起狠将她给杀了。


二娘子生气就生气,多半还有条活路。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要是她死了,只怕那个早就嫌弃她的丈夫会立刻找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而不会生出替她报仇的念头。


屋里的人只听得脸色煞白,让个粗俗的婆子去辱骂文氏,也亏得郑白锦想出这个卑俗的办法。可这样的办法对付文氏却是简单有效,杀人而不见血。


真是人善被人欺啊!风重华重重地皱起了眉头。


“琼珠姑姑,你把她绑了,请许嬷嬷交给祖母发落。”


“姑娘,姑娘。老奴把知道的都说了,求姑娘饶我一命啊。”王妈妈急了,把她交给郑白锦还有条活路,要是交到郭老夫人那里她还能活吗?郭老夫人连风明薇身边的大丫鬟都敢打死,何况是她?


风重华却正眼都不带瞅她的,拿着帕子细细地揩着手。直到王妈妈不再哭喊了,这才侧脸看向她,道:“你害怕祖母?”


王妈妈瞠目结舌,嘴巴微张。


风重华垂眸,意味深长地一笑:“要不然,送你去瑞香院?”


她这样一说,王妈妈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突然清醒过来。老夫人今日才杀了两个人,未必肯再杀第三个。更何况,她不过是怠慢了文氏,罪不致死。可若是送到瑞香院,郑白锦岂能放过她?


想到这里,她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任由琼珠将她绑了起来。


等到王妈妈被人领出了门,风重华坐正身子,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放在小腹前,慢条斯理地道:“我与母亲在农庄呆了一月余,走之前落梅院的东西没来得及清理,有些物件也不知道少没少。我觉得让李妈妈清点一下,该归册的归册,该整理的整理。若是有短少的嘛……”风重华说到这里住了声。


李妈妈这会刚刚醒转过来,一听到她接的差事,只觉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又倒回地上。


“老,老奴……”


“老什么老?你算哪门子的老货!”琼珠一听到她自称老字,只气得跺了跺脚。这府里的人实在是太没有规矩了,一个婆子居然都敢在主子面前自称老奴了。像她祖父那样侍候过三代主子的都不敢自称一个老字,每次见到文谦都恭恭敬敬地。


李妈妈被这一跺脚只吓得魂魄都散了,硬生生地将口里的话给转了过来:“奴……奴婢没才,怕耽误了二姑娘的事,要不这差事另请高明吧。”


另请高明?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你们吃了落梅院的拿了落梅院的,就想一点责任都不负吗?想到此,风重华覆下长睫,端起半盏茶水轻轻笑了起来:“李妈妈不愿做?”说到这里,风重华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妈妈一眼,“只是落梅院这一个月似乎是丢了不少东西,本来我还烦请李妈妈帮着造个册,我好交到舅舅那里,请他去报个官,也好早些把贼人抓到。既然李妈妈不愿做,那我只好另选人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让李妈妈彻底清醒了过来。风重华不仅仅是风府的二姑娘?她舅舅更是翰林院的侍书,送个把人入监牢不跟玩似的?


“不,不,不!愿做,愿做。”李妈妈一连说了三个不字,只觉得掌心冒汗。二姑娘自从生了这场病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口舌伶俐了,待人处事也狠辣了起来。


又不知道从哪弄来这几个面生的丫鬟,一个比一个厉害。


“好了,我累了。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至于这院子里其他的差事怎么安排,一会等许嬷嬷从祖母院里回来,自然有她安排。”风重华拿帕子捂了捂嘴,她是真有些困了,“以后各司其职,各司其务,互不干扰即可。”说了此话,她看向琼珠,“这是我琼珠姑姑,与我舅母情同姐妹。以后你们见着她,也要称一声娘子。若是你们敢怠慢她,就是等于怠慢我。”


而后,她又指了指身边站着的几个丫鬟:“可儿是自小跟着我的,你们自然都认识,其他的,都是我舅母半月前才送来的。以后,她们就是我的大丫鬟,只管我屋里的事情。至于你们……”说到这里,风重华环视了一下众人,微翘双唇。“未得她们许可擅闯我闺房的,一律打残了卖到草原为奴。”


说完了话,风重华挥挥手,好像在撵苍蝇一般将这些脸色煞白的人都撵了出去。


这些人出去后,暖阁就安静下来。


暖阁是安静了,落梅院却忙碌起来。李妈妈突然能干起来,指挥着丫鬟婆子们洒扫地面,收拾庭院。又跟在悯月身后拿着账册跑前跑后,将落梅院的东西登记造册。等到许嬷嬷从三瑞堂回来后,落梅院的杂草已经差不多清理干净了,文氏与风重华的卧房也收拾得清清爽爽的。


“祖母怎么说?”风重华亲自替许嬷嬷倒了杯茶,又请她坐到自己身边。


许嬷嬷露出欢喜的笑容,小小尝了一口。这是去年的雨前毛尖,味道甘冽幽香。虽说是好茶,却到底放足了一年,已失了春茶的香气。虽是品出来了,许嬷嬷却一迭声的说好。


“回姑娘的话,奴婢将人送到老夫人处后,就照实地说了。老夫人又当着奴婢的面将经过细细地盘问了一遍,见到没多大出入了,说会给姑娘一个交待。奴婢见那里左右也无事,便先回来了。”


最后这一句话说得极为巧妙,若不是风重华现在心思异于常人,怕还听不出这里面的意思。许嬷嬷这最后一句就是在说郭老夫人并没有尊重她,反而是很随意地对待她。不仅很随意,而且很怠慢。


在深宅大院里,别人如何对待下人就表现了他主子的地位高低。若是主子地位高,下人自然有脸面到处都有人巴结,若是主子地位低,就会像许嬷嬷这样,明明是捆着犯人过去,却连应有的尊重都得不到。


风重华目光瞬了瞬:“委屈嬷嬷了。”歉意地欠了欠身子。


见到风重华明白了她的意思,许嬷嬷心中升起一股暖意,面上也多了几分感慨:“能为姑娘做事,这是奴婢的荣幸。”说到这里,到底还是将心中的忧虑说了出来,“姑娘为何不将李妈妈留在手中?”若是留在手中,将来对付瑞香院时,也多了一个把柄。


可风重华在听到风明薇所说‘她并非风慎亲女’的那句话后心中已升起微妙之感,一个婆子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瑞香院更是蠢不可及,何须她费心思对付。现在当务之急是等弄影回来,先查明一些事情再说。


至于这个李妈妈,送给郭老夫人也无妨。


想到这时,她勾唇轻笑,和许嬷嬷说起了闲话。“我听舅母的意思,说是嬷嬷只在我们这里做五年是吗?”


“是,”一提到风重华的舅母周太太,许嬷嬷脸上就多了几分敬重,“太太确实是这般说的。”


听了这话,风重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头看了惜花一眼。惜花会意,转身向外走去。


与李妈妈一起登记造册的悯是精于心算,管着财钱账册。惜花也饿不死,权且胡混吧。”


“怎会是胡混?嬷嬷真是太过谦了!”风重华从掀帘进来的惜花手中取过一个匣子,笑着放在许嬷嬷面前,“嬷嬷来我们家,听说年俸都是由舅母付的,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思来想去了好几天才想出来,原来我娘在东门大街附近还有几间铺子。”


风重华拍了拍匣子:“这间铺子送给嬷嬷的侄子,勉强够买些酒水胡乱吃吃。”


许嬷嬷的眉头高高地挑了起来,东门大街的铺子,岂止是只够买酒水?简直就可以让她一家人过上富足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就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风重华。


“我要的也不多,只要嬷嬷能走得动,就跟在我娘身边。若是将来嬷嬷走不动了,我就再给嬷嬷买套宅子,给嬷嬷养老送终。”风重华笑靥如花,明眸溢彩,看得许嬷嬷心头狂跳,手指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窗外天色黑透,细雨断断续续地飘洒,打得枝叶渐重,草色微黄。


“下雨了。”风重华抬眸,遥望着窗外。


而此时的三瑞堂里,郭老夫人将她最心爱的细瓷茶杯摔坏了三个。双目喷火,五官扭成一个狠相。


“去查,这闲话到底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怎么就传到薇姐儿那里?她一个小姑娘家懂得什么?定是后面有人教她。”


“这是有人想让我不好过!谁不想让我好过,谁就得死……”


“把府里给我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查一遍,凡是知道今日事的,全都打一顿发卖出去。”


第8章索要


到底人多力量大,不到一个时辰落梅院就彻底变了样。打扫完毕后,风重华就从暖阁走了出来,到上房去向文氏请安。


已是掌灯时分,然而院外静悄悄地,仿佛落梅院的众人是不需要吃饭的铁人一般。


风重华笑了笑,掀帘进了上房。


文氏正躺在美人靠上,看着红泥炭炉上的汤壶,见到女儿进门,不由得笑了:“你来了。”


汤壶水汽蒸腾,将文氏的脸隐藏于水雾之中。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副慵懒的仕女图。只是文氏面上惶惶不安,躲闪着风重华的目光。


风重华轻笑,提起沸腾的汤壶,将水注入了碗中。一朵缓缓在碗底开启,层层重叠着,如同开了朵巨大的绣球。而后,亲手奉到文氏嘴边。


“娘,这都入夜了,咱们还没用膳呢。”风重华浅笑。


听了女儿的话话,文氏这才惊觉,她们一天未曾用餐了。她受苦不要紧,可女儿年纪还小。想到这里,她吩咐许嬷嬷:“派个人往灶间去问问。”


风重华笑了笑,提起汤壶给自己沏了一盏茶,看着渐渐弥漫的热气轻声道:“只怕这会灶上也忙着呢。”


方才琼珠听到院外嘈杂就出去查探,她这才知道郑白锦在郭老夫人院里跪到现在还未回。不仅如此,瑞香院被范嬷嬷带去的人给管束了起来,几个丫鬟婆子被带了出去。


不仅瑞香院的人被带走,前院的随行婆子也有几个被抓了起来。


而三瑞堂却是动静最大的,郭老夫人不仅从上到下梳理了一番,还把小郭氏院子里的人也顺带着整治了。整个安陆伯府如同大换血似的,灶间哪有空闲做饭,只怕不仅是落梅院没有晚膳,就连郭老夫人也饿着肚子。


怪不得在前世,她从农庄回来后风明薇再也不敢在她面前趾高气昂了,反而躲避起她来,想必郭老夫人在初听到时便用雷霆手段给压了下去。


“我听说金仙楼的招牌菜不错,要不然让琼珠姑姑订两桌菜回来?”风重华将身子倚在文氏的怀中,小脸上满是渴望,“女儿还没有吃过金仙楼的菜呢,早就想尝尝了。”说完,不等文氏反应过来,立即接道,“难道娘还心疼那几十两银子,忍心让女儿饿上吗?”


文氏暗出了一口长气,风重华矢口不提风明薇的话,想必是忘记了。只要女儿高兴,别说是几十两,就是几百两她也舍得。


见到文氏答应,风重华小脸上飞快闪过一抹笑意。这金仙楼是周王的产业,平日只接待王孙贵族,饭菜的价格自然而然也是极高的。因为价格高,极少有人叫到家中食用。毕竟这一桌酒菜就是几十两银子,一般的官员负担不起。


她们母女回府第一天,居然连顿饭都没有用上,只得跑到金仙楼要了两桌酒菜。这个消息一传出,只怕安陆伯府想不出名都难。经此一事,郭老夫人必定颜面大失,到时可趁机要求落梅院建小厨房。


落梅院建了小厨房,她身边的人就有机会往外走。要不然,还是如同前世一般是聋子瞎子。她不怕郭老夫人不答应,只要文氏一天没去长公主府上,郭老夫人与风慎就得敬着文氏。


风重华伸了伸懒腰,将头又往文氏的怀里拱了拱。她才不在乎安陆伯府的名声,更不关心风慎的下场。对于一个姑娘来说,还有什么比起失去清白更令人痛心的?而且,若真如风明薇所说,她并不是风慎的亲生女儿,那更得要好好谋划一番了。


一个时辰后,琼珠领着金仙楼的伙计强行敲开了风府的小角门。等到郭老夫人得知消息急忙派范嬷嬷提着食盒过来时,金仙楼的人早已得了打赏,走了有半刻钟了。


“因知道大娘子今日回来,灶间为了做大娘子和二姑娘喜欢吃的膳食,难免多用了几分心思。”范嬷嬷强笑着将食盒摆到了桌上,“这道冰糖红焖羊肉足足费了两个时辰的火力,这才煮得香滑不腻。”


“还有这个桂花香藕,是二姑娘平素最好吃的,也是蒸得又烂又香。”范嬷嬷把风重华面前的那盘银芽鸡丝往旁边挪了挪,将桂花香藕放了过去。


正用着玉田香米粥的风重华却是连眼都没抬,只是小口小口往嘴里送着。大晚上吃什么油腻的肥肉?也不怕夜里失眠。还有那道桂花香藕本就不该她这个年龄食用的东西,难道范嬷嬷忘了她才刚刚换过牙,不能吃甜食吗?


站在文氏身后布菜的许嬷嬷将嘴撇了撇,笑着接上了话:“难为老夫人这么记挂着我们大娘子和二姑娘,只是我们文府一向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大娘子这也是自打小就遵守的,一时半会还改不了。”许嬷嬷说完了话,将风重华面前的菜盘不动声色地调换了位置。“姑娘才换好的牙,仔细这些甜食。这道燕窝冬笋烩糟鸭子煨得精烂,最合适姑娘用了。”


范嬷嬷眼皮直跳,这是在拐弯抹角的说安陆伯府不懂规矩吗?可她瞧着满桌的美食,气焰不由自主的消了。


风重华微垂螓首,将整张脸藏于羽睫之下。橙色光线将她周身笼罩,只有鬓间的白玉兰簪在烛光下闪动着温润晶莹的光芒。一阵风穿堂而来,鬓间的发丝被吹得乱了,她用手压了压。


“范嬷嬷觉得我们落梅院开个小厨房如何?”许嬷嬷咳了咳,目光漫不经心从范嬷嬷身上掠过,落在她身边的食盒上,“你瞧瞧,我们大娘子和二姑娘足足一天水米未进了。若不是去金仙楼要了两桌菜,只怕今日就要空腹入睡了。想必老夫人也不忍心大娘子与二姑娘受此大苦吧!”


“什么?”范嬷嬷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嬷嬷。


许嬷嬷不等她反应过来,又接着道:“过几日就要去长公主府拜见了。我们娘子和姑娘还没准备衣服呢!也不知道老夫人那里有没有好料子,你看我们这里乱糟糟的,一时半会怕是理不清。”说完了这句话,许嬷嬷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她。


范嬷嬷的头都懵了,等回到三瑞堂禀报时,目光连闪。


郭老夫人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去库房把那匹联珠孔雀锦取出来,给她们送过去……”


没缓过气的不只郭老夫人一个,刚在后院何姨娘肚皮上厮滚了一个回合的风慎才是真没缓过气,他衣衫不整地被范嬷嬷押着去了三瑞堂。过了有一刻钟,他怒气冲冲地回了瑞香院,一头钻进了郑白锦的卧房。他们说的什么没人听到,只依稀听到哭喊声,怒骂声,还有奇特的‘啪啪’声,以及瓷器碎裂的脆响……


过了一会,风慎脸色铁青的踹门而出,丫鬟们进去服侍时,只见到郑白锦一片狼藉的罗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红肿,眼角青紫。


与之相反的却是落梅院里欢声笑语不断,范嬷嬷将一匹光彩夺目的织锦小心翼翼地放在风重华面前。


“这是上等的联珠孔雀锦,最配二姑娘雪白的肌肤。”范嬷嬷仔细揣摩着风重华面上的表情。


“是吗?”风重华双手交叠着放在前,看不出多少表情,只有唇角微微向上勾起,“祖母觉得配,那一定是配的,重华多谢祖母。”


范嬷嬷就眯了眯眼,原来以前倒是小瞧了风重华。文氏虽是个软弱可欺的,可没想到她教出的女儿却是机灵异常。如今竟借着要去拜见长公主的机会倒拿起乔来。若是不答应她们立小厨房,是不是就不准备去了?


范嬷嬷忍不住将目光落到许嬷嬷身上,果真不愧是从皇城里出来的嬷嬷,回到府里才一天就把落梅院给降住了,听说现在院子里正在整顿,那些以前偷拿了东西的都在想办法偷偷还回来。


得想个法子,把人从文氏身边调走才是。


想到这里,范嬷嬷将老夫人的意思说了出来:“老夫人说了,大娘子在落梅院开小厨房与理与情都不合,不过若是想弄些宵夜吃食这倒还行。”


这俩母女就是再有能耐又如何?等到风慎官复原职后,小厨房还能开得起来吗?只要老夫人稍稍一点拨,风慎还不跟吃了炮仗似的?


范嬷嬷掂了掂手里的赏钱,露出讥讽的笑意,转眼消失在黑夜中。


遥远的夜空中有响雷碾过云层,乌云一瞬间就压到了头顶,远处黑黝黝的一片,分不清是云霾还是夜色。惊雷炸响,一道银蛇自乌云中窜出,映得落梅院青惨一片。


风重华看了眼窗外,显得有些焦急:“弄影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方落,大滴大滴的雨点自空中砸落。随着雨点一同出现的,还有道娇俏灵活的身影。


第9章求助


外间,射月掀起了帘子,禀道“姑娘,弄影回来了。”


“让她进来。”风重华声音平静,唇边却挂上了笑。


弄影已经出去一天了,她在安陆伯府里人生地不熟,也不知能不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按说这打听消息最好是让府里老人去,可是这府里的人,风重华一个都不敢用,她们不是郑白锦的人就是郭老夫人的眼线。


其实,文氏嫁过来时还是带着一批可信的人。只可惜她孕七月时动了胎气,长公主震怒,就将这些人遣得干干净净。等到文氏从长公主府回来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后来,文谦和周太太倒是送了几个人过来,却都被郭老夫人不阴不阳地给堵回去。


文谦没有办法,就只得从钱财上补贴妹妹。先后送了文氏好几处庄子和商铺,可惜这些最终却便宜了风慎。


想到这里,风重华觉得豁然开朗。


这么说来,长公主定然知道她身世?要不然也不会将以前的人全部遣走。


那么……


她的父亲到底是谁?


长公主花这么大的力气替文氏遮掩,又让文氏在长公主府生产,定然这人与长公主关系匪浅。


难道是皇帝,或是朝中某位大臣?


想到这里,风重华摇了摇头。如果她是皇帝之女,那前世风慎所做的一切足以抄家灭族,怎么可能安然无忧的活到老?朝中大臣更不可能。


那到底是谁?


风重华摇了摇头,制止住了向她禀报的弄影,指了指罗汉床旁的杌凳:“先用膳。”


这是方才金仙楼送来的吃食,她将吃剩下的赏了那些院中的婆子丫鬟,挑了几样没动过的,留给几个大丫鬟吃。杌凳旁摆着的,是特意留给弄影的。


弄影福了福,就坐到杌凳上,随意地扒了两口梗米饭,就将碗放下:“奴婢只打听到一点零碎,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风重华知她有事回禀,便吩咐可儿将饭菜端到弄影的房间里,等她回去时再吃。


“奴婢从三瑞堂出去后,就去寻灶间传菜和针线房的婆子。问了好几个,都说对当年的事情不清楚。不过,却有几个年纪大的支支吾吾地,后来奴婢再想问时,这些人什么都不敢说了。”


在深宅高门中,一般消息最灵通的就是灶间传菜和做衣裳的人,因为这些人经常接触主人。而像那些丫鬟婆子,虽是知道的机密多,却不是她这种刚入府第一天的人能收买的。


虽然她也想将事情打听清楚,可是仅靠这些外围的人又能打听出来什么事情?倒还不如直接去问文氏,只可惜文氏若是想说,方才就已说了。


不过她到底还是将谣言的来处给摸清了,果真是从瑞香堂那里传出的。


“只是她们说的话却不好听。”弄影抬眼看了看风重华,轻轻叹了口气。


风重华心头咯噔一下:“她们都说什么,与我从实说来。”


“她们……”弄影咬了咬唇,“她们说大娘子嫁来当日,二老爷是在书房过的……后来,怀孕七个月时被长公主接走……再后来,姑娘不足月出生。可是生下来却是身体康健……”弄影不敢再往下说了。


风重华眼神微滞,羽睫连闪。这可真是意外中的意外,如果这些全部都是真的,那她所谓的复仇又算什么?文氏的背叛足以引起任何男人的报复之心。


可是,她与文氏在风府这么多年,又何曾过上一天好日子?风慎从不正眼瞧她,哪怕她再想与他亲近,也是满脸厌恶的将她推开。直到她慢慢长大了,风慎的态度才渐渐好转。可是这个好转,却给她带来了一生的恶梦。


她才十岁啊!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风慎居然能下得手……


哪怕她不是风慎所生的,这十年难道就一点感情也没有?


她垂下头,手指抚上鸦雏色的鬓角,掩饰住眼中的异样。


“其他的,还打听出来什么?”她问弄影。


“大娘子与姑娘被遣去农庄那一日,大娘子曾使人去求见老夫人,老夫人称病不出……”


“实际老夫人并不在府里。”


“什么?”风重华怔住了,目光微凝,“她不在?”


弄影点了点头,取下腰间的荷包,将剩余的银钱摆到桌上:“奴婢使了一吊钱,又许了那看门的婆子一根银簪,那婆子才说老夫人被一辆马车悄悄地接出了府,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跟着,直到半夜才回来。回来之后知道大娘子与二姑娘被送走了,很是发了一通脾气。”


风重华闻言,神思有些恍惚起来,她总觉得文氏与她被赶出去有些蹊跷。文氏虽在府里不得势已久,可她身后有长公主在,轻易也没人敢动她。怎么上个月,冒着得罪长公主的危险把文氏给赶出去了。


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长公主一向与文氏有联系,怎么文氏被赶到农庄月余,长公主却不出面阻止?后来,文氏为了风慎去求长公主,长公主却把文氏直接赶出了府。等到文氏回来后,她的神色就有些不对。再后来,风慎要用风重华与京阳伯联姻。


文氏直接用了最绝决的办法来阻止。


“她能会去哪?”风重华喃喃地道。老夫人早就没有娘家了,唯一的亲人就是小郭氏。一个除了安陆伯府就再无处可去的老夫人,连着几日不在府里,还能在什么地方?


被一辆马车给接走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难道是入宫了?风重华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可打听清楚老夫人那天是什么穿戴?”


弄影歪着头想了想,最后肯定地道:“那婆子说老夫人穿戴的较为整齐,似乎比平时隆重些。”而后,她又补充,“不过是个看门的婆子,也没多大的见识。想必那什么隆重不隆重的,她也看不出门道。”


她在这里说着,风重华却再也听不进去了。


上一世,文氏去见过长公主后,长公主就仿佛消失了,再也没人听到过长公主的消息。嫁给叶宪后曾偷偷地打听过,打听的结果却令她大吃一惊,说长公主早就住到郊外的玉真观。


临离京城前,她求叶宪去玉真观上香。在那里,她遇到了以前曾在公主府见过的一个女官。在她百般哀求下,女官终于答应替她传话。


可她等来的却是“善待自已好自为之”八个字。


长公主多半是出事了……


要不然,安陆伯府不会这样对她们母女。


一道张牙舞爪的闪电像把利剑,劈开沉睡的天幕,紧接着,一道震耳欲聋的炸雷响起。雷声下,树枝在风雨中猛烈地摇晃着,像无数条狂舞的银蛇,呼啸着,翻滚着,呻吟着。


檐廊上响起了巨大的雨滴声,大雨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泄而下。


‘劈嚓’一声响,风重华猛地站了起来。


怪不得她们一回来,风慎就逼着文氏求见长公主。


是试探……


郭老夫人极有可能在入宫时听到了什么,又或者说她是因为长公主的事情才被召入宫。


等她回来后,就用文氏试探长公主的处境。


这么说,长公主危险了?


怪不得前世文氏从长公主府回来后毅然决然的自尽。


闪电中,风重华的脸被映得惨白,她踉跄着走了几步,紧紧抓住琼珠的手:“琼珠姑姑。”


琼珠以为她怕了,要将她往怀里揽。


风重华却坚定地摇摇头,用一双乌黑明亮的星眸望着琼珠:“琼珠姑姑,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份。可是……可是我能不能请您现在去百花井巷找到我舅舅,我要写封信给他。”


雨夜的狂风钻过窗棂,晃动着一簇昏黄的冷焰,将满室笼罩。风重华的脸在烛火下,显得即绝望又无助。


琼珠郑而重之地点点头:“只要姑娘吩咐,今夜纵是刀山火海,琼珠也定会为姑娘送到信。请姑娘写信,我去准备蓑衣雨具。”


“多谢。”风重华长长地施了一礼,而后就吩咐砚墨。


不过廖廖几句的书信,写得却极为艰难,数次下笔却又数次搁置。到最后,风重华更是长长久久地发起愣来。直到被琼珠身上的蓑衣声响惊醒,这才回过神来。


“公主有难母将亡,舅速察。”写了这几个字后,风重华顿了顿笔,终又添了一句,“老夫人月前已入宫,恐有隐情。”


写完这封信后,风重华用油纸将信细细地包好,看着琼珠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心中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之意。


“姑娘可有话要说给老爷听?”琼珠口中的老爷并不是风慎,而是指的文谦。


风重华摇了摇头。


都怪她,明明已经回来快一个月了,整日里想着的是如何整顿内务,却忘了文氏最大的倚仗长公主。


见她无话,琼珠便点了点头,打开了屋门。夜雨呼啸着卷入屋中,将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琼珠姑姑,”风重华突然出声喊住了她,“武定侯的侄女袁雪曼喜欢汉王世子,然而汉王世子却并不喜她,听说世子现在被逼南下……安陆伯府的大公子风绍元与定国公世子有分桃断袖之好。”


“若是舅舅问起,姑姑就把我方才的话说给舅舅听。”


琼珠被这两个消息吓了一跳,深深地看了风重华一眼,转身没入茫茫夜色中。


风重华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不知道长公主到底出了什么事,可能被逼到玉真观出家,只能说明事态很严重,严重到长公主必须放弃公主的头衔才可以自救。


想要救她的母亲,就必须先救长公主。


只要文谦够聪明,就能够明白这两件事情的关联。汉王乃是永安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的儿子居然被皇后的内侄女逼得南下。武定候府身为外戚,怎会有如此大的能耐?只要文谦越用得好,就可以在这上面做做文章。


而风绍元的这种嗜好可以把他逼出国子监,郭老夫人最爱的就是这个孙子,听到这个消息必会自乱阵角,无暇再寻文氏晦气。


想到这里,风重华唇角逸出一丝冷笑。


定国公世子身边的人并不只风绍元一个,还有许多官家子弟……


许多人因为这个原因被定国公世子所利用。


几年以后,定国公世子被身边的一个‘谋士’撺掇,居然上演了一出‘谋反’大戏。后来,因为被人背叛,定国公世子的建国大业被永安帝一把掐死在摇篮中。


而定国公也因为这个儿子的愚蠢和无知白白葬送了大好前程。


而出卖的人,就是郭老夫人最看重的孙子风绍元。这两件事情只要运作得当,兴许永安帝就会把长公主的事情放到一旁。等再过几个月,难道长公主还会想不出应变之法吗?


一想到这些事情,风重华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这个府里果真上上下下都没一个干净人。


第10章忧虑


这一夜,风重华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她又开始追逐着文氏的脚步。可文氏却越走越快,转瞬间就在她的视线中消失。


她心急如焚,四处寻找母亲。


然后她便看到祠堂中泄出一点灯光,屋门半掩,有两个人影印在碧纱窗上。


她吓得浑身发抖,用力向前奔去,却听到‘嘭’的一声响……


然后,她便醒了。


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噼里啪啦的倾泻在屋檐上。墙角处燃着的桦烛灯在室中摇曳轻摆,令细葛帐子上泛着浅黄的光芒。


风重华却再也睡不着。


她曾听老人们说过‘初一、十五下雨半月没好天’意思是说如果初一或十五这天阴天或下雨,就预示着后面的半个月没有好天气。


从七月初一那场冰雹后,这场雨会时小时大的会连绵半月之久。不久后,永安帝再次祭天,可天空好像被捅了一个窟窿似的,雨如倾盆。


永安帝跪在天坛上失声痛哭。


永安十一年,一场天灾正向黄河两岸的百姓逼来……


祭天之后,雨不仅没停反而下得更大。等到黄河泛滥的讯情到了京情,永安帝在太庙前跪了一天一夜,然后下罪已诏,认为是他敬天不诚,上天才降不祥之雨。而后,内阁自首辅解江以降至各级官员纷纷表态,罪在内阁,罪在臣工。而后永安帝又下令,所有在京官员在雨停之前一概不许歌舞宴饮,以分君父之忧。


等到八月下旬,永定河水暴涨,将沿岸的农庄淹了不少,随着河水越来越往京城逼近,京城内开始人心惶惶起来,不少人都携家眷往高处转移。


就在这时,风慎决定与京阳伯联姻……


母亲也与此时自尽……


风重华睁开眼,看着屋里的光线渐渐明亮,院中那株女贞子的叶子被冲洗得青翠欲滴。


在木踏板上值了一夜的悯月和可儿翻身坐起,服侍她起床。


不一会,惜花与射月相偕进屋,后面跟着身上湿辘辘的弄影,手里提着一个大汤壶。


“怎么淋得这么透?”风重华连忙令可儿取水盆和毛巾等物。


弄影先将食盒交给悯月,接过可儿手里的毛巾,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擦拭了一遍,这才和风重华说话:“好大的雨,今儿姑娘怕是请不了安。”


风重华看了看窗外暴如倾盆的雨,唇角勾了勾:“请不了也要去。”


悯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的天气,脸上有些焦虑。可她到底比较稳重,只是默不作声地替风重华倒着热茶。


“去打听一下,父亲在谁的院子里。”风重华吃了一口茶,在口里含了会再吐出来,然后才换了杯新茶。“若是找到了就问他几时有空,我们好请工匠来筑灶台。”


吃完了茶,风重华就去了文氏房间,与文氏一起去往三瑞堂请安。风狂雨大,母女俩人各穿了蓑衣。可饶是如此,等走到三瑞堂时,俩人身上都湿透了。


郭老夫人心情不好,自然不会见她们母女,不过是把范嬷嬷派出来应付了一下。


“老夫人说,大娘子才刚刚回府,想必身子也是累着的。而且这雨又不小,老夫人让大娘子这几日只管在院子里休息。”


风重华要的就是这句话,谢过了范嬷嬷就和文氏往落梅院走。等回到落梅院,文氏就因晨起请安淋了雨,发起了高烧。


风重华急忙张罗着请大夫。


消息传到瑞香院,躺在病榻上的郑白锦眼都急红了。


她想起昨夜范嬷嬷的质问:“老夫人让奴婢问问二娘子,三姑娘原本规规矩矩的一个人因何变成今日这样子?这府里的闲言碎语因何会传到姑娘们的耳朵中?老夫人还说,一个姑娘家最要紧的就是谨言慎行,不因口舌而招妄灾。若是二娘子自觉教不好,就把三姑娘放到老夫人这里。老夫人说,虽然她年龄大了,可是教养姑娘规矩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纵是累些也是甘愿的。”


密集的雨点拍打在屋檐上,可是比这雨点还要密集的却是范嬷嬷这句话。郑白锦只听得双颊生疼,差点晕过去。昨夜回到瑞香院,又气又羞,将风明薇叫过来好一通训斥。


风明薇走了后没多久,她就觉得浑身高热。可刚歇下来没多久,范嬷嬷再度杀到,将她院子里的婆子丫鬟带走了不少,而后风慎又过来与她吵了一架,她彻底病倒了。


这下子好了,二房两位主母同时生了病。


二房顿时乱了套。


而落梅院这里则是安静的多,虽然琼珠不在,可是以李妈妈为首的那些老人却没一个敢生事的。


她们不仅不敢生事,反而偷偷地往落梅院运东西。


风重华看在眼中却不作声,只当没看到。


若是有人还了偷窃的东西,她就命悯月从册子里将此人的名字划掉。若是不准备还,等过上几日……


风重华令惜花取来一个匣子,里面是一页页的经书,分订成册,共有九十多册。


“这九十九遍经文已抄得差不多了,就是不知道何时才能用得上。”风重华叹了口气。今天借机让文氏生病是假,她想拖延时间才是真。文氏何时去见长公主,这取决于文谦将事情安排的怎么样。


文氏手里有一本长公主早些年为皇太后所抄写的经文,风重华小时就按这本经书来练字。到她去世前,她的字体已能以假乱真。重生在农庄后,就开始抄经书。她一开始想的就是将这些经书献给长公主,好让母亲与长公主的关系更近。


可现在看来,这些经书多半是个救命稻草。


永安帝最愁的是什么?就是这暴雨啊!若是长公主披发跣足,恭恭敬敬地抄下这九十九遍经书以祈祷雨停,对于永安帝来说是莫大的帮助。


拿出这些经书,也是在证明皇室的积极态度,他们也是一心一意地盼着雨停,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对于带领皇室一起祈雨的长公主,永安帝纵是想下手也得考虑一二。


而风重华要得就是这个考虑的间隙。


百花井巷,文府。


自麦收过后,文府当家主母周太太的身体就有些不适,连喝了好几副药都不见好。因她没生女儿,也无人与她分劳。娘家又远在湖北,根本指望不上。眼见着身子一天天瘦弱下去,却还得强撑着处理中馈。偏巧文谦这几日也忙,每日早出晚归的,半点都照顾不了她。


余嬷嬷进来时,她正躺在美人靠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药,见到有人进门,抬起眼皮道:“可是老爷回来了?”


周太太小字阿福,是湖北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的嫡女。周氏诗礼传家数百年,教化乡梓,开办乡墪书馆,很得世人尊敬。


其实周氏祖上原本不姓周,祖上名叫成油,本是唐末荆南节度使,去世后被梁太祖朱温赐姓周。自那以后,成家的子孙就改了周姓。


余嬷嬷闻言便笑道:“老爷传了信,说今日回来的晚,让太太不要等了。”说着话,她将食盒放到了周太太面前,“这是老爷让人捎来的蟹酿橙,说是金仙楼用刚刚从浙江运来的阳澄湖蟹膏肉所配制的,味道鲜美着呢。”


周太太抿着嘴,眸子几乎泌出蜜来,嘴上却兀自道:“下这么大的雨,也亏得他想一出是一出。”


文谦与妻子周福是少年夫妻,恩爱非凡。俩人共育有两子,长子文安学,次子文安然,学问品行都是上等的。文安学自举科以来,县试、府试、院试皆中了案首,人称小三元。


儿子争气,丈夫疼爱,周太太是京城有名的有福人。


余嬷嬷觑了眼她的太太,心里有些踌躇,到底该不该把琼珠夜探老爷的事情说出来?琼珠现在跟了表姑娘,冒雨前来是不是表姑娘那边出了什么大事。


可是看到太太一脸的甜蜜和幸福,慢慢地品着蟹酿橙,余嬷嬷又把话压回了舌尖。这些日子,太太身体本就不好,何必让她为此伤神?


余嬷嬷抬头望了望窗外,只见水连天,天连水,天地间氤氲一片。


第11章装病


皇城。


大雨连天接幕的下个不停,城墙上镌镂着的龙凤飞云在雨雾下显得模模糊糊的。


今日是常朝,大太监吕芳刚说了句‘有本出班早奏,无本卷帘退朝’,都察院监察御史陆离出班弹劾武定候袁义兴侵占良田,强抢民女。


武定候袁义兴是袁皇后唯一在世的弟弟,仗着袁皇后的势力在京城开了十家票号,等于垄断了京城的银票生意。


满朝的文武百官一提起他就摇头。


武定候袁义兴跪在地上,表情满不在乎,这些御史们实在是太闲了,天天咬着自己不放。不就是抢了个民女吗?难道皇帝还真的会为这件事情治他的罪?


若不是当年他父亲和用性命帮了永安帝,现在坐在龙椅上的还不知是谁呢?


“陛下!”他取下乌纱帽放在手中,以额头点地,“臣请治陆御史胡说八道之罪,臣一向胆小,从不干强抢民女之事。若是陛下不信,只管派人去臣的府上搜。”


听了他的话,陆离冷笑:“去你府上能搜出什么来?我这里有民女父母的血控,你可敢去大理寺当堂对质?”


“我没犯错,去什么大理寺?”


“既然说没犯错,因何不敢去大理寺?可是心虚?”


“陆黑驴,你总是咬着我不放是何意?上次你凭着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参我私放高利贷,可查出来个子丑寅午来?”


“某身为御史,当尽风闻言事之责,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袁候爷这么说,可是怕了?”


“陆黑驴,本候岂会怕你?”


“呵呵,袁候爷怕过何人来?袁候爷能将汉王世子逼走南下,岂会有怕的人?”


“你我朝堂奏对,扯什么汉王?”


“袁候爷若是心中无鬼,因何不敢提汉王?你逼迫天家骨肉离京,这可是事实俱在辩无可辩吧?”


“你这是侮蔑,汉王世子几时离京,与我有何干系?”


“与你有无关系,袁候爷回府一问便知。”


“陆黑驴,你扯我侄女做什么?”


“袁候爷此言差矣,陆某可曾有一句提到贵府内眷?”


“陆黑驴!我要杀了你……”


“上次陆某弹劾过候爷之后,就被人打过闷棍,莫非候爷准备故技重施?”


“都别拉着我,让我去捶他!”


“噤声。”眼看着俩人越吵越不像话,永安帝终于发了话。


永安帝穿着冕服,脸庞被垂在延下的冕旒挡着,让人看不出喜怒。


武定候袁义兴的嘴角翘了起来。


陆离抬头瞧了一眼龙案下的陛阶,又快速地把头垂下。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都察院监察御史陆离与武定候这对死对头争执的消息没过多久就传到朝堂中每一个角落中。


消息传到待诏厅时,文谦正在校勘着案上的书卷。他似乎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是抬眼看了看议论的几名同僚,就将心思又转回书案上。


谁不知道文谦是有名的闷葫芦?遇事从不发表意见。文谦的祖父与父亲皆是前朝翰林,做了一辈子忠臣。他的父亲文编修曾痛斥永安帝乱臣谋国,而后触柱而亡。


自文编修触柱后,永安帝受到了朝臣们无言的抵触,直到将文谦征辟入翰林后,这股抵触才慢慢的消退了。


几名正在议论的待诏,看了看文谦,满眼的惋惜。


……


风府,落梅院。


文氏听到许嬷嬷说风重华要来看她,忙从床上起身,换了一套衣服。


“你是怎么想的?得和我说清楚。”文氏看着稳坐如松的女儿,心里有些发虚。


临来时,她们已经在农庄说好了,进了风府后,文氏一切都得听女儿的,不许自己拿主意。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心里很清楚。现在女儿即能干又能拿主意,巴不得躲清闲。


可她到底敌不过郭老夫人,冒然答应了去见长公主,心里正七上八下的。一听到风重华让她装病,就立刻病倒了。


风重华将一碗养身汤端到了文氏面前,而后才笑着道:“这么大的雨,娘亲只管先病着,凡事不要多想。”


琼珠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想必正在与舅舅办事情。也不知道外公当初是怎么教孩子的,把长子养成了稳重成熟的性格,却把女儿教的天真烂漫。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风重华微笑着,将文氏喝完的药碗端了过来,“娘若是觉得无事,不妨抄写些经书求个心安。”文氏就是性弱,又太好哄,这才被风家拿捏得死死的。


闻听此言,文氏睨了一眼风重华:“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风重华不接这句,只稳稳地坐在绣凳上,唇角噙着笑意,如画中的仕女一般。


许嬷嬷悄悄打量风重华,见她眉如翠羽,肌如白雪,眼波流转时顾盼生辉,不由得暗自点头。大娘子虽是立不起来,可二姑娘却是好样的,到底没有被郭老夫人那三句好话给哄了去。


正思忖间,却听到外头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什么人?在外面吵吵闹闹的,不知道大娘子还病着吗?”许嬷嬷面色一沉,就掀帘走了出去。


不大一会,许嬷嬷又铁青着脸走了回来:“瑞香院派了许昆家的过来传话,说是二娘子的姐姐近日就要进京了。”她说着,抬眼看了看风重华,“瑞香院说二娘子现在病着,想请咱们帮着操持一下。”


风重华抿嘴直笑:“嬷嬷是怎么回话?”


这个郑白锦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一府主母,居然指派起文氏来?她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说是平妻,若真论起来,不过就是个贵妾罢了。


“奴婢自然是实话实说!”许嬷嬷眼中露出讥讽之色,“大娘子病得人事不省,连吃了好几副药都不见好转,整个落梅院都急得团团转。病成这样,只怕连去长公主府都要耽搁了。”许嬷嬷的话说得极慢,可一字一句都敲在点子上。


听了许嬷嬷的话,坐在绣凳上的风重华,不由莞尔。


觉得这个许嬷嬷真是个妙人。


郑白锦的娘家是靖安候,也是从龙之臣。郑白锦哥哥郑孝轨袭了靖安候,姐姐嫁给了隆平侯嫡次子李浚。这李浚也算得上一个有出息的,因为是嫡次子不能袭承家业,自己考了个功名,谋了个从六品的同知,领着郑铭琴去往杭州富阳任职去了,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好不容易今年才任满。


前一世,郑铭琴也是这个时候回京的。风重华还记得,他们回京时正恰逢一场暴雨。郑白锦站在垂花门迎接她姐姐时得了风寒,生生地流掉了腹中才两个月的胎儿。郑白锦落了胎,郭老夫人的寿辰无人操持。最后没办法,只能交到小郭氏手上。


郭老夫人虽喜爱小郭氏,可她毕竟是寡居,像寿辰这种大喜的事情实在不宜由小郭主持。后来,寿辰中出了几个状况,郭老夫人就怪罪到郑白锦头上,觉得正是因为她的落胎才导致寿宴办得不成功。


郑白锦气得浑身发抖,很是病了一大场,从那以后再也没生下一男半女。


而那场寿辰,也是风慎与京阳伯达成协议的时候。


瑞香院里郑白锦脸上火辣辣的,她不过是想着文氏马上就要去见长公主了,如果由文氏安排迎接她姐姐郑铭琴,也许能让文氏与郑铭琴亲近起来。她甚至想着,说不定能安排着文氏领着郑铭琴一同去见长公主。


可没想到,文氏那边却干净利落的拒绝了。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郑白锦只觉得胸口堵着慌。


许昆家的就劝她:“二娘子,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还指望着那边去求长公主呢……”


听了这话,郑白锦只能强压下这口气。


等到风慎从外面回来后,她不免就提起了此事。


“你姐姐回来关我甚事?她自有娘家去回,来我府上做什么?”风慎拿眼斜了斜郑白锦,冷冷地道:“说起来我这次褫官思过,不见舅兄替我说几句好话?往常吃酒行乐时哪次少得了他?怎么我有难,你家却无一人出头?”


听他这么说,郑白锦脸色遽变。


第12章要人


郑白锦听他这么说,胸口浊气翻涌。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候府大小姐,屈尊给人做了平妻已是够没面子了。这些年来,她为风府付出的还少吗?若不是她,风府能有这偌大的家业?能养得起那后院的妾室吗?


一想到后院就想到文氏,她就恨得痒痒地,恨不能在文氏脸上挠几下。


郑白锦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容:“瞧老爷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哥哥与我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前几日哥哥还来寻我,说这次你被褫官,他也是在到处找人说情呢。”说到这里,她特意拉长了尾腔,“只是为妻倒也疑惑了,这场风寒为妻已好得差不了,怎么这文氏还卧在床上起不来?莫不是她因为上次因病去农庄的缘故而不想替老爷尽心?”郑白锦笑盈盈地望着风慎。


“胡扯什么?”风慎脸色突然泛红起来,用力拍了拍桌面,“老爷我就问了一句,你却在这里有无数句等着我,到底这府里是你当家还是我做主?”


郑白锦被骂,不仅没有生气,脸上的笑意还更加深了,她抚了抚风慎因为愤怒而不停起伏的胸膛,笑着道:“瞧老爷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府里自然是老爷当家。为妻不过是一时心急,这才把话说得重了些。”她这么一说,风慎的脸色慢慢缓了下来。


风慎瞧了她一眼,将袖子从她手中抽了出来,“这几别惹文氏,过些日子我有大用……她要病就病,不管是真病假病,你给我好好守着瑞香院。”


郑白锦脸上虽还带着笑,可眼中的神色却是冷下去了:“老爷教训得极是。”


风慎拿指尖揉了揉额头,脸色缓和了下来。


郑白锦紧攫住手中的帕子,银牙紧咬。她命不好,嫁了这么一个蠢物。那些和他同时进礼部的同僚早就跳到工部户部,要不然就到地方升官发财去了,偏偏只有他十来年了也没有挪挪窝。


脸上带着笑,拢在袖口中的手却几乎将帕子揉烂:“老爷您看,这次我姐姐回来……”话还未说完,风慎便挥手打断。


“难道我还会拦着不成?”风慎恶狠狠地瞪了郑白锦一眼,又似是想起什么,言语间也软了下来,“也罢,你取五百两修缮一下院子。”


郑白锦听了这话,长吁口气,可风慎下一句话却把她气得半死。


“你给我准备两千两,我有急用。”


……


一觉醒来,窗外的雨渐渐地小了。


今年天气格外地冷,才立秋不到半月,秋意已渐浓。风重华拥着被,手里把玩着幔帐上垂得长长的穗子,一头浓密黑发披散于枕被上,黑漆般的点眸凝视着窗外,冷冽如霜。


文氏已病了好几日,再不好转只怕不好交待了,郭老夫人已令范嬷嬷过来瞧了好几次。话里话外虽都是关心文氏的话,可是风重华却知道这在催促文氏尽快去求见长公主。


外头的天还没有亮,院中的芭蕉树被雨敲打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重华翻了个身,在屋里值夜的弄影爬了起来,将细葛帐子自两边拉开,勾在缠枝铁钩上。


“姑娘醒了?”


风重华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穗子扔了,由弄影扶着坐起了身。外间的几个丫鬟听到响动就都进了屋,不一会就帮风重华穿戴整齐。


收拾停当之后,五个丫鬟就拥着她出了闺房。刚一打开房门那雨就挟着风飒飒地吹过,将珠子串成的珠帘撞得叮叮当当直响,声音悦耳。


风重华紧了紧蓑衣,又扶了扶头上戴着的箬笠,先向着文氏的上房走去。


文氏已起了身,正由许嬷嬷服侍着在抄写经书。许是这几天休息得好,她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见到风重华进来,高兴地搁了笔,拉着女儿说了好一通话。


风重华笑着应了,便又走出了门,往三瑞堂方向去走。


文氏‘病着’,不能日昏晨定省,她这个做孙女的却得天天去请安。若是有一日因为雨大不去,郭老夫人就会使范嬷嬷过来‘关切’地询问是不是病了。


没见过这样不知爱惜孩子的家!风重华浅浅地笑,将蓑衣拥紧。


还未到三瑞堂,便远远地见到远处走来几个人。等人走的近了,才发现原来是郑白锦领着风明薇来了。


“不是说罚三姑娘抄写女诫,怎么这会就出来了?”悯月站在风重华身后低声嘟囔了一句。


风重华但笑不语,等到郑白锦走得近了,裣衽一礼:“见过二娘,三妹妹。”


见到是她,郑白锦脸上原就不多的笑意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风明薇的女诫到现在不过才抄了五分之一,她这个当娘的看在眼中急在心中,便想趁着这次郑铭琴回京的消息,来给风明薇讨个情。


没想到却和风重华撞上了。


郑白锦转头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粉腮微扬,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忙轻咳一声:“重华来得早啊。”


风重华不禁轻笑出声:“还是不如二娘和三妹早,说起来有些日子没见三妹妹了,看起来清减了许多。”


“你会不会说话?”风明薇被罚抄女诫本就觉得耻辱,这会被点出来,不由得气上双眉。


“住口,还不与你二姐见礼?”郑白锦连忙转过身,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


见到母亲不仅没有帮自己,反而要她向风重华行礼,风明薇的一双眼瞬间泛了红。她咬唇看了看郑白锦,再看了看气定神闲的风重华,重重地跺跺脚,转身向三瑞堂跑去。


郑白锦唤了两声却没唤回,一脸张顿时有些挂不住了,只觉得风明薇一点也没有替她长脸。她扭过头,看了看眼眸雪亮,仪容端正的风重华,只觉得心中犹如吃了苍蝇般恶心。


她不想与风重华多说,提着裙摆追随着女儿的方向走去。


三瑞堂里,郭老夫人靠着坐垫闭目养神,脸上毫无表情。风明薇脸色憔悴地跪在她的面前,看起来像是病了一场。


“祖母,明薇好想你。”风明薇细声细气地,一双眼蓄满了泪水,“这些日子不能在祖母身边服侍,明薇心里不知有多难受。前些日子因为怠慢二姐姐惹了二姐姐生气,这都是明薇的错,是明薇辜负了祖母的教晦,请祖母责罚明薇。”小小的身子摇曳颤抖着,如同一朵娇弱的幽兰,令屋里服侍的人都生出几分不忍来。


看到风重华进屋,风明薇用力地扫了她一眼,而后轻轻地抽噎起来。


郭老夫人的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你这孩子哭什么?让你抄写女诫也是为了让你学学规矩。”郭老夫人面色微霁,言语温和。“你今年也八岁了,到了该懂事的年龄,整天这样浑浑噩噩的可不行。眼看着你大姐姐的亲事已说定了,你不多学些规矩,将来怎么许个好人家?”


听到郭老夫人提起风明薇的亲事,郑白锦不由喜上眉梢。就连这些日子因为风明薇抄写女诫而生出的怨气,也被这几句话给冲得烟消云散。


“母亲说得极是,薇姐是该学学规矩。”郑白锦想起过年前她替风明薇定下的亲事,“那吴通判家也是知书达理的人家,一听到要与咱们家结亲不知有多欢喜。若不是因为重华还未订亲不好先替明薇定亲,那边早就过来下聘了。”郑白锦替风明薇叫起屈来。


郭老夫人睇了郑白锦一眼,轻轻地将风明薇拉到怀里,柔声道:“今年天气异常,你的身子又弱,我看不如就先停下来,回头等天放晴了再开始抄写。”听了这话,风明薇的一双眼不由得放出光亮来。


郭老夫人却看了她好大一会,才温声道:“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学女红针凿和规矩礼数,其实说起来你现在也是有福了,你大娘那里新来了一个从宫里刚出来的嬷嬷,正合适教你规矩礼仪。”


说到这里,像是才看到风重华,“重华也来了?倒是巧了,你回去和你娘说一声,择日把许嬷嬷送到我这里。许嬷嬷是宫里出来的,你娘留着她管理落梅院实在是屈才了,倒不如让她教你和明薇一些规矩,将来你们出去面子上也有光。”


而后,她像是又想起了文氏,“你娘这病也有些日子了,怎么总是病恹恹地不见好?可是找的医生不对?要不然我替你娘寻个太医来瞧瞧?”


说完了话,郭老夫人笑盈盈地瞧着风重华,满脸的慈爱。


郑白锦目光闪了闪。


第13章拒绝


此时天边才将放出一抹鱼肚白,三瑞堂东面院墙上爬满了妖娆艳红的喇叭花。细雨斜斜,敲打在远远近近的屋顶,细细密密的节奏密织成网,如同弹着一曲空蒙而迷离的琵琶。


“可是许嬷嬷做得不好?祖母不满意她吗?”风重华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略有些惊讶地瞧着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的眼就眯了眯,伸出手将她揽入怀里,轻声地道:“按说一场风寒早就该好了,可是你娘却病恹恹的不见好,想来定是她侍候的不周到。我看那许嬷嬷在宫里空学了一身规矩,在侍候上面倒也没有什么过人的本领,要不然你娘怎么总是生病?不如把她送到我这里由我调教些日子,然后让她教你们学些规矩,回头我屋里的大丫鬟随便你挑?”


郭老夫人脸上扑了粉,唇上也轻轻地点了胭脂。这妆容虽好,可风重华离她近了,却能看到她隐在衣袖下长了老年斑的手。


于是,风重华不由笑了,学着郭老夫人说话的样子重重地点了头:“祖母说得极是!”听到她这么说,郭老夫人面上浮起一层笑意,只可惜这笑意还不及上达眼底,就被下一句话给生生地噎了回去。


“可是这许嬷嬷不同于别人,她是由长公主府送出来交到我舅母手中,想来我娘与舅母也当不得家。”风重华装模做样的叹了口气,将责任全推到长公主身上,反正郭老夫也不可能为了这件事情去向长公主求证。


“要不然等过几日雨晴了,让我娘和长公主求个情,把许嬷嬷调到祖母屋里侍候?而且她的年例银子一年要五百两,以后的年例是不是也由祖母这里支了?”


闻听此言,郭老夫人宽大衣袍下的身躯有些僵硬,一个下人,年例银子居然一年五百两?这是明抢还是胡扯?可她从风重华面上竟是看不出来半点端倪,也不知说得是真还是假。


想到这里,郭老夫人的眼眯了起来,看起来堆满了笑意。


她笑着,风重华也跟着笑,用一双孺慕正深的眼睛瞧着郭老夫人。


她们在这里说话,郑白锦不由喜上眉梢,一想到能得到从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养,将来风明薇的礼仪定能不输风重华,此时听到许嬷嬷的年例银子居然要五百两,不由惊呼:“哎哟,一个嬷嬷还能上天不成?年例银子居然能要得了五百两?二姑娘,你这红口白牙的一张嘴,可是几百两出去了。”


风重华冷冷一笑,瞧也不瞧郑白锦,“二娘可是觉得重华这一年不抵这五百两?漫说是五百两,纵是一千两我舅母也愿意为我出这个银子。二娘可知从宫里出来的嬷嬷们每年都是有定数的,一般人家根本是抢不到。这也是我舅母舍得花大高价,要不然纵是长公主开了口,人家许嬷嬷也不一定愿意留下来呢?”


这岂不是在暗示她没个好娘家?郑白锦听了这番话只气得脸色通红,捂着胸口说不出半句。


见到她们起了争执,尤其是风重华口口声声的将周太太摆到前面,郭老夫人只觉得腻歪极了,将风重华从怀中重重地推出来。


心念电转间,风重华‘哎呀’一声跌倒在地,捂着小腿呼痛。


郭老夫人的瞳孔猛地扩大,而后渐渐恢复了正常,她忙扶起风重华,关切地道:“可是哪摔着了?”


风重华摇了摇头:“没摔着,只是来的时候穿着高木屐,想是有些崴着脚了。”


崴着脚?


不过是推了一下,就能崴着脚吗?


郭老夫人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几乎要呕死。


她长吸一口气,强忍着想要杀人的冲动,将手轻轻抚在风重华的鬓角边:“好孩子,真是祖母的好孩子。”说着话,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今日的事情你也不用往心里去,我说要许嬷嬷不过是一句戏言罢了。”


而后,她深深地看了风重华一眼,“小姑娘家家的正该是天真无邪的年龄,切不可心思过重,累着身子便不好了。将来你还要学习管家中馈和女红针凿,若是现在过于劳累,将来岂不是受不得累?还是多养养的好。”说到这句时,郭老夫人几乎在咬牙切齿。


风重华见状,就将眼泪在眼眶中滚了滚却没掉下来,把身子依偎在郭老夫人怀里,用力地点点头:“孙女知道祖母待孙女最好了。”


郑白锦听到不让许嬷嬷过来不由急了,忙上前道:“母亲,不是说好让许嬷嬷……”可谁曾想,她这一句还没有说完,却被郭老夫人恶狠狠的目光给吓住了。


“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郭老夫人推开怀里的风重华,面无表情地道。


“是。”风重华行了一礼,而后步履轻盈地出了三瑞堂,根本看不出刚刚她曾‘崴了脚’。


刚下了台阶,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瓷器坠地的声音,紧接着,便看到郑白锦苍白着脸,拉着风明薇的小手如飞般自屋里跑了出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见到风重华好整以瑕地看着她们,风明薇怒由心生:“你为什么要惹祖母生气?”可郑白锦却不容她再说,强拉着她的手就往三瑞堂外走去。


风重华勾起了唇角。


她断定,这口气郭老夫人会咽下去,就为了让文氏尽快去长公主府。至于文氏从长公主府回来后是什么待遇,只怕要看长公主的地位而定。


若是长公主无事,郭老夫人想必会当任何事情也没发生。可若是长公主真的有难……


风重华就笑了。


她扶着悯月的手,慢慢地往落梅院走去。刚刚出了三瑞堂,就看到有个妇人撑着把伞急步走来。


“哎呀,可找着二姑娘了。”李妈妈脸上带着喜气,全没了前些日子的愁容。自从她被琼珠教训过后,还以为风重华不会再用她,可现在不仅用着她,还涨了月例银子。


风重华甚至还许诺她,只要她乖乖的听话,就可以把她女儿从外院调到内院来。


“可是院里出了事?”风重华穿着高高的木屐用以避水,走得不快,等李妈妈到了身边后才问了一句。


李妈妈摇了摇头,面上难掩喜色:“回二姑娘的话,并未出事。是百花井巷来人了,大娘子叫我来请二姑娘回去。”也不怪她欢喜,百花井巷来了一个姓余的嬷嬷,见到她自告奋勇去寻二姑娘,便赏了她二两的银子,这可是她一个月的月例啊!


眼见着现在落梅院已经开始隐隐压着瑞香院,李妈妈觉得自己的选择真是太对了。现在虽是瑞香院暂时占了上方,可那是因为以前落梅院没反击,瞧瞧现在一反击瑞香院就立马落了下风。


听说现在三姑娘被罚抄写女诫,已经被禁了足。


风重华呆了一呆,不由也欢喜起来:“是舅舅来了,还是舅母来了?”


“是舅太太来了。”


听了这话,风重华忙催促悯月等人,一路疾行着往落梅院而去。


第14章舅母


说是舅母来了,实际上来的只是余嬷嬷,她拿着周太太的拜贴和礼单交到了风重华手中。


“太太知道姑奶奶生了重病,叫奴婢先送来拜帖和礼单。顺便看看姑奶奶可有什么需要,好回去再预备。”余嬷嬷也是个妙人,文氏正衣冠整齐地坐在玫瑰椅中,哪有半点病容,可她却能面色不改地说出文氏重病的话。


听得风重华笑靥如花,“嬷嬷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余嬷嬷又略坐了半刻钟,便离开了风府。


晌午后,周太太才姗姗而来。得到消息的风重华忙去垂花门去迎接,而后又相偕着往三瑞堂走去。


郭老夫人虽是有些不待见文氏,可是对于这个世家出身的周太太还是颇给面子。等到一行人到三瑞堂时,她站在台阶下相迎。


“冒昧来访,叨扰了。”周太太比文氏要大十来岁,体态微丰。云鬓松松挽了高髻,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斜插了根点翠镶金串珠凤尾簪。身上的五彩浮光锦八幅湘裙,长长曳曳地拖到地上。


这次周太太带的礼物不菲,人人都有一份,就连那个在周王府长年不回家的风明贞也得了对通润晶莹的玉镯。派完礼物后,周太太又递给郭老夫人一张礼单。


“老夫人的生辰就要到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周太太淡淡地笑,气质清冷,“只是我这些日子身子总不舒坦,也不知道到时能不能来。”


郑白锦看得眼都有些直了,连周太太下半句话都没注意听。


郭老夫人虽是不满那句不能来,可觑了一眼礼单,不由唇角含笑,眉梢斜飞,笑盈盈地将礼单递到了范嬷嬷手中。而后,轻轻叹口气:“想当年我与你母亲也曾有几面之缘,你母亲端雅华贵,风华绝代,不愧是衍圣公府出来的大家闺秀。”


听到郭老夫人提到她的母亲,周太太眼中浮光微闪,继而平静,浅笑道:“母亲年事已高,近些年来已不大出门走动。若是母亲能像老夫人这般康健,那该多好。”周太太话说的很慢也不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郭老夫人脸上的皱纹几乎都快熨平了。


若论起尊贵,这世上有哪个家族能及得过万世师表至圣先师集华夏文化之大成的孔氏。自汉以降,世家大族莫不以和曲阜孔氏联姻而美。


就像周太太,虽然只是孔氏的外孙女。可在京城中,不论门阀再高,那些夫人们见到她也要高看一眼。甚至有不少低级官员的内眷,以结交她为荣。


“听说贵府大公子连中小三元,是京城中一等一的读书好苗子,说起来他与绍元还有同窗之谊,大家都是自家人,以后可要多走动走动。”提起周太太的长子文安学,饶是觉得自家孙子才气无人能比的郭老夫人,也羡慕不已,“但不知贵府大公子明年可有科举之意?”


文安学今年十六岁,在国子监读书。弟弟文安然,虽是才情不如他,却也得了两届案首。人人都说文府必会出个状元郎,为了这个缘故,文府的门槛几乎要被来求亲的人踏破了。


可周太太却一家也没有应允,直接放出去话去,两个儿子不中举不许议亲。


“学业不精,有待磨勘。”一提起自己的儿子,周太太就惜字如金,对于郭老夫人所提的话更是连话都不接。


她不是个笨人,这些日子京城都快疯了,说是风绍元好男风,她可不敢冒然接话。


更何况,她极不喜安陆伯府。


文家的女儿,就该嫁到诗礼簪缨之家,相夫教子,与夫家和睦相处,后宅安稳。而不是嫁给行伍出身的勋贵之家,看似表面光鲜,实则荒淫不堪,令人好生瞧不起。


可是再不满她也没有办法,毕竟是长公主做的媒。所以这些年来,她极少登安陆伯府的门。


再与郭老夫人说了会话,周太太就起身告辞,往落梅院而去。


见到周太太走了,郑白锦不由长叹口气:“若是文安学小个五六岁该多好。”若是小个五六岁,正好与她女儿风明薇配成一对。若是周太太肯让文安学娶她的女儿,她就敢与吴通判退亲,反正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即未互换八字又未通告众人。


郭老夫人轻轻拨动着碗里的茶叶,瞥了郑白锦一眼,而后她的眼睛就落在了小郭氏身上。小郭氏一反常态,面上微泛潮红。一双眼痴痴地望周太太远去的背影,嘴角翕动着,似有满腹心事。


郭老夫人咳了咳,先令郑白锦回去。而后,将声音放得极低极缓:“不可心急,须得从长计议。”


“娘,我如何不急?”听到这句话,小郭氏却急了,她一把抓住了郭老夫人的衣袖,眼泛泪光,“绍元等不得啊!难道眼睁睁地看着绍元被国子监扫地出门吗?只要周氏愿出手,绍元定会无事……”


郭老夫人的一双眼蓦地冷冽起来,她死死地盯着小郭氏,直到小郭氏慢慢地垂下头。


“我说过,徐徐图之。”


落梅院。


文氏见到周太太走了进来,忍不住站起身来,眼圈有些发红。


文氏是老来得女,生下她后老太太的身子就一直不好。等到周太太进门后,不仅接手了中馈,更将抚养文氏的重担接了回来,文氏的针黹女红和礼仪教导几乎都是她一手操办。原本她该有三个孩子,长子生下没多久因文氏生病而忽略了长子,害得长子夭折。周太太受此打击也一病不起,直到几年后生下文安学才算将这份伤疤掩盖。


“嫂子……”见文氏的心情一时激荡不已,伏在周太太怀里呜咽起来。


“你这个傻孩子!”周太太将文氏一把揽入怀中,用力拍打她背,“就是个泥人也得有三分火性,你可倒好,任人捏扁搓长,连句重话都没有。我真是白白疼了你一场……”


听了这话句,风重华的眼圈也红了起来,跪倒在周太太身边。


见此情景,余嬷嬷和一群服侍的丫鬟纷纷掩面涕泣。哭了好大一会,还是余嬷嬷和许嬷嬷上去劝周太太,才算将她们姑嫂二人分开。有丫鬟端了两个小镜子过来,又有人捧着水盆毛巾等梳洗之物,服侍她们梳洗。


等到梳洗完毕,周太太拉着文氏的手在罗汉床坐定,目光就落到风重华身上。


“见过舅母。”风重华裣衽一礼,婷婷而拜。


周太太一生没有女儿,不仅她命中无女,就连娘家也只有弟弟周克生了一个侄女名周琦馥,一家人爱如生命。只可惜周琦馥随着周克远镇辽东,好几年都没见面了。


此时看到风重华仪容柔顺端庄,神情渊静,眼神澈底澄清,不由得想起她刚入府时,文氏还没有这般大,只是小小的一团。这么一想,眼圈又泛了红。她侧了身体,拿出帕子轻压眼角。而后将那枝点翠镶珍珠赤金扁簪取下,插到了风重华头上:“好孩子。”


风重华回头看了看文氏,见她点头,这才将赤金扁簪收下。


周太太赞赏地点了下头:“我这次来,除去给你祖母做寿的,还另给你带了些东西,已让你琼珠姑姑送你屋里去了。”周太太笑着整理了下披帛。


听到琼珠的名字,风重华不由一喜,又往文氏那里看去。


文氏自然颌首应允。


风重华就弯了嘴角,提裙告退。


见她退出屋子,周太太脸上笑意渐收,沉声道:“阿若,你是怎么打算的?”


闻听此言,文氏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周太太叹了口气,替文氏拢了拢垂在颊间的乱发:“你可知上月长公主被叫到宫中,被圣上好生斥责。”


文氏的头就抬了起来,露出担忧之色。


周太太微有怜意,低声道:“你性格一向柔弱,本不合适在安陆伯府生活,只是这些年仗着长公主你才有几年好日子。若是长公主真惹了圣上厌弃,只怕你以后……”周太太说着握紧了文氏的手,“倒不如趁着他将你赶到农庄的契机,与他闹一场,和离了吧。”


“安陆伯府,终非良配。”


“可是,我若走了,重华怎么办?”良久,文氏的声音弱弱地响起。


听了她的话,周太太蓦地怔住了,而后她抚了抚鬓间的碎发,低声道:“这有何难,只要你肯和离,到时我拼个不要名声,也要把重华从安陆伯府接走。”以前都是定时发的,还以为定时没结束呢,刚刚想起来看一眼,才发现今天的章节没发,真郁闷。


一转眼秋天到了,明日就是霜降。各位看我书的朋友保重身体,记得多添衣物,千万不要感冒。


第15章回信


进了闺房,果然看到琼珠正站在屋里等她。


风重华不由紧走几步,喜上眉梢:“姑姑回来了?”


琼珠左右看了看,笑着道:“回来了。”说着,她指了指桌上摆的几个食盘,“这是府里才送来的瓜果,姑娘且尝尝鲜。”


风重华笑了笑,先让几个大丫鬟都出了房,这才拉着琼珠坐下。


“舅舅可是有信了?”她的头发松挽成髻,露出一抹雪白玉颈,说话时微微侧着头,笑容明媚。


琼珠点头,自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到风重华手中:“老爷让我转告姑娘,这几天朝堂上满是弹劾武定候的奏折。武定候强抢民女,侵占良田,已是天怨人怒了。”


“听说那民女不从,在候府里自尽。武定候将尸首从后门扔了出去,谁曾想正好被周王府的人发现。现在周王已将此事上达天听,朝堂都闹翻了。”


周王居然出手了?风重华露出愕然之色,周王与武定候有宿怨她是知道的,可没想到居然把周王引出来了,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周王是没事还想咬武定候两口,这次定不会放手。只要周王出了手,还怕事情闹不大?


现在满朝皆是武定候的事情,长公主就不那么显眼了,剩下的就看长公主如何自救了。


思此及,不由佩服起来文谦的安排来,到底是能出阁入相的人物,安排起来滴水不漏。


她也有疑惑,长公主因为什么事情惹怒了永安帝?最后落得个玉真观出家的下场?


想到这里,展开了文谦写给他的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然而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中一行字所吸引“是夜,长公主入宫,圣怒。即尔,郭氏入宫……”她蹙了蹙眉,将信纸缓缓卷起,伸向烛火。烛影灼灼,闪起一阵淡黄色亮光,将信纸快速吞噬。


风重华的脸,掩映在炫目的火光下。垂眸时,勾起一抹冷意。


果真与郭老夫人有关!


“这几日,琼珠姑姑辛苦了,只是暂时您还休息不了。”她站起身,亲自去开了床边的柜子。“明日请姑姑持着娘亲的拜帖前往长公主府。”说着话,风重华将匣子推到琼珠面前。


里面是她抄写的九十九遍经书。


琼珠突起想起文谦说过的话,忙道:“老爷不让大娘子求见长公主……”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风重华声音清冽如泉,娓娓动听,却好似利器划在光洁的瓷面,令琼珠倏然一惊。


是啊,既然躲不过,还不如迎难而上,倒也能搏得一线生机。


“但不知舅舅与舅母准备如何安排我母亲?”风重华站起身,将几株才从院里采来的荷花插瓶中。一阵甜甜的幽香传来,令满室飘香。


琼珠略怔了怔,眼皮垂了下来,低声道:“老爷与太太的意思,不如和离。”她不知风重华是从哪里看出来文谦对文氏有了安排,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句话。


只要文谦坚持,在与安陆伯府撕破脸的情况下倒也能让文氏与风慎和离。只是这样一来,风重华就尴尬了。自古和离的妇人,从没有从夫家带走儿女的先例。要和离,就必须先安置好风重华。


可是以安陆伯府的禀性,风重华以后能有好日子过吗?要想让风重华离开安陆伯府比让文氏和离难一万倍。


有风自窗棂吹来,令琼珠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双唇轻轻颤动,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和离?母亲又未犯错,因何要和离?到时好让他们把所有的错处全归到母亲身上吗?”风重华将荷花随手掷于地下,缓缓勾起唇角。


这么说,前一世文谦就有了让文氏与风慎和离的意思?文氏为什么没有答应?难道是为了自己?


念及此,笑容没入了眉梢,转成冷冽。


她抬起头,院中的女贞子树在细雨中款摆摇曳,枝叶繁如绿锦。一只飞鸟挣扎着滑过天际,在空中划出几道不规则的孤线,而后斜斜地飞向远方。


为什么要和离?白白地便宜了风慎。就冲前世风慎所做的事情,她也不能让他过得如此逍遥。她纵是文氏的私生女又如何?这些年安陆伯府因为文氏享受了多少不该他们享受的?如果没有文氏,安陆伯府能会如此繁华?凭什么他们榨干了文氏的一切,然后就那样对待自己?


“再过几日,二娘子的姐姐郑铭琴就要到了吧。难得进京一趟,我与母亲也要好好迎接才是。”风重华勾唇,眼眸深邃,好似两汪寒潭。郑铭琴自来了安陆伯府,便与风慎勾搭到了一处。可是李浚是一个没主意的,明知道妻子背着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却只是隐忍着不发。郑白锦又是一个糊涂的,竟是不知自家姐姐令她后院起了火。直到郭老夫人寿辰那一日,郑铭琴与风慎私下约会被人发现,奸情这才大白于天下。


郭老夫人大怒,将郑铭琴一家赶了出去。


“听说顺天府查抄了许多宅院,您去问问江宁叔叔,水杆子胡同那里可有宅子。若是有,您就直接拍板定下来。买宅子该多少就多少,宁可买的比别人贵些,也不能让江宁叔叔在中间担了干系。”


如她所料不差,现在顺天府确实是查抄了几处宅院,其中就有一户位于水杆子胡同。这户宅子原主是一位商户,是做皮毛生意的,因为北边出了事故,抵押在行会里的宅子就被顺天府没收抵债。


可是十几年以后,买了宅子的人想要重整,就抽干了后院水池中的水。结果,却在池底发现十几个坛子,里面装的全是金饼。


后来的人才知道,原来这宅子原先属于一个贪官所有,这贪官不敢把金银全放在府中,就放在外面宅子中。那宅子的主人平白得了这笔不义之财,却引得几个儿子大打出手。


几个儿子就去顺天府告状,顺天府却以侵占不义之财将几个儿子都给枷了一顿,而后下令财产充公。经此一事后,宅子的主人一病不起……


琼珠听得一顿,目中露出探究之意。可风重华却不再说话,将她所有的疑惑都压回舌尖。


琼珠只得曲膝一福,应了声是。


周太太与文氏谈了一个多时辰就离开了,离开前,照例又去三瑞堂告了别。郭老夫人拉着周太太的手唏嘘了好久,似乎不舍得她离开。可是话里话外却都提起风绍元,言谈间也尽往国子监祭酒李方良身上扯。


这京城中谁不知李方良是周太太舅父孔大人的得意门生,一到节气,周太太都会准备节礼去拜访。郭老夫人提及李方良是何意,周太太心知肚明。


周太太心中冷笑,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端倪,只挑着郭老夫人喜欢听的话说。郭老夫人耐着性子与周太太谈了近半个时辰,谁知周太太却是滴水都不漏。


最终只得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三瑞堂。


等周太太的身影消失后,郭老夫人脸色遽变。


小郭氏站在她的身后,脸颊有些消瘦。这两天国子监那里传来了不好的消息,说风绍元在与书僮苟且之时被教授发现,教授大怒之下报给了五经博士。


风绍元好男风,这个消息不亚于一记重硾,恶狠狠地砸向小郭氏。虽说现在男风并不受世人歧视,可这些是属于举人们的特权。一个尚在读书的白衣有什么资格狎妓爱龙阳?若是举人与官员们好男风那叫风雅,可一个白衣好男风,那只能叫肮脏。


小郭氏一听这个消息就傻了眼,怎么也不敢相信她的儿子,居然会行此污秽肮脏之事。


“母亲,周氏不愿相帮,这可怎么办?”小郭氏眸中蓄满泪水,她含辛茹苦才养大的儿子,是她一辈子的寄托和骄傲,如今竟活生生地给毁了。


郭老夫人就瞪了她一眼,慢慢地道:“投我木瓜,报之琼琚,此以为好也。”


小郭氏的眼猛地亮了起来,曲膝行了一礼,说道:“儿媳这就准备回礼,隔日就去文府拜访。”


郭老夫人扬眉笑了,眼底却越发幽深:“既然文氏身子不好,我的寿辰还得你多费心。你这几日,多往落梅院走动走动,一来显得你们亲厚,二来……”话说到这里,嘎然而止。


可小郭氏却深以为然地点了下头:“儿媳定会照看弟妹的,弟妹身子不好,此时正该儿媳多出力之际。”


她们俩个人谁也没提郑白锦,至于郑白锦喜欢或是不喜欢全不在她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院子里有风吹过,将枝叶吹得一会往东一会往西。


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啊!


郭老夫人抬起手,剥着莲蓬里珠圆玉润的莲子,笑道:“这莲如人生,将这皮一层层剥开才能吃到鲜美甜嫩的莲子。”


听了这话,小郭氏不解地望着她。


“小柴房里关着的王妈妈,也该用用了吧。”郭老夫人拈起一枚刚刚剥好的莲子,仔细端祥了下,随手将它弹入了手边的茶碗中。


第16章姨娘


风重华刚用过晚膳,坐在罗汉,手里举着本棋谱,盯着方桌上一盘残棋,蹙眉凝思。暖阁的门边对立着两只鎏金铜龟鹤灯龟鹤,口里衔着灵芝烛台,橘色轻芒连闪,引来几只飞蛾。


北面摆了几张书案,大丫鬟悯月正在将周太太送来的礼物分类造册,她一边写着一边低头与射月说话,显得极为轻松。惜花不在屋里,领着可儿与几个婆子去了库房。


暖阁里宁静而安好,在小脚踏上的李妈妈却有些坐立不安。她偷偷地抬眼,只见风重华穿了件月色织锦对襟小袄,系了条蜜色细碎洒金缕湘裙,好似一朵盛开在月下的白莲,淡雅芬香。


昨天周太太走后,这府里的气氛就开始不对起来,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的话,说二姑娘凶狠残暴,随意打骂下人。谣言里还特意点出了王妈妈,说王妈妈是落梅院多年侍候的老人,二姑娘却用簪子扎烂了她的嘴。而且扎完了之后,还把人给关了起来。


二姑娘小小年纪就如此狠毒,将来长大了可想而知。这样的传言在府里愈传愈烈,李妈妈听了之后大惊,就跑到风重华这里禀报。


可是没想到,风重华听了之后不仅不着急,反而笑着请她坐下,和她家长里短的谈了起来。等到可儿将棋盘摆好,她又将心思沉浸到棋盘里去了。李妈妈有心想劝几句,可风重华却连头都不抬。


外间有人将暖阁的帷帘。


风重华头没抬,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弄影先行了一礼而后站到罗汉床边:“已查清楚了,这谣言是从瑞香院烧火婆子那里传到咱们院子的,奴婢就顺着这条线往上查。原来这婆子与看守垂花门的张婆子是儿女亲家,她也是从张婆子那里听来的。而张婆子听说与外院养马的是同乡……然后奴婢就发现三瑞堂守夜的马婆子手里赌资多了许多,以往她总是三五文钱的赌……”


听了这些话李妈妈吓了一跳,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来。她还以为风重华是年龄小,想不出这里头的利害来。没想到人家居然连源头都给查了出来……


风重华将手里的棋子轻轻放回瓮中,而后揩了揩手。


郭老夫人一向谋定而后动,又怎会放着王妈妈这样的棋子不用?当初她将王妈妈交到三瑞堂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日。


只是郭老夫人居然选择在此时用王妈妈坏她的名声,难道是打听到了她已往长公主府送过拜帖了吗?如果真是如此,那这落梅院还得好好整治一番才对。


就在这时,琼珠掀帘进来:“关姨娘求见。”


“她怎么来了?”风重华挑起柳眉,略有些诧异。


风慎成性,府里稍有姿色的丫鬟只要被他看上就会收用。他虽然通房不少,可是正儿八经的姨娘却只有三个,而在这些姨娘中,关姨娘却是较为特殊的一个。


因为关姨娘是老爵爷送给风慎的。


当年风慎与文氏成亲后,夫妻失和,老爵爷怕风慎在外,就从郭老夫人身边挑了个丫鬟送到风慎身边。后来,她生下一女风明殊,只比风明薇小几个月,在府里行四。


生了女儿后,关姨娘就被抬了姨娘,备受风慎宠爱。只可惜,郭老夫人一向以‘礼仪’治家,庶女们只有逢年过节才可以向主母请安。所以回府至今,风重华都没见过任何一个庶女。


而对于妾室府里却没有那么多规定,她们随时可以出入主母的院子,只要提前求见即可。可风重华已经回来半个月了,也没一个姨娘前来求见文氏,想是因为风慎从不在落梅院歇脚的缘故。


今日关姨娘却冒然来了?难道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据说前些日子关姨娘寻了个大夫,一番诊断下来,说她怀了男胎。可是关姨娘有没有想过,郑白锦许不许她生下来?前一世,关姨娘确实怀了男胎,可是生产之时却大出血,一尸两命。


思及此,风重华抿了嘴笑,道:“让她进来吧。”她倒要看看关姨娘准备念什么经。


暖阁外有人掀帘,紧接着关姨娘的身影出现在屋内。关姨娘身材娇小,腰骨纤细,行走间如柳枝摇曳,娇媚异常。虽是怀有身孕,可因穿着宽大的裙裾,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见到风重华坐在罗汉,忙笑着行了一礼:“有些日子没见二姑娘了,没想到二姑娘的气度秉性越来越好,竟有了几分大姑娘的样子。”在安陆伯府,风明贞是一切美好的象征。若是被夸者能与大姑娘相提并论,称得上至高无上的荣誉。


谁让大姑娘命好,幼年时被先周王妃瞧上带回府,一直陪在淳安郡主身边,而后又与会昌候世子定了婚约,成了未来的世子夫人。


“姨娘可是有事?”风重华笑了笑,将脸藏于灯影下。


风慎若是想求官,找会昌候最是合适,因为会昌候这些年来极得圣宠,族中子弟多在吏部任职。可是他却连提都没有提会昌候,想必是在郭老夫人那里直接碰了壁。


风明贞是郭老夫人的眼球子,怎会舍得让风明贞因为风慎得罪了婆家?风明贞嫁人后,她心里眼里就只有大房,丝毫不将二房放在心上。她记得风慎自从被褫官后就一直赋闲在家,直到老死。风慎也曾求过风明贞,却是三言两语被人给堵了回来。


再后来,风绍元中了探花,大房的日子过得花团锦簇,如火烹油,可是二房渐渐走下坡路。最后,风慎想用卖风重华换笔钱财,却偏偏被郭老夫人一分不剩的要走。


“听说大娘子生了病,我急急忙忙地过来了。”关姨娘笑着凑了过来,将手里的药放到风重华面前,“本来想送到大娘子屋里去,可巧二姑娘也在。”


她的眼珠子骨溜溜地转,上上下下地打量风重华。


都说二姑娘自从病好以后跟换了个人似的,由以前的软弱变得杀伐决断。不仅处事利落多了,还能管家治理下人。看着风重华,难免想起自己的女儿风明殊。虽然同为风家的姑娘,可是一个嫡一个庶,这身份差了千万重。风重华小小年纪就能开始治理中馈,她的女儿却只能窝在西夹阁中。


风重华就不动声色地瞧了她一眼,问道:“多谢关姨娘挂念,母亲的身子已慢慢好转了。”而后她的目光落到两包药的系绳上,这绳子上打着几个复杂的结,一看便知是瑞香院退回的。


关姨娘抿嘴一笑,文氏治家无能,这落梅院一向是府里最乱的。经风重华整治过后,落梅院渐渐走上了正轨。可是落梅院再怎么整,它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儿子!


文氏不得风慎喜爱,这是满府皆知的事情。等到风重华一出嫁,文氏怎么办?若是文氏聪明些,就该知道儿子的重要性。


巧之又巧,她这胎怀的是儿子。


文氏虽软弱,娘家却极有钱,等到将来风重华出嫁时嫁妆必不会少。而文氏那个与曲阜孔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大嫂,也会让她未来的儿子少走许多弯路。


如果她的儿子成为嫡子,文氏的财产岂不就成了她儿子的?若是再得周太太帮衬,将来少不得仕途有为。


想到这里,她殷勤地替风重华倒了一碗水:“听说二姑娘已经开始学着管理中馈了,可真是辛苦。可惜呀,若是二姑娘有个兄弟在那该多好,可以事事交给兄弟,哪还用得这么劳累?”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风重华低下头,着腕子上的羊脂玉手镯。


李妈妈睁大了眼睛。


见到风重华不接她的话,关姨娘有些急了。难道是她说得太隐晦了?


“二姑娘可知道咱们府在乡下有好几门亲戚,听说有一房因为没生儿子现在家财被人给占了,又把他家的女儿随便给许了个不成器的人家。”关姨娘轻咳了下,挨着风重华的身子坐下,低声劝道,“常言道养儿防老,若是没儿子老了怎么办?难道要依附隔房的?”关姨娘说着往瑞香院呶了呶嘴,而后面上更加亲热起来,“大娘子现在还年轻,跟前有二姑娘侍候着,等将来二姑娘成亲远嫁后难道还能把大娘子给接走?大娘子将来没了姑娘,这落梅院可怎么办啊……”


“二姑娘是明白人,当会明白我一番苦心。”


“……将来你弟弟定会奉大娘子为亲娘,奉你为亲姐。等二姑娘出嫁后,你弟弟就可以替你照顾大娘子。”


风重华似笑非笑的看了关姨娘一眼,语带:“姨娘考虑的可真周到!这份爱护之心,果真拳拳。”风重华缓缓垂首,烛火桔黄色的光芒映衬着雪色肌肤,娇嫩如雪。


关姨娘见她入毂,不由喜上眉梢,拍胸膛道:“二姑娘以后若有难事只管与我说,姨娘定会掏心掏肺地对二姑娘。”


文氏性子软弱,又不理府中之事。若是能让她做了孩子嫡母,将来这孩子出生之时也多一层保障。郑白锦那人最是心狠手毒,又怎会允许她生出个儿子来?


她虽眼馋文氏的钱财,却更惜命。若是因为生产之时出了事故,纵是万贯家财放在手中也无法花用。


第17章贪心


“原来姨娘待我如此好?居然都到了掏心掏肺的地步?”风重华明眸微睐,手指着关姨娘放在桌上的两包药。“只是姨娘这份掏心掏肺,也不知二娘可曾接受了?”


庭院里的桂花开得异常繁盛,在月光下闪动着点点碎芒。一阵风吹过,香气馥郁。


关姨娘却觉得这香气有股说不出的腻歪:“二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本是好意来送药的……”话音嘎然而止,她面上有些发僵。


郭老夫人喜欢附庸风雅,郑白锦为了巴结她更是一心一意学着她的样子治家。在退回的物品上打个瑞香院特有的标记,既是为了标识更是为了张显瑞香院的风雅。


关姨娘一时不察,忘了将绳结拆开。这会被风重华指出来了,脸上再也挂不住了。


“真是好心无好报,早知道二姑娘这样,我才不来送药。”关姨娘将手一甩,阴沉着脸往外走去。


风重华倚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关姨娘的背影冷笑了两声:“把这药扔出去。”


可儿应了一声,提起药就往外扔去。


“什么玩意?”琼珠啐了一口,怒气冲冲地端起屋角的水盆,使劲地刷起刚刚关姨娘站过的地面。


天色已经黑透,几粒繁星疏疏挂在云隙间。夜幕中,一弯被雨水洗过的下弦月,闪动着清亮莹澈的光芒。


“李妈妈,”她理了理鬓间的碎发,唤过已经盘完帐的悯月,“我这里有舅母送来的南方水果,李妈妈回头带走一筐。”


悯月走了过来,将一吊钱交到了李妈妈的手里。


李妈妈的喉节滚动了一下,自从跟了风重华,三不五时的就有打赏,这可比以前强多了。对她们这些下人来讲,什么忠诚什么仁义都是虚的,只有银子才是天下最好的东西。


刚刚风重华怎么挤兑关姨娘的她也看到了,跟着这样的主子还愁将来没好日子过?


眼见她喜滋滋地拿着赏钱走了,可儿低低地呸了一口:“见钱眼开的老货。”可儿五岁就入风府为奴,一直侍候风重华,这些下人们以前怎样对待风重华她全看在眼中。李妈妈对待风重华的态度前倨后恭,她更是瞧不起。


风重华淡淡一笑,自罗汉床上坐了起来:“以后关姨娘再来,就找个借口把她打发了。”


前一世,关姨娘也是生出了这个心思,经常跑到文氏面前聒噪。文氏虽是拒绝她了,却对关姨娘颇多照顾,一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要送到西夹阁去,还替她请了稳婆。等到文氏死后,关姨娘却一次也没来看过。


再后来,关姨娘因为生产而亡。从此以后,府里就再也没有人提起她了。


回到闺房,几个丫鬟侍候着她梳洗了,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后,将琼珠叫到了身边。


“琼珠姑娘,不知水杆子胡同的事情可办好?”


琼珠端了盏茶水送到风重华面前,笑着道:“回姑娘的话,已买好了。”说着话,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契。虽奇怪风重华买宅子的行为,可琼珠却知道不该打听的事情不要去打听。


风重华看了看地契,见到那上面是个三进的宅子。原本属于一名山西的富商所有,只是后来这富商犯了事,这宅子就被顺天府卖出抵债。水杆子胡同左邻禁卫营,右邻顺天府,周围所住非富即贵。所以这宅子虽小,价格却极高。


“弄影,我想让你去这宅子里呆上几年,你可愿意?”风重华抬眼瞅了瞅弄影。


弄影怔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仅是她怔住了,屋里众人都将眼落到了风重华身上。


琼珠更是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姑娘,弄影一向忠诚。今日这谣言之事,并不能怪她,实在是早上刚刚传出来,到下午就燎原了。”


见屋里气氛冷了下去,风重华缓缓看了一眼众人:“弄影,你可愿意?”


弄影满脸惶恐,在没回风府的时候,姑娘就将打听消息的重任交给了她。可是这次,谣言都飞的满天,连李妈妈这种人都听到消息,她却还蒙在鼓里。


她不敢说话,更不敢辩解,只是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婢子愿尊姑娘之命。”从她祖父祖母那辈起,就是孔府的家生奴,后来随着孔夫人到周府,再随着周太太来到文府。既然周太太将她送给了风重华,那她这一生就只能忠于这个人。


纵是再不愿,再不想,她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若是她不听话,姑娘只消将她送回文府,周太太就绝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风重华缓缓点头,挥手令那几个替弄影求情的丫鬟离开。


悯月稳重,惜花心细,射月体贴,这三个大丫鬟不论是从人品还是性格上来说都是上上乘。然而她们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不如弄影机灵。


见到屋里的人只剩下她与琼珠,她将弄影召到身边,俯耳低语起来。弄影的脸色随着风重华的话语而转变,最终变得涨红起来。迟疑了几息,最终应承了下来。


“等这件事过去,将来你是走是留都由得你。若是想留,我身边大丫鬟的位置依旧是你。若是想走……”风重华指了指琼珠,“将来琼珠姑姑就是你的榜样。”


弄影的心热切起来。


能丫鬟能做到琼珠这个地步,是多少人的梦想。琼珠小小年纪就被府里放出,不仅许配给顺天府书吏江宁,更是得了主子的信赖。做丫鬟能有什么出息?最多也不过是嫁给外院的管事。若是她能像琼珠那样……


弄影不敢往下想了。


琼珠拿了匣子过来。


风重华拿出放在匣子里的一叠银票,放到弄影身边:“这些先拿去用,若是不够尽管到琼珠姑姑处支取。你出去后,多方替我寻找一名叫宁朗的郎中,此人据说医术高超,有起死回生之能,请到之后就送到我舅母处。”


眼见着弄影拿着银票忐忑不安地走了,风重华这才伸了伸懒腰:“姑姑,这累了一天,您想必也累了,早些歇息去吧。”


琼珠就笑着应了。


等她走后,悯月等四个丫鬟走了进来。因刚刚才撵走了弄影,几个丫鬟都忧心忡忡。


到第二天一早,弄影被赶走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风府。


“不成器的,”郑白锦不屑地道,“我还以为她多了点心眼,还有点防备她,原来竟是我多心了。”


郭老夫人更是一脸讶然,道:“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难得今日好天气,母亲不如出去走走。”小郭氏笑着服侍她起了床,只字不提风重华。


郭老夫人爱的就是她不多话,闻言便笑着拍了拍的手:“好,就去院里走走。”


等到风重华前来请安时,郭老夫人已在院子里走得有些发热了。正由风明薇扶着往屋子里走,几人有说有笑的。


风明薇看到她,笑意一滞,哼了声后就把脸转到一旁。


母亲已和她说过了,风重华得意不了多久。既然祖母已经开始出手,还怕风重华翻出花样来?王妈妈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全府,风重华也没几日逍遥了。


“你母亲怎么没来?不是听说身子大好了吗?”郑白锦瞟了瞟风重华身后,见到并无文氏的身影,不由冷笑。


郑白锦一开口,众人就将目光全落在风重华身上。


风重华笑着福了一福,缓声道:“母亲本是想来,只是长公主府派来了人,只好留下来招待了。”


她这么一说,郑白锦顿时噤声,将眼往郭老夫人处望去。


郭老夫人眼前一亮,面上堆起笑容:“乖孩子,快到祖母这儿来,与祖母细细地说说。”她招着手,满脸的慈爱,等到风重华走近时,更是出手替她整了整衣襟。


风重华就将长公主府已经答应文氏求见的事情说了一遍。郭老夫人却是有些不放心,令她细细地说了好几遍,连细节都不放过。


风重华也不恼,郭老夫人问几遍,她就说几遍。


直到郭老夫人面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难得这几日好天气,正合适出门拜访。”郭老夫人缓缓颌首,“前些日子给你母亲的联珠孔雀锦可做成衣裳了?”


风重华就笑:“多谢祖母厚爱,早已做好了。”而后她抬眼看了看郭老夫人的表情,接着道,“祖母,孙女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什么事情?”郭老夫人听她这么说,来了兴致。


风重华徐徐地道:“这两日府里谣言四起,说得尽是孙女的恶语。孙女本想息事宁人不予理会,可如今这污水越泼越黑,不辩不行了。我看不如将王妈妈交到顺天府审理,由官府还孙女一个清白。看看到底是孙女错了,还是王妈妈在造谣。”


郭老夫人脸颊上的肉猛地一跳。


郑白锦面色煞白,大喝了声:“不行!”


小郭氏则是睁大了眼,震惊无比。


第18章不足


王妈妈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受的罚,在座的几人都心知肚明。而谣言怎么起来的,她们更是一清二楚。如果王妈妈被送到官府,风重华固然是得了一个轻狂的名声,可是在座的几人都不会捞到什么好处。


郭老夫人这时有些后悔了。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她们母女既然已经同意去见长公主了,为什么要生事?


郑白锦却是有些怕了,如果王妈妈到了官府,三木之下哪有什么秘密,岂不是世人都知道是她指使王妈妈去辱骂文氏的吗?


想到这里,她心急如焚,看向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定了定神,强笑道:“瞧重华说的,一点子小事值得把人往官府送?一会祖母把那几个传谣的抓起来教训教训就是。”


郑白锦的心就定了下来,抽出帕子细细地揩着额头那层细细的汗珠。可她一口还没有喘完,又被风重华给吓住了。


“祖母说得极是,这些人是该教训了。”风重华煞以为然的点点头,忽闪着明亮乌漆的眼眸,“不过是做奴婢的,居然敢编排起主子的闲话来,有此可见这些人平日里定是不守府规。祖母既然要教训,不如就从重。将那些四处饶舌的先打一顿以儆效尤,然后再远远地发卖了,说不定这府里的风气还能就此改变过来呢。”


郭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几乎背过去,活了几十年,居然落得个不会治理家宅的罪名,偏偏还无处反驳。


“祖母,您觉得孙女说得怎么样?”风重华却不准备饶过她,又向前逼了一步。既敢散布谣言,就该承受后果。这世上没有你欺负了人,却不许别人反扑的道理!


日光一寸一寸向东移去,万道金光缓缓落到地上,映出一片金红。


三瑞堂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大半天都无人说话。


风重华勾了勾唇,将身子更加舒服地倚在郭老夫人怀里,懒洋洋地道:“祖母,您觉得孙女说得可对?”


天空的云轻舒漫卷地飘着,东方跃出一轮红艳艳的朝阳。霎时间,整个三瑞堂都显得生机勃勃。可郭老夫人的心却如同长满了苔藓,湿哒哒的一直透到了眼底。


她长叹了一口气,简短而利落地说了句:“重华说得极是,是该好好教训了。”而后她就将唇紧闭。


风重华甜甜地笑着,冲着郭老夫人磕了个头:“母亲那里想必正忙碌着,孙女不如先过去看看,若是落梅院需要什么孙女再来禀报。”


郭老夫人阴沉着脸,即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可偏偏风重华只当她答应了,提着裙摆往外走。


郑白锦不由冷笑:“好个不知趣的,竟管起三瑞堂的事情来,这样的人就该好生的教训教训。”


听了她的话,郭老夫人只气得肝疼,用力地拍了桌子,怒斥道:“住口,那王妈妈可是你从院子出来的人。你平日不教好,这会反怪别人拿住了疼脚。”郭老夫人越说越气,声音也不由得高了起来,“来人呢,把王妈妈提上来,乱棍给我打死,我倒要看看以后这府里谁还敢乱传闲话。”


郑白锦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听到最后更是站也站不住。


很快的,风重华就回到落梅院,长公主的人已经传完话回去,于是便径自去了上房。


文氏穿了件茧绸夏衫,正若有所思地坐在窗下,见到风重华来了,忙招手唤她。


“长公主令我们午时过去。”


风重华蹙起双眉,由来拜访不过午,怎么长公主却反行其道,让她们午时去呢?更何况现在距离午时也只剩两个时辰,来得及吗?


文氏瞧见风重华眸中忧色,轻轻拍了拍她手,“你也莫要担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迟钝如文氏,这会也觉得有些不对。她想说些安慰风重华,可是转念一想女儿不知比她聪明多少倍。


想到这里,文氏微微叹了口气,握紧了女儿的手。若她能像女儿一般,此生也不会过成这个样子。


“那母亲就先装扮起来吧,莫要再耽搁了。”风重华回拍了文氏的手,吩咐许嬷嬷扶文氏回内间梳洗。长公主是皇妹,丝毫怠慢不得。见她之前要先香汤沐浴,而后香膏抹体,再按照品阶穿上冠服,最后修饰仪容。


这一整下来,差不多要一个时辰了。若是路上再耽搁下,只怕来不及到长公主府。


想到这里,风重华的行动更加迅速起来,将院里仆婆指挥的脚不沾地。


可饶是如此,还是来了一个添乱的。


“不是说长公主府来人了吗,怎么不见人?”风慎看着院子里虽忙乱却井然有序的下人,皱起眉头。他刚刚才得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从外面赶了回来。没想到刚一进府门,守门的小厮回报说人已走了。


这文氏明明知道他求官心切,怎就不知多挽留些时候?


这会见到院子里乱糟糟地连个给他上茶的人都没有,不由得气急。他随手抓住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怒道:“你们主母在哪,因何不来见我?”


丫鬟被他这一声吼吓得浑身发抖,口里支支吾吾地说不成话。风慎气怒上心,将她重重地向后推去。猝不及防间正好碰到身后的茶几,只听得嘭的一声,额头流出一缕鲜血来。


丫鬟吓得大叫起来。


“来人呢,文氏在哪,让她来见我。”风慎昨夜吃了不少的酒,被风一吹,酒气不由自主上涌。这会被这丫鬟一叫,只觉得脑子都炸了。不由得抬起腿,冲着丫鬟踹了过去。


“贱婢,叫什么叫?”


那丫鬟被这一脚踹得张着嘴,半天喘不了气,一张脸白得吓人。


“父亲这是做什么?丫鬟不听话教训就是,何必发这么大的火?”风重华冷着脸,她刚陪着文氏沐浴完,就听到外面传来吵闹声,头发都来不及梳就走了出来。


没成想却看到风慎在这里逞威风。


风慎转过了身,只见风重华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至腰际,身上仅着白色对襟小袄及同色长裙,亭亭玉立在他的面前,犹如开了一树的梨花,令人眼前一亮。


“我听说长公主府来人了,就来看看。”风慎舔了舔舌头,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酥软。


风重华厌恶地扬起了眉,将脸扭到一旁,眼睛里不加掩饰的厌恶:“午时母亲和我就要去长公主府拜见,若是有话不如等回来再说吧。”


这甜甜糯糯的声音飘入耳中,风慎只觉得有股热浪自脚底升起,一直飘飘荡荡的往脑子里升去,令他脸上滚滚发烫,一双贪婪的眸子自上而下的从风重华身上掠过。


风重华纤浓睫毛低垂,唇角挑起一抹冷峭笑意:“父亲请回吧。”她恨不得亲手杀了此人!每见他一次,便觉得心底的恨意加深一分。


可是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他?


然而,这缕笑意传到风慎眼中,却令风慎心跳急速加快。仿佛有支羽毛轻轻挠在心底,痒痒地酥酥地,很快就传遍全身,令他几乎站都站不稳。


“好,这就回。”风慎深深地看了这娉婷身影,而后转身离去。走到院门时回头,那身影却再也不见,只觉得怅然若失。


不由立在门前良久……


第19章公主


母女二人坐着马车出府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骄阳已经挂上树梢。


淡金色光线从车窗中投入,将影子在车壁上铺成一个奇怪的形状。风重华趺坐在马车中,紧紧闭着眼。风慎的事情她并没告诉给文氏,她不想让文氏因为风慎而坏了心情。


马车辘辘前行,转过几条巷道就来到大街上。顺着大街一直向北行,便能驶到长公主府。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座巍峨府邸前。许嬷嬷上前递了帖子,就站在府门前等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宫人自门内走出,引着马车自侧门而入。


而后就有人请文氏与风重华下车。


长公主府不比风府,规矩极重。像文氏这种低级官员的妻子,是没资格乘辇的。不能乘辇,就只能从府门走到内宅院。长公主府这么大,一步一步走过去,怕得半个时辰。


风重华跟在文氏身后,随着她的脚印慢慢向前行。不由抬头看了一下天色,马上就要到午时了。


贵人相见,说几时就是几时,若是午时不能出现,那便是失礼。约走了小半个时辰,便看到前方的宫门,就有几名年轻的宫人接替了方才引领她们的人。


宫门内多植垂柳苍柏,抄手游廊下每隔十数步远,便挂着灯笼。灯笼下皆站着年轻漂亮的宫人,风重华从她们身边走过,她们眉眼不抬,裙裾不动,如同石雕般。


再向前走几百步,便是一座巍峨庭院,琉璃瓦所覆的穿山游廊和厢房,皆是雕梁画栋,精美无比。门后站着几名宫人,见到她们来了,其中一人就迎上前来。


“怎么这会就来了?想着你们还得一会呢。”她面上挂着真诚的微笑,像是与文氏非常熟稔。


风重华知道她是谁,前世到玉真观求见长公主就是求她递的话。她叫童舒,是与文氏同年进宫的,进宫以后就一直服侍长公主,是长公主身边一等一的知心人。


见到此人,文氏嘴角露出欣喜的笑容,“最近长公主身体怎样?睡眠可好?”长公主有失眠的病,每夜只能短短睡上两个时辰。


童舒一边引着她们往前走,一边低声说话:“请了无数太医都不见好,这几日长公主心情有些烦闷,睡的就更少了。”


文氏知道她是好意提醒,低声说了句谢谢。


童舒就与文氏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后将目光转到风重华身上:“这是你家的女公子?一晃这么多年不见了,现在竟已长这么大了。”


听到童舒与她说话,风重华唇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垂螓首,娴雅淡然如一朵缓缓开放的木槿花。


童舒微微颌首,又引着她们走了数百步,停在一间花厅前。


“先在这里候着吧,我去回禀。”说着,她掀起了碧纱帘笼,将人请了进去。


就有小宫人进来布茶上糕点,另有人端着水盆和毛巾供文氏母女洗漱。


来之前,文氏就教过宫里的规矩,所以风重华并不慌张,而是有板有眼地跟随着文氏。


放眼这京城中的闺秀,仪态规矩少有能比得过风重华的。文氏自小跟着周太太长大,少年时又入宫做了才人,对于规矩这两个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有了孩子之后,在教养的问题上更是不敢松懈。


经她手调教出来的风重华,即端庄又稳重,仪态高雅柔美。


文氏转头瞧了一眼,露出赞许之意。


不过略坐了一会,童舒就传她们觐见长公主。


风重华的心,猛然紧张起来,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见长公主的面。


穿过一个粉油大影壁,便看到前面有座高高的宫殿。宫殿的门开着,透过一层层明黄的帷幕隐约可见有宫人分列在两旁。她们在殿外又等了等,直到有人通传才走了进去。


长公主穿着真红大袖的常服坐在榻上,额间贴了花钿,头上戴着点翠金凤冠,两侧的垂珠冠翅轻轻在耳侧摆动摇曳。她面如凝脂,眉如翠羽,见到文氏母女走近,唇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见过长公主。”文氏以手加额伏倒在地,眼睛有些泛红。


长公主微微颌首,待她行完了礼,才令童舒将她扶起。


风重华这才敢抬头看她,只见长公主虽是仪态高雅,可眉宇间却隐着一层不易令人发现的忧色。似是感觉到风重华看她,长公主的目光不由得往这里落来。四目交接下,风重华被长公主眼中的威压所震,陡然垂下头去。


长公主勾了勾嘴角,半敛杏眸,看着站在下方的文氏:“阿若,好些年不曾见你了。”


殿门口立着两尊金狻猊,几缕翡色轻香自兽口中缓缓逸出,在殿中萦纡旋绕,仿佛人间四月,梨桃始华。


就在这香雾缭绕中,文氏的眼不由湿润了:“长公主,都是婢子无能,不能长侍长公主左右。”


听了她的话,长公主轻轻叹了一下,一双杏眸遥遥望向殿外,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须臾,长公主收回目光,冲着文氏颌下了首:“阿若很好,不必妄自菲薄。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有风抚过,室内飘满了淡淡清香,似乎有奇异的醉人力量,令人一时心神恍惚。


长公主看了看风重华,向她招手。行动间,露出一截纤白皓腕,“是重华吗?到我这里来。”风重华就垂首向前,直走到长公主身边。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说了这句话,长公主双睫一垂,有些黯然。一双握着风重华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忽然间,有处帷幔动了一下,几个系在幔上的香铃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悦耳的撞击声。


随着这声铃响,长公主眸中的光芒也少了几分。


她将风重华的手轻轻放开,笑靥缱缱:“这几日,后院的赤水湖开遍了荷花,重华还没有来过,不如让童舒领着你四处处转转。”


风重华抬眸,往文氏那里看去,她知道长公主多半是和文氏有话说。见到文氏点头,她便行礼告退。临出殿之后,她悄然转身,只见长公主唇边绽开了一抹笑,只是这笑像是雪山上萦绕的云雾,冰冷而又迷离。


风重华眉头微微蹙起,却老实老实地跟着童舒走了出去。


童舒引着她在游廊上转了几转,便来到了后花园。花园占地极大,一进园门迎面庭壁处种了一棵紫藤,下置少许山石,沿着曲廊迂回曲折数次,便停在一丛新竹掩映下的古树旁。顺着古树望去,是一汪碧波荡漾,荷花满塘,菡萏飘香。


岸边枫叶初红,幽兰摇曳,蝴蝶忽起忽落,穿花拂柳,慢慢地往赤水湖飞去。湖中有小亭一座,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童舒便请她在亭中坐了,少时便有小宫人用银盘端着瓜果和香茶而来。


风重华先谢过童舒,而后才敢在亭中安坐。


到今日她才敢断定,长公主确实是遇到了麻烦事。不论妆化的如何精致,眉间那抹忧色是无论如何也隐不去的。只是不知遇到的是什么事,也不知那经书能不能帮到长公主。


来之前,她并没告诉过文氏送给长公主经书的事情,所以就是有人询问文氏也问不出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耳朵里响起刚刚在殿中那阵轻脆悦耳的香铃碰撞声。


帷幕后的人,会是永安帝吗?如果是永安帝的话,那就证明长公主的麻烦事与安陆伯府有关。怪不得前世文氏回府后神情有异,不久后就触柱而亡。


想必,她在长公主府被永安帝盘问了什么,而真相却是她所不能抵抗的。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自尽。


只是,文氏可曾替她想过?一个没娘的孩子在安陆伯府如何生存下去?难道文谦能护住自己吗?又或者说,文氏拜托了长公主?可她也不想想,长公主连自己的麻烦都解决不了,又怎有瑕顾及自己?


她正在想着心事,突听得亭外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咦?这亭子怎么有人了?”


风重华转头,透过糊着纸的雕镂槅子往外看去,只见有位少年公子正与人谈笑着迤逦而来。看到前面有宫人在曲桥上站着,蓦地停住了脚步。


第20章皇帝


少年公子身着石青色团花暗纹长袍,头束玉冠。他肌肤白净,高鼻挺眉,身材颀长,气宇不凡。头束软纱唐巾,腰间一对羊脂玉佩随着走动丝绦飞扬,仿若谪仙。


他身后跟着一人,本正和他谈笑着。见他停了步,便也跟着停下,一双眸子若有所思地盯着隐藏在亭中帷幕后的人影。


童舒只看了一眼,便跪下去了。见此情景,风重华哪里还不明白,连忙也跪倒在童舒的身边。


“童姑姑,这是什么人?”少年步入了亭中,看了看亭中石桌上瓜果,将目光在风重华身上。“起来吧,你侍候我姑姑十几年,也算得上我的长辈,不必跪了。”


这声姑姑令风重华心中一震,难道这位少年是宫中的哪位皇子?


当今陛下共有四名皇子,皆不是袁皇后所生。二皇子乃是袁皇后宫中的康嫔所出,自生下起就有袁皇后抚养。大皇子乃是宁妃所生。而剩下四皇子和九皇子,都是宫中的低位份宫人所生。


前世因身份低微,她并没有见过任何一位皇子。


“启禀世子,这位是安陆伯府的二姑娘。”童舒笑着福了一福,替风重华引见。


风重华这才知道,原来面前的居然是汉王世子韩辰。


永安帝共有两个弟弟,大弟弟封了汉王,而另一个庶弟封了周王。汉王一向深居简出,不参与朝政,却深得群臣爱戴。汉王与王妃鳒鲽情深,是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据传说,王妃曾在永安帝与汉王攻打皇城时受了惊,流了个已成形的胎儿,自那以后就再无所出。永安帝多次劝汉王纳妾好开枝散叶,可是汉王皆不允。言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此生已有一子,何必过于执着。


只是,这汉王世子不是被武定候给逼走南下了吗?几时回来的?


想到此,风重华不由得抬起眼皮,从睫毛下偷偷看了一眼。


一轮红日映在韩辰头顶,洒落碎金般的光芒,他神态高傲,举止优雅得体,身上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贵气。当与风重华的目光对上时,眸中像射出一把锐利的短剑,直将双眼灼的生疼。


风重华不由得垂下头,福了一福:“民女见过汉王世子。”


她的声音又甜又糯,带有独特的少女味道。如同雨雾洒在竹叶上,一滴一滴倾泻下来。又如同春蚕吞食桑叶,似羽毛滑过,令人忍不住酥软。


韩辰挑了挑眉,眉眼冷冽如刀,“原来是风姑娘。”人冷,声音更是冷,使得原本就高傲的他看起来冷傲孤清。


荷塘上空有空缓缓吹着,令热度褪散了不少,风重华却觉得周身有种沁骨的寒意。


“既然此处姑娘已用,某不便打扰,就此告辞了。”韩辰随意地点了下头,向亭外走去。两相交错时,能清楚地看到垂在少女耳后的双鬟,头发黑得发亮,在阳光下闪动着氤氲的亮光。


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凉气息萦绕在鼻端,是他最爱的紫述香。


韩辰的脚步,不由得缓了一缓。


而后大踏步的离去。


不知为什么,风重华的心,莫名地跳动了一下。


“姑娘可要用些糕点?”童舒笑着发问,心里却有些发虚。


所谓的看荷不过将人从殿里打发出来,好方便殿内的人说话罢了。她以为后院够偏僻了,可是却没算到汉王世子也来了这里。汉王世子来了她并不怕,因为汉子与长公主感情极好,平时经常来往。她怕是跟在世子后面的那个人……


那是永安帝的贴身大太监吕芳。


想到这里,童舒的心隐隐不安起来,吕芳是随意走到这里,还是听了圣令来的?


可这些话,她还不好与风重华讲,甚至在面上也不能露出半分。


风重华的心却如明镜也似,她看了看略有些紧张的童舒,轻垂螓首,只露出一抹腻脂玉颈:“多谢童姑姑。”而后拈起一块糕点细细地品尝起来。


看到风重华姿仪柔顺,性格温婉娴淑,童舒的眸子不知为什么突然红了起来。她转过头,湖边枫林似火,宛如一大团燃烧的火焰。赤水湖中水汽蒸氲,湖边诸峰若隐若现,将倒影映在一片红云中。


这般的花团锦簇如火如荼,美得如同仙境。可是这份美,到底能坚持多久?


童舒将视线重回风重华身上。


风重华垂眸,小口小口嚼着糕点,眼底波澜不兴,难窥其心思。


童舒不由轻叹了口气。


似是被声轻叹所惊,风重华不由抬起首,报之以微笑。


如果刚刚还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已经能肯定了,那殿内拨弄香铃的人必是永安帝无疑。她也更加肯定,长公主的祸事多半与她母亲有关。


母亲能会参与什么事情?她性格胆小懦弱,遇事毫无主张,又能引起多大的祸事?这么多年来,安陆伯府对自己的身世隐忍不发,是不是与母亲或长公主有关?上个月风府的人将她们母女赶到农庄,是不是在试探长公主到底还能不能再保护她母亲?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方才站在汉王世子身后的那名内侍,这个人令她有种毛骨耸然的感觉,仿佛可以将她一口吞下。


如果长公主与母亲真遇到祸事,那这满朝文武中到底谁能帮她们?舅舅虽是愿帮,可他到底官微人轻,不仅帮不了反而会将自己陷进去。就像这次设计武定候,只怕舅舅也是用尽了全力。


突然,她脑子里闪过刚刚那道颀长俊秀的人影。


汉王世子?


长公主与永安帝和汉王乃是一母同胞,如果汉王知道长公主的处境会不会帮她?如果永安帝处置了长公主,汉王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有唇亡齿寒之感?


可是,到底该怎样接近汉王呢?她不过是个长在深闺中的小娘子。


而且,今日汉王世子随着永安帝来长公主府到底是何意?


想到这里,她薄露笑意,仰首与童舒说话:“童姑姑,方才来的人可是汉王世子?”


听了这句话,童舒眉梢轻跳:“正是。”


风重华打听汉王世子做什么?


汉王世子韩辰乃是京中第一美男子,喜欢他的姑娘多如过江之鲫。


莫非……


想到此处,童舒悚然一惊。


正待开口时,风重华却已笑着将话说了出来,“重华在家时,就曾听母亲说过长公主与汉王兄妹情深。长公主未出阁时,汉王经常在外面买了好玩的东西送给长公主。听母亲说,长公主现在还留着汉王送给她的一扇风车,这样的兄妹情谊真是好生令人羡慕。”她缓缓垂首,眸子染着落寞。


世人皆知风慎与文氏感情不好,只生她一个女儿。而后风慎聘了平妻郑白锦,郑白锦虽生了一儿一女,却根本与她不亲近。


她是风府里最孤单的一个。


童舒见她这么说,不由想安慰她几句,可是张了张嘴却不知到底该说些什么。


正巧这时,有宫人疾步走来。


“这赤水湖的景也看完了,风姑娘随我回去吧。”童舒定了定神,笑着道。


风重华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子。


再回殿时,殿中依旧香雾缭绕恍若仙境,两排宫人立于两侧。只是不知为什么,殿内的气氛却极为压抑,长公主面上倒看不出来什么,文氏却是低垂着头,听到脚步声响,忙用帕子揩了揩眼角。可她眼角的泪水却如同泄了闸的洪水,擦也擦不尽。


长公主叹了口气,招手让风重华近前,温声道:“荷花开得可好?后园好玩吗?”


“回长主公话,莲叶无穷,荷花映日,别有一番情趣。”风重华轻抿嘴角。


长公主一愣,唇角挑起笑意:“瞧瞧这才多大的人,说话行事就如此稳重乖巧。”她的手,不由抚上了风重华的鬓角,轻轻长叹,“今日这一别,不知再相见于何日了,珍重!”


听了这句话,文氏的身子颤抖起来,眸子蓄满泪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都是奴婢拖累了长公主。”


“快莫这样说!”长公主亲自下阶扶起了文氏,柔声道,“我王兄常说一句话,知足者长乐。我这一生做过妃子亦做过长公主,知足了。”


“来日方长。”长公主捏了捏文氏的手。


文氏怔了怔,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眸子望着长公主,身子颤抖。


“回去吧。”长公主亲手替文氏拭了泪,“回吧。”


文氏皱着眉,大口大口吸入着殿中馥郁香气,眼角渐渐流下了泪珠。直到童舒过来将她扶起,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回望着长公主。


风重华骇然,仿佛明白了什么!


殿外风偃雨霁,烟薄景曛,宛若一幅淡墨挥扫的仕女画。


却不知何时下起雨来。


长公主抬眸,往殿外望去。


外头的风雨声似是更大了些,打在屋顶的琉璃瓦上发出碎石般的声响。狂风呼啸着吹卷起落叶,飞舞在空中,飒飒有声。


她回眸,将目光凝在风重华身上。


久久不愿放开。


第21章回府


这场雨来得急,去的却缓,直下了一夜还未停歇,风重华与文氏终是没有当天回府,而是在长公主府落脚。


夜里,长公主府的灯火亮了一夜。


直到清晨才熄灭。


童舒看了一眼有些疲惫的长公主,不无痛惜地道:“已五更天了,长公主好歹休息一下吧。”


长公主微垂眼睑,睫毛好似两把扇子,将她眸光蔽住。


令人看不出她的情绪。


童舒暗暗一咬牙,快步走到她身侧,急声道:“长公主何不去求汉王?汉王与长公主一母同胞……”


长公主抬首,眸光在童舒的身上一瞥而过:“去将那经书取来。”


心中却苦涩无比,她与永安帝亦是一母同胞呀……


见长公主不理会自己的话,却要取经书,童舒不由急了,她咬唇看了看长公主,终是叹了声,转身去取经书。


九十九册经书有些沉重,以至于童舒抱来时略显得吃力。长公主的手指缓缓在匣子上摩挲,心中一时五味翻滚起来。


须臾,她终抬了首:“传令下去,自今日起长公主府斋戒茹素,为国朝乞福。”


“长公主?”童舒讶然出声。这当口上,不去求人救她,却偏偏斋戒茹素?难道敬敬天地就能消了这场弥天之祸?


“去做吧。”长公主轻叹出声,将目光聚在那个深甸甸的匣子上,“拿我的帖子,去见几个人……”而后,她怔忡半晌,“你寻机会去见二哥,只是千万莫要叫人瞧见。”


见到长公主终同意去求汉王,童舒终是放下一颗心来。


窗外风雨如晦,窗棂开阖间,电光将室内映亮,最终落在殿内。


殿内的俩人,一个坐,一个站,看起来都是孤独无比。


等到午膳后,雨水终是小了些,文氏携着风重华来道别。


长公主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目光石头面。她与郑白锦长得有三分相似,只因她身材娇小,看起来倒是比郑白锦还要明艳动人。此时一双眼盯着文氏相见,眸子里闪着微笑。


“见过文家妹妹。”郑铭琴向前急走了两步,侧身福了一福。


文氏比她年纪小,受不起她的半福礼,连忙侧过身去还了一礼:“郑家姐姐好。”


文氏一开口说话,郑铭琴脸上便像是笑出一朵花来,她看了看站在文氏身后的风重华,感叹道:“当初我见华姐儿时,还是软绵绵的一团,这一转眼就长成了这么大的人?”而后她看到了风重华头上的那枝点翠镶金串珠五凤簪,不由得眼前一亮,将腕上玉镯取下塞到风重华手里,“这么多年没见华姐儿了,且胡乱地戴着玩吧。”


这玉镯质地细腻滋润,水头清亮,状如凝脂,一看便是上乘的羊脂白玉。


这样的玉镯哪里是能胡乱戴着玩的?


郭老夫人一见她掏出这个玉镯,脸上便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郑白锦却是怔了怔,不解地望着她姐姐。


风重华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个郑铭琴到底有什么需要求到文氏身上?眼看着文氏在安陆伯府的日子过得朝不保夕,连她妹妹郑白锦都不将文氏放在眼里。她一个远道而来的姐姐,怎会这般热情?


“多谢姨妈厚爱,这礼物太过贵重了,重华愧不敢当。”风重华忙举着手,将玉镯捧回郑铭琴面前。


礼物好收,情难还。她可不想文氏与郑氏一门扯上任何关系……


更何况,这个郑铭琴才是个真正难缠的人物,比郑白锦要精明多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都是一家人,小玩意罢了。”郑铭琴的目光一直落在风重华的鬓角边,那枝点翠镶金串珠五凤簪晃晃悠悠地闪动着诱人的光彩。


国朝等级森严,该是什么位份就佩戴什么位份的首饰。这枝凤簪有五凤,只有贵妃或长公主一级才可以佩戴的。再想到文氏母女昨天入了长公主府到今天傍晚才回来,她便能肯定,这枝五凤簪定是长公主送给风重华的。


虽说郑白锦话里话外向她暗示过,说长公主祸事已近。可是落毛的凤凰怎会不如鸡?长公主不管怎样都是永安帝的亲妹妹,永安帝还能会把长公主杀了?


安陆伯府一家都是糊涂人!放着长公主这么粗的大腿不去抱?若是现在还像老爵爷活着时那样紧跟着长公主,风慎能落得褫职罢官的下场?


只要长公主在,就是个靠山。


然而,风重华好像看不懂她的善意,将那双玉镯轻轻放还到她的手中,默默退回了文氏身后。


郑铭琴的脸蓦地耷拉了下来。


“姐姐,人家不稀罕要,收起来吧。”郑白锦笑着开了腔,冷冷地睨着文氏。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姐姐一片好意,偏偏你们母女不领情……


“嗤。”风明薇冷笑了一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风重华一眼,“人家可是在长公主府里得了好处的,能会瞧得上姨妈这点子东西?”


风明薇不说话还好,她这么一说郑铭琴的脸顿时有些罩不住了,恨恨地将脸扭到一旁。她住到风府有求于郑白锦,不便抹风明薇的脸面,便强忍一口气,向着风重华笑:“二姑娘可是觉得礼轻了?”


“怎么会?姨妈远道而来,这本身就是极重的情义。”风重华不轻不重地将话堵了回去,“姨妈人都来了,又何必在乎礼物的贵重。越是一家人,越要亲亲热热的,方能处到一处。”说到最后一句,风重华特意咬得极重。


郑铭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从腰间摘了个络子递到风重华手中。


而后就不再说话了。


郭老夫人咳了一声,将眼神落到文氏身上,柔声道:“怎么今日才回来?”


文氏等了许久,终等到她说话的机会,忙上前福了一福道:“本该昨天下午就回来,只是下了暴雨,长公主就多留了一宿。”


“哦!”郭老夫人转了转手里的杯子,看着杯子里分毫毕现的茶叶,状若无意地道,“你可问了慎儿的差事?”


文氏顿时怔住了,长公主这些日子身体不好是满朝皆知的事情,永安帝与袁皇后也极为焦虑,派了无数太医前去长公主府看病。怎么她这一回来,郭老夫人居然连问都不问?张口就是风慎的差事。


想到这里,一颗心彻底地冷了下来,唇边笑意冰冷:“儿媳已问过了,长公主说最近出缺极少。只有苑马寺有个临正的缺,正九品。若是二老爷有意,可即日前去任职。”


“什么?你让二老爷去当个养马的?”郭老夫人还未说话,郑白锦已惊呼出声,“二老爷以前好歹也是礼部祠祭清司的主事,管着祭库,操持着祭天大典。你居然敢……”


“你还真有脸提!”


第22章贪婪


风重华皱着眉,冷冷地盯着郑白锦。难道郑白锦就不知道风慎被褫官罢职,本身就是因为他差事出了错。长公主能让他进苑马寺,已是额外开恩了。


文氏听她这样不讲理,不由得咬唇。


“你老实交待,你到底有没有向长公主提?”郑白锦不耐烦地开了口。堂堂长公主,居然安排了一个苑马寺的小官,这说出去还不笑掉别人的大牙?


“二老爷当初在礼部时任的亦是九品主事。”文氏这会已是厌烦透顶,不想再与这些人周旋。


“哈哈。”郑白锦怪笑一声,白了文氏一眼,“礼部的九品能与苑马寺的九品相提并论吗?”


“在圣上的眼中,无论是何职位皆是一样。”文氏冷冷一笑,将球踢了回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是二娘子觉得这职位不好,倒是去帮老爷求一个来?”


听了这话,郑白锦的脸顿时白了。


郭老夫人忙截住了文氏的话头:“阿若这话是何意?莫非这差事……”


“母亲所言极是,正是如此!”文氏也不多话,硬梆梆地扔了一句。


闻听此言,郭老夫人方才稳如苍松的身子突然弯了起来,她抽出帕子将嘴掩住,一双眸子紧紧盯着文氏。


这么说,文氏见过圣上了?圣上竟然答应了风慎的差事?是不是长公主无事了?


长公主若是无事!岂不是她枉做了小人……


想这里,郭老夫人又往风重华鬓间望去,只见那枝点翠镶金串珠五凤簪在灯光下闪动着异样的光芒,更衬得风重华如琬似花,气质非凡。


她胸中的一口气突然泄了下来,摆了摆手:“阿若想必也累了,早些回房休息吧。”


文氏缓缓颌首,藏在袖中的手掌握成拳头,指甲险些攥进了肉里:“长公主也有礼物要送给母亲,一会媳妇收拾好了给母亲送来。”


听了这句话,郭老夫人难得地冲着文氏点了点头,“多谢长公主,有劳阿若了。”


文氏应了一声,冲着郭老夫人福了福,领着风重华出了三瑞堂。


她刚消失,屋里郑白锦气得已嚷了起来:“母亲,您怎么让她走?她凭什么不给老爷要个好差事。”


“住口。”碍于郑铭琴还在这里,郭老夫人多少还给郑白锦留了几分面子,饶是如此,话里还是带了几分严厉,“苑马寺监正怎会是小官?不知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差事!我若是你,现在就该回去劝劝慎儿,好好地写个谢恩折子递上去。”


她这么一说,郑白锦顿时张大了嘴。


见她一副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明白的模样,郭老夫人只觉得心里腻歪的很。


好好的一个儿子,就这样毁在这个女人手里了。如果慎儿肯和文氏安生过日子,哪会多出这许多幺蛾子。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的泄了气:“铭琴啊,让你妹妹陪着你在府里转转……”


郑铭琴是个聪明人,见到郭老人面露乏身,连忙站起身子告辞。


眼见得她们姐妹领着孩子们相偕着出了三瑞堂,郭老夫人身子弯曲起来,仿佛有千斤重担一瞬间压在背上,令她无法直起脊梁。


小郭氏见状,连忙将她一把扶住:“母亲,您是怎么了?可是要请大夫?”


“不必!”郭老夫人摆了摆手,令小郭氏给她端了一盏茶,一连喝了三四口这才定下了心来,“前些日子你不是说要去拜访周太太吗?趁着明儿雨小,再递帖子吧。”


小郭氏苦笑着摇了摇头,“儿媳早已递过帖子了,可是那边收了帖子却不回话,只说周太太受了风寒不能待客。”


“这么说,那边已经知道绍元的事儿了?”郭老夫人声音黯哑,望着窗外酽酽夜色,蹙起眉头。


院子里的天色阴沉沉地,一如她的心晦暗不明。


郭老夫人忽然感觉到一点酸涩滴入心中,她为了安陆伯府殚精竭虑,费了所有心力。


难道,终是逃不过劫数?


她想起老爵爷临终前的话,他说:若是将来圣上愿意赐长房爵位,你就守着长房好生过日子,然后好好照顾二房。若是圣上不许长房袭爵,你就让长房辞了爵位,然后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家翁。


这些年,她都做了什么?


不!不!不!郭老夫人猛地站起身子,围着屋子走了起来。这爵位是老爵爷拼了命才夺过来的,凭什么要辞?就是要辞也得等绍元中了状元才好金殿辞爵,这才显得绍元高风亮节。


她不能让绍元就这么沉沦下去,绍元是她的一切,是安陆伯府唯一的希望。


她没有错!


她没有错!


郭老夫人长喘了一口气,重又坐回太师椅间。


“你派个人去打听一下,看看文氏在长公主府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落梅院中,文氏的眼睛有些木然。从三瑞堂回来后,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连动都不曾动。


她该怎么办?


那个拨弄香铃的男人从帷幕后闪出身影后,她就大乱了方寸。而那个男人问她的几句话,她更是连答都不敢答,只是不停的磕头。


长公主救过她的命,让她免于死在乱兵之中。她这一生,生是长公主的人,死是长公主的鬼!永生永世不会背叛。如果所有的一切皆因她而起,那就随她烟消云散吧!


文氏抬眼望向了院中夜色,天空阴沉沉的,云霾层层叠叠地聚在一起。


这一刻,文氏身上散发出来的死寂令许嬷嬷打了一个哆嗦,许嬷嬷忙唤了一声文氏,“长公主给老夫人的礼物奴婢已准备好了,可要现在给老人送过去?”


文氏点了点头,重又将头垂下。


隔了没多久,许嬷嬷去而复返,传来郑白锦高烧不退的消息。说是早上为了迎接郑铭琴,淋多了雨,夜里就烧了起来。三瑞堂那边也将王妈妈给处置了,听说尸体已抬出了府。


可是听了这些消息,文氏却打不起半点精神。


乾清宫。


吕芳恭恭敬敬地立在龙案旁,看似半眯着眼,可是却将殿内的一切尽数看在眼中。永安帝翻了翻手边的几个折子,又清理了下手指,这才将内阁首辅解江的奏折打了开来。


“唉!”良久,永安帝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解江的奏折放在了左手边。“这永定河确实也该修上一修了,只是……”


永安帝说了这句话只是后就停住了话,久久地望着龙案发呆。


永定河若是修须得两百万两银子,可现在国库里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五百万两,若是一修河,宫里殿宇的修缮就得停下。这宫里的宫殿还是承自前朝,早就有些破败了,也到了该修缮的时候。


可若是不修永定河,眼看着今年这场秋雨下个绵绵不绝,谁也不知到底会不会发场秋汛。祭了这么多次天,怎么就一点效果也没有?难道真是朕私德有亏?难道还得下罪已诏?


思至此,永安帝不由揉额。


吕芳瞟了一眼永安帝,不动声色地将袖中的奏折压到几个奏折下面。站在他对面的胡有德猛地挑了挑眉梢,却垂手不动。


“这是什么?胡闹!”永安帝终是恢复过来,连看了几个奏折后,将那封奏折取了出来。没成想,一打开来顿时气得不轻,“简直是胡闹。”


“这福康装疯卖疯的在做什么?”


吕芳一听,忙凑上去看,便看到上面写着福康长公主在府里披发跣足地不知搞什么。不仅如此,她还令宫人将古玩玉器尽数摆到大街上明码标价。正好有几个御史从长公府门口经过,被府里的宫人缠住要他们买玉器古玩。


几个御史被缠的头晕,一怒之下便参了长公主。


“解阁老也有本要参长公主……咦,并不是参长公主,是……参……圣上……”吕芳拿手翻了翻剩下的奏折,一下子又看到内阁首辅解江的名号。


永安帝脸色遽变,将解江的奏折立刻抓到手中,读了几行后,脸上的神色慢慢变得缓和起来。


站在龙案两侧的胡有德缓缓抬了双目,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吕芳。


恰在这时,吕芳的眼也正好向他望来,露出一丝乞求之意。又往自己袖底指了指,然后做了个手势。


胡有德眼珠子转了转,重又压下双眉,如老僧入定般。


吕芳暗中出了一口长气。


第23章无度


解江乃三朝元老,自前朝起便一直在内阁行走。他性情宽厚,学问优长,尤善于整饬吏治。


后来,永安帝得天下后,依旧重用他。


说起来,这解江也与皇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长女嫁给了汉王为妃。因了这层关系,解江一向不参与皇室之间的事情。可是今日,他却为了长公主,参了永安帝一本。


他言道,长公主在长街变卖古玩玉器,实是为了充实国库,在入夜之前就已将银两尽数交到户部。不仅如此,长公主还在府里拨发跣足为国朝祈祷,祈求上苍停雨。


而且在他的奏折里还一册长公主所抄写的经书。


解江言道,长公主所抄写的经书共有九十九卷,每字每句皆为长公主笔迹,足可见长公主心诚。


读到此处,永安帝掩上了奏折,将目光停留在那本经书上。


吕芳连忙将经书翻开,认真的读了几页:“回陛下,确是长公主笔迹。”


“九十九卷?”永安帝怔忡了。这经书并不薄,若真是抄写下来需得两三个月。


“奴婢听说长公主自从月前闭府后,便整日闭门不出。没想到,居然是在抄写经书……”吕芳一脸的痛心疾首,“长公主一向有失眠的旧疾……”


听了这句话,永安帝的心蓦地动了一下。当初,若不是因为这个妹妹替他担了天大的干系,这皇位他还真坐得不安稳。


想到这里,先前那腔怨怼忿恨突然化成了乌有。到底是一母同胞,到底是亲生的妹妹。想当年,她才十岁就被送到前朝宫中做贵妃,受尽了多少凌辱?


她纵是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到底是一母同胞。太后去世前,还拉着福康的手,求他照顾福康。


永安帝摩挲着手里的经书,轻轻地叹了口气。


“明儿一早下旨,令福康不许摆货于长街,这像什么样子?难道国库还少了她几千两银子?”


“喏!”吕芳深深地弯下了腰,站起身时,捏了捏袖子里的一万两银票,心中却有些懊恼。本来今日正该是他当值,却不知胡有德也跟了过来。这一万两,只怕要少一半了……


“还有……”坐在龙案后的永安帝语气微顿,“明儿令福康进宫,带着她那些经书。皇后这些日子也在后宫祭祀,正好她们姑嫂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永安帝说到这里,像是卸下心中的一块大石,觉得轻松无比。


可他的轻松在看到下一份奏折时,又变得暴躁起来:“胡闹,胡闹,胡闹!”永安帝一连说了三声胡闹,将龙案拍得震天响。“让他去顺天府录口供,他居然把顺天府砸了!还把古通判给打伤了?古通判年逾七十,他还真下得去手?”


“他砸得哪里是顺天府?砸得是朕的脸!”


他?吕芳与胡有德瞬间明白了永安帝说的是谁,个个将脖子缩起。武定候他们可惹不起,犯起浑来爹娘都不认。心里也可怜起永安帝来,有个这样混不吝的小舅子,真是福祸难猜啊。


“去把皇后叫过来,让她亲眼看看她的好弟弟。”永安帝怒不可遏。


安陆伯府,二房。


这,风重华睡得并不踏实,夜里连翻了好几次身,害得值夜的悯月连着起来看了她几次。


第二日起床后,她与文氏去三瑞堂请安。可是还未进门范嬷嬷便走了出来,说老夫人身上不舒服让她们先回去。


才回到落梅院,就看到李妈妈候在院外,说是郑铭琴过来了。


风重华脸上露出古怪之色,郑白锦夜里闹了,说是肚子痛。连夜请来的医生说是受了凉,怕是要落胎……


府里的人就急忙寻风慎,可是风慎一入夜就出了门,不知去了哪里。


结果折腾了半夜,郑白锦落了一个还未成形的男胎。


郑铭琴是郑白锦的姐姐,她不好好呆在郑白锦那里,跑到落梅院做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风重华笑吟吟地挽住了文氏的胳膊。


文氏回望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臂。


似乎是听到了院外的脚步声,郑铭琴笑着立在了院中,身后跟着她十三岁的女儿李婵。郑铭琴共生有三个孩子,长子李平已经十五岁,还有一个小的今年才刚满周岁,名叫李方。


“这是你重华妹妹,昨天咱们来还没来得及好好认亲呢。”郑铭琴笑着将李婵扯到前面,让她与文氏见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风重华笑着看了看郑铭琴,在心里猜想着她的来意。


“这是一点富阳的特产,”郑铭琴笑着拿出一包岩顶茗毫,“听说文妹妹也是个爱茶的,正好换个口味尝尝新。”而后她又取出几朵制作精美的绢花,“这是我家丫头闲来无事时做的,也不知道重华喜欢不喜欢。”


文氏看了看郑铭琴,半晌说不出话来。她虽性格柔弱却不蠢,见到郑铭琴这般吹捧自己的女儿,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李婵身上望去。


见到文氏的眼睛落到李婵身上,郑铭琴的眼不由得弯了起来:“我这丫头平时也没有什么消遣的,她就喜欢画画花样做做绢花,往年我们在富阳时都是拿她做的绢花当做礼物送给那些太太们。”


说着话,郑铭琴瞟了一眼风重华,见到她端庄雅致的站在文氏身后,就如同深谷幽兰般。再回过头看了看袅娜柔美的女儿,只觉得芝兰芳树各有千秋。


郑铭琴笑着牵了李婵的手,“我这个丫头以前在富阳就总嚷嚷着无人陪她玩,这不回到京城,可算是找着玩伴了。”


这个郑铭琴甚是健谈,不管文氏有没有回她话,总是能笑吟吟地往下接。不仅如此,还编排出好几个笑话来。一时间,满屋只听见她的笑声。


倒叫风重华生出几分佩服她的心思,昨日一回来就拒绝了郑铭琴的好意,可今日郑铭琴不仅没表露出来不快,反而比昨日更热忱了。


李婵也颇像她母亲,笑着与风重华坐在一处,话里话外地称赞风重华,十句里倒有八九句不重复。前一世,风重华并没有与李婵过多接触,竟想不到她们母女是这样的妙人。


怪不得,李婵最终能入了二皇子之眼,被纳为妃。


若是这母女俩是陌生人,倒还真的可以交往一下。只可惜她们将来所要做的事,注定让风重华无法与她们交往。


“对了,你昨日头上戴的那只五凤簪甚是好看,怎么今日不见戴了?”李婵抬头看了看风重华的鬓角,见她只是插了枝珍珠白玉钗,不由得开口发问。


她这一问,那边正与文氏说话的郑铭琴突然停了下来,笑吟吟地往她们这里看。


“那是长公主送的簪子,岂敢整日戴在头顶!”风重华故作羞涩的垂下头去。


李婵抬眼看了看她的母亲,而后用力地点了下头,“是呀,这般贵重的首饰就该好好珍藏起来,将来箱底。”她说这话时,脸上是不假掩饰的羡慕。


那边,郑铭琴像是被她女儿这句话给提醒了似的,“别人都说文妹妹的女儿甚得长公主喜爱,此言倒是不虚呢。”她说着话,又觑了一眼风重华,“若是我有个像华姐儿一般的女儿,就是当成心肝宝贝疼爱都来不及。”


“婵儿也是不差,即知书达礼又心灵手巧。”文氏也笑着夸了李婵几句。


“她有哪里好的?”郑铭琴佯怒地瞪了李婵一眼,“今年都十三岁了,连个婆家都没有订下来。富阳的公子哥她一个也看不上,不是说这个学问不好,便是说那个品德不行,可真是把我和她爹都愁坏了。前些日子她爹问她到底想寻个什么样的,她居然大言不惭地说想寻个冯京那样的。你说说她到底哪来的底气?这三元及第的状元可哪有这么容易遇见的?”


说到这里,郑铭琴见到文氏不动声色地啜着茶,忙将身子往文氏那里凑了凑:“文妹妹在京里呆的时间久,想必认识的人家也多,若是有合意的不妨帮我留意留意?”


三元及第?


文氏好整以瑕地看了郑铭琴一眼,这是把主意打到她娘家侄子文安学头上了吗?前朝一百多年,也只出了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而本朝不过十数光景,文安学便用小三元震惊了世人。朝中曾有数位大儒断言,将来文安学必中状元,成就无上荣耀。


自己一头栽进风府这堆泥潭中已是逼不得已,她怎舍得让哥嫂的心头肉再于风家扯上任何关系?


想到这里,文氏笑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认真地看向郑铭琴:“郑姐姐说得极是,婵儿天资聪慧,将来必得遇好人家。”至于郑铭琴所说让帮着留意的话,她连提都没提。


风重华一下子乐了。


听了这句,郑铭琴的脸猛地下来,可是转瞬间又将笑意堆满脸颊:“承文妹妹吉言,以后文妹妹帮着多加留意才是。”说了这句,也不等文氏反驳,就将话题又扯到其他地方:“这次一回京,就觉得京中风物面貌与十几年前大不一样。我和李浚在富阳一呆十几年,乍回来竟是有些惊住了,谁能想京中变化这么快?”


“也不知道李浚这次磨堪会评什么分?我这心里真是担忧。”郑铭琴说着抽出块帕子捂住嘴,将半张脸露出一副愁容,“我娘家虽也是候府,可是八百年也使不上一点劲。婆家这边又父兄无靠,半点也帮不上忙。若是……”


“若是家里有妹妹这样的能人,那该有多好。”


第24章勾搭


听了这句话,风重华不由将目光放到郑铭琴身上。


这个就是她今天的来意了?先是暗示李婵看中了文安学,而后又求文氏替她去向长公主说项要官。可是郑铭琴真正的意图,哪里是李浚,而是意在长公主。


风重华觉得这个人太有意思了,完全不像郑白锦。若是郑白锦能有这些手段,只怕文氏在风府一天也混不下去。


想到这里,她笑望着李婵:“婵姐姐这次进京准备住多久啊?京中有许多好玩的地方,若是婵姐姐想出去,可以求父亲和姨夫带姐姐出去呢。”她年纪还小,无母亲的陪伴不能随意出门,而像李婵这般的年纪正是活跃在各种社交场合的时候。


一听到风重华说出去玩,李婵到底小女孩心性,不由雀跃起来:“是呀,就是不知道哪里有好玩,若是妹妹有知道的,不如介绍给我。”


“这段京城不是雨水多嘛,许多宴会就停了。不过我听说,过些日子武定候府上会为他侄女袁县主庆生,想必会请不少人。”风重华说着,特意抬头看了看文氏的表情,“听说现在很多五品官都领着女儿往京城来,若是婵姐姐能多多出门,定能认识不少朋友。”


她不信文氏听不懂这句话。


果然,文氏脸色微变。


原来,郑铭琴是准备让女儿选秀进宫的。


当今陛下成年的皇子共有两个,大皇子韩玮为宁妃所生,二皇子韩珝的生母是袁皇后宫中的康嫔。眼看着两位皇子已到了该成亲的年龄,宗人府便张罗着为两位皇子选妃。


本朝选妃与前朝不同,前朝后宫的妃子皆是朝中重臣之女。而本朝为防外戚专权干出像永安帝一家兵围皇城的事情,永安帝便下令只在五品以下官员的女儿中遴选,李婵恰好身份合适。


这么说,所谓看上了文安学不过是向文氏抛出的一个诱铒!让文氏觉得因为文家看不上李婵而心生愧疚,好让李婵借着文氏的势与长公主扯上关系。若是李婵能得到长公主的夸奖,定会得到永安帝的瞩目。


文氏的手指微微颤抖,郑铭琴这是将她当傻子戏耍?


思及此,文氏脸上少了几分笑容,眸子也变得冰冷起来:“重华说得不错,若是婵儿多出去走动走动,必能结识不少朋友的。”


面对文氏的冰冷,郑铭琴不由得疑惑起来。难道是哪句说得不对?让文氏瞧出破绽来了?


可文氏明明刚刚还是一副笑脸,怎么突然间就冷淡了下来?


她正想着,花厅外有人掀帘子走了进来,“二老爷来了。”


报信的人话声方落,便看到有人重重地掀起帘子,风慎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满身的酒气。


郑铭琴大惊失色,慌忙站了起来。她虽是妻姐,可是风慎于她而言到底是外男,而且她女儿李婵正是豆蔻年华,已不合适出现在风慎面前。


她没想到风慎居然连通报都不通报的就闯了进来,一张脸不由得涨得通红。


风慎也是呆上一呆,这几天他夜宿宜水阁,整日笙歌华筵,醉不思蜀,已有两天没回府。刚回府便听到郑白锦落胎消息,好心过去探望又被郑白锦的话气个半死。


又不是他让郑白锦落胎的,干嘛要把一腔怒火发到他的身上?从瑞香院出来,他就直奔落梅院,带着满腹的怨气。


这会一掀起帘子看到郑铭琴在屋里,立时就后悔了。他好歹也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在妻姐面前失了礼数,岂不会是要被亲戚们耻笑?


想到此,他忙正了正冠,长躬一礼:“未看到姐姐在此,还望勿怪。”说了这句,他又责怪文氏,“怎么也不事先告知我?害得我冲撞了姐姐。”


风慎原本就长得面如冠玉,文质彬彬。这会吃多了酒,脸泛潮红之色,更显得他唇红齿白,形貌昳丽。再加上他谦卑有礼,又是大礼拜见,令郑铭琴心中升起的那股怒气慢慢消融。


“都是一家人,不用讲这些虚礼。”郑铭琴上前拜见,而后又让李婵见过了风慎。


风慎身着白色襕衫,长袍广袖,腰间丝绦飞扬,笑着还礼。许是得益于以武起身的风老爵爷,风慎比李浚多了几分阳刚之气,身材也更高大一些。


他站着时,郑铭琴还不到他的肩膀。


郑铭琴的眸中闪过异常之色。


“本来你们远道来京,我该亲迎,只是前些日子旧同僚拉着吃酒。您也知道,我最近……”风慎说着长叹了一声,“这些旧同僚,也是好意安慰我,我怎能不顾别人?”


他这么一说,郑铭琴自然只有点头,笑着宽慰了他几句。


她这么一宽慰,风慎仿佛找到了知已般,将满腹的苦水给倒了出来。讲他这么年来多么不容易,在礼部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松懈,没想到最终却替别人背了黑锅。


而对此,郑铭琴深有同感。她丈夫李浚就是个不知变通的人,这些年来在富阳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也多亏她八面玲珑,李浚这才没吃多少亏。这次若不是因为她想带着女儿进京选秀,只怕李浚还要在富阳死守。


俩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倒把正主文氏给忘到脑后。文氏也不插嘴,只是望着他们俩,嘴角噙笑。


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毫无关联。


最终,还是李婵觉得有些不对,轻咳了一声,这才将郑铭琴和风慎给惊醒。


风慎猛然想起了自己的来意,他冷眼看向文氏,道:“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为我求了一个养马的职务?不是说你在长公主面前有面子,你的面子只值一匹马?”


郑铭琴吃了一惊。


她早就知道文氏不受宠,可没想到风慎居然半点面子也不留,她还没走呢,就责怪起文氏来。想到这里,她坐也坐不住了,连忙起身告辞。


没成想风慎却不让她走,而是把话往她身上扯:“大姐你来说说,若您是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接受这个养马的官儿?”


郑铭琴一下子哑了,她怎么可能是风慎?她又不是男人,又做不得官……


可是看到风慎满眼期待的望着她,似乎是希望她能帮着拿个主意,一股莫名其妙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郑铭琴不想得罪文氏,便话里话外为文氏开脱。“若是你现在去上任,等过些日子有了成绩,还有什么好愁的?”意下之意便是说,文氏今日能为你求来这样的官,将来必会为你再求好官,何必为了一时生气断了后路?


风慎心中一动,沉思起来。


窗外轻风徐来,将软帘荡起几分,将院中那几株桂树映在众人眼中。金桂飘香,女贞摇曳,满院的香气顺着窗棂缓缓向花厅袭来。


风慎抬眼看了看沐浴在馥郁香气中的郑铭琴,心头升起恍惚之感,目光闪烁起来。


须臾,他颌首:“大姐所言极是,车行山前必有路。若是我府里的两位,能有大姐一半,我也就不会落到现在这步……”风慎长长地摇头,眼中尽是伤感。


引得郑铭琴好一番安慰。


冷眼瞧着他们的风重华,眸中升起寒凛煞气。原先心底还存着的那份疑惑,再无犹疑。


这个风慎,是又把主意打到郑铭琴身上了?他根本就忘了郑铭琴是郑白锦的亲姐姐这一码子事了吧?


瞧郑铭琴今日这样,不仅不反感反而很受用呢。


思及此,风重华又将目光落到坐立难安脸色微变的李婵身上。眸子的寒气刹那间不见,取代之的是一层氤氲雾气。


这一家两母女,果真都是妙人。


一连几日,风慎再也没踏足过落梅院。


他仿佛是被郑铭琴给说动了,不仅规规矩矩地递上了谢恩折子,而且异常乖巧地去苑马寺上任了。就连郑白锦知道后与他大闹了一场,劝他不要去苑马寺上任,他都没听。


风重华不由冷笑,她派琼珠盯着郑铭琴,果然风慎暗中约了郑铭琴几次。郑铭琴先是不见,可是后来架不住风慎送了她首饰又满嘴的花言巧语,哄得郑铭琴私下里与他见一面。


这一见之下就刹不住了,郑铭琴似是对风慎极为满意,竟是三不五时就要约会一场,完全不把李浚与郑白锦放在心上。


这女人呀,若是心里有谁愿意掏心掏肺的。若是心里没有谁,只怕连瞅都不想瞅一眼。眼见妻子行为怪异,李浚虽是心中生疑,可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


他并没有多大的才能,这些年能安稳呆在富阳,也全凭郑铭琴的缘故。如果没有了郑铭琴,他什么都不是。


在富阳时能忍受了,如何现在忍受不了了?


李浚就这样安慰自己。


第25章明贞


一转眼,郭老夫人寿辰将到,安陆伯府的嫡长女风明贞从周王府回来了。与风明贞一同回来的,还有她的兄长风绍元。得知这个消息,郭老夫人半是忧愁半是欢喜。喜得是多月不见的孙子孙女终于回来,忧得却是她的孙子在国子监举步维艰。


想到这里,她也暗恨周太太。小郭氏备了厚礼数次求见,周太太却一直托病,最后干脆躲到乡下农庄‘治病’去了。她却不知道,周太太并非是躲她,而是真病了。


风重华将弄影派出去后,就让她多方寻找一名叫宁朗的人,寻了许久才找到。收到弄影的信后,她立刻将宁朗举荐给了周太太。


按照前世的说法,宁朗是龙虎山华阳真人的俗家弟子,善治疑难杂症。他是已故大皇子的表舅更是宁妃的堂弟,为二皇子所不容,虽是医术高超却一直不敢直面人前。风重华之所以知道他,是因为前世他曾替开封府知府治好了消渴之症。


自那以后,宁朗扬名天下,却也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已登基为帝的二皇子将他招来京中,随意找了个借口把他处死。


周太太患的正好是消渴之症,在前世几年以后才查出病情。因为耽误了治病,最后落得个缠绵病榻的结果。自那以后,文谦虽是春风得意,一路直入内阁,可是周太太的病始终是他心头之恨。


这一世,她明知道周太太的病情,怎能放过宁朗?


安陆伯府为了迎接风明贞和风绍元可谓动用了全府的人力,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忙碌起来,将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饶是如此,郭老夫人还觉得庭院里多了些杂草,令那些人蹲在草丛中一点点拨草。


对于这位大堂姐,风重华心中也有几分敬意。风明贞能嫁给会昌候世子,全因淳安郡主讨厌张延年这才将风明贞与他强配成一对。而会昌候夫妇心中理想的儿媳,却是淳安郡主。所以风明贞入府后并不得公婆喜爱,甚至很受了一番折磨。可是她并未叫苦,也未回娘家哭诉,而是一心一意地孝顺会昌候夫人。


后来,她怀孕后还晨昏定省,日日不断。甚至在快生产时,还日夜守在候夫人身边,美其名曰学规矩。


等她生下长女后,候夫人对她更是态度恶劣,直到几年后她生下儿子才改观。而且张延年这颗心一直系在淳安郡主那里,多少年痴心不断,直到永安帝将淳安郡主赐婚远嫁,他也并未死心,甚至一路护送淳安郡主。


风明贞不怨不恼,用心经营候府,照顾张延年起居。几十年后淳安郡主死讯传来,张延年才在公开场合赞了她一声贤妻。


这般能忍而且一忍就是几十年的人,怎不值得她的敬重?


所以,当风明贞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不由得认真地看了几眼。


风明贞穿窄袖长衣,下配素白襦裙,外间罩了件黄色的素纱披帛。一双眸子熠熠生辉,笑容恬静。只是扬眉之时眉尾轻挑,方显出一丝高傲之气。


风明贞先是扑到郭老夫人怀里痛哭了一场,而后才与小郭氏相拥流泪,最后见了郑白锦和文氏。等到与风重华和风明薇等人见面时,面上的泪痕已干,早已敷了一层粉。


“二妹妹,三妹妹,好久不见,真是想念你们。”风明贞笑着和风重华与风明薇打了个招呼,而后神态倨傲地冲着几个二房的庶女点了点头。


这是大房和二房聚得最完整的一次,不仅几个庶女来了,风慎的几个姨娘也花枝招展地站在一旁。


关姨娘领着她的女儿风明殊,站在离风明贞最近的地方,她努力地腆起肚子,一脸的与有荣焉。何姨娘牵着刚满两岁的风明怡紧挨着关姨娘,眼角斜着关姨娘的肚子,满脸的不忿。


夏姨娘的女儿风明悦才刚满周岁,还不会说话,只是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望着院子里的众人。


而二房的独子风绍民则是跟在风慎的身后,与男人们呆在花厅中。


“婵姐快来,快来见我家的大姐姐。”风明薇挑衅似地看了风重华一眼,用胳膊挽住了李婵,将她引见给风明贞。


这些日子,李婵经常跑到落梅院去玩,害得她无人陪伴。以前她还能借着母亲和祖母的势在风重华面前逞逞威风,只是近来也不知怎么了,风重华竟是不吃她那一套了,反而处处让她吃鳖起来。


而且李婵也劝了她几次,让她不要再为难风重华。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怨恨。明明李婵与她才是姨表亲,为什么要替风重华说话。


“见过大姐姐。”李婵中被郑铭琴刻意培养出来的,礼仪规矩都是用心学过的。这会见到风明贞,也是不焦不躁地裣衽一礼,立刻获得了风明贞的好感。


“原来是婵表妹。”风明贞笑着将腰间的络子摘了下来,递到李婵手中。“这是我闲来无事时打的,若是婵表妹不嫌弃就收下吧。”


“大姐姐的手艺可真好,这可是宫里才兴的花样?”李婵低声惊呼,一脸的惊喜。而后她取过自己的络子比了比,脸上就带了羞涩,“打得没有大姐姐一半的好。”


“怎么会?婵表妹的络子打得也是相当漂亮。”风明贞就着李婵的手看了看,而后就极其自然的将络子接过来,顺手系到了腰间。


李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小嘴轻颤,脸上满是欣喜的笑容。


见到风明贞与李婵相互交换了络子,风明薇立刻兴奋起来,她笑着将俩人的手抓在一起,“我就知道,大姐姐一见到婵姐姐就会喜欢上的。婵姐姐性子这么好,大姐姐又宽宏大量,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朋友。”


被风明薇这么夸,李婵瞬间红过耳根,她拼命甩着风明薇的手,满脸的羞涩。


风明贞悄悄地将手抽了回来,笑着看了风明薇一眼。而后自袖中摸出两只系着黄穗的琉璃球,“这是回来时淳安郡主送给几个妹妹的。”一听到淳安郡主的名字,风明薇与李婵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可是淳安郡主啊,皇家唯一的女儿。除了长公主之外,就只有她身份最尊贵了。虽然她是郡主,享受得却是公主的待遇。永安帝甚至将周王府后面几户人家迁走,给她建了一座郡主府。


淳安郡主能记得她们,真是令她们喜出望外。想到这里,风明薇和李婵郑重地将琉璃球接了过来,默默地把玩着。


风明贞垂眸笑了笑,信步走到风重华面前,将琉璃球也拿了出来。


“多谢大姐姐。”风重华嫣然一笑,双手捧着接过。她并没有像风明薇与李婵般那样惊喜,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一双澈底澄清的眸子仿佛两汪深潭,叫人看不清深浅。


风明贞暗暗颌首。


“听说二妹妹最近正在学在管家?”风明贞状若无意地瞧了风重华一眼。


风重华也不欲隐瞒,颔首微笑:“是,母亲说我也到了该学的年纪。”


风明贞言笑晏晏,唇角笑意微挑,道:“咱们风府的姑娘,知书达礼守规矩虽是必要的,可是管家更重要。婶婶能将许嬷嬷从宫里请出来教导二妹妹,足见对二妹妹的疼爱,二妹妹也该用心才是。”


风重华莞尔一笑。


满府的人都以为许嬷嬷留在落梅院是为了指导风重华,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许嬷嬷唯一的要务就是保护文氏在风府不吃暗亏。既然风明贞也这样认为,那就随她去好了。


思此及,她垂首轻笑:“是,多亏有许嬷嬷。”


怎么与传言不附?不是都说二房的长女性格懦弱?怎么她看到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风重华?风明贞皱起了细细的柳叶眉。


恰在这时,小郭氏笑着走了过来,挽起了风明贞的胳膊:“重华,我可将你姐姐借走了,你祖母说要好好看看你姐姐。”


小郭氏来请,风重华自然不能阻拦,笑着站到一旁。眼看小郭氏与风明贞走上了台阶,她才将眼光落到别处。


“你与她说这么多做什么?你哥哥的事情,她母舅家连半点力都不肯出。”转过一个柱子,小郭氏面带不悦地开了口。


“娘,”风明贞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轻轻拍了拍小郭氏的手,“您以为我哥哥到现在还能安然呆在国子监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是他天赋异秉,受到老师的垂爱?无非是因为咱们家与文府是姻亲,那些师长们给哥哥留了几分面子。更何况哥哥本就是做的糊涂事,收敛改过难道不应该?此时四处求人说情反而是错中大错。”


说到这里,她往风重华那里看了一眼,“娘以后千万莫要小瞧重华,指不定这些姐妹里最有出息的,反而是她……”


“嗤。”小郭氏猛地冷笑。


风明贞见到母亲这样,不由得缓缓摇头。她并不准备告诉母亲长公主自从入宫祈福之后,还未出过宫,宫里的赏赐却接连不断地送往长公主府上。


如果她猜的不错,长公主必是已重获永安帝信任了。


这个安陆伯府满府的乌烟瘴气,上至祖母下到她叔叔没有一个能看得明白的。与长公主做对,能落得什么好?若是他们肯善待文氏,叔叔何至于会落到罢官的地步?若是叔叔不娶平妻,怎会招来文氏之恨?


她也是女人,是一个即将成亲的女人,她理解文氏满腔的恨意……


可是呀,这些都注定与她无关了!


一想到张延年,她的心里就满是甜蜜。


第26章接风


郭老夫人一向自诩诗礼传家,所以对待男女大防上也比较讲究。虽是一起在花厅吃饭,可是中间却立了个的屏风,将男女分成了左右。


郭老夫人与女眷们坐在一处,在旁边又另开了两张小桌,一桌坐是嫡女们和李婵,另一桌是姨娘和庶女们。


风慎领着风绍元和风绍民与李浚和李方坐在一张桌子,李浚的性格有些木讷,倒是风绍元健谈的多,引得李浚的话也多了起来。


“姨丈在富阳多年为官,可否去过右都御史府上?听说谢氏一门自北宋起便在朝中为官,官声显著,想必右都御史府上定是藏书不少。”风绍元笑着道。


右都御史指的是谢仁行,杭州富阳人,他的家族更是富阳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可是,对于在富阳为官十几年的李浚来说,谢氏一门属于地方豪强尾大不掉。不仅不帮助他,反而处处与他做对。这些话,他自然不能对风绍元说,便淡笑着点头:“谢公高风雅量,家世渊源流长,曾有幸去过几次府上,藏书确是很多……”而后,他就住嘴了。


风绍元不禁挑了挑眉毛,觉得李浚真是有些迂腐。明明是富阳父母官,怎么回京却不去拜访谢仁行?怪不得十几年了还是个小小的七品。


想到这里,他对李浚的心思也淡了起来。


风慎却有些魂不守舍的。


他想起今日永安帝在金殿上称赞文谦的长子文安学,称他少而聪慧,闻见明辨,诗才奇高。又令大太监吕芳当着朝臣的面读了一遍文安学的文章,大太监吕芳口才一向不错,文章读得抑扬顿挫,令人回味悠长。


永安帝称赞文安学就罢了,夸奖文谦也无所谓。可是夸完之后为什么要问风慎有没有去苑马寺上职?消息传到苑马寺,他当时恨不得地上能裂个缝,好让他钻进去。


而那些低声议论的同僚更是让他无法忍受,他们有什么资格嘲笑他?难道他们就不是养马的?


想到这里,风慎的脸色变得铁青。如果不是因为文氏自作主张替他讨了这个官职,他能受这些侮辱?


都怪文氏。


要是文氏有郑铭琴一半的体贴,他又何至于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与他做了十几年的夫妻,不仅眼里没有他,心里更是没有他,枉费他白养着她们母女多年。


他正在这里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屏风另一侧郑白锦的声音传来。


“你们知道吗?古通判今了?”


“可是病了?我听说古通判已年过古稀,身子早已大不如前。”郑铭琴听得稀奇,放下了手中的竹箸。


郑铭琴初来京城,并不知道武定候的这场官司,郑白锦便将武定候逼死民女,而后大闹顺天府将古通判打得头破血流,古通判因而去世的事情给讲了一遍。


郑铭琴颇有些意外。


早在富阳时她就曾听说武定候的混名,没想到居然能糊涂到这个地步。这可是一条人命啊,武定候就不怕永安帝不饶他?


郑铭琴不敢随意议论这件事,就话题引到了风明贞的身上,“明姐儿真是好仪态,若是婵儿能有她十分之一的气度和规矩,我这辈子就不愁了。”她刚给了风明贞两朵红玛瑙石串成的珠花,也算得上重礼,可是与风明贞送李婵的琉璃珠子相比还是次了些。


“我就喜欢大姑娘这样如水般通透的人物。”说着话,她将手腕上一对金镶玉的手镯塞到了风明贞手中。心中却有些肉痛,这是她当年的陪嫁之一,也是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可是再转念一想,风明贞能随意拿出琉璃珠子,足见淳安郡主对她的宠爱。若是李婵能借着风明贞与淳安郡主扯上关系,这也算得上物尽其用。


郭老夫人听得很是欣慰,看着郑铭琴的目光也温柔了许多:“小孩子家,哪里值得你这样夸奖。”


风明贞看了看那对玉镯,撇了撇嘴,不动声色的接了下来。


说是家宴,却把客居的郑铭琴一家给请了过来。而真正该请的文府,却连个面都没露。


文谦一家人不仅不露面,反而周太太还避病去了乡下。难道祖母就不知道,真正对府里有助力的并不是靖安候府郑家,而是文府吗?


为什么要与文府把关系搞得这么僵?她百思不得其解。想到这里,她看了看一直娴静端坐着的风重华,不由轻叹。


而那边桌上,郑白锦将注意力放到了文氏身上,“姐姐,大舅兄常在翰林走动,也是圣上身边说得上话的人物。他可有说过古通判的事情会怎么处理?”


文氏眼皮一垂,“外面的事情我怎会知道?兄长一向不传这种消息给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郑白锦脸色遽变:“姐姐这话何意?难道我就爱管外宅之事?”郑白锦狠狠地揉了揉手中的帕子,面带委屈,“若不是为了二老爷,我能会费这心?”


文氏抬起眼色,冷冷地瞧了她一眼,却没做声。


“咱们家二老爷本是好好的礼部主事,如今却去苑马寺养了马。知道的人只会说咱们家圣宠不断,皇恩浩荡。可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二老爷就此埋没再无出头之日。”郑白锦说着话,故意往郭老夫人那里瞟去,见她微微颌首,胆气不由得更壮了些,“我就想,古通判的缺不正好出了吗?姐姐不如再去求求长公主?若是二老爷能做了顺天府的通判,必不忘姐姐的辛苦。”


文氏初时还没反应过来,细细想了后,脸色顿时就变了。


恰在这时,屏风那边传来了风慎的喝彩声:“说得好。”


文氏的手掌一下子攫了起来。


花厅里一下子寂静下来,都将眼睛望向文氏。


就在这时,只听得‘扑哧’一声,风重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郑白锦顿时怒了。


风重华忍笑站起,先向着郭老夫人福了一福,“实在是孙女刚听到好笑的事情没忍住,还望祖母勿怪。”而后这才看向郑白锦,“二娘将报效朝廷说得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般,这让那些苦读了几十年终于考中进士如今依旧候补的情何以堪?”


闻听此言,郑白锦脸上立时露出狰狞之色来:“我倒不知道二姑娘竟对朝中之事如此了解!只可惜朝中未设女相,否则的话二姑娘倒能试试,说不定咱们府上也能出个上官婉儿。”


花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郭老夫人垂下了眼帘,轻轻地转动着腕上的赤金手镯。


风明贞则是抚着袖边的绣纹,眉尖微皱。


郑铭琴露出震惊的神色,她没想到郑白锦居然和一个孩子置上气了,这传出去风重华的名声固然不好听,可是郑白锦却会落得欺压嫡女的恶名声。


就在她正想圆场时却看到风重华言笑晏晏地开了口:“《旧唐书》言,中宗崩,婉儿草遗制,曲叙其功而加褒赏。及韦庶人败,婉儿亦斩于旗下。二娘将重华比做上官婉儿,岂不是将咱们府比过上官府?实在不妥。”风重华往郑白锦小腹位置瞧了瞧。


郑白锦听到风明贞回来的消息,不顾自己小产执意要来迎接。郭老夫人本就不喜欢,偏生她还不知收敛,这会不教训她却去教训谁?


郑白锦不禁目瞪口呆。


上官婉儿去世之后,上官一门就此湮灭在历史长河中,连点浪花也不曾翻起。用上官婉儿来比喻风重华,岂不是在说将来风氏一门也会如上官氏般灭门?


明明是欢喜的日子,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在用膳。结果郑白锦却说了个破家灭门的人物,狠狠地煞了风景。


郭老夫人的脸立时沉了下来,她又想起郑白锦小月子还未坐满就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只觉得烦透顶了。


“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郭老夫人冷冷地道。


风明贞不由得多看了风重华两眼。


“老夫人您快尝尝这个,这道菜既有鸭又有鸽子,吃起来酥软香甜,烂而不腻。”郑铭琴忙笑着站了起来,将一道带子上朝端到郭老夫人面前,“说起这个我得夸夸贵府的厨子,这道菜不仅好吃,看起来更是漂亮。”


郑铭琴到底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郭老夫人多少也得留几分颜面,便笑着道:“周太太这不是病了吗?抽不空来。于是便送个厨子过来做几天菜,我倒也不知道菜名。阿若,你可知?”


听到郭老夫人的问话,文氏缓缓站了起来,笑着道:“这是孔府的秘制菜,名唤带子上朝。盘中一鸭一鸽,寓意着父子同做官,代代上朝。”文氏说着,将手指了指盘中的鸭肉。


鸭的寓意极好,因为在官员的补子上它代表着四品官。而鸽子则通鹌鹑和练雀,代表着八品和九品。虽说一品的仙鹤寓意最好,可是放眼天下谁敢食用龙虎山的镇山神鹤。


所以这道带子上朝,不仅寓意好,它所表达的祝福更妙。


郭老夫人的脸,一下子笑开了花:“快把这道菜端到那边去,让他们爷几个也尝尝。”


郑铭琴顿时有种搬起石头却砸了自己人的感觉。


想到这里,转首往郑白锦处看去。


只见郑白锦一张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着她。


第27章洗尘


郭老夫人有些不快,一场好好的宴席吃到最后不仅气氛全无,还生了一肚子闷气。


吃到文府厨子做的几道菜后,她一连夸了好几次,而后就等着文氏说话。可等了半天,文氏还是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


难道文氏就不知道她的寿宴马上就要开始了,若是这个厨子能在寿宴上做几道孔府菜,这不仅于她脸上有光,更是于安陆伯府的门面有光。


一想到文氏那副垂首低眉的样子,郭老夫人就觉得烦躁。


守在门边的婆子来回报,说是郑白锦来了。


郭老夫人的眼睛霎了霎,让人带郑白锦进来。


“母亲,您可要为媳妇做主。媳妇也是好心好意的为二老爷着想,怎么到她们母女嘴边就变了味。”郑白锦人还未到,声音就先传到耳中。


郭老夫人端起一盏茶,将脸藏于杯后。这样颠倒黑白的话,也就只有郑白锦有脸说出。明明是靖安候府的嫡女,不论行事还是说话都是小家子气,完全上不得台面。初入府那两年,郭老夫人还有心调教一番,时日久了也看清了她的为人,便也不再动心思了。


“好好说话,哭什么哭?”看到郑白锦哭哭啼啼的样子,郭老夫人好生烦躁,皱起了眉头。


“母亲,”郑白锦抽出帕子揩了揩眼角,抹去并不存在的泪水,而后睁着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郭老夫人,“可怜儿媳一番好意,儿媳也是想让二老爷更进一步啊。”


你那是好意?站在郭老夫人身后的风明贞垂下眼睑。


风慎即非进士出身更非举人,不过是因阴萌才做了礼部主事,他有什么资格做通判?退一万步来讲,纵是真当上通判,只怕也会惹恼那些士子学生们,到时他们抬着孔圣人像到顺天府去静坐。陛下早晚也得撤了风慎的职,到那时,这人可就丢大了。


而且因为男风的事情,风绍元在国子监已孤立,若不是那些人看在周太太与祭酒李方良的关系上,只怕要将他赶出去。这个时候,若是因为风慎的事情出了纰漏,会不会连累到风绍元身上……


“虽说重华顶撞你不对,可是你怎能将她比做上官婉儿?”郭老夫人瞪了郑白锦一眼,这就是不学无术的代价,明明是被小辈顶撞了,却偏偏还无处说理去。想到这里,郭老夫人的话也软了下来,“这老二的事情确实令人头疼……”


她的话刚说到这里,却感觉到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将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风明贞笑吟吟地开了口:“孙女却有不同的看法。”


对于这个孙女,郭老夫人即信赖又宠爱。风明贞自小没了父亲,一直在郭老夫人身边长大。郭老夫人对她有求必应,宠溺异常,只要是她想要的断没要不到的。一般这样宠着长大的孩子,将来必是个跋扈恣意的。可是风明贞却恰恰相反,即端庄又文静。


她不仅性格好,还极果断。


小的时候,风绍元不想读书。郭老夫人和小郭氏都拿他没办法,谁成想风明贞却拉着风绍元跪到父亲的灵位前。她持着父亲留下的戒尺打风绍元一下打自己一下,一边打一边问风绍元到底要不要读书。


到最后,风绍元和她的一双手被打得又红又肿,郭老夫人心疼极了。


可是说也奇怪,从那时起,风绍元就再也不贪玩了。


“你有什么看法?”郭老夫人笑着问道。


“常言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风明贞说着话,向前走了几步,直走到郑白锦的面前,“二叔现在正经受磨难,对于他来讲,岂不也算得上另一种激励?”


“若是这次挺过去了,将来必有无限的前途等着二叔。郑婶婶何必又执着于一时?非要去做那个通判?更何况,通判的任职须经吏部报经内阁。文婶婶纵是有再大的能量,也撼不动内阁这块板。”说完了话,她直视郑白锦。


祭天时祭品丢失这是多大的罪过?这是足以致死的,可风慎也不过是闭门思过而已。若是换做其他官员,只怕早在家里烧高香感谢祖宗护佑了。可是这俩人倒好,偏偏一次次折腾。


难道他们就不知道这些人情用一次少一次?


想到这里,风明贞转头看向郭老夫人,心有不解。祖母为什么也跟着他们夫妻一起胡闹?安陆伯府在朝中即无依靠又无外援,也就只有文府和长公主,祖母为什么非要要冒着得罪长公主的危险去折磨文氏?


陛下褫风慎的职,未曾不是一种警告!不论陛下与长公主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他们始终一母同胞,难道陛下还真会置长公主不理?


她的祖母,只怕是老糊涂了。


“更何况,孙女听说自从长公主入宫与皇后为天下祈福之后就再也不曾出过宫。文婶婶纵是想见,只怕也见不着呢。”风明贞刻意提醒道。


郭老夫人的眉头猛地抖了起来,她在京中没有朋友也无亲人,对于宫中的事情知所甚少,这会听到长公主到现在还未出宫,顿时有些着急。


这么说,长公主依旧圣眷不衰?


“你说什么?”郭老夫人的身子不由得向前倾去。


风明贞笑着颌首,抬手扶住了郭老夫人的胳膊,“是呀,孙女回来前,淳安郡主与孙女说的。淳安郡主说陛下对长公主多次称赞,说她心系国朝与百姓,是皇室的标榜。淳安郡主也在府里设了香案,每日抄写经书与祈祷。要不了多久,陛下对长公主定有封赏。”


郭老夫人的脊梁猛地弯了下去。


风明贞感觉手中一沉,不由轻叹:“祖母,孙女听说现在京中焚香祷告已成风气,就连文婶婶在落梅院也抄写经书呢。”


自从长公主入宫后,这天气一日好似一日,已有多日不再下雨了,朝臣们都将这好天气归功于长公主。紧接着,长公主献出了一大半的财产用以修缮永安河,满朝文武更是交口称赞。


如果说前段时间长公主有祸事,那么现在,不仅这祸事没了,反而变成了好事。


祖母是不是因为事先得了消息,这才对文氏态度大变?二叔这才将文氏母女赶出府?


短视呀短视。


听了孙女这番话,郭老夫人不由双眉连抖,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郑白锦,冷声道:“你不是小产了吗?怎么不在瑞香院养着,四处跑什么跑?”


郑白锦讶然,不由抬头望去。


可是郭老夫人却瞧都不瞧她。


安陆伯府,二房,后花园。


风慎的脚步有些虚浮,这些日子出了许多事,好好的官职说没有就没有了。他又被下放到苑马寺做了个监正,这监正说起来好听,可到底还是养马的。怎及得在礼部时风光?


他一想起官职来就暗恨文氏,当初是因为文氏他才被罢官,又是因为文氏不尽心,害得他好好的人去养了马。


这些日子,他几乎不敢与先前的同僚见面。


生怕被他们耻笑。


正踱步间,猛然看到小径中闪过一点微光。


风慎的脸,蓦地变得温柔起来。


“怎么来得这么晚?”风慎向前走了几步,迎了上去。


“不晚,不晚,婵儿缠着了我半夜,这会才刚刚睡下。”郑铭琴打了个哈欠,将手里的灯笼吹熄。这些日子,也不知李婵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不仅与她同吃同睡,而且处处缠着她,害得她几次想出来都没寻到机会。


前方有双手伸出,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人一入怀,那双就不规矩起来,撩起衣裙往里摸去。


郑铭琴扭了扭身子,身子却先酥软了。


“小心些即是。”风慎笑眯眯直视郑铭琴,轻扯着她的衣襟。只见星月照耀下,郑铭琴红唇撩人心弦,媚眼如丝。风慎不由心口发紧,张口就往那团雪白上的樱红吻了下去。


“我这一生,就栽在你手上了。”风慎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一边吻一边用力着,两团雪白在他手中不停变幻着形状。


李浚只是个文弱书生,没有几两力气,哪里及得上风慎这般勇猛。不过是几息,郑铭琴便觉得浑身上下如同火烧似的,两颊滚烫起来。


“快别这样,仔细叫人看见。”郑铭琴嘴里如此说,手指却渐渐收紧,用力揽紧了风慎的腰。


“怕什么,都歇下了,二门的人我早就吩咐过了。”风慎口齿不清,拥着郑铭琴往小榭走去。


夜晚静谧无声,小榭掩映在木棉花丛中,显得幽远清深。一阵微风吹过,枝叶婆娑摇曳,将一声声喘息悄悄掩盖。


琼珠抬眼看了看清湛月影,不屑地摇了摇头。


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28章请帖


风重华的心情都很好,因为舅舅文谦那里终于传来好消息。长公主不仅没有像前世那般落得出家避祸的下场,反而得了永安帝的嘉许。


想必是在武定候的不懈作死下,让永安帝觉得长公主不管怎么样都比武定候要强。


然而还有另一件事更让她欢喜,就是周太太的消渴症已经得到遏制,余嬷嬷特意为这件事情登门道谢。唯一可惜的却是琼珠的儿子生了急病,风重华怕外面的医生治不好,让她领着儿子去农庄找宁朗。


其实,琼珠儿子生得并不是什么急病,只不过是风重华找个借口让琼珠出门罢了。


琼珠这一走已经有两日了,也不知事情办得怎么样。


“我家太太这些日子吃了几幅药已经大好了。”余嬷嬷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笑吟吟地看了风重华一眼。今日风重华穿得极为素净,只余一根银簪斜插在云鬓中。素色衣裙并没有将她的美貌削弱几分,反倒别有娉婷婉顺之美。


“琼珠的儿子并没大事,吃了宁大夫给开的几副方子已经好转了。”余嬷嬷笑了笑,琼珠到了周太太处就寻个借口出门了,将孩子留了下来。她虽清楚,可是有些事不是能由她嘴里说出来。


她便只当没这回事。


“阿弥陀佛,嫂子没事就好。”文氏面朝北方念了一句佛,而后再度坐下。眼角眉梢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气,脸上因为喜悦而泛出一层浅红,看起来即明媚又艳丽。“嬷嬷别尽夸重华了,免得她越发得意了。”


“我们姑娘能干,纵是有些小得意那也是应有的。”余嬷嬷目中有微光闪动。


多亏请到宁朗,这才将太太的病给稳定住。这可是消渴症啊,这次余嬷嬷来,又是送了一车的东西。不仅有上等的绸缎和首饰,连过冬所用的皮子也送了半车。


“隔日就是老夫人寿辰,只是我们太太的身子娘子也是知道的,所以就不来了。”余嬷嬷将一份礼单放到了文氏面前,“这是一点心意。”


虽说上次周太太已经送过了寿礼,可因为身体的原因她不准备过来,就又补了一些。


其实风重华心中明白,依周太太现在的身体状态完全可以参加寿宴。可是却选择不来,这其中的意思不可谓不明白。


前一世,因为周太太来参加寿宴,安陆伯府这才来了许多人。这世周太太不来了,也不知还会不会有那么多宾客。不过也说不准,大房有风明贞在呢。


未来的会昌候世子夫人,也是个值得巴结的对象。


只是不知道武定候侄女袁雪曼来不来,武定候与周王势成水火。两家的女儿自然也不来往,前一世袁雪曼却不知是何故出现在郭老夫人的寿宴上。


只是袁雪曼来了之后就极尽羞侮京阳伯夫人,也不知京阳伯夫人是怎么把她给惹怒了。


前世,她就是因为袁雪曼才知京阳伯之子患了绝症。


文氏知道这件事后以死相抗,京阳伯夫人却四处侮蔑她,说她克母又克夫。等到京阳伯次子亡故之后,京阳伯夫人更是将所有的罪过都推给她。声称是因为和风重华定过亲,这才引得她儿子身亡。


周太太好生将京阳伯夫人修理了几顿,她这才消停。


想到母亲的死亡,风重华的双唇缓缓变得苍白,脑中一幅幅影像如书页般翻过。


她还记得那一日,是文氏的头七。空空荡荡的灵堂中,只有她一个人跪着恸哭。不知何时,风慎站在了她的身后,一身的酒气,满目赤红。


她站起身,被他眼中神色吓住,惊惶地向后退去,可风慎一伸臂就将她头上的孝布扯了下来。她吓坏了,拼命向后躲去。风慎哈哈大笑,伸手往她脖后衣领上一抓,然后用力一扯,身上的麻衣化为碎布片片。


她尖叫、拳打脚踢,期望着在如此寂静的夜里会被人听到……


可风慎却追上了她,用手死死捏住她的脖子……而后她被扔到文氏棺中……然后再用力的攻入……


“你以为死了就逃过了?且睁眼看看你女儿吧。”风慎疯狂的大笑,用革带一下一下抽到她白璧无暇的身体上。血色很快就从肌肤上沁出,将她的身体染透。


风重华咬紧了牙关,猛地站起,令站在桌边的悯月唬了一跳。


“姑娘,您是怎么了?”


风重华却对她的关切闻也未闻,一脸煞白。


“姑娘?”悯月凝视着她,小心翼翼地唤她。


“我没事。”终于,风重华垂下了眼敛,再度恢复了恬淡的平静,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内心。


悯月却看到风重华眉宇间多了一种从未看到的神情,令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余嬷嬷已走了多时,可文氏依旧保持着余嬷嬷走时的姿势。


眼神有些放空。


许嬷嬷有些担忧,余嬷嬷的话她也听到了,不得不说,她心里是极为赞同的。


这府里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


为什么不和离?


可是任余嬷嬷怎么劝说,文氏也只是摇头。


“我走容易,重华怎么办?”若是余嬷嬷逼得紧了,便只有这一句。


余嬷嬷便只剩下叹息。


思及此,许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文氏无治家之能,性格也软弱,从不对下人发脾气,说话永远慢声细语,可有个这样的主母却是做下人的福气。


可是,这风家的环境实在是太复杂了,并不适合文氏生存。


想到这里,许嬷嬷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大娘子,若是求舅老爷想法子将二姑娘接出去呢?”只要能把风重华接出去,文氏不就没了顾忌?


闻听此言,文氏的身子动了动,眸中渐渐有了光彩,可是转瞬间光彩尽失。


“将来她怎么办?”


许嬷嬷被噎住了!若真是和离,风重华不论是留在风府还是去舅舅那里,这名声上总会不好听,亲事肯定会被耽误的。


左也不行,右也不可。


难道一辈子就陷在这里了?


风府对文氏是临涃求鱼,能用就拼命用,不能用就将文氏赶出去。这样的事情,连她一个刚来没多久的人都能看明白,她不信文氏看不懂。


可是,文氏到底给风慎生了个女儿。为了这个女儿,哪怕受了天底下最大的委屈,也得强撑着……


许嬷嬷有些可怜文氏了。


三瑞堂,郭老夫人的脸有些狰狞。


她的寿辰这是多大的事,周氏说不来就不来。难道还真把自己当衍圣公府的嫡亲外孙女了?这谱摆得未免也太大了些。


“去把文氏给我叫过来,我有些日子没和她一起用过膳了。”郭老夫人理了理鬓边的白发,冷冷地道。


小郭氏没敢做声,她知道老夫人准备给文氏立规矩了!


自从文氏嫁过来后,因老爵爷宠爱她,没立过一天的规矩。不仅没有侍候过郭老夫人吃过饭,更没值过郭老夫人的夜。相反的则是,小郭氏和郑白锦都立过规矩。


因小郭氏受宠,倒是没受过什么挫磨,可郑白锦刚嫁过来时很受了一番。


每天天不亮,她就得侍候郭老夫人起身,而后要侍候洗漱和穿衣。早膳时才是最忙碌的,不仅要指挥着婆子丫鬟将饭食摆好,还得照顾到荤腥搭配。若是郭老夫人往哪个盘里多瞅两眼,她就得将菜挟过来。


一个早晨忙碌过去,两条腿几乎要站软了。


勿勿扒了几口饭后,就又开始侍候郭老夫人看书打牌玩马吊。郭老夫人与几个丫鬟婆子坐着玩,她站在旁边替老夫人执扇子,脸上还得一直带着笑。


这一天一夜的忙碌下来,整个人几乎都要散架。可是夜里还不敢松懈,因为郭老夫人年纪大了,睡觉轻,时不时的就会吃一口茶,出一次恭。


等到郑白锦被郭老夫人放回瑞香院时,整整瘦了二十斤。


思及此,小郭氏不由打了个寒颤。


范嬷嬷应声出去,可是不一会,就面色古怪的回来了。


“让你去叫人,怎么回来了?”郭老夫人见到范嬷嬷去而复返,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回老夫人,吏部张太太兵部王太太和翰林院董太太派了婆子过来,现在二门候着……”说到这里,范嬷嬷深深地垂下头,一脸惶恐。


这几位太太都是曾说过要来参加寿宴的人,郭老夫人一听到名字立时笑了起来,“你这老货,既然是这几位太太派过来的人,就该恭恭敬敬地将人迎到三瑞堂,怎么反而独自跑回来,却把人扔到二门?”心中却无比熨帖,这些年到底还是维持了一些人。这不,一听到自己寿辰就巴巴的过来送了礼。


将来这些人也得好好对待才是,自己与小郭氏是寡居,不易出门做客,可以让郑白锦去还礼。尤其是那个吏部的张太太,听说与会昌候府关系匪浅。


将来若是维持得好,也是绍元的一个臂力。


可是,她说了这半会,范嬷嬷却一直站着不动,不仅站着不动,反而看起来极不对劲。


郭老夫人不由疑惑,语气也生硬起来:“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倒是快去把人请来啊,莫非还得让你家太太去请?”


被郭老夫人一骂,范嬷嬷瑟缩了下,期期艾艾地将头抬起,小声地道:“回老夫人,她们全是来送还请帖的……”


“你说什么?”郭老夫人猛地站了起来,一脸震惊。


站在她身后的风明贞微皱秀眉,半是诧异半是不解。


这几位太太明明先前都说过会来参加寿宴,怎么这会却会派人来送还请帖?


难道……


风明贞垂眸立侧,将震惊尽数藏在心中。这些人,多半是为周太太而来。既然周太太不来了,她们必也不会来了。


那边厢,郭老夫人重重地坐回太师椅中。行动时碰到了茶几,几上的杯盏茶壶倾倒而下,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去把文氏给我叫过来。”半晌后,郭老夫人终是发了声。


“祖母不可!”风明贞贝齿轻启,笑靥上满是焦急。


第29章宴前


“我自教训我的儿媳妇,有何不妥?”郭老夫人没想到风明贞居然会替文氏说话,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了。打定主意等文氏过来后,一定要好好地给她立立规矩。


风明贞深吸一口长气,尽量将语气显得自然:“祖母,文婶婶身子一向柔弱,这么晚的天就不用让她跑来跑去了吧?万一累病了岂不是不好?”风明贞笑了笑,替郭老夫人整了整有些零乱的鬓发,“孙女知道祖母一向爱护文婶婶,若是知道她病了,定会心疼的。”


郭老夫人的心‘咯噔’一下,文氏若真在她寿辰那天‘病’了怎么办?到时岂不是会传出她儿媳的流言来?


可是,让她就此咽下这口气,又有些不甘。


凭什么文府的人想甩她脸就甩她脸,丝毫不顾忌?


“祖母一向疼爱文婶婶,若是寿宴上文婶婶不离祖母身侧,定显得婆媳情深。”风明贞揉了揉额头,有些懊恼。


把文氏叫过来羞侮一番能起什么作用?不过是痛快一时,只要文氏装一回病就什么都扳回了。纵是文氏想不到,她那个秀外慧中的女儿能会想不到?


祖母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赌气?


越是这个时候,越得对文氏好。正好可以借着寿宴让别人知道知道安陆伯府婆慈媳孝,满府和气。只要让周太太感受到这些诚意,还怕她不来府里走动?周太太来了,那些与她关系好的太太们能不来?


想到这里,风明贞向她母亲小郭氏使了个眼色。


小郭氏虽是不满风明贞的话,可她到底疼爱女儿,便壮着胆子开始劝起郭老夫人来。


母女俩人一左一右站在郭老夫人身边,足足劝了两刻钟才打消了郭老夫人的念头。


自己这般替她母女说话,也不知落梅院知道不知道?风明贞心中突然滑过一个古怪念头。随即她摇摇头,将这丝念头甩走。纵是那边不领情又怎样?她又不是为这对母女。


她求得是安陆伯府的未来!


只有娘家有出息,才能在婆家站得稳。现在家里这样,纵是嫁到会昌候府也没什么好日子。自己娘家对会昌候府毫无帮助,甚至将来还可能是会昌候府的拖累。


身为她未来婆婆的候夫人,怎会给自己好脸?


当务之极,得先与文府搞好关系,而后再与长公主府重新拉上关系。只要长公主肯站在安陆伯府背后,她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这些话,她昨夜就与母亲说过了,可是母亲却不以为然,说她背后站着淳安郡主,会昌候府不敢拿她怎么办。


她一下子被噎住了。


总不能告诉母亲,这桩亲事是淳安郡主逼着会昌候府同意的,就是因为会昌候曾向周王求过亲,想让淳安郡主嫁到会昌候府。她更不能告诉母亲,淳安郡主此生的愿望就是和亲,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一国之主。区区一个会昌候,郡主怎会看在眼中?


等到将来,郡主和亲走了,除了娘家还有谁能帮她?


娶妻当娶贤啊!母亲与祖母这样的人,实非贤妻首选。想到这里,风明贞藏在袖底的双手攫得紧紧的。


就在此时,落梅院里却迎来了一位神秘客人。


“长公主听说阿若的身子一直不好,特意叫我过来看看。”长公主的贴身女官童舒笑盈盈地看着风重华母女,眸子里满是欣慰。多亏了她们,长公主才转忧为安。虽说在宫里日子并不好过,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是到底无了生命之忧。


“听说明日是郭老夫人的寿辰?”童舒笑了笑,令身后的内侍搬进来一个箱子,“这是长公主给二姑娘准备的一套衣服和首饰,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听了这句话,风重华脸露惊讶之色,长公主这是在暗示她应该张扬吗?


似是感觉到她心中所想,童舒笑着颌了颌首。


“寿宴时我再来。”


听完这句话,风重华再次怔住了,郭老夫人的寿辰注定不平静了!


第二天,来退回请帖的人更多。


风明贞拿出请客的册子算了算,大约得有一半人不来了。


心中不免怅然。


可她不敢松懈,还得抽空劝慰郭老夫人,省得她又找文氏麻烦。而且,她对小郭氏主持宴会的能力极不放心,还得在旁边盯着点。


那些丫鬟婆子她搭眼看过去,没一个满意的。不是这里做的不好,就是那里做得不够,甚至还有人将座次排错。最后还是她央了小郭氏去落梅院将许嬷嬷给请了过来,这才安排妥当。


进周王府一晃快十年了,这十年中,她差不多将身边的人给换了一遍。以前郭老夫人和小郭氏安排给她的人,都被她故意寻错给遣了回来。她身边跟着的,不是她在外面采买的,就是淳安郡主帮她物色的。


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王府的气派和规矩。再回到安陆伯府,只觉得看哪都不顺眼。


而唯一令她觉得顺眼的,却偏偏是祖母和母亲都不待见的落梅院。


对于落梅院肯放许嬷嬷过来帮她,她是满心感激。她想,三瑞堂的事情,已经被风重华知道了。


她想的确实不差,风重华之所以愿意帮她,也是看在她替文氏说话的份上。


风重华也不是不知感恩的人,难得府里还有一个肯为文氏说话的人,她自然想好好维持。放许嬷嬷帮风明贞,不过是第一步。等到夜里,风重华派人送给风明贞一套蓝宝石头面和一件云锦八幅裙。


风明贞踌躇了,这套首饰确实是她所需要的。因为她所有的首饰这些年已经差不多都戴过了,如果她再在这些夫人太太面前戴出来,只怕会惹来别人的嘲笑。


其实她原本是想戴小郭氏的首饰,早间年小郭氏还是有几套比较鲜艳的首饰,后来因为寡居就再也没佩戴过。


那些首饰论精美自然比不上这套蓝宝石头面。


想到这里,她不由叹息。


不过是帮着落梅院说了几句话,那边就如此盛情的还礼。足可见知礼厚道,绝不像祖母所形象。


庭院寂静,但闻四壁虫声唧唧。


风从窗棂的缝隙间钻过来,带来秋夜的寒意。窗外弦月如钩,几许繁星闪烁。


如此寂静的夜,躺在榻上的风重华却睡得极不安稳,在噩梦中辗转醒不出来,梦到一条又一条的岔道。


令值夜的几个丫鬟担忧不已,起来看了她好几次。


清晨醒来,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湿涔涔的水气,令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才知道不知在什么时候,竟下了一场小雨。


“真是天公不作美。”悯月往窗外看了一眼,不由了嘴。


射月将一条宝蓝色细葛搭在风重华的,慢慢地剪着指甲。听到悯月的话后,笑了笑:“昨日长公主才送来了一套云锦华服,怎么偏生就下起雨来?”


“你们呀,少说两句吧。”风重华就笑着点了一下射月的额头。


等到文氏见到风重华后,不由眼前一亮,只见她梳着螺髻,华丽罗裙摆委曳于地,如同一朵怒放的木芙蓉。


“走吧。”今日是郭老夫人寿辰,三瑞堂必是忙得很,她们不能去太晚。


果然,她们母女又是第一个到的。


等进到三瑞堂后,郑白锦母女俩人才缓缓而来。


坐在上首的郭老夫人脸上扑了厚厚的粉,令人看不清表情。可是在见到文氏母女的一刹那儿,不断抽搐的嘴角却暴露了她的内心。


“起来吧,今儿是我的寿辰,难为你们起得这么早给我拜寿。”郭老夫人难得地没有寻文氏的麻烦,只是令风绍民和风明薇上前,将他们兄妹揽入怀中。


对于这样裸的偏爱,风重华早已习惯。


倒是扑在郭老夫人怀里的风明薇,挑衅似地看了风重华一眼。而后,在对上风明贞的目光后,又极快地堆满了笑容。


“大姐姐好。”


风明贞笑着与她打了招呼,这才将目光转到风重华身上。只觉得风重华身上一举手一抬足都有种令人无法言语的美感与雅致。全身上下无一丝瑕疵,行动间弱柳扶风,若芝兰摇曳。


而风明薇则是穿了长至膝的妃色()翻领窄袖衣,系条鹅黄色长裙,腰间垂着羊脂玉佩。风明贞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风明薇这身衣服明显更合适于出外游玩。


而且,风明薇刚刚瞪着风重华的目光,令她有些不喜。养在深闺中的女孩,根本不许情绪外露,像这般喜怒形于色,早晚会吃大亏。


“二妹妹身上这件云锦用料考究,典雅富丽,远远望去宛如天上云。”风明贞开口称赞。


云锦有寸锦寸金之说,不仅价格昂贵,更因为它是贡缎,极少能在市面上看到。每在京城出一匹,必能引起轰抢。风重华昨日就送了她一件云锦长裙,此时她正穿在身上。可是风重华身上这套衣裙不仅质量更加上乘,式样也是最新的。如果她所猜不错,这套衣裙定是内制。


风重华抬眼往风明贞那里看去,只见头上戴着她送的蓝宝石头面,身上的长裙隐隐与头面相呼应。


唇角不由微微翘起。


风明贞这是在向她善意。


那边,风明薇却将小嘴一噘,低声嘟囔道:“不过是有个有钱的舅舅罢了,有什么值得显摆的?”


出门前,她也是精心打扮过的,甚至还派丫鬟到落梅院打听风重华穿什么衣服。打听到穿缃色,她才下了穿妃色的决定。可是没有想到风重华却偏偏穿了云锦。


一家三个姑娘,这肯定会让人比较。


她本就没有风重华长得漂亮……


一想到这些,风明薇就觉得糟心,所以说起来话来也就不留情面。


风明贞的脸不由沉了下来,心中对风明薇的不喜也更多了些。


第30章寿宴


过了一会,风慎与风绍元和风绍民相偕而来,风慎先上前与郭老夫人祝了寿,这才轮到孩子们。


紧跟着,李浚与郑铭琴也来到三瑞堂,等到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见完礼,已是辰时末了。


郭老夫人就宣布用早膳。


丫鬟婆子们开始流水般的在三瑞堂穿梭往返,不时有人趁着他们用膳的空隙上前询问小郭氏,小郭氏能办的立刻办,若是遇到为难的就让人去寻风明贞。


风明贞身边的几个丫鬟婆子虽不是周王府拨尖的,可也非一般人。处理起事情来滴水不漏,完全不像安陆伯府的仆妇们那样拖延。


看得许嬷嬷与悯月等人不住点头。


“到底是从周王府里出来的,气派与常人不同。”许嬷嬷低声说道,也不知她说的是风明贞还是指得那些丫鬟婆子。


悯月却是看了许嬷嬷一眼,谁不知道许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在嬷嬷眼中,一切皆浮云耳。”悯月笑回了一句。


许嬷嬷闻言便笑,而后狠狠地瞪了悯月一眼:“好好服侍二姑娘。”说了这句话后,又想起了琼珠为给儿子治病已出府数日,“也不知小郎现在怎么样了。”


“当是好得差不多了吧。”惜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宁大夫妙手回春,连咱们太太的病都能治好,何况是小郎……咦,怎么第一个先来的竟然是京阳伯府?”


参加宴会,一般都是低品阶的先来,而后在大家都来得差不多时,一些官职高的才会慢慢前来来,而最后来的,自然是最尊贵的那个。


京阳伯虽是闲散伯爵,可到底也是个正正经经的二等伯。他们府上就是纵想与安陆伯府亲近,按常理也该是在巳时中来。怎么这会才巳初,京阳伯夫人就来了。


难道京阳伯府急于巴结安陆伯府吗?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郭老夫人也是震惊不已,连忙让小郭氏和风明贞一左一右扶着她在三瑞堂门内相迎。京阳伯与安陆伯都是二等伯,地位高低一样。而且老京阳伯还活着,前几年才将爵位袭给了长子,自己在府里种花养草怡养天年,今日来的京阳伯夫人其实是他的长媳。


京阳伯夫人三十多岁,穿了件窄袖的襦衫,外头罩了件真红大袖褙子,胳膊上搭着素纱披帛,裙角的两寸缠折枝花纹下隐隐露出一双小脚。京阳伯夫人原本就丰腴,这一身穿上后更显得她体态浑圆。


郭老夫人一副世家交好喜出望外的样子,上前拉住了京阳伯夫人的手:“怪不得今儿一大早喜鹊就落在我窗前叫个不停,原来是伯夫人要来了。”她抚了抚鬓发,而后拉过身后的风明贞,“这是我们老大家的。贞姐儿,快与伯夫人见礼。”最后一句却是对着风明贞说着。


京阳伯夫人见到风明贞,只笑得眉眼弯弯,褪了手上的镯子往风明贞腕上戴去,“一晃几年过去了,贞姐儿出落得越发越水灵了。”她向手招了招手,将走在身后的女儿褚小宛拉了出来,“这是我女儿。”


郭老夫人就将人迎到了三瑞堂中,而后又引见文氏等人。


风重华与风明薇连忙上前相互见礼。京阳伯夫人看了看风重华与风明薇俩人,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是谁。郑白锦就向前走了几步,将俩人重新介绍了一遍。


京阳伯夫人忙笑着道谢:“近来眼睛有些不好使,我看这俩位姐儿都长得如花似玉,一时间倒没分清楚。”她的目光在俩人身上巡视良久,最后落到风重华身上。


风重华被她反复瞧得不喜,便故作羞涩的垂下头,缓步走回文氏身后。


这个京阳伯夫人,她实在是讨厌的很。前世就是她四处散步谣言,害得她名声尽毁。依京阳伯夫人刚刚看她的目光,极有可能风慎已经与京阳伯承诺过亲事。


京阳伯夫人为什么这么早来,多半是来相看她的。


想来风慎也是个可笑的人,难道他真以为自己的婚事由得他做主?这一世,长公主即未出事,舅舅又与她关系亲厚,怎会允许风慎胡乱来?只怕连郭老夫人那一关都通不过。


只不过,风慎一向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只要他出手,自己就有机会……


想到这里,风重华整了整绣着富贵花图案的袖边,颊边笑意更深。


有些日子没有弄影和琼珠的消息了,也不知那里准备的怎么样。这些日子银子如水似的往外花,文氏上万两的贴已银子如今只剩下三千两不到。


文氏嘴上虽没说什么,可是到底有些不安,偷偷将悯月叫过去了两回。只可惜,悯月嘴紧的很,说来说去也只说银子花出去了,问她往哪里花的却是一概不知。


幸好,昨夜童舒送来的箱子里夹着五千两银票,也足够她再支撑一阵了。


她现在只盼着今日能好好闹上一场……


所以,当京阳伯夫人再度将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她微微抬首,恰好露出半个额头。令人一看之下,顿生我见犹怜之感。


“真是个可人啊。”京阳伯夫人笑着转过头,继续和郭老夫人说话。


这时,有小丫鬟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说垂花门外各位太太的轿子已到。郭老夫人就留了京阳伯夫人这里说话,让风明贞出去迎客。


现在来的都是几个八九品主事的妻子,被风明贞引到旁边的花厅中说话。


不一会,日近正午,来的就多是一些五六品官员的妻子。


等到顺天府吴通判的妻子齐太太领着两个女儿来到时,被人恭恭敬敬地迎到正堂。齐太太见到京阳伯夫人与郭老夫人坐在一起说话,眼底闪过一线诧异,但很快就被满脸的笑容给压下去了。


“我还以为我来得够早了,原来还有比我更早的。听说安陆伯府的白毫银针不错,我还想着早些过来品品,没想到还是落在京阳伯夫人后头。”齐太太很是善谈,屈膝朝着郭老夫人福了福,而后又引见她的两个女儿。


她大女儿名叫吴含笑,小女儿吴芙蓉。


看到齐太太来了,风重华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就往风明薇那里落去。前一世,风明薇就是嫁给了齐太太的次子吴鹤同。只可惜,俩人婚后的日子过得并不好。风明薇数年未孕,吴鹤同便了个美妾。


因为吴鹤同纳妾,郑白锦还曾去吴府闹过,却被齐太太好一番羞侮。结果齐太太一怒之下就将她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女纳了贵妾,隔年便生下了长子记在风明薇这里,却由贵妾抚养着。


想到这里,风重华不由唏嘘,其实她与风明薇的命运都不好。


她唯一比风明薇好些的,就是前世遇到了叶宪。叶宪虽不爱她,却能做得相敬如宾。


一想到叶宪,风重华的精神不由恍惚起来。


而后,她听到了郑白锦娘家嫂子靖安候夫人蒋氏的声音:“……临来时至澄突然上吐下泻不止,我心里担忧,一方面派人请大夫,一方面忙着安抚他,就来得晚了。”


蒋氏满脸的愧疚,连着向郭老夫人行了三次礼,令准备为她说话的郑铭琴气得脸上通红。


郑孝轨的不着调,就是被蒋氏给惯出来的。自从父母去世后,郑孝轨就如一匹脱了缰的野马。若是身为他妻子的蒋氏能多约束几分,好歹还能起点效果。可是这个蒋氏软弱不堪,处处以夫为天,郑孝轨不管说什么她都说好。


蒋氏是一个人来的,即没领儿子也没带女儿。


明明是姻亲,却连个孩子都不领,令郭老夫人生起了反感,与她说话就面上淡淡的。


可偏偏郑白锦还看不出来,拉着蒋氏往郭老夫人那里靠。


就连与风重华坐在一处的李婵面上都有些泛红了,她轻咳一声,低声道:“二妹妹,这里的人越来越多,要不然我们到外面去玩?”


风重华笑了笑,葱白素手捏了腰间的大红丝绦把玩,听了李婵的话后将头偏向她,“不好吧,祖母还未发话呢。”


其实李婵本意也不过是找些话说,好减轻一下尴尬感,这会见到风重华不同意,便不再坚持,转而研究起几位姑娘的衣裳首饰来。


仅看现在的安排,就可以看出风明贞的不足来。


像她们这种小姑娘,是不用陪在这里说话,只需要将她们安排到退步或是暖阁中即可。而且那里没有大人在,就少了许多拘束,反而可以更快让这些姑娘们建立友谊。


可现在她们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这里,身子连动都不敢动生怕坏了自己的形象,更别提聊天了。想必是周王府现在是淳安郡主当家,每次宴会都是由她主持的缘故,这也让风明贞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


周王府现在无女主人,所以那些有品阶的夫人们就不会去参加郡主的宴会,多是派儿媳妇或是女儿去。满院子的都是少女少妇,哪里有这么多的拘束,自然是能放得开了。


就在这时,唱礼官的声音响起:“袁县主到!”


话音方落,满室皆静。


京阳伯夫人更是吃惊的睁大眼。


而站在郭老夫人身旁服侍着的风明贞,眉头却皱了起来。


郭老夫人的脸蓦地红了起来,犹如一下吃了数斤老酒,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的。


格外的扬眉吐气。


第31章县主


武定候乃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也是本朝唯一的外戚。虽然他的混蛋之名满朝皆知,可是却没几个人敢得罪他。


不为什么!就冲着他的父亲和都是为永安帝战死的,只要他不谋大逆,永安帝就不会拿他怎么样。就像前些日子武定候把古通判给打死了,可是最终也不过落得一个削爵思过的罪名。


紧接着,袁皇后就跪到了南书房。永安帝出南书房双手将皇后扶起,好生抚慰。


结果武定候的爵就没有削,只落得闭府思过。


本朝后宫嫔妃并不多,除去已经诞下皇子的宁妃外,就只有皇后宫中的康嫔。剩下的,就是一些位份不高的婕妤和昭仪。因她们并不受宠,所以也不受外朝关注。


永安帝与皇后是少年夫妻,当年更是一起经历过生死,袁氏一门又忠于永安帝。这些年风风雨雨走过,他们之间的感情无可替代。


武定候长兄的女儿袁雪曼,是袁家唯一的姑娘,更是长房所留下的唯一血脉。自永安帝登基后,皇后就将她带在身边抚养,视同亲女。后来随着两位皇子渐渐长大,这才将她送回武定候府,皇后却求永安帝赐给了她随时入宫的权力。


这可是连长公主和淳安郡主都没得到过的殊荣。


不一会,袁雪曼出现在三瑞堂前。


她穿了一件对襟窄袖长袄,外罩比甲,系了条裙拖六幅湘江水的长裙,如同粼粼水纹般。堕马鬓上插了只赤金桂树步摇,步摇上挂着桂叶,最顶端站了只展翅的凤凰,行动间微微颤动,琮琮作响。另一边,则是簪了个赤金扁簪,簪子凤口处衔了颗的珍珠。


不时何时升起的阳光筛过树影,投下斑驳光圈,如锦缎披在她的肩头。


她的目光落在迎面走来的风明贞身上。


轻轻笑了起来。


而风明贞的笑,却有些勉强。


“风大姑娘。”袁雪曼先笑着向郭老夫人颌首,而后与风明贞打招呼,“昨听说郡主染了风寒,就过去看望她,去了之后才发现你居然回了家。马车路过时,看到你府上张灯结彩好生热闹,这才过来瞧瞧。我勿勿而来,没带礼物,你不会怪罪我吧?”她笑眯眯地望着风明贞,理都不理正与她说话的郭老夫人,闹得郭老夫人脸上红了一大片。


离郭老夫人几步远的京阳伯夫人见状,忙将身子藏入帷幔中。心中却是后悔不已,早知道袁县主要来,她才不敢来。她曾生出了替长子求娶袁雪曼的心思,被袁雪曼知道后好生羞侮了一番。自那以后,她就躲着袁雪曼走。


风明贞却是气得瞪大了眼睛,郡主生病,她却回了府,这岂不是在说她眼中无郡主。


可她若是在周王府服侍郡主,袁雪曼是不是又会说她不孝?


反正左右都不是,都会被寻出毛病来。想到这里,她便垂首,做恭谨状。今日是她祖母的寿辰,她不想在这里和袁雪曼吵起来。更何况,此时没有淳安郡主护着她,真吵起来也只有她吃亏的份。


眼见着风明贞不说话,袁雪曼只觉得索然无味。


“无趣。”说了这句话,她便左右巡视,眼角的余光突然在柱子后发现一角似隐若现的真红褙子。


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京阳伯夫人,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袁雪曼抛下了风明贞,缓步走到京阳伯夫人身前。鬓间的步摇珊珊作响,摇曳生辉。


京阳伯夫人只觉得好生晦气,忙笑着行了礼:“见过县主。”


“伯夫人好兴致,这柱后可是有什么稀奇不成?”袁雪曼眼眸若游丝掠过柱后,而后收回,“没成想居然能在此间遇见,真真是好缘份,伯夫人以为你我可有缘否?”


京阳伯夫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想求娶袁雪曼的话她不过是在几个知已夫人那里说过,没成想却跑到了袁雪曼耳中。


袁雪曼这会问她的可否有缘,便是她当日说过的话。


“京城也就这么一点大,说不定在哪就会遇上。县主惯会说笑了,这谈不上什么缘份不缘份的。”京阳伯夫人强笑道。


袁雪曼一双眸子冷若冰霜,缓缓颌首:“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伯夫人又要说与我有缘呢?”说到这里,袁雪曼掩面而笑,“哎呀,瞧我这说的是什么?伯夫人又不是走街串巷的化缘和尚,定也不会到处与人说什么有缘。伯夫人,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京阳伯一双眼气得通红,忍了好久才平静,“县主说得极是。”而后将嘴闭紧。


只怪她当初鬼迷了心窍,居然会觉得武定候女儿不错。谁能想到她居然是这副模样?幸好没娶回家,否则的话岂不又是个高阳公主?


袁雪曼却并不准备放过她,将目光缓缓在院中众人身上掠过,“既然我与伯夫人无缘,定然这院中有人与伯夫人有缘喽!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伯夫人可愿说出来听听?”


京阳伯夫人颇为不快,自己已对袁雪曼处处忍让,怎么还咬着不放?


想到这时,京阳伯夫人深吸口气,冷声道:“县主说笑了,今日来参加郭老夫人寿宴的,都是由长辈陪同接了请帖的。县主若是不认识,我可以代为介绍。”言下之意在讽刺她冒然闯到别人寿宴的行为极不合礼。


袁雪曼嫣然一笑,脸色稍霁;“我幼年时久居深宫,长大后才回到武定候,平日里从不出来走动,自然不认识京中的小娘子们。我所认识的,无非就是淳安郡主、嫣儿与绣儿几人。”她所说的嫣儿是和绣儿乃是汉王养女,是当年随着永安帝打天下而牺牲的汉王部下,因为家中并无亲人,汉王便将他们的儿女收为养子养女。


像这样的养子养女在汉王府有许多,因为年龄慢慢大了,汉王便挨个替他们成了亲,早已搬出去另过,现在府里也只剩下嫣儿绣儿两个姑娘。


京阳伯夫人顿时怔住了,她上哪里给袁雪曼介绍像淳安郡主这般身份的人?


这不是难为她吗?


跟着京阳伯夫人的褚小宛几乎要哭出来了,她没想到袁雪曼居然能这样的侮辱她母亲,可是更令她气愤的却是身为主人的安陆伯府却没一个人上前。


“县主何必如此苛刻?母亲也是好意的。”褚小宛开口道。


可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袁雪曼更觉得生气。这京阳伯府都是些什么东西?居然肖想起她来。不仅肖想她,还四处说她的坏话,说什么她与禇世子见过几次面,极有缘份。


天地良心,她几时见过那头猪?


而后,她与汉王世子多说了几句话,居然被传出来她肖想汉王世子的话。甚至就连上次世子南下,也被说成是受她的逼迫。她是喜欢汉王世子不假,难道她就不能喜欢吗?她堂堂正正的喜欢,凭什么要被人说三道四?


事后,她派人追查过谣言的源头,果然是在京阳伯夫人身上。


她岂能放过京阳伯府一家?


“猪姑娘。”袁雪曼语带轻蔑,下巴微扬,“我听说猪姑娘对名医药方极有兴趣!不知可有其事?我那里有几道前朝留下来的良方,回头找人给猪姑娘送过去。”


禇小宛怔住了,她是喜欢收集名医药方,可是这个爱好也只有身边的人才知道的,袁雪曼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我听说猪姑娘的二哥生了重病,想必猪姑娘收集药方是为了你家的二哥吧?”袁雪曼淡然回首,将目光巡视了全场,用全院都能听到的声音再度开了口,“这痨病可不易好,纵是宫里的贾太医也是束手无策,不过是替人延续生命罢了。”袁雪曼所说的贾太医,正是替京阳伯府看病的太医。


“你……”见到她连贾太医的名字都说了出来,京阳伯夫人只觉得一阵天眩地转。次子生病的消息,他们千瞒万瞒,就是想在他生命结束前能娶妻生子,留下个后代,这会却被袁雪曼给无情的了。


风重华将一双纤纤玉腕藏到了袖底,脸上的表情尽数隐藏。前世,她也是此时才知道京阳伯次子的病情。她不由转首,将目光落到文氏身上。却见文氏蹙着一双眉,若有所思地看着京阳伯夫人。


庭院有风吹起,风重华将披帛轻拢,披帛的下摆随着轻风微微摇曳,将她整个身子笼罩。


这么说来,袁雪曼是为了寻京阳伯夫人晦气这才来的安陆伯府?不论怎么说,袁雪曼也算是从旁帮了她一次。若不是她,这件事情还闹不大。


想到这里,她上前几步,裣衽一礼:“见过县主。”


袁雪曼只拿眼角的余光睨了睨,可这一睨之下却吃了一惊,这小姑娘身上所穿的云锦乃是内制,脸上的表情不由缓和下来。


“你是?”


风重华裣衽一礼:“小女家父姓风,行二。”


“哦。”袁雪曼的神态开始倨傲起来,再也不看风重华一眼。


‘噗嗤’一声,风明薇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家毛毛得了病快,好心疼,才两岁的汪怎么就呢?打了好几天的针也不行,眼看着它在我面前抽搐哀嚎,泪都下来了。


第32章亲事


瞧着袁雪曼眼中的不屑之色,风重华缓笑:“家母姓文,乃翰林院文侍书之妹。”


袁雪曼半晌凝眉,嗔怪道:“怎不早说,原来是文侍书外甥女。”她笑捉住风重华之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前些日子我听说你舅母周太太身染疾病,却不知是何病?本想过府去拜访,没成想周太太却去了乡下。”


若是说出周太太的病情,那就势必扯出宁朗,可宁朗的身份直到现在都无人知晓,她自然不敢随意说出。


想到这里,风重华再次笑着行礼:“多谢县主关怀,舅母已快大好了。回头等舅母回京,定会转达县主的问候之情。”


闻听此言,袁雪曼抿唇而笑:“那我可静候佳信了。”目光落在风重华如雪肌颈上,话中意有所指,“听说,小衍圣公就要携夫人入京了。到时,你我又有见面的机会了。”


见到袁雪曼言笑晏晏,笑容可掬,一反刚才的倨傲与无礼,院中诸人无不目瞪口呆。


风明贞更呆呆地望着风得华,心里很是震撼。这袁雪曼仗着袁皇后的宠爱,一向目中无人,怎面对风重华却如此亲热?


风重华扫视了袁雪曼一眼,垂眸而笑。前世,小衍圣公孔希行与梅夫人领着孔嘉言和孔嘉慧两个女儿入了京。入京之后,就受到永安帝的热情接待,而后又许以太常寺卿的重职。


有人传说袁皇后瞧中了孔府的门阀与威望,想替二皇子娶孔府的女儿。也有另一种传说,说是袁皇后想与汉王结亲。前世自从文氏去后她再也没出过府,也不知袁雪曼到底是嫁给了汉王世子,还是嫁给了别人。


“县主身份尊贵,与衍圣公府的姑娘们自然能说到一处去。”风重华笑容温和平淡,亲切娴静,却只字不提自己。


见到风重华将自己与衍圣公府的嫡女们相提并论,袁雪曼不由莞尔一笑,觉得面前的人亲切了许多。


“我如何能比得过衍圣公府的姑娘?风姑娘快莫高抬了,我这张脸都快无处安放了。”袁雪曼长相明媚可人,笑容中纵是带三分倨傲也会让人觉得这是俏皮。


风重华没接这句话,只是笑着垂首。


见到她们说得热热闹闹的,郑白锦好生羡慕,她连忙拉着风明薇来到了风重华身边:“明薇,还不快点见过袁县主。重华,你也是的,别只顾得自己说得高兴,好歹也将贵人介绍一下嘛。”


风明薇更是撇撇嘴,颇为不快,一双眼无比热切地瞧着袁雪曼。


见到她们母女上前,风明贞暗叫一声糟糕。这袁雪曼性格倨傲,喜怒无常,除了能与淳安郡主说上几句话,对于其他人是理都懒得理。淳安郡主不喜她的性格,只是淡淡的。袁雪曼不敢惹淳安郡主,便只拿风明贞开刀。


风明贞对于袁雪曼的无礼都是早就习惯了的。


郑白锦母女与她无亲无故,只怕会白白凑上去讨个没脸。想到这里,她忙提裙向前。


可是终究慢了一步。


“风姑娘,眼看着就要到午时,我也该离去了。若是得空,风姑娘可往我府上玩耍……”袁雪曼看了郑白锦一眼,只觉得她好生可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假冒平妻名头的小妾罢了,居然还想往她面前凑?


说完这句话,袁雪曼转身向着三瑞堂外走去。她本意就是寻京阳伯夫人晦气的,既然晦气已经寻到,自然不想多留。


郑白锦没成想袁雪曼居然连半点脸面都不给自己留,不由瞠目结舌,一张脸涨得通红。


眼见着袁雪曼毫不回头的走了,风明薇气鼓鼓的嚷了起来,“都怪你。”若是风重华肯早点介绍,她怎会连和袁雪曼说话的机会都没捞着?


对于这对母女的不识趣和搅局,风重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看了看庭院中或站或坐的人,见到她们都是面带讥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便缓步走到郭老夫人身边,面朝着风明贞大声道:


“大姐姐,这可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是祖母的生辰,你怎能不给袁县主下帖子?好歹你们也是在周王府里结识的情谊。也不怪袁县主生气……”风重华冲着风明贞眨了眨眼。


“二妹妹若是不说,我还不知道呢,我真真是该死。”风明贞显然也意识到了,顺着风重华的话往下接。她有些赧然,她居然还不如这个十岁的妹妹。


被这两个孙女你一句我一句的,郭老夫人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明贞,确实该怪你,怎么也不下个帖子给袁县主?”


“还有你,只顾得和县主说话,也不拉着你大姐姐向县主道歉。”


郭老夫人摆起祖母的架式,将两个孙女给责怪了个遍,到底还是把场子给圆了起来。


郑铭琴就上前,笑着凑起趣来,“瞧瞧这老夫人,明里是在骂她孙女,可是暗地里不知是怎么高兴呢?”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顿,等着响起了满场的笑声,这才接着往下说,“老夫人若是不喜欢,只管扔给我,我是不嫌闺女多,只恨闺女少呢。若是能有个这般冰雪聪明的女儿,就是睡觉了也会合不拢嘴呢。”


“你就打趣我吧。”郭老夫人笑着指了指郑铭琴,觉得这章到底还是圆过去了。


只是,她再看向京阳伯夫人时,却觉得始终笑不起来。袁雪曼一进入府,谁的麻烦都不找,偏偏去寻了京阳伯夫人,足见她就是来找这个人的。


等找完了麻烦,直接抽身而走。


这定是有原因的。


一想到她的寿辰平白无故地被人给搅了局,就觉得心里跟吃了个苍蝇般。可是偏偏京阳伯夫人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


她身为主人,即不能赶人走,又不愿笑脸以对,只能当京阳伯夫人不存在。


一会就到了午膳时间,诸人先到厢房喝茶更衣,这边下人们开始摆桌上菜,一些姑娘和太太就趁着这个机会补妆或是上官房。


一个小丫鬟悄悄地跑了过来,俯在风重华耳边说了几句,风重华便提议去官房,求文氏陪着她,正好齐太太这时在与文氏说话,便也跟着她们母女一起走了出来。


风重华看了一眼齐太太,便让她跟着了。


从官房出来后风重华又想换件衣裳,就提议去旁边跨院。


“齐太太也一起去吧!”文氏看了看齐太太脸上的粉已经有些不匀,就提议道。


齐太太早就想换身衣裳了,现在虽是初秋,可是正午的日光还是比较强烈的。她穿这一身又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只觉得燥热无比。这会听到文氏的提议,觉得正中下怀,便笑着点了点头。


“就是怕打扰大娘子。”


回廊两边种了芭蕉和紫藤,山石点缀其中,粗看起来倒还有几分意境。只可惜,若是看得久了便会觉得缺少些神韵。


“……神气什么,不过是仗着长公主罢了。我就是瞧不过她们母女那张脸……”她们刚刚走到跨院,正准备进去时,却听到郑白锦的声音传来。风重华与文氏不由得停下脚步,簇拥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便也跟着停住。


顺着雕镂槅子往跨院望去,可以隐约看到院中风景。院中看不到人,只能听到有声音传来,想必是躲在角落中。


“郑二娘子又何必妄自菲薄?你娘家乃是堂堂的靖安候府,若是真论起来,还高出你婆家一头呢。”紧跟着,一个略有些陌生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齐太太惊愕万分,这不是京阳伯夫人的声音吗?想到这里,齐太太不由转首,看了文氏母女一眼。


她这是被抓着当了证人了啊!齐太太懊恼万分,悔不该随文氏同行。


风重华冷笑,她早就令人注意郑白锦的举动,见郑白锦偷溜出去她就知道定是去见京阳伯夫人,于是就借着上官房的机会把文氏给拉了出来。


可齐太太跟着她们却是意外之喜,她先前并不准备把齐太太拉自己。只是齐太太执意跟着她们,她又岂会放过?


她要让文氏亲口听听,这风慎与郑白锦是如何出卖她们母女的。


而齐太太,就是上天白送的证人。


跨院里,郑白锦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对于京阳伯夫人所说的极为赞同:“也不怕夫人看笑话,我这心里实在是窝着一团火。想我娘家也不差,凭什么就居于文氏之下?更别提我还生了二房唯一的儿子。”


文氏脸色铁青,身体微微颤抖。


风重华就朝着许嬷嬷使了个眼色,许嬷嬷会意,忙上前搀扶住了文氏。却悄悄自怀里掏出一个帕子,小心翼翼地替文氏擦脸。


齐太太却是尴尬极了,她怎么就卷进了风府的二房之争中?想到这里,不由得用埋怨的眼光看向文氏。却见到文氏身体颤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要把身子靠到身边嬷嬷的身上才能勉强站立。


就在这时,院内又传出谈话声。


“那是,那是。”京阳伯夫人她眼珠子一转,“我早就知道郑二娘子能当二房的家,只是不知道那个房头的事,你也能当家吗?”


“我如何当不得?”郑白锦冷冷一笑,倨傲地扬起下巴,“文氏软弱无能,最是没主意,二老爷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哪怕是二老爷让她死,她也没有半点异议。如今我又替她女儿寻了个好婆家,我若是她就该三跪九叩地跪谢我的大恩。”


一听好婆家三个字,京阳伯夫人只觉得心里如同吃了蜜般。


“那是自然,我次子比你府里的长女正好大一岁,这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桩好姻缘?”


就在这时,只听得跨院外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了,大娘子晕倒了。”


第33章祸事


随着这声大娘子晕倒了的话传出,郑白锦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文氏居然就站在院外?她听到了多少?


想到这里,她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却见到院外聚着一群人,地上躺着一个,风重华正扑在文氏的身上痛哭。


“齐太太?”郑白锦顿时张大了嘴。


吴通判的太太齐太太怎么也在院外?


“郑二娘子果真好手段,真真的治家有方。”齐太太冷声道。


她只恨自己瞎了眼,居然想与这种人做亲家!今年年初,她遇到了郑白锦领着风明薇出席她娘家的宴会,当时还觉得她们母女行为端方,举止高雅,就生起了替她次子吴鹤同求娶的念头。


后来,她请了娘家的一位嫂子出面说和。因为风明薇年纪小,于是双方都同意等到她十二岁才提亲。


没成想……


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误会,这全是误会!”郑白锦眼见着被未来亲家瞧见了丑事,不由着了急。“我也是一番好意,齐太太莫要误会。”


齐太太看了看躺倒在地的文氏,再看了看一直躲在跨院中不肯出来的京阳伯夫人,冷冷地哼了一声:“误会?我倒不知你这个做平妻的,居然能做得起嫡妻的主,能卖得动别人生的女儿?”她此时已生了悔意,说话再不留情面。


听了这句话,郑白锦讪笑了一下。


“只是这番好意,我吴家却领受不起。”齐太太神情阴郁。说完这句话,转身而去。


文氏虽然晕倒,可是她身边丫鬟婆子一大堆,定然没事。她若不趁现在走,只怕文氏醒来就不好走了。刚刚袁雪曼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京阳伯夫人次子只怕病的快死了。


郑白锦将文氏的女儿许给这样的人家,能会安得什么好心?郑白锦是个这样的人,她的女儿能会养成什么好样?纵是娶过来也会遗害三代。


只是,她虽恨郑白锦无耻,却也不愿意掺合到风府的家务事中。


郑白锦一口气赌在胸口痛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没想到居然会搞成这样,眼见得齐太太的身影快要看不到了,这才想起风明薇。齐太太刚才那句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摆明就是不再承认吴风两家的亲事了。若是让她当众说出退亲的话来,以后风明薇的名声就完了。


想到这里,郑白锦拔腿就追了上去。


地上,风重华哭得肝肠寸断,心里却在埋怨悯月和许嬷嬷,这帕子上也不知涂的什么,即无味又无色,怎么辛辣成这样?


算算时间,童舒姑姑差不多也该来了


想到这里,她抽了抽鼻子,哭着对许嬷嬷说道:“嬷嬷,求你去见祖母,要请祖母为我母女做主。”


许嬷嬷重重点头,拿起帕子往眼下揉了揉,顿时泪流如注,“二姑娘且放心,奴婢定会将老夫人请来。”


身后传来一阵轻响,风重华不用转头也知道,那是京阳伯夫人在偷偷往外溜。一会的热闹怎么能少得了京阳伯夫人?她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人。


悯月等人会意,立刻领着几个健妇围了上去,推推掇掇的不准京阳伯夫人走。


京阳伯夫人本来就是和郑白锦说悄悄话,身边特意没带人,这会被几个婆子围住,哪里能挣得脱,只气得一张脸都白了。


“你们这些人是反了天?连我都敢拦着?”


可是不论她怎么喊,这几个婆子却将团团围住,若是她往外走,就将她往圈子里推,不一会就把京阳伯夫人推得气喘吁吁。


不过几圈下来,她鬓间的首饰掉了下来,衣服也被撕扯的不成样子。脸上也不知被谁给扇了一巴掌,落了个红红的五指印。


就在这时,一群人勿勿行来。


为首的,正是被小郭氏和风明贞扶着的郭老夫人。


“怎么回事?”郭老夫人被眼前的情景唬了一跳。


只见被一群婆子围着的京阳伯夫人钗横鬓乱,衣衫不整,见到她们这群人出现,连忙高声唤着求救。


“郭老夫人,你府上的下人好生粗鲁,居然敢推掇起我来。还不快快把我放了,如若不然,我定要与你上去御前打场官司。”


“还不退下?成什么体统?”郭老夫人只觉得脑仁疼,一场好好的寿辰,先是被袁雪曼给搅了,这会京阳伯夫人又被人给打了,难道这京阳伯夫人八字与安陆伯府犯冲?


闻听此言,悯月轻轻咳了声,那几名健妇顺势退到一旁。


京阳伯夫人这才从包围圈里逃了出来,一脸的惊魂未定:“郭老夫人,贵府的下人好生可怕。”她的头发全都乱了,衣襟也被撕扯开了,腰间系着的裙子被扯掉了一半,露出里面肥肥的裤子。


郭老夫人看着眼前的人,不免有些叹气,觉得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这人了。


就在这时,地上传来风重华轻轻的抽泣声,郭老夫人一听就觉得火气上涌,忍不住怒道:“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她不骂还好,这一骂,风重华的哭声更大了些。她一边哭,一边口里喊着娘,叫人听了心生凄凉。


郭老夫人见她如此失态,只气得浑身发抖,嘴里一叠声的道:“反了,反了,如今你们一个个的都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我好好一个寿辰被你们搅得不成样子,你倒还有脸哭?”


她这么一骂,跟着的几位太太都将怜惜的目光投向风重华。早就听说二房长女不受宠,果真如此。郭老夫人明明见到儿媳妇晕倒在地,不仅不加以安慰反而先责怪起孙女失态来。


一个才十岁的孩子,眼见得母亲晕倒,若还能保持仪态,那才是妖孽。


风重华擦了擦眼泪,缓缓自文氏身边站起来。她将眼睑低垂,一步一步走到郭老夫人面前。


而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求祖母救我母亲一命。”她说完这句,泪水止不住的涌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用力磕头,不过是磕了两三下,雪白的额头便沁出血色来。


郭老夫人有些傻了,一时间想不起来拉她。等到反应过来时,风重华的额头已是一片血迹。


“你快起来。”郭老夫人被这几下头磕得有些怕,一连向后退了两步。


“求祖母救我母亲。”风重华只是哭,依旧用力磕个不停。


站在人群后的童舒目光内敛,叫人看不出半点情绪。可是她紧紧抿着的唇,还有用力攫着的双手,若是叫熟悉的人看到,定会知道她已临在暴发边缘。


“郭老夫人,孩子似是有冤屈,不如您听听孩子怎么说?”一位太太出声道。


刚刚,文氏的贴身嬷嬷勿勿忙忙地跑到上房,未曾开口就已流泪。她们这几个陪着郭老夫人的听了个分明,说是文氏被郑白锦与京阳伯夫人气着了,一下子昏迷了过去。


可是这郭老夫人来了之后,一不问文氏,二不问情由,却先逮着孙女骂了起来。


听了这位太太的话,旁边的几位太太连忙出声,“是呀,老夫人不问是非曲直,怎么就先怪起自家孙女来?”


“这地上还有个晕倒的呢……”


听了她们的话,郭老夫人一时气结,她好好的寿辰先是被袁雪曼给搅了一下,现在又成了这个样子。她的苦还没处说呢,可是几位太太却先把错先安到她的身上。


想到这里,她定了定神,垂头看向地上跪着的孙女,只见风重华满脸的血污,更衬得一张脸瓷白晶莹。


诸人看她如此便知她吓傻了,怜惜之色更重。


郭老夫人就知道今日的事情不能善了了。如果她所猜不差,童舒定也混在人群中。童舒看到了,那就证明长公主也看到了。现在长公主圣眷正深,避其锋芒还来不及又怎会当着童舒的面得罪长公主。


“来人呢,去把二老爷从前院请回来。”郭老夫人轻咳一声,“把郑氏关入柴房,再把今日服侍郑氏的杖责二十。”说到这里,郭老夫人双手将风重华扶起,未语先落泪,“我可怜的孙子……”


她这么一哭,责任被全推到了风慎与郑白锦头上,纵是说起来别人也只会说郭老夫人与孙女一样受了蒙骗。


风重华不由垂首,暗自警心。


“你先去退步休息,我派人将你娘抬回落梅院,来之前我已经命人去唤了太医,想必一会就来了。”郭老夫人满脸的愁容,看起来即是担忧又是难过。


“多谢祖母。”风重华从善如流,缓缓自地上站了起来。


见她肯站起来,郭老夫人面上一松,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风重华却飞快地与许嬷嬷交换了一下眼神。


许嬷嬷会意,忙上前,急声道:“奴婢与悯月护送二娘子回院。”


郭老夫人就眯了眯眼,心中却也知道她们这是在防着自己,便强压着一股怒气,点了点头。


眼见着一行人抬着文氏往落梅院走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家门不幸啊,令诸位夫人和太太看了笑话。”


小径旁,忍冬树无声无息地落下一片,羽状的叶子落在风重华头顶,又顺着鬓间滑落至她的肩头。她眼睫轻抖,如同一只遭受灭顶之灾的小鹿般。


在场的各位夫人不由惋惜,其实她们自家都有许多事情,可是不论怎么使阴招,也不像安陆伯府般直摆在外人面前。这个郑白锦,居然要将嫡妻之女嫁给京阳伯次子,难道她就不考虑自己的身份?一个平妻,有什么资格管起嫡妻的事情?更何况,她也没想想,姐姐嫁成这样,妹妹能会有什么好下场。


还有文氏,遇到事情居然昏迷了事……


几位夫人太太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却也下定了决心整治府里,她们可不想像安陆伯府这般,被小妾骑到她们的头上。什么平妻?在她们眼中,平妻也不过是贵妾罢了。


回到三瑞堂后,风重华就被射月等人扶进了退步。眼见她一脸血污,走路踉跄踉跄的,庭院中的人不由得议论纷纷。


射月等人连忙准备了盐水和药膏替她清理,等到太医来到时,风重华额头的伤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太医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常年替郭老夫人诊平安脉。乍见到风重华额头上的伤大吃了一惊,可他到底也是在官宦人家行走多年,知道此时正是该闭嘴之际。便只是开了药又留下了治外伤的膏药后,便勿勿离去。


不一会郭老夫人就领着童舒来看望风重华。


见到风重华,一滴泪水轻轻自童舒颊间滴落,隐没于衣襟。


“好点了吗?”


“童舒姑姑。”风重华挣扎欲起身。


第34章子夜


庭院有风穿过,振得竹木飒飒,芭蕉树亭亭如盖,将日荫完全遮敝。旬月阴雨,令阴暗处长满湿苔,湿粘粘的从墙缝中一直侵到石阶。


风重华轻轻握着童舒的手,浅浅而笑。


她越是如此,童舒心中越是剧痛。可郭老夫人就站在身后,有些话她也不能说,便只能重重地捏了捏风重华,“好好养伤,万事莫多想。有长公主在,你会没事的。”


此话一出,直听得郭老夫人面色阴沉。


等到童舒走后,郭老夫人便再也不曾踏足退步。


风重华也不生气,只是静静的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风重华将射月派了出去,留下惜花与可儿照顾。


射月刚刚走,范嬷嬷便踏入了退步,“老夫人心疼二姑娘到现在还没用膳,特叫奴婢准备了一些吃食。”范嬷嬷笑着将食盒摆到桌上,往外一盘一盘的端菜,“咦,怎不见射月这丫头,二姑娘身子不舒服,她倒跑了?”


“我令她回落梅院探望母亲去了。”风重华眼睑低垂,遮住自己的情绪。


如她所猜不差,只怕这会宴席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吧。安陆伯府闹了这么大的一件事,那些人哪里还有心思呆在这里?刚刚郭老夫人让风慎去审郑白锦,只怕也是装装样子。郑白锦哪有胆子敢打她的主意?定是得了风慎的授意。


风慎去了柴房,就会直接将郑白锦放出。


想到这里,风重华将唇紧抿一线:“多谢嬷嬷,只是我实在用不下。”她额头上的伤口虽然处理过,却隐隐作痛。贵妃榻旁放了一张高几,几上摆着粉彩牡丹纹瓷瓶,瓶中的桂花开得清芬袭人,香气馥郁。


桂花混杂着饭菜的香味飘了满室,只闻了几下,她就觉得脑仁都是懵的,干呕不已。连范嬷嬷几时出去的,她都不知道。


“撤了吧。”她冲着惜花摆了摆手,精致的容颜一片苍白,修长颈项无力地倚在枕上。


半个时辰后,射月回来。


“老爷去了落梅院。”她站在风重华身边,低声道。


风重华静默,良久后,方问道:“母亲醒了吗?”


射月细观她的神情,轻声道:“大娘子已醒了,只是精神有些不好……二老爷去闹了一场,被许嬷嬷请了出去……可是二老爷不甘心,又在院中骂了半晌……大娘子醒来以后听到二老爷在院中骂,气得再度晕厥过去。然后老夫人派人过去,把二老爷给架出去了……听说,让二老爷跪到视祠堂里反省。”


惜花就与可儿对视了一眼,眸中全是担忧。


“母亲身体怎样?”须臾,风重华才再度发问,她的声音虽低,却冷意迫人。一双黑漆般的眸子墨光幽深,悲喜莫辩。


“还好,”射月低声道,“许嬷嬷有分寸,断不会出差错。”


“这便好。”风重华缓缓点头,午后温暖的秋阳自窗棂间照入室内,被分成几个细细的光柱。光柱内,灰尘如同精灵般欢快起舞。


风重华神色平静的倚在贵妃榻上,缓缓阖上双眼。


“你不要再出去了,歇息一阵吧。琼珠姑姑昨夜就守在后门,她自然会见机行事。落梅院有许嬷嬷……”她顿了顿,又接着道,“我极放心。”


郭老夫人为什么要将她们母女分开,只怕打得就是令风慎去逼迫文氏的主意。没有风重华在文氏身边,文氏就再也没了主意。风慎施施压,文氏自然会后退几步,到时这件事情只会不了了之。只可惜,郭老夫人虽然了解文氏,却不了解风重华。


一缕光柱斜斜着落到她鬓间,映着发间的珠花更加鲜艳欲滴。


申时末,风明贞送走了最后一名客人过来看她。风重华不想与她说话,便索性装睡。


既然风重华睡着,她也没理由多呆,站在贵妃榻前看了几眼就面色忧愁的离去了。


出了退步,风明贞便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我这心里不舒服。”胸口堵的难受,如同溺水似的透不过气来。


“大姑娘,这事也出了,纵是难受也无用了。”她的贴身丫鬟低声劝道。


“我知道,可还是不舒服。”风明贞回眸看了一眼紧紧闭着退步,而后回首,“这个家……”后面的话她没有话,可是身边的几个丫鬟婆子都明白。


到底是姑娘的娘家,纵是再不喜,难道还真能断绝关系吗?


这么多年来,为了这个安陆伯府,姑娘在周王府没少受那些贵人的嘲笑。可是能怎样?还不是得受着?


打断骨头连着筋,躲也躲不开。


风重华说是装睡,可是眼睛闭上没多久,她就沉沉地入睡了。药方里本就有助睡眠的药,再加上她伤到的又是额头。一闭上眼,就觉得眩晕不已。


梦里,又看到了文氏,文氏正激烈的与风慎争辩着。


她大声喊,可是文氏却好似听不见。而后,她又跟着文氏去了祠堂……


一股腥甜腥甜的味道自祠堂里弥漫而出,令她忍不住呕吐起来……


风重华猛地坐起了身子,脸色煞白。


“姑娘,您醒了?”惜花和射月忙围了上来。


“几时了?”风重华转首瞧了瞧窗外,只见灰蒙蒙的一片,暮色将庭院掩盖。


惜花看了看水漏,“已是戌时了。”


就着可儿的手,风重华吃了一口茶,“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惜花与射月齐齐地摇了摇头。


自三瑞堂的客人都走后,郭老夫人便下令关了院门,而后就开始发脾气。退步离上房较远,惜花等人听得不真切。可是那句禁夜,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风重华不由冷笑,“这是怕夜里长公主府派人过来吗?”童舒回去后自然会向长公主禀告此事,依长公主的脾气定会派人来探望文氏。


这一禁夜,长公主的人只怕进不了二房。


“方才范嬷嬷送来了晚膳,见到姑娘睡着了就没敢吵醒。”射月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风重华哪里有心思进膳,可是今日已饿了一天,便准备强撑着吃几口。


手里的碗刚刚端起,便听到三瑞堂的院门被人拍得啪啪作响。


她忙示意射月出门。


不大一会,射月便面色怪异地回来:“那边院里正闹腾着呢,说二娘子不想活了,要一根白绫吊死……”


风重华放下手里的竹箸,轻笑出声。


“闹吧,那边越闹,咱们才越好出手。”


射月不由与惜花对视一眼,姑娘的打算她们虽不是一早就知道的,可是几天前也被告知。一想姑娘小小年纪就谋划了这样的事情,由不得她们不敬重。


“你们也歇息歇息吧,好长一夜呢。”风重华看了看燃在屋角的桦烛灯,轻声道。


惜花的眸中露出担忧之色:“姑娘,真的要这样吗?”


“不然呢?”风重华懒懒抬眸,反问道。


惜花语噎,垂下头去。


风重华的眸光就又回到窗外,唇色苍白如褪色的花瓣,眼眸静谧,幽深如潭。


退步里,一时安静下来。


不一会,门外响起啪门声,范嬷嬷来询问风重华要不要去碧纱橱休息。惜花等人便按风重华所吩咐的,只说她用过药已睡下了。


范嬷嬷便想进屋看看,可是惜花等人坚持不让她进,她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去了。饶是如此,子时前依旧来了四次,一会送水,一会送糕点,一会说来看看姑娘睡得好不好。


惜花看她坚持,便让她进了退步。范嬷嬷看到熟睡的风重华,这才放心的走了。


直到子时末,三瑞堂才安静下来。


角落里传来秋虫的鸣叫声,院中的芭蕉叶在风中轻轻摇曳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笃笃笃’西窗传来几声不规律的轻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分外清楚。


正闭眼假寐的风重华顿时睁开了眼。


‘笃笃笃,笃笃’西窗外再度响起了敲击声。


“去开窗。”风重华低声吩咐道。


射月应声去开窗户,惜花则是闪到了门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响动。


窗户一开,夜风钻了进来,混杂着秋夜的寒气,让人浑身发凉。


一个黑色身影,轻巧的入窗外翻入,悄无声息的落在屋中。


“姑娘。”琼珠阴沉着脸,双目通红,死死地盯着风重华的额间,“好狠的心,我就没见过如此狠心的人家。”


风重华却是含笑望她,以手指额,“头晕的紧,就不下榻迎接姑姑了。”


听她这么说,琼珠连忙上前两步,双手将她扶住,“下什么榻,好好休息才是要紧的。”


“姑姑莫要担心我,”风重华声音轻微,听了却令人心安,“事情可曾办妥?”


闻听此言,琼珠深深吸了口气,神情凛然:“姑娘交待的,岂有办不好之理?现在弄影已在后街等着,只等我的信号。”说到这里,她又担忧,“若是让那丫头知道你伤成了这样,不知要多担心呢。”


风重华知道,琼珠这是在为弄影说好话。自从离开落梅院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身为她的贴身丫鬟,却一直没在她身边服侍。虽是办了极重要的事情,可是时间久了,弄影也怕被风重华遗忘了。


“弄影极好,多亏了她。”风重华向后一靠,目不转睛地瞧着琼珠,“郑铭琴在哪?”


“在后花园小榭中,江宁已和他兄弟过去了,早已准备好了……”


“既然办妥了,就开始吧。”


琼珠瞧了她半晌,这才点了点头。


第35章去了


不知为什么,郭老夫人总觉得心神不宁,一整晚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


半夜里,她梦到自己掉进了河中,不管怎么样都爬不上岸。好不容易爬上了河堤,却发现河堤变成了悬崖。她吓坏了,伸手想抓住什么,可是悬崖上光秃秃的,她就这么向下翻滚着摔了下去……


她大叫着醒来,身上湿漉漉的,发根里全是汗水,眼神空洞。


“老夫人,您是怎么了?可是做了恶梦?”范嬷嬷连忙从脚踏上爬了起来,替郭老夫人斟了一盏茶。


郭老夫人端起她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喘了口气问道:“什么时辰了?”


“才寅时中呢,您再睡会吧。”范嬷嬷伸手摸了摸茶壶,见到水已经凉了,便披了衣服出门。郭老夫人有些畏寒怕冷,夜里吃不得冷茶,檐廊下常年燃着一个红泥小炉,由个小婢看守着,日夜不熄火。


眼见得范嬷嬷提着茶壶出去了,郭老夫人重又躺下,却不知不觉地回忆起梦中的情景来,她有多少年没做过恶梦了?今儿是怎么了?


莫非是因为今日寿宴出的那两档子事?一想到寿宴,郭老就觉得胸口堵得慌。袁雪曼她不敢责怪,可是郑白锦却是她的儿媳。她还没死呢,郑白锦就开始管起风重华的亲事了,这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中。


自古以来,孩子们的亲事都是由长辈定的。可是谁也没听过,父母越过祖父母给孩子们订亲事。更何况,风重华还不是郑白锦生的。她活着时郑白锦都敢这样,等到她死了,是不是连坟都不用上了?


一想到死后的事情,郭老夫人的胸口更闷了。


风慎将郑白锦从柴房放出去后,她就得了消息。她以为郑白锦会收敛些,没曾想她居然鼓动风慎跑到落梅院去大闹了一场。气得她当即派了范嬷嬷过去,大骂了风慎一通,令他去跪了祠堂。


就在这时,只听得檐廊下传来‘咣当’一声,紧跟着传来范嬷嬷的呼痛声。


“大半夜的,也不警醒着点。”这个老货,定是困得很了忘记手里提着滚烫的热水,等她回屋看不收拾她?郭老夫人恨恨地想。


却见范嬷嬷急冲冲地推开了屋门,顾不得脚上被烫起的泡,三步并作两步走,直扑到床前:“老夫人,出事了……”


郭老夫人勃然大怒,不就是烫着腿吗,至于这样?她用力打落范嬷嬷的手,冷声道:“多大年纪的人了,走路也不看着道。至于慌成这样……”


可是范嬷嬷却好像并没听到她的话,一双手重又搭起她的胳膊,使劲地要扶她坐起,“老夫人,您快起来,落梅院出大事了!大娘子……走了……”


这句话说得突兀,也莫名其妙的,郭老夫人一时没听懂。


“走了就走了呗,能是多大的事……”接着,她猛地顿住,牙齿轻抖,身子不自由主的颤抖起来。半晌,才急吸了一口气,紧紧抓住范嬷嬷的手,“走了……什么走了?”


眼见着范嬷嬷点了点头,她顿时背过气去。


“老夫人。”范嬷嬷吓坏了,又是揉胸又是掐人中,最后拿了凉水往郭老夫人脸上泼,这才将她唤醒。


郭老夫人紧抿着嘴,一双眼惊恐地瞪着,她死死地抓着范嬷嬷的手,浑身颤抖。


“走?怎会走了?”


而后,她猛地惊醒,大声喊叫起来,“是谁干的?是谁干的?怎么走的?她是怎么走的?”


范嬷嬷垂头不语,只是用力的扶着郭老夫人。


就在这时,寂静的夜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娘。”


郭老夫人被唬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院子里突然嘈杂起来,退步的方向开始亮起灯光。几声哭喊,在夜色里传了老远。


“娘!”


风重华额头裹着抹额,面容憔悴,奋力在几个丫鬟手中挣扎。


“你们都别拦着我,我要去找娘。”


几个丫鬟眼里含着泪,口里唤着姑娘,拼命把她往退步里拉。


风重华却是怒极了,抬手扇了一个拉她的三瑞堂丫鬟,“放开我,放开我。”那丫鬟大呼倒霉,却又不敢后退,只得拉着风重华的裙角死死不放手。


等到郭老夫人从上房出来时,风重华已跑到院中,身边围了一群丫鬟婆子。


“造孽,造孽!”郭老夫人指了指风重华,最终却无力地放下。


风重华的样子已近疯狂,鬓发散乱着,头上的珠花挂在耳边,往日整洁的衣裙这会早已皱乱不堪。她的脸被乱发覆盖着看不清表情,可她口里一声紧似一声的娘,如同巨硾敲击着郭老夫人的胸口。


郭老夫人绕过了院中的风重华,跌跌撞撞的向前行。


“娘,求求你们,让我去见我娘。祖母求求你,我求求你……”


身后,传来风重华凄厉的哭声。郭老夫人不敢回头,抓着范嬷嬷的手如飞般走到院外。她觉得自己走得够快了,可是令她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落梅院灯火通明,哭声一片。上房里,文氏毫无声息的躺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脸上黑红一片,脖子上是一道粗粗的绳痕。大梁上,一根绳子孤零零地垂在那里,随着夜风左右摇曳。


郭老夫人站在上房门口,只觉得天眩地转。


“怎么回事?”良久,郭老夫人才算是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问道。


上房里无人理她,许嬷嬷坐在椅子中双目紧闭,颈中也是殷红一片,悯月扑倒在文氏身上,哭得肝肠寸断。直到范嬷嬷出手,将悯月提到郭老夫人身前,她才算止住哭声。


“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就去了?”范嬷嬷只觉得嗓子里如砂石滚过,声音嘶哑。


悯月看了看,再看了看郭老夫人,轻蔑地哼了声,将头转到一旁。被她这一瞪,范嬷嬷莫名其妙地觉得心虚起来,手不由自主就松了。


悯月也不回头,直直地扑到文氏身边,再度放声大哭起来。


郭老夫人和范嬷嬷不由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李妈妈的身影在院中闪过,范嬷嬷顿时像抓到救命稻草般地向着李妈妈冲去。李妈妈到底是府里的老人,被范嬷嬷一问之下,便将前因后果给说了一遍。听她说完,郭老夫人只觉得如坠冰窟。


“……大娘子令我和许嬷嬷去清点库房,等到我们清点完再回来……”李妈妈浑身打了个哆嗦,“许嬷嬷眼见着大娘子挂在梁上,冲上去就把大娘子给救了……结果没救回……许嬷嬷一个没想开,趁人不备也悬了梁……幸好……幸好人多……”


她和许嬷嬷是第一批被支出去的,悯月等几个丫鬟则被文氏以烧水、吃宵夜、收拾箱笼和首饰等借口各给支了出去。


听到这里,郭老夫人身上打了一个寒颤。


范嬷嬷却是细心的多,俯下身子在文氏的尸身上看了半天,她也不知道想要检查什么,又或者求证什么。可是当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文氏的指甲和衣裳首饰,又摸了摸文氏还尚有体温的手指,心底唯一的那点希冀也彻底熄灭。


这双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就连手腕处的肌肤也是异常细腻。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一粒扣子都不曾扣错。虽然尸体面容发黑发红,可是轮廓一看就知道是文氏。


良久后,她缓缓站了起来,冲着郭老夫人点了点头。


郭老夫人的身子顿时软了下去,“老天爷,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她伸出一双手,巍颤颤的伸向上苍。


上苍哪里会回答她,只有星疏云阔,夜风摇曳,吹得落英满地。


“风慎呢?风慎呢?”慌乱中,郭老夫人突然想起府里唯一的成年男子。


范嬷嬷顿时一个激灵,她忙喝斥李妈妈:“二老爷呢?怎不见二老爷的人?瑞香院呢?怎不见一个人来?”


李妈妈语塞,一时回答不上来。她又不是风慎的跟班,更不是瑞香院的妈妈,怎会知道这俩人的情况?


见她低头不语,范嬷嬷顾不得脚上的烫伤,一脚踹了过去:“快去找!现在就去找。二老爷在祠堂,快去祠堂找。”


猝不及防间李妈妈被踢了个正着,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她顾不得呼痛,连滚带爬地往落梅院外跑去。


她这一跑,整个风府顿时乱起了套,丫鬟婆子下人小厮如同没头苍蝇似的乱找起来。祠堂里找了半天,根本找不见人,整个府里都找遍了,却连个影子都找不着。


就在这乱糟糟中,风重华在三瑞堂中被风明贞苦苦相劝。


她双目紧闭,任凭鬓发散落在脸颊,一动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中,毫无生气。


看着风重华这般模样,风明贞胸口猛陷,一阵阵隐隐作痛。


她痛的不是风重华,而是自己。安陆伯府二房将嫡妻逼死,这消息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尤其是逼死的原因,居然为了逼风重华嫁给京阳伯家快要死的小儿子……


风明贞觉得自己也不想活了,她也想一根白绫了断残生。


“大姐姐,”身旁,风重华的声音幽幽传来,“娘去了,我也不想活了。求你让我去看娘最后一面,求你……来世衔草结环报你的大恩……”


风重华终是睁开了眼,眸子里兴不起半点波澜。抹额因为刚刚的挣扎早已经脱落,露出了她因磕头而流血的额头。


回首时,一抹鲜红刺痛了风明贞的眼。


令她无法睁开。


第36章请丧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纱帐上,晕染出一圈又一圈的菱形光斑,光斑或小或大,照亮了满室。风重华坐在纱帕中,眼睑下垂,长长的睫毛打出两道扇形阴影来。


经过风明贞的劝导,她似乎已经安宁了下来。


只是那双眸子,却是格外幽深。


的操劳和辛苦,令郭老夫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她坐在风重华面前,颇有些不知从何出口。可现在府里能说话的也只有她一个,纵是再不想开口也得开。


“华姐儿……”只唤了一声名字,郭老夫人的声音便被凝住。


夜里,灵棚已经搭了起来,府外也挂起了灵旗,今日天黑之前,二房媳妇身死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


她的寿辰居然是二房媳妇的死期,这让她怎么面对那些来吊唁的人?


“你娘的事情,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郭老夫人长叹一口气,想要几滴眼泪来,可是挤了又挤也没滴出半滴来。她只得拿帕子掩了眼角,做出一副悲伤的样子,“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咱们这些活着的人不能光顾悲伤,好歹要把白事给你娘办好。”


“今日是停灵第一日,按理需得孝子去请白事。只是你……”郭老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眼风重华。


请白事是指的去世第一天,要由孝子佩戴孝服去至亲之家将人请来。可是文氏只生得风重华一个女儿,这个请白事按理来说是应该让郑白锦的儿子风绍民去请。


“我去请舅舅。”风重华直了直腰,她怎舍得让郑白锦的儿子去侮辱文谦。


郭老夫人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倒是站在一旁的风绍元稽了稽首:“二妹妹人还小,要不然让我去?”他是侄子,若是在主家无子的情况下,也是可以去请白事。


风重华抬眼看了看他,微微颌首,轻声道:“不必劳烦了,家母之事,岂能劳二人?”


院中风声簌簌,室内安静幽深。初升的阳光照射在风重华鬓间,凭添了几分怆然。


风绍元原本也不过是作作样子,这会见到风重华坚持,便立刻住了嘴。


去文府后文谦必定细细盘问文氏的死因,他怎么回答?


“去吧。”郭老夫人叹了口气,吩咐范嬷嬷替风重华穿戴。


文谦过来后,还有好一场硬仗要打。文谦她倒不怕,大不了就用长辈的身份压过去,她怕的是长公主府会不会借机发难。


往文府而去的马车上,风重华穿着粗麻孝袍,表情木然,看得与她同坐一车的范嬷嬷心生惧意。


“二姑娘,一会见了舅老爷怎么说,姑娘知道了吧?”范嬷嬷清了清喉咙,轻声说道。上了马车,范嬷嬷就引导风重华。让她到文府后只说文氏与风慎吵架,一时想不开后自尽,余下的一概不要多说。


风重华也不回眸,眼睛依旧望着垂着厚厚帷幕的车窗,“我若说不知,范嬷嬷是不是现在就掉转车头回府?”这话的语气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幼童特有的甜糯,可是却令范嬷嬷半天也张不开口。


风慎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昨夜郭老夫人令他跪在祠堂反省,可是等到再去寻时,却连个影子也没寻到。


同乘一辆马车的惜花射月等人气得浑身发抖,好好的大娘子被他们一家子人逼死了,现在居然只落得一个吵架自尽的下场?这岂不是说文氏犯了七出中的口舌之罪?


文氏哪里与风慎吵了?风慎来时她还昏迷着,直到听到院中的骂声才醒,而后又被气得晕了过去,这就是范嬷嬷所谓的与风慎吵架?


“范嬷嬷说话好没道理,请问我们大娘子几时与二老爷吵了?可有人证物证?大娘子至始至终一直在昏迷,难道是昏迷中与二老爷吵架的?”惜花紧咬贝齿,怒声道。


死者为大,风家的人就不懂得这个道理?将一盆污水泼到死者身上,也不怕天打雷劈。


听了这句话,范嬷嬷只气得脸色发黑,她想反驳,却又找不出任何语言,只得端出长者的样子往下压:“我在与你家姑娘说话,你一个做奴婢的插什么嘴?”


“我是奴婢不假,可是嬷嬷不也同是奴婢?怎么嬷嬷说得,我却说不得?”惜花不服,直反问得范嬷嬷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马车已经驶到文府大门,只怕范嬷嬷会被惜花气出内伤来。


一下了马车,风重华就快步跑了过去。


门房是认得她的,见到她一身重孝,全都唬了一跳,急急地开了侧门将她迎进了府。


“舅舅可在?舅母可在?两位哥哥可在?荣大管家呢?”风重华抓住一个婆子,急促地发问。


那婆子被这番问给吓住了,看着她头上的孝布,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来了一个中年男子,这才解了她的围。


“山海舅舅。”风重华一见他,顿时跪倒在地,号啕大哭起来。


山海姓荣,与琼珠是亲生兄妹,他们的父亲在文府做大管家,兄妹俩人小时就脱了籍。


他早些年由文谦引荐,做了太原府巡检。因在太原为官,他多年未曾回京,也不知是几时回来的。


“华姐儿?”荣山海吓了一跳,连忙将风重华扶起。


见风重华哭着,范嬷嬷趁机上前,将事先就准备好的说辞讲了一番。


“扯你娘个卵。”听到文氏与风慎吵架,荣山海怒目圆睁,伸出手将范嬷嬷提拎到身前,“我家大娘子性格柔弱,岂会和人争吵?你再敢罗唣,信不信某家一拳硾死你个怂货。”荣山海常年练武,手劲要比常得多,被他这一拎,范嬷嬷只觉得胸闷气短,只有张嘴没有出气的劲。


惜花射月等人就忙跪下,将前因后果讲了一番。范嬷嬷几次欲出口,都被荣山海的一双手给掐了回来。荣山海越听越怒,越听越暴躁,听得心头火起,照着范嬷嬷的脸上扇去。


只听得‘噗’的一声,范嬷嬷合着血水吐出两颗牙齿,昏厥过去。


“山海舅舅。”风重华焦急地喊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请文谦,并不是教训范嬷嬷。


荣山海冷冷地“哼”了声,将已的范嬷嬷扔到一旁:“老爷天不亮就入了宫,今日是小朝会,怕是要天黑才能到家。我爹娘也不在,有个农庄今年收成不好,我爹娘都过去了。你两个哥哥在乡下陪你舅母,你且等着,我这就套马去请老爷。”


说着话,他开始吩咐起府里的人。一会工夫就有人套好马车往乡下传信,也有人准备好腰间孝布替他系上,更有几个健妇将范嬷嬷结结实实的捆上,扔到旁边。


等到文谦与荣山海乘马从宫内回来时,还不到一个时辰。


文谦顾不得身上尚穿着朝服,跌跌撞撞地跑到花厅。远远地,他便望见花厅里白茫茫的一片。


只觉心中似被戳了一刀,“哇”的一声,不觉喷出一口血来,身子慢慢向下倒去。


“老爷,倒不得啊。”荣山海连忙从后方抱住他,“华姐儿还小,万事都须老爷操持。太太和两位哥儿都在乡下,最快也得后日才能赶回。老爷若是倒了,华姐儿怎么办?”


文谦用力在胸口捶了几下,这才强撑着站起。


花厅内的风重华听到响声,早已远远的跑来,此时见到文谦如此,心中只觉得哀伤无比,缓缓跪倒在地。


“舅舅。”晶莹泪珠从腮边滚落。


见她如此,文谦心底一凛,连忙将她揽入怀中。怀中的孩子又瘦又小,尤其是额间那抹嫣红,红得触目惊心。


“舅舅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文谦失声痛哭,若是他能早些下决断,逼着文氏与风慎和离,文氏又岂会撒手西去?若是当年,他能生起勇气反对长公主,不令文氏嫁入风家,又怎会让文氏受这许多苦?


在文谦怀中的风重华机械地摇摇头,而后用力将文谦抱紧。


在马车上,文谦一直握着风重华的手,久久不愿松开。他脸色阴沉,双唇紧抿,眸子里燃烧着一团火焰。


风府白幔飘飘,灵棚前白烛火焰摇曳,乱哄哄人来人往,哭声不绝于耳。


见到文谦携着风重华来了,下人们不自觉的让出地方,相互对视着,皆出怪异的神情。


文谦也不说话,先是上了香,眼中半点泪水也无,倒令那些准备上前相劝的仆妇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风慎何在?”上过了香,文谦冷声道。


嫡妻去世了,可是这灵棚中居然只有姨娘和庶女们在守灵,府里的正主居然一个都没出现。


“二老爷……”几个干事的婆子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你,个个都将身子向后退。


她们怎么回话?难道要让她们告诉亲家老爷,府里的二老爷与郑铭琴被人捉奸在后花园的小榭中,这会老夫人已经气得背过了。李浚在府里大吵大闹,说要杀了风慎以报侮妻之恨。


他们在三瑞堂闹得天翻地覆,哪里还顾得上这里的灵棚?


跪在地上的关姨娘,何姨娘,夏姨娘更是将头垂得低低的,生怕文谦询问她们。


文谦的眉,立时皱了起来。


安陆伯府与风府如此怠慢他的妹妹,可想而知平时是什么样子了。


文谦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要为妹妹讨回公道来。


第37章白事


三瑞堂,已乱成一锅粥。


一整夜百寻不见的风慎最终在后花园小榭找到,与他一起被找到的,是同样的郑铭琴。


接到消息的李浚当即傻了眼。


他知道郑铭琴婚后一直对他不满意,可是没想到她居然能干出与妹夫私通的事情。这让他如何见人?这让他的儿女们如何出门?


他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冰冻住,整个身子凉透。他可以想象的到,将来他一定会成为天下的笑柄。


“我要休了这个贱人,休了这个贱人。”李浚觉得自己傻透了,放着正经的娘家不去住,却偏偏跑到妹妹府上。


他早就该看出来不对了,早就该看出来了。


小郭氏又是气又是怒,郭老夫人已经被气得躺在动不得,风慎躲在屋里‘照顾’她,连头都不敢露。郑白锦这会已傻了眼只知道哭,府里只剩下她还能管事。


可是前院的灵棚还搭在那里,三瑞堂却乱成这样,她能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妹夫,死者为大,要不然从长计议?”


可她刚刚说完却被李浚呸了一口,“你们姓风的还知道死者为大?快莫要这样说话,免得叫人笑死。”


小郭氏的脸顿时黑了,风慎纵是荒唐,可他睡的却是你太太,我们姓风的固然有错,你们姓李的就无错?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隔着帘子禀道:“舅老爷已经来了,正在灵棚前大发脾气。”


小郭氏和风明贞交换了一个眼神,俩人眼中都露出忧愁之色。


“妹夫,眼看着舅老爷已来了,灵前实在是不能没人,要不然我先去迎迎?”小郭氏只觉得头痛万分,恨不得自己也学着郑白锦的样子,哭个昏天黑地的。


李浚虽是生气,可他并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闻言冷冷哼一声,到底放了小郭氏离开。


可是风慎,他却是不准备放过的。


等到小郭氏一离开,他正了正衣冠,大踏步的往郭老夫人息偃室走去。


在灵棚外,文谦的面色阴沉如水。


看到小郭氏领着一个少年出来,身后却不见风慎的影子,只觉得心口一甜,差点又呕出口血来。


“舅舅,不值当。”风重华轻扯了文谦的衣袖,舅舅文采,光风霁月般的人物,何苦与风家的人置气。


文谦转首,轻拍了风重华的手。他快四十岁的人,居然还没有一个小孩子能沉得住气。


“风慎呢?”文谦恼得很了,连风慎的表字也不唤,直接唤起了名。


小郭氏讪笑:“老夫人哭了,曾昏厥过去好几次。二弟不放心,一直在照顾老夫人。”


文谦冷笑:“这么说来,他倒是个忠孝节义四全的君子?”


小郭氏不由垂下头。


见到母亲一句话被文谦降住,风绍元不由得上前,“文家舅舅,事情既然已经出来了,我看不如两家坐下谈谈如何治丧,如何出殡,也免得婶婶躺在灵棚中无人照顾。”一听到儿子说话,小郭氏急忙点头。


听了这话,文谦不免睨了风绍元一眼,只见风绍元只在腰间束了条白布,即未披麻亦未戴孝,心中不由生气。


侄子等同于儿子,别人家治丧,侄子都是全套披麻,风家可倒好。


见到文谦的眼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风绍元不由暗叫糟糕。刚刚李浚过去闹,他在抱着李浚时把头上的孝布给蹭掉了。


“风大侄子既然能当家,我也不欲为难。但不知这治丧准备花多少银子?出殡准备花多少银子?报丧的人可曾去了各家府上?这丧怎么治?何人来主事?道士尼姑和尚可曾请齐全了?出殡时何人摔盆持幡?下葬后何人点汤?这一桩一桩的,风大侄子可与我细细讲来。”


风绍元顿时怔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他不能回答自己的问题,文谦甩袖:“若是不能,换能做主的来。”


风绍元脸色立时发黑。


文谦极为不齿:“家中长辈俱在,却一个个躲着不见。这是何道理?”他说着话,指了指风重华额上的血痕,“你们家将我妹妹母女逼迫成这样,就一句话也没有?”


这话一出,小郭氏与风绍元面面相觑。


“若是讲不出道理,那就换个能讲道理的。”文谦冷哼道。


小郭氏眨眨眼,心里却有些委屈。明明这些事情一件也不是她做的,凭什么要来受这个罪?想到这里,忙冲站在旁边的仆妇下声道:“都傻站着做什么?快回去请老夫人,请二老爷过来呀。”又朝站在旁边的风绍元道,“你还不赶紧的去往各府报丧去,还守在这里做甚?”


听了她的话,风绍元彻底明白,冲着文谦稽了下首,逃也似的离去了。


见到风绍元走了,下人们立时也忙乱起来。不一会,这灵棚前就跑了一大半。


“华姐儿,”文谦蹲下,以手抚风重华头顶,眼眶微微泛红,“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可好?想来也累了,这里有舅舅,万事有舅舅。”


“好。”风重华颌首,搂住了舅舅的脖子,心里头踏实无比。


文谦既然让她回去休息,那自然是准备与郭老夫人打场硬仗,如果有她在,只怕文谦会顾忌到她。


“回去以后找到许嬷嬷,将你娘的箱笼和库房清点好。”文谦抱紧了风重华,在她耳边快速低语。


风重华先是一怔,而后又快速地点头。


她和文谦想到一块去了。


见到外甥女被丫鬟婆子簇拥着往落梅院方向走去,文谦弹了弹冠帽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挺直了腰板。


文谦从来不是怕事的人,更不怕出事。如果他怕,当初也不会仅凭风重华一面之辞,就将武定候拉入了乱泥中。


可是,他却没想到,他能救得了长公主,却救不回自己的妹妹。


回到落梅院的风重华看起来无比疲惫,往日清澈有神的眸子布满血丝。她拒绝了悯月惜花等人劝她休息的建议,而是急急地寻来了许嬷嬷。


“库房与箱笼可清点好了?”上次她们母女被赶出府时,库房的钥匙虽拿着也将金银首饰都锁了进去,可是落梅院的东西却被人偷走了不少。回来后,风重华整治了一下院子,那些被搬走的东西仆妇们统统交还了回来。


后来,风重华就慢慢地开始把东西偷偷往水杆子胡同搬。


因落梅院常年无人来,根本没人知道风重华已经将院子差不多搬空了。


许嬷嬷抚了抚喉咙,看着风重华明显瘦削的容颜,轻声道:“昨夜就已经收拾好了,一些贵重物品咱们早就搬走了,常戴的金银首饰和细软全部都装在不起眼的匣子里。怎么?现在就要取走吗?”她昨夜上了一回吊,虽是立刻被救下来了,可是颈上却留下了明显的绳痕。


“嬷嬷辛苦了,等事了之后,我再好好谢谢嬷嬷。”风重华拉过许嬷嬷的手,轻轻拍了拍。


许嬷嬷却连连摆手,一个东门大街的铺子就足够她这辈子的花销了。


“姑娘给的已够多了,怎敢再要?”


听了这话,风重华双唇微勾,轻声道:“待丧事完毕,我要为母守墓。”


许嬷嬷顿时怔住了,不解地望着风重华。


“到底是一条命。”风重华轻声长叹,“为她守二十五月,也是应该的。”


许嬷嬷连连点头:“姑娘是宽宏仁厚之人,她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风重华一直在等舅舅回来,想必也要不了多少。


毕竟,马上客人就会陆续来府上吊唁,她做为孝女,是要跪在灵棚中陪哭的。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了脚步声。


风重华的耳朵一动。


“舅老爷,”许嬷嬷忧心忡忡地迎了上去“他们怎么说?”


文谦冷笑,扯了扯头上的孝布,接过可儿奉上的茶一口饮尽,“满府荒唐,行尽荒唐事。”眼角的余光却瞥到罗汉,只见风重华正笑望着他,心中忍不住一软。“你们用过膳了吗?”


见到风重华摇头,他正色道:“不论天大的事,也不能饿着身子。你们先用膳,边吃边说,正好我也饿了。”


风重华知道,文谦这是关心她,忙吩咐小厨房尽快开火做饭。不过盏茶时间,小厨房就端上了白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文谦便坐下来与外甥女一同用膳。


食不言,寝不语。


等到用完膳,文谦忍不住看向风重华,眼中晦涩不明。刚刚他在府里很是闹腾了一番,眼见着安陆伯府的人不着调,荣山海气得将东西砸烂不少,又揪住郭老夫人的领口,几乎要把安陆伯府的人吓死。


最后,郭老夫人惧荣山海再出手,这才尽数答应了他的要求。


他以为自己够有主意了,没成想他这个外甥女,却比他还有主意……


“我方才,又去看了你的……母亲……”说到母亲两个字时,文谦刻意停顿了片刻。


风重华不由垂下头,眼眸微颤,羽睫连抖。


文谦愣了一瞬:“你果然……”


妹妹文若是老来得女,出生后父母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可以说,文谦即当爹又当娘的把她拉扯长大。后来,他与周福成亲后,这才将妹妹交给妻子抚养。


他与妻子将妹妹养大,妹妹长什么样有什么特点,他一清二楚。


棺材里的尸体,别人分不清。可他不过瞧了一眼,便瞧出了不同。


棺材里的人与文若长得有八九分相似,可那绝不是他的妹妹。


“舅舅,风府的大娘子已去世了。”风重华缓缓一笑,将大娘子三个字咬得极重。


文谦的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已谈妥了,你娘的嫁妆尽数归你所有,在你未成年前由我保管。另外给你两个田庄和两间商铺用以傍身,我直接给拒绝了,我替你要了二房一半的家产做为补偿。”


说到这里,文谦冷笑数声,“丧事也已谈妥,风府愿出八千两。郭老夫人愿将自己的寿棺让出安葬……你娘。”


“不过他们不愿将亡者葬入祖坟,说是枉死的人不可入祖坟……我想着,正好你也不愿让她入风家的祖坟,就答应了这一条要求,不过我要求他们再出五千两银子另觅风水宝地……”


郭老夫人原本是不同意的,不过荣山海一拳砸烂了她面前的桌子,吓得她半个不字也说不出。


风重华抬起头表情冷静的看着舅舅,“二房没有多少银子,舅舅纵是替我要了一半家产,也不过是万把两。可如果我没有早做安排,死的就是会是我娘。难道他们以为一半家产就可以换得平安了吗?他们不是稀罕安陆伯这个爵位吗?我要让他们永生永世也得不到。郑白锦自以为是平妻,可以随意欺凌我娘。我要她由平妻变妾……”说完,她顿了顿,“舅舅,纵是风家家破人亡,也出不了我心头之气。”


文谦看了外甥女半晌,轻轻颌首。


“好,我一会就以我的名义替你娘请封上表。待丧事完毕后,我就去大理寺告他。告他宠妾灭妻逼死嫡妻,谋害亲女。”


“不忙告,等他何时将郑白锦扶正,何时告他。没有舅舅的文书,他私下扶妾为妻就是触犯我朝律法。”风重华微敛眼皮,唇角浮起讥笑。


听着外甥女的话,文谦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们母女俩在风府到底受了多少苦?外甥女为什么如此恨风府的人?


“好,舅舅一切应你。”


第38章天使


这个孩子一定是受了很多苦,要不然不会如此恨风府的人。


文谦心中此时只有悔意。


“舅舅一切依你!”文谦将她轻轻揽在怀里,长吁了一口气。


他文谦今日对天发誓,一定要守护好怀中这个孩子,不能再让任何人欺凌她。


如果上天真的有怒火,就冲他文谦发出就好。


“那边,本想让风绍民摔盆举幡,我给拒绝了。”


听了舅舅的话,风重华就闭了眼,强压了满腔怒火。


摔盆和举幡之举一般是由儿子担任,若是没有儿子就须得让侄子担任,或是从本家寻一个。一旦摔过盆后,就会继承死者的家产。三瑞堂提出让风绍民摔盆,打得就是让他继承文氏财产的主意,到时这二房的一半,依旧还是属于二房。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老实,还想着这些身外之物。


这样的家族,纵是她今日不出手,将来也必会毁于自己之手。


“真是无耻!”风重华冷笑。


文谦就不再谈论风家之事,转而和风重华说起守孝的事情。


“等办完丧事后,你就跟着舅舅和舅母一起生活吧。”文谦平静了一下如潮的气血,缓缓道,“现在这件事情已不是你与他一个人恩怨,而是牵涉到文府与风府。以后若是你还生活在风府,只怕舅舅不能好好护着你。所以这次舅舅打算拼着名声不要,将你接回家里为母守孝,免得你在风府被人欺凌。”


不过一日,文谦看起来就老了许多。此时穿着一身丧服,若不是双目间略有些神采,看上去如同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文氏‘去世了’风府的人自然悲哀。可是怎及得上他心头之痛?


那是他自小抚养长大的亲妹妹,是他父母深深疼爱的女儿。


幸好,文氏还活着……


如果文氏真于昨夜去了,文谦觉得他的命也会少了一半。


“不,我要为她结庐守孝。”风重华轻轻地道。


文谦心头一跳,伸手轻轻地抚了抚风重华乌黑的头发。一个才十岁的孩子,在墓地守上二十五月,这样的日子怎么受得了?


“在家里守也是一样的,何必非要结庐而居?你还这么小,岂能过这样的苦日子?听舅舅的话,不要任性。”


“是我答应过她的,要不然她怎肯赴死?她一病两年,无人问津。身边的婆子丫鬟走了个干干净净,琼珠姑姑找到她时,瘦的只剩人形。”风重华叹了口气,将脸深深埋在舅舅怀中,感觉即温暖又安全,“舅舅!她不要钱,亦不要物,只要我为她守孝两年,我不能不答应。”


文谦错愕,沉:“你不要怪舅舅无情无义,她与舅舅连面都未见过一面,虽说替死了一场,可是在舅舅心里你和你娘比她更加重要。若是你在守墓时伤了身子那可怎么得了?要不然,咱们替她在老家立个衣冠冢,每年我派人过去拜祭,你看好不好?或者咱们找一下她的家人,在她族里挑一个人承嗣,这样四时八节她也有个拜祭的人。你且放心,只要有人肯承她的嗣,舅舅绝对不会亏待于他。不论是他是想做官还是想经商,舅舅一定尽量满足。”


文谦是个读圣贤书长大的读书人,满脑子都是礼义仁信,他今天说出这番话来,已经是违背了他毕生的信念。


风重华摇头:“她自幼就被拐子卖到松江府为妓,在那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两年前生重病被妓馆赶出,妓馆里的人早就以为她死了。琼珠姑姑替她在松江府立了个衣冠冢,回头得空时,我再去拜祭。”


闻听此言,文谦只有长长地叹了口气,再也不劝了。人无信不立,风重华把话说到这地步,已再也没有转寰的余地。


文氏的死讯如同一阵风似的,顺着前去报丧的人一路一路往外传递,还不到正午,整个京城就都知道了。死讯传到长公主府时,长公主正坐在小轩中与汉王世子韩辰下棋。


她怔了怔,手里拈着的黑子‘啪’地一下掉落在地,在地上滚了几滚,落入了轩外的池水中。池水中游着成群结队的丹顶锦鲤,还以为有人喂食,纷纷冲着这个方向游来。


夜里,她就派人去安陆伯府探望,只是府里四门紧闭,她的人叫不开门,只得又回转。


没成想,这一夜过去,文氏与她居然天人永隔……


韩辰看了长公主一眼,也不出声,眼睛只盯着满池的湖水。


长公主朱唇轻抿良久,羽睫刷出两道阴影,头上簪着的凤尾簪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倏然间晶莹泪珠溢出眼眶,她狼狈转首,不让别人瞧见。


“姑母。”韩辰轻轻唤了声。


长公主应了声,却没有回头。


韩辰语气淡淡:“她去了,你要早做打算才好!风府的人如虎如狼,莫要让他们伤了不该伤的人。”


这是一个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长公主一下坐直了身体,她端起参茶喝了两口,而后目视韩辰,须臾敛睫:“打算?我这个样子,又能做什么打算?这长公主府宫墙深深,却如同牢笼,将我一囚就是十几年。”


韩辰却意态悠然地看着面前的棋秤,笑得风清月皎。


长公主将眸光低垂,纤白皓腕抚乱了棋秤:“我输了。”而后美目微阖,“累了,今日便到此吧。”


韩辰从善如流地站起,接过宫人奉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侄儿告辞。”


长公主鸦青羽睫半敛,淡淡地应了一声。


良久,她抬眸,注视着已远去的韩辰。


“长公主。”童舒缓步上前,轻声道,“阿若?”她只说了文氏的名便住了嘴,偷眼瞧着长公主。


长公主不语,葱指捻转棋秤上的黑白棋子,午后的光影淡撒,将她的影子拉长。青丝偷滑下来,凌乱拂在颊间。


须臾,贝齿轻启:“不必过去了。”说了话,她目光落到雕镂槅子上,长叹一声。池中波光粼粼,水石明净,映得黑漆般眸子淡光明瞬,悲喜莫辩。


童舒闻言震愕,却终究垂下头去。


“在你房中为阿若设个牌位吧。”长公主微微闭目,有泪水缓缓而落,却被轻风吹落于池中。


她不能哭,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在为文氏哭。


否则的话,会给在世的人带来巨大的灾难。


童舒点头,将身子再度隐到柱后。


出了长公主府,韩辰跳上了一匹骏马。他仰起头凝望着府门上高高的牌匾,束在玉冠下的乌发被风吹起,有几丝零乱的落在颊间。


“世子。”跟在他身后的赵义恭勒马上前,轻唤了一声。


“义恭。”韩辰并不回头,唇边掠过一抹笑意,“可还记得上次在长公府后苑见过的那个小姑娘?”


赵义恭有些怔忡,想了半天方答道:“记得,她不是风家的人吗?刚刚文府的人来送丧贴,好像说得就是她家。说来也奇怪了,风府办丧事,来送丧贴的却是文府之人。而且来送丧贴之人,看起来倒像是个练家子。若不是在长公主府,属下倒还真想找机会试试他身手……”


“派人去保护她。”韩辰打断了赵义恭的喋喋不休。


“啊?”赵义恭猛地抬头,露出惊疑之色。“保护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危险?”


“聒噪。”韩辰抖了抖缰绳,拍马而去,留下一众随从。


“世子,您等等属下。”赵义恭怪叫了声,紧跟着纵马跟上。


然而,比他身影更快的却是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的书僮在越过他时,还颇有兴致的冲他比划了一个蠢猪的手语。


赵义恭的脸顿时黑了:“八斤,你信不信老子追到你就把你皮扒下做成鼓,一天敲它个百八十来回。”


可是回应他的,却只有前方传来的马蹄声,还有八斤不停变幻的手语。


听着身后的骂声,韩辰不禁莞尔。


文氏去世第二日。


三瑞堂,依旧乱成一团。


当文谦说出他已上表,准备让风重华为文氏去墓地守孝时,郭老夫人几乎气得吐血。


“文侍书,华姐儿孝心可嘉,只是她年纪尚小,怎可去墓地守孝,依我之见不如在府中另辟一院,结庐而居。如此大的事情,文侍书因何不先与老身商议,便自做决定?”


文谦这是要做什么?风慎将文氏逼死之事已经尽人皆知,若是再让人知道风重华去守墓,世上人怎么看安陆伯府?


想到这里,郭老夫人眼睛眯了起来。文氏停尸已有两日,该来拜祭的人都已来了,可是长公主府却迟迟没有动静。是不想来?还是不准备来?


不对,的不对!她想起几月前永安帝召见。


她并未见到永安帝,问她话的是大太监胡有德。胡有德似乎对风重华的出生时辰极感兴趣,不仅细细地盘问了,还一连问了数遍,甚至连文氏几时来葵水,几时显得怀,几时去长公主府待产都问得一清二楚。


永安帝询问风重华的生辰做什么?这个问题,她一连想了数月也未想明白。


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老爵爷临终之前的话。老爵爷让她善待文氏,并称安陆伯府荣辱系于文氏一身,文氏在皆安,文氏若亡满府皆亡。


她抬起头,看着满目怨恨一身煞气的文谦,打了个寒颤。


心中有些后悔这些年对文氏不闻不问了。


就在这时,三瑞堂外突然嘈杂起来,几个下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进来。


“老夫人,老夫人,天使来了,天使来了……”


天使?郭老夫人愣了一愣,文谦却已丢下众人,向着三瑞堂外走去。风慎的官职是九品,文氏便没有诰命。所以,文谦昨日便向内阁递了折子,以自己的名义为文氏求追赏,好让葬礼看起来体面隆重些,另一方面也是上表请求风重华替文氏求墓。


天使一来,他便知道内阁许了他的折子。可走到灵棚时,却是大吃一惊。


来的人,是汉王世子韩辰与大太监吕芳。


文谦愣住了。


第39章诰命


都说生前荣显,死后哀荣。


而这所谓的荣,指得便是皇家赏赐。


永安帝最信赖的大太监有两名,一个是掌印太监胡有德,另一个便是提督太监吕芳。这俩人常伴君前,甚得宠信,拥有批红之权。今日吕芳出现在灵棚前,甚至为文氏上了一柱香,这说明了什么?


吊唁的人都将目光放到汉王世子韩辰身上。


文氏何德何能,能得陛下青眼?竟然派汉王世子来吊唁。这样的待遇,也就是几位阁老才可以享受。


难道说,安陆伯府与陛下的关系这么亲近?据传说,当年是老安陆伯杀了前朝废帝救下了长公主,而后打开了宫门,永安帝这得以进入皇宫。然后,长公主献上了传国玉玺。


难道这个传说是真的?要不然的话,根本难以解释今日的情景。


可是,不对呀。这并不是安陆伯府第一次办丧事,当年老安陆伯和长房长子先后去世,陛下都未曾派天使来……


可如果说陛下对文氏另眼相见,那为什么当初风慎将她们母女赶出府时……


突然有人低语:“你们忘了?风监正被从礼部褫官之事?”众人恍悟,风慎被从礼部褫官正是发生在文氏被赶走之后。


“听说,文氏可是从长公主府出去的。”另有人低语道。


所有的人都沉默下来,用怜惜的目光瞧着风慎。风慎被褫了官,可是转眼间就起复去了苑马寺,这放在普通人身上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放着这么好的一条路子不走,却偏偏逼死了文氏。


“我听说,文氏之死是因为风监正要将长女许给京阳伯次子……”人群中,有消息灵通者道。


这些人看向风慎的目光就多了一丝鄙视!自从郭老夫人寿辰那日,谁不知道京阳伯次子病的快要死了?


“你们听说了吗?昨儿京阳伯被圣上训斥了。说他荒淫无度,无视纲常,满京城都在祈雨停,他却日日宴请。京阳伯回府之后就称病不出,大门紧闭。”


围观的人群,皆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做恍然大悟状。


郭老夫人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恨不得立时厥过去。


她就是再迟钝此时也明白了,风重华八成和皇家和关系。她想起永安帝对风重华出生时辰的询问,难道……


想到这里,郭老夫人出了一身冷汗。


大祸临头了吗?


她只觉得冷汗顺着头顶往下淌,瞬间湿透了全身。


怪不得老爵爷说过那样的话,文氏若在安陆伯府安。郭老夫人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发抖……


上完香后的韩辰此时已与文谦说完了话,将手中的白绫执照递了过去。


“圣上恩典,特赐了文氏恭人的诰身。”


恭人乃是四品诰命,比他所求的六品孺人还要高上几等。而更令他惊异的却是,为什么这份执照不是由户部的人送来,而是经由了内官之手……


文谦心里虽是这么想的,面上却看不出半点端倪,只是恭敬地双手接过执照,而后大礼参拜。


这时,风慎便上前一步,稽首道:“臣,见过汉王世子。”


可谁知,韩辰仿佛是看不到他一般,巡视了一眼,问道:“何人是文氏之女?”


正跪在灵棚前的风重华便起身,越众而出:“臣女便是。”


听到风重华被点了名,同样跪在灵前的郑白锦不由咬了唇。她捅了捅与风重华跪在一处的风明薇,以目示意。风明薇会意,便悄悄地站起身,紧跟着跪在风重华身后。


韩辰眼波微敛,转首与吕芳说话:“老内相请。”


吕芳却是连连摆手,笑称道:“在世子面前,哪里有咱家说话的余地。”嘴上虽是这么说,脚上却向前了一步。


“圣人曰,至德要道,夫孝,乃德之本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今有风氏女愿为母守墓,其情可悯,其情可追,当为天下子女之楷模。今特封其为县君,号明德。”


听到吕芳说了这几句话,满府的人皆震惊。


这天下的子女哪个没为父母守过孝?可又有哪个能得皇家的封赏?可当众人的目光望向跪着的风重华时,却纷纷明悟了。


永安帝这是在为文氏讨公道。


安陆伯府二房能把文氏逼死,永安帝就能以抬举文氏的方式羞辱安陆伯府。这安陆伯府,只怕从此失了帝心。这些人打定了主意,以后再也不与安陆伯府来往。


只是,众人也不解,永安帝如此抬举文氏,却是为哪般?


扑通一声,郭老夫人跪倒在地!


完了,完了!


风家真的完了。


她看向风重华,目光里又是怨又是恨。


如果不是因为文氏怀了她,能会让风慎娶文氏吗?


都是她,都是她给风府带来的灾祸。


郭老夫人恨不得站起身狠狠挠风重华两下,可她不敢,若是她真伤了风重华,以后指不定会为风府带来什么样的灾祸。


不仅不能伤她,还得巴结她。


对,巴结!她必须把风重华留在风府。只要有风重华在,以后风府还少得了富贵吗?


想到这里,郭老夫人目光中的怨恨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全是慈祥。


那边,韩辰与吕芳却已和文谦说完了话,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郑白锦突然跳起,快速地道:“禀老内相,我家小女也愿为母守孝。”说完了话,她眼巴巴地瞧着吕芳。


不就是守两年零一个月吗,只要能得封号,就是守五年也值得。风重华能得个县君的封号,她的女儿怎么着也能得个乡君吧!


听了她的话,吕芳先是一愣,而后与韩辰交换了眼色,不由得哈哈大笑。


“人都说安陆伯府极有趣,今日一来,果真有趣极了。”说完了话,也不等风重华叩谢,拉着韩辰一同离去。


文谦眉心却堆起一抹浅浅的微笑,垂手恭立,目送着俩人。


出了文府,韩辰殷勤地要扶吕芳上马车。吕芳哪里肯依,执意要替韩辰牵马,俩人在府外僵持了一会,到底还是一个上了马,另一个上了马。


马车刚刚行了几步,吕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挑起了帷帘,“世子可要与咱家一同去长公主府?”


韩辰闻言垂眸,片刻笑道:“辰已多日未曾回府,家母想必正念叨着,姑母处便不去了,请老内相代为问安便是。”韩辰笑盈盈地望着吕芳,自腰间解下一枚玉佩,“这是前几日才得的,据说是秦朝宫内之物。老内相擅长金石玉器,可否帮我掌掌眼。”


吕芳的目光便落到韩辰的手上,唇角露出一抹笑意,“世子这是为难咱家啊。”却是伸手将玉佩接了过来。


眼望着马车远远离去,赵义恭忍不住呲了呲牙,“陛下这是怎么了?不是前些日子才褒奖过长公主吗,怎么今日却下了斥责的旨意?”


“慎言。”韩辰显见得极喜欢这个属下,对于他的无礼并不生气,“前些日子我还担忧着,有了这道旨意才算是放下心来,姑母确实是无事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与你这个憨货反正说不清,以后你休要在人前多言,多学学八斤。”


他摇了摇头,双腿一夹,纵马而去。


他是晚辈,永安帝的斥责旨意怎能由他口中说出?吕芳的那一句要不要去,其实是在侧面告诉他,就是他不去,永安帝也不会怪罪。


“学八斤?”赵义恭的声音自身后飘来,“属下又不是哑巴,学八斤做什么?”


紧跟着,一声惨叫穿透耳鼓。韩辰不用回头也知道,定是八斤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赵义恭从马上给掀了下去。


这几个人呀,就是平时太惯着他们了。


安陆伯府里却是闹开了锅。


等到那些吊唁的人三三两两的离去之后,郭老夫人出现在灵棚前。


她的目光先瞧向安坐着的文谦身上,而后才落到风重华那里:“好,很好。”她本想说些大道理来,可是碍于文谦在场,千言万语也只化成了一句很好。


她不是傻子,今日风重华得了县君的封号,并不是因为安陆伯府,而是因为文谦。又或者说,是因为文氏与皇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想到这里,再度望向风重华。只见她穿着一身粗麻的斩衰服,双鬓散乱,头上戴着高高的丧巾,面容悲切,双目泛红。可这粗制的丧衣却无法掩盖她的艳丽,假以时日,必定会长得倾国倾城。


只是,这般的仙姿佚貌,艳色绝世,却与风家无半点干系。


风重华长的,并不像风家的任何一个人。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郭老夫人始终无法解开的心头之结。可风慎却一口咬死了风重华是他的亲生女儿,不仅如此,去世的老爵爷也称这是他的亲生孙女。


可今日,郭老夫人却隐隐约约地窥到了风重华的身份。


思及此,她强堆起满脸的笑意:“华姐儿,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一会?反正现在吊唁的人也都走光了。”她所言不差,这会吊唁的人确实都走光了,按理来讲孝子孝女是可以歇息一下。


可风重华厌恶郭老夫人这脸假笑,便垂下头,细声细气道:“不累,孙女要在这里守着。”


而后,她退回了灵棚。心里也在想,永安帝为什么要赐县君的封号给她?这到底是有什么含意?


前一世,她在府里被风慎羞辱不信永安帝不知道,却没有任何表示。如果她真是永安帝私生女,那前世的事情便不会发生。永安帝纵是不接她入宫,也会妥善安排她。


所以,她断定自己与永安帝并无半点关系。


第40章舅母


许是因为永安帝赐了风重华县君封号的缘故,第二日一早长公主府便派人来吊唁。


长公主府这一开了头,紧跟着汉王府和周王府都派来了人。


到下午,周太太风尘仆仆的下了马车,安陆伯府的大门已是寂无一人。与她同来的,是名十一岁的少女,一见到文谦便口称姑父。


风重华便知道,这位定是周太太弟弟周克的独女周琦馥。


见到周琦馥也跟着一同来到,文谦来不及问她,一把扶住周太太,关切地问:“身子可好?今日可有吃药?路上累不累?吃了几顿饭?怎么穿这么单薄的一身?怎么现在就到了,不是应该晚上到吗?”还不待周太太回答,便冷着脸冲着他两个儿子发脾气,“你们母亲身子不好,原还指望着你们照顾。现在可倒好,看看你们母亲累成什么样?”


文安学和文安然被他骂得头都不敢抬,只得委委屈屈地看着周太太。


周太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用力地拍了文谦的手:“瞎说什么?孩子们照顾得挺周到的。就是我心里急,这路赶得急了些。来之前恰好遇到琦馥,我就随她一同来了。”周太太捏了捏文谦的手。


她这么一捏,文谦沉默下来。可是现在并不是细问周琦馥的时候,便引着她去见了郭老夫人。


周太太与郭老夫人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当听到风重华被封了县君,不仅没有欢喜,反而担忧起来。她想的是,既然现在风重华更有利用价值,郭老夫人怎肯放人。


文谦想的却与她不同,既然现在风重华肯定要去守墓,只要守墓结束后他们抢先把人接走即可。到那时,纵是郭老夫人再领着去闹,他们也绝不可能把人交出来。


大不了就去御前打官司,看到时谁更丢脸。


更何况,风重华又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单只看她处理文氏的事情即可知。既然已打定了主意,文谦便不再将安陆伯府放在眼中,只等着风重华守孝结束。


到夜里,文谦领着一家人回了府,这才将文氏的事情说给周太太听。


周太太乍听之下固然是吃惊,更多的却是欢喜:“妹妹没事就好,只是不知道现在安顿在何处。”


文谦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与她说起了家常:“你可还记得前几月,华姐儿向我们借了几千两银子?”


他这么一说,周太太顿时怔住了,蹙眉道:“老爷的意思是,几个月前华姐儿就开始谋划此事了?”


文谦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青瓷茶盏,一团白雾自茶盏中升腾起,映得眼前的人都有些模糊:“如我所猜不差,约是从那日她们母女被赶出府后便开始了。”


谋划了这么久,可他们却直到文氏死亡一日才知道。这番缜密的心思,这番的胆大包天,令周太太背上升起一层虚汗。


“可现在圣旨已下,若是让圣上知道?”周太太悚然一惊。


文谦抬眸,目光落到妻子身上,眼波微闪,“说不得要借琦馥一用了。”


“什么?”周太太没有听明白。


文谦笑了下,身子向后靠了靠:“阿福,你老实与我说,琦馥是不是不想去辽东?”


他这么一说,周太太的脸腾地红了下来。


周家男丁兴旺,女儿运却艰难的很。周太太是她那辈唯一的姑娘,而周琦馥却是这辈中唯一的姑娘,怎不如宝如珠?上至老祖宗,下至各房兄嫂都爱护备至,可也养成了她泼辣蛮横的性格。


“还不是她那个爹,若不是他,琦馥能跑到京城来求我?”周太太矢口不提琦馥的错处,先把帽子扣到她弟弟身上,“辽东苦寒之地,他一呆就是数年,居然还将琦馥也叫了过去。定岳就不说了,那是儿子吃苦受累应该的。可咱们琦馥自小娇生惯养的,何必吃那苦处?莫说是她,换做是我也不去。”


周太太睨了一眼文谦,将手里的青瓷茶盏重重地放到桌子上。其实,周克令周琦馥去辽东还有另一层用意。他看上了山东布政司王真的公子,想结秦晋之好。可是周克之妻鲁氏却有忧愁,她担忧一旦周府与王真结亲,会引来永安帝猜忌。便向周太太送了信,请她在周琦馥入京之后加以拦阻,不许她入辽东。


周府先后两代都与衍圣公府结亲,这一代身为长孙的周定山又娶了颜氏女。孔孟曾颜四家,同为四大圣贤,居然齐齐将女儿嫁到了周家,这不能不说他们对周氏一门的看重。


就因为这份看重,身为次子的周克主动弃文从武。周府与四大圣贤之家联姻倒无妨,可若是周克与王藩台联姻,那才是真真的强强联合。一个是辽东都指挥使,手握重兵,一个是山东布政司,手握民政,只怕永安帝夜里也会睡不好觉。


可是,王藩台的儿子王瀚实在是太优秀了……


鲁氏想了又想,只好用女儿的刁蛮和任性来阻止这门亲事。其实,有一点鲁氏没在信上说明,若是女儿真能回心转意的,那就请周太太代为将周琦馥送到辽东。


一阵茶盏撞击茶托的脆响传来,文谦的背立时挺得笔直,赔笑道:“哎呀,为夫错了,太太莫要生气,莫要生气。”心里却是大摇其头,妻子哪里都好,就是这个护短的毛病总也改不了。


王家太过优秀,实非良配,可是也用不着在他面前如此掩饰。难道他还去管周府的家事不成?简直是笑谈。若不是家里有两个未弱冠的儿子,琦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琦馥毕竟是正儿八经的表姑娘,不是来投亲的穷亲戚。若是名声受到损害,那可是一辈子都后悔的事情。


文谦清了清喉咙,想起了他曾偷看过的鲁氏来信,试探道:“阿福,若不然,请琦馥到乡下农庄居住?或是,住到外宅?”


周太太却沉思起来。


文谦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想借着送琦馥到外面居住的机会,把文氏也趁机塞到马车中,这样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只是这样一来,琦馥那方不好交待啊。


明明是来投奔姑姑,可是转眼间却被塞到外面去了。不仅琦馥这里不好交待,弟妹那里她更是不好说话。


“若是重华与琦馥一同住在府里就好了。”文谦叹息道。同为表姑娘,俩人同住在府里也有个伴,倒也少了闲话。


周太太颌首,心中也同意丈夫的看法。


若是家中有长辈,留下琦馥倒无可厚非。可现在家中即无长辈又无女儿,琦馥就这么呆在府里,实在是与理不合,除非是她准备留下琦馥做儿媳妇。


想到这里,周太太眼前一亮,“若不然,送琦馥与重华一处?”


“胡闹,重华是守孝的,琦馥去了算怎么一回事?”文谦嘴上虽这么说,心中却颇为意动。一来俩人都是小姑娘,能说到一处去;二来也避了嫌;三来嘛,与周琦馥名声上也好听。


文谦忍不住想起了吕芳看风重华的眼光……


可随即的,他将这份念头抛到脑后。文氏一门诗礼传家,行得正坐得直,何必搞这些歪门邪道?不论风重华与皇家有任何关系,她是自己妹妹生的,就该全心全意地待她爱她。


更何况,皇家的事情沾得越少越好。


想到这里,一颗心也释然了。


“只是,切不可操之过急,过些日子小衍圣公与梅夫人便要来了,到时也不知会不会召琦馥同住。”文谦就道。


周太太就将这话与周琦馥一说,周琦馥立刻就答应了。她比风重华要长一岁,自小过着掌上明珠的日子,对于这个受尽磨难的小表妹很是好奇。


“侄女知道,那安陆伯府必是眼红着重华妹妹县君的身份能为他们所用。”周琦馥挥了挥自己的小粉拳,“若是以后他们敢来,只管看我的。”


周太太的眼顿时弯成了月牙,谁说这个侄女刁蛮任性不通情理,明明是一个胆大心细的。不过是提了提风重华被封为县君,周琦馥就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转念却也明白,周琦馥的母亲乃是四大圣贤家族之一的鲁氏,这教养和学识又能差到哪里去。


只是,弟妹为什么要传出女儿刁蛮任性不讲理的传言呢?周太太有些想不明白了。


“重华要守孝的庄子山明水秀的倒也宜居。”周太太睨了眼周琦馥,慢条斯理的吃了一口茶,“以后没有大人在,你们俩可不能惹出事端来。”


一个小小年纪敢做出令母亲的假死之事,一个拿了鲁氏的信当令箭,若不是鲁氏连着来了两封信她还不知道,拒亲这件事情竟是周琦馥自己提出来的。这俩人呆在一处,还不知会惹出什么来呢。


周太太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与王藩台结亲哪里就这么严重了?如果真这么严重,那几位有儿女亲家的阁老还要不要活?首辅解江当年将女儿嫁给汉王为妻,永安帝登基之后他依旧是首辅。若真按琦馥的话来讲,只怕解首辅要立刻致仕归乡了。鲁氏明白过来之后,就立刻派家丁追赶,可哪里能追得上?无奈之下,只得写信拜托给她多加照顾。


不过是贪恋京都繁华,想在京都生活几年罢了。这世间哪个少女不慕京都?湖北再好,能繁华得过京都吗?


周太太笑着揉了揉周琦馥的堕马鬓。


“等重华孝满后,你便与她搬回府里居住。”到那时,周琦馥也疯够了玩够了年龄也够了,正好回湖北议亲。“过些日子你梅舅母就要来了,你可莫要说漏了嘴。若是你梅舅母请你去她府上住几日,你就去。”周太太所说是梅舅母是下任衍圣公之妻,也是周氏长房周越之妻孔氏的嫂子。周琦馥是二房之女,论理也该唤一声舅母。


窗外,文谦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勾起宠溺的笑意。


第41章结庐


对于文谦所说让她与周琦馥居住在一起的提议,风重华是一百个愿意。


对于她来说,文府的人才是她真正的亲人,而安陆伯府则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文氏的住所,她也毫无隐瞒地告诉给了文谦。


当文谦听到风重华将文氏藏到了水杆子胡同里,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是京城中最热闹的几条街中的一条,风重华怎么如此大胆?


“古人曰,小隐隐于泽,大隐隐于市。”风重华笑着道。


文谦就用异样的目光看着风重华。


原本‘文氏’不过是个九品官的妻子,停灵只需三七二十一日就好。因现在有了恭人的诰命,再加上风重华又得了县君的封号,郭老夫人便与文谦商量准备停满七七,又另准备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道场。


文谦知道这是郭老夫人在自充面子,可是为着棺材着的‘妹妹’着想,便也点头同意。毕竟替她妹妹而死,不管怎样,总是亏欠于她,也只有在丧礼一事弥补了。


等到半个月后,小衍圣公一行人来到京城。梅夫人听到了文氏之事,便前来吊唁。


郭老夫人没想到未来的衍圣公夫人居然能来吊唁,喜得一张脸不知往哪放。可谁知,梅夫人却根本不与她说话,搂着风重华哭了一场,就离开了安陆伯府。


回到衍圣公府的梅夫人,令下人烧了一身衣裳,并将马车里里外外清洗了一番。不仅如此,还严令两个女儿与风家任何一个姑娘来往。


一提起安陆伯府,梅夫人就蹙眉摇头,唇角掠过讥笑。虽然她所受的良好教不得在背后说人坏话,可是安陆伯府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又怎不被人议论?


对于母亲的话,孔嘉言和孔嘉慧自然曲膝称是,然而令她们欢喜的却是梅夫人下一句话:“琦馥孤身一人住在周府,实在是不方便。我想把她接来与你们做个陪,你们意下如何?”


孔嘉言和孔嘉慧相顾一笑,齐齐地应了声好。早些年她们随母亲去过周府做客,与周琦馥就结下了友谊,这会知道母亲要接她过来,心里只有欢喜。


风重华尚在孝中,琦馥不便来寻她,便只是派了个丫鬟来通知了一声。知道琦馥去了衍圣公府做客,风重华唯有高兴。


怕风重华受委屈,文谦将荣山海和琼珠兄妹留在了她的身边。有他们在身边,风重华过得踏实无比。白天琼珠陪着她,到了夜晚,荣山海在院中守护她。


有好几次,风慎出现在她身边,都被荣山海给惊退。


倒是郭老夫人与郑白锦来了几次,风重华也只是不冷不热的,甚至连话都不想与她们说。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郑铭琴出现。


听琼珠说,自从被人发现郑铭琴与风慎的私情后,郭老夫人就将郑铭琴一家请出了府。


一转眼,七七四十九日已过,到了安葬之日。


安陆伯府满府白幡飘展,哭声震天。周太太拖着病体来到安陆伯府,要送一送文氏。


周太太既然来了,那些与文府交好的人家也都给她面子,都派了当家主母前来吊唁。


一时之间,安陆伯府门前倒也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只是人人脸上都带着异样的神情。大家皆知道风慎与郑白锦将嫡妻的女儿许配给了京阳伯快要死的小儿子,从而逼死了文氏。


不仅如此,文氏自缢之时,风慎还在与妻妹鬼混。虽然这件事情安陆伯府尽力遮掩,可越是丑闻越是发酵的快。哪怕捂得再紧,也会如飞一般往外传播。


不过半个月,安陆伯府成了京中的笑柄。


而对于处在丑闻中心的风重华,众人却都持了惋惜的态度。身为安陆伯府的嫡次女,母亲是文翰林的妹妹,又与衍圣公府沾亲带故,甚至连长公主都对文氏另眼相见。她明明应该有一个好前途,长大之后寻一门好亲事,却这么被亲爹给毁了。


尤其是当他们听说,风重华立志为母守满孝期,准备结庐而居的消息后,再谈论起风重华就多了一丝敬重。


本朝刚刚经历动乱,周礼早已不兴。前朝废帝登基之时,才结束了与鞑靼的十年苦战,辽东一带直打得荒无人烟,十室九空。后来,鞑靼更是一路向南,最终攻到皇城之下。若不是梁国公韩在善拼死护卫京都,只怕前朝早就亡了。后来,前朝废帝就纳了梁国公韩在善之女为妃以示褒奖。


可没过几年安生日子,前朝废帝就猜忌起了梁国公,觉得他兵权过重。哪怕明知道他在辽东震守鞑靼,还是将他召回京城。而后,前朝废帝寻了个错处将梁国公关入大狱,这才逼得梁国公三个儿子起兵反叛……


这前前后后的动乱一直持续了二十多年,谁家没有几个去世的长辈和平辈?如果真的要守孝,只怕穷极一生都要浪费在坟前了。


风重华既然愿意为母守孝,怎不令人敬重?


更何况,既然要结庐而居,自然要守周礼,光是一个孝期不能吃荤只能吃素就要难倒许多人。特别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怎能受得了这份清苦……


所以,今日来吊唁的人,有些倒是诚心诚意来看风重华的。


这些人,有些是早先见过风重华的,一见之下倒是吃了一惊。风重华看起来身形消瘦,只余一把骨头。面容哀伤,眸中尽是泪珠,倒引得那些来吊唁的人好生哭了一场。


看过了风重华,再看向那个簪着素色绢花,穿梭在贵妇之间的郭老夫人与郑白锦,面上就带了不屑。


儿媳被儿子和另一个儿媳逼死了,郭老夫人居然不处罚另一个儿媳,反而让郑白锦操持文氏的葬礼,足可见安陆伯府心性薄凉。


尤其是会昌候夫人,看向风明贞的眼光更是不善,甚至理都不想理她。


一想到嫡长子要娶的人竟然是从安陆伯府出来的,会昌候夫人就如同吃了一口苍蝇般恶心。风明贞生长于这样的家庭之中,能受什么好的教育?将来只怕毁了会昌候府。


会昌候夫人这样想,自然会去向淳安郡主抱怨。既然是郡主安排的这场婚事,那就该郡主来解决。


一个是自己的亲舅母,一个是自己的玩伴。淳安郡主偏向谁都不好,思来想去也只能委屈风明贞。她派人将风明贞的行李送回了安陆伯府,令她安心为婶婶守孝。


风明贞没想到郡主居然让她呆在安陆伯府,有苦说不出。不论是从大义还是从情从理,文氏是她伯叔婶婶,理应守一年的齐衰服。


乍听到这个消息,郭老夫人的脸却是白了一白。文氏这一去世,只怕风明贞的亲事也被耽误了。尤其是会昌候夫人来吊唁时,居然提都没提风明贞,这怎不叫她心慌?


风重华得了一个明德县君的称号又能怎样?风光的却只是她一人。对于安陆伯府毫无臂助,甚至还成为安陆伯府的制遏,以后一提起安陆伯府别人都会赞扬风重华,对于府里的其他人却尽多贬低。


文氏的死亡,最直接的影响就是风慎再度丢了官。按照礼制,他须为妻守孝一年。虽然夫为妻守孝,倒不至于辞官不做。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又哪里有脸再回到苑马寺?苑马寺又怎会再接纳他?


更何况永安帝一方面抬举文氏,一方面狠狠打击京阳伯,这其中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这些道理愈是悟得透彻,郭老夫人心中愈是荒凉。


尤其是文氏葬礼过后,风绍元回到国子监之后,被教授请走单独谈话,而后他打包了行李灰溜溜的回了安陆伯府,郭老夫人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可她能怎样?


教授说了,你的婶婶去世,因何不在府里守制,却跑来读书了?这书几时不能读?可是守制却是大事。


风绍元听了这话,连半句话都说不得,只能回府。


郭老夫人思来想去,越想就越恨郑白锦,恨不得食她肉啮她骨。如果不是她想把风重华嫁给京阳伯次子,能会出这样的事情?


现在可好,长孙长孙女全都被人赶了回来。


以后回去还不知是哪一日。


这国子监好出不好进,等到一年守制结束后还会不会有空位都是两说?


如果将来没有了淳安郡主的庇护,风明贞还能不能在婆家站住脚?


郭老夫人没想到文氏这一死居然牵扯出了这么多的事情,只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是当初善待文氏……


可这些,不过是想想罢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求得风重华的原谅,与她打好关系。


可是,风重华又岂是这么好哄的?


郭老夫人明知道风重华就在文氏墓前结庐而居,连去了几次都碰了壁,连见都不见她。


也不知文氏这个懦弱之人,居然能教出这么绝决的女儿。


郭老夫人一时之间有些看不懂了,一个女儿家,离了父亲家将来还能有什么出路?


想到这里,郭老夫人不由冰霜覆面,神色阴冷得渗人。


这个风重华,真以为有了舅舅的撑腰,就可以离开安陆伯府了吗?难道她不知道,只要她一日姓风,这安陆伯府就永生与她牵扯着。


哪怕她就是永安帝的私生女又如何?只要永安帝一日不认她,她就得姓一日风。


第42章守孝


文氏并没有葬在安陆伯府的祖坟中,而是在离祖坟较远一些寻了块山明水秀的地方买了块地皮。


按郭老夫人的说法枉死之人不能入祖坟,其实风重华倒是无所谓,反正那墓中又不是真正的文氏,葬在哪里不都一样?也许墓中的人并不想与风氏的先人葬在一处呢。


只是这样一来,安陆伯府不许文氏入祖坟的事情又传遍了京城,引得众人议论不已。


郭老夫人没想到此举又招来不满,再次悔青了肠子。


自从出殡之后,风重华白日在墓前焚香烧纸,夜晚回山庄休息。


每日如此往返,也不知疲惫。


郭老夫人来了好几回,每次只在山庄里停留。偏偏她每次来风重华都在坟前,来了几次,居然一次也没见着面。


郭老夫人又不愿去墓前与风重华说话,她不想冲着文氏执香行礼。文氏把风家害的这么惨,她又怎愿意给文氏体面。


风重华猜到了郭老夫人的意思,所以郭老夫人每次来,都事先避开。


郭老夫人来了几次,就再也不肯来了。


只是风重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风慎居然出现在墓前。


风慎看起来身材消瘦了许多,颌下留了三缕胡须,白皙的脸上鼻梁高挺,削薄轻抿的唇。若是远看,倒也能称得上风度翩翩,当走近时就会发现他那双满是阴翳的眼,眼中全是贪婪与狠毒。


风重华心中微滞,微微转过头去。因在守制,一头浓密的青丝披散在肩头用麻布围起,发间并无任何装饰。只有鬓间簪了朵素绢花,日光照在她雪白肌肤上,恍如美玉。


徐徐轻风袭来,掀起麻布衣角,露出粗麻所制的丧服。明明是一身粗麻,穿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神秘韵味。


风慎一时间瞧出了神,直到两只灰雀在枝头啾啾鸣叫,才将他惊醒。


站了这么久,面前的人却没有丝毫的反应,风慎忍不住怒火中烧,将方才那丝旖旎抛到脑后,怒道:“这就是你的孝道?见到为父怎不行礼?”


面前的人看起来表情凶狠,面目可怖,实际上却是只纸糊的老虎。风重华忍不住笑了起来,示意琼珠不必上前,而后慢悠悠地将落在肩头的几片树叶弹下,唇角噙着讥嘲:“您做出那样的事情,还怎敢要求我向您行礼?”


她这么说,风慎却愣住了。眼前这张犹带稚气的面孔上,居然是满脸讥讽!他莫名地有些发憷,半晌才回过神来。


心中又恨又怒。


若不是这对母女,他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现在官职没有了,文谦的人三不五时的就去府上闹,逼着他们分一半家产给风重华。这些钱财都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凭什么要分给一个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人?


可恨的却是郭老夫人,不仅不帮着他,反而也跟着文谦一起逼他。说什么财去人安乐,名声比钱财更重要。可对他来说名声有什么用?他现在已经声名狼籍了,还怎么挽回?哪怕就是舍了一半家产也挽救不了,他又何必舍弃?


现在他众叛亲离,郑白锦从早到晚在母亲屋里侍候,除了去请安时能见着一面。女儿和儿子处处躲着他,见都不敢见他,甚至那些奴婢们都敢暗中嘲笑他。


最可恨的却是,那些往日里视他如金主的宜水阁,居然连门都不许他再去了。


说什么,怕污了宜水阁的名声?


一个娼妓阁院,能有什么名声?


他越想越恨,脸色不由狰狞起来。


可是风重华却静静地瞧着他,眸子黢黑清澈,眉眼微微扬起,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他就是一个笑话。


想到这里,只觉得怒火心头起,抬手一个耳光朝风重华抽来。风重华却像是早有准备,待他抬手那一刻,后退了半步,避过了这一掌。


一巴掌落了空,风慎的身体向前踉跄了一下,待他站稳身子后,大叫道:“你这个逆女,居然敢躲?”风慎气得浑身发抖,连颌下的胡须都在晃荡,“躲得了初一,还能躲得了十五?难道还能一辈子呆在这里不回府?”


风重华抿了抿唇,眼梢带煞:“父亲若是有事只管快说,何必在亡人面前逞威风?纵是传出去也不好听。”


听她这样说,风慎面色陡然难看了起来,怒目而视:“你这孽畜,只当我治不了你?你莫忘了,我是你的父亲?我若要杖毙你,看看谁会救你?”


在这个年代,父杀子无罪,子杀父却是死罪。如果风慎执意要杀死风重华,最多也不过是被人议论,却不会受任何惩罚。


风重华依旧是端庄顺从的模样,好像刚刚风慎不过是开了一句玩笑罢了。


“父亲大人难道就不怕满府抄斩之祸?”风重华冲着风慎笑了笑,说话慢悠悠的,却让人听得心里发寒。


墓前顿时一阵死寂,只有碎金光芒自风重华身后将她笼罩,光华流转中,她唇角弯起优雅弧度,微微而笑。


“你说什么?”风慎咬紧了牙,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


风重华抬起了头,唇边笑容温和:“您要杖毙我这还不简单,只管寻杖来打就是,我身为女儿又岂敢反抗?”


“可是,您觉得您有出手的机会没有?”她声音却软羽,却异常锋利,“您瞧瞧这四周,皆是文府之人。您自问能不能在他们手中走脱?您以为杖毙我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如果这么简单的话,为什么京阳伯会受到斥责?您先前在礼部的时候,祭品丢失的失职足以杀了您,为什么您只是褫职罢官就了事,事后又能去苑马寺任监正。”


“您真觉得陛下是对您另眼相见吗?用您的脑子好好想一想,这样的事情合理吗?为什么这么不合理又不合情的事情会发生在您的身上,您就没有仔细的想过吗?您瞧,现在母亲去了,您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这打回原形的滋味您仔细品过了吗?”


风重华说得轻描淡写,声音又轻又快。


风慎却听的浑身发凉,周围的几个丫鬟和下人更是直了眼。


风重华不是他的女儿,他很清楚,因为他从未与文氏同床共枕过。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能呼来喝去文氏最大的倚仗,可他却从来没有仔细想过文氏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谁的。或者说,是男人的尊严令他不愿去想。


难道,风重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父亲是谁?


想到这里,风慎只觉得心头发慌,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风重华好整以暇地看着风慎那青白相交的脸,掩唇而笑:“所以,您有什么可威胁我的?用我的母亲吗?可母亲已去世了呀,您敢去地府要人吗?”


这一声地府只听得风慎脸色发白,心中又惊又骇,身上猛地打了个寒噤。


须臾,他清了清喉咙,将声音尽量放缓:“这么说来,你也知道了一些不该你知道的事情?既然如此,你也当知道你娘有多对不起我!且罢,我也不与你计较这些,我也懒得与死人争辩。只是你要知道,你终究是我的女儿,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女儿……”


“我希望你记住这句话,你现在是安陆伯府二房的嫡长女,将来也只能是这个身份。如果安陆伯府不好了,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说到这里时,风慎嘴角噙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风重华知道,这是在拿她以后的人生来威胁她了。再过上几年,她终究要婚配,而能不能嫁个好人家,这全看风慎如何安排。


想到这里她笑出声来,眼波潋滟,看得风慎有些头皮发麻:“父亲可听说淮兴候府家的事了吗?”


听她提起淮兴候的家事,风慎愣住了,不知道她扯这无关紧的人出来做什么。


淮兴候傅胜的家事,他早就知道了。听说安国公府退了与他家的婚事,现在傅姑娘正天天在家里闹着上吊,京城里的人都当这件事为笑柄,满京城议论着。


“大人可知淮兴候共有五子七女,其中候夫人只生下了一女一男,剩下全是姬妾所生?”风重华停顿了下,看了看风慎茫然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候夫人前些年将庶长女嫁给了六安一名富商……几年后嫡长女也到了婚配的年龄……候夫人便为她说了一门合心合意的亲事……”她微笑着,向前踏一步,“可谁曾想这聘礼已下,却被安国公府查出来庶长女的婚事。安国公是何等样人,怎会与一名富商做连襟?”


“安国公府视此为奇耻大辱,从此就与淮兴候府结下了仇怨。”


风重华下巴倨傲地扬起,目光直接迎上风慎:“大人,您纵是不会为我考虑,难道也不为风明薇考虑吗?又或者,您也不准备为长房考虑吗?您莫忘了,长房可还有一个女儿呢?所以,您能威胁得了我什么?”


说完这句话,风重华就不再出声,定定地瞧着风慎。


风慎的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起母亲知道这件事情以后的举动,不仅要求他拿出一半家产补偿给风重华,还数次要求他服软。他一直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听到风重华的话。


在母亲的心里,是不是只有长房?


现在风绍元被国子监赶出来了,风明贞也从周王府里出来。母亲就慌了神,逼着让他来向风重华道歉。


可他是父亲,一直高高在上,怎能向一个小辈道歉?


想到这里,他目瞪口呆望着风重华。这么小的一个人,居然都懂得拿长房威胁他。


面前的风重华笑得明媚可人,风慎却如坠冰窖,浑身发抖。


第43章寻衅


“你,你……”他指了指风重华,有些回不过神。他还以为风重华会害怕,没想到她不仅不害怕,反而理直气壮的威胁起他来。


墓前焚香似雾,翠竹松柏掩映间更显得幽深寂静,山野草木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却令风慎无端端地打了一个冷颤。


“我如何?”风重华向前迈了一步。


明明是还不到胸前的小人,往前踏了这一步后,那气势却如同排山倒海般压来。风慎不由后退了一步,直退了三四步后,一脚踩到了软泥地上,后背撞着了一根软软的柳枝。


只听得“叭哒”一声,柳枝应声而断。


风慎身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风重华眼中透出讥讽之色,抬起下颌:“父亲还是早些回家为好,若是让祖母知道父亲在母亲坟前如此失态,只怕会不高兴的。”


听到风重华赶他,风慎气得瞪大眼睛,脸颊肌肉抽搐。


他觉得再也不能这样了,他必须树立起属于自己的威严。于是,他抬起手,指着面前瘦小纤弱的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念你年幼,今日便不与你计较。只是你要知道,今日老爷我过得不痛快!老爷不痛快,别人休想痛快!若是不信只管试试。”


风慎呵呵地笑,一双眸子却凶狠无比。他看着风重华,没有半分暖意。有的只是仇视和恨意,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淫邪之气。


风重华偏过了头,心里呕得厉害。


倒是站在旁边的琼珠再也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道:“风大人若是来看恭人的,就请前去上香。若是想逞威风的话,只管回苑马寺,何必非在明德县君面前耍威风?”


“姑姑。”风重华轻声呵斥,声音里透出一丝严厉。


琼珠便不再开口,看向风慎的目光却更是不屑。


“你……”风慎想要再骂几句,可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半句话来。


然后,风重华转头,不再理他。


话已说开,再多又有何益?她与风慎的羁绊无非就是文氏而已,现在文氏已去了,风慎半点也威胁不到她。


只是,一想起前世文氏那样绝决的触柱,她心中也是刺痛不已。文氏定是绝望至极,长公主眼看性命不保,婆家又一再逼迫,她心中的苦又不能诉给娘家人,只能自己一肩承受。


到最后,眼看着女儿就要嫁给那个快要死的人,除了以命相搏还剩下什么。


与文氏分别也快两个月了,也不知她在水杆子胡同可好。当初将弄影遣去水杆子胡同,一方面是为了提前布局,另一方面也是好照顾文氏。现在有许嬷嬷和弄影在身边,想必文氏是安全的。


而且,文谦与周太太也不会让她出现在人前,这可是担着天大的干系。


永安帝既然已经将文氏追封为恭人,又把县君的封号给了自己,这就是铁板定钉地宣布了文氏的死亡。


如果文氏出现了,不管是她也好,文谦也好,安陆伯府也好,都是一个死罪。


亥时(晚21点),突然起了大风。坐落在山腰下的山庄风势更烈,前院几株梧桐虬枝乱舞,枝叶摇曳着拍打窗棂,发出砰砰的怪声。


悯月等人重又将窗扇关紧,琼珠则是出门查探。


风重华睡不着,就从榻上起身,站在窗后。


黑夜与她,只隔了一层碧纱窗。


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枝叶敲击窗棂的砰砰声。屋子里很静,比这更静的则是寂静黝黑的夜色,如同一大团墨汁盖在苍穹上,黑得漫无边际。


这是又要下雨了吗?


风重华将脸贴近碧纱窗。


永定河水又要暴涨了吧!这次,也不知会淹多少农庄田产?那些百姓们会不会又聚往京城。只是这一次,皇城似乎也不能幸免。连玉带河水都涨了不少,宫里有一大半的宫殿都泡在水中。


刚经历了一场连绵不绝的夏雨,又迎来了一场惨烈的洪灾。


这个秋天,国朝注定不平静了。


突然,一声巨响自庄前传来。紧跟着,一道微弱亮光缓缓从远而近。


是琼珠姑姑吗?


射月急忙披衣而起,持着灯笼前去迎接。


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许嬷嬷有些惨白的脸。她敏锐地感觉似乎出了事,连忙披好衣裳,勿勿地出了屋。


台阶前,她正巧遇上许嬷嬷。


“许嬷嬷,这是怎么回事?”风重华眸露惊异之色。


许嬷嬷不是呆在水杆子胡同服侍文氏的吗?怎么突然跑到山庄里来了?难道是文氏出了事?


她微怔刹那,急忙侧身,让琼珠将人扶到屋里。


自从文氏亡故后,表面上风重华令许嬷嬷回她侄子那里荣养,可是实际上却是暗中将她送到水杆子胡同。可是这会许嬷嬷出现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如此惊慌失措。


到底出了什么事?风重华只觉得喉头发紧,后背僵硬无比。


琼珠给许嬷嬷灌了一杯热茶,热茶下腹后的炙烧感令许嬷嬷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红色。


“姑娘,我对不起您。”许嬷嬷仿佛才清醒过来,看清了身边的人之后,抓住风重华痛哭起来。


风重华双瞳一瞬,倏然抬眸:“可是我娘?”


许嬷嬷哭得肝肠寸断,琼珠等人劝了好大一会她才安静下来,可是听她断断续的哭诉,风重华却觉得身子一点点僵硬起来。


“这些日子大娘子担心姑娘在山庄受苦……今日,大娘子更是下定决心要来看姑娘……奴婢等人怎么劝她也不听,只得套马车……可谁知刚刚出了京城……就遇到永定河决堤……奴婢等奋力护卫……可是难民众多……奴婢对不起大娘子,对不起姑娘,对不起弄影……”


风重华唇色惨白,重重地坐回椅中。


这么说来,在难民冲击之下,许嬷嬷与文氏还有弄影失散了?


想到这里,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好不容易才将文氏从风府救出来,怎么就陷入难民之中去了?文氏手无缚鸡之力,弄影更是一个生于深宅的侍女,俩人怎能抵得过如狼似虎的难民?


更何况,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决堤的洪水……


可是,她不能慌,她一旦慌了,整个屋里的人就全没了主意,“许嬷嬷,你们是在哪里失散的?离京城有多远?”今天上午,风慎曾来寻过她的晦气,走时也不过是正午。


由此可见,上午永安河还是安全的。


从京城到山庄需要将近两个时辰的路途,如果文氏要出城,必须要赶在宵禁之前。


看到风重华并没有慌乱,许嬷嬷深吸一口气,细细思忖了半天方才开口:“是在离山庄不到一个时辰的路途时遇到的难民,奴婢和弄影奋力护救,马车却被人给抢了去。我们本想护着大娘子往山庄跑,可是后面的难民越来越多,就被冲散了。”许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听也听不到。


风重华将文氏托付给了她,可她不仅没有照料好,反而让文氏出了意外,这就够让她自责的了。而且还是因为她没有好好劝阻文氏,这才造成今日这一劫。


如果文氏真出了意外,许嬷嬷打定主意也不再独活了。


风重华心中却是一喜,这证明文氏失踪的地方离山庄并没有多远。


若是及时派人寻找,说不定还能寻到。


可是……


她转首看向门外,只见连天接幕下秋雨萧肃,携着刺骨寒意。凄风怒吼,摇曳着满院花枝,堆了满地残红。


这样的天气,怎能派人出门寻找?纵是派出人,又能寻到什么?


再加上永定河决堤,难民纷至,不仅文氏找不到,派出去的人也会被难民裹挟。


唯今之计,也只有等天光大亮后,才可以派人出庄。


“所有人,不许出庄,且等天亮。”风重华站起身,心中叹气。


见她这样,琼珠顿时急了,她披上蓑衣戴好斗笠,作势就要出门,却被风重华死死拉住。


“天黑路陡,姑姑上哪里寻去?等天亮后,先派人往百花井巷送信,然后一同寻找。”风重华拉着琼珠的衣袖,低声苦笑,她比谁都想救文氏,可这么漫无目的的寻下去,只怕文氏寻不到,琼珠也回不来了。


文氏和弄影的命是命,琼珠的命也是命!她做不出让别人为了她而牺牲,却在这里心安理得等待的事情。天灾面前,谁也不比谁高贵,谁都有可能被洪灾卷走。


可是许嬷嬷却不这样想,她觉得文氏是她丢的,就有责任去寻找。至于这条性命会不会丢掉,根本不在考虑之内。如果不是为了给风重华报信,只怕这时她已去寻找了。


风重华无法,只得劝了这个又劝那个。


悯月那几个丫鬟碍于身份,即不能说出不让寻找的话,又不敢违逆风重华的意思,只得站在墙角不说话。


风重华为了劝这二人,直说得口干舌燥,拉了这个,又拉另一个。


可她若是劝得狠了,许嬷嬷就放声大哭,倒把她弄得手足无措起来。


她们在这里纠缠不清,乱成一团。


连山庄外响起的拍门声都没听见。


直到门上的婆子忐忑不安地在院中站了良久,风重华这才惊觉。


“你说什么?有皇城司夜投?”风重华眸中绽现锋芒。


各位朋友:今天刚买的家具,下午在组装,一下子忘了上传的事情。不好意思了啊。


第44章滋事


皇城司的人怎会来叩门?


皇城司的大名,国朝无人不知。皇城司上管官员下管民事,而且专司军情密探,称得上国朝最神秘的一处衙门。


因皇城司里的人都是天子亲领,所以皇城司相当于永安帝的私人密探。


他们上查官员,下查百姓。


极其神秘。


他们怎么会出现山庄外?


风重华顿觉得难办了。


如果是普通人,只消让门子赶走即可。可面对皇城司的人,她却不敢。


谁知道今日赶走后会不会引来麻烦事?万一他们罗织罪名,构陷诽谤,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这时,她突然有些后悔了,为什么没向舅舅要几个像荣山海舅舅那样的人来?现在满庄子的仆妇,如果真出点什么事,最后拿主意的只能是她这个才十岁的小主人。


想到这里,她又自嘲的一笑,上哪去寻荣山海这般的人物?荣山海自小就开始练武功,身手非一般人可比。再加上连年剿匪,更是添了精悍之气,等闲人近不了他的身。


他本是太原府的巡检,此次来京是因为押送一名要犯。要犯押到后,本该立刻回太原府,却因为文氏之死给耽误了。等到文氏的丧事一忙完,就立刻踏上了归程。


荣山海剿匪有功,全赖文谦的推荐,这些年因着这个缘故,文谦连带着也受了慧眼识人的嘉奖。


她在这里想个不停,可是站在院中的婆子却有些急了。那些皇城司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万一破门而入怎么办?


幸好,风重华不过迟疑片刻就下了命令。


让皇城司的人住到前院。


而且,她又派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过去,帮着收拾被褥。


等到一番忙碌后,屋里又只剩下主仆几个。


风重华又再劝了许嬷嬷和琼珠一会,这才去休息。


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大起来,如同跳动的珍珠般扑天盖地地打向了山庄,发出哗哗的声响。


风重华躺在榻上,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文氏生死不知,弄影也不知在哪,她又怎能安睡?躺在榻上也不过是为了让那些丫鬟婆子们安心。


风狂雨猛中,风重华只觉得一颗心上八下的,忐忑不定。


有种置身汪洋之感。


就在这时,院中隐约有了动静。


她不由毛骨悚然,翻身坐起。


“琼珠姑姑,我怎么听到院中有响动?”风重华掀起了细葛纱帐。


琼珠早就听到了,在风重华说话时,她就已在站在门口,“姑娘别担心,我出去瞧瞧。”她安慰着风重华,却顺手拿起藏在门后的短剑。


许嬷嬷与悯月射月惜花等人也睡不着了,纷纷起身穿衣,而后将风重华团团围住。


许嬷嬷安慰起风重华来:“琼珠会武功,想来不会有什么事,姑娘不必担心。”


许嬷嬷的话音还未落,琼珠就已经推门而入,眉宇间是浓浓的疑惑:“姑娘,是皇城司的人,他们领头的人非要见见姑娘不可。”


“现在?”风重华往水漏那里望去,只见漏指已经指向子时初。


琼珠就点头,“我也说过现在不方便见,可是皇城司的人却非坚持不可。”说到这里,琼珠面露难色。


风重华瞬间就明白了,定是皇城司的人说了什么,逼得琼珠不得不来禀告。


至于皇城司的人为什么非要见她不可,想来也只有见面才可以问清楚了。


只不过,她也不必怕,她身上有永安帝刚封的明德县君诰命。只要不牵涉到大案中,皇城司的人想必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想到这里,她立刻镇定下来,坐直了身子,道“服侍我穿衣,我去看看。”语气非常的坚定。


许嬷嬷等人也知道厉害,半点不敢迟疑,给风重华穿戴好之后,又拿了件蓑衣给她披上,就簇拥着她往前院正堂走去。


往常有些寂静的前院这时显得较为拥挤,几辆马车将前院占得满满的,马车周围还散放着十几匹骏马。


派去前院那个上年纪婆子正陪着几个士卒站在正堂外,满脸陪着笑,低三下四的说个不停,可是分列在堂前的士卒却连理都不理她。


下着这么大的雨,几个劲装的皇城司士卒却在院中站成了雕塑。


离得略有些远,看不清那些人是什么模样。这些人看起来却是军纪森严,颇有章法。


等到风重华一行人走得近了,这些分列正堂两旁的士卒依旧目不斜视。


大雨倾盆而下,落在风重华身后,将正堂和院落隔绝成两个世界。


一个是雨声雷动,一个是寂静无声。


正堂中,空无一人。


可风重华却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令她如芒在背。


上台阶之前,她遮了脸,只露出一抹雪白滑腻的额头。此时娉婷婉约的站在正堂中,细细地打量堂中的情形。


须臾,她的目光落在绣了万马奔腾图的紫檀木围屏上。


不一会,就从围屏后转出一人来。


他身材高大,穿了一身雨过天晴色的劲装,粗犷的线条将一身劲装撑得鼓鼓的。剑眉英挺,轮廓分明,笑着打量了风重华几眼,而后就将眼转到了风重华脚下。


“今夜冒昧来投宿,还望明德县君勿怪。”这人一开口就道出了风重华的身份,显见得早就知道这个山庄属于谁。


风重华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地笑:“但不知首领姓名,如何称呼?”


对于她的从容,这人诧异了一下,很快报了自己的姓。


原来是罗提点……


上一辈子,风重华从来没和皇城司的人打过交道,自然也不会知道这个罗提点是何人。她当然不会知道,罗提点极受永安帝依赖,权柄甚重,甚至就连那些阁老见到也会礼让三分。


见到风重华听到他的名讳后并无任何反应,罗提点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可是回到后院的风重华想得却更多,这个罗提点怎么只是叫她过去说了一句话就让她离开了呢?好像就是为了告诉她姓名似的。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自问没有什么值得皇城司留意之处。


难道这些人是为了永安河决堤的事而出城吗?


可是看着也不像,皇城司虽是一掌宫禁宿卫,二掌刺探监察,可永安河的事情并不归他们管。而且他们冒着这么大的雨出京,最终又投宿到山庄,倒好像是在秘密行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似的。


想到这里,风重华的脸色渐渐苍白,神色凝重起来。


她遣了屋里服侍的丫鬟,独自坐在榻上,细细思量。


前一世,文氏也是这时去世的。那时,她留在风府守孝,然后被风慎霸占,根本就没有心情留意外面的事情。直到几年以后她嫁给叶宪,才断断续续地听说当年的一些事。


好像就在这一两年,发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广西忻城莫家土司起兵叛乱,据传说这个土司还与京中的武定候有些牵连。好像是莫家送了武定候许多钱财,令武定候在永安帝面前替他们说了不少好话。


结果,莫家却是暗中联络各部,意图反叛朝廷。只不过,这场叛乱却戏剧性的开始,戏剧性的结尾。


据传说,汉王世子韩辰无意中发现了莫家的一条商船,里面满载火器兵刃,顺藤摸瓜之下就查出了莫家叛乱一事。而后,汉王世子一路南下,只身一人杀入莫家,将莫家满门数百人尽灭。


想到这里,风重华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从那以后,袁皇后就再也没有半点消息传出了,武定候也渐渐失了宠。几年以后,宁妃所生的二皇子弑父杀兄,重新将袁皇后迎回中宫立为太后,又立了他的生母宁妃为皇太妃。


几年以后,袁皇后病重而亡。


宁太妃就顺理成章地做了皇太后。


坊间有传闻,说是二皇子做了皇帝后,对汉王世子韩辰多加猜忌。汉王世子无法,只得整日闭府不出,以求自保。后来鞑靼入侵,韩辰自愿领兵北上,从此以后再也没回过京城……


想到这里,风重华不由想起那个帮周太太看病的宁朗。他是宁妃的堂弟,后来也被二皇子处死,二皇子连自己的亲表舅都杀,何况是其他人?


风重华突然跳了起来。


莫非,皇城司是去对付莫家?


难道永安帝现在就知道莫家会叛变了?是不是在永安帝心中,武定候早已是弃子一枚了。武定候怎么样,根本不成气候。


风重华的心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怪不得当初舅舅利用武定候时会那么的轻而易举,怪不得周王恰好出现与武定候杠上,怪不得满朝文武一时间转了风向……


原来,在永安帝心中,武定候这个人,他早就准备放弃了。


所以,他不在乎文谦利用,更不在乎武定候的死活。哪怕武定候打死了古通判,也只是重罚轻判。


永安帝是不是为了稳固袁皇后?


一个身在深宫中的皇后有什么可需要稳固的?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炸起一道闪电,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风重华脑海里一下子轰鸣起来,整个人窒息的喘不过来气。


禁卫军!


守卫皇城的禁卫军!


这些禁卫,以前都归属袁皇后的父兄所有,后来,袁皇后战死之后永安帝才另换了将军。


可只要袁皇后一道手诏,这些禁卫军依旧会忠于旧主。


她想起前世听到一个传闻,说大皇子取得了袁皇后的手诏,令禁卫军冲入皇城,囚禁了永安帝。


可是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二皇子打着勤王的招牌,从昌平调来西北军。二皇子与大皇子在皇城苦战数日,最终大皇子不敌,开城投降。


二皇子先杀了大皇子,而后将囚禁在宫中的永安帝杀害,却栽脏在已死的大皇子头上。


等到二皇子登基为帝后,就对先前帮助过他的汉王世子多加猜疑。


汉王世子为自保,就退往辽东,却将汉王与汉王妃留在京中为质。


后来,鞑靼几次入侵,都被汉王世子抵抗。


就为这个原因,二皇子一直不敢杀汉王世子。


风重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怎么就卷入了这样的事情中呢?


她急走几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一时间陷入沉思中。


一阵风刮过,天际裂开了一道缝,青白的光从缝隙钻了出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直直地轰向地表。


前院的正堂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束手站在窗前,表情平静。


闪电落在院中,将他那双深邃幽静的眸子映得更加幽深。前面有关两位皇子的生母可能弄错了,可是因为无法改正,就在这里注明一下。


大皇子是袁皇后宫中康嫔所生,被袁皇后收养。二皇子是宁妃所生,三皇子是袁皇后嫡子已亡,四皇子生母刘才人,九皇子生母马嫔,马嫔已亡,十五皇子卢才人此时还未出生。


第45章雨夜


黑暗中,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钻出,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站定,却并不发出声音。


“如果不是你非要落宿这个山庄,早就甩掉他们了,又何必让兄弟们与他们鏖战?”韩辰看着与他一同站在窗前的罗提点,话里虽是抱怨,却淡然至极。


罗提点只是笑,却并不接话。


甩掉?怎么可能?他接到的命令全线歼灭!要不然,他为什么留宿在这个山庄中?


永安帝不让他留活口,他就一个活口也不能留。他是帝王的鹰犬,帝王说让他杀谁他就杀谁。今夜尾随他们的,只能活该倒霉。


罗提点低着头,想着山庄外的修罗场。


袁皇后的胆子真是很大,不仅派人尾随他们,还妄想趁着雨夜结果他们的性命。


只可惜,袁皇后小瞧了皇城司,小瞧了他老罗。


“坐吧。”汉王世子韩辰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


那道未发出声音的身影手脚麻利地为两人各斟了茶,又无声无息地退回到黑暗中。


罗提点望了这道身影一眼,唇角勾起笑意:“好俊的身手。”


为他们斟茶的,是哑书僮八斤,听到罗提点的赞赏,韩辰笑着端了茶,青瓷盖轻轻拨动浮叶,将脸隐入袅袅茶香之后。


有探子走了进来,低声禀告:“捉拿了五个人,杀了十几个,还有两个跑了,兄弟们已经去搜捕了。”


“兄弟们伤亡如何?”罗提点沉声道。


“死了一个,”探子沉默了一下,“还有三个重伤,四个轻伤,点子太扎手,全是练家伙……”


罗提点沉默了一下,放下手中端着的茶杯,“全杀了吧!不必要口供。”


探子怔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罗提点,似乎想要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而后沉默着退下了。


韩辰面上一片肃然。


从他领命那一刻,他便知道皇伯父这是有意让他与袁皇后为敌了。


如果他真灭了莫家,袁皇后岂能善罢甘休?莫家的女儿是袁皇后去世的大嫂。袁皇后兄长与大嫂为救皇伯父双双殒了命,只留下袁雪曼这么一个女儿。


所以那些假扮无名死士尾随他们的,应该是禁军无疑了?


袁皇后是想杀了他吗?


皇伯父打的,就是这个心思吗?要么让袁皇后杀了他,要么让他去灭了莫家。


父亲和三叔是不是早就看透了一切?看透了皇伯父的无情?


这些年,人们只看到一个整日生病闭府不出孱弱的汉王,一个向道只求长生整日胡闹的周王。


谁又能记得当年梁国公三个惊才绝艳文武双全的儿子?


韩辰抬起头,望向屋外的天空。


大雨如注,连天接幕地下个不停,整个天空仿佛都要坍塌下来似的。


一道闪电划过,映得韩辰的目光也璀璨起来。


知其不可而为之,总好过明知不可而为之。


莫家反心已显,非死不可。哪怕就是不为永安帝,为了天下百姓,他也得灭了莫家。若是将来莫家得了势,起兵反叛,苦的只能是天下百姓。


至于杀了莫家会不会引来袁皇后的报复,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谁叫他生在皇家?谁叫他姓韩?生在皇家,享了百姓供奉的富贵,就注定要保护黎庶。


到了寅时(凌晨3点),他突然被嘈杂声惊醒。


他与罗提点对视了一眼,立刻翻身坐起。


几个皇城司的探子浑身湿透地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衣角的水滴浸透了地上的青砖。


“世子,提点。”几个探子行了礼,将院中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当听到是后院的人想要强行离开时,韩辰不由看了罗提点一眼,俩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后院的人,为什么急着出庄?


难道是想出去报信?


后院的人准备给谁送信?


罗提点的心蓦地提到嗓子眼,如果明德县君真的参与到这件事情中,他要不要将其斩杀?可是杀了明德县君,他又该如何向永安帝和那人解释?


他的头,痛了起来。


“确定后院只派出一个人吗?”韩辰脸色肃然。


探子点点头,“回世子的话,我们在山庄四周都派了人手,连只飞鸟也休想飞出去。寅时刚到,后院里就有人偷偷的溜了出来,兄弟们怕她发现我们的人正在清理现场,就将人给捉了过来。”他说是轻巧,可是看他面上的伤痕,显见得也是费了一番力气的。


罗提点神色一紧,手指不由自主地触了触腰间的宝刀。


“练家子?”韩辰沉默了半晌,轻声发问,“不是说山庄里全是妇孺?怎么藏着一个会功夫的?”


他这么一说,几个探子的表情不自在起来,扭怩了半晌才答道:“就是个娘们儿!可那娘们儿手狠着呢,我们几个个个挂了彩。”


韩辰忍不住与罗提点对望了一眼,见到对方眼中皆是惊异之色。


“这么说来,只怕又要与明德县君相见了。”韩辰抚了抚下巴,露出玩味的微笑。


室内一灯如豆,风重华却是心乱如麻,坐立难安。


寅时不到,琼珠便偷偷溜了出去,等她知道消息后,已经是半刻钟之后,连阻拦都来不及。若是平常,出庄便出了,可现在皇城司的人还住在庄内呢,怎能容忍有人自由出入?


琼珠刚走没多久,后院便涌来了十几名士卒,将院子四角围住,而后又凶神恶煞挨个敲窗,命令屋内的人起床。


经此一闹,整个后院顿时鸡飞狗跳,丫鬟婆子吓得魂不守舍。


当士卒敲到她卧室之时,悯月等人吓得跳了起来。


风重华不禁苦笑。


先是文氏失踪,而后皇城司的人借宿。琼珠偏偏又不听她的话,执意回京去寻文谦救人。她要怎么向皇城司的人解释?难道要告诉他们文氏失踪,琼珠是去搬救兵寻人的?只怕她吐口之时,便是死期。


可若是不说,她又怎能令皇城司的人相信她?


左思右想也不得其法,只得令悯月等人替她穿戴好,再次去了前院。


这一次就没有夜间走得轻松,到处都是刀剑林立,身穿劲装的士卒虎视眈眈地瞧着她们主仆几人,好像一言不合就打算飞扑过来。


这一路,走得心惊肉跳。


前院里,琼珠被人五花大绑地绑在正堂的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


看到她出现,冲着她们摇头飞泪。


风重华的心砰砰乱跳。


身后的许嬷嬷悯月射月惜花等人早已经吓得双腿发软。


感觉到身后众人的慌乱,风重华不由深吸一口气,用力挺起了胸膛。


她不能慌,她若慌了,整个庄子的人怕是都没命了。


她一下子平静下来,脑子里反复想着这件事。


皇城司的人为什么要抓琼珠,估计是觉得她是往外通传消息。


琼珠有一个在太原府做巡检的兄长,丈夫又在顺天府做书吏,她没道理会做什么不利于国朝的事情。


只要能洗清这点,就可以无事。


站在正堂的庑廊前,雨水顺着鬓发流到脖间。风重华用力的吸了口气,将雨水狠狠的吸入肺中,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脑子却变得清醒了许多。


紫檀木围屏后,有道身影安静地凝视她。她肤光如雪,柳眉蹙蹙间显得格外柔弱。乍看下去不过是一个幼承闺训的闺阁幼女,可眉宇间所流露出来的从容和镇定,却绝非一般闺阁姑娘所能拥有。


这样坚毅的眼神,他只在极少数人眼中看到过。


风吹过,扬起了风重华乌黑发亮的发髫,在雨中狂乱的飞舞。


韩辰迭眸,缓缓阖上双眼。


这时,风重华已步入正堂,却没感觉到上次进来时的如芒在背,不由轻出一口气。


正堂中,依旧只有罗提点一个。可是紫檀木围屏之后却影影绰绰,依稀露出衣角。


寒冷的风吹入肌肤,有些刺骨,风重华忍不住掩了掩衣角。


“罗提点深夜命人将我唤醒?又绑了我的姑姑,却不知是为何事!”风重华望向罗提点,言语温和,神态自然。


倒令罗提点多看了她两眼。


“今夜雨狂风急,并不是个出门的好时机。明德县君的下人为何要深夜出庄?”罗提点没想到风重华居然处变不惊,心中也升起了敬佩之意,“罗某想来想去不得其法,只得将县君请来一同参详参详。”


“只不过手下们当惯了丘八,行为粗鲁,倒是惊扰了县君的美梦。罗某在此向县君赔个不是,还望县君勿怪。”罗提点说着话,倒真的向风重华拱了拱手。


风重华哪敢受他的礼,连忙一个侧身避了过去。而后秀眉微拧,面露困惑:“怎么?我自己的山庄,居然连出入都不成了?”


罗提点却不接这句话,一双眼在烛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风重华站在堂中,寒风卷起她身上的粗麻,袖底一片冰凉。


“罗提点当知我母亡故之事吧?”


听了这句,罗提点颌了颌首,示意他知道。


“那罗提点也应当知道我母是因何亡故?”说到这句话,风重华适时红了眼角。


罗提点表情就有些精彩了,京城中谁不知道安陆伯府二房的主母被婆家活生生逼死了。为了替她讨公道,文谦不顾脸面天天打上门去闹,而且他还听说文谦要了二房一半的家产。


可惜二房却将家产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到现在都没半点动作。


“罗提点可知昨日上午,我父来到我母坟前大闹之事吗?”风重华偏转了头,将视线转向北窗下的长案。长案上摆着一盆水仙,正生得绿意葱葱,煞是好看。


罗提点有些怔住了。


第46章惊魂


堂内的烛光忽明忽暗摇曳不定,映得盆中的水仙如同精灵般翩跹起舞。


临窗的墙角,摆了两盆芍药,也不知是山庄以前哪个管事所养的,开得浓艳无比,暗香浮动。


自从她决定离开二房后,就将身边的人全部做了安排,她将李妈妈的女儿从前院接回后就让她们母女去了文府。


现如今,李妈妈母女管着周太太一个庄子,日子过得不知多逍遥。


她守孝的山庄本就是郭老夫人安排的,费了一番力气才将郭老夫人的人全部赶走。


本来准备趁着空档好好收拾一下山庄,没曾想却出了这么大的事。


见到风重华不说话,罗提点也沉默不语,只是盯着风重华的背影出神。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风重华手指轻轻抚摸臂间的粗麻,感觉到一股粗砾的摩擦感。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回响在正堂间:“琼珠姑姑自幼就与亡母一同长大,此情此谊自非寻常。”


罗提点皱起眉头,垂在腰间的手指离宝刀又近了半寸。


风重华却好似看不到,依旧背对着他自说自话:“今父来亡母坟前大闹不休,不仅言语间侮及亡母,甚至还打了我一巴掌。”


罗提点眉头皱得更甚,手指却缓缓停在半空。


“琼珠姑姑有一身武艺,飞檐走壁自不在话下。”风重华眸光落在那盆水仙上,久久不曾挪动,直到感觉有泪水盈出,“我不过是气不过,凭什么他们说逼死我母就逼死,说要打我就打我,我却连半点气都出不了。”


“他们说要赔我一半的家产,可我要这些家产做什么?”风重华将头深深垂下,声音哽咽,“这些家产就能换回亡母重生吗?”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他们可以为所欲为?”说到这里,风重华猛地转过身,将一双红透的双眸直视向罗提点,“我也要让他们尝尝我所受的痛苦!难道,这也错了吗?我恨他们,这错了吗?”


听了这些话,罗提点脸色骤变,向后退了半步。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居然从十岁的孩子口中说出,而且还说得如此绝决和凄厉,这孩子平时所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可是,他心中的那丝怀疑也直线上升。


想要报复父亲,何时不能?为何非要选他们在山庄之时派人出去?


在风重华来之前,他就已经审过琼珠,可是在她嘴里却没审出半点有用的东西。他又不愿意对一个妇人用刑,只能将风重华提来。


可没想到居然听到这样令人惊骇的事情。


亲生女儿居然派手下人去暗算父亲,只为了报复白日里一巴掌之仇……


这可信吗?


这能信吗?


风重华淡淡地看了眼罗提点,视线转到紫檀木围屏之后:“对于你们来说,也许他是我的父亲。可对于我来讲,他却是我的杀母仇人,此仇不共戴天。我这一生,唯恨他死耳。”


听到这句话,罗提点眼眸锋利了几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头一次见到这般视亲父如仇人而且又正大光明讲出来的,一时间倒被震慑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所做所为皆离经叛道不可饶恕,我也不求罗提点饶我不死。只求您能放了我姑姑,放了这山庄的诸人,她们皆是无辜之人……”风重华将身子转过,郑重地看向罗提点,眸中已尽是平静,“若不是我苦求姑姑,姑姑定不会为了我去冒风险!”


“我只求能与我娘葬在一处,这样九泉之下也能与娘做个伴。”


说完这句话后,风重华平静的一笑,眼波横掠而过,最终缓缓闭上,竟是一副引颈就戮的表情。


绑在柱上的琼珠顿时乱吼起来,可她嘴里被塞了破布,这会也只能唔唔作响。


许嬷嬷几人被吓得够呛,瘫倒在风重华身边。


罗提点不由转首,看向紫檀木围屏。


如果说他刚刚心中全是怀疑,这会已是信了五六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敢像面前的人一般说她准备暗算生父的。因为这件事情一说出来,比今日琼珠偷出庄更为严重。


琼珠偷出庄的事情,还可以两说。


可这个视亲父如仇敌却是死罪!如果这个话柄被安陆伯府的人抓到,他们能立刻将风重华处死。


这时,他再看向风重华,见到她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方才的五六分相信又多了几分。


人都是惜命的,哪怕再小的婴儿也想活下去。可面前的人,竟是丝毫不留恋生命。


如果说,他面对的是个成年人,这些话他定然不信,定会觉得面前的人是在开脱罪名。可面前的人才刚刚十岁,而且据说母亲又惨死在面前。


不能保持理智也是正常之事。


想到这里,他已是深信不疑。


恰在这时,紫檀木围屏后响起一声轻咳。


接到这声信号,罗提点的脸上顿时堆起了笑容:“你瞧瞧你心性也太小了,不过是挨了一巴掌,怎么就想了这么多?果然是小小姑娘不能惹,这脸说翻就翻。”他向士卒使了个眼色。


风重华不由转头,只见刚刚还站满了整个前院的士卒,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再回首时,却见方才站在堂中的罗提点已往侧屋走去。


风重华大喜,连忙走到琼珠身旁,替她解绳索。


这些士卒也不知是用什么手法捆的,害得她费了半天的力气才解开。


绳索一松开,琼珠掏出口中破布,就要说话,却被风重华先一步将话说了出口:“姑姑,都是重华害您受苦了。”


风重华泪眼盈盈地望着琼珠,眸子里却带着示意之色。


琼珠嘴唇翕合,半晌后终于声音发颤道:“都怪奴婢无用,今晚不能教训那人。”说完这句话,琼珠面上一片死灰。


“来日方长。”风重华顿了顿足,似是有些不甘心,“可是,今日的事情被别人知道了,他们会不会传到父亲那里去?姑姑您说,我该怎么办?以后这口气还能不能出了?”


可是琼珠怎能回答这个问题,风重华只得无可奈何地扶着琼珠的手往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首,面上带着胆怯和惊惶。


好像是真的怕罗提点把这件事情告诉给别人似的。


等到她们主仆的身影从前院消失,韩辰缓缓自紫檀木围屏后转出,袍子上的金线映着烛光显得光彩闪耀,发间的玉冠湿润清透,一双眼却冰冷异常。


罗提点站在他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久久地望向院门。


“你信吗?”良久,韩辰的声音回响在正堂。


罗提点没有回答,只是呵呵笑了两声。


韩辰却偏头望了他一眼,声音又提了几分:“你信吗?”


罗提点终不再装傻,将手指向院门:“那人之舅乃当朝翰林侍书,舅母为周氏女。小衍圣公上京之后,还曾去文府拜访,听说与文侍书相谈甚欢,还将周府的爱女周琦馥给接到衍圣公府居住了。方才我所绑的,其兄乃是太原府巡检,其夫乃顺天府书吏。”


说到这里,罗提点再度呵呵笑了笑:“世子爷,您说下官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韩辰终是勾唇笑了。


不过这盏茶工夫,罗提点就将这山庄中人的关系给问了个清清楚楚,倒不侮皇城司的名头。


其实,他心底是相信风重华没有派人往外传送。


因为她绝不会冒着得罪皇城司的干系往外送信,更何况,不论是文府还是安陆伯府,都与广西毫无关系。


至于衍圣公府,更是不可能。他们没必要依附于任何人,也没必要依附于任何朝廷。只要他们是孔圣人的后代,不论是谁做皇帝都得敬着他们。所以,他们犯不着为莫家出头,也犯不着救莫家。


只是,他也不相信风重华的说辞。


一个能将父亲视做杀母仇人的人,根本就不是寻常人。


所以,她今晚所说的,极有可能全是谎言。


只是,她为什么要用谎言去掩盖琼珠的行为,这却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了。


除非,谎言下面是比今夜更大的谎言。


只有谎言才值得掩盖!


而真相,永远都在谎言之后。


只要小心一点,只要动作轻一点,真相就会在不经意的地方大白于天下。


这一瞬间,韩辰觉得好玩极了。


没想到,这一趟广西之行,居然能遇上这么好玩的人。


“若是外面收拾好了,咱们就上路吧。”韩辰的声音如春风般和煦。


罗提点微讶,却也顺着韩辰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抹青蒙正费力地撕扯着东方的天空,似乎想要撕出一道缝出来。


天穹虽还黝黑,可到底多了一点光明。


多了这点光明,就仿佛多了一点希望。


后院里,风重华用一双温柔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琼珠,轻声道:“琼珠姑姑,以后再也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了。”


琼珠怔怔地看着她,缓缓跪倒在她面前。


风重华却不再看她,眸子转向窗外。


“娘,弄影!你们自求多福吧。我对不起你们,不能出去寻你们了……”


“对不起!”


风重华微垂眼帘,泪水奔涌而出。


第47章要命


清晨第一缕鱼肚白将天幕之时,雨势丝毫不渐。


风重华毫无睡意,就这样站在窗前过了。


经此,整个后院的人人自危,个个都不敢阖眼。


风重华的话她们都听到了,一想到不能再去寻找文氏和弄影,琼珠与许嬷嬷就恨不得以死谢罪。


“姑娘,我们该怎么办?”琼珠凄然,第一次失了方寸。如果不是她夜里非要出庄回京城报信,怎么会被皇城司的人抓住?姑娘为了救她,把自己说成一个弑父的人这才能从前院走脱。


风重华抬首,漆眸犀利地注视着屋中众人:“现在当务之急便是要稳,我们千万不可以自乱阵脚。母亲失踪我比你们更难过,可现在并不是寻找她的时候。倘若我们露了马脚,不管是我们还是舅舅,都难逃一死!你们都是有家有口的,当明白我的意思。许嬷嬷,你愿意你侄儿死吗?琼珠姑姑,你愿意你儿子死吗?悯月射月惜花,你们都是有父母的,愿意让父母兄妹陪你们一起死吗?”


风重华缓缓看了看众人,又将目光转向窗外,眸光敛垂。


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求上苍保佑文氏与弄影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而不是冒冒然的派人去找她们。


出去的人越多,折损的人越多。


听了她的话,琼珠脸颊微僵,低低应了声是,而后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都怪我!”


“怪我!”许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风重华身后,“都是奴婢没看好大娘子,都是奴婢丢了大娘子……”


听到这俩人自责的话,风重华不由闭紧双眸。


须臾,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不怪你们,要怪只能怪我,是我怕与母亲联系多了会令人生疑,将她送到水杆子胡同后就再没见过她一面。如果我能及时出现,化解她的心结,她又怎会生出要寻找我的念头?”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何怪你们?”


风重华的声音越来越低,羽睫投下浓郁阴影,将她的哀伤遮住。


费尽千辛万苦才把母亲救出来,眨眼间又失去。


这份苦,又与何人说?


后院中枝残叶败,落红遍地,风雨后,只剩满院疮痍。


风重华抬眸瞧向天际,秋雨萧肃中,水雾笼罩了她身上的粗麻丧服,亭亭似枝头的白玉兰。她抬头,笼了笼被风吹起的青丝。


“通知灶间准备早膳吧,想来那些人劳累了,也都饿了。”


射月却是一愣,忍不住发问:“姑娘,他们绑了琼珠姑姑,怎么还他们准备早膳?让他们自做去。”


风重华蹙眉不语,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几个丫鬟便知她心意已定,只得出去传话。


早膳过后,前院又有人过来传话,说是请风重华过去。


这一次,只许她一人过去,不许带任何丫鬟。


琼珠和许嬷嬷顿时急了,风重华又劝了一番这才起身去前院。


正堂里燃着紫述香,香雾飘浮在屋中,墙角芍药轻曳,水仙渐绿。


夜间摆在堂中的紫檀木围屏不知何时已挪开,新换了两张矮榻和低几,矮榻上坐着一人。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棋秤,修长如玉的手指捻着一枚白子久久不曾落下。


远处乌云翻滚如墨,暴雨倾注。院中野蔓满墙,蔷薇横卧。


风重华在正堂中,倾国惊艳。


而后她缓步向前,坐在了空的一张矮榻上,客气地笑了笑:“见过汉王世子。”


韩辰抬眼瞥了瞥了她,神色柔和:“县君来了?下这么大的雨,辰还怕请不来呢。”而后,他将黑子棋盒往风重华处推了推,以目示意。


风重华垂眸而笑,拈起黑子落下。落子之时用余光瞥了一下左右,这正堂中看起来空无一人,可是却步步杀机。


更何况,琼珠又被她留在后院,唯一能帮她的人也不在身前。


想到这里,风重华瞥了一眼堂中的香炉,浅笑道:“世子好雅致,这紫述香幽香淡泊,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应是从西域进贡的吧?”


韩辰勾起一侧唇角,眼睛不由自主的在风重华面上打了个转。这小姑娘果真很聪明,居然懂得与人说话时先恭维对方好营造一种温馨的气氛。


看样子,自己不能把她当做普通十岁孩童来对待了。


“明德县君果真博闻广记,居然能一口说出这紫述香的来历。”韩辰笑了起来,目光落在风重华拈着黑子的柔荑上,“说起来夜里都是一场误会,其实皇城司的士卒们也都是尽忠职守,各司其职。贵庄的人夜出山庄,他们自然得查一查。其实,贵庄的下人也是幸运,若不是士卒们不忍心杀死妇孺,只怕县君见到的只能是一具尸体了。”


然后他看到那双如美玉般滑腻的玉指没有半点迟疑的将黑子落在棋秤。


“多谢汉王世子手下留情,说起来我现在还后怕不已呢,”风重华轻轻捂了捂胸口,一副后怕的表情,“也都怪我思虑不周,居然生出让琼珠替我报仇的心思。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


风重华抬眼看了看韩辰:“昨夜事,世子会不会告诉别人?您也知道我的处境,如果被人知道昨夜事,只怕……”说到这里,她不再出声,只是微敛双眸,轻轻啮咬唇角。


听到此处,韩辰颊间笑意渐深,眸中却闪动着异样光芒,平添了几分犀利。


“听说明德县君立志为母守制三年,不知可有其事?”韩辰再落了一子。


风重华缓缓点头,大方得体。


“这里左右并无村落,离官道又远,县君在此守制不知夜间可会害怕?”


“怕,怎会不怕呢?不过,母亲一定会在天上保护我的。”


“听说你父现在赋闲在家?”


“正是。”


“安陆伯府果真好手段,想当初丢失祭器之事闹得满朝风雨,居然只是罢官了事。”


听到这句,风重华心头猛跳,呼吸顿时乱了节奏。


韩辰声音温润细软:“我听说,前几月你与你母被安陆伯府赶了出去。这安陆伯府好大的胆子,先是欺凌我姑母护卫之人,而后又将人活活逼死。说起来,我与你也是同仇敌恺……”


韩辰勾唇轻笑,深邃眼眸中却平静无波,看不到半点笑意:“你母去世那一日,我正在姑母府上,还说起你母。若是明德县君不介意的话,可否算我一份?”韩辰说着话,身子轻轻向前俯,一股男子的阳刚之气汹涌澎湃着往风重华处袭去。


风重华微怔刹那,连忙侧过身形,双颊却已泛白一片。


“算世子一份什么?”风重华强做镇静。


“报仇啊!”韩辰手指越过棋秤,落在风重华的袖间,轻轻摩挲着粗麻丧服,“安陆伯府连我母姑护卫之人都敢逼死,等于不将皇家放在眼中。身为皇家一份子,我岂能坐视不理?”他扬眉轻笑,了满身傲气,“你说,是要安陆伯府抄家灭族?还是千里流放?又或者绫迟?”


“什……什么……”风重华喃喃失神,唇色苍白。


“你想要他们怎么死?他们就能怎么死!只要你一句话……”韩辰眼眸深凛,从风重华脸上掠过,堂内紫述香飘浮,幽香暗送。窗外雨丝如晦,倒映在她流光溢彩的眸中。


而后,他轻轻俯在她耳旁,吐气如丝:“文氏在哪……”


“她不在……”风重华的手好似不稳了,白子砰的一下掉落在棋秤上。一声轻响后,她蓦地清醒,脸色骇然。


正堂里一片死寂。


空气中,仿佛有撕帛之声传来,又如同瓷器秞面碎裂。


风重华只觉得头皮发麻,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韩辰却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好像根本就没看到面前人的惊慌,他的眸子似乎只专注于棋秤上。


片刻,再落一子。


“该你了。”


有美如斯,如砌如磋,如琢如磨。善戏谑兮,犹以为好。此时有美却无酒,真真是扫兴。


韩辰倏然抬眸,寒光乍现。


藏在阴影中的八斤微微点头,片刻翻窗而出。


只听得一声闷哼传来,而后就寂静了。


韩辰抬眼看了看风重华,突生怅惘寂寞之感。


父亲荒唐,祖母无知,舅舅又位低官微,虽是有周氏和衍圣公这两门亲戚,却是远之又远。


将来如果没人帮她,想必她也就在乡野中渡过一生了。


又或者投奔舅舅。


他看着掩在粗麻袖中那双纤纤玉指,长长叹了口气。


生母还在,她却要为别人服丧,这是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想到这里,韩辰声音不觉放低:“风姑娘,我想要你身上一样东西。”


风重华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连抖纤浓羽睫,颤声道:“要什么?”她甚至都没发觉此时韩辰对她的称呼已由县君变成了风姑娘。


捕捉到她的神色,韩辰眸中的凌厉之色稍减,泛起了戏谑:“要你这条命。”


檐下风起,秋雨簌簌,带来彻骨的清寒。


小剧场:捕捉到她的神色,韩辰眸中的凌厉之色稍减:“要你这条命。”


“啊?”风重华倏忽抬眸,大惊失色。


说时那时快,只听得噗的一声,一把尖刀没入了风重华胸前。


瞧瞧,你们不收藏不放书架,这就是风重华的命运!!!!你们忍心吗?求放书架啊。


第48章来拿


要她的命?


风重华只觉得如坠寒潭,周身明明寒彻透骨,却偏偏大汗淋漓。


她惊慌抬眸,双眉紧蹙:“世子……”


韩辰起身,缓缓立在窗前,手指弹了弹养在盆中的水仙,星眸落在窗外连天雨幕中。


晨起的寒风撩起了衣袍,袖底一片冰凉。


身后一片沉寂,只余轻微呼吸声。


风重华不想死,她想活下去,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她需要抓住机会,哪怕这机会稍纵即逝:“世子几时要?”


韩辰却笑了。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不是问他要不要,而是问他几时要。


“该要时要。”说了这句话他转过身,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到风重华手中。


风重华惊愕抬眸,四目相触时,她慌然避开。


可韩辰却不许她避开,修长手指紧紧扣住她下颌,令她对上自己的目光:“聪明如你,当知我此行多险。所以,你的命就先寄在你这里,等我回来再取。”


“为什么?”风重华敛眸,喃喃低语,“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应是你?”韩辰失笑,再度扣紧了她的下颌,仔仔细细地端祥起来。面前的人虽是一身丧服,却是容貌精致,如火霞般娇艳。葱白手指搭在他的腕间,如同十根上等美玉。


假以时日,必定有倾城倾国之貌。


这样的人,怎就被安陆伯府埋没了呢?风慎如此待她,难道就不怕?


想到此处,手上不由暗暗用劲。


却见到手下的人呼吸渐乱,脸颊晕红,然而一双眸子依旧清湛,定定地望着他。


就如同初见时,她在他的怀中,如玉如琢,如美如斯。


他不禁松了手。


乍然解脱,风重华只觉得浑身瘫软,只能大口大口吸气。半晌才觉得肺中充满了空气,再也没有窒息感。


“多谢世子饶臣女不死。”声音娇俏甜糯,如同雨雾中蓬勃而上的竹枝。


韩辰却神色不变,拇指落在她如花唇瓣上轻轻摩挲,四指紧扣,将风重华牢牢扣在手中。


“你的命是我的,记住了。”说了这句话,他扯开风重华前襟,将玉佩缓缓塞入滑腻玉肌中。


肌肤相接,有一团火热,自指尖腾起升起,顺着经络往四肢百骸窜去。


韩辰蓦地敛眸,掩住眸中异色。


替风重华掩住前襟。


眼眸却不由自主往那朱唇一点望去,眼前的人凄清委婉,却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须臾,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犀利冷漠,若冰若霜。


“出去吧。”


他站起身,重又回到矮榻落坐,竟是再也不看风重华一眼。


风重华啊了一声,慌乱地转了两圈,而后如飞般离去。


等到罗提点进来时,只看到韩辰坐在矮榻上,凝眉屏思。秋风微扬,荡起了他的衣袖。


“咦,不是说请明德县君手谈吗,怎么不见人?”


“不是我的对手,走了。”韩辰一语双关,抬眼看向罗提点,手指棋秤,“来,提点与我手谈一局。”


“不不不,”罗提点一看到下棋就头痛,连连摆手,“世子您还是饶了我吧,老罗杀人行,这下棋可是真不行。要不然,我在兄弟里问问,看看有没有会下棋的?”


罗提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回到后院的风重华却是惊骇交加,两辈子为人,居然完败在韩辰手中。


不仅完败,而且还被他套出了文氏的秘密,这怎不叫她害怕?


这些整日活在勾心斗角中永远在揣度别人心思的人,果真不是凡人。


一个韩辰就这么难对付了,如果将来她面对永安帝时那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


怪不得文氏从长公主府回来后就一直郁郁寡欢的,行为大异。


“姑娘回来了?”见到风重华从前院安然回来,许嬷嬷琼珠等人惊喜交加。


风重华整了整衣襟,接过可儿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世子与我说,若是夜里雨停,他们便会赶路。”


听到这句话,几人不由欢呼起来。


风重华敛下双眸,方才在前院发生的事情她不准备告诉给任何人。


纵是说了也是徒增烦恼而已。


到下午,暴雨停歇,天空纯净如洗。阳光在碧瓦间浮动,映出一片参差不齐的浮光。


韩辰与罗提点命令皇城司属下准备入夜出发。


出行前,有人来到后院。


“世子说,昨夜永安河决堤,想必难民极多。山庄远离村落,怕是不安全。特意将属下从府里调了两个人来保护县君的安全。”来人名叫徐光,声音很柔,站在窗外看起来恭恭敬敬的。跟在他身后的是陶春。俩人一身尘土,显见得是刚刚赶了急路。


可风重华却觉得心底一片冰凉,连忙谢绝。


“县君是皇家才封的县君,如果在世子离开后出事圣上岂不是会怪罪世子?”徐光笑着拱了拱手,“我偿平日在府里也是负责外院,只需要准备一间房管一日三餐,平时不需要理会我们。”


隔着窗子,徐光看不清风重华的长相,却觉得她的侧影极好看,如同三月的杏花,开成了绚烂的花海。


风重华垂眸,压制住心头的悸动:“多谢世子美意。”


院中骤雨初歇处,梧桐含泪,无力蔷薇横卧,木棉花垂坠,遍地蕊香残红。


风重华叹了口气。


却不知韩辰为何如此看重自己。


自己一无财二无权,除了舅舅家可以倚仗就再无别处特别了。可是舅舅将来虽能登阁,然而现在却无名。


难道是为了拉拢舅母一脉?如果真想拉拢,那直接去找周琦馥就好,又何必费心思在她身上?


更何况她现在是丧母之女,又不得父亲疼爱,明明就是一个被抛弃之人?


难道,是为了县君这个封号?


风重华又摇了摇头。


一个县君封号在别人眼中也许还值几分面子,可这个封号明明就是他们家所封,他又怎能看在眼中?


他到底需要自己做什么?


风重华努力的回想前世,可想了一夜也想不明白。


韩辰前世一向收敛,在朝堂中极不显眼,别人提起他也不过是汉王世子。在二皇子登基后他更是无声无息,整日在汉王府闭府不出……


倏忽间,似乎有道闪电划过。可是再仔细去想时,风重华又抓不住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京城郊外,行人断踪,野渡舟横。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烟雨之中,夜色深重。


韩辰立在马上,身影修长。


“……庄外几条道路上埋伏了人……罗提点已经派人过去了。世子要不要在野亭中休息一下?”说到这里,赵义恭抬头看了看韩辰,斟酌着道,“属下也发现罗提点在山庄外留了人……”


韩辰微微皱眉,神情颇为严肃,“给徐光和陶春传令,令他们看住山庄内的人,不许外出。若是发现有人私自……”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轰回山庄即可,不可伤了性命。只要山庄的人不外出,罗提点的人就不会下死手。”


赵义恭却觉得脖颈后猛地一凉,低声应了声是。


世子爷虽是平时看起来和气,实际上性格清冷,极难接近,也就只有他们这些常年跟随在身边的人才可以得见笑脸。


当年陛下得天下时,莫家也是支持的。而且莫家的女儿又是袁皇后大嫂,虽然在那场动乱中夫妇双亡,可是这些年来莫家依旧没和京中断了联系。


如果世子爷真的办了莫家,就与武定候和袁皇后结下了仇,可若是不办在陛下那里又难交差。


果然是绞兔死,走狗烹……


当年用着之时,陛下是什么态度?如今天下大定,又是什么态度?莫家再势大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个韩信的下场?


赵义恭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可不是该他非议之事,弄个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想到这里,他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让你胡扯,让你胡扯,万一睡觉说梦话被人听到了怎么办?


脑袋掉了事小,连累一家老小不得活命才是真。


听到身后传来巴掌声,韩辰并没有回头,他遥望向远方,眼底疲色很深。


罗提点是皇伯父的鹰犬,从不听任何人的命令,他在山庄外安排了人手,难道是对庄内的人起了杀意?


这是罗提点的意思,还是皇伯父的意思?


皇伯父怎么会对安陆伯府的孙女感兴趣?区区一个安陆伯府连个能当家理事的人都没有,不过是案板上一块肉,想几时割就几时割。


风重华的舅舅文谦很是低调,从不参与朝中党争。身为他姻亲的周氏娘家更是低调中的低调,周氏兄长周越在湖广任都司都指挥同知,弟弟周克在辽东都司任都指挥佥事。


如果这些都不是原因,那就是皇伯父对长公主与文氏母女起了杀心。


难道皇伯父忘了当年曾答应过姑母,保文氏母女一生平安吗?


云层向西缓缓移动,将雨雾带走,一缕清光终恍出,韩辰望着野渡横舟,轻声低笑:“原来,当初他答应的全都忘了。终是对姑母起了杀心……都杀尽了,是不是就论到我们了……”


紧跟在韩辰身后的八斤和赵义恭一个激灵,将头缩得更低了些。


秋蝉凄切,兰舟催发。


马蹄起处,溅起新泥点点。


第49章送别


风重华穿着粗麻丧服,脚上汲了双葛鞋,青丝斜拢。手里拿着一枝毛笔,一笔一笔地在抄写经文。她神情专注,混然忘我,连琼珠进庐棚都不知。


琼珠看她如此专注,不由束手而立。


皇城司的人离开都快一个月了,姑娘还是不许她出庄,不仅不让她出庄还用死来逼迫她。


她害了姑娘一次,怎舍得再害第二次?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庄子里,整日无所事事。


每日早上随着姑娘来到庐棚守制,晚上又一起回去。


如此这番过了几日,她也察觉出一丝不对。


每日她们所经过的道路都好像有人,可仔细察探时却又连个人影都寻不到。


有一日夜里她趁着姑娘睡着,偷偷溜出了庄,可是刚刚翻过墙头却感觉一阵杀意涌来,吓得她又跳回了庄。


自那以后,琼珠的行事就小心的多了,再也不敢冒然行动。


这件事,她不敢告诉给姑娘,生怕姑娘再担心。


现在大娘子生死不知已够姑娘难受的了,如果再让姑娘知道庄外有人埋伏的事情,只怕会更担惊受怕。


她也一直在想,这些人是不是知道了大娘子没死?来找麻烦的?


她越想越不敢告诉给姑娘,只能自己默默承担。


“可是有事?”风重华抄完一张,终于发现了琼珠。


琼珠不由回神,笑着道:“太太派人送来了一些瓜果和菜蔬,悯月和许嬷嬷已经过去了。太太还说现在天气凉了,怕姑娘没衣裳穿,特意从府里调来针线房的人,要给姑娘做几套冬衣。”


风重华微微而笑,自从她守制起,周太太三不五时就派人过来送东西,不是怕她吃不好就是怕她穿不好。


琼珠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太太派来的人还说,姑娘以前养的那只雀儿到现在也没找到。太太说让姑娘不要着急,他们早晚会将雀儿找到还给姑娘。”


风重华倏忽凝眸。


母亲失踪一个月了,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仅如此,她还被困在这山庄里,连动都动不得。


韩辰留下的两个人自从住在前院就再也没离开过,山庄里不论往外运什么他们都必翻检一遍,若是舅舅和舅母送东西也必是查个底朝天。


而且府里派来的人与她说话,那俩人也必站在一旁。


她不知道韩辰都知道什么,却明白此时不是意气用事之时。只得虚以委蛇,处处小心。


后来还是悯月等人寻了个机会和文府的人说上了话,两下里这才通了消息。


她才知道,原来文府也发现文氏不见了,可还不敢明查,只能暗访。


文府还寄希望于文氏能在她这里……


后来,舅舅知道她这里被人看管就更加小心了。


若说不埋怨文氏是假的。


谁能想到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小孩子脾气,连后果都不考虑就私自出城。


风重华叹了口气,将笔在笔洗中轻轻刷了刷,“那俩人呢?”


她说的那俩人正是韩辰所留下的,一个叫徐光,一个叫陶春。


琼珠曾与这俩人比过身手,在他们手中撑不过十招。


提到这俩人,琼珠面上带了恼怒:“还能在哪?自然是在看着许嬷嬷她们整理东西。”俩个大男人整日里什么事也不做,就尽看几个妇孺在后院闲聊忙家务,也不嫌丢人。


尤其是这些人还管起她的家务事来,她几次说要回京看儿子,都被拦了回来。


风重华有些好笑,“好了姑姑,你也不要埋怨他们了,他们也是尽忠职守。再说了,他们又在这里呆不长,过完年就要走了。”


听了这话,琼珠顿时惊喜交加,“真的吗?他们真的会走?”


不走难道真的一辈子呆在这里?风重华失笑。算算时间,现在韩辰与罗提点也快到广西了吧?到了广西再加上布置和出手,两三个月差不多了。


等到过完年,韩辰他们就该回京了。


韩辰一回京,这些人还有必要留在这里吗?


“等过几日,姑姑去玉真观为母亲和弄影各点上一盏长命灯吧。”风重华将毛笔上的水揩干,轻轻地挂了起来,“琼珠姑姑,你以后有何打算?”琼珠并不是风府的家奴,帮她也是因为与文氏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便想为江宁寻个好去处。


“我?我能有啥打算啊?”一说到自己,琼珠不由迷茫了。


她美满,江宁待她如宝如珠,儿女又听话。女人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虽然一开始她对于祖父把她许配给江宁极不满意,可是一起生活这些年,她早就离不开江宁了。


“京中非久待之地,顺天府更是乱中之乱。我想等我丧事一毕,求舅舅为江宁叔叔安排一个外地的官职。到时,琼珠姑姑也跟着一起去吧。”


常言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这京城的知府不好当,京城的吏员更不好当。


尤其是十年之后京中会生大乱,到那时,顺天府的人头如同韭菜似的割也割不完,她可不想江宁身陷这样的下场。


更何况,半年之后韩辰就要回来了,到时自己会怎样还未知。


还不如让琼珠现在就走。


秋日午后,斜阳穿透庐棚前的松柏树影,铺了满庐金黄。日影渐寒,早已失了炙热,斜斜地洒在风重华头顶,斑驳出几圈光晕。


琼珠一时看怔了。


姑娘这是不要她,想要赶她走吗?


“姑娘。”琼珠作势就要跪下,却被风重华一把拉住。


“姑姑,”风重华轻轻叹了口气,将声音压低,“娘生死不知,现在又寻找无门。我猜想着不是被难民裹挟着入了京,就是去了外地。现在京里都找遍了,却连个影子也寻不着。多半是往外走了……”


风重华抬头看了看琼珠,终是硬下心肠,满口胡谄起来,“其实我是想拜托姑姑与江宁叔叔往外地寻找,只是这总得师出有名啊。”


一个月了都寻不到,母亲多半已不在人世了。


可这话,她不敢和任何人讲。


只要说出来,许嬷嬷就活不成。


她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却不露半分,只是定定地望着琼珠。光影绵长,将她的影子拉成奇怪形状。只是一双眸子,却被这暖色日光映得一片金芒。


琼珠被她这个眼神瞧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没想到风重华居然是让她出去寻找文氏。若是早知这样打算,刚刚她怎会拒绝?


“行,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一定把大娘子寻回来!”琼珠用力拍了拍胸脯。


风重华笑了,自袖底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字条塞到了琼珠手中,眸光溢彩流光,“这是我写给舅舅的条子,琼珠姑姑想办法交到缝制衣裳人的手中。”


什么样的冬衣在府里做不完,为什么非得派人来山庄里做?这人定是用来传消息的。


其实纸条上什么重要的事情也没有,只是拜托舅舅把江宁和琼珠调出京。


纵是被人看到,也不怕。


唯一的秘密就是在折痕上,这纸条对折的方式是她在丧礼上与文谦商议好的。


只要文谦打开就会看到,里面藏着一个莫字。


希望舅舅看到之后会明白,远离这些朝堂纷争。而不是像前世那样,被永安帝在天牢一囚就是数年,直到二皇子登基才大赦出狱。


风重华起身,看着庐外摇曳不定的松柏,手指轻轻缠绕着垂下的青丝。日将西坠,暮色轻笼,松色浅深。她眸中一点犀利闪过,如果保不住自己,身边的人能保一个是一个。


这京畿重地,到处危险重重,稍有不慎就尸骨无存。


一转眼,秋暮冬深,梧桐老尽。


江宁终被文谦安排去洛阳做了县丞,琼珠与儿子随行。


风重华来送别,也把可儿送给了琼珠。


枫林渡口前,行人稀少,沿河两岸枫林尽落,只能见水面白雾袅袅,半江瑟瑟。


琼珠哭得肝肠寸断,不舍得离开。


被周太太和风重华苦劝半天才止住。


这时,上游有官船驶来,接了人后即刻离开。


转眼间,官船便消失于晨曦光影中,最终只余一片白茫茫。


远处层峦叠嶂,树影扶疏,寒光零乱。


两行泪水,止不住自颊间流下。


倒惹得周太太劝她:“以后还有相见之时,怎么伤心成这样?”却只字不提文氏。


风重华抿唇,只将身子躲在周太太怀中。


舅甥俩人一路依偎着往山庄行去。


快到山庄时风重华时问起了周太太的病情。


周太太一声长叹:“也就一辈子这样了,好在宁大夫的药极有效。”永安河决堤没多久,宁朗就离开了,听说他去救治那些难民。


对于宁朗风重华还是极为敬佩的,他明明是宫中宁妃的堂弟,本是世家公子。却不求名利,一心以治病救人为已任。


她们回到山庄时,日上三竿,有几道素白的影子站在枇杷树下,倚闾翘望。


风重华突生恍然之感,仿佛母亲从未离开过她,就这样一直站在枇杷树下等着她……


“太太,姑娘。”许嬷嬷见到马车驶近,急忙率领山庄众人上前。昨天睡落枕了,一天没写东西,好烦燥了。夜里一夜咳的厉害,嗓子也哑了说不出来话,而且还耳鸣的厉害,耳朵里嗡嗡直响,吵得我整个人晕沉沉的。找个中医把了脉,说我是神经性耳鸣。根本治不好,感觉更烦燥了……


第50章扶正


周太太把风重华送到山庄就离去了,并未多呆。


可她却给风重华带来了安陆伯府的消息,话里颇多不屑。


郑铭琴领着三个孩子进京,本就是打算让李婵入宫的。可是自从她与风慎的私情败露之后,李婵就自然而然断了入宫之路。


丈夫没能耐,女儿又没了前程,郑铭琴就打起了风绍元的主意。虽说风绍元现在被国子监除名,可是他却还有定国公府的关系,这几个月定国公府曾数次邀请他过府游玩。


她暗中偷会了风慎,将此打算与风慎说了一说。风慎本就对她愧疚,觉得是他害了她的好名声,竟然一力承担下来。


回去之后,他就与郭老夫人闹,说什么安陆伯府毁了郑铭琴,就得还郑铭琴一个安陆伯夫人。


郭老夫人被他气得几欲吐血。


小郭氏更是一病不起,吓得风明贞每日在榻前侍疾。


可谁知,郑白锦又在一旁添乱。她说既然长房一直得不到爵位,不如就把安陆伯传给风慎,所谓兄终弟及嘛,古已有之。她虽恨郑铭琴,可到底是亲姐妹,如果李婵嫁给风绍元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且借此机会闹一闹,纵是不成让长房添添堵也是好的。


风慎听了之后大喜,天天缠着郭老夫人让她二选一,要么让李婵嫁给风绍元,要么把爵位给他。


郭老夫人被缠得没法,只得装病。可她这个混帐儿子,又岂能放过她?


他们关起门在府里闹腾,竟把为母守制的风重华给忘得一干二净。


一转眼,就到了腊月。


小衍圣公孔希行回曲阜祭祖。


周太太与文谦又忙着送小衍圣公。


自小衍圣公走后,梅夫人领着两个女儿独自住在京中,就将周琦馥一直留在身边。原定说好送周琦馥与风重华相伴的事情,也就此作罢。


周琦馥倒是与孔府两位姑娘来找过风重华,只可惜风重华重孝在身,又不能露出笑容,三位姑娘略坐了坐给文氏上了柱香就离开了。


然而,令风重华惊奇的却是,袁雪曼竟然也来给文氏上了柱香。


漫天飞雪中,袁雪曼锦裘高髻,顾盼生辉。一身红衣如火如荼,如同傲然红梅,一枝独妍。


风重华看着她,脑袋空空如也。


她是真有些想不明白了……


袁雪曼回头望她,眸光倨傲:“你祖母寿辰,我曾去你府上闹了一闹,这一柱香也算还尽了……”


“只是,”她又顿了顿,“你因我去闹而得知了京阳伯次子的病情,这倒也算因祸得福。说起来,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


风重华微蹙,依旧将唇紧抿。


“你要小心了……”袁雪曼说了这句,就再也不理她,转身离去。


路过风重华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往松柏树影后望去,纤纤皓腕不由抖了抖。


松影下站着两个挺拨的身影,任积雪堆上肩头,却一动也不动。


袁雪曼只觉得心尖似被锦丝缠绕,越勒越紧,最终血痕道道。


轻风漫漫,素雪千尺,却凉不过一颗心。


她轻叹口气,缓慢向前。


一袭火红披风将她笼罩,好似火焰,肆意燃烧着。


我要小心什么?风重华是真的没想明白。


可是袁雪曼自从出现了这一次后就再无消息,她便也不再在意,一心一意地守起制来。


山中岁月虽然清苦,可她身边有许嬷嬷等人陪着,倒也觉得易过。


年前,许嬷嬷的侄子许东和侄媳妇来送了一车年货,要请许嬷嬷回去过年。


许嬷嬷哪里舍得丢下风重华,便一口拒绝了。


风重华见这俩人知情知义,便赏了他们五十两银子,又另给孩子们备了几身冬衣和压岁锞子。


许嬷嬷的侄子和侄媳妇经此一面后,觉得风重华很好相处,便时常来往。


风重华也乐得结交他们,就开始走动起来。


等到正月初三,安陆伯府才记起她这个守制的孙女,派人送来了过年的东西。


风重华派许嬷嬷去收下,转手就分给了几个丫鬟。


至于安陆伯府的人,她连见都没见。


正月还未过完,文谦就再次造访安陆伯府,询问郭老夫人到底何时能将一半家产分到风重华名下。


郭老夫人本就被风慎一家气得不轻,这会见到文谦来逼,恨不得立时咬上文谦两口。


可是文谦拿着当初文氏下葬前郭老夫人所立的字据,声称若是二月之前不解决,他就闹到金殿上去让陛下评评理。


郭老夫人没有办法,这才逼着风慎清点起家产来。


可是风慎哪里舍得送给风重华。


不免在文谦在面前说漏了嘴,说风重华并非他所生,凭什么要他的家产。


郭老夫人听了这话只吓得三魂失了两魄,立刻下令风慎住嘴,又将他关了起来。


文氏死了被追封为恭人,风重华被封县君,足见陛下对她们还是看重的。如果因为风慎的缘故再逼死一个,只怕安陆伯府离灭府不远了。


现在谁不知道京阳伯府的日子难捱极了,听说京阳伯连朝都不敢上了,整日在府里装病。小儿子腊月去世,连发丧都不敢,偷偷一副棺材埋入了祖坟。


令郭老夫人安心的则是,文谦并没有多心,只当是风慎发疯之言。


隔了几天,文谦领着一个账房模样的人再次来了安陆伯府,原来这人是从大理寺借来的书办,专门处理债务纠纷的。


眼看大理寺来了人,郭老夫人无法只得亲自处理。


原本她想给风重华一些田地了事,可是文谦死活不要,非要几处收益最好的商铺。郭老夫人见到他连二房的家底都给摸清了,只气得吐血。


就这样来来回回的拉锯中,文谦到底还是在二月中旬将二房的家产清点干净。


他请中人做了保,又去官府过了档。


自此以后,风重华名下多了数间铺子,有了这些商铺,再加上文氏所留下,风重华年年都有将近上万两收入。


如此一来,郑白锦顿时着了急。


她便将风明薇送到山庄里,说要与风重华一同守孝。


可实际上,是想培养她们姐妹感情。


风重华不是孩子,更不耐烦哄风明薇,每日将风明薇晾在山庄里不管她。风明薇哪能受得了这种苦?山庄里不能穿绸不能穿锦,整日粗麻贴身。还得日日抄写经文,尤其是不能吃荤更是要了她半条命。


不到半个月,风明薇就哭着喊着要回去。


郑白锦没办法,只得将女儿又接了回去。


而后,她想送风绍民过来,风绍民早就从风明薇嘴里知道了山庄清苦,哪里肯来。郑白锦一让他来,他就装病。


风绍民可是郑白锦的眼珠子,他这一病就要了郑白锦半条命。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说让儿女们去山庄守制的话。


二月还未过完,徐光与陶春相偕来告辞。


风重华便知韩辰已回了京城。


这俩人虽是来监视她的,可是从来没做过对她不利的事情,而且有几次难民冲击山庄还多亏他们相救,风重华对他们倒是真心真意的感谢。


送了一百两银子的谢仪,风风光光地将他们送离了山庄。


这半年,许嬷嬷等人与徐光和陶春也相处出了感情,得知他们要走的消息,还颇有些不舍。


悯月射月惜花她们,帮他们一人做了一双鞋和一身衣服。


徐光与陶春走后,山庄彻底安静下来。


偶尔会有士子们相偕来山上踏青,当得知山上葬着一个被夫家逼死,女儿在此守制的母亲后,也会有人来拜祭一下。


一来二去,风重华的事情被这些士子们传到民间,竟是颇得了一些好评。


自从回京后,韩辰似乎将风重华给忘了。


他不仅没派人过来,也从未找过她。


韩辰不来找她,她乐得清闲。


然而,最令她意想不到的却是安陆伯府再次来了人。


风明贞看着立在枇杷树下,亭亭独立的风重华,心中百味杂陈。


“二妹妹。”她缓步上前,与风重华互行了礼。


待拜祭过文氏后,她们才回到庐内说话。


一盏粗瓷苦茶,几碟乡野糕点。椅是松木劈就,连漆都未上。几是柏树所打,表面不平。地面只铺了一层青砖,轻洒了层水。


她知道山庄清苦,却不知苦成这样。


这半年,二妹妹是怎么捱过的?她托着粗瓷茶盏,将面庞隐入了氤氲白雾中。


面前的二妹妹瘦了,早就没了在安陆伯府时的婴儿肥,颊间也多了一些棱角。


只是一双眸子,却更加静谧幽深。


“我就要出嫁了。”风明贞道。


会昌候府虽是不喜欢安陆伯府,可因早年间就订过了亲事,再加上淳安郡主一力坚持,两家就订于今年成亲。


毕竟张延年也大了,会昌候夫人急着抱孙子。


然而,隔房的堂妹还在热孝,她却于今年成亲,这怎么说都不好。


所以,风明贞便亲自过来说明。


对于她的出嫁,风重华并不意外,风明贞前世也于今年出嫁。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安陆伯府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儿女后辈。


不让郑白锦那一房为文氏守孝就罢了,居然还勿勿将风明贞嫁出去。难道他们就不知道,风明贞越是嫁得这么匆忙,在婆家越没有地位吗。


只是,这些话不能与风明贞讲,她将眼睑低垂,遮住自己的情绪。


“恭喜大姐姐了。”风重华抿唇轻笑,即无堂姐即要成亲的欣喜,也无苦守山庄的落寞。


倒引得风明贞诧然半晌。


“二叔准备将婶婶扶正。”风明贞低声道。这两天流年不顺,昨天先是嗓子哑了,今天又发高烧了,真是一天比一天难受。


第51章下棋


郑白锦虽是平妻,可平妻到底还带了一个平字,名不正言不顺。


等到过完年,郑白锦就闹着让风慎把她给扶成嫡妻。


文氏虽说才过世半年,可是守孝都是只要到第二年正月一过完就算一整年。如此说来,风慎也确实为文氏守满一年孝了。


听完风明贞的话后风重华颌首,面无表情。


风明贞没想到风重华居然连反对都不反对,不由噎了一下,托起茶盏掩饰她的失态,“二妹妹知道吗?你们二房的关姨娘没了。”


郑姨娘腹中怀了男胎,去年还曾找过风重华,想要将孩子寄在文氏膝下做嫡子。


那时,风重华就已知道了她的结局。


可是,当从风明贞口里听到时,依旧是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生命。


这安陆伯府可真是胆大包天……


只是这些,到底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文氏下落不知,连尸骨都寻不到,弄影也是生死难寻。


这安陆伯府再怎么闹,也引不起她半点关注。


可是看到风明贞的目光全是探究,她不由搪塞:“关姨娘去年曾想将她腹中孩子寄在母亲膝下,母亲并未同意。”


风明贞也是个通透人,心中对关姨娘的怜惜顿时烟消云散。谁不知文婶婶懦弱没主见,关姨娘敢打她的主意,定是没安好心。


“她死就死吧,倒可惜了孩子,听说是个男胎。”风明贞支颐叹息。


风重华凝眸看她,见她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粉红,眸子莹莹闪光,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不由敛眸。


张延年心中只有淳安郡主,可看风明贞的样子,对张延年却是满心满腔的爱意。一提起他,眼中似乎能发出绚丽光彩。


情之一字,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从何而终。


唯余叹息而已……


她轻轻叹了口气。


似是被风重华传染了,风明贞也轻叹出声:“你说,他会对我好吗?”


风重华想,他会对你好的,因为他是君子。


风明贞似乎根本不想要她的回答,只是托颐静坐,眸子里带着痴痴笑容。


庐外野蔓满墙,漫卷,柳叶初黄。


抬望眼,那抹幽蓝深邃之上白云浮动,清澈如洗。


姐妹俩人围坐着柏木做成的高几,却相对无言,静成了一副图画。


风明贞午后就走了。


她尝了风重华的午膳后,实在无法进第二口,便勿勿离开。


看她远去背影,风重华不由轻笑起来,眸中添了一缕生动。


却命令许嬷嬷替风明贞准备了一箱添箱。


不论风明贞在婆家怎样,手里有银子总是会方便些。


所以,她并没有像其他小姐妹送一些绣品和体已小玩意,而是送得沉甸甸的银子和金银首饰。


添箱送到小郭氏那里时,把小郭氏吓了一跳。


可小郭氏转念就想,二姑娘平白得了二房一半家产,送这些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倒是风明贞真心真意地感谢了许嬷嬷,亲自将许嬷嬷送到垂花门,眼看她坐上马车才回去。


回去之后,就将小郭氏好生埋怨了一番。


小郭氏本来就因为风慎逼风绍元娶李婵有些生气,被女儿这么一说,又是气上加气,当天夜里就病倒了。


风明贞又是气又是急,觉得母亲实在是太不懂事,在她结婚前居然耍起小性子,便也赌起气来。


从那以后,母女之间终是有了隔阂。


风明贞整日绣嫁妆,还要照顾‘生病’的母亲,而且还要管大房的中馈。


二叔风慎还胡闹,天天到郭老夫人处胡闹。


不过几个月就瘦了二十几斤。


等到出嫁时,嫁衣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只剩一副骨架,把请来的全福娘子都给心疼坏了。等她成完亲,淳安郡主以婆家人身份见她时,更是吓了一跳。


这些,风重华终是看不到了。


她是丧母之人,安陆伯府自然不允许她去冲撞风明贞亲事。


尤其这桩亲事郭老夫人满意至极。


等到三日回门时,郭老夫人拉着张延年的手向他诉苦,话里话外不离风绍元。


张延年听得坐立不安。


回去之后,与会昌候夫人刚提了一句,会昌候夫人就将他痛斥了一番。


可他到底是良善君子,还是私下去寻了国子监的朋友。


隔了几日,风绍元回国子监重读。


可这件事情还是在会昌候夫人心中扎了刺,在风绍元回国子监第二日,会昌候夫人以教规矩为名,让风明贞随侍在身边。


风明贞刚刚与张延年成亲,正是蜜里调油之际,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分离,便私下找张延年告状。


可张延年一句遵母命,就将她的心给浇个透心凉。


自这天起她才发觉,张延年对她实在冷淡。除了夜里入睡,平时不与她说话,而且不许她去书房。


若说张延年对她不好吧,府里的下人仆妇们敢有怠慢她的,张延年就会立刻斥责。可若说对她好,为什么没有成亲前所想象的甜蜜。


自她被会昌候夫人逼着立规矩起,她就恨死了安陆伯府。


他们根本就不为她考虑!根本就不管她在婆家会受什么苦。


他们眼里,只有安陆伯府。至于她这个嫁出去的姑娘,能用时则用,不能用时……


她突然想起文氏。


当年,他们是不是也这样对待文氏的。


可这些话,她终是无处去问了。


成亲这些日子,除了因为风绍元安陆伯府来看过她,以后就不闻不问。也就只有那个在山庄守孝的风重华还三不五时的给她送些土产,让她知道,还有娘家人没忘记她。


有时,一扇门关了,另一扇门却打开了。


会昌候夫人虽是嫌弃她,却不是性格古怪之人。说是教她规矩就是真教规矩,即不折磨她也不虐待她,根本不像郭老夫人对待郑白锦那般。


她收了对安陆伯府的心意,一心一意地奉承起会昌候夫人来。


一来二去的,会昌候夫人虽还是瞧她不顺眼,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呼喝她了。


一转眼,五月已到。


昨日方下过一场雨,此时水光潋滟,山色空蒙。


风重华鬓间插一朵素绢花,坐在塘边石凳上,面若桃花娇艳,一双点漆黑眸盯着棋秤中的黑白双子。


说是三年守孝,其实只需要过两个新年和一个正月即可,等到明年二月,她就算是守完了制。


自今年正月开始,她的里衣已换成白绸,不再全身着麻。头上的白麻布虽还系着,可是青丝已开始挽鬓,亦不再披头散发。


韩辰坐在她的对面,剑眉微凝,眼中暗光闪动。


“你这一年没做别的,就学了下棋?”


“对呀,我棋艺精进了不少吧!”风重华速度抬眸又快速垂下。自从去年那场雨后,她就苦练棋艺,怎么这会又嫌弃她下得好了?


她不再说话,快速将子落入空门中。而后抬眸,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既然韩辰一时半会不准备要她的性命,她就装装小孩子。反正这样装,总有好处没坏处。


韩辰不禁双眉乱抖。


却到底强忍住。


他伸出大袖,随意一拂,将棋秤上残局拂乱。


然后站起身,长吸口气。


柳枝湿衣,闲花拂面,远空腾云似烟,草色新绿。


不禁弯了弯唇角。


有多久没像今日这般清闲了?


自从广西回来后,袁皇后待他就更加亲热了。不仅只口不提广西之事,反而时时让袁雪曼与他一同出现。


清明节那一日,皇家在园囿宴饮。罗列杯盘,互相劝酬之后,袁皇后居然当众提出让两家结亲之事。


若不是他父亲见机病发,只怕会无法收场。


袁皇后果非常人啊。


若是一般人,此时该恨他,欲除之而后快。


可袁皇后偏其道而行之。


只是如此一来,皇伯父却把怒迁到他的身上。在考较了他的学问之后,便斥责了他,又将他发配到洛阳数月,几日前才回来。


他也知道,皇伯父这也算得上另一种保护。只要他呆在京城,袁皇后就会时时寻他麻烦。


可这麻烦,到底是谁引出来的?


一百多条人命,他眼睁睁地看着变成刀下亡魂。


尤其是莫土司,更是含怒问他,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城下之盟?


他怎不记得?


当年皇伯父与莫土司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从此以后共治天下。


这天下虽大,椅子却只有一把。


古往今来说共治的,有几个真共治了?


莫土司要是真聪明就该早早交出兵权,送嫡长子入京为质。


“土司可还记得当年城下之盟?”他这样回答,“若是土司尚记得,便不该行叛乱谋国之行径。”


莫土司想要再说什么,终是说不出了。


乱臣谋国,就是该死,对不对?


袁皇后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消息传到京中,袁皇后洗尽钗环,身穿素裙,背负荆条,跪在御书房外一天一夜。


“妾久居宫中,实不知莫家有反叛之举。妾若早知,定当手刃此贼,以保陛下江山万代。”袁皇后背上满是鲜血,红得触目惊心。


“走了。”韩辰冲着身后的人随意摆了摆手,大踏步而去。


独留下满腹惊讶的风重华。


这人怎么回事?说来就来,一盘棋还未下完就又走了。


真是奇怪。


可到了晚上,山庄里又来了客人。


“见过明德县君,小老儿自高祖那辈起世代开棋室……”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冒冒然跑到我这里就为了说这事?风重华皱起了眉。


“小老儿是奉命来教县君棋艺的。”


小剧场:“我不学下棋!”


“你不学也得学。就你那臭棋篓子,快熏死我了。”


“我告诉你,我可是有身份的。”


“一个县君算什么身份?皇帝可是我大伯。”


“作者是我亲妈……”


不好意思,感冒吃了药睡过头了,今天也忘了定时发布,结果搞到现在才发新章节,真是抱歉。仔细想想,我都三天没码字了,真是感冒害死人啊!!


第52章线索


虽是不服气,可是风重华到底还是正正经地跟着老夫子学起了棋艺。


这个老夫子姓唐,虽是开棋室的,却时常出入王候家,也教后宅的夫人小姐们制棋。


而且,他不仅下得一手好棋,琴艺更是高超。


风重华自从得了他,如获至宝。


前世,她十岁丧母,二十岁出嫁,这十年就在安陆伯府蹉跎了。出嫁之后,虽是银子随便她花,可总不能像小姑娘似的去学琴棋书画。


所以这些东西,她虽然都懂一些,却都只是皮毛。


这会有人教她,而且还不花银子。


何乐而不为?


再加上韩辰自下了一盘棋后就又悄无声息了,她欢喜还来不及。


唐夫子每隔十天来一次,每次呆三天,除了考较她的棋艺外还要教她琴艺。


处得时日久了,唐夫子对她说话也随便起来。


说她除了那一笔颜体,就再无可取之处。


对此,风重华深为同意。


这一笔颜体还是临摹长公主的经书才学会,要不然她上哪里学去?


可是,隔了几天又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山庄门外。


一个名叫良玉的丫鬟提着行李站在了风重华面前。


“启禀县君,婢子名唤良玉,是来侍候县君的。”


风重华顿时噎住,不知如何回答。


送了唐夫子又送丫鬟,到底想怎样?


倒是许嬷嬷多了一个心眼,偷偷说道:“八成是刚从宫里出来的。”


风重华撇嘴,却到底还是把良玉收下了。按着悯月等人的月例,做了一等大丫鬟。


这样,她身边又有了四个丫鬟:悯月、射月、惜花、良玉。


以前那个小可儿,在去年琼珠一家去洛阳上任时,她送给了琼珠。


良玉来了之后,颇有些无所事事。


风重华的规矩和礼仪是极好的,并不需要她多加教导管束,而且悯月等人将屋里的事情也安排得特别妥帖。


可她不焦不躁,悯月吩咐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没半句怨言。


不过三五天工夫,就与悯月等人说笑起来。


风重华不由得佩服。


可她也更加疑惑,韩辰到底要做什么?


怎么总觉得这像是在养外室?


而她,就是被韩辰所养的金丝雀儿。


等到六月中旬,周太太领着裁缝来给她做夏衫,她就将事情偷偷告诉给了周太太。


周太太顿时大惊失色,一巴掌拍到风重华背上。


“糊涂,这样的事情怎不早早和我说?”


风重华抬眸,望着舅母那惊怒交加的神色,声音不由自主变得委屈:“重华这不是害怕吗?”


“害怕?害怕就置你的名声于不顾了?”周太太又是气又是怒,恨不得将面前的人暴打一顿。


“那汉王世子能是好相与的?你怎么就与他扯上关系了?”


“现在袁皇后有意将她侄女许给汉王世子,这件事情京中都传遍了。若是此事成真,你算是什么身份?”


“你这糊涂孩子!”周太太说着,又用力拧了风重华一下。


风重华的眼泪顿时疼得落了下来。


一见到她哭了,周太太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连哄带骂的劝了半天,这才让她止住泪。


“你且先别急,”周太太看了看站在门外规规矩矩的良玉,“此事,我还得回去和你舅舅商议。”


风重华不由就弯了唇角。


周太太想了想后,道:“依我之见,那汉王世子多半是瞧你孤苦无依,心存戏弄之意。”说到这里,见到风重华嘟起嘴,忙又改了口,“可纵他有三四分真心,你们年龄可相差着。而且,他乃陛下亲侄,将来的王妃定是从大臣里挑选。”言下之意便是说风慎现在无官无职,只怕风重华根本排不上号。


“难道,你将来要去做小吗?”周太太想了想,终是说了句狠话,“你若是去做小,可别怪我从此以后不让你登舅舅家门。”


“我们周家从祖上起,就没出过妾室。你舅舅家更是一门清白,若是在你这里出了差错,休怪我不认你。”


“舅母,重华不会的。”见到周太太真生了气,风重华连忙正色保证。


周太太这才放了心,可她到底还是将良玉叫到自己屋里服侍。


心中却也庆幸,本来她想领着琦馥和嘉言嘉慧同来的,可是孔嘉慧突来葵水不能远行,她这才一个人前来。若是让那三个姑娘知道,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


她心中也下定决心,等到明年正月一过完,就立刻将风重华接回百花井巷,再也不许她出门。


女孩子身前还是得有人教导着。


许嬷嬷虽是从宫里出来的,可因为去年弄丢了文氏,从那以后对风重华言听计从,恨不得将一颗心掏出来,哪里还会约束主子的行为?


这个韩辰,定是瞧着她外甥女身边无人,就暗起了欺负之心。


第二日,周太太就撑起了诰命的威风,将山庄里里外外给整治了一遍。


凡是不合眼缘瞧着不好的,一律叫了人牙子来发卖。若是有犯错的,就当着众人的面行杖。


而且又让悯月射月惜花三人顶着日头跪在院中,跪了足足一天。还把这三人的娘老子叫到山庄,当面训斥了一番。


处置这些人时,她一直带着良玉。可良玉却谦恭有礼,进退有倨,竟令她寻不出半点错处。


“良玉,良玉,果然是块良玉。”周太太怒道。


自这日起,她不许良玉离开她左右。


经周太太一整治,山庄众人顿时噤若寒蝉,更加小心翼翼。


消息传到汉王府,韩辰却是怔了一怔,而后哈哈大笑。


“让他们去闹,莫管。”


赵义恭却是疑惑的很:“世子爷,您说您待那个明德县君不可谓不好,而且您又没做什么事。这周太太是吃了炮药了?”


“闭嘴。”韩辰剑眉一挑,面上顿时罩了层寒霜。


赵义恭吐了吐舌头,用两个肩膀夹住头,再也不敢说话了。


可是,韩辰还是不大不小的给文谦寻了个麻烦,让他一时焦头烂额。


“你不是想脱身吗?这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容易?”韩辰淡笑,把玩着手里新得的一块鸡血石。


从他回来后,他就查觉文谦有点不对劲。


这各地的奏折都是先送往内阁阅览票拟后再进呈皇帝裁夺,而这些奏折在内阁未看之前便由各位翰林院侍书保管分类。可令他惊奇的却是,他发回的密折,没一本经由文谦之手。


而内阁下发的明诏,也没一份是文谦所传抄。


按照惯例,密折传回之时,必定会有泄漏之事发生。当然,莫家之事肯定也会泄露。这也是当初他与永安帝商议好的,就是用此次泄密清洗翰林院。


可此次的泄露却与文谦没有半点关系,明明是该他当值,他偏偏请假回府了。


莫家事发之后,永安帝处置了一大批泄密官员,可唯独没有文谦。


这还能怎么解释?


自然是他那乖乖外甥女传递消息了呗?


还在他面前装纯良,装天真……


韩辰抬眸,望着书房外新竹婆娑,金色阳光洒落在竹叶上,竹影玲珑曼妙,如美人之腰。


不过是送了一个良玉过去,就让周太太把她收拾了一顿。


下次心情不好时,送她什么呢?


韩辰陷入沉思中。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鸡血石,石上风入松涛,溪云初起,有风雨欲来之感。


周太太虽是有心整治山庄,可是她到底不能久待。今年八月文安学就要参加科举了,她得早早回去。


走之前,她欲带良玉走,可良玉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话就让她打消了念头。


带走良玉容易,可若是因此得罪了汉王世子,得不偿失。更何况,文谦因为出了错在翰林院日子也不好过。


想了又想,只得将良玉留下。


却狠狠地嘱咐地风重华,让她不许再和汉王世子来往。


风重华自然答应,至于她心中怎么想的,周太太却就猜不出了。


到六月底,赵义恭在汉王府抓到送信的白鸽。


他不敢怠慢,立刻送到了韩辰的书房。


书房外新搬来几盆墨兰,映着墙角的新竹,更显得雅致幽深。只可惜墨兰许是暴晒的久了,叶片微微卷曲。


韩辰坐在新竹旁看书,几上燃着一炉紫述香。袅袅青烟顺着兽口缓缓向上,满院香气袭人。


“世子爷,这是袁县主送来的墨兰?这可是稀罕物,不能放日光下暴晒。”赵义恭一直觉得自己这张嘴需要用针缝起来,这不,又说错话了。


“你喜欢?”韩辰头也不抬,声音冷若冰霜。


赵义恭嘿嘿两声,不敢再说话了,上前将密信奉到韩辰面前。


韩辰随手接过,漫不经心地打开,随即坐直了身子。


“好大的胆子!”这句话也不知在说谁,眉梢煞气外放。


赵义恭缩了缩头,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去把徐光叫来。”半晌后,韩辰冷声道。


眸中寒光犀利,煞气逼人。


赵义恭不敢有半点迟疑,连忙跑到外院去叫人。


韩辰将身子缓缓放平,轻阖双眼。


等到徐光来到书房时,他看起来温润如玉,气度雍容儒雅。


“这封密信你看看,你顺着线索去查。查到之后不要有任何举动,立刻回来报我。”


徐光双手将密信接过,一看之下,身子抖了起来。今天身体好点了,昨天晚上六点吃的药,一下子睡到今天早上9点,9点爬起喝了口水又吃了点药,结果睡到下午二点才起床。一觉起来就觉得头不怎么疼了,也不怎么晕了。没病的感觉真好!仔细想想都半年没发过感冒了,这次流感可真厉害。


第53章算计


对于大表兄文安学风重华还是很有信心的。


前一世,文安学在乡试中了解元,而后又在会试中了第五名进士,殿试之时更是得永安帝钦点为探花郎。


一门两进士双探花,一时间百花井巷风头无两。


几年之后,文安然亦是以解元之身入会试,只可惜最终只得了二甲进士出身。


知道文安学要参加乡试后,风重华给他绣了一个马上封侯的荷包,荷包里装了六个状元及第的金锞子,六个笔锭如意的银锞子,里面又压了一张在玉真观里求来的上上签。


喜得周太太收到之后,狠狠地在文谦面前夸了风重华一回。


外甥女愿意与他们亲近,文谦自然乐得抬举她。


周太太就说起了风重华丧满以后的事情:“我打算明年她丧满之后就把她接回府,克柔意下如何?”克柔是文谦的字,周太太与他私下说话时,都是以字相称。


“自然是好,只是怕那边不放人,到时又是一场仗要打。”文谦想得极多。


风重华现在有了二房一半的家产,再加上以前文氏的陪嫁,每年会有一笔不小的收入,安陆伯府能舍得放过这样的一口肥肉吗?


只怕丧期还未满,他们就会派人硬抢。


得想个什么法子,即能脱离安陆伯府却还不被人议论。


只是这样的法子又哪里是一时半会能想到的,文谦觉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要不然,让梅夫人邀请重华去她府里小住?”周太太提议道。


文谦不免一笑,提醒妻子道:“若安陆伯府是常人,这法子定然可行。可惜啊……”


他虽是没往下再说,周太太却已然明白。


若是安陆伯府知道小衍圣公夫人邀请风重华丧满后去衍圣公府住,只怕会如同苍蝇般贴上来。


一想到妹妹文氏居然嫁到这样的人家,周太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难受。


长公主是怎么做的媒?这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吗?怎么她偏偏瞧上风慎了?


可这话,她只敢藏在腹中,连文谦面前都不敢抱怨。


窗外鹊登高枝,屋檐下绣球花开得挤挤攘攘,雪球累累,如同白云压树,俏立院中。


周太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更像是吐出满腔浊气。


有安陆伯府这样的姻亲,真是三生不幸。


……


安陆伯府中,风慎正在逼迫郭老夫人。


“母亲还是早些把爵位给我好了,儿子也几十岁的人,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现在二房又没有什么出息,只能指着几个田庄度日。若是儿子能有个爵位,将来也不至于过得太惨。”


他这个母亲无利不起早,连自家人也要算计三分。早年间,他一个不察,安陆伯的爵位没落到他头上。


明明是该兄终弟封的,可母亲却骗他说陛下不愿封。现在侄子也快成年了,合着这爵位竟没他什么事了?


父亲当初牺牲他的时候说过,爵位可以传给文氏的儿子。怎么到母亲这里,就再也不提了。


偌大的三瑞堂此时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母子俩人,虽是炎夏,郭老夫人却觉得寒意浸骨。她抿了抿鬓间的白发,自从风慎开始向她要爵位开始,她就以可见的速度快速衰老下去。


风慎却像是看不到似的,丝毫不顾忌她的身体。


不是要求风绍元娶李婵,就是要爵位。


她用力抚了抚胸口,压抑着愤怒:“不是我不给你,实在是我请封了好几次,陛下连个回信都没有。”


“母亲这是当儿子只有三岁吗?却拿这话哄我。”风慎翻了个白眼,“您不愿意给我安陆伯,总得给我一个安陆伯夫人吧?依我之见,绍元与李婵的婚事就这么说定好了,过几天我就去李浚那里提亲。”


郭老夫人只听得胸口中一紧,差点呕出血来。算筹几十年,好不容易才挣来这偌大家业,没想到却生了风慎这个讨债鬼。


只觉得满身无力。


“绍元是安陆伯府的长房长孙,他的亲事容不得你做主!”郭老夫人怒声道。


“哈?我做不得主?母亲这可是在说玩笑话?”风慎冷冷一笑,“我是元哥的二叔,他父亲早亡,这亲事岂不应由我这个二叔的操心?”


郭老夫人哑然,看着风慎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是二叔确实有权利,可她怎会让他耽误长孙?李婵有郑铭琴那样的母亲自己能会好到哪里去?


“你若是胆敢胡来,信不信我一头碰死在你面前。”郭老夫人无法,只得威胁他。


“母亲也莫要太偏心了,”没想到风慎不仅不受威胁,反而跳了起来,“大房现在要爵位有爵位,要家产有家产,儿子现在有什么?不仅官没了,家产也分走了一半。这些事情,都是因为谁?若不是当年您和父亲逼着我娶文氏,能会出这些事情?”


“母亲莫拿死逼儿子,儿子现在要什么没什么,早就不想活了。”


郭老夫人气得直哆嗦,瘫坐在太师椅上。又过了一会,道:“偏心?我可是一点都不偏心!你成亲时咱们家还不如现在,到你成亲时,家道正昌,你成亲花多少银子?你成亲花多少银子?这笔帐你怎么不算了?你去世的早,大房统共剩了绍元这一个孙子,我告诉你,这爵位你也抢不走,大不了我向陛下上个表,求陛下把爵位给夺了,我看你到时还抢不抢?”郭老夫人说到这里将声音放的低缓些,“好了,你也别说了,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么多年来我也攒了一些体已。将来薇姐儿成亲,我拿四千两。绍元和绍民成亲,我各拿五千两。剩下的庶子庶女都由公中出,不从我的私产走,我的私产余下的都归你。”


说完了这句,郭老夫人冷冷地瞧着风慎。


风慎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咧了起来:“还是母亲想的周到。”然后急急地道,“当初贞姐儿成亲的时候,母亲可是拿了五千两的……”


“那是贞姐儿的婆家好,会昌候府光出聘礼就三十二抬。”郭老夫人暗示他,“而且当初贞姐成亲时,华姐儿可添了整整一箱银子。你这个做二叔添了什么?”


风慎的眉头立时皱了起来,风重华哪来的银子?那不还是他的?她可倒好,拿着他的钱充门面,好名声全自己落下了。


“你扶正郑氏摆的宴席,这银子可是从三瑞堂支的。你们二房虽是与大房分了家,可是大房与三瑞堂却未分家,这银子说起来,也有一半是你嫂子出的。说起来,你是不是得把你嫂子的那一半还给她?”


郭老夫人望着他冷笑。


风慎顿时面色通红,声若蚊蚋:“儿子上哪弄银子去?要不然母亲借儿子点?”


郭老夫人敛住情绪,轻声道:“我统共就这么多,再多就没有了。而且现在华姐的还没着落呢,华姐可是你二房的,她的事你不能不管吧?”


她遥视远方,不再看这个儿子,庭院中的梧桐树此时正亭亭如盖,郁郁葱葱。


嘴角滑过一丝讥笑。


风慎抬眼看了看郭老夫人,目光游离于庭梧之上,半晌没做声。


郭老夫人身姿笔挺地坐在太师椅上,双唇紧抿,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


到晚上,风慎回到瑞香院,叫了郑白锦说话:“重华丧期明年就要满了,以后还要回府里居住,你找人把落梅院给收拾出来。”


郑白锦听了这话一动不动,冷冷笑了笑:“二老爷说得真轻巧,这修缮院子不得花钱?这落梅院有一年多没住人了,没有几百两银子根本下不来,为妻上哪里筹这笔款项?”


风慎微怔,转瞬即恼:“让你修缮就去修,哪这么多话?”又见到郑白锦脸上全是不满,声音不由放低,“你莫要那么傻,你难道忘了她现在可是明德县君了吗?若是她和明薇关系搞好,将来明薇的亲事还用你发愁吗?”


自从文氏去世后,风明薇与吴家的亲事就泡了汤。吴家老封君不仅将风明薇的八字退了回来,还重重地罚了齐太太。齐太太嫁过去十几年还未被婆婆骂过一句,将此一事后将郑白锦恨得要死。


“我女儿的婚事岂用靠她?”郑白锦白了风慎一眼,到底还是软了下来。


“而且她现在年纪还小,能懂什么。”风慎将身子挪到郑白锦那里,伸手轻揽她腰,“现在文氏没了,你就是她的母亲,做母亲教育自己的女儿岂不是应该的?”


郑白锦先是一顿,而后才明白风慎的话。不由骤然惊喜,顺手拧了风慎一下:“老爷,你真是越来越坏了。”


先用风重华年纪小不懂管家的理由把她手里的商铺接过来,等过几年人长大了,至于那些商铺是亏还是赚不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到时,随意寻个人家把她嫁了就是。


“我不管,文氏留下来的那些铺子,都得给我。”郑白锦将手放入风慎手中,一脸的委屈。


“好!依你,依你。”


夫妻俩立时笑做一团,把安陆伯的爵位和李婵全都抛到脑后。


文氏的嫁妆铺子一年有几千两收入,再加上二房的一半的家财,差不多就快一万两了。有了这些,要不要安陆伯的爵位都无所谓了。


反正老夫人偏心大房的紧,根本就不想把爵位给二房。


“等将来,咱们绍民一定得好好读书,将来也给你我长长脸,免得我们总是被大房看低了。”郑白锦依偎在风慎怀中,满是憧憬。


丈夫没出息,可不得指望儿子吗?输水才回来,章节放晚了。


第54章解元


乡试头一日,周太太和文谦一夜都没睡。


风重华派许嬷嬷过去送了提篮和小炉,她也没参加过科举,并不知道要准备什么,便把能想到的东西一古脑的全塞进篮子里。小小的篮子哪里能装得下,到最后变成了半马车。


周太太就笑:“哪用得着护肘护膝了?又不是大冬天的?”却把所有的东西都收了下来。


许嬷嬷见周太太收了所有的东西,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们姑娘说,自家的亲哥哥去赶考,做妹妹的送东西是应该的。就是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只能挑些她觉得用得着的东西送过来了。”


周太太微愣,瞬间平静。亲哥哥?这丫头倒是有心了,她就喜欢知情守礼又懂事的小姑娘。


而后,她领着许嬷嬷去了西跨院,说她在院里养了几盆建兰。


“安学和安然十日里有九天都在学里,老爷又整日在朝中忙碌,闲来无事时我就喜欢摆弄这些兰草墨菊。”


许嬷嬷打量这个院落,只见院中草木葳蕤,西墙卧了蔷薇和八角梅,南墙种了几丛竹子,竹后隐约是个小亭。院子里并无高树,只种了些低矮的芭蕉和枇杷树。


一进院,就觉得清凉袭来。


院中安静极了,仿佛能听得见阳光落地的声音。


“在西墙角有道小角门,从甬道出去后,可以直通后花园。”周太太指了指墙上开得绚烂热烈的蔷薇。


许嬷嬷这才发现蔷薇之下似乎有个圆洞门,因墙上垂满了蔷薇,一时间竟是看不真。


“安学和安然住在前院,轻易不到后宅来。纵是来了,他们也不爱往西跨院来,都说要多走好几步路。”


西跨院建的极其隐秘,进了垂花门要连穿好几道廊庑和院落。而且又要经过长长甬道,通道两旁尽是高墙,看起来幽静寂静。


许嬷嬷的心蓦然一动,却有些摸不清楚周太太的意思。


等回报给风重华后,风重华就笑。舅母这是打算让她守制完后去文府居住,只是因为他们是舅家,再加上又与风府翻了脸,所以想让她先提出来。


其实,她原本是想住在水杆子胡同,那里毕竟是文氏最后呆的地方。可后来也在想,京城环境复杂,若是孤身一人住在外面,早晚会惹出麻烦来。


而且,安陆伯府也必不会放过她,到时他们天天去闹怎么办?说起来,还是住到百花井巷更为合适。


想到这里,风重华眼眸微敛,淡然而笑。


安陆伯府想怎样就怎样吗?


晚霞染透西边天际,锦缎云彩后,红日缓缓坠下。院中灰喜鹊啾啾飞过,似乎是在预告着什么好消息。


她慵懒地伸个懒腰,开始砚墨。


而后她将信封好,递给了许嬷嬷。


“把信送到长公主府童舒姑姑手中。”风重华说着话,自榻边的箱中取出半块玉佩。


这是去年郭老夫人生辰前童舒深夜来访时送到她手中的,应当是在危急之时可以向长公主府求助。


文氏失踪时,她没有用。


因为她知道,纵是用了长公主也帮不了她,甚至还会害了长公主。


她想,永安帝之所以给她这个县君的封号,估计就是在奖励文氏的死亡。


如果文氏真的牵涉进了什么皇家机密,死亡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她想起前世,文氏去世后文谦停职了两年。而后他又不知牵扯进什么事情,进了天牢。


在里面足足呆到二皇子登基。


文谦自身难保,自然难以护得她的周全。周太太即要营救丈夫,又要操心一对儿子,哪有空管她?


没隔两天,童舒回信就到,答应了她的请求。


又再隔了一天,贡院开了中门,士子们陆续走出贡院。


风重华没法去,就派许嬷嬷和悯月去了百花井巷。


许嬷嬷和悯月回来后心疼的不得了,说大公子眼神涣散,目光呆滞,回府之后倒头就睡。


风重华的心稍稍放回肚中。


果然,隔了些日子放榜,文安学果然高中解元。


文谦与周太太喜不自胜,连摆了三天酒席。


又将风重华偷偷接了过去,也把周琦馥接府,一家人共同庆祝。


文安学与文安然这是第一次见姑母的女儿,见到风重华虽是小小年纪气度却已是不凡,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全不像他们平日里所见的小姑娘,就先起了三分喜爱之心。


俩兄弟已知道这个妹妹将来是要长住在府里,加之又怜惜她,席间对她十分礼敬。


只可惜风重华不能久呆,不过吃了一顿就又回了山庄。


百花井巷连摆了三天的宴席,却偏偏没请曾经的姻亲安陆伯府,一下子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其实,文氏去世的事情早就被京中接连发生的事情给冲淡了。


可文安学这一中解元公,又被人给翻了出来。


周太太就趁机将风重华在山庄呆了一年,安陆伯府却不去人的事情讲了出来。


话里话外流露出她对安陆伯府不满,准备将风重华接回府的意思。


她身为舅母,愿意养夫家的外甥女,别人提起来也会夸奖。京阳伯夫人深恨风重华母女,便四处说百花井巷是为着孤女私产,闲话传到郑白锦那里,郑锦立刻抓住了话头,也向外人诉起苦来。


可是京城中的达官贵人谁不知道周太太娘家有钱?


当年嫁给文谦时十里红妆,这头嫁妆入了文府,那头船上的嫁妆还未搬下来。


她一嫁过来就开始抚养文氏,待文氏如同母女。而且文氏的嫁妆还有一半是周太太添的,安陆伯府二房那点小小的产业,她怎会放在眼中?


不久,衍圣公府宴请,梅夫人邀请了许多人,唯独那几个跟着京阳伯夫人传闲话的没得到邀请。不仅如此,梅夫人还指名道姓的说了一通京阳伯,说他既然有病就该辞了官职正正经经地在府里休养。


梅夫人这句话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同意,她们的夫君哪个不是苦读了数十年圣贤书的人,所得的官职都是辛辛苦苦靠本事拼下来的。


凭什么那些勋贵们只需要靠着祖宗的荫萌就可以官居高位?


梅夫人不过说了一句话,即扇了京阳伯的脸,又得到天下寒门的支持,真可谓一举两得。


京阳伯差点气得半死,不许京阳伯夫人再出门。


然后事情并没有结束,几日后有学生抬着孔圣人的像在顺天府门前静坐,要求朝廷清理掉那些“下不能治民以报百姓,上不能治国以报朝廷。虚食重禄,素餐尸位”之官员。


得到消息后,京阳伯急得头发白了一半。


学生们是最难安抚的,他们动不动就抬着孔圣人的像游街。官员们若是去劝,就须得先拜圣人。这一拜之下,腰杆子立刻低了一截,还怎么再去教训学生?


可若不安抚,他们就一直在顺天府前静坐,吓得知府连堂都不敢坐。


日日向朝廷要救兵。


若是一般的平民,派衙役们驱散即可。可这是读书人啊,指不定里面就会出一个阁老或是封疆大吏。


衙役们怎敢上前?


一想到这件事情是京阳伯引出来的,顺天府将他恨的要死。


既然事情是他引起来的,自然应该由他平息。


于是有数名官员保举京阳伯处理此事。


京阳伯恨得牙根直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连夜躲到冰窖里,结结实实地冻了一夜。


第二日流着长长的鼻涕写了封请罪奏折,要求辞官养病。


永安帝自然从善如流,立刻准了他的奏折。


这下子,京阳伯算是结结实实地栽了一个跟头。


消息传到风重华那里,她不由大笑。


此时八月已过,天气渐渐寒凉起来。丹桂橙红似火,一簇簇红芳金蕊。微风一过,满院清香四溢。


“南中有八树,繁华无四时。不识风霜苦,安知零落期。”孔嘉言抬头仰望丹桂,面色凄苦。


听她所吟之诗,嘉善与琦馥不由对望一眼。


嘉言是衍圣公府的嫡长女,身份尊贵无比。自从随父母入京后,宫中数次召见。袁皇后对她更是赞不绝口,夸她有独孤伽罗之德。


这可就有意思的多了,独孤伽罗乃是隋朝开国皇后,与隋文帝杨坚恩爱非凡。而且隋文帝为了她虚设六宫,椒房专宠。


袁皇后此话一出,那些前来求亲的人顿时噤若寒蝉,衍圣公府门可罗雀。


为了这件事情,孔嘉言一直郁郁寡欢,梅夫人便让次女嘉善与周琦馥一起陪着她出门散心。


对于她的处境,风重华爱莫能助。


袁皇后与永安帝失和已不是秘密。


这些年,永安帝独宠宁妃,待宁妃所生的大皇子更是另眼相看。


宫里两个皇子明争暗夺,更是满朝皆知。反正现在也没了嫡子,大家都是嫔妃所生,谁也不比谁高贵。只是因为二皇子一直是养在皇后跟前,假充半个嫡子。


故而朝堂里支持他的声音多了些。


而大皇子性情敦厚,沉稳正直,深受朝中老古板们的喜爱。


袁皇后剑指孔嘉言,估计一是想真心拉拢衍圣公,从而拉拢天下的读书人,二是她娶不着孔嘉言也不能让给大皇子。


果然,自从袁皇后说过此话之后,宁妃再也没在公共场合提过衍圣公府。


只是永安帝是怎么想的,却没有任何人知道。


今天头好晕,感觉我这耳鸣是不能好了,天天晕天天眩,耳鸣真可怕。


第55章谣言


衍圣公府两位姑娘和周琦馥来小住几日,风重华自然不会怠慢她们。


提前几日就命人整理了客房。


孔嘉言虽是心中难受,可是年轻人在一起便是整日嬉戏,再加上其他三人又刻意逗她开心,心情一日好过一日。


等到梅夫人派马车来接她们时,她还依依不舍。


几个人便约定等到冬日再来踏雪赏梅。


孔嘉言更是郑而重之地将头上的珊瑚翡翠簪拨下,放到了风重华手里。


“一路顺风,到冬天我定扫榻以待,等着你们。”风重华眼眸微动,继而笑了起来,也将一根白玉簪交给孔嘉言。


女孩子家互送手帕与发簪,便是亲密之意。孔府的姑娘愿意与她亲近,她求之不得,自然不会矫情的拒绝。


然而到了冬天,两位孔府的姑娘却没来,只来了周琦馥一个人。


因为永安帝为小衍圣公之子孔闻贤定了内阁首辅解江孙女解舒为妻,她们在家中准备婚事。


因衍圣公年事已高,所以梅夫人一直领着儿女们在曲阜侍疾。这次也是因为小衍圣公孔希行要回乡,梅夫人才领着女儿进京。


风重华邀请周琦馥喝桃花酒。


这是她在清明前后,采集东南方向枝条上花苞初放开放不久的桃花,与枸杞同浸于酒中,而后埋于桃树下,等冬天开坛饮用。


说是酒,可是并不醉人。纵是喝得多了,也不过微微面红而已。而且桃花酒可活血通络,润肤美颜,所以京中女子人人都爱喝。


周琦馥饮了一口,顿觉得神清气爽,点点星光从双眸中蹦出,而后弯成月牙。


“重华,你可真能干。明明比我还要小,却什么都懂。这酿酒的可不是件容易事,可你偏偏就做成了。”周琦馥杏目微闭,久久品味着美酒。


她是真羡慕风重华的,一个人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而且手里又有大笔的钱财,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哪里像她,五两银子的月例,日子过得紧巴巴地。


风重华淡淡一笑,浅饮杯中酒。


这样悠闲的日子也不多了。


从入秋开始,安陆伯府那边的人来得明显多了。


郑白锦甚至还为她准备了数件冬衣。


无事献执勤,非奸即盗。


安陆伯府安的是什么心,风重华一清二楚。


守孝这两年郑白锦怎么不来?马上孝期要结束了,却嘘寒问暖起来。


莫非这些人真当她傻,当她不懂事吗?


风重华缓缓向后靠,眉梢挑起慵懒,眸中平静无波。


雪瓷酒器里,琥珀美酒波光敛滟,晶莹似宝石。她端起酒杯,酒香在鼻端暗浮。


几缕光线穿过门缝,幻化成繁复朦胧的光点直洒在桌上。她的手指轻轻沿着杯沿打转,粉润指尖若葱,肌如白雪,竟是比这雪瓷还要美上几分。


周琦馥眨了下点漆双眸:“重华,你明年正月就要守完制了吧?”


风重华轻笑,缓缓颌首。


周琦馥不由长叹。


在老家湖北时,她在周围几个姑娘中也是拨尖的,整日听的也都是赞美的话,就养成了她自傲的性子。


可来了京城没多久,她就觉得自己根本算不得什么。孔府那两位表姐就罢了,可随便从哪家挑出一位姑娘来看,不仅礼仪比她好,规矩比她好,就连心计也比她强。


就连这个只比她小了一岁的风重华看起来也是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难道,她也得从宫里请一位嬷嬷出来教导吗?


“重华,你把良玉给我怎么样?只要肯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周琦馥仗着今日吃多了酒,捧着两颐粉润,歪倒在风重华肩头,目光却无比清亮。


她虽不知道良玉的来历,却知道定是从宫里出来的。


悯月射月惜花虽好,可是一看就知道是家生奴,根本不像良玉那般的稳重。风重华已经有了一个许嬷嬷,身边却又多了一个良玉,怎不叫她羡慕?


为了这件事情,她不知求了周太太多少次,可周太太每次都搪塞她。


风重华知道她喝的有些多了,并没有马上回答。目光瞧着窗外金色日烟下摇曳的雪松,陷入了沉思。


良玉是汉王世子送给她的,若是她将良玉转手送人,也不知韩辰会不会恼。


更何况,这送人之事,还得看良玉自己的意思。


如果她还是想回宫,或者是想回汉王府去,自己就做不得半点主。


可若不答应琦馥,只怕她会生出恼怒之心。


她晃了晃杯中琥珀美酒,轻声道:“我并非良玉的主人。”语调虽轻,拒绝之意却极明显,让站在她身后的良玉长出了口气。


周琦馥并不是小性的人,见到风重华不肯让人,便也不深究,又说起了其他事情。


“你知道吗,嘉言姐姐说等到贤表哥成亲后,她就回曲阜呢。”


听到这消息,风重华不由手指一紧。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孔嘉言便是这倒霉的小鬼。


当初袁皇后与宁妃都有意为儿子求娶她,只可惜袁皇后棋高一着,居然当众点破了。她既然有了意,那宁妃自然再也不敢打孔嘉言的主意。


可这都半年过去了,为几位皇子选妃选的热火朝天,唯独孔嘉言无人问津。


仿佛所有人都把这位衍圣公府嫡长女给忘了。


“若是定了归期,我们还是去送她一送吧。”风重华轻声道。


过完正月她就除服,可以回百花井巷了。她一回去,周琦馥自然也跟着回去。


“嘉言姐姐命不好。”周琦馥显然也明白孔嘉言的处境,不由掉下几滴泪来。


过完年,她就十三岁了。


虽说越是受宠的女儿越晚嫁,可十三岁再不定亲就会晚了。母亲已来了数封信催促,劝她回湖北或是去辽东。话里话外暗示她王瀚这人不错,劝她考虑。


眼看孔嘉言,她想到自己。


自己会不会也落得嘉言姐姐那样的下场?宫里贵人的一句戏言,就毁了嘉言姐姐的一生。


她们这些人,实在是太渺小了。


百花井巷里,文谦也在与周太太商量周琦馥的事情。


“过完年,王藩台领着家小回京述职,内弟那边也来了信,让我们帮着相看王瀚。”


周太太微愣,眉头紧锁:“这么说,辽东真的不安宁?那阿克会不会有事?”阿克是指周克,是周琦馥的父亲,亦是她的弟弟。


文谦重重颌首,将声音压得极低:“听说鞑靼那边小动作不断,再加上这两年天气苦寒,想必会有犯边之举。王藩台身为山东布政司使,本就有戎边之责。”


“弟妹那边也来了信,说让我趁此机会看看王瀚的为人。若真是像阿克信中所写,就让我们做主替琦馥把亲事给订了。”周太太说完了这话,却想着鲁氏随信所附来的生辰八字,微微舒了一口气。


京中这两年形势不好,一个个过得惊如寒蝉。


就连衍圣公府也吃了一个大亏。


当初小衍圣公因不愿卷入两宫争斗,避走曲阜,可没想到袁皇后把他的嫡长女给废了。


衍圣公府的嫡长女比嫡长子还要尊贵。


因为嫡长子必会继承衍圣公,成为宗主。嫡长女却可以联姻各家族,在盛世中互为臂膀,在乱世中更能以宗妇身份号令本族回救孔氏。


听了周太太的话,文谦却恍惚起来。当初因为看到风重华给他传的信,他事先知道莫家出事,借机躲了过去。


当此纷乱中,若真能有个通晓宫中机密的人相助,不说保富贵吧,保平安自是有余。


可重华是他的外甥女,是妹妹留下的唯一女儿。


他怎能把重华推入火坑?


更何况妹妹生死不知,尸骨难寻。


他不能为了自己,害了重华。


想到这里,他问道:“世子可又曾往山庄里送过东西?”


周太太就摇首:“并不曾,庄子里现都是老实本份的,不敢起撺掇着主子坏名声拿赏钱的念头。”


文谦连连颌首,终放下一颗心来:“你也勤盯着些,若是有那起了坏心思的,趁早打残了发卖,免得坏了重华的名声。”


周太太自是应允。


文谦又与她说起了安陆伯府的事情。


“我好像是听到了点闲话,是关于阿若的。”文谦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脸上的神色也不好起来。


听了这话,周太太立时坐直了身子,“是什么闲话?”


“好像这话是从安陆伯府里传出来的,说是重华并不是风慎的亲生女儿。”文谦面若寒潭,声音阴冷。


不是他风慎的女儿,岂不是在说文氏不守妇道?文氏好好的一个人被他们逼死了,这件事情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守制将满时传出。


要说安陆伯府没搞鬼,他定然是不信的。


风重华到底是不是风慎的女儿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逼死了文氏。如果真觉得文氏不守妇道,休了就是,何必这些年逼着她利用长公主的关系为风慎求官?


即占着文氏的便利享受了富贵,就该知道这些富贵都是有代价的。


“什么?他们居然敢这样说?”周太太却比他更为生气,用力拍了下桌面,震得上面的杯盏跳动,“好个安陆伯府,我不去寻他们的麻烦,他们倒敢造起重华的谣来?”


“不过是借机逼迫重华回安陆伯府罢了。”文谦见到妻子生了这么大的气,也吃了一惊。


风重华若想要证明文氏的清白,就须得以回到安陆伯府为代价,这样谣言才会停止。安陆伯府想着,风重华为了母亲的名声,定会乖乖地回来的。


只可惜,安陆伯府算得虽精妙,却独独漏了长公主。


第56章宫宴


大年初一,岁旦佳节。百废待兴,百官朝拜。


到夜里,永安帝召集文武百官齐聚皇城庆贺新年。


官员们的母亲妻子,自然就去了袁皇后殿中。


郭老夫人也在邀请之内。


因份位低微,只能顶着寒风站在殿外。虽是冻得浑身哆嗦,心中却只有欢喜。


她正在等候袁皇后的接见。


高大巍峨的宫殿前,玉石堆成陛墀。跟随小黄门小心翼翼地踏上,郭老夫人每一步都走得自豪与自信。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蒙皇后接见,眼看着那些无缘面见皇后而目生艳羡的人,她的脚步迈得更加自如了。


殿中灯火通明,鼓乐齐鸣,酒香四溢。两侧摆满了桌子,站满了宫人与内侍。


不停有宫人和内侍手托着美酒侍肴流水般呈到桌上。


那些擦着郭老夫人肩而过的宫人,个个美貌如花,浅笑怡然。


坐在桌后的贵夫人们衣香鬓影,脂暖粉香。


笑吟吟地望着郭老夫人。


觥筹交错中,她们各自交换着不同的眼神。


“你就是郭氏?”袁皇后打量了下跪在地上的郭老夫人,脸上带着母仪天下的微笑。


“回皇后,臣妇正是郭氏。”郭老夫人三跪九叩,将礼使得十足,而后就直挺挺地跪在殿中。


等着袁皇后说话。


可袁皇后仿佛将她给忘了,转头与身边的宁妃谈论起来,俩人一边说一边笑,而后宁妃站起身敬了袁皇后一杯酒。


“今日岁旦佳节,普天同庆。妾谨以杯中酒,祝愿千秋万代。”宁妃穿了一件绿织金缠枝莲妆花纱大衫,外罩洒线绣经大吉葫芦补子,下身着绣龙纹蟒衣,头戴九珠翟凤冠,冠上有一对金凤口衔大珠。


袁皇后伸出修长手指将夜光杯端在手中,眼里晕出淡淡的笑意来。


“今日岁旦,佳节佳期。我借花献佛,借宁妃这杯酒,敬天下臣工百姓,唯愿我朝国泰民安,光耀万邦,流芳千载。”


袁皇后缓缓站起,深青色纻丝大襟翟衣上的金织线在烛火下闪闪发光,头上戴九龙四凤冠,两博鬓上十二钿随着她的站起微微发颤,鬓上的龙凤更是唯妙唯肖。


听到袁皇后的祝辞,宁妃颊间笑意更深,学着袁皇后的样子站定。


随着一后一妃的站起,满殿的人齐齐站定,纷纷出声祝愿。


这一番祝愿,直说了小半时辰,才又重新坐回。


可是到底,袁皇后也未喝宁妃所敬之酒。


坐定之后,袁皇后好像才看到殿中所跪之人,不由面上带惊:“这位是?”


于是,有内侍上前解释了郭老夫人的身份。


袁皇后这才伸手虚抬,道:“平身吧。”


可怜郭老夫人这直跪了小半个时辰,哪里有力气站起来,一头栽倒在殿中。


只听得噗嗤一声,也不知是哪位夫人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直引得殿中众人哈哈大笑不已,就连袁皇后与宁妃脸上都带了一层笑容。


“你们这群猢狲,还不快将人扶起来?可是连尊老都给忘了?”袁皇后笑着往殿中指了指,命令小黄门去扶。


郭老夫人靠着小黄门之力,这才巍颤颤地站了起来。


擦了擦头上一层冷汗,心中却是灰败不已,今日这丑出的,只怕满朝文武都记住她了。


以后她还有何脸面立于人前?


可她还不敢胡思乱想,提着心气等着出殿的指令。


殿中,袁皇后又与宁妃谈笑起来。而且,皇后身边又多了一位国色天香的贵妇,不时在袁皇后与宁妃之间插嘴逗笑。


“小妹,我怎么记得你似乎与殿中人有些渊源啊?”袁皇后偏头瞧向身边的贵妇。


能被袁皇后称为小妹的,自然只有福康长公主一人。


福康长公主抚了抚身上的大衫霞帔,唇溢浅笑,头上的九翟金冠衬着雪肤,更显得她艳光熠熠。戴了金丝穿八珠耳环,行动间摇曳生辉。


“瞧着眼熟,想来许是有缘。”说了这句后,福康长公主忽掩口做惊讶状,“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家娶了我的侍女。”


“你的侍女,那是哪个?”袁皇后言笑晏晏,乌珠顾盼。


“就是那个姓文名阿若的,是翰林院侍书文克柔之妹,”说到这里,长公主抿了嘴角,露出追忆之情,“一晃文氏也嫁人十几年了,这时光飞逝如流水,真如白驹过隙。”


她本就生得极美,一脸缱绻不语的模样更是叫人心疼。


袁皇后就拉过她手,轻轻拍了几拍,“莫想这么多,你有旧疾,身体要紧。”


永安帝兄弟几人,她真正心疼的只有长公主一个。


小小年纪就守了寡,偏生还是个心气傲的,居然要替前朝废帝守节。为她这个守节,永安帝一恼就是十几年,兄妹二人几乎到了不说话的地步。


也就是这几年才缓和些,偏偏出了那件事。


“让皇嫂看笑话了。”长公主略抬下巴,将泪止于眸中。皇家不许流眼泪,尤其还是今日这般的好日子。


宁妃看了看袁皇后,再看了看长公主,轻轻敛眸。


她纵是再笨也看出来了,袁皇后与长公主这是在羞侮郭氏呢。既然袁皇后与长公主玩得高兴,她自然也愿意凑个乐子。


“我听说安陆伯府将那个小妾给扶了正,可是确有其事?”宁妃净白手指端了酒杯,轻轻掩住唇角,流波顾盼。


旁边自然有宫人上前,大声禀告了安陆伯府之事。


宁妃微微一笑,秋水眸子清澈:“什么平妻?妻还有平的?这安陆伯府胡闹难道你们这些宫内人也不懂规矩吗?”


“妾就是妾,妻就是妻,这古已有来的纲常伦理岂容人破坏?”宁妃手若莲花,亲手替袁皇后奉了一盏茶,手指托在盏底显得透明细腻,“娘娘,依妾之见,似这等不顾人伦不顾伦理的就该褫爵夺官,也好刹一刹这满朝的淫风邪气。”


袁皇后的眼微微眯了起来,却从宁妃手中将茶接过:“宁妃可真是嫉恶如仇啊。”


不知哪个夫人从殿外进入,挑起腥红门帘起带起一阵微风,袁皇后额上的珠滴簌簌有声,宝石的光晕摇曳于脸上。


宁妃是妃,是皇家的妾。


她说这样的话用意何在?是在向自己求和?示弱?求好?


“妾身受陛下与娘娘天恩,日夜思想着如何报效于万一。此时听到有人敢置周礼纲常于不顾,着实是恼了。”宁妃面上带了涩意,微微垂头,“还请娘娘治妾失言之罪。”


站在一后一妃身后的长公主,微敛双眸,轻轻摩挲着皓腕上的玉镯……


袁皇后托着盏底的手紧了紧。


好一个宁妃,明知此时殿中坐着的全是大妇,便用这样的话挤兑自己。若是自己处置安陆伯府,便显得自己居然要听她的话。如果不处置安陆伯府,又会失了那些大妇之心。


果真是一箭双雕,其心狠毒。


袁皇后挑唇一笑,气度雍容华贵,丰神冶逸:“阿宁说得极是,我又怎会怪罪呢?”说到这里,目光在宁妃的柔荑上停顿了片刻,“既然此事是阿宁提出来的,那就交由阿宁处置吧。”


袁皇后神采飞扬,睥睨左右。


含笑望着宁妃。


银烛轻爆,发出劈啪的声音,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郭老夫人则是早就瘫软在地,魂不附体。


袁皇后随意挥了挥手,自有小黄门上前挟起郭老夫人往外拖。郭老夫人大惊失色,却被人用手死死捂住嘴。


“今日岁旦佳节,普天同庆,诸位莫坐着呀,来,饮胜!”袁皇后借了宁妃方才劝酒之辞,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夜光杯,眼角笑意浓郁。


随着她的举杯,殿内两侧响起靡靡乐声,婉转流淌的音乐顿时将大殿淹没。


什么伯,什么爵,在皇家威严下连渣子都不是。高兴了,尝你点甜头吃。不高兴了,扒了你的皮都是轻的。


长公主松了手中的玉镯,将它轻轻往腕间推。玉镯叮叮轻响,淹没在这丝竹之声里。她伸出手,接了宫人递过的酒杯,而后高高举起。


杯中的琥珀与她腕间的玉镯相映成辉,烛光映照下,她仿佛是一束美艳到极致的紫述香,美的动彻心扉。


“饮胜。”宁妃的声音淹没于殿中夫人的喧嚣中。眼角撇眸处,不由一笑。


就在这时,殿中空中一块来,舞女们好似从夜空降临的月宫仙子,自柱后缓缓飘来。


丝竹之音盈耳,舞女们体轻气馥,徘徊翔舞,蚀骨般柔媚。


如同繁花盛开,刹那间万紫千红。


殿中的人,便沉醉于乐曲舞姿,好像全都忘了方才所发生的事情。


只是,她们忘了,有人却不会忘。


正月十六大朝会后,文谦一纸诉状将安陆伯府告到大理寺,告他们未经他同意就将小妾扶正。


论理来讲,若是主母去世后小妾想抚正,须得求得主母娘家的同意。若没这个同意书,哪怕是扶正了也不算数。


郑白锦名义上是平妻,在官府名册中却是个贵妾。她想扶正就须拿到文谦的同意书,只是也不知当初风慎怎么想的,居然不向文谦要。


岁旦大朝会后,郭老夫人就病倒了。她这一病,安陆伯府自然过不好年。


可宫里好像不让安陆伯府安生似的,先后来了两道旨意,一道是下令褫夺安陆伯爵位的,一道是下令斥责风慎的。


他这里忙得焦头烂额,可偏偏文谦还火上浇油。


今天停了一天的电,还以为晚上会来,结果现在晚饭都吃过了,还没有来。只得背着电脑跑到别的区,借了一家诊所的WIFI才能传上这一章。感觉最近真是流年不利,郁闷极了。


第57章流言


风慎原本在礼部任职,后来因为宠妾灭妻而被永安帝斥责,丢了礼部的官职。后来虽经文氏哀求长公主,最终也不过是得了一个苑马寺监正的职务。这个监正说大不大,只管三四个人,说小也不小,手下有几百匹骏马。


这样的职位不论做得好与不好,都堵了风慎的向上升迁之路。


所以他心里,是非常恨文氏的。


若不是文氏害他,他又怎能在礼部十几年没有前进半步?


可现在文氏已死了,纵是再恨她也不能出这口气。


所以风慎就叮嘱郑白锦,等到风重华回来后好好整治她一番,也让她替文氏还还亏欠他风慎之债。


可他万没有想到,文谦居然把他给告了。


不仅告了,还告赢了!


转眼间,郑白锦由妻重新变回妾,他这个‘宠妾灭妻’的罪名也在众人眼中落到实处。


这些日子他在苑马寺,面对同僚的嘲笑,恨不得揪着文谦打一顿。


文谦告了他没多久,大张旗鼓的修整西跨院,说要将外甥女接回府居住。


有人问起,他直言不讳:“文风两家已誓如水火,风慎逼死我妹,此仇不共戴天。我岂能再将外甥女送入虎口?风家能逼死我妹,焉知不会逼死她的女儿?”


这句话传到风慎耳中,风慎气得跳脚,却没有半点办法。


他没有办法,就将风重华拿了他一半家产的事情来说话。


文谦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我倒不知道,当年我陪送给妹妹的商铺几时变成了风府的私产?这么多年来,风府用了我妹妹多少嫁妆是不是也该做个数给我?当年我妹妹嫁到安陆伯府时,安陆伯府是什么样,她去世时安陆伯府是什么样?安陆伯府敢说他们现在的宅子不是用我妹妹嫁妆买的?现在来和我说一半家产了?这脸未免也太大了吧?”


这话一出,顿时有人想起当初风有声是因为救长公主有功,才被封了爵位,封爵位之前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禁军士卒,穷得叮当响。


后来,娶了带着大批嫁妆的文氏,日子这才慢慢好了起来。再后来,因为文氏的关系,风慎去了礼部任职。


仔细算下来,好像风家就是因为娶了文氏这才发起家来。


这会嫌弃风重华得到的家产多,怎么当初文氏成亲时你们不嫌弃她嫁妆多呢?


风慎不服,就说起文氏无治家之能,手里的铺子都是他和郑白锦在经营,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文谦把明明属于他的财产给了风重华,简直就是不知所谓。


文谦冷笑:“不知耻者,无所不为!岂知人间有羞耻事?”


听到文谦这样说话,知情的人纷纷哈哈大笑。


一时之间,文风两家打起了嘴仗关系。


可是这些,却与风重华无关。


她此时正在山庄中与韩辰下棋。


“怎么学了这许久,棋艺还未有半点提高。”韩辰将黑子掷入筒中,去看荷塘边的红梅。


今年天气回暖甚早,还未出正月,京城已颇有春意。梅枝叠影处,幽香盈袖,沁人心脾。


听他这么说,风重华自己先笑了起来:“我又不是天才,哪能一蹴而就。”其实她的棋艺已提高了许多,只是却不能与韩辰相比。


韩辰有许久都没有来了,也没有半点音讯传给她。还以为这个人就此把她给忘了,没想到在即将孝满之时,却见到了韩辰。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风重华觉得自己如同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而韩辰就是那张开的网。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狡辩。”韩辰语调轻松,显然心情极好,“与你这样的人下棋极是无趣。”


与我下棋无趣,你还来做什么?风重华咳了咳,心中暗道。


“听说你现在也在学琴?”韩辰睨了一眼风重华,坐回到她的对面。


“对呀,”风重华勾起唇角,杏目微睐,“唐夫子还夸我琴艺精进,一日千里呢。”


棋臭成这样,琴艺又能好到哪去?可偏偏面前的人毫不矜持,脸都不红。韩辰不禁哈哈大笑,连日盘在心头的阴霾随着笑声快速离体。


韩辰笑得风采卓然,风重华自然也很配合,笑得娇柔婉丽,眼眸秋水湛湛。


“孝满之后,你准备住到哪里?”韩辰缓缓道,自棋秤上挑起白子,一个挨一个的扔回筒中。


见他居然关心起自己,风重华不由惊讶:“世子对我另有安排?”


对于这个答案,韩辰显然不满意。


他拈子在手中轻捻并不放回筒中,淡淡笑了笑:“若是有安排,你会听令去做吗?”


风重华没有回答这句,轻敛双睫,长长的睫毛扫出一片阴影,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可偏偏,韩辰仿佛是在等着她回答似的,手指轻轻敲着棋秤,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世子何必为难臣女?”风重华的目光越过荷塘,落向在风中摇曳的红梅之上。“世子若要臣女的命,不过一句话罢了。”


韩辰的手指轻放于棋秤之上,半晌都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抬眸,重又对上韩辰的双眸。目光氤氲中,瓠犀轻启:“世子,今日这天气……真的挺有意思。”


韩辰轻笑,淡然回应:“县君说得不错,真是有意思。”


这个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用文氏的假死瞒过了天下人。


只可惜,她将一切都想到了,却忘了文氏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不过几天没见她的面,文氏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城外。


谁曾想,竟被流民裹挟……


若不是他的人及时赶到,只怕文氏已丢了性命。


然而更令他意外的却是,还有另一个人对文氏感兴趣。


看到这个人的出现,他的人只能远远避开。


幸好她不像文氏,否则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无趣了。


韩辰不禁弯了唇角。


“山东王藩台即将进京,听说他有意辽东都司都指挥佥事之女。”


“什么?”风重华听到他提起周琦馥的亲事,手指不由微顿。可再仔细想了韩辰的话,突然神色大变。


如她记忆无差,汉王的根基就在辽东和宣府。


而周克,是永安帝所派去之人。也就是说,周克不是汉王的人。


是永安帝派去的钉子。


而山东布政司王真是谁的人?是韩辰的,还是皇子们?


不!


周克是孤臣,怎会让女儿嫁给皇子的人?也就说,王藩台亦是永安帝的人了?


韩辰难道是想让她去影响周琦馥吗?


“世子好算计。”风重华垂首,笑如初荷,楚楚可怜,“世子,臣女上无父兄,下又丧母,恐无助臂之力。”韩辰高看她了,她怎有能力影响周氏一门?莫说她只是文谦的外甥女,她纵是周克的亲生女儿,也影响不了周越和周克半点。


韩辰挑了挑眉,被面前的人气得肝痛。难道她真以为自己会用她去做什么事情?如果真想做事,也犯不着去寻她。


直接找文谦多好?


方才还夸她聪明,怎么事情一轮到自己就愚蠢起来?


果真是文氏教出来的,不可理喻!


韩辰深吸一口气,后悔这些年没有太过关注她,以至于被文氏养废了。


这样的性子,怎能与他并肩?


韩辰不想再和她多说话,将白子掷落筒中,而后轻拂大袖。


袍袖飞起,倏忽即收。


棋秤上多了一枚赤金扁簪。


风重华的眼倏然收紧,藏在袖底的手死死攫紧。


这是文氏的扁簪,乃是文夫人留给文氏的遗物之一。文氏爱之深切,除了睡眠之时取下,须臾不离鬓边。


这么说母亲还活着?被韩辰寻到了?母亲在哪?她要见母亲……


她站起身,朝韩辰望去,却见到面前的人笑得诡异莫辩,高深莫测。


这笑犹如当头一瓢凉水,浇得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复坐下,脸容藏匿在梅枝横斜下,没有悲喜,没有激动,宛如一尊雕塑。


韩辰不禁点头。


将扁簪往前推了推,浅言低语,“我不喜欢不聪明的人!”


语声酸软酥麻,令风重华心头急跳,好似踩在云端一般。


双手将扁簪接过,别在发髻,敛衿一礼,“多谢世子!”


母亲有了消息,就总没无消息要好。既然她落在韩辰手中,只要自己听话,母亲就不会有生命之忧。


山庄前院生起袅袅炊烟来,厨娘们开始准备膳食。顺着荷塘往远处望去,是灰色连绵的山脉,山脉顶端,是皑皑白雪,白的触目惊心。


“回去之后,若是有事可通过良玉转告我。”


韩辰走后没多久,安陆伯府……双鱼胡同的风家再度出事。


苑马寺盘账,居然查出来数万两亏空。永安帝大为震怒,下令清查。查来查去却查出,有人私贩骏马暗中谋利。


国朝一直对马匹看得极重,对于这种私贩骏马的行为更是深恶痛绝。


苑马寺卿被褫职罢官,查看待用。


这件事情闹这么大,总要有一个替罪羊。


于是,已经从苑马寺离职的风慎就成了最佳人选。


至于这数万两亏空到底是不是他一个人所能搞出来的,永安帝好像并不在意。他要的是尽快填补这个亏空,苑马寺回归正道。


见到永安帝接受了风慎这个替罪羊,苑马寺卿欣喜若狂,会同大理寺查抄风府二房。


只可惜查来查去,二房也只查抄出了将近一万两银子。


离补亏空还差了数万两。


于是,苑马寺卿说风慎将家产分了一半给长女风重华。


可谁知他刚提出这个建议,就被内阁首辅解江接了过去:“怎么,苑马寺卿是瞧上文恭人那点嫁妆了?”解江的语调不石。


她不由自主吸了一口长气,用力伸了伸懒腰。


全新的生活,全新的开始。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为风氏一门所烦恼了。


那些人,那些事,终于远远地离开了她,再也不复出现。


她放下手,伸由良玉托着胳膊。


良玉浅言低笑:“世子说,不知县君喜不喜欢他送的礼?”


风重华蓦地转首,微怔刹那,而后展颐:“多谢世子,满意至极。”这两天整修电路,天天白天都没电,真是晕了。好烦在农村生活,好烦在农村生活,到底什么时间才能回城?


第58章扑蝶


百花井巷西跨院确实如许嬷嬷所说,幽静之极。院中草色微绿,芍药有情,蔷薇横卧于枝头,开得红润一片。


坐在院中,哪怕在喧嚣的正午也听不到任何的动静。


风重华爱死了这样的院子,尤其是周琦馥还与她同住在一起。


俩人一个是文谦的外甥女,一个是周太太的侄女,是天然的好友与同盟。


过了龙抬头,风吹在身上已没有了寒意。


昨夜下了一场靡靡细雨,当天光大亮后碧空如洗。院中的花树经过了一夜的细雨浇润后,更显娇艳。风重华穿了一件杏色窄袖长衫坐在花棚中,如同一朵粉杏,镶嵌在满院的苍翠中。


文谦和风慎打了数月嘴仗,为得就是让她出孝后能到百花井巷居住。


而在这中间,韩辰也出了一把力。


只是韩辰这把力出的实在是太过吓人,最后的结果居然是抄家。


韩辰怎么会看中了她?


尤其还在他知道文氏假死的情况下?


这件事情如果传了出去,别人会怎么看韩辰?会怎么看她?


风重华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韩辰为什么非要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她从不是个异想天开的人,也从不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论出身,她自问比不了那个鲜花烈火般美丽的袁雪曼,韩辰怎么可能放弃袁雪曼而选她?论家世,她根本不是风慎的亲生女儿,只是个不知父亲为何人的私生女。这一世,虽然因为她的提醒,舅舅并没有因为莫家土司的事情而获罪,可也并没有因此而更进一步。如果舅舅入了内阁,韩辰拉拢她还有可能,现在舅舅不过是一个九品侍书,对于韩辰来讲又能有什么助力?


想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韩辰将她当成金丝雀来养,不过是拿她逗闷子。


一种可能是韩辰想用她达成目的。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她想都不想去想。那就是韩辰真正喜欢她……可是韩辰凭什么喜欢她……年龄不相当……家世不相当……


她和韩辰就像是前世那般,是完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物。


怎么可能凑到一起?


风重华思忖着,目光落在花棚外两株修剪成祥云形状的金边瑞香树上。这满树金片玉叶,青翠浓绿。枝干婆娑间,瑞香花锦簇成团,花繁馨香。


轻轻叹了口气。


她甚至有些害怕见韩辰!因为韩辰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就窥到她的内心。就好像文氏的事情,韩辰不过是问了她几句,她就落入嗀中,差点把文氏给交待了。


她的叹息并没有持续多久,许嬷嬷过来送了帖子。说是福康长公主在二月十二日花朝节,设了扑蝶会,邀请京中有身份地位的人赴宴。


京朝权贵无不以收到请贴为荣!那些得到请帖的人自然是高兴万分,而未得到的人则是千方百计四处打听,看能不能混进长公府。


自国朝成立至今,长公主还从未对外下过请帖。


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尤其是听说,袁皇后极可能会领着后宫嫔妃们参加。有些聪明的人,便想到一直悬而未决的两位皇子亲事。


袁皇后想将侄女嫁给汉王世子韩辰,这已是满朝皆知的事情。宁妃先前倒是看中了孔府嫡长女孔嘉言,只可惜却被袁皇后坏掉。


为了两位皇子的婚事,一后一妃互不相让。结果选妃选了两年,也没选出什么名堂来。


那么,这次长公主府的扑蝶会的隐藏意义就明显得多了。


那些家中有女儿的,就开始替女儿置办首饰新衣。


身为百花井巷的主母,周太太也同时接到了长主府的请帖。


到了下午,小衍圣公府的梅夫人也派人来,询问周太太可曾接了请帖,俩家要不要一起行事。周太太考虑下,就拒绝了梅夫人的好意。这是风重华第一次赴宴,还是低调些为好。与衍圣公府同行,只会引人耳目。


接到长公主府的请帖没几天,辽东也来了信,说是王藩台一行人将于月底抵京。


周琦馥接到了父亲的家书,一连兴奋了好几日。虽是只字未提王瀚,风重华却看出她对王瀚的向往之情。


毕竟是将要共渡一生之人,周琦馥想要了解王瀚这也是应当的。虽说两年前用借口逃避了与王瀚的亲事,可是周府与王藩台的关系反而更加亲密了。


将两家小儿女的亲事重提到台面。


周克去山东布政司送别王藩台时就已经将周琦馥的八字与王瀚交换过,现在所差的也不过是让一双儿女们见面。


而且,鲁氏也已经从湖北动身,正在来京城的路上。


扑蝶会两日前又下了一场雨,春雨伴着微风夜来,雾雨中庭院渐绿,芍药明媚,蔷薇妖娆。


风重华面前摆了一盘残棋,左手与右手下得正欢。


自她准备回百花井巷,唐夫子就不再合适教她。去年腊月时,风重华备了一份厚厚的年礼送给了唐夫子。


唐夫子的回礼就是几份棋谱与琴谱。


正午时,这场春雨就勿勿而停。院中草木欣欣,叶间滚动着晶莹的露珠。


阳光在刚被雨洗过的碧瓦间浮动,映着空中的彩虹,满袖生蓝色素面褙子,里面穿了件白绫对襟袄,下身着了条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看起来姿态庄重,却并出无奇之处。


众人不免低语交谈了起来。


难道文府与长公主的情谊这般好?


周太太却是心知肚明,反手挽住童舒的手,笑吟:“劳长公主挂念,实在是诚惶诚恐。”


又唤身后的琦馥和重华上前,分别与童舒见礼。


童舒便笑着回了礼,眼睛多在风重华身上打转。


风重华低垂了眉眼,因她刚刚出了孝期,身上衣饰并无出奇之处,尽是素面素绸,就连头上的首饰也是珍珠和银饰。


亭亭如玉,灿如春华,灼如夏花。


童舒暗自点头,捏了捏周太太之手:“太太好有福气,你这一个侄女一个外甥女,一个娴静如花,一个清艳脱俗。真是好生令人羡慕!”


童舒从辰初就开始站在府外迎接,来了这么多人没一个得了她赞赏。


听到她不吝词汇夸赞文府的两位姑娘,众人的目光就都往这里聚来。


似是觉得诸人的目光还不够火热似的,童舒再度笑着出了声:“我看太太家的这两位珠玉着实喜欢,就不知她们今年多大?”


周太太的唇角微微向上弯:“好教尚官得知,她们一个刚过金钗,一个恰至豆蔻。这两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还未定,着实叫人着恼。我弟妹生怕琦馥在京中出什么丑,已连写好几封让她回湖北了。只有重华这孩子……”周太太指了指风重华,微有哽咽,“以后还要尚官指点一二。”


童舒便知道周琦馥的亲事已订,只等回湖北完婚。


不由眸带暖色,抿唇而笑:“长公主独居已久,近些年最是喜欢与后辈子弟们来往,以后重华可以常来长公主府玩耍。”


诸人不会因为童舒是个女官就小看她,她所说出的话往往就代表了长公主的意思。


不由面面相觑。这是定时发布的章节,我怕明天白天再停电,今天先定时了。


第59章盛会


长公主府的大殿虽是高大巍峨,可是后苑却修得幽深渐第,极富江南韵味。


京城缺乏水源,园子里一般挖小湖,以所挖土方堆成土山,摹拟大山的余脉或小丘。叠石亦多为小品,偶得奇石就独立特置供欣赏。


可长公主府的后苑却是叠石理水,花木众多。一汪赤水湖碧波粼粼,岸边多是太湖奇石,枫林满径。远处山麓脉脉,绿叶丛莽一片。


风重华已不是第一次来了,自然惊奇就少些。


可是有些人却是生平第一次进入皇家园林,不由四处张望起来。


这次,风重华一行人并未见到长公主。


刚刚入了仪门,周太太就被人请走,她和琦馥一起被宫人引着向后苑走去。


穿过两三座殿宇,顺着穿山游廊向西,踏过一道石拱桥,穿过圆门后眼前出现了一座方亭,亭子外围皆为长廊,红柱白墙,飞檐翘角,方亭旁有梧桐如盖,翠竹荫荫。


亭外有几位少女相依在一处,笑着指向赤水湖中的几对白鹤浮凫。离此亭几步远,又是另一座小方亭,亭中则是一些珠翠满头的妇人。


见到风重华与琦馥来了,少女们皆抬起头瞧了她们几眼。


全是少女,妇人们却极少。风重华便猜想,扑蝶会许是会开在这里。


她的目光往赤水湖中望去,与上次来时不同。现在是初春,枫叶未红,满目望去,一片深绿。有风吹过,枫叶摇曳不定,发出“沙沙”的声响。


树木掩映间,却窥不见上次她所呆的湖中小亭。


“两位姑娘要不要吃些茶?我们长公主府别的没有,百花茶却是承自前朝,香甜无比。”领着她们来的宫人浅浅微笑。


别的宫人把姑娘引来后就会离开,可跟在她们身后的却亭亭站定,倒像是准备随时服侍她们一般。


不由令别的姑娘们多看了几眼。


风重华就看向周琦馥,见她点头就笑着向宫人道了谢。


“姑娘不必客气,唤婢子名即可。”原来这位宫人名叫玉簪。


玉簪唤过一名宫人低声吩咐几句,见那人离去后,就站在了俩人身后,与几位丫鬟同站。


诸位姑娘的目光就更惊讶了。


可她们并不知道风重华与周琦馥的身份,不敢冒然前来。就只能远远地议论着,一边说话一边往这里张望。


风重华与周琦馥方方地吃着百花茶低声交谈,俩人神态安宁,眸中倒映满湖碧绿,伴着跳跃的阳光泛起层层鳞浪。


“我们来得早了。”琦馥看了看空荡荡的亭子,皱了皱鼻头。


她在湖北经常赴宴,自然懂得这里面的门道。亭子空着,那些人却围坐在亭外,足见这亭子是给有身份的人准备。


既然现在只有她们俩,那就证明她们来得早。若是后面来的人身份地位比她低,她只怕面上无光。


风重华却有不同的见解:“舅母自有用意。”论尊贵,谁能尊贵过去皇家?


那些人官职再敢,也不敢在长公主面前摆驾子。亭子里只所以就她们俩,估计那些人正在被自己母亲领着,在前院与长公主谈话,想在长公主面前混个脸熟。


而周太太却是与众不同,直接让她们来后院。


听到风重华提起周太太,周琦馥纵是再不甘也只得住嘴。


就在这时,一个少女被人簇拥着步入亭中,就坐在她们对面。这位少女手里执了枝西府海棠,无意识地转动着,目光紧紧盯着脚下。


这位少女来了,亭外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她是淮兴候府的傅大姑娘。”周琦馥在京中呆了快三年,对于一些人已经熟悉。


傅大姑娘?这不是那位被安国公府退婚的傅大姑娘吗?风重华不由多看了两眼,又快速将目光转到一旁。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呆在府里未出过门……”周琦馥的话里全是惋惜。


生生地被亲生母亲耽误了。


如果她母亲心胸宽广一些,善待庶子庶女,又岂会落得被退婚的下场。


只是,这些事情到底是别人家事,周琦馥也不愿过多议论。都是要成为大妇的人,将来妾室姨娘定是少不了,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宽怀大度。


“在府里呆的久了,是该多出来走动走动,多认识几个朋友。”风重华就道。


见她说话不掺杂私人感情,周琦馥不由看了她两眼。而后站起身,冲着对面行了一礼:“见过傅大姑娘。”


周琦馥对傅大姑娘没有半点恶意,也并不想嘲笑她。


相反的,却是满心的怜惜。


孔嘉言是她的表姐,也遭遇傅大姑娘相同的事情,她又怎会去嘲笑傅大姑娘呢?


猛听到有人与她说话,傅大姑娘微诧。忙站了起来,却一时之间叫不出来俩人的名字,尴尬起来。


被身边侍候的人提醒,她才红着脸开口:“周……周姑娘……风姑娘……”


风重华记得她的结局,好像是勿勿低嫁,嫁人后日子过得并不太好,被婆家要挟着经常回娘家要官要东西。


“坐一起吧。”风重华提议道。


难得有人与她说话,傅大姑娘极是高兴。来到她们身边后,三人又重新介绍了一番。


“我今年十四岁,长两位妹妹几岁,就恬着脸自称姐姐了。”傅大姑娘闺名语萧,长相精致,性格温柔体贴,是个极有教养的闺阁名秀。


几个人又说了会话,亭子里便陆陆续续来了人。


不一会,衍圣公府两位姑娘也到了。


一见到她们在这里,两姐妹笑着走了过来。


“这位姐姐好面生呢。”孔嘉言望了傅语萧一眼,而后冲着风重华俩人扬了扬下巴,“说好一起出门,结果我们去你们府上时,却说你们早就出门了。害得我们马车跑了半个京城,你们俩说该怎么补偿我们?”


“好姐姐,回头让重华酿桃花酒给你们吃。她若是不酿,咱们就一起硾她。”周琦馥跳了起来,一左一右挽住了她们的胳膊,笑着介绍起傅语萧。


见是两位衍圣公府的姑娘,傅语萧不免有些自卑。可是孔氏俩姐妹幼承庭训,自小就接受大儒教导,又怎会做出不屑他人的举动。


见到衍圣公府的姑娘们并未瞧不起她,傅语萧稍安。


此时后苑开始热闹起来,亭外的人也是越来越多。有个少女坐在曲桥之上,正在调试琴弦。她衣袂飘飘,丝绦飞扬,仿若水中仙子,艳惊四座。


几人都不认识她。


傅语萧就向她们俯了身子,低语道:“这位是定国公之女徐飞霜。”


风重华听到这话,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说西路军是汉王的私兵,那南方的水军便是定国公的囊中之物。定国公一门皆在福建,只有长子留在京中为质,这个女儿也不知是何时来的京城。


定国公把持着水军,雄睨南方,向来为朝廷所忌惮。


可是天高皇帝远,永安帝也不敢拿他怎么办。


然而,天算不如人算,定国公就毁在长子手中。他那个长子好男风喜龙阳,后来,也不知听哪个相好的撺掇,居然兴起当皇帝的美梦来。


仗着他父亲给的几百亲卫,居然就敢冲击皇城,学习当年的永安帝。


永安帝大喜过望,终于找到了处死定国公的借口……


她隐约记得定国公之女徐飞霜好像嫁给了周王,最终因为父兄连累,不得不自缢身亡。


不一会,琴声响起,在场众人皆静。


仿佛看到江水汩汩奔流,月色倾泻,将大千世界浸染成梦幻一样的银色。委婉缠绵的琴声缓缓自徐飞霜指尖流出,幻化出乐曲之美。


赤水湖畔,浅绿色的枫叶映着阳光,湖中水气蒸腾,白雾袅袅,几疑身在仙境。


一曲停罢,众人还仿佛置身于梦中,久久回味。直到徐飞霜站起,才反应过来,纷纷击掌称好。


徐飞霜不由微笑,缓缓向亭中走来。


一路上,诸女纷纷让道。


来到亭中,诸人又重新介绍了一番。


见到是两位衍圣公府的姑娘,徐飞霜颌首致好。


当听到风重华的名字时,她脸色遽变:“你就是风家那个被逐出家门的女儿?”


几位姑娘的脸色当即不好了。


风重华的家务事,她们都知道的非常清楚。风氏一门欺人太甚,将文府的姑奶奶逼迫至死,风重华为母守孝三年,才刚刚满了孝期。


孔嘉言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这位是陛下钦赐的明德县君,徐姑娘想必还不知道吧?”定国公虽是国公,可他的女儿也不过是个县君的封号,这个徐飞霜又是哪里来的底气瞧不起风重华?


“我听说你母与人私通方生下的你,不知可有其事?”徐飞霜粉腮微扬,双目咄咄逼人。说了此话,她又转首面朝孔嘉言,“衍圣公府若是与此等人物交往,我看也不怎么样啊。”


风重华的脸色也不好了。


“徐姑娘请慎言,请勿侮及家母。”风重华蹙眉,到底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噗嗤”一声,徐飞霜笑了出来,不屑地看向风重华。


就在这时,有人缓步踏入亭中,状极惊喜:“徐姐姐,怎么是你,你几时到的京城?”


风重华转首,却与李婵的目光撞到一处。


她瞬间明白了。


第60章争执


“刚到没多久。”徐飞霜亲亲热热地迎上李婵,执起她手,“我来之前还去富阳寻你,结果说你们一家早就进了京。若是知道你进了京,我早就过来了。”


见到她们如此亲热,周琦馥不由看了风重华一眼。


“这样的人物,何必与其生气,回头和姑母说吧。”周琦馥低声劝道。


徐飞霜刚刚的声音非常大,足以让满亭的人都听到,不管风重华会不会与她争执,今日的事情都会传到外面。


本来文氏去世后,风府那边就往外放消息,说文氏不守妇道羞愧而死。


京城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听到过。


只是后来风府被褫了爵位,风慎一家被抄了家,议论这事的人才少了些。


她们能忍,风重华却不能忍。事关文氏的清白,她不能坐视不理。想到这里,风重华拍了拍周琦馥的手,提步上前。


孔嘉言与孔嘉言大急,想要拉住她,却被风重华一一躲开。


“方才徐姑娘所说之事,我却有不同的见解。”风重华说是在与徐飞霜说话,可是目光却紧紧盯着李婵。


李婵被她瞧得心中发虚,不由向后退了半步。


徐飞霜哼了一声,连身都未转。


“李婵姐姐,我想问你一件事,想来你最清楚。”风重华冷冷一笑,李婵怎会这么巧恰于此时出现?无非是事先安排好的,等着此时瞧她笑话。


“我想问问,我母亡故那一日,郑姨妈在何处?想来李婵姐姐定能回答我的问题。”


李婵的脸,顿时红了,一双手紧紧攫着,微微发抖。


“说!”风重华见她不回话,冷喝一声,吓得李婵哆嗦了一下。


这一声喝,顿时将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眼见定国公女儿与人起了冲突,不少人都心生惊愕。


“你让她说,她就说,你算个什么东西?”徐飞霜没想到风重华居然敢当着面吓唬李婵,只气得双脚直跺。本想出手扇风重华一耳光,却畏惧这里是长公主府而不敢动手。


“徐姑娘,这话就差了。”风重华双眸微眯,“虽说你是县君,可我也是陛下亲封的明德县君。徐姑娘如此说我,置陛下于何地?”


亭外风铃轻响,海棠怒放。金色暖阳下,烟雾收拢。


风重华立在亭中,大气又不失婉约。只是那双眼眸,温软中带着冷冽,为她凭添了几分光彩。


徐飞霜脸色铁青。


“徐姑娘也不知听了何人的胡言乱语,就为先母扣上这样的帽子。”风重华轻启檀口,一字一句,可是听在诸人耳中却重愈千斤,“若先母真是徐姑娘所说的那种人,岂能安然在风府呆了十来年?若先母是那样的人,陛下怎会赐她恭人诰命?”


“徐姑娘常在南方久未回京,当不知京中这几年变化。徐姑娘父兄在南方保家卫国,堪为陛下助臂。莫要听了小人之言误入泥潭,毁了父兄多年辛苦。”说到小人两字时,风重华有意无意看了李婵一眼。


李婵顿时面色涨红,有心想反驳几句,却又惧怕风重华又问她文氏死亡那夜郑铭琴的去向。


“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教训我?”徐飞霜又惊又怒,没想到一个父兄无靠,母亲早亡的孤女居然敢这样和他说话。


想到此时,她蓦地抬了手。


没想到风重华的动作却比她还要快,在她扬手之际就一把抓住:“这里风大,徐姑娘莫伤了手。”


方亭四角垂柳初黄,摇曳万千妖娆。湛蓝平静的湖面上,倒映着一轮金日。


诸位姑娘的心中却惊涛骇浪,她们没想到风重华居然敢挡住徐飞霜的手。


徐飞霜的脸色青白不定,她用手挣了两挣却没有挣开,心中又是羞又是恼。她却不知道,风重华扣住的是她脉门。风重华虽不会武功,可琼珠也跟了不少时日,学会了一两招致人之术。


虽是不能对付会功夫之人,对付弱女子还是绰绰有余。


亭中有人解围:“好了,好了,大家开场玩笑,你们两个就不要这样架着了,袁县主已站在亭外良久了。”


徐飞霜又挣了几挣,风重华终是松了手。


“你且等着。”徐飞霜咬了咬唇,急忙看向手臂,见到腕上虽是有点红,却是没受什么伤,终是放下心来。


“徐姑娘邀约,重华不胜荣幸。”风重华坦然一笑,眼眸却若游丝掠过,落在了亭外的袁雪曼身上。


自去年雪中一别,好几个月未见了。


此时的袁雪曼看起来瘦了许多。


只是她依旧喜欢穿红衣,看起来即肆意又张扬。


对于风重华的注视,袁雪曼只是略略点头。笑着与徐飞霜说起了话:“早就和你说京中卧虎藏龙你偏生不听,怎么,这会试出深浅了?”


袁雪曼粉唇含笑,眉梢斜飞。虽是笑着和徐飞霜说话,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暖意来。


徐飞霜没想到袁雪曼居然主动与她说话,不由愣了一愣。


袁雪曼的眉就慢慢皱了起来,提裙向亭内走去,再也不理徐飞霜。


风重华眸中浮光微动,继而平静。都说袁雪曼嚣张跋扈,仗着是袁皇后的侄女不将天下人放在眼中。可她见了袁雪曼数次,除了第一次咄咄逼人的责问京阳伯夫人,其他时候哪里有半点跋扈影子。


可见传言并不可信。


“见过袁县主……”徐飞霜像是才反应过来,朝着袁雪曼的背影施了个礼。


袁雪曼却是冷淡至极,只给了徐飞霜一个背影。


徐飞霜先是被风重华将了一军,这会又被袁雪曼无视,一双眼顿时蓄满了泪水。


站在她身边的李婵不由焦急,轻轻扯了扯徐飞霜的衣袖。


徐飞霜张了张嘴,终是流出泪来:“都怪你,要不是你和我说……”说了这句,徐飞霜连跺了几下脚,往亭外跑去。


李婵左右看了看,即想留在亭中,又想追徐飞霜。两相权衡了片刻,终寻着徐飞霜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袁县主。”孔氏俩姐妹笑着向袁雪曼行礼。


“嘉言,嘉善。”袁雪曼语笑嫣然,妙目流转,全没有方才的冷艳高贵。


而后她目光一掠,落到了傅语萧身上:“傅姑娘?多年未见了。”


傅语萧敛眸,冲她行了个礼:“见过袁县主。”


袁雪曼不再理她,又与周琦馥打了个招呼,就和孔嘉言说起了话:“听说你就要走了?怎么这么急?”


“父亲与哥哥就要过来了,祖父那里就只能托付给伯伯叔叔们,我想回去照顾祖父。”孔嘉言气度落落大方,只字不提她的遭遇,只说是为了尽孝道。


袁雪曼目光内敛,瞧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在孔嘉言身上飞掠而过,心底却是百般滋味。


“若是定了日期就与我说,我去送你。”袁雪曼道。


“这是自然。”孔嘉言笑着颌首。


见到她们在这里说话,周琦馥就拉了风重华的手。


风重华会意,俩人悄悄地走到亭外。


“重华,”周琦馥还未说话就先红了眼,紧紧抓住风重华的手,“刚刚我害怕了,你不会怪我吧。”


刚刚是她先挡着风重华的,也是她说有事让周太太去处理,可她没想到风重华三言两语就破了这个势。


而且孔嘉言都敢站出来说话,她却连一句话都没说。


她有些后悔,也有些瞧不起自己。


风重华微愕,转瞬明白,不由得好笑:“你这是怎么了?你让我去找舅母也是为我好,是怕我吃亏,我怎么会怪你?”前世的她还不如周琦馥呢,被人骂了连还嘴都不敢。


周琦馥还好歹要知道找周太太评理。


“你真不怪我?”周琦馥又是喜又是难过。喜的是风重华不怪,难过的却是她没有站出来的勇气。


“其实你这样做才是正确的,”风重华拉着周琦馥往旁边走了走,将身子隐藏在一株垂柳之下,“我说起来就是个孤女,她若是真与我计较,只会让人笑话她欺负弱小。可你不同啊,徐飞霜若是骂不过你,可以让她父亲寻你父亲的麻烦,到时怎么办?”


“而且你们身份不同,她是定国公的女儿。”后面的话,风重华没有再说。


定国公是武职,周克却是以文兼武,天然有些相克。若是周琦馥真与徐飞霜起了争执,难办的是周克。


而孔嘉言就不同了,她是衍圣公府的嫡长女,除了需要怕皇家,其他的任何人都没必要怕。


想明白了这层关系,周琦馥觉得心里轻松多了。她不由执起风重华的手,感慨万千:“说起来我比你还大一岁呢,可你怎么懂得总是比我多?在家里就是这样,在外面还是这样。”


风重华长叹了口气,捏了捏周琦馥的手:“那是因为没娘的孩子早当家啊。”


周琦馥不由赧然,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看她这般小女儿态,风重华噗嗤一声。


周琦馥还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两座亭子同时起了骚乱。


有好几个少女伏在雪白栏杆上,凭栏而望。


“怎么了?她们在瞧什么?”周琦馥踮起脚左右张望,方才还在眸中打转的泪水早已不知飞向了何处。


“快看,那是大皇子……还有九皇子……”


“那是汉王世子……”


“哎呀,二皇子也来了……四位皇子还有汉王世子都来了……”


听了这几句,风重华悚然而惊,一把拉过周琦馥往假山后藏去。


第61章躲避


“我们躲什么呀?”周琦馥一个不防被风重华拉住,只吓得心头猛跳。


风重华恨铁不成钢,用手点了点周琦馥的额头:“你没听她们说,几位皇子都来了?”


可周琦馥却是颇为期盼的样子,将头向旁伸出,想看看几位皇子长什么样,被又气又恨的风重华一把拉回。


“你疯啦?”


“你才疯了呢!”周琦馥揉了揉皓腕,撇撇嘴颇为不快,“好好的你拉我做什么?”


风重华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你忘了嘉言姐姐?”


周琦馥心头一跳,不解地望向风重华。


“你纵是忘了嘉言姐姐,也不该忘了你这身衣裳。”风重华用手指了指周琦馥的新裳,眉尖微蹙。


如果周琦馥一直是这样的性子可怎么好?将来到婆家还不得被人吃得死死的?


皇家的事情能是好参与的吗?舅母为什么在刚到长公主府就刻意提起周琦馥,用意是在宣示她已有主了。


万一她被哪个皇子瞧上可怎么办?到时只能与王家交恶退婚。


这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却是被永安帝忌惮,以后周家的前途就艰险了。


周琦馥终是明白过来,不由脸色发白,“那我们就躲在这里好了。”


风重华往亭子方向看了看,见到许多姑娘都站在曲桥上,翘首以盼,便知道几位皇子定是没走。却远远地看到,长公主府里的一个相熟的宫女玉簪正往这里走,不由计上心头。


等到玉簪走近后,风重华笑着发问,“玉簪姑姑,不知这后苑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玉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曲了曲膝:“这附近不远处有座水榭,极其幽静。”


“那里平常去的人可多?”风重华又问。


玉簪笑道:“水榭前有座假山,若想进水榭须得绕山而行,平时都是坐船。因今日开扑蝶会,船就全停在湖心亭附近,想必这会不会有人乘船。”


“多谢玉簪姑姑,”风重华终于满意了,“只是还得劳烦玉簪姑姑一下,能不能请您去亭中与衍圣公府两位姐姐说一声。”


其实,她是想邀请嘉言嘉善俩姐妹同去。毕竟,她们现在不太合适出现在几位皇子面前。


孔府俩姐妹与她想的却是一致,玉簪一去说立刻就同意与风重华同行。


而袁雪曼此时早已不知去向,那位与风重华说过话的傅语萧则是明确表示要留在亭中。


玉簪所说的果是不差,她们果然要绕着一座假山转了一圈。


可绕过假山后却是豁然开朗,只觉得眼前一亮。微风中紫薇簌簌,虬松华盖如云。再向前行,便看到满眼湖水荡漾,横波千里。


一座半月型的水榭悄然立于水面,水榭旁一丛高大的芍药相依相偎。


“真美。”众人不禁惊呼。


丫鬟们忙上前,在水榭二楼摆上吃食茶水,又在凳子上铺好锦缎。


四位姑娘这才坐下。


面前一顷湖水碧蓝,背后满苑深绿浅黄。此情此景,美若画中。


“真是个好地方。”风重华感慨。


余下三人齐齐点头。


“今日以茶待酒,我敬诸位一杯。”孔嘉言手端茶杯站起,言笑晏晏。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也许此次离别,可能是一辈子不见。一想到孔嘉言即将离开京城,方才升起的那份喜悦,在诸人心中消散。


“嘉言姐姐,能不能不要走?”周琦馥的眼又红了。


最多三月初,衍圣公就将抵京。等他们父子到了京城,就是孔嘉言离去之日。


“不走?”在朋友与妹妹面前,孔嘉言终是没了镇静。她轻蹙双眉,以手支颐。“京城已无我容身之处,若再不走,只会遭人耻笑。”


“嘉言姐姐,要不然你去湖北吧?我陪你一起走。我家里好几位堂哥,个个生得仪表堂堂,不信的话你看看我。”周琦馥咬了咬唇,决定出卖她的几位堂兄。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平时极受宠。只要她在老祖宗面前哭一哭闹一闹,这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不管孔嘉言看中她哪个堂兄,她都得逼着堂兄娶。


春阳明媚,湖水波光摇曳。孔嘉言的眸子也似是被湖水晕染,泛起了一层水色。


“傻姑娘,你那几个堂兄我可瞧不上。”孔嘉言连忙扭过头,飞起一串珠泪。


“是呀,是呀,强扭的瓜不甜。”风重华急忙替周琦馥倒满了茶,将杯子塞入她手中。


周琦馥还想替她几个堂兄争辩几句,最终却被杯子堵住了嘴。


从头到尾,孔嘉善一直没说话。她垂着头,双目泛红。


这些人,都是朋友,瞒着她们,真的好吗?可她看了看孔嘉言,终是垂下了头。


风重华并没有注意到孔嘉善的异样,她在想其他的事情。


表面上看起来袁皇后像是没受莫家的影响,可是再过些日子她就会渐渐淡出世人的视线,取而代之的则是专宠后宫的宁妃。


宁妃一下子权势滔天,炙手可热。可偏偏的,众人却找不到可以向宁妃献媚的办法。


因为宁妃族人没一个在京为官。


然而,她却知道,随着二皇子弑父杀兄,袁皇后终是重掌了后宫大权。宁妃一脉终被斩草除根,只有一个宁朗逃了十几年。


难道帮助孔嘉言的办法就是不让二皇子登基吗?


可她哪有这能耐?


就在这时,面前闪过一道俊朗挺拨的身影。


韩辰有意周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仅仅只是为了掌控西路军或是山东吗?可是收买示好王真不是更好更快捷吗?


就在这时,她心中一跳,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


到底是什么呢?


为什么每次想起韩辰都有这种感觉?


就在这时,亭子方向传来一阵笑闹和尖叫声。


纵是离得这么远,她们依旧听到了。


孔嘉言撇了撇嘴:“定是哪个倒霉的跌落在水中了。”这都是老旧的把戏了,先是被人撞到身上,然后恰巧自己机灵躲过了,结果撞人的却反而落入了水中。


“你们猜,皇子们会不会下水救人?”风重华语带促狭。


“会。”


“不会。”


孔嘉善与周琦馥说完了话,大眼瞪小眼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别争了。”风重华虽然最小,此时却像个大姐姐似的劝导起她们俩个,“不如咱们出个彩头,我出五两银子赌皇子定会下水救人,你们是赌不下水还是下水皆随意。这银子也不归谁所有,等过几天咱们踏青就用这笔银子。”


她这么一说,余下的三人皆热忱起来,个个下了赌注。


五两银子虽多,对于她们不过是一个月的月例,更何况这银子还用在踏青上面,更是令她们向往。


既然下了彩头,自然得有人去看看结束。于是几人就随意指了两个丫鬟下楼,去亭子那里打探虚实。


丫鬟走了之后,几人就抛到脑后,继续谈论起其他事情来。


“你们听说了吗,听说鞑靼国递了国书,说将派使团朝觐。”孔嘉言是衍圣公府嫡长女,一向受得的是宗妇教育,不管朝中有什么事情,梅夫人都会另备一份给她。虽然她现在地位尴尬,可梅夫人并没有断了她的消息来源。


风重华知道,这所谓的鞑靼并不是指单一部落,而是统指那一片大草原上所有的部族。


这个鞑靼,就是汉王的西路军严防之敌。


“这些人是不是好可怕啊?我听说他们吃人肉。”周琦馥的父亲虽是在辽东,可她还没见过一个鞑靼人,只知道这些人极其野蛮,饮毛茹血,凶狠异常。


“人肉像酒糟猪肉一样,他们是喜欢吃羊肉的,干嘛吃人肉?”孔嘉善也不知怎么回事,总是喜欢和周琦馥抬杠。


果然,周琦馥就上了钩:“你怎么知道人肉是糟猪肉味的?难道你吃过?”


“旧唐书列传第六你没看过?”孔嘉善睨了她一眼。隋末朱粲爱食人肉,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后来唐高祖李渊派段确去慰劳朱粲。因多吃了几杯酒,段确羞侮朱粲,问他人肉是什么味。朱粲就说是像吃酒糟猪肉。后来段确骂他,朱粲就将段确和随从十几人煮了吃肉。


周琦馥恍然大悟,顿时大怒:“你欺负我读书少!”


“你承认自己读书少了?”孔嘉善得意非凡。


风重华与孔嘉言互视一眼,苦笑不已。


遂不理这俩人,俩人坐在一起说起了悄悄话。


“我听说因为莫家一事,袁皇后似乎受了些牵连。”孔嘉言低声道。


风重华知她所想,便刻意地道:“可她到底是皇后,而且有个皇子。若是将来……”


话未说完,可是孔嘉言却听明白了,她的眉眼越发迷离起来。


“依我之见,还是回曲阜蛰伏,以待时机。”风重华也不知所谓的时机在哪里,可只能这样安慰好友。连梅夫人这样的人也劝孔嘉言回曲阜,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孔嘉言顺从地点点头:“我能坚持……”


脚步声传来,方才下去打探消息的丫鬟重回水榭。


可她们一张口,却吓了风重华一跳。


“回四位姑娘的话,被推下水的是前富阳县令之女李婵……她下水后没多久,九皇子也跳下水救人……现在俩人都被内侍救上来了……说是无大碍,已吐净水了……”


九皇子?风重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怎么记得九皇子才十二岁啊。


难道她记错了?


不仅是她,水榭中其他三位姑娘也是面有异色。


“只怕李婵这次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孔嘉言低声说道。


风重华想的却与她不同,李婵前世就入了二皇子府为妾,后来就成了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妃子。


这样的人,是一心一意想攀着皇家,做皇家妾的。


想必她不在乎救她的是谁……最近好倒霉,停了五天的电,好不容易昨天来电了,我一激动在家洗个澡中途又停了,结果把作者君冻感冒了……快崩溃了我……疯了


第62章皇子


李婵却已懵了。


怎么是九皇子下水救人?那几位皇子怎么连动都不动?若是其他几位皇子救了她,还可以用肌肤之亲赖上一赖。可是一个才十二岁的九皇子,她拿什么赖?


更何况救她的还是一名内侍,难道她要赖到内侍头上?


不仅她想到这点了,所有在亭中的姑娘都想到这一点。望着假装昏迷的李婵,皆露出鄙夷的神色。


就是这个人先撺掇着定国公女儿徐飞霜与人争执,结果却被人反将了一军,而后又惹怒了袁雪曼。后面又假意被人推倒跌入湖中,就是指望被几位皇子救。


李婵一入湖,站在她身边的人立刻举起双手以示无辜。


姑娘们仰慕皇子这是正常的,使些小动作也很平常,可没人会使下三烂的招式。


这些姑娘们不由想起京中的传言,说文氏去世那一夜,李婵的母亲就与文氏的丈夫在府里私会。


果然,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说不定文氏被逼死就有她母女的一份。


李婵却是委屈极了。


母亲名声尽毁,害得她入宫选秀无望。而且又无人向她提亲,只能打起皇家的主意。


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已毫无退路。


她想了又想,微微张开口,用力咬了下去。一阵钻心疼痛袭来,几乎令她昏厥。


可她到底不敢松开。


不一会,鲜血自唇角流下。


“怎么流血了?快叫太医,快叫太医。”九皇子吓了一跳,顾不得擦身上的水,更顾不得生几位哥哥的气。


他刚刚好好地伏在栏杆前看美女,却不知被哪个哥哥一脚踹了下来。


幸好他会游泳,幸好内侍们下水的快……


只是这个与他先后落下水的姑娘却不知为何口吐鲜血。


韩辰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星眸含笑。


“真是无趣。”二皇子扔了摇手中的荷包,随意歪在韩辰身边。他声音低沉,如同带有磁力,眉梢微翘的凤眼中流露出一丝多情。


不过是选个妃罢了,母后看好即可,怎么非得让他也来看?这满苑的莺莺燕燕,看得叫人眼都花了。


“我倒觉得有趣。”韩辰微眯了眯,今日的几位主角不知为什么全都不在,也不知跑到哪里悠闲去了。


皇伯母的意思很明确,是希望二皇子娶一位能有助臂的皇子妃。


而这个所谓的助臂,无非是指各位阁老、衍圣公府、安国公府、定国公府等等……


可这些,却与永安帝所想的全然不同。他怎会允许两位皇子娶这样的人物?他所选的框框就是五品以下的女儿。


于是就暗中鼓励两位竞争!结果只要大皇子想要,二皇子想尽办法破坏。二皇子想要,大皇子定会使坏。两位皇子各自有意于衍圣公与解江,结果永安帝将解江的孙女赐婚给孔闻贤。这样的结果,大出人意料。


对于那个孔嘉言,永安帝似乎也有别的打算。


结果就是这个妃选了两年,什么都没选出来。


永安帝一怒之下,就下令举办了今日的扑蝶会。


可妃子们长像如何,全不在两位皇子的考虑之内。他们想的,只是妃子后面的家族。


所以今日,永安帝又注定失望了。


“老大不小了,也该定定心了。”韩辰故作深沉,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皇子却嗤地一笑:“莫说我,你也是如此。”


“我倒是想早日定下来。”韩辰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随手往亭子方向指了指,“我瞧着定国公之女徐飞霜还不错,你说我若娶她如何?”


二皇子的眼神立马尖锐,随即又变得平静:“好啊,我也觉得此女与你极其般配呢。”他转头看了看大皇子,眼眸深邃,好似寒潭两汪,“只是我觉得似乎对定国公之女颇有情谊呢。”


韩辰哈哈大笑,双手放在头顶,就这样向后仰了过去。


阳光明媚,照得人懒洋洋地。湖畔粗大古老的枫林将天空裁剪开来,一半是白云蓝天,一半是碧蓝湖水。


不一会,大皇子也走了过来,紧挨着韩辰坐下。


两位皇子一左一右挟着韩辰,仿佛这样就是保持了安全的距离。


“过几日去踏青如何?”韩辰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觉得定是看天空太久了。


对于这个提议两位皇子毫不动心。


“你又不在宫中住,自然想出去就出去。”


“寻个借口嘛。”


“什么借口?我们每日要读书,不像你这么轻闲。”


“就说病了。”


“哪这么容易就病了?”


“那你们刚才怎么不跳湖啊?这不就可以病了?”


“我看你倒是想跳,早知道一脚踹你了。”


“我算知道了,你们就欺负老九小啊!”


“回头把我汤山的庄子送一个给老九。”


“见者有份。”


“拳头多得是,要不要?”


“你们说老九这是准备娶妻还是纳妾啊?我得想想送什么礼。”


“说到送礼,你哭什么?这么小气?”


“我是看天看得太久,眼累了。”


两位皇子一边与韩辰说话,一边学着他的样子躺在榻上。


时光深处,岁月安好。


若是永远这样该多好?


四皇子悄悄走到三位兄长身边,离他们稍远一点的距离坐了下来。


韩辰一早就看到了他,此时见到过来了,便开口询问:“老四,你是不是看中什么人了?怎么站了良久?”


听到他这样问,两位皇子忙坐直了身子。


四皇子还从未被三位兄长如此注视过,羞得垂下了头。眼中却是涟漪微起,幻化出一个绰约身影。


大皇子与二皇子不由对视一眼,各自蹙眉:“老四,你到底看中谁了,说出来哥哥们帮你参详一下。”


“是。”四皇子声音低软,眼中却温柔带笑,“我不知道她是谁,她只说自己小字语萧。”


语萧是谁?三人同时转了首,往亭子方向看了一眼。


二皇子与大皇子更是各自勾了勾手,命令身边的人下去查。


手下的人去而复返后,两位皇子在胸口的巨石终落下。


“原来是淮兴候傅胜的女儿啊。”大皇子瞧了二皇子一眼,决定还是不要把傅语萧被人退过婚的事情讲出来。


“看样子,我们要多个弟妹了。”二皇子摇了摇手里的荷包,看着下面的黄穗摇曳,只觉得百无聊赖。“散了吧,不如早点回宫。”


“正有此意。”大皇子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扩了扩胸。


韩辰则是打了一个的哈欠,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我要睡会,你们要走只管走。”


初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带着丝丝暖意,令他的身子从头乏到脚。


他这一打哈欠,另外几人也跟着打了一个。


只有四皇子往亭子方向看了几眼,一脸怅然若失。


“老四,去喊老九。告诉他别傻傻地站在那,人家一点事都没有,就他怜香惜玉的。”大皇子走了几步,见到四皇子还是一动不动,不由催促。


见到大皇子让他去亭子处喊人,四皇子只觉得满心满身顿时松爽起来,痛快地应了一声,就往亭子处跑去。


“这孩子。”二皇子摇头失笑,一把抓住四皇子,将手里荷包塞到了他的手中,“里面有金瓜子,拿去赏人,别让人瞧不起咱们皇家。”


金瓜子?大皇子冷冷地笑了。


这是永安帝逢年过节赏赐大臣的,一人也不过三五颗。


他一送人就是一荷包!这拉拢之意也太过明显了吧。


那边的韩辰翻了个身,将背对准了他们。


阳光太过耀眼,不可直视,难道不是吗?


眼见皇子们陆续的都走了,亭中的姑娘们不由泄了心劲。


也跟着陆陆续续的往外走。


也有人留恋长公主府美景的,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游玩。


湖心亭周围的小船很快就被人解下缆绳,姑娘笑着闹着踏上了小船。


似是被姑娘们的笑闹声惊醒,韩辰猛地坐起。


“咱们也走。”


赵义恭立刻上前:“世子,要准备马车还是乘马?”


韩辰的脸立时沉了下来,面黑如铁:“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点长劲也没有。”


赵义恭的一张脸顿时苦成了苦瓜。


倒是九斤比划了几个手势,命令侍卫们弄来了一条小船。


韩辰这才面色舒缓,当先跳入了小船。


“去水榭。”


来了长公主府这么久居然未见那个小东西,还真是令人吃惊。这样的场合她居然不准备出风头?按照正常的情况来说,像她这样蛰伏良久的人不应该一鸣惊人,然后吸引皇子的注意力从而一步登天平步青云吗?


怎么会悄无声息地?


韩辰坐在小船中,看着几个手下划浆,金色阳光照在他的眉间,为他镀上一层奇异的光芒。


碧绿浪花在船底翻涌,随着浆声反复低吟。船过之处白鹤纷纷而起,凫鸭萦回,鸣叫声此起彼伏。


鹤鸣凌空中,小船渐渐接近水榭。


韩辰当先一步跳了上去,面上带笑。


然而,他的笑容转瞬即逝。水榭中坐得满满的,全都是是。


韩辰手掌渐紧,目光微沉。


袁皇后冲着她招了招手,言笑晏晏:“说曹操,曹操就到,果然这人是经不起念叨的。”


第63章王妃


高大巍峨的宫殿中,一身真红大袖罗衫的袁皇后坐在正中,宁妃与长公主和汉王妃坐在左右两则。


梅夫人与几位尚书夫人分列两侧,正笑盈盈地听着袁皇后与长公主说话。


见到韩辰跳上水榭,贵夫人们急忙站起行礼。


韩辰向着袁皇后行了大礼。


袁皇后就问他几位皇子在何处,当听到他们不在一处,就薄露笑意:“你既然来了,就别走了,陪我们娘几个乐呵乐呵。对了,你前些日子送来的珊瑚我顶喜欢。”袁皇后一边说,一边睨向长公主。“……没想到阿辰居然送了陛下几颗拳头大的东珠,这可是把东海龙王家里给打劫了吗?”


长公主唇间带笑,亲手为袁皇后捧了一杯茶:“打劫倒不至于!皇嫂也知道,我和阿辰搞了几条海船,赚点脂粉钱。这次海船从欧罗巴回来,带了不少的稀罕物件,阿辰就挑了些送到宫中。”长公主笑吟吟地,“皇嫂若是有喜欢的就说一声,回头等船再出航时让他们带来!”


袁皇后瞥了她一眼,接过白玉壁杯,浅尝辄止。而后笑着与汉王妃说话:“你瞧瞧这人心眼小的,我不过问她一句,她就这一堆等着我。行了,这次我也不怪你们了,下次有好玩意儿就先紧着宫里送去。若是送的不好,仔细讨打。”


长公主名下有个皇庄,年禄一千五百石,银子两千两。可是这些也不过勉强用上几个月,不足的部分就须从皇庄支取。然而皇庄每年的收成都有限,不够一年的花用。


于是几年前长公主就与汉王和周王三人弄了几条商船。


这件事情,宫里的人都知道,可是没一个人提到台面上,今日长公主借个机会算是把商船给过了明路。


汉王妃就呵呵地笑,举了举手中的白玉杯:“都怪阿辰这孩子,送个礼也不会送。其实说起来,皇嫂倒像是在戳别人心窝子,这世间哪有一家的小姑子与嫂子处得像皇后与长公主这般?真真的叫人心生羡慕!”


听了这一番话,袁皇后不禁笑了出来,用手指了指汉王世与长公主:“遇到你们俩个,我算是没办法了。敢情一个个的,尽都是哄着我玩呢。也罢,我这做嫂子和伯娘的也不能小气。这宫里还有蜀地送来的绣品,回头一人送你们几匹,好歹堵住你们的嘴。”


水榭里就扬起一连串的笑声。


而后,太监们就示意一些贵女上前拜见。


袁皇后与宁妃就向这里看来。


只见下面乌压压地跪了一层,个个是美貌如花的少女,有的身材丰腴,有的腰若柔柳,有的芙蓉如面,有的艳若桃李,春兰秋菊各有所长。各个如琬似花,亭亭玉立。


袁皇后的眸子就眯了起来。


风重华也在这群人中间,她穿了件白地撒朱红梅花长身对襟小袄,下面着了条紫茄色的杭绸长裙。眉似远水,衬得一双墨瞳盈盈生光。唇若涂砂,更显得粉面光腻。


漆黑浓密的青丝下,脸颊小巧精致。这般清艳的绝色,生生地逼退了苑中的万紫千红。


就有太监在袁皇后耳边低语几句,袁皇后双目游丝般掠过下方跪着的众女,懒洋洋道:“哪位是明德县君?”


风重华不敢怠慢,立刻排众出列,重新跪了下去。


袁皇后就转首,觑了长公主一眼。却见长公主瞬也不瞬地瞧着风重华,眸中似有千万般的情绪。


“你就是明德县君?果然配得上明德二字。”袁皇后声音温和,微笑颔首。


听到袁皇后这么一说,水榭中的人大感诧异,明德二字来源于《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诸位夫人相互传递着眼色。


可袁皇依旧神色如常,令人看不出半点情绪。须臾,才道:“都是好姑娘,下去吧。”


下面跪着的姑娘们就齐齐地应了声是,而后起身站起。


那些被袁皇后问到的就喜气洋洋地回到母亲身边,没被问到的不免有些无精打采。


风重华四处看了看,没见到周太太的身影,便拉着周琦馥往梅夫人那里走去。


见到她们往这里走,梅夫人笑着颌首,拿手往身后一指,示意她们站在后面。


淳安郡主显然与孔氏姐妹早就认识,风重华过去时她们正在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袁雪曼则是打量了风重华一眼,状若无意地问:“可还好?”


风重华就明白,袁雪曼问的是方才被徐飞霜难为的事情。


她轻摇了头,低声道了声谢。


见她无事,袁雪曼就笑了笑,转头不再与她说话了。


对于袁雪曼这个人,风重华有几分好奇。人人都说袁雪曼喜欢汉王世子,好像袁雪曼也并不避讳此事。可是为什么她前世就没有听到袁雪曼嫁给汉王世子的消息呢?


按理来讲,袁皇侄女与陛下的侄子结亲,这定是轰动天下的大事。


如果她没听过,那只能证明袁雪曼前世并没有与汉王世子成亲。


她见过韩辰,也见过袁雪曼。一个冷冽如冰,一个浓艳似火。


她觉得,俩人极为般配。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她正想着,便见过许多少年走了进来。


因为今日袁皇后与宁妃在,所以就放开了男女大防,只要是年未弱冠的少年皆可进殿。而那些外臣们,只能在前殿外,对水榭方向行叩拜大礼。


这时,有个华冠丽服的贵妇端着酒杯往汉王妃处走去,贵妇身后紧紧跟着有一面之缘的徐飞霜。


孔府次女孔嘉善就笑着介绍:“这位是定国公夫人,刚到京城没多久,我小时曾见过几面。”


风重华浅笑晏晏地颌首,低声感谢她。


孔嘉善露出笑意来,拉了她的手:“都是至亲的表姐妹,有什么谢不谢的?对了,怎么没见表姨?”


她们刚刚正在水榭里吃茶聊天,没想到袁皇后却率着一群贵妇远远而来。几人不及躲避,只能跪在水榭迎接。知道她们的身份后,袁皇后也未生气,反而笑着将她们留了下来。


不久后,淳安郡主与袁雪曼联袂前来。


可是瞧来瞧去,却是不见周太太的影子。


梅夫人就笑着转首,看向风重华:“你舅母被长公主府的童舒叫走了,说是有事相商。”


童舒姑姑把舅母叫走能有什么事?


风重华百思不得其解。


反正也想不明白,风重华就摇了摇头。


这次,她听到定国公夫人与汉王妃的说话声:“……刚到京城,确实是两眼不够看了。早几年走的时候东门大街那里还是一片泥泞,转眼间就起了许多商铺……”说着,她招手唤徐飞霜,“快来见过汉王妃。”


此时的徐飞霜已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反而乖巧温顺了不少。


风重华看了她一眼,便又将目光移开。


惊鸿一瞥间,韩辰那张清冷中带着傲气的脸映入她眸中。


韩辰手里把玩着白玉杯,徐徐地吹散杯中热气。接触到风重华的目光时,飞快地冲她笑了笑。


风重华顿时觉得心头一跳,可待她再仔细看去时。韩辰却已敛下双眸,面无表情了。


肯定是看花眼了!风重华暗暗地道。她垂下眼帘,目不斜视地盯着地上。地面是用竹子拼贴而成,雕磨出如意云纹,精美异常。


耳畔传来衣角摩挲和首饰轻撞的响声,水榭各个柱子旁皆放了银霜炭盆,炭盆中释放出龟甲香馥郁的香气,与各人身上的各种香料味混合在一起。风重华站不了一会,就觉得整个人晕沉沉的。


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周琦馥连忙问她是不是身体有恙,风重华摇了摇头。


那边,汉王妃趁着定国公夫人与长公主说话的空隙扭身与梅夫人说话:“听说明德县君是阿若的女儿?不知可否一见?”


梅夫人怔了怔,没听说汉王妃与文氏有旧,怎么这会却用阿若这般亲昵的口吻?


可她不敢细想,忙唤风重华上前。


而后做了一脸严肃之色,放在桌下的手打了个谨慎的手势:“这位是汉王妃,还不大礼拜见?”


风重华知她是好意,感谢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见到风重华如此聪慧,梅夫人不禁松了一口气。


“快起来,坐到我身边。”汉王妃面色和蔼,言语温和,“我与你母亲早些年也是认识的,后来她入了宫,我嫁了汉王。再后来,你母亲又服侍长公主几年,这交情算得上亲厚了。”


听到汉王妃这样说,那些夫人与姑娘们的目光就略有些不同了。这句话的意思岂不是在说文氏不仅与长公主有交情,与汉王也是有交情的?


那些原先还轻视风重华的人,这会也收起了轻视之心。


徐飞霜转头去看了一眼,又转过来,面上带了不屑。


接受到了徐飞霜的目光,风重华眯了眯眼,坐得笔直端正。


“王妃您与亡母认识?”风重华的声音有些紧张。


汉王妃的目光中露出追忆之色:“说起来,那时我也只有十一二岁,你母亲也不到十岁。因为我们的父亲皆在翰林,所以关系就近些,时常来往……这一晃眼,快三十年了啊……”


听到汉王妃这样说,原本唧唧喳喳说着话的几个姑娘,顿时不敢再出声了。发烧还没好


第64章赐字


听到汉王妃的话,风重华突然明白,原来那日韩辰去宣旨,也有汉王妃的意思在里面。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再次行了个大礼。


汉王妃抚了抚衣袖:“你这孩子,拜来拜去的做什么?还不站起来。”她这么一说,旁边的几位夫人如同得个信号,笑着开始凑趣。


不一会,汉王妃就被她们逗得笑了起来,只是她的手,一直抓着风重华。


眼见得这边说得热闹,定国公夫人便再度走了过来,挤入人群:“你们说得什么这般的高兴,也让小妇人听听。”


旁边一位被她挤的夫人脸色不悦,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


汉王妃却像是兴致颇高,指了指身边的风重华,笑着道:“这丫头在说她酿的酒,正巧几位夫人也都是爱喝酒的,就在这里讨论方子。你来的正好,听说你也是善饮的,不知你可有什么好方子不?”


汉王妃待风重华如此亲近,许多人看这里的眼神都带着羡慕之色。那些没资格进入水榭,只能远远候在旁边的姑娘们,不仅有羡慕还有嫉妒。


定国公夫人看了一眼风重华的长相,像是怔住了,不由自主往长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里却道:“我哪会什么酿酒的方子?王妃这是抬举我了,我倒是听说王妃府里藏着几十年的女儿红,也不知道此生有没有机会品尝上。”她又看向风重华,语带笑意,“这是谁家的姑娘?我怎么瞧着这么面善?倒像是曾在哪里见过一般……哎哟,我怎么瞧着与长公主长得这般像呢?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俩人是母女呢。”


这个定国公夫人,真是找死,居然编排起长公主的闲话来。难道她进京之前就没打听过,汉王妃与长公主亲若姐妹。梅夫人端了一盏茶,将神情掩饰住。再抬首时,却与兵部尚书蔡夫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两位夫人皆愣了一下,而后各自笑了起来。


蔡夫人走了过来,拉住孔嘉言的手,这样想着,就往身后的小黄门使了个眼色。那小黄门快速地转了个身,消失在柱后。


过不了多久,长公主步入了汉王妃的圈子,随意地坐了下来,“在谈什么呢?这么高兴?”


长公主生得极美,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她年岁比汉王妃小些,若不细看,还会以为俩人差了一辈。


而汉王妃看向长公主的目光也好似带了长者的慈爱,她拍了拍长公主的手背,轻声道:“我们在夸国公夫人养的好女儿。”


“哦……”长公主明眸微睐,将尾声拉得长长。而后斜倚在汉王妃身侧,目光看向徐飞霜,“果真是如玉般的壁人啊,也不知道谁家的公子有这等好福气,能将这尊美玉请回家。”


不知为何,风重华却觉得长公主这句话似乎暗藏了什么玄机。


她垂下头去,却感觉双手被汉王妃轻轻捏了一下。


抬首间,却撞上汉王妃那双促狭含笑的眼。


风重华有些怔住了。


“美玉不敢当,我家小女资质鲁钝,性格顽劣,规矩也简陋的紧,平日里我也是头疼无比。”定国公夫人怜爱地摸了摸徐飞霜的手,面上笑着道,“这世上的人谁不知汉王妃出身诗礼簪缨之家,若是小女能得汉王妃教导一二,也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


听了这句话,几位夫人顿时明白过来,连忙垂下头假装木偶。谁都知道定国公此番送妻女入京就想寻个好婆家,在定国公眼中的好婆家,自然是皇家一脉。


定国公夫人今日的话便是向汉王一脉示好,同时也有结亲之意。


汉王妃的目光在定国公夫人脸上略滞了滞,而后抿嘴一笑:“定国公夫人教养出来的哪会有不好的?不仅人品模样是上乘,就连脾气秉性也是……咦,我怎么瞧着这徐县君身段上似乎带有宜男之像,福康你快瞧瞧是不是这样?”这最后一句却是与长公主说的。


宜男之像?诸位夫人都愣住了,徐飞霜还未嫁人,这个时候说她有宜男之像,等于同侮辱。


“二嫂你别说,果真有几分宜男之像呢。这样宜其室家的妙人,就该写入我们皇家玉牒才对。”长公主懒洋洋地坐直身子,往徐飞霜方向看了几眼,而后随意地玩弄手中的金丝锦囊。她云鬓高拢,身上的锦衣迤逦拖开,如同一只金凤傲然在众人面前。


听了长公主的话,汉王妃就含笑望着定国公夫人。


定国公夫人面上又青又白,一双手微微颤抖。可她还不敢发怒,只能做出一副垂首恭谨的模样。


诸位夫人却是刹那间垂下头去,如果到这时还不明白汉王妃在与长公主戏弄定国公夫人那就是真傻了。


想到这里,她们看向定国公夫人的目光带了怜惜。你说什么不好,非当着汉王妃面前提长公主,把汉王妃和长公主一起给得罪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长公主与汉王妃交情深厚?


长公主好整以暇地看了看定国公夫人的脸色,微启双唇:“二嫂,三弟府里自从前头王妃去世后,一直缺个主持中馈的。依我看这位徐县君不论是模样还是规矩,都堪与三弟般配。要不然,你我做个媒,把她许给三弟如何?”


气氛顿时僵了下来。


定国公夫人的身子抖了起来,与他家与周王的恩怨,如果将徐飞霜许给周王还有活路吗?


“我不嫁周王。”徐飞霜惊惶无比,脸上的血色退得无影无踪,她紧紧拉着母亲的手,想将身子藏向母亲身后,“我不嫁,我不嫁……”


她摇着头,惶恐地睁大了眼睛。


“看把这孩子吓得,”汉王妃瞪了长公主一眼,而后转首瞧向徐飞霜,和颜悦色,“你莫听福康胡说,她是吓你玩呢。”


听了汉王妃的话,徐飞霜心下稍安。可是汉王妃的下一句,却令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说起来,三弟府里确实缺个掌家的人。总让淳安管着也不是个事啊,淳安早晚都得出嫁,以后怎么办?”汉王妃的面上微微显出忧色,“若是几位夫人心中有合意的,不妨说出来,我们也好一起送到皇后那里参详。”


几位夫人被吓着了,哪里敢胡乱插话,只是唯唯喏喏地应了几声。


汉王妃转首,与风重华说话:“别说是几位夫人,若是你玩得好的小伙伴中有合适的,你也只管说与我听,到时我与福康一并报上去。”她说着话,伸手替风重华整了整云鬓,目光却是若有若无地瞥了徐飞霜一眼。


见她们如此亲密,徐飞霜的目中露出一抹恨意。


“对了,你可有小字?”汉王妃柔声问道。


“家里人一向唤我重华,没有小字。”


风重华的声音很低,只堪堪落在贴近的几个人耳中。汉王妃瞧她一副温婉顺从的模样,心中多了几分欢喜。


听到这个名字,汉王妃往长公主那里看了一眼。而后,又柔柔地笑了:“这个名字太大,以后你怕是会多灾多难。不若我替你起个小字如何?”


多灾多难?风重华怔住了,她前世确实是多灾多难,在风府里熬到了二十岁才嫁给商户叶宪为继弦。


难道真是这个名字的原因?


却听见汉王妃悠悠开口:“重华者,舜帝也。”


这么一说,风重华真的呆住了。她居然与上古舜帝的名字一样,怪不得经历坎坷。


“不如就叫阿瑛好了。”汉王妃伸手拂去风声耳边垂落的碎发,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瑛,玉光也。


东晋庾阐《涉江赋》有云:金沙逐波而吐瑛。《玉篇》亦云:美石似玉,水精谓之玉瑛也。


听到汉王妃的话,风重华羞得满面紫红,耳后赤了一片。


她哪里是块美玉?


可是旁边的人看向风重华的目光却与众不同了。


瑛是水中之美玉,而辰是天上之星。汉王妃给风重华起这样的小字是何意?


坐在正中的袁皇后也蹙起双眉,遥遥向这里看来。


迎接她的,是长公主那双雾气蒙蒙的眼。


袁皇后的心,有些软了。


“我听人说这里有个姑娘与我长得极像,嫂子快与我说说,是哪个与我长得像?”长公主言笑晏晏,目光却只瞧向风重华。


第65章背后


听到了长公主的话,水榭中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都将目光落到了风重华的脸上,将她细细地与长公主比较。


果然长得非常像呢!


不仅眉眼相似,就连举止和神态也如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一样。


汉王妃就抿了嘴笑,“能不像吗?阿若是从你那里出来的,她调教出来的女儿能会不像你?”她一边说,一边用目光巡视了全场,目光中隐隐带着一股威严和警告,令那些与她目光接触的贵夫人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去。


“我就说嘛……”长公主哈哈大笑,伸出手将风重华揽入怀中,“怪不得我一瞧见重华就觉得心里欢喜。”一副十分坦荡的模样。


引得诸位贵夫人也都跟着笑出声来,一场小小的风波转眼间消弥于无形。


等到笑声落地,长公主与汉王妃都朝着定国公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韩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轻轻地笑了,目中露出玩味之意。


那边,定国公世子徐协伸长了脖子过来,笑得神神秘秘的:“你看看,站在王妃面前的就是我妹妹,长相那是一等一的好吧?”


韩辰挑了挑眉,没有做声。


坐在韩辰身后的右都御史谢仁行之子谢文郁悄悄掩了嘴笑。


“我妹妹善长弹琴,连诗词也能做几首。不信的话,你来看她写的诗……”徐世子说着就往怀里掏去,似乎想用行动证明徐飞霜的才女之名。


就在这时,水榭外有小黄门唱了个喏,说是四位皇子到了。


韩辰笑着离席而起,迎接四位皇子去了。


“诗还没看呢……”徐世子嘟囔了一句,将徐飞霜刻意准备好的诗词重又塞回怀里。


“蠢才。”谢文郁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而后掸了掸长衫上的灰尘。


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徐世子转过头,却见到是国子监的死对头,不由得瞪圆了眼。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的狗眼。”


谢文郁也不生气,拿手往袁皇后方向指了指,面色从容。


徐世子的脸色顿时涨红起来,却不得不气咻咻地转过身子。又觉得不解气,转身恶狠狠地瞪了瞪谢文郁。


就在这时,却见四位皇子偕同韩辰笑着进入了水榭,然后大礼拜见。


小黄门的唱喏声中,徐世子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到底是天家气象,这四位皇子皆是气宇轩昂,文质彬彬的谦和君子。将来必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个个是国之栋梁。”


听到这几句话,徐世子陷入了沉思中。


韩辰虽好,可将来就是个闲散王爷。若是妹妹能嫁给大皇子或二皇子,荣登后位指日可待。


是做个闲散王爷的王妃,还是做皇后?


徐世子看了看坐在正中威严无比的袁皇后,还有坐在一旁与几位夫人说话的汉王妃,心底片刻有了决断。


将他父亲信里所嘱咐的,母亲所叮咛的全抛到了脑后。


一心一意地做起让妹妹嫁给大皇子的美梦。


所以,等到四位皇子拜见过袁皇后后,他就笑着跳到了大皇子面前。


“大皇子,我是徐协啊!小的时候,咱们还见过面呢。”


大皇子不禁皱起了眉,有种不小心吃了口屎的感觉。放眼京中的人,谁不知道徐世子的为人,也没人爱搭理他。往常也没见徐世子巴结自己啊?怎么这会如此殷勤?


而此时,始作俑者的谢文郁,早已溜出了水榭。


他在水榭外转了一圈,刚刚出了假山,就差点与人迎面撞上。


“谁呀……哎呀,见过世叔母……”


谢文郁慌不迭地冲着周太太行了一礼。


周太太向来是个心宽的,再加上冲撞她的又是文谦好友之子,心中也不恼,温言与谢文郁说起话来。


“母亲在水榭中呢,侄儿出来之前好像正与皇后说着话……哦,您问是风家表妹啊?刚刚好像是瞧见她了,与汉王妃坐在一处……似乎是汉王妃赐了风表妹一个小号……我离得远,听得不真切……”


谢文郁有问必答,十分的恭敬。


倒是周太太听到风重华得了汉王妃赐了小字,却是呆住了。


就连站在她身后的童舒,也是诧异不已。


水榭中,传来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随着笑声一同响起的是丝竹靡靡声。


周太太摆了摆手,与身后的儿子说话:“水榭里女眷众多,你就不要进去了。你说他就在东苑的竹林中与几个同年说话,你和文郁都过去吧。”


文安然行了个礼,与谢文郁并排站着目送周太太进了水榭。


等到周太太的身影一消失,哥俩儿如同脱了缰的野马般,撒着欢地跑了。


一踏入水榭,扑面而来的各种脂粉香气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怪不得谢文郁要往外跑呢!周太太暗暗地道。


此时,梅夫人已发现了周太太的身影,招手唤她过来。


等到风重华向周太太行了礼,汉王妃淡淡一笑:“阿瑛,此处都是长辈,你在此也不便,出去玩去吧。”


风重华看了看汉王妃,又看了看周太太,乖巧柔顺地应了声是。行礼之际碰到了腕上汉王妃送她的赤金点翠手镯,心中不禁恍惚。


只觉得方才如同一场梦般。


看到风重华与周琦馥越来越远的身影,汉王妃低低称赞了一声:“果然是块美玉。”


只是不知这声赞美到底是给谁。


周太太的目光就瞬了一瞬,想起童舒方才与她所说的话。又想到汉王妃替重华起得阿瑛的小字,一时间千头万绪都涌到心头,半句话也说不出。


重华的身世……她到底该怎么与文谦说?


周太太的心情,风重华自然不能体会。她与周琦馥沿着赤水湖缓慢地走着,俩人都有各自的心情,一时间静默无声。


周琦馥是在为风重华高兴。


风重华得了汉王妃的眼缘,还得了汉王妃赐的小字和手镯,以后就多了一层保护伞。


又走了一会,俩人并肩停在湖边几块太湖奇石堆成的假山前,面朝一脉碧水。


现在是二月早春,赤水湖绿如蓝草,一碧千顷。岸上的幽兰,花叶郁郁。玉兰缀满枝梢,远望去雪涛云海,千花万蕊,皎洁清丽。


“真如南柯一梦啊。”半晌后,风重华感慨。


有疏疏的风吹过,枫林摇曳,一大片绿意连绵不绝的漫上云际。绿意中,夹杂着雪白点点,清香四溢。


“其实,这是好事。”周琦馥缓缓一笑,“有了汉王妃的常识,以后谁还敢欺负你?”


这话虽是说得粗俗,却是实情。风重华虽有明德县君的封号在身,却是一个无根无基的,那些品级高的贵女根本就不在乎她。


现在有了汉王妃的常识,那些人再遇上时多少会有些顾忌。


想必不会再出现像徐飞霜那样的人。


风重华笑了笑,伸手拉住一枝白玉兰,却从树枝缝隙中看到了两个往这里走来的身影,她眉头一皱,悄悄将手里的树枝放开。


扯着周琦馥的手,躲入了假山一侧。


来的人,是徐飞霜与李婵。她不想与这两个人见面,便只有躲开。


“……这个风重华可真的是厚颜无耻。”徐飞霜忿忿地往前走,手里拿着一枝不知从何处折来的花枝,用力敲打着两侧的玉兰树。


“我早就和县君说过,您偏不信。”接徐飞霜话的人,正是李婵,她不知在哪里换了身新衫,此时正一脸讨好地望着徐飞霜,“当初因为她与她父亲设了巧计,害得我母亲失了名声。要不是因为她,我能会落得如此下场?要不是因为她,我父亲岂会带着哥哥和弟弟远走?现在她又夺了汉王妃的喜爱,真真的可恶。”


假山后,周琦馥捏紧了粉拳,想要冲出去,却被风重华紧紧拉住。


“听她们往下说。”风重华俯在周琦馥的耳边,阻止她往外冲。


方才在水榭中她已看明白了,汉王妃与长公主都不喜徐飞霜,甚至还用调侃的口气让周王娶她。


别人都以为汉王妃是为了长公主而羞侮定国公夫人,实际上只有她才知道徐飞霜是真真切切的要嫁给周王了。


难道,前一世就是因为徐飞霜觊觎韩辰,而被汉王妃设了套,不得不嫁给周王?


汉王能把西路军交出去,只留东路军在手,就证明了他是个能看清大局的人。汉王妃跟随他多年,想必也明白与定国公结亲的后果就是惹怒永安帝。


偏偏定国公却一心一意的想与汉王结亲,好在南方坐稳。这样的人,也不怪前世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他们这样的夫妻又能教养出什么好儿女?只需要看看徐世子与徐飞霜就知道了。


李婵打量了下徐飞霜的神情。见她满脸赞同,心下一喜:


“谁不知道您从南方过来就是等着与汉王世子完婚的?偏偏这个风重华却硬插了一道。要我说啊,这汉王妃也是个不开眼的。您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无所不会,岂是那个丧母的闲花野草所能比?更何况,我还听说她的大堂兄那个方面似乎有问题,只喜欢男人呢……”


徐飞霜的脚步顿住了,心头跳了一跳。


“背后说人闲话可非淑女所为!”徐飞霜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怎么可能是闲话?”李婵掩唇轻笑了起来,“您的兄长也与她大堂兄认识,只要问一问便知。我就怕您问完了会觉得污秽,脏了您的耳朵。”


徐飞霜听了这话,面上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纵不是闲话,此话也不能由你我嘴中说出。”徐飞霜说了这句话,缓缓向前走去。


李婵跟在她身后,唇角露出阴冷的微笑。


俩人一前一后的往前走,渐行渐远,慢慢地看不见了。


风重华这才拉着周琦馥的手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真真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再毒也毒不过她们的心。”周琦馥向着徐飞霜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


第66章议论


风重华知道,她们是想用风绍元的事情做文章,来诋毁她的名声。


“等回府后,我会与大堂姐写信。”她轻声道。


风绍元与徐世子的事情,确实是事实,当初她也曾用此事做过文章。风重华伤风绍元,那是因为郭老夫人伤她在先,她只能利用风绍元打击郭老夫人。可是徐飞霜与她有什么仇?居然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可后来风明贞成亲后,风绍元就痛改前非,再也不与徐世子联系了。风绍元能安心在国子监读书,风重华也放下了这颗心,还送了一百两银子过去。


见到风重华这样说,周琦馥也放了一颗心,闷闷地道:“走吧。”


这长公主府再呆下去真没有什么意思了,说是为皇子选亲,结果李婵却使计落了水。好不容易风重华得了汉王妃的赏识,却莫名其妙地结了徐飞霜这个仇家。


“是该走了。”风重华微微颌首,俩人就手挽着手往水榭方向走去。


湖畔的风轻轻吹着,带来一丝早春的凉意。一对粉妆玉砌的小女儿手挽着手走在湖边,好似一幅精心描绘的丹青画卷。


待俩人走远后,一个中年文士自假山后转现出身形来,中年文士掸了掸身上的襕衫,面上全是无奈。


他懒得跟随汉王世子去水榭,就跑到湖边休息。后来嫌路边人来人往的,就在假山上找了个地方躲清静。可没曾想,这里更不安稳。


一批一批的小姑娘仿佛都认定这里了,倒叫他听了好多闺房隐秘。然而最令他开眼界的,却是最后这一批,居然连龙阳之风都能利用上了……


他摇了摇头,慢慢往苑门方向走去。


再不走,指不定又会来什么人呢。


远远的,有人振臂高呼:“方思义,方思义……”


方思义的脚步就快了几步,向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见他脚步勿勿,路上的人便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这位是解阁老家栺三爷的娘家族兄,听说现在投在汉王世子门下。”有人认出了方思义,低声为身边的人解惑。


内阁首辅助解江只有一子一女,儿子解时乃是户部右侍郎巡抚山西,女儿嫁给汉王为妃。解时共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分别是解桐,解守,解楷。女儿是解舒和解悦,解舒已经许给衍圣公府嫡长子孔闻贤为妻。


这个方思义的族妹嫁给了解氏三爷解楷。


“真没想到凤仪方氏的人居然做了汉王世子的幕僚?”有人露出惋惜之情。


凤仪方氏?有些人的目光就往方思义消失的方向多看了几眼。汉王世子能得方氏相助,也不知宫中那几位皇子心中可还安稳?


可这些,终是不关别人的事。


不论皇城中的事情如何诡异波澜,朝中的大臣们只要不乱站队,就会安然无恙。


就好像解阁老一门,自前朝起执掌内阁,现在内阁依旧在解氏手中。


可是也有心头有结的,就暗中将凤仪方氏的人出现在京中的事情告诉给了各家长辈。


一时间,京中的风云诡异起来。


竟好像一大半是冲着汉王世子来的。


汉王世子韩辰接到这些消息,不过是笑了笑,就随手丢弃。若是没有永安帝的许可,凤仪方氏的人怎么可能呆在他身边?


这些人,不过是杞人忧天叶公好龙罢了。


……


从长公主府出来后,孔嘉言依旧与妹妹孔嘉善一辆马车。


孔嘉善沉默了一会,感觉到马车已离开了长公府的范围,这才轻轻开了口:“姐,重华得了汉王妃的看重,接连赐小字与金镯,也不知是喜还是祸?”她想起临走时徐飞霜那怨恨的眼睛,还有袁县主那阴云密布的脸。


对于这个妹妹,孔嘉言即爱又宠,闻言不由轻笑:“袁县主自恃身份,想必不会对重华如何,唯一要顾忌的不过是徐飞霜一个人。然而你也要知道,汉王世子虽不是陛下之子,却是感情深厚。所以他的亲事必定是陛下赐婚,绝不可能只凭妇人之言。”


“我曾听过一个传闻,说是皇后多年前就有意将袁县主许配给世子,只是汉王一直以世子年幼给拒绝。现在世子与袁县主年岁渐涨,此事想必又重提了。可是此传闻怪就怪在没听到陛下的声音,不知陛下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如果陛下不同意的话……”孔嘉言将身子挨紧妹妹,声音压到最低:“那么汉王妃此举,就是做个态度给皇后看,成与不成皆在陛下一念之间。现在怕就怕陛下不愿接受汉王府示弱,或者皇后强行指婚。这样重华……哦不,阿瑛就惨了。”


汉王妃看中风重华怎么会是示弱?孔嘉善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不过到底没再问了。


孔嘉言心中想的却极多,她想起刚刚蔡夫人话里话外流露出喜欢她的意思。她也记得,当袁皇后看到母亲与蔡夫人交谈时,脸色变了几变的神情。


蔡夫人之夫是兵部尚书,简在帝心,方才的行为绝对不是无意之为。


历任衍圣公娶亲必是赐婚,这不仅是历朝历代不成文的规定,也代表着天下仕林对夫子后裔的尊重。永安帝将解首辅孙女赐给了哥哥,如果她再嫁进兵部尚书府……


孔嘉言的心,一时间有些乱了。


与她一同乱的,还有周太太与文谦。


“长公主与汉王妃如此礼遇?又赐了重华小字阿瑛,这里面究竟是什么意思?”文谦沉吟半晌,终是摇了摇头,“罢了,即是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这些日子,让重华……呃,阿瑛无事莫要出门就好。阿瑛父亲那一系虽是立不起来,可是还有我们,总不叫她吃亏去……若是没有那意思,我们就只管替阿瑛相看,或者留在家中也可。反正是你教出来的,你也放心。”嘴上虽然这样说,可是他心中却在想水榭上传来的话,风重华怎么会与长公主长得这么相似?


可是这些话牵涉到他的妹妹,他不敢轻易与妻子讨论。


周太太道:“这就好了!我顶喜欢阿瑛这孩子,若是能留在家中最好。”而后,她又忙解释,“你放心好了,若是阿瑛能留在家中,我就将我的嫁妆一分为二,一份给安学媳妇一份给阿瑛。然后这公中的一分为三,两份给孩子,剩下的一份咱们留着,等将来咱们去世了留给安然。”


文谦对妻子的安排极为满意,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又嘱咐她:“若是汉王妃不相召,你也莫要往上贴。那毕竟是皇家,敬而远之就好,万不可主动亲近。”


周太太就点了点头。


俩人就打定了随波逐流的心思,不管是谁来问只说此事不明、不清楚、不知道,一问三不知。文家的人这样,那些议论的人声音就小了些。


有一日下了朝,汉王去翰林院转了一圈,向文谦借了几本前朝史官笔记,而后又笑着夸了文谦几句,末了还拍了拍文谦的肩膀。


文谦的心就乱了。


等到他回府后看到周太太递来的汉王府礼单,更是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一转眼,杏花还未落尽,桃花却已初绽,满院开得秾艳灼目。


风重华坐在窗前,一心两用。一边听着周琦馥喋喋不休,一边看着风明贞给她写的回信。


风明贞在信中委婉表示,说是风绍元已经与徐世子再无瓜葛,现在正在国子监安心读书,让风重华不必担心。信里也对风重华得了汉王妃赏识表示祝贺,说希望风重华能记得汉王妃的教诲,谨言慎行,千万不可以给汉王妃抹黑。后面一大章篇幅都是在用训诫和教训的口吻说话,好像她是风重华的长辈似的。


她又着重提了自已多受婆婆和丈夫喜爱,表达了自己在会昌候府的地位稳固,以后风重华需要借助她的时候她定当义不容辞。


风明贞也希望过些日子可以过府拜访,俩姐妹也有些日子没联络了。


不过看了几眼,风重华就将信扔到了一旁,专心致志地听周琦馥说话。


“听说李县令走通了吏部的关系,不知谋了哪个县的县令,准备上任去了。”周琦馥以帕掩口,话里是说不出讥诮。“这个李婵啊,真是丢人至致。九皇子连她衣角都没碰到,她居然就敢赖上。也怪不得李县令容不下她们母女,非要远走。说起来啊,这个李县令也怪可怜的。娶了郑氏这样的女人,生了李婵这样的女儿,真是家门不幸。”


李浚虽是谋得了县令的职务,却并未带走郑铭琴母女,只领着一双儿子前去上任。


也就是说,这对母女被放弃了。


“你知道吗?咱们从水榭走后。四皇子就跪倒在皇后面前,声称要娶淮兴府嫡女傅语萧。听说皇后好大一阵没缓过来,最后说了一句回宫再议。我看这些日子淮兴府夫人高兴坏了,不管参加哪个宴会都笑得跟朵花似的。”


周琦馥对淮兴候夫人极为鄙视,要不是因为她胡乱安排庶女的亲事,能会害得傅语萧被安国公退婚?现在虽然能嫁给四皇子为妃,然而这宫里的事可比外面复杂多了。


傅语萧看起来就是个文文静静的人,只怕极难适应宫中的日子。宫里有那么多的婆婆,四皇子的母妃地位还如此低下,将来能不能有好日子过还是个问题。


而且四皇子一成亲就有可能会开府,到时接不接刘才人出来都是个事。


不接出来,刘才人在宫中不受重视,受人欺负。


接出来,傅语萧头上有个婆婆在,万事都难施展手脚。


第67章徐氏


“拼了命往皇宫里钻的人,就没有一个单纯的。宫里的生活不比外面,若真是文文静静的人进去,只怕要不了几年就会如同被霜打过的花一般,慢慢枯萎。”风重华淡淡地笑,声音却恬静温柔,“能傲然挺立在枝头的,无一不是历经风霜适应了严冬之辈。”


能入宫的,没有一个笨人。


宫中的女人就像这院中的杏花,一年年的开,一年年的败。只要树还在,就会有开不完的花。


傅语萧能不能在宫中存活下来,这是个未知数。可风重华却知道,既然傅语萧能让四皇子哀求袁皇后求娶她,就证明她有过人之处。


与这样的人交往,多少要留个心眼,不要被她卖了还要替她数钱。


周琦馥叹了口气,也知道风重华说得极对。遂不再谈论这件事情,说起了京中这段的宴请。


“过些日子大理寺卿府上有宴饮,也给你下了帖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这几天你总呆在府里,闲也要闲出病了。”


风重华笑着摇了摇头:“在家里看书画画,闲了就与舅母下盘棋,怎会觉得闷?倒是你,怎么看起来心事不宁的样子?”


听到这句话,周琦馥的小脸垮了下来。


王藩台的马车昨日就进了京,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妻子儿女们。


今日早上送来了拜帖,约定几日后来文府拜访。


一想到王瀚,周琦馥的心情急躁不安起来,“不知道,就是一想到王家的人要来拜访,我这心里就特别的不舒服。”


风重华知道周琦馥在为什么而别扭。


王瀚不论好与不好,终不是周琦馥自己挑选的夫婿,是父母强行塞给她的。所以,若是王瀚优秀了倒还好,若是王瀚不像周家所打听的那样优秀又怎么办?


就好像是近乡情怯,若是临近故乡越是胆怯,心情越不平静,惟恐家乡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


斜晖绚丽,穿过碧纱窗映照在两个少女纤细的身形上。


薰风徐入,掀起白绫帷帐,带起了少女的惆怅……


周琦馥终是提出告辞。


风重华笑着将她送出,而后又转身回来。


坐在梳妆台前,脑子里想着双鱼胡同送来的消息。


双鱼胡同来消息,无非是要钱要物。今儿来信说郭老夫人要人参,明儿来信说郭老夫人要燕窝。要不就是说没钱看病,让风重华看着办。


都知道她得了二房一半家产,再加上文氏的嫁妆,她现在可比风家有钱多了。


郭老夫人说,“自从安陆伯府被褫夺爵位,她的身体就一日不胜一日。可她为了孙子,只能死命地撑着。如果她死了,风绍元这个承重孙,就得为她守孝三年。”


听了这样的话,风重华不禁笑了,将许嬷嬷唤了过来:“嬷嬷你说,如果我将手里的铺子卖一间,怎么样?”


许嬷嬷怔住了,声音不由高了些:“姑娘,不能卖啊。”姑娘并不缺银子啊,怎么会想起卖铺子?


“这么说,嬷嬷也觉得卖铺子不合适?”风重华支颐,若有所思。夕照拢在她身上,如同披了一层金黄色轻纱。


“如果这铺子都卖给许呢?”风重华所说的许是指许嬷嬷的侄子许东。


自从风重华将东门大街的一间铺子送给他后,他就辞了大理寺小吏的职务,一心一间地操持起店铺的生意。因为他与大理寺众吏员关系处得极好,又时不时的给几个前同僚送钱送物。这两年生意越做越好,竟是隐隐有了当家大掌柜的架子。


许嬷嬷眼睛眨了眨,怔了半晌:“他哪有那么多的银子?”


“许没银子,可是我有啊。”风重华微笑,取下鬓间的素绢花放在匣子里。


这不是左手换右手吗?明面上是她侄子买下铺子,可实际上还在风重华手中。过这一遍手,有什么意思呢?


许嬷嬷有些闹不明白了。


风重华却不等她想明白,就将许东夫妇请了过来。


许东夫妇与许嬷嬷的表情如出一辄。


可风重华是主,他们是佣,自然不能提反对意见,更何况风重华还给了许东半成的分红。这可不是一间铺子,而是所有铺子的分红,这样的话就代表着风重华聘了许东为大掌柜。


许东自然只有欢喜。


与风重华接触这两三年,他深知风重华并不是小气的人。只要事情做得好,风重华不吝于奖励。


许东夫妇走后,风重华就去了周太太屋里,将她的打算说了出来。


周太太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便极为支持,甚至把余大掌柜过来商议此事。余大掌柜是余嬷嬷的丈夫,是从周府带过来的陪房,对周太太很忠诚。


他给风重华提了三四个方案,甚至还帮她介绍“买铺子”的人、四处宣传的人、摇旗呐喊的人。


有了余大掌柜的襄助,这件事情就更加容易了。


隔了两日,京中就传出风家二房嫡长女出售店铺为祖母治病的事情。


许多得知消息的人立刻去了文府打听消息。只可惜他们到底是晚了一步,在风重华放出话的次日,就有一个晋商花巨资买下了所有铺子。


售得急自然价格就低,买得快肯定价格压得死。明明能卖一两万的铺子,结果八千两就出了手。


得到消息的人纷纷后悔,可是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山西那边来的。晋商多经营票号和盐业,不论哪一个站出来都是腰缠万贯之辈,他们能打听到风家女儿卖铺子并且低价买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就有不少人感慨风家的女儿这次亏大了,到底是闺阁幼女没经历过什么事,被人哄了都不知道。


卖了铺子第二日,风重华就大张旗鼓的将五千两银子送到了风家长房。她对外言明,剩下的三千两是她的嫁妆。


可是风家的人却是不知道收敛,明明接了她的银子,依旧是三不五时来索要钱财。


不仅来人要银子,风慎也来了几次,说什么要接风重华回府,女儿总不好在舅舅家出嫁之类的话。


而且风慎在外面以汉王亲家自居,公然声称女儿被汉王妃看中,极有可能嫁入汉王府。风重华恼他败坏自己名声,就私下找了许东,请他寻了几个泼皮打了风慎一顿,禁止他再在外面谈论汉王府的事情。


风慎被套麻袋的第二天来文府要医药费,却连大门都没进去。


风重华也不与他理论,以文谦的名义派人把他往外轰。风慎嘴里一边骂风重华无情无义,一边躲着文府下人的木杖。


百花井巷的人把这件事情当成笑话往外讲!有人怜惜风重华有个不争气的父亲,有人说她不敬父亲,还有人说她一搭上汉王府就忘了本。


大多抱着看笑话的心理。


这时,徐世子跳了出来,逢人便讲风绍元曾是自己的男宠,说风家的姑娘想嫁汉王世子那是痴心妄想。讲了这话没几天,徐世子在放假回家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打得他好几天都没起来床。


再隔了两天,定国公夫人在扑蝶会上与汉王妃所说的话就流传了出来。就有人说,这是徐飞霜恼怒风重华抢了她的亲事,所以让徐世子在外面乱说的。


定国公夫人眼看儿子好得差不多了,就派下人去国子监问责,可是下人却连国子监的大门都没能进去,被几个学生骂得抱头鼠窜。


定国公夫人盛怒之下亲自去寻李祭酒,要为她儿子求个公道。她是一品定国公夫人,守门的自然不敢拦她,可刚进了大门,就被十几名学生抬着孔圣人的像给堵在台阶上。学生声称国子监历来是为国储才之所,怎能容一个妇道人家践踏斯文?


然后学生们抬着圣人像往前走,定国公夫人一步步向后退。


最后跌落台阶,体面尽失。


定国公夫人不甘,就趁着下朝的机会跑到奉天门扯住了李祭酒,大声与他理论。李祭酒以袖掩面,又羞又恼,恨不得立刻自裁。


最后还是袁皇后派了太监过来,才把定国公夫人拉走。


李祭酒经此羞辱,生了退意。在奉天门外长跪不起,磕头出血,要告老还乡。百官也极为不满,连皇后都不敢在奉天门行走,一个定国公夫人居然就敢在百官列班奏事之处撒泼了?


数十人陪着李祭酒跪在奉天门外,称定国公夫人牝鸡司晨,不杀不足以平百官愤。


永安帝对李祭酒百般抚慰,赐了布帛与金银,而后下令杖毙了奉天门外所有当值的太监和黄门。


奉天门外一时血流成河。


几个时辰后袁皇后下中旨,褫了定国公夫人一品的诰命和俸禄,又令定国公夫人闭府读《女诫》,直到改过自新为止。


这个惩罚可谓极重,吓得定国公夫人连连上表请罪不已。


一时间,京中传闻纷纷,令人眼花缭乱。


与此相反的则是文府喜事连连。


王藩台一家进京后,王夫人就来了趟文府,言明等鲁氏进京后把周琦馥与王瀚的亲事给订下来。而后没隔几日文谦由侍书擢升为侍讲,兼领六科给事中的拾遗一职。翰林院的人进入六科给事中就是进入内阁的第一步,文谦等同于半个阁老。


又隔几日,文安学在会试中了第五名。


消息传出后,那些媒人们更是闻风而动。来替安学和安然俩兄弟提亲的人几乎如过江之鲫,都快把文府的大门给踩破了。


中了贡生本来应该摆宴庆贺,可是文谦考虑到四月二十日就是殿试,此时文安学最应该做的就是认真功读。于是就罢了宴请,又令人闭了府门,不许文安学出府会友。


虽说是不能大肆宴请,周太太却想请几位知交好友过府吃顿便饭,小范围的庆祝一下。


于是,她就将琦馥与重华都叫了过去,商量宴请的事情。


听到有人来赴宴,周琦馥雀跃不已:“姑父入了六科给事中,大表哥中了贡生,本来就该摆宴,不知来赴宴的都有谁?”


周太太就将人名都说了一遍:原来是衍圣公府的梅夫人、王瀚的母亲王夫人、国子监祭酒李方良的儿媳房氏、都察院右都御史谢仁行的夫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陆离的太太……


周太太看向风重华的目光有些异样。现在京中的事情看起来繁乱,可是实际上都是围绕着风重华与汉王世子展开。


她当然知道风重华打了风慎,也知道文安然与谢文郁把徐世子打得下不了床,可后面定国公夫人去奉天门外撒泼就超出她的意料了。


谁能想到定国公夫人敢这么做?


可是这样一来,谁又能记得当初汉王妃给风重华起了小字的事情?


周太太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盅,说道:“这几们俩先准备一下,等到琦馥的母亲来后再请人。”


风重华抿了嘴笑,觉得周太太是个颇有意思的人。单从这名单里绝看不出想要干什么,可她只听到了李方良与陆离的名字就知道,周太太八成是在相看这俩家的姑娘。


前世,大表哥文安学娶了李方良的孙女,二表哥文安然娶了陆离之女。而且订婚时舅舅被罢官没多久,赋闲在家。可这两家并没有嫌弃舅舅,不仅订了儿女亲家,而且成亲时都赔送了不菲的嫁妆。


风重华抚了抚腕上的赤金点翠手镯,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她怎么就和汉王府扯上关系了呢?


第68章送妾


琦馥绞着帕子,担心不已:“请得都是有诰命的夫人和太太,也不知要如何招待。姑母把这么大的担子给了我们,真是有些担心。”


“不必担心,”风重华笑道,“都是通家之好,纵是有一两处瑕疵想必夫人们也不会生气。”


于是,姊妹俩人就商量起在哪里待客。


“你觉得上房院如何?那里挺宽敞的。”周琦馥道。


“可以啊,不如我们把午膳定在上房院,午膳后去东跨院。东跨院草木葳蕤,松柏繁荣,而且还有个小湖,可以坐在水榭中听个戏。夫人太太们都是喜爱热闹的人,想必对于听戏不会拒绝的。”风重华想了想后道,“最重要的是东跨院比较深,纵是里面有喧嚣声也不会传到外面去。”


东西跨院是为安学安然兄弟俩成亲准备的,不仅幽静,而且跨度深,隐蔽性极好。这样小夫妻成亲后也不怕有不该外传的东西传到外面。


周琦馥眼睛一亮,立刻拍手同意:“我在家时,母亲也时常请几位太太来家听戏。虽然我听不懂,也觉得怪闹腾的,可是看母亲和太太们好像极为喜欢的样子。”


风重华暗暗好笑,是上了年纪的人没有不喜欢听戏的。就像她,前世做寿的时候也会请人来唱几天戏。可是少年人却极少有喜欢的,他们更喜欢丝竹之音、蹴鞠、击鼓传令、马球等节目。


她就笑道:“好呀,回头请余大掌柜在外面寻个戏班子过来,咱们也热热闹闹地唱一下午大戏。等到夫人和太太们安置好,咱们也有了空闲,可以自己玩去。”


“太好了,我们在东跨院搭几个秋千好不好?然后再准备些令箭传壶什么的……”周琦馥双眼亮晶晶地,一口气说了很多可供玩耍的小游戏。


风重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采纳了所有的建议。


周琦馥见到她所说的被风重华一一称赞,就更是来了兴趣。不仅想了许多可供玩耍的游戏,还对院中蚊虫肆虐的状态提出了担忧。


风重华就引导着她想出了一个用镂空银香球放置驱蚊之物,然后加热燃烧的办法。


许嬷嬷站在旁边,适时夸了周琦馥一句:“表姑娘可真厉害,连这样的办法都能想出来。”


周琦馥忙道:“这是我与阿瑛一同想出来的,可不能全夸到我身上!亏你还是阿瑛的嬷嬷,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


“哎哟,我就知道,咱们家的琦馥就要嫁人喽,以后就是外人……”风重华促狭地笑,气得周琦馥跳起来打她。


看到她们俩人闹成一团,众人都善意地笑。


屋里的气氛很是温馨。


俩人又商量了一会茶水糕点和宴席上面的菜色,周太太派人过来。


来的人却是余嬷嬷,送来了五百两银子,任由两位姑娘支配。


风重华就干脆将银子全放到周琦馥,要花什么就从她这里支取。


风重华摸着腕上的手镯,轻轻叹气。


这次周太太举办宴席的意思再是明白不过了,一是为了庆祝儿子中贡生,其次便是让家里的两位姑娘露露头。周琦馥马上就要成亲了,这次理当让周琦馥出尽风头才是。


而她现在更应该做的是低调安静,尽量不吸引人注意。


其实宴席的事情,她是驾轻就熟。前世就经常设宴款待叶宪商业伙伴,虽然现在款待的是一二品夫人,可是宴会的事情一通百通,只要按照模式走,大体上不会出差错。


纵是有不懂的还有周太太可以问。


再加上她身边又有许嬷嬷和良玉,都是能帮得上忙的,不过两三日的工夫她就和周琦馥一道回复了周太太。


对于她们拿出的章程周太太很满意,不仅吩咐全府按照她们的意思行事,还把余嬷嬷拨给了她们驱使。


周太太私下里向文谦夸了她们俩个:“我先前还怕她们做不好,就打算让余嬷嬷提点一二。没想到她们不仅将宴席上的事情安安得面面俱到,连戏班子都没忘请。”


对于俩人所安排的座次,她更是满意。这宴席上谁与谁坐在一处,谁不能和谁坐挨着都是有讲究的。安排宴席的人不仅要考虑到赴宴者的官职地位,还得考虑到谁和谁不合。


俩人送来的单子上面,不仅将这些全考虑到了,还打听到了几位夫人都喜欢听什么戏。


“她们居然想得如此周到?”文谦故作吃惊,而后冲着周太太揖了一礼:“多谢太太将这两个丫头教得如此懂事能干,为夫明日送太太一根簪子做为谢礼。”


“都多大的人,在这胡扯什么呢?”周太太顺手打了他一下,眼睛里却像是能沁出蜜般。


第二日,文谦果然送了周太太一根簪子。


一连好几日,周太太的嘴角都是向上弯着的。


到了三月初二,周琦馥的母亲鲁氏却送来了信,说她要在通州耽误些时日,这个月不一定能到。周太太虽是惋惜却知道,鲁氏极有可能在整理周琦馥的陪嫁庄子。


周琦馥的婚礼极有可能会在京城办,那鲁氏这次随行的必定会有大量的陪嫁物品,以周氏一门爱女如痴的本性,只怕周琦馥的陪嫁必定不少。


想到这里,周太太就将请客的日子定在初九。


周琦馥又来寻了风重华,和她商量着要不要请风明贞过来。


风重华垂眸思量,而后道:“我大堂姐嫁得是会昌候世子,我若是以娘家妹妹的身份请她,只怕会惹来她婆家人的不快。不如此次就算了,等下次舅母宴请时,以舅母的名义请会昌候夫人。”


周琦馥就不再提风明贞了,翻了翻桌上几个丫鬟裁好的准备糊到水榭窗上的软罗纱,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那淮兴候府的傅姑娘我们要不要给她下个帖子?”


自从那日扑蝶会后,傅语萧就与她们的来往多了些,时常派人送些瓜果与绣品过来。傅语萧现在是内定的四皇子妃,永安帝与袁皇后的赏赐已到了淮兴候府,只等皇家过去提亲了。


以周太太谨慎的为人,是不会请傅语萧的。可是这话,她不好明着对周琦馥讲,就推脱道:“此事还须得问舅母的意思。”


周琦馥派去的人不过片刻就回来,说太太不允此事。


“……那我们单独给嘉言姐姐嘉善姐姐下个帖子吧。”周琦馥虽是有些惋惜,不过片刻就将傅语萧抛到脑后。


“也好。”风重华颌首。周文两家毕竟名声在外,若是未来的四皇子妃与她们交好,只怕会引来麻烦。想到这里,她提点了周琦馥一句:“她现在尚不是四皇子妃,若是以后……怕是你我还要和她保持些距离才好……”


周琦馥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却不得不点头称是。


她并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以后要与傅语萧保持距离。只是一想到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却不能维持友谊,心中还是有些烦恼。


“阿瑛,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才像姐姐,我反倒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妹妹。”周琦馥叹了口气,挽住了风重华的胳膊。


风重华微笑,推开她的手:“快别卖憨,说你要什么?”


周琦馥就嘻嘻地笑,眼睛落在良玉身上:“你把良玉借我几日,等宴席完了还你。”


“嗯!”风重华颌首。


“你放心,我保证有借有还……咦?你同意了?”周琦馥微诧,抱着风重华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她还以为要好费一番唇舌,没想到不过说了一句就把良玉借到了手。


自从见到良玉之后,她就起了收用的心思,三不五时地缠着风重华要,可风重华却没有一次松过口。见到风重华答应,周琦馥连下面要说的事情都忘了,拉着良玉就走。


见她走得匆忙,甚至连体统都不顾,风重华展颐轻笑。


周琦馥这样的性子不仅受家人宠爱,在朋友圈里也极受欢迎。就像她,就喜欢和周琦馥交往。不仅是她,凡是和周琦馥交往的人,都喜欢这样的性格。


只是这样性格的人,也极易被人利用。就是不知道王夫人是个什么性子的人,能不能调教好周琦馥这块璞玉。


到了晚上,良玉从周琦馥屋里回来,看着风重华欲言又止。


风重华知她有话说,就将屋里人都支了出去。


“说吧,有什么事?”风重华挑了挑眉,端起了青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


“世子爷让奴婢告诉县君,贵府的二老爷将四姑娘送到了会昌候府,多半要给会昌候世子做妾。”


风重华手一抖,杯子里的茶水差点泼了一身。良玉上前取了帕子为她擦手,又冲了一杯新茶重新递到她的手上。


风重华愣愣地看着良玉:“哪个四姑娘?”她本来就和风府的人不亲近,重生回来后没半年就设计令文氏假死从而脱离出来。这会良玉脱口而出的四姑娘,她半天也没想明白是谁。


良玉细声道:“就是已经去了的关姨娘的女儿,风明姝。”


风明殊?


风重华恍然大悟,而后却皱紧了眉头。她虽在风府呆得时间不长,可也记得风明姝的年龄,算起来今年十岁不到。


这个风慎倒真下得去手,才八九岁的孩子啊!


“那会昌候府接了吗?”


良玉点了点头:“说是用陪伴大姑奶奶的名义送去的,大姑奶奶一开始不要,准备将人送回去。后来会昌候夫人知道了,就做主把人给留了下来。”


风重华就想起风明贞那封措辞怪异的信,终于明白了风明贞的意思。风明贞这是恼恨风慎,却又无力反抗婆婆,只能把气撒到她身了。


将手中的青瓷茶杯放回茶托中,她伸了个懒腰。


风慎这是把风明贞得罪惨了。


第69章丢人


风明贞觉得活了这么久,就数这次最丢人。


几乎想一根白绫了结残生。


前些日子她还嘲笑风重华打了亲生父亲,落一个不忠不孝的名声,转眼间风慎就把庶妹风明姝塞到了会昌候府。这是斗不过女儿,就来折磨她这个隔房的侄女吗?


谁见过给侄女婿送妾的?


风慎以为他自己喜欢幼女,全天下的人就跟他一样了吗?


她还记得风慎有一次邀请张延年去阁馆中吃酒,身边叫得全都是不满十岁的幼妓。张延年回来之后就大发脾气,觉得受到了侮辱,对风明贞冷嘲热讽,一个月都没有进她的房。


她与张延年成亲两年多,也不过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尊敬。她知道张延年心中有个结,这个结就在淳安郡主身上。可淳安郡主是不可能嫁给张延年的,所以就将她送给张延年做为补偿。她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心一意地待张延年,只想等到他回心转意的那一日。


张延年极少进她的房,只在初一和十五循周公之礼才勉强与她同房一次,连碰都不碰她,以至于到现在她还是个姑娘。这件事情,她没有告诉给任何人,就连府里传起她有不育之症,不会生孩子的谣言时,也是闭口不讲。


幸好婆婆也没说什么,只说他们现在年纪还小,等过了二十岁再生头胎也不迟。为了这个原因,她在婆婆面前立规矩是诚心诚意的。


她相信时间久了,总能捂热张延年那颗心。万万没想到的却是,拆她台的是娘家叔叔。


她还记得婆婆看到风明姝后的神情,好像是在说:“这两年多我没往你屋里塞人,算是对得起你了。若是以后你屋里出了事故,可怨不得我。”


风明贞恨不得拎起浆洗房里的棒槌敲死风慎。


因为这样,她才给风重华写了那封措辞严厉的信。然而信寄出没多久,她就后悔了。


身边的嬷嬷劝她:“大奶奶,想开些吧,好歹夫人是个慈祥的。大奶奶当务之急是先生下嫡长子,只要有了儿子……”


嬷嬷的话虽是没有说完,风明贞却明白了。她臻首轻轻一点,算是同意了嬷嬷的话。


女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丈夫,是孩子啊!只要有了孩子,娘家还会这样不管不顾往会昌候府塞人吗?还不是看她两年多无所出,怕断了会昌候这条线吗?


她在母亲心中,在祖母心中,到底算什么?如果母亲真爱她,就该阻止叔叔往她这里送人。可是听叔叔话里的意思,母亲与祖母都是同意的。


她在那些人眼中,到底算什么?


风明贞看着站在院中怯怯懦懦,如嫩枝抽条的风明姝,双目有些放空:“嬷嬷你去一趟百花井巷,就说我前封信上语气不对,我不该冲着阿瑛发脾气,让她千万包涵我些……”


嬷嬷看着她,心底微微生出怜惜。


不过一夜的光景,风府送了庶女入会昌候府的事情就传遍了全城,贵妇圈里无人不知。就连周太太领着风重华与周琦馥一大早去衍圣公府送请帖时,梅夫人亦唇角含笑:“风家的老爷如此疼风大奶奶当真是难得的慈孝亲爱,将来此事定会传为一段佳话。”


按理说嫁给张延年以后就是世子夫人,可是会昌候府到现在也未替风明贞请封,以至于风明贞一次宫也没有进去过。风慎送了一个庶女过去,若是庶女风明殊先有了儿子,那么并不受会昌候府重视的风明贞只怕地位不保。


一个庶长子或是庶长女能对风府起到什么作用?只不过是让风府的名声更恶上一层罢了。只有风明贞生下嫡子女,才能让风府在这场联姻中得到利益。


梅夫人决定提点一下风重华。


风重华一脸的若有所思。


周太太忙站起身,将请帖呈了上去:“三月初九设宴,还望嫂子拨冗莅临。”


梅夫人含笑颔首,接了周太太的请帖。


周太太又与梅夫人说了会话,见到她面上露出乏色,就提出告辞。


……


与此同时的汉王府。


汉王正在与王妃对坐着下棋,宫女与内侍们都站得远远的。


“风家的人着实不着调,不过文克柔的儿子倒有大才,想必今科必能高中。”汉王妃将黑子落入棋秤,轻声道。


汉王微露笑意:“若非如此,他岂能放心?”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是汉王妃却像是听明白了。她望着檐廊外开得旺盛的芍药,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


天地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博古架上的自鸣钟滴滴嗒嗒地响着。


过了一会,汉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身子好了有几个月了,差不多也该病了。”


“是,”汉王妃低声应喏,“我这就去准备。”


“对了,”汉王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老三那里怎么又抬出一具尸体?”


汉王妃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容温婉可亲:“是徐晃送来的炉鼎,夜里溜到丹室,三弟就把她身上的血放干净后扔了出去。”


听到定国公的名字,汉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多年了,老三没把他怎么了,他居然先向老三下手了?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居然还敢肖想我的儿子。”


汉王妃星眸微抬,深情地望着丈夫:“我听说福建总兵连上了七八道奏折弹劾定国公,都被内阁给压下了。”


汉王冷冷一笑:“这十来年,老三留在水师的人被徐晃搞死不少。剩下的不是战功彪炳,便是有真才实干,他弄不死也下不了手。等到老三的人死得差不多了……”


汉王没有再往下说,可夫妻二人都明白这话里的意思。等到定国公徐晃收拾干净了周王的人,就是永安帝收拾徐晃之际,福建总兵的弹劾不过是燎原之火罢了。


这也是定国公徐晃为什么送妻女入京,急迫地想于汉王联姻的原因。


“三弟妹和侄子就死在徐晃之手,我一想起三弟妹死前的惨状,就恨不得提剑杀了那狗贼……”


定国公夫人是徐晃未发迹前娶的,是他队里小旗的女儿。后来仗着岳父,徐晃慢慢在卫所站稳了脚跟,而后便一路从小旗升为总旗,最后百户千户往上升。后来,就在周王账下听令……


永安帝登基之际,徐晃用计骗来了周王的妻儿,逼迫周王让出水师兵符。周王为了妻儿安全,不得不将兵符交给徐晃。


可是等待他的,却是惨遭凌辱的妻儿尸体……


徐晃却是一脸懵然无知,声称对此事一无所知。


周王要杀了徐晃,永安帝却以国朝初立杀大将不祥的借口阻止了周王,甚至还将水师尽数交到徐晃手中。周王彻底明白过来,从此以后闭府抚养女儿。


从那以后,汉王也想明白了。徐晃不过一个小小的千户,拿什么去骗取周王妻儿的信任?若说这中间没有永安帝的影子,汉王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什么兄友弟恭,什么至爱亲诚,都比不起那把椅子重要……


……


从衍圣公府回来后,风重华嘱咐了许嬷嬷几句话。


“既然大堂姐派嬷嬷向我道歉,这件事情我就不能不帮她。你去和祖母说,有个晋商想招几个师爷送给山西臬台,若是父亲愿意,我可以代为周旋。”


一省臬台乃是正三品,风慎以前不过是个九品的小官,去做师爷还算是抬举他了。若是能好好做上几年,臬台荣升之后未必没他的好处。


等许嬷嬷走后,风重华就去找了周琦馥,去周太太处说话。


周太太此时正指挥着丫鬟们在清扫房间,见到俩人来只是招了招手,就继续吩咐丫鬟做事。


“……屋角清扫起来要仔细……那个炕屏不要乱动……你去把那个沉香木雕的四季花卉屏风往左移一点……对,就这样……”丫鬟们在她的指挥下,虽是忙乱却是有条不紊。


一会,她将事情交给余嬷嬷办,净了净手后就领着二人出了房间。


“哎哟,这干了一下午的活,恐怕这手都要磨出几个茧子了,”周太太叹息着,将手伸到眼前细看。那手纤细白嫩,如同少女般,别说茧子了,连块斑也没有。


风重华与周琦馥低头轻笑,想必周太太头上的簪子又要多一枚了。文谦有多疼爱周太太,她们是知道的。


不一会,文安学与文安然兄弟前来请安。风重华与周琦馥站起来行礼,自从她们住进了西跨院,文家兄弟就极少进内宅。因为见面的时间少,所以偶尔遇上了也按文谦与周太太的吩咐不必避开,方方地说话即可。反正有周太太看着,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看到两个儿子周太太就满脸喜欢,吩咐丫鬟去端了厨房新做的糕点,先与大儿子说话:“前儿你座师送来了几本书,你仔细看了没有?”


文安学虽然中了贡生,可是离殿试还有一段时日,文谦就要求他这段时间认真苦读。文安学也很听话,除了去座师周洪大学士府上拜访,几乎足不出户。


“回娘的话,已经读了,一会儿子要去座师府上还书,特地来告个辞,”文安学身材高大,浓眉高鼻,与文谦有七八分相似。就是性格方正了些,不论是行事还是说话,皆是一板一眼,倒像个积年的老学究。


“好,那我也不留你了,一会去了你座师府上代我向夫人问好。”周太太满意地点点头。


风重华知道,这是舅舅与舅母刻意培养的结果。文安学身为长子,肩头的责任比较重,若是性格跳脱一些,怕他失了庄重,会令下面的人不服。


而文安然就不同了,不仅性格活泼,而且机灵好动。说起话来未语先笑,一双眸子流光溢彩,灿若星石。


“娘,我能不能借的马车啊?文郁请了几个朋友在家里斗茶,正好我的茶宠也养好了……”文安然眼巴巴地瞅着周太太,只差没像小狗似的摇尾巴了。


风重华紧紧抿着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周太太最见不得小儿子向她撒娇,不由得摇头道:“只这一次,下不为例。而且要先等你去了周大学士府上,然后才能转道送你。记得早些回来,别等到半夜让你爹去谢府寻你。”


文安然笑着跳了起来,而后冲着风重华与周琦馥眨了眨眼:“两位表妹,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玩好吃的,回头你们在娘面前多替我说好话。”


他公然说完了这番话,拉着文安学风一般的跑了。


气得文安学骂了他一路。


“这讨债鬼。”周太太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欢喜。


前天表舅去世了,坐火车回到老家去奔丧,去了之后才知道表舅是投缳自尽。表舅才65,刚退休没几年,以前是人民教师,很受学生爱戴。这次是因为胃上查出了病,受不了打击而自尽了。去世前,他将自己的后事全都交待清楚了,可是家里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出问题来。我和几个表哥讨论的结果,他应该是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只不过家里人都不懂这个疾病的严重性,以至于错过了救他的时机。


想当初,我也曾有过轻度抑郁症,一度想自尽想结束生命,后来还是经过老公的开导,这才慢慢恢复过来。我庆幸的是,我老公懂得抑郁症的危害,如果我表舅身边也有人开导他的话,那该多好……


如果书友们身边的亲人有异常的举止和行为,你们一定要重视,不要等到别人生命完结后再去后悔!


我还想说一句俗语: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我表弟妹说,哪怕倾家荡产治不好了再走,也是我们做小的尽了心,不会让我被人戳脊梁骨。现在公公走了,别人会怎么看我?我冤枉啊。我不是给他治病,专家会诊做了,也联系转院了。可是他不吃药不看医生,吵着闹着要回家,一到家就走了……


现在公公走了,他安生了。我呢?我一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我活到死都会有人说,是因为我不肯给公公治病,他才自尽的。


人死了,一切全灭了。可是给活着的亲人带来多大的痛苦?就像我表舅,他查出胃癌就走了。可是却留下我表弟和弟妹被人议论一辈子。别人一说起他家会不会这样想“因为孩子不肯出钱治病,他才自杀?”这给活着的表弟造成多大的困扰啊?


第70章败德


到晚上,许嬷嬷又与荣大管家乘了马车回来。


进到西跨院时脸上阴云密布,好像能滴出水来。院中的丫鬟见到许嬷嬷发怒,不免战战兢兢起来,连走路都比平时轻了许多。


“我与荣大管家过去后,府里的人竟然晾了我们快两个时辰。好不容易见到了老夫人,我把姑娘的话说了出来。我说四姑娘正该是承欢父母膝下的时候,何苦让她远离父母,不如接回来,或是送到姑娘这里也行。而且现在大姑奶奶还未请封,若是先有了庶长子,只怕会昌候府会以大姑奶奶无所出而拒绝请封……谁曾想老夫人竟说她年纪大了不管事,让我去寻二爷说话。这哪有内宅的婆子去找外宅的爷们说话的道理?我就托荣大管家去见二爷,谁曾想二爷居然连见都不见。说什么除了姑娘跪地求饶,否则的话他不见文府任何一个人。”


许嬷嬷的声音不知不觉地高了起来:“姑娘,他们实在是太过份了。”许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一向是讲究和风细雨,很少有生气的时候。可是从风府回来后,却是愤言疾语,显见得被气坏了。


风重华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自从听了风明贞送来的消息后,她想了一夜,觉得不能让风慎把风明贞给毁了。所以她拿了山西臬台师爷做饵,想向郭老夫人交换风明姝。万没想到,郭老夫人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她。


一个庶长子和嫡长子孰轻孰重,难道郭老夫人就分不清?连会昌候夫人都没给儿子塞人,郭老夫人这么着急做什么?


风明贞可是她口中最爱的孙女……


“真是蠢的无药可救。”风重华捧着悯月沏好的碧螺春,挑了挑眉。


许嬷嬷不敢接这话,屋子里一时静可落针。过了一会,许嬷嬷方道:“我回来之前,何姨娘悄悄过来塞了个荷包,说是求姑娘把五姑娘接出来。”


从风慎这一房被抄家后,二房的日子就渐渐地败落下去,现在也就指望着郭老夫人和郑白锦的嫁妆过活。依郑白锦的脾气和性子,克扣日常用度已成了常态。


再加上风慎把风明姝送到会昌候府,何姨娘生怕她女儿风明怡也走上这条路,就私下去求了许嬷嬷。


对于这个五妹,风重华更是没有什么印象了。


她不记得风明怡嫁给谁了,只记风明怡曾去杭州找过她。那时,她不想和风府的人再有任何联系,就给了一笔银子打发走了,自始至终都没见到人。


后来她生病,风明怡还送了根人参。就为了这根人参,风重华觉得她也有必上一帮。


“马上就要宴请了,我一时半会也走不开。等到结束后,我们回趟双鱼胡同。”风重华放下手里的茶杯,心中已有了计较,“劳烦嬷嬷再跑一趟,去我大堂姐府上,把祖母说的话再说给大堂姐听。”


许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许嬷嬷走了没多久,余嬷嬷捧着帐册过来了。


帐册里是这次宴请的各类花销,她和周琦馥都需要签上名字,然后余嬷嬷再归档。


“太太说库房里有几套钧窑的海棠红茶具,让姑娘用做席上的饮具。”余嬷嬷挥了挥手,就有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捧着匣子走了上来。


风重华令惜花与射月仔细查验。


“一共是六套茶具,一件不少一件不缺。”重华低头写了个条子,递到了余嬷嬷手中,“回头我还茶具时,嬷嬷检查完后记得把条子还我。”


“姑娘就是心细。”见到风重华安排得仔细,余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到余嬷嬷走后,她唤过悯月,“你找六个人只管这六套茶具,其他的一概不用她们。若是少了缺了或是磕个豁口。我只管找你,不找其他人。这可是钧窑,不是普通的瓷器,就是把咱们西跨院的丫鬟都卖了也换不回一个茶盅。”


悯月诚惶诚恐地应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六套茶具,恨不得当宗似的供起来。


不一会,又有位嬷嬷过来,说是二公子送给两位表姑娘的礼物。


风重华搭眼一看,两株用大红妆缎包着的昙花,已经结了几个花骨朵。


“这是二公子送给两位姑娘的昙花,说是随便养养就能活。大表姑娘那份奴婢已送过去了,独剩姑娘这两盆了。”


“怎么好用妆缎包着?太浪费了。”风重华笑着让二等丫鬟接过花盆,“一会找个阴凉地方摆上,好好养着,到五六月就能夜观昙花了。”


这时,许嬷嬷坐着马车刚刚驶入了会昌候府。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与许嬷嬷擦肩而过,驶入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陆离的府门。


来拜访的是顺天府吴通判之妻齐太太。


说起来,吴通判与陆御史是同年,齐太太与陆太太又是同乡,所以两家的关系很亲密。后来随着文氏去世,齐太太退了与风慎的儿女亲事后,两家的关系这才有些疏远。


虽然如此,陆太太依旧站在垂花门处迎接。


心里却在思忖着齐太太的来意。


自从吴府当年与风家二房退亲后,陆离就有些不喜吴通判,觉得不该趁人之危。陆太太却是赞成退亲的,总不能为了所谓的名声真把风明薇给娶来吧,到时毁的可是吴家几代人。


可她到底是妻子,要顺从丈夫的意思。再加上这两年齐太太被婆婆圈在府里不许出来,于是两家的走动就少了些。


她心里这样想着,和齐太太一起回了内宅。


茶过一巡之后,问起了齐太太的来意。


齐太太倒是干脆的很:“听说百花井巷邀请姐姐赴宴?”


陆太太一愣,须臾恢复正常:“正是。”


齐太太扭怩了一番后,道:“我家里的事您是知道的,我想把含笑嫁给我娘家侄子,可是我婆婆却不同意,这两下里就僵持了起来。为了这件事情,这些年我没少与婆婆生气。这一耽误就把含笑耽误到十五岁,现在孩子大了,亲事也不好寻,我就斗胆来求姐姐……好歹带含笑见见世面,万一有哪位夫人太太看中了她,想为次子寻门亲事。您知道我是个直肠子,最不会拐弯抹角,这次我也实在是没法子了才过来求您。”齐太太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陆太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这个……”


这次文安学高中会元第五元,文府怕耽误孩子的殿试,所以只是小范围宴请。这次请的人,没有一个男宾,全是周太太的闺中密友。她若是冒然把齐太太带过去,只怕周太太心生不悦。


若是不带吧,齐太太又是难得开口求她。


想到这里,陆太太直皱眉。


像是看穿了陆太太的心事,齐太太再度出声:“这次我也想明白了,不拘是什么出身,不拘家里富贵与否。只要是读书人,肯上进肯读书就好。若是家里没钱,我与老爷帮衬着点,总能把家业支撑起来。”


听她这么说,陆太太眉头不由舒展,看样子吴家没打周太太两个儿子的主意。既然这样的话,带吴含笑过去倒也没什么。


陆太太沉:“那到时我派马车过府去接吧。”


齐太太欣然道:“哪用得着贵府的马车接,含笑自己会过来。”


陆离回府后,陆太太不免和他说了齐太太前来拜访的事情。


陆离却是看了她良久,摇了摇头,道:“你去把给百花井巷的礼单拿来我看,只怕要多添些东西。”


陆太太有些发怔。


风明贞也有些发怔。


许嬷嬷走后,她一夜都没睡,躺在床上睁大眼睛。山西臬台师爷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差事,祖母居然都不为所动。


或者说,对于祖母来讲,会昌候府的儿子比山西臬台师爷这个职位更加重要,所以祖母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儿子是由谁生的。


母亲呢?连阻止都没阻止吗?


她们不是口口声声说最爱自己吗?这就是她们对自己的爱?难道她们就不知道,送个庶妹过来不仅会让她被婆家瞧不起,还会分了张延年本来就不多的爱。


两年多了啊,为了让张延年多看她一眼,费了多少心思,流了多少泪……


她看着东方渐渐发白的天空,吩咐丫鬟替她梳妆:“多补些粉,省得叫人看出来了。”丫鬟就替她补了厚厚一层粉,又在眼周处贴上花靥以掩饰一夜无眠。


等到她从屋里出来时,看起来精神百倍。


走到上房院时,会昌候夫人刚刚起身,正一口一口地吃着燕窝。


风明贞提裙上前,笑着自嬷嬷手中将燕窝接了过来,一勺一勺喂给婆婆吃:“您慢着些,有些烫。”


会昌候夫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一碗燕窝吃完,风明贞又奉上了漱口水。


而后服侍着会昌候夫人用早膳,等到会昌候夫人用完早膳,她才落座勿勿吃了几口。


会昌候夫人就与贴身嬷嬷对望了一眼,眼中皆是诧异之色。


这时的风明贞不该是悲痛欲绝的表情吗?会昌候夫人甚至还抱着看好戏的心理等着风明贞与娘家相杀呢,怎么这会跟没事人一样?


风明贞用完了早膳,过来坐到会昌候夫人脚下的小杌子上,拿起绣棚绣了起来。


一边绣一边与婆婆说闲话。


“……母亲,我的四妹妹,您看住到哪个院子合适?”风明贞手里绣的是朵并蒂莲花,此时刚绣了一半,却已是栩栩如生。


会昌候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口道:“那你说呢?”


第71章出头


风明贞也不抬头,手里依旧穿针引线:“按理说,四妹妹与我住一起最合适不过了。只是您也知道,我与延年成亲都两年多了还无所出,所以媳妇想……”风明贞微微红了脸,依旧将话往下说,“以往也是我太固执了,不懂得做妻子要温柔小意些。”


若是她能在张延年在书房睡时坚持一下,依张延年的性子必定不会拒绝,想必这会她的孩子都能踮起脚亲她了。


“所以媳妇想把四妹妹交给母亲,由母亲管教着。”风明贞抬起头,表情真诚无比。


会昌候夫人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等到风明贞出去后,她的贴身嬷嬷低声道:“大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会昌候夫人微微摇头:“应该是对娘家死了心。”而后她吩咐张嬷嬷,“你去把那个四姑娘接过来,就安置在后罩房里,让她没事别在延年跟前晃悠,我可不想我的大孙子是从个小娘养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可是大奶奶……”张嬷嬷却有些担忧。


会昌候夫人睨了她一眼,嗤笑道:“当年她嫁过来前我就与淳安郡主说过,我只容她五年。若是五年内她依旧如此,那也怪不得我心狠了,咱们府里也不是没暴毙过人……”


“至于那个什么四姑娘六姑娘的,想来看到大堂姐急病而亡,心里一时过不来,也跟着去了。”


张嬷嬷就不再说这件事情,提起了文府宴请的事:“……这次没给夫人下帖子。”


“这个周氏,是想避嫌呢。”会昌候夫人吃了一口茶,“咱们正和定国公抵着角呢,她当然不敢请我。”


“对了,那个小贱种放了没有?”会昌候夫人想起了被关在大理寺的徐世子。


“放了,陛下褫了定国公夫人诰命的第二天就放了。”


“把那几个准备好的兔儿爷想法子送过去……”会昌候夫人脸上露出阴狠之色,“当年他们怎么对待我家姑奶奶和小世子的,我要他们十倍还回来。”


一想起那几个染了病的免儿爷,张嬷嬷身上起了一层疙瘩。可是再想到周王妃张氏惨死的情景,嬷嬷心中只剩下恨。


三月初九的早晨,晨曦熹微,天色微明。


几天前帖子就已经撒出去了,所以谁家哪个时辰到,风重华与周琦馥都是心知肚明。


等过了辰时中,姊妹俩人就站在垂花门前迎客。


这也是周太太刻意安排的。


刻意将她们烘托出来,好让人印象深刻。


垂花门前绿树婆娑,枝叶轻舞。风重华穿了一件青色织锦小袄,下身配了条素色长裙,发髻梳得极简单,插了个白玉簪,鬓间星星点点缀了些素白小花。


而周琦馥穿得则是热烈了许多,头上梳着流星赶月髻,外罩了件云雁纹锦对襟长衣,露出一条湘妃色月华裙,衬得她娇俏可爱,容貌出众。


第一个先到的,是右佥都御史陆府陆太太的马车。马车一停,就见到两位少女扶着陆太太下了马车。


没听说陆御史有两个女儿啊。


虽是这么想的,俩人笑着施了一礼。


“你们俩怎么一天一个样?就跟嫩柳抽条似的,水灵灵的。”陆太太笑着夸了几句,又引见了身后的人。


俩人这才知道多出的这位少女居然是吴通判的女儿吴含笑。


“见过青芜姐姐,含笑姐姐。”风重华行过了礼,眼角不由往吴含笑那里看了一眼。


吴含笑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从头到尾都未抬头。倒是陆青芜热情了许多,笑拉着周琦馥的手说了好一会话。


令风重华对她多了不少好感。


笑着将人送到正院由周太太迎接,垂花门处就回报又有人来了。


来人是周琦馥未来的婆母王夫人,领着她的女儿王澜。


王夫人笑拉起风重华的手,满口夸个不停,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瞅在周琦馥的身上。王澜更是用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上下打量周琦馥,嘴角噙了笑容。


这是婆媳小姑第一次相见,周琦馥顿时红透了脸。可她好歹没忘了自己的责任,羞红着脸把王夫人与王澜引入了正院。


王夫人脸上的表情更加满意了,路上拉着周琦馥的手,一直就没松开。


见到她们婆媳如此,风重华不由展颐轻笑。


又过了一会,国子监祭酒的儿媳房氏领着女儿李沛白来到。


说不了几句,都察院右都御史谢仁行的夫人领着女儿谢玉淑也到了。


与谢夫人不过隔了盏茶时间,梅夫人就领着一双女儿笑盈盈地下了马车。


见到是风重华与周琦馥迎在垂花门,梅夫人美目中精光四溢,转身教育起一双女儿,“你们这俩妹妹这么能干,你们不自行惭愧?”


孔嘉言与孔嘉善却是一人拉了一个,一左一右的站在梅夫人身边。


“两位妹妹这么能干,我们做姐姐只有高兴,干嘛要惭愧?”孔嘉言笑着眨了眨眼睛,显然心情极好。


“你就贫吧。”梅夫人嘴上教训着,眼中却全是宠溺。


领着四个孩子缓缓往正院走。


说起来,这是风重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与梅夫人打交道,上次扑蝶会上她虽是坐在梅夫人身后,可是过不多久就被汉王妃叫走了。


想到外界对梅夫人的评价多是精明能干四字,就打点起了精神。


等到她们走到正院时,看到周太太站在院门口迎接。几位夫人皆站在台阶下,以示衍圣公府的尊敬。


“来晚了,一会我自罚一杯。”梅夫人的点掐得极好,几乎算得上与谢夫人前后脚。而且她态度并不倨傲,夫人们对她都是心生好感。


几位夫人都不是第一次见面,寒喧了几句后就入了正院,分宾主坐下。


风重华与周琦馥指挥着丫鬟上了茶点,这才往一架百里山河深浮雕座屏后退去。屏风后是一道小门,一掀开帘子就听到阵阵轻笑。


再绕过一架紫檀木山水花鸟围屏,便见到几位姑娘或坐或站着,手里或托着茶,或执着荷包和络子,不知谈论着什么。


风重华与周琦馥相视一笑。


周太太虽说是将宴席之事交给了她们,却不可能让二人一直陪客。


所以接到诸位夫人后,二人的使命就已完成。


“琦馥重华快来。”孔嘉言本来正看着被人围在正中的王澜,一转首却发现有人进来了,忙出声唤人,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在谈什么?这么高兴?”有丫鬟端了清水上来,请俩人净手。


几个人抿着唇笑,目光都瞧向王澜。风重华瞬间就明白了,定是这几人在打趣王澜要和未来嫂子见面的事情。


她不由转首瞧向周琦馥,周琦馥顿时捂住了脸,潮红过耳,螓首垂得低低的,娇颜羞赧。


几位姑娘就善意地笑了起来。


上房中,陆太太悄声与周太太说话:“……我自作主张把吴含笑带来了,真是抱歉……”


周太太面容不改,唇角的笑意丝毫不减,夸起了陆太太:“多亏陆太太想得周到。”却不动声色地离陆太太远了一些。


吴家打得什么主意她根本不怕,因为文谦与两个儿子都没在府中。长子去了周大学士府上,次子去了谢府,文谦不到天黑不会下朝。


门房上她早就嘱咐过,万一有人早回,就让他们全去谢府。府里没男人,什么风浪也兴不起。她忧的是陆太太不会说拒绝二字,如果陆青芜也像陆太太这般,将来还是个麻烦事。


陆太太不知道今日的举动让周太太将她划为不可交那一类,不知会不会后悔……


暖阁中,风重华却与陆青芜相谈甚欢。


“……每年清明前后,采集东南方枝条上花苞初放开放不久的桃花……而后浸入坛中……如此三十日后开封再饮用……”陆青芜说得是桃花酒的酿造方法。


“这却奇怪了,我见重华采得也是东南枝上的桃花啊。”这边,周琦馥忍不住插了嘴。


陆青芜微微一笑,鹅黄色小袄衬着玉色肌肤,美目光华灼灼:“仅仅只是东南枝上的桃花并算不得上品,须得卯正时噙满露水的幼桃方好。”


风重华思忖片刻,重重颌首:“怪不得我酿的酒少了一些甘醇,原来差错却在此处。”


她郑重向陆青芜道谢。


陆青芜却笑着避向一边。


王澜走了过来,向陆青芜请教酿酒,风重华就借机离开,去招呼其他人。她与周琦馥是主人,自然要面面俱到,不能只顾着与一个人交谈。


临窗的书案下孔嘉善正在与李沛白斗字,俩人一个是衍圣公府的嫡次女,一个祖父是上任衍圣公门下弟子,实际上师出同门。


俩人同时写得颜体与卫夫人簪花小楷,一连写了数张纸也未能分出个胜负来。谢玉淑与孔嘉言一左一右的站在书案旁,脸上是同样的表情。


吴含笑双目连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到风重华过来,谢玉淑如释重负,忙拉了她的手:“阿瑛妹妹来帮我瞧瞧,我看她们写了半响,觉得自己连字都不会写了。”


自从汉王妃为风重华赐小字后,一些亲近的朋友就开始亲亲热热地称呼风重华的小字了。白天又停了一天的电,现在农村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一个月停了快半月的电了。当初我怎么想起来嫁到农村的?真疯了


第72章显才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又不是殿试考状元,难道还真得分出个状元和榜眼来?”听了谢玉淑的话,风重华笑着俯身看了看,而后随手端走了砚台。


砚台没有了,还怎么斗字?孔嘉善与李沛白先是一愣,而后笑了起来。


吴含笑非常惊讶,她还记得那一年在安陆伯府与风重华见面的情景。那时风重华面对袁雪曼唯唯喏喏的,连半个不字都不敢有。


没看到几年后再遇,风重华居然都敢抽走衍圣公府嫡次女的砚台。


再想想自己这两年因为婚事的原因与母亲争执,祖母将她们双双禁了足。时间一晃而过,两年很快过去了,那些早先与她玩得好的姑娘,一个个成了亲有了身孕。


祖母与母亲才着了急。


一个以前处处不如她的,现在却处处比她强,甚至都能与衍圣公府的姑娘们结交,而她却还得倚仗着陆太太的施舍……


她不由胡思乱想起来,正巧这时陆青芜问了句什么,一时没听清就敷衍了一句:“还好,还好。”


陆青芜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却依旧面上带笑。


那边,周琦馥已经和王澜谈论起了衍圣公府的私房菜。


“……将炮制干净的鳜鱼包上面饼,而后放在铁钩上,下用木炭火两面烤熟……食用之时鲜味不失,色白而嫩……这道菜,也只在我小时去衍圣公府时才尝了一次……”周琦馥所说的乃是烤花篮鳜鱼,是孔府秘而不传的几道菜之一。


她所说的步骤是外界都知道的,可是调料和火候却是无论如何也不为外人所知。


然而,仅仅这几句话,却听得王澜面生向往,对这个未来嫂嫂多了几分喜爱。


不是谁都有资格品尝孔府菜的。


周琦馥却悄悄地扯了王澜的袖子,用手指了指衍圣公府两姐妹。


“那才是正主儿呢。”周琦馥说着话,拉着王澜往孔嘉言身边走去。


王澜抿唇而笑。


又略坐了一会,余嬷嬷挑帘而入,说是请几位姑娘到东跨院看戏。听到要在东跨院边看戏边用膳,暖阁里的气氛不由热络了起来。


“我就知道这样的好主意定是你们想出来的。”孔嘉言喜得脸颊粉润,连连夸赞。


若是与那些夫人在一起看戏,她们自然得规规矩矩的,半点不敢行差踏错。可若是一边用膳一边看戏,她们就不用陪着几位夫人了。


风重华如此安排,就是将夫人们与姑娘们分开,免得姑娘们不自在。


她与周琦馥相视一笑,引着诸位姑娘往东跨院走去,


文府的后宅一向是以雅致著称于京城,一路行来,沿途如盖的绿萌将阳光挡了大半去,只余几道光影摇曳着落到她们的身上。


几位姑娘沐浴在薰阳中,看着小径两旁花影扶疏,蔷薇争艳,满目艳光耀目,姹紫嫣红。


不由交口称赞。


“这这这,可是紫凤尾?”王澜看着两盆藏于树荫下的墨兰,不禁目瞪口呆。只见在一片翠绿叶片之间,两团黄中带紫的娇花开得楚楚可怜,堪惹人怜。


众人不禁睁大了双眼。


“若是这紫凤尾分了茎,可否送我一茎?”王澜却已是不管不顾地开了口,话刚出口,又后悔不迭。风重华与周琦馥并非文府的主人,而且周琦馥又是她未来嫂子,会不会有人认为她持恩强索?


想到这里,不由面颊报赧,喃喃道:“对不起……你们当我方才的话没说……可这是紫凤尾啊……怎么能随意摆在院子里……怎么能这般随意……”虽是有些失魂落魄的,却看得出是个爱花之人。


风重华却不敢答应她。


这些墨兰可是舅母的宝贝,有专人照顾,轻易不许人碰。看起来这般随意地摆在院中,都是有门道的。果然,她们刚刚称赞了这几盆墨兰,就看到花丛中钻出一个婢女来,手里拿着一张网,扑着墨兰上方的飞虫。


王澜更加气馁了。


走到水榭旁,几位姑娘的脚步不由一顿,微怔刹那。


面前是大片的竹林,翠竹掩映间露出一角屋檐,屋檐后一片粼粼湖水,淡淡烟雾飘渺,如梦似幻。


转过竹林,面前豁然开朗,只见水榭四周站满了持扇的丫鬟,挥舞着手中的药扇驱赶小虫。在每个持扇的丫鬟身边又有个丫鬟挑着由细银链垂着的银香球,里面盛着藿香、薄荷、紫苏、菖蒲、香茅混成的驱蚊香料。银香球下面可烧炭,一经引燃,就有股异香飘出,在众人周遭萦纡旋绕。


“这可有石崇夸奢之嫌了……”梅夫人左右看了看,笑盈盈地道。


这句话若是由他人口中说出,自然带有嫉妒之意。可梅夫人说却没什么,他们两家关系亲厚,小衍圣公与周太太是嫡亲的姑表兄妹。


“嫂子快别损我了。”周太太浅浅而笑,神情间颇为自得,“不过是孩子们胡乱想出来的点子,说是这样可驱走春日飞虫。”


一到春天,就会出现成群结队的飞虫,驱之不尽,赶之不走。


这个季节宴客唯一头痛的就是这些飞虫。


于是各家各户自然想了不少招数,可是像这样手执香球站在水榭边的,非大财力而不可做。来赴宴的几位夫人自问没有这般的财力,光是这些丫鬟一年的吃喝就不是小数目了。


难道要白养着她们,只为了请客之时好看吗?


王夫人面上的表情却微有变化,她早知文府富贵,可没想到富贵如此。若是周琦馥嫁到她家,她这婆婆的威风可不好摆。


周太太看了看王夫人的表情,不禁莞尔。


今日的宴席,她就是为了煞一煞王夫人,好让王府知道周氏一门不缺银子,周氏的女儿自然千娇百宠。将来成亲之后,王夫人待周琦馥也会尊重一些。


其实今日的事情本该鲁氏来做,只是鲁氏在通州整理陪嫁物品来不了,只能由她这个做姑母的代劳了。


恰在这时,一缕箫声因风而起,婷婷袅袅而来。箫音绵绵,若高山深涧,如山泉湍流不息。突然,箫声拨地而起,若上元烟花初绽,又似蛟龙兴风,腾跃九霄。正兴奋间,箫声却渐渐低缓,几乎幽不可闻,诸人不由屏息凝神,生怕错过,可箫声却越来越低,最终不见……


又过了片刻,终是再也听不到了,诸人不免怅然若失。


“这是何人?意境着实非凡。”


寂静中,也不知是何人说了一句,得了众人同意。


周太太就灿然一笑,将风重华与周琦馥推到了前头:“我也不知,你们问她们吧。”


风重华也不说话,只是拿手指了指小湖对面的太湖奇石。只见奇石之后转出一个绿裳少女,虽是离得远看得不清,却依稀能见到她手中持有一管长箫。


那少女向着这里盈盈一拜,转身便没入了奇石中。


“原来是宜水阁的宜水小姐。”谢夫人久在京中,耳目聪颖,一见到这绿裳少女便知是何人。


宜水阁在京中已有近百年,每一代的花魁皆叫宜水。这百年来,也不知有多少文人雅客拜倒在宜水小姐裙下,可是唯有这一代的宜水小姐与众不同。


因为这一代的宜水小姐不以容貌取胜,只以琴箫两技取胜。


她在去年秋天战败了上代宜水小姐,取而代之。只是见过她的人,皆说其容貌平平。可是一提起宜水小姐的琴箫之技,却是无人不服。


没想到文府居然能把宜水小姐请来,而且又以这样新颖的方式演奏。


几位夫人都觉得不虚此行。


“宜水小姐这箫技,若我是个男儿郎只怕也要爱她爱得要死。”谢夫人似是还沉浸在箫声中,双目微阖,面色陶醉。


“你若是个男儿郎,这京城的姑娘们还有活路吗?怕不都得被你给迷死?”国子监祭酒的儿媳房氏显然与她交情极深,说话也较为随便。


这谢夫人说起来也算得上京城一朵奇葩。


她生平唯有三爱,一爱其女谢玉淑,二爱美女,三爱舞乐。


平常人家的后宅最多也就是三四个妾室,可是谢府后宅的妾室数十以计。每次谢夫人一出行,身后浩浩荡荡跟着的不是丫鬟婆子,而是她夫君的妾室。


就连现在跟着侍候的,就是她新得的一个小妾……


听说,为了这个小妾的归属,她和谢御史吵了一架又把御史赶到书房睡,最后闹得永安帝都知道了。


永安帝还曾促狭地问过谢御史,这小妾到底是归了夫人还是归了他。


谢御史唯有苦笑以答。


因为孩子们都在,几位夫人说了一两句就也不提了。这时有人送来了戏单,请几位夫人点戏。


几番推让下,戏单先送到梅夫人手中。


“要不就唱《冯京三元记》吧?正巧幼安刚中贡生,克柔拾遗补阙,唱这出戏正是相得益彰。”梅夫人翻了翻戏单,见到这个戏名,顿觉得是好采头。


她这一点戏,诸位夫人也都说好,就这样把戏目定了下来。


“我公爹说幼安文才出众,策论精湛,高中指日可待。周太太养出这样的好儿子,真是要羡煞旁人。”房氏笑盈盈地夸了文安学几句。文安学在国子监上了几年学,深得她公爹国子监祭酒李方良的喜爱。


“哪里哪里?”周太太连连摆手,“安学虽是知道用功,可就是脑子不行,过于循规蹈矩了。以后还望李祭酒多多教导、鞭策他才是。”


听到周太太这么说,几位夫人都交换了一下眼神,眼中露出羡慕之色来。她们都知道,周太太有了与李家结亲之意。


这时有丫鬟过来,端了水净手,又有丫鬟进了水榭,轻手轻脚地布筷。


随着饭菜摆好,戏台上恰好响起了第一声鼓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令人不由赞叹安排的精妙。几位夫人也都是心疼孩子的人,就着戏台上的鼓点随意动了几下筷子,就催促着她们离开。


又有丫鬟端着清水上来。


几位姑娘都笑靥如花,斯条慢条地净着手。


无人发现吴含笑神情有异。


第73章嫉妒


她看似在专心净手,心中却在不停的思量。


这次出来,依母亲的意思是要让她好好表现一个,给几位夫人和太太留个好印象。可母亲也不想想她都十五岁了,还能有什么好姻缘等着她?


这时,她听到谢玉淑在与风重华说话,不由竖起耳朵。


“……你没见过我哥哥?上次扑蝶会他也去了,就和怀蕴哥哥一道……那才是个混世呢,整日不好好读书,尽想着惹事生非,偏生我娘也不爱管他,真真气死我了……”


风重华抿了嘴笑。


谢文郁字维吉,与文安然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性格比较跳脱。论起读书和文才,却比文安然还要好些。前世俩人同年登科,一个是探花郎,一个是二甲第十七名。


谢玉淑和她这么说话,不过是假意抱怨罢了,那是万万不能当真的。所以她笑吟吟地道:“满京城谁不知道谢公子文才超然,聪明绝顶。只要他想,将来定然是进士出身。现在贪玩也不过是少年心性罢了,等再过一两年安定下来就好。”


这句话说得本来没有任何错处,可是怪就怪在风重华今年才十三岁,几位姑娘听到她用这样老气横秋的语气评价谢文郁,都是笑得弯了腰。


周琦馥指着她笑:“你呀你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今年七老八十了呢。”说完了话,她伸手挽住孔家姐妹的胳膊,笑着往楼上走去。


几位姑娘跟在她们后面。


吴含笑则是看得目瞪口呆。


陆青芜等了半天却不见吴含笑动,轻碰了她衣袖。


吴含笑这才惊觉,笑着给自己圆场:“在想心事,一时失神了,真是抱歉。”


姑娘们都若无其事的上了楼。


只有带她来的陆青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


楼下的陆太太笑着站了起来,给梅夫人以及众位夫人斟了酒:“今敬诸位夫人一杯。”


谢夫人将视线自楼梯处收回,端起了酒杯,“那是哪家的姑娘?”


“是顺天府吴通判的长女,”她身后的嬷嬷上前回话:“听说是跟着陆太太一起来的,两家是经年的交情。”


谢夫人“哦”了一声,将手里的酒杯轻轻放回桌上。


……


鼓响锣鸣,青衣水袖轻抛,声音婉转清扬。


“花雾凝香,柳烟分绿,艳阳景物堪题。莺簧调律,燕翦香泥,满目韶光可爱……”


“唱得真好!”楼下传来击节赞叹声。


此时李家班还未打出名声,可是青衣玉湖和旦角满月却已隐隐有了大家气度。京城中有几个贵夫人在追捧玉湖,出名是早晚的事情。


前世风重华出嫁时,李家班已是一票难求。


见风重华听得入迷,几个姑娘便也侧耳听去,只听得一缕飘渺,“……小院人闲春昼永,香篆袅帘控金钩,睡起纱厨。翠鬟整罢,重献长春寿酒……”


“这是谁写的词?写得真好?”孔嘉言是第一次听《三元记》,一时间听得心旌神摇。


吴含笑轻抿了一口茶,笑容略带不屑。


一开始,宜水阁的宜水姑娘,她还以为接下来会有什么别有新意的举动。


可没想到上台的却是个戏班,她向来不喜欢这样低俗的戏班,谁都知道,戏班一向是藏污纳垢之所在,里面什么样的人都有。正正经经的人家,谁会请外面的戏班子?


这唱戏能唱出什么好来?无非是什么佳人才子?还不如几个人组个诗社,写写诗做做画,也好过这样枯坐着。


想到这里,她眼前蓦地一亮,看向风重华。


“风家妹妹,你是不是忘了准备一些咱们爱玩的?要不然咱们击鼓行令,你说好不好?”


陆青芜面色微变,正待开口时,却被身边的谢玉淑给截住。


谢玉淑笑盈盈地与陆青芜说话:“我哥哥新得了几株山茶花和昙花,正巧那天怀蕴也在,就被他抢走了四株昙花。现在还剩下几株,你要不要?”


谢仁行、文谦、陆离三人乃是同科同年,一向共同进退,所以内宅的关系也很亲近。以前小的时候,陆青芜经常去寻谢玉淑玩。


后来周琦馥来了,她们自然就玩到一处。


再后来,风重华也来了。


而周太太与孔府又是姑表亲,所以她们也能与孔府的姑娘说得上话。


可吴含笑,却不是她们这个小团体的人。


有些人,就喜欢捏软柿子好显示自己与众不同……


谢玉淑偏不爱理这样的人。


陆青芜一怔,有些后悔带吴含笑过来了。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挟起一筷子茄鲞送入口中,一股清香在唇齿间溢起,顺着喉咙缓缓向下流动,令人不由微眯了眼。


谢玉淑勾唇一笑,便也挟了一筷子,细嚼慢咽的。


那边,李沛白好像真被楼下青衣的唱腔给迷住了,顺着乐声的婉转起伏,轻轻敲击着手指。坐在她旁边的孔氏姐妹更是双目迷离,似已陶然忘我。


王澜妙目流转,看了看吴含笑,又看了看面容各异的几人,便也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将目光转向楼下。


“吴姑娘想玩击鼓行令吗?”风重华缓缓站起,指了指还未上完的菜肴,客气地道,“要不然,等用完膳后与众位姐姐商议下可好?说不定哪位姐姐一会想更衣……”


前世风明薇与吴鹤同成亲后,处处挑风明薇的刺,不仅撺掇着齐太太与风明薇不合,更是挑拨吴鹤同与风明薇的感情。


一个连小姑子都当不好的人,怎么当好朋友?风重华并不准备与吴含笑深交。


不妨风重华这么说,吴含笑面露尴尬之色,旋即脸色正常,假意嗔怪道:“既然安排了节目,怎不早些说?我还以为风家妹妹没想到呢,倒是我多事了。”


随即,吴含笑看了看四周静立不动的丫鬟,赞扬道:“还是风家妹妹会调教人,贵府的丫鬟不论是行动还是坐立,皆是与众不同。我听说风家妹妹身边有从宫里出来的嬷嬷,怪不得这些丫鬟们比起以前来要规矩了不少。”


听了吴含笑的话,周琦馥双眉微微蹙起。


什么叫看起来比以前规矩,难道是在说她舅母不会调教人吗?


风重华微微笑着,看似接受了吴含笑的赞扬:“听说吴姑娘这两年一直在府里照顾长辈?但不知吴家老祖宗身体可有好转?”


听到风重华问起祖母的身体,吴含笑站起身道了谢谢:“祖母年事已高,偶感风寒,我才在榻前侍候了些日子。后来祖母病愈,看我这两三年在府里也不出门,就叮嘱我出门散散心,这才出来走动走动。”


“病愈就好,老人家的身体顶顶重要,千万不敢再受风寒了。”风重华薄露笑意,一双秋眸莹莹,静谧剔透。她缓缓坐下,裙袂迭迭,雪色绫缎若浪卷云翻。


孔嘉言与妹妹对视了一眼,笑着垂下螓首。


吴含笑掉坑里了!


祖母有病,身为儿媳妇的齐太太却让刚刚及笄的女儿侍疾,这说明齐太太被吴老太太厌恶。而在吴含笑嘴里丝毫听不到赞扬母亲的话,这更说明了一件事情,齐太太只怕没了掌家之权。


而且,刚刚吴含笑所说的‘文府丫鬟经风重华调教后比以前要规矩的多’那句话,更是被自己狠狠打了脸。文府没有女儿,周太太也未邀请过吴家的人,吴含笑是从哪里见过文府的丫鬟?你都两年未出过家门,又怎么能看到文府以前是什么样?


谢玉淑唇角划过一丝笑意,托起茶盏盖住了半边脸。


王澜紧抿着唇,眼睛就在楼下没收回来。


周琦馥令丫鬟为她盛一小碗汤,而后一小口一小口地用着。


陆青芜拢起双眉,心中叹息。


见到她们如此,吴含笑睁大眼睛愣了一下,难道她说错话了?可她到底错在哪里?难道为祖母侍疾这也是错吗?吴含笑神色瞬间紧绷,面色泛红。


李沛白漫不经心地睨了一眼吴含笑,向王澜打听起了草原上的事情。


“……草原上随处可见成群的牛羊,特羊人挥着鞭子,牛羊们就会跟着头牛跑动……顺着草原往西走,就是噬人的沙漠,沙漠里寸草不生,只有老骆驼才敢踏入其中……”王澜其实也未见过草原,可是府里有两个商队做草原皮货生意。等到商队回来后,王澜就会缠着商队的管事打听草原上的风光。


这会见到李沛白问她,便把从管事那里听到的一古脑地全讲了出来。


她的话,很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众人仿佛把吴含笑忘到脑后,聚到王澜的身边。


吴含笑如坐针毡,可她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错。她只知道自己今天丢人丢大了,只盼着宴席上的几位姑娘不是多嘴的人,不要到处往外说。


想到这里,不由用怨恨的目光瞪向了风重华。


却见风重华一副主人家的作派,一会命令丫鬟换菜,一会命令丫鬟执扇驱虫……


丫鬟婆子们在她的指挥下各司其职,一点差错也没有。


楼下锣鼓锵锵,丝竹飞扬,青衣唱的缠绵悱恻,婉转撩人。


吴含笑却觉得有些坐不下去了。


“我吃好了,要去更衣,青芜陪我一起去吧!”吴含笑站了起来。


第74章争吵


“我这会还不想去,要不然吴家姐姐先去?”陆青芜觑了吴含笑一眼,转首与风重华等人说话。


心里却是有些恼了,来别人家里做客,耷拉个脸子做什么?谁又欠你的了?


早知道吴含笑是这样的人,就不该带着来。


陆青芜腹诽不已。


见到陆青芜拒绝,吴含笑脸上的笑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风重华却不想在别人面前留一个没有善待客人的印象,唤来许嬷嬷,笑着道:“我让许嬷嬷领着吴姑娘去吧,这东跨院林木众多,小道蜿蜒曲折。若是没人领着,只怕初来的人会迷路。”


风重华本是好意,可是听在吴含笑耳中却满是揶揄,只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小小的文府,居然还敢说出迷路的话,这是在嘲笑她没进过深宅大院吗?


“风家姑娘,你说话真是笑死人了!谁家府里还没一两个院子?”


见到吴含笑这样说话,几位姑娘顿时安静下来。


都用不悦的目光看着吴含笑。


“吴姐姐?”陆青芜面沉如水,“你第一次来风府,想必不认识路也是有的,阿瑛妹妹好意指点你,这也是她对你的看重!”


“看重?”吴含笑诧异万分,冷笑出声,“一个有家不回偏偏住在舅舅家的人,我需要她看重?她母亲虽是亡故了,可还有父亲呢!住在舅舅家里算什么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打那两个表哥的主意呢。你们也不在外面打听打听她的风评,居然还和她交往?也不怕连累你们的名声。”


“吴姑娘!请慎言。”陆青芜的声音都变了。


这个吴含笑是被关在家里关傻了吧?怎么跟个疯狗似的见人就咬?早知道她这样,真不该与她一同赴宴。


周琦馥都快气炸了,身子往风重华处侧了侧,用行动表达她的安慰。


“我慎言?你们一个俩个的都被她给蒙骗了!”吴含笑哼了一声,大声道,“当年我母亲不过是路过,就被她抓着做了见证,逼我母亲在那么多人面前指认她的母亲,害得我母亲被祖母不喜。我母亲做错了什么?非要为了她承担后果?这些年来她却过得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好?”


“我年纪小,说话又没有什么分寸,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吴姑娘不要见怪。”风重华却是真恼了,她垂下眼皮,挡住了眼中的怒意。“只是我也奇怪了,我的母亲就是亡母,不知吴姑娘所说的母亲是何人?我知道令堂齐太太与我父亲的小妾郑氏关系匪浅,时常同进同出,偏听偏信也是有的。当年的事情谁是谁非,早就一纸有公论了。你不要以为人死了就可以任人侮蔑,死人虽不能辩解,可是生者心中都有杆秤。早几年我就听闻过吴姑娘的美名,说你性格温和,秀外慧中。今日一见,原来不过尔尔!”


这几句话,听得吴含笑脸色青白交错。


话里不仅在说齐太太不自爱与小妾交往,还在说吴含笑不懂人情事故,甘认小妾为母。


如果今日的话传出去,只怕满京城的人都不会再与她交往了。


吴含笑脸色遽变,慌不择路地道:“你别以为汉王妃赐你小字,你就与别人不一样了。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汉王世子哪里会瞧得上你?”


风重华神色不变,不慌不忙道:“吴姑娘莫非忘了,我外祖父乃是前朝翰林,与解首辅同朝为官,汉王妃与亡母早就相识。再说了,汉王世子瞧不瞧得上与我有何关系?与吴姑娘又有何关系?怎么吴姑娘随着岁数一年年变大,竟是生起了月老牵线之心?”


“你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吴含笑被风重华抢白的说不出话,气得直跺脚。


陆青芜急忙打圆场,笑着把吴含笑往旁边拉:“都是误会,误会,说开了就好!阿瑛妹妹,吴姑娘刚刚还和我说,说你小小年纪能将宴席主持的这么好,心里很是佩服。还说要请你去她府上做客,要好好请教请教呢。”


这本是一番场面话,谁也不会当真。而且陆青芜说出这番话,等于是在替吴含笑向风重华赔罪。若是吴含笑机灵些,自然该顺着这话往下说,把场面给圆了回去。


可偏偏吴含笑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瞪着陆青芜,好像要把她给吃下去。


“合着你们都是气量大,性格好,就独我一个是来遭人讨厌的?”吴含笑眸子里蓄满泪水,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陆青芜气得面色煞白,右手抚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孔府姐妹看了看吴含笑,微微摇了摇头。


其他几位姑娘自然不愿意掺合到这件事情中来,周琦馥却是有些忍不住了。这吴含笑也不知是哪里犯了病,处处针对风重华,居然还造谣起来。


想到这里,周琦馥的话有些不客气起来:“吴姑娘陪着青芜姐姐一起,这远来便是客,我们自然会好好地招待,怎敢怠慢吴姑娘。更何况在座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世家之好,又有哪个会瞧吴姑娘不起。”


王澜垂了头,掩饰自己的笑意。


这个未来的大嫂嘴可真毒,不声不响地就把吴含笑给骂了。不仅说她厚着脸皮蹭文府的宴席,还说她给陆青芜丢脸。


别人都传言未来大嫂性格烂漫,天真爽直,看来传言不尽可信啊。


这时,李沛白插嘴,声音温软:“阿瑛妹妹,其实那次在水榭时我们已见过面了,只不过我是陪着祖母去的,所以没来得及与你说话。我祖母说你温良恭俭,娉婷婉顺。还说你面有黑气,恐犯小人,让你这些日子谨言慎行,莫要被小人所扰。”


午后阳光穿过水面的折射破空而入,树影婆娑,小块小块的光斑在地上晃动。


吴含笑双瞳一瞬,脸色惨白。


……


下午宴席结束,梅夫人与两个女儿同坐了一辆马车。


梅夫人连鬓长眉轻挑:“那个吴姑娘是怎么回事?”


孔嘉言笑了笑:“一会说要击鼓行令,一会说要更衣。”


女儿的话很少,可是梅夫人很显然听明白了。


“当年,吴家的次子与风家三女定了亲……出了那档子事后,吴家就主动退了婚。”京城就这么大,有丁点风吹草动就会传得沸沸扬扬,当初风慎将嫡妻逼死的事情更是传得人人都知道。


所以吴家自以为作得隐蔽,可是实际上却有很多人都知道他家退了与风明薇的亲事。


“可这关阿瑛什么事?吴姑娘怎么总是针对她?”孔嘉善皱起了眉头。


吴含笑最应该做的不是与风重华搞好关系吗?怎么反而针对她呢?更何况当年的事情,风重华就是一个受害者。


“她这是不甘心呀!”孔嘉言笑着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你呀,空长着脑袋,就不会自己想想。阿瑛几乎相当于孤女,除了舅舅家可以依靠,再无旁人。可你瞧瞧现在是什么样子?她现在学习棋艺琴艺和治家中馈,不仅礼仪周全,待人和气大度。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还得了汉王妃与长公主的赏识。可那吴含笑有什么?”


“可是,吴姑娘所提的汉王世子?”孔嘉善的话里带着迟疑。


孔嘉言抚了抚因趺坐而有些褶纹的裙衫,冷声道:“不过是定国公府传出来的闲话罢了!定国公想与汉王结亲,汉王与周王兄弟情深,怎么可能让徐家人进门?当时汉王妃赐阿瑛小字,不过是借机羞侮徐家母女罢了。只不过这样一来,阿瑛的麻烦可就大了。可我看阿瑛好像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还真令人敬佩。”


“定国公夫人这样,还真是让人瞧不起。惹不起汉王妃,居然拿一个孩子出气,这京城知道底细的谁不笑话她?可惜她还不自知。若是再这样闹下去,只怕真的会如长公主所说,将女儿白白送给周王……”


梅夫人听长女的话暗自点头,面上却丝毫不露:“偏生你话多,教训妹妹就教训,怎么说你妹妹没长脑子?”


孔嘉善就趁机扑到母亲怀里,告起了姐姐的状:“娘,姐姐老欺负我。”


“你是我妹妹,我不欺负你又能欺负谁?”孔嘉言也靠了过来,倚在梅夫人的肩头,手下却不停,往孔嘉善身上拍去。


孔嘉善被姐姐打了一下,立刻不依,反手也拍了过去。


眼看着两个女儿笑闹成一团,梅夫人却露出深思之色。


长女所说的,也正是她心中所想的。现在定国公府与汉王周王掐了起来,如果是十几年国朝初定时,谁输谁赢不一样。


可现在……


只怕永安帝恨不得定国公使劲折腾,好将水师收回来。


当年,永安帝用一个徐晃废了周王,大臣们不好说什么,因为周王毕竟是永安帝的弟弟。可如果定国公府一再挑衅两王,只怕有心人会用当年的事情灭了定国公徐晃。


至于一个在风雨中挣扎求生的风重华,不过是几方用来博弈的棋子罢了。


“过些日子,你们父亲与哥哥就要过来了。到时,咱们家也会办个宴席,你们想想要给谁下帖子。”


梅夫人说了这句话后就闭目休息,一路上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75章无知


送走客人之后,周太太却是有些恼了,打定主意要给齐太太使个绊子:“这吴家也实在是太没教养了,怪不得这个吴姑娘今年都十五了还没嫁出去。”


看到周太太当着她们的面说起别人坏话,风重华和周琦馥交换了一下眼神。


陆太太回到家就摔了齐太太送来的礼物,又命人把礼单连同礼物一同退回去。


她捂着胸口,气得咬牙切齿:“这十几年的交情,她居然把我当成个傻子戏弄?以后那个姓齐的再登门,就说我不想见她。”陆太太又骂了一通,觉得还不解气,就对身边的人说道。


谢府。


谢玉淑坐在母亲身前做着针线,看着几个小妾轻手轻脚地替母亲捶腿。


“真是怪了啊,这文府是用了什么法子请的宜水姑娘?”谢夫人呷了一口香茶,眉尖微蹙,摸了一把小妾的香腮。而后将手停在小妾的颈间,轻轻地抚摸。


却避而不答女儿的话。


谢玉淑眉目微怔,长长吸了口气。


别人家府里都是男的风流,女的贤惠,轮到谢府就翻了个。


受母亲的影响,她哥哥谢文郁年纪轻轻地就流连花丛。虽然哥哥的相貌与学问都可称上品,可就是因为这个风流,都年过十六了还是无人来提亲。


偏生母亲急都不急,说什么考上状元自然有大把投怀送抱的。可这娶妻,能用投怀送抱来比喻吗?


看到母亲这样,谢玉淑连话都不想说了。


谢夫人睨了一眼女儿,浅浅一笑。她可听说了,是齐太太亲自求到陆太太那里才求得陆太太带吴含笑出门应酬。想必是齐太太想向定国公夫人示好,要不然,怎么会派吴含笑这个愣头青?京城谁不知道她喜欢谢文郁?一个姑娘家家的喜欢上了谁,居然闹得满城风雨,可不是愣头青吗?


回到李府的房氏,先去见了婆婆李夫人。


李夫人沉思良久:“周太太很精明,只看她教出来的两位姑娘行事就能看得出。沛白性格温和腼腆,我怕嫁过去后要吃亏。而且咱们家也不如文府有钱,这嫁妆上面怕不好看。”


房氏便知道婆婆同意了这门亲事。


隔了两天,文府就派了媒人过去,两家商定文安学殿试之后再提亲。这样一来,李沛白过门就是进士娘子,如果文安学能入一甲,李沛白进门就有诰命。


李家人对这样的安排极为满意。


等到事情定下来之后,风重华去前院见大掌柜许东。


她想给大表哥送份礼。


许东笑呵呵地问她:“您准备送些什么?”


风重华的财产这两年在许东的经营下小有提升,手里可动用的银子也增加不少。再加上她跟着舅舅住,吃穿用度都不花银子,而且周太太一个月还给了她二十两的零用。


所以她想给大表哥送一份比较贵重的礼物。


她思忖着,请许东帮着想主意。


许东做了两年大掌柜,眼界已比以前开阔了许多。听了风重华的话后,沉吟片刻道:“舅太太家资颇丰,想来这些年也准备了不少的聘礼,些许物件只怕不入舅太太的眼。”


风重华微微点头。


许东又道:“要我说送什么都不如送书画,读书人都喜欢这些东西。正巧我知道有个前朝破落户,想出售祖传的《宣示表》,听说乃是王羲之临本,开价一千五百两。他找了不少鉴定名家做鉴定,均说是真品。只是要价过高,无人问津。”


风重华很是满意,吩咐许东去办此事。


从前院回来后,她又去见了周太太,说想回风府看看祖母,顺便想把五妹接回来。


周太太连连点头,吩咐余嬷嬷开库房准备礼物,又托风重华向郭老夫人问好,还派人去叫了文安然回来,让他陪着风重华回去。


等到一切准备停当,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正巧风绍元过来接她。


“二妹妹!”风绍元耳朵微红,他这些年做了不少荒唐事,后来还是依仗着张延年才回国子监读书。在国子监里文安然与谢文郁肯罩着他,才让他逃脱了定国公世子徐协的毒手。


所以见到风重华,他觉得很不好意思。


风重华客气地朝着他点头:“哥来了?那我们这就走吧。”


风绍元又冲着文安然行了一礼,一行人就出了文府的大门。


一路上,风绍元找借口与风重华说话:“……今年祖母的寿辰你回来吗……祖母听说你喜欢看李家班的戏,请了青衣玉湖来家唱戏……其实你时常回家看看,祖母还是挺想你的……”


郭老夫人寿辰日就是文氏的‘死期’,她敛下眼皮,低声道:“我要去郊外。”


风绍元就‘哦’了一声,讪讪地住了嘴。一直回到风府,他都没再发出声音。


风府里,郭老夫人领着小郭氏与郑白锦坐在堂屋里等她。


一见到风重华出现,郭老夫人就满脸激动地拉住了她的手:“我的儿,可盼到你回来了。”而后将风重华揽入怀中。


“知道我要回来看祖母,舅母送了不少的礼物,在外面由二表哥看着。不知道父亲在哪里?”风重华坐在郭老夫人面前,心情略有些复杂。


以前的郭老夫人看起来意气风发,而现在的郭老夫人则是雪鬓霜鬟,满面尘霜。


心中一时说不出是伤感还是怆然。


坐在罗汉床上的郭老夫人还是喋喋不休:“……自从你走后,我无时无刻的都在想你,都在盼着你回来……这次回来,你就不走了吧?啊,你父亲?他去哪了?对了,郑氏,二老爷去哪了?今天是他女儿回来的日子,怎么却连人都不见?”


所谓的郑氏自然是指郑白锦。


自从文谦将风慎告了之后,郑白锦就是过了明路的贵妾。以前她还有个平妻的遮羞布,可现在谁不知道她是风家二房的妾?不仅是个妾,还是个逼死了主母的恶妾。


自从文氏‘去世’后,她就再也没出过府门。


这会见到郭老夫人当着风重华的面唤她郑氏,她不由得深吸口气:“二老爷这些日子身体不好,正在落梅院里将养呢。他知道二姑娘回来的事情,他说正因为身子不好所以才不愿见二姑娘,免得惹起二姑娘悲切之心。让二姑娘好好在祖母面前尽孝,不要挂念他这个爹。”


风重华挑了挑眉,垂下眼皮。


郭老夫人怔了怔,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没说出口。


风重华于是重新站起身子,向小郭氏见了礼。


至于郑白锦,则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见她如此怠慢,郑白锦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炸了,两只手用力地绞着帕子。


许嬷嬷上前将礼单双手捧着送到了范嬷嬷手里。


郭老夫人就着范嬷嬷的手随意地看了几眼,眼中露出满意的神情。不论文府与风府的积怨如何,周太太做事叫人挑不出半个不字来。这礼单上不仅面面俱全,甚至还送了百年老参,和二百年份的何首乌。


周太太送的礼物令她如此满意,以至于她忽略了郑白锦那咬牙切齿的神情。


“破费了,舅太太就是礼数周到。”郭老夫人面上多了几分感慨,再谈论起文府的事情来就多了几分真心,“听说你大表哥这次中了第五名贡生?这可真是邀天之喜,怎么没见舅太太庆祝?”


风重华就笑了:“因为是贡生,所以舅舅与舅母不想太过庆祝,想等着大表哥殿试之后再说。正巧也订了大表哥的亲事,所以回头就两件事当成一件事办了。”


“你大表哥定亲了?对方哪位名门闺秀?”郭老夫人有些吃惊。


风重华恭敬地应了声是:“是国子监祭酒的孙女,我前些日子见过,性子恭良温柔,秀丽端庄。”


郭老夫人就陷入了沉思中。


小郭氏就接过了话头,“听说二月中,长公主府举办扑蝶会,汉王妃赐了你阿瑛的小字,这可是真事?”这件事情早就传得满京城皆知了,风府人人皆知,小郭氏这么问不过是想自风重华口中证实而已。


风重华也不扭怩,就将那日扑蝶会的事情重说了一遍:“汉王妃与亡母幼年时便相识,听到我幼年丧母极为惋惜,这才有了赐小字之举。后来舅母宴请时还曾想请汉王妃来着,可惜终是没请来。想来人家是王公贵胄,不与普通人家交往。”


她之所以刻意解释一番,就是怕风府的人再拎不清。


果然,小郭氏听到最后一句,面上露出失望之情:“我还想着你若是与汉王妃有交情,能否向她求求情。你哥近来在国子监过得不安稳……若是能得汉王一句话,总好过其他……”


风重华笑了笑,却没有接小郭氏的话。她纵是与汉王妃有交情,也不可能为了一件小事去求人。


她转头问起郭老夫人的身体。


小郭氏就收了旁的心思,一心一意地回答起风重华的问题。


而在外院的小花厅中,风绍元却是满脸尴尬,左顾右盼着。文安然是正儿八经的秀才身份,论理是该风慎陪客的。可他们已坐了许久,内院却不来个人迎接一下。


这两年,他也经历了不少的事情,早已非昨日的风绍元。可在文安然面前,他还不能显现出来。


正巧这时,他看到二房的风绍民鬼鬼祟祟地在花厅外露出半个头来,就拱手道:“怀蕴兄,我去去就来。”


文安然微微颌首,不动声色地饮着杯中茶。


“什么事?”风绍元出花厅的瞬间,收了面上的笑容。这个二叔也真是的,文府的人送他女儿回府,他不来迎接便罢,派风绍民过来装什么鬼?


风绍民向他吐了吐舌头,又探头往花厅方向看了一眼,挤眉弄眼道:“没有什么事,就是看来了外客,我来偷偷地看一眼。”


风绍元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而在此时的花厅内,文安然耳边却响起一阵轻笑。


“咦,你就是文府的二表哥?”


第76章无畏


听到这个声音,正在喝水的文安然差点把茶给喷出来。


这府里除了风重华是他表妹,又从哪里再多一个表妹出来?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却见到一个桃腮杏脸的小姑娘,小姑娘眉毛修长,眼睛圆亮,鼻梁笔挺,一双眼睛闪着好奇的光芒。


“你就是文家的二表哥?”她再次发问,双眸晶莹如星。


文安然挑了挑眉,心中很是不悦。却郑重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侧身一礼:“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小姑娘的眼睛一亮,冲着文安然淡淡地笑:“我早就听二姐说起过你你,只是一直无缘相见,没想到……”话还未说完就见风绍元一脸阴沉地回到花厅,身后跟着两个嬷嬷。


他狠狠地盯了那小姑娘一眼,挥手令两个嬷嬷上前领人。


眼见那小姑娘出去了,文安然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笑着问风绍元话:“明可有安排?”


风绍元一怔,不知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文安然就道:“我听说有人要出售王羲之临本的《宣示表》,明日和维吉约好了一起去看。若是你有空,不妨一起开开眼。听说那人出价到一千五百两,吓退了不少人。虽然我们买不起,不过看看还是可以的。”维吉是谢文郁的字。


风绍元露出感激之色。


自从他好男风之事传出后,国子监里那些以前与他玩得好的人就再也不理他了,也就只有文安然和谢文郁不嫌弃他。


风绍元连忙拱手:“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俩人相视一笑,把刚刚风明薇打扰文安然的事情抛到脑后。


堂屋里,风重华在与郭老夫人说着风慎的事情。


“……父亲在地方上呆几年,未必是坏处……”风慎虽然被抄了家罢了官,却并没有因罪获狱,他这样的人还是有起复的机会。


若是他能沉下心做几年山西臬台的师爷,将来获得赏识,说不定可以在地方上为官。不论是做个主簿也好六曹也罢,大小都是个官,总比赋闲在家要强。


风慎的名声在京城已经臭大街了,根本就无人敢用他。除了去地方,再也没有别的出路。而且不管怎么说,他到底是文谦的妹夫。山西臬台多少也要给他一些脸面,只要他做得不出格,想必会睁只眼闭只眼。


听了风重华的话后,郭老夫人略有些意动:“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你舅舅的意思?”


风重华抿着嘴笑:“舅舅也是同意的。”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可能一拍板就决定,必须要先取得文谦的同意。


郭老夫人就陷入了沉思中。


郑白锦却是忍不住了,走了过来:“重华,啊不,阿瑛。你父亲以前虽不是什么大官,可好歹也是在御前侍候过,主持过礼部祭天大典的人物。以前你娘让你父亲去养马我就不说什么了,那多少也算个九品官。可你让你父亲去做师爷,这可是有些过份了啊。这师爷算个什么东西?一无俸禄二无品阶,将来若是主家不满意直接打包袱走人?你若是真有能耐就替你父亲在京里寻个官做做,若是没能耐,还不如让你父亲赋闲在家……你别嫌我这个做母亲的说话不好听啊,这可都是实实在在为你父亲着想的。”


风重华挑了挑眉。


“郑姨娘,”她冷冷一笑,连看都不想看郑白锦,“您是用什么身份与我说话?若您是风府的姨娘就得唤我一声二姑娘。若您是父亲的妻,那就拿出婚书和媒凭来。您是不是从来不懂外边的事情?也从来没打听过?您见过哪个被抄过家的官员能够立刻起复做官的?您可别忘了现在父亲还欠着国库的账呢。做官是好听,是能光宗耀祖,可那也要看这个官能不能做。您以为山西臬台的师爷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吗?没有五千两银子根本就入不了晋商的眼。您以为这真是在招师爷吗?幸好郑姨娘这两三年不出府,要不然得闹出多大的笑话?这话要是让外人知道,指不定要怎么笑话风家呢。”


这番话连枪带棒,打得郑白锦面色大变,她怒道:“你就这样和我说话?你别忘了你到底是风府的人,不姓文……”


风重华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我是不是姓风不劳郑姨娘提醒,我倒是想提醒郑姨娘,你姐姐的女儿李婵到现在还没得皇家的准信。若我是郑姨娘,就该把全部的心思放在教养女儿身上去。替三妹妹请个好嬷嬷,再把三妹妹搁到祖母身边养着,将来说出去也是在祖母跟前儿长大的。等过几年父亲在地方上站住脚了,替弟弟妹妹们各自寻一门好亲事,到那时姨娘才是正正经经享福呢。”


风重华不屑地看了一眼郑白锦。


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只顾着与她争个口舌之快,却忘了即将面临的困境。呆在京里不出去,别人就永远知道风明薇与风绍民的母亲是妾。


难道将来也让风明薇给人做小吗?就是做母亲的愿意,她做姐姐的也不愿意。她可不想将来与风明薇走亲戚时,还得对着风明薇的大妇伏低做小,那可真要呕死她了。


郭老夫人的注意力却被风重华那句“真以为是在招师爷吗”所吸引,连忙打断了俩人的争执。


风重华知道郭老夫人不懂地方上的事情,就细细地为她解释。


现在的师爷几乎上都被绍兴会馆垄断了,有些人就不满起来。可是这些人又没有能力竞争过绍兴师爷,所以就另辟奚径。他们事先与幕主身边的人联系好,知道这位幕主手下的官位有空缺之后,他们就向外以招聘师爷之名而卖官。先交五千两银子,而后在幕主那里做个两三年,就会受到幕主的“另眼相看”而得到升迁的机会。


这样的官职通常不会太高,一般是主簿或是典史。当然了,要想做官肯定还要再给幕主一笔巨款的。少的几千两,多则几万两。


这个,就是常人所说的卖爵鬻官。


所以一位师爷哪怕现在炒到了五千两银子,还是趋之若鹜。


郭老夫人动心了:“若是真能成,这五千两银子由我来出。”


“母亲……”郑白锦有些急了,若是做了师爷,以后还有回京的日子吗?她可不要去地方上过日子,听说地方上现在都乱的很,若是遇上暴民可怎么办?


郭老夫人却不理她,像赶苍蝇似的把她赶开,面色凝重地与风重华说话:“阿瑛啊,这两年你也长大了,将来咱们这府里还不都是你们姐弟的?你们若是不拧成一条心,以后咱们风府可就没活路了……”


见到郭老夫人根本不给她留面子,郑白锦气得胸口直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风重华只冷笑着看向她,嘴里回着郭老夫人的话:“祖母说得极是,是该一家人拧成一条心。”她转过头看向郭老夫人,“说起来,我倒很是佩服会昌候夫人。她常说庶长子乃是家乱之源,还说若是嫡妻生不出孩子那就证明命中无子,实在不行就把家产给侄子好了,总好过生出个不三不四的庶长子,将来争家产争爵位,空叫别人瞧了笑话。”


郭老夫人面色大变。


站在她身边的小郭氏更是神色一紧。


“会昌候夫人真是这么说的?”郭老夫人皱紧眉头,抓紧了风重华的手。


风重华浅浅一笑,会昌候夫人现在是没这样说,可等到风明贞明年还是没孩子后,她就开始这样说了。别人不知就底,还以为她是真心疼儿媳妇。


会昌候夫人其实是在警告风明贞,若是生不出儿子我就把家产全给别人。你要是知情识趣,就赶紧自请下堂,我好为儿子再娶。你不会生孩子,这天底下尽是愿意给我儿子生孩子的女人。


郑白锦却是撇了撇嘴,风明贞怎么遇上一个这么好的婆婆?酸溜溜地道:“明贞还真是好命啊……”


郭老夫人却是怒极了,大喝一声:“蠢货,给我闭嘴!听不懂人话就一边站着去。”


郑白锦被这一声骂,吓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郭老夫人咬牙切齿地啐了她一口,若不是她,文氏能早死吗?文氏若不死,这个家还是好好的。这个女人整日就知道争风吃醋,与后宅的姨娘们闹得兴起,却忘了身为大妇……


也对,她根本就不是大妇,又怎么会懂得如何做大妇?郭老夫人只后悔当初风慎想要娶平妻时,为什么没有拼着命挡上一挡?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想起风重华刚刚所说把风明薇放到她这里教养的事情。


如果风明贞一直生不出儿子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自请和离吗?依会昌候夫人的意思,送去的那个风明姝根本就没有一点用途。


也怪她,被风慎三两句话给吹晕了头,居然忘了真正的王候之家最忌讳庶子乱家。


“临来时,舅母准备了些药物,说是要送给大姐姐的,孙女也奇怪的紧,大姐姐也没生病,舅母干嘛给她药啊。”风重华笑眯眯地提点着郭老夫人。


对啊!送药。


郭老夫人蓦地站了起来。


风明贞可是整个风府的希望,只要她能生出儿子来,风府就还有兴起的希望。


既然庶长子已经没希望了,不如就请个擅调理的妇科圣手去帮她调理身体。


想到这里,郭老夫人恨不得打自己掌。


要是能早早想到该多好?


也不会伤了风明贞的心。


她在这里胡思乱想着,对于风重华所说要把风明怡带走的事情混不在意,不过片刻就答应了。


一个二房庶女,不管是跟着风慎还是跟着风重华能有什么区别?


风重华想带走就随便她带走好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风明贞。


是如何挽回风明贞的心。


第77章明怡


郭老夫人对于风明怡的去留毫不在意,何姨娘却是铭记五内,她激动地冲着来接风明怡的许嬷嬷磕了三个响头,而不顾许嬷嬷的阻拦。


“我只是个奴婢,也没有什么钱财,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您就让我磕三个头吧!”


许嬷嬷看着心里难受,就让开了去,任何姨娘冲着堂屋的方向磕头。


好好的一个家,自从文氏‘去世后’就散架了。


文氏虽然懦弱,可是她嫁妆丰厚。郑白锦仗着克扣文氏的嫁妆,倒也把二房经营的花团锦簇。文氏一旦不在,郑白锦的短处就暴露了出来。


不会恃家,不会生财,更不善和外面的命妇打交道。这两三年,府里的经济一日不如一日。


许嬷嬷看到何姨娘母女的穿戴,就觉得心酸。


马上就要入夏了,何姨娘与五姑娘还穿着几年前的春衫。何姨娘还不显,五姑娘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春衫的下摆露出好大一截裤脚。


这身穿戴连文府的婆子都不如。


何姨娘站了起来,转身教训风明怡:“以后要听你二姐的话,千万不能胡乱作主张。姨娘在府里很好,你不用惦记我。姨娘这辈子没有什么大的心愿,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以后嫁个好人家,这样姨娘死了也心安……”


她这样一说,风明怡悲从心生,抱着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何姨娘并不受宠,在府里也最没地位,她所生的女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人关注。当初文氏在时,还会三不五时给她送些东西。等到文氏去了之后,府里的人就好像把她们母女俩给遗忘了似的。


她也是看到风明姝的下场后被吓到了,如果她的女儿也被风慎胡乱送人怎么办?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好抓着机会去求了许嬷嬷。


没想到风重华居然真的过来接人了。


“要听你二姐的话……”何姨娘将这句话重复了无数遍,哪怕风明怡上了马车,这句话依旧还回荡在脑海中。


到家之后,风重华领着风明怡去见了周太太。文安然在半路上接到了谢府的信,将她们送到府门口就直接往谢府去了。


“以后就安心地府里住下,你阿瑛姐姐隔壁有几间屋子,几天前就已经打扫出来了。”文氏是风慎的嫡妻,风慎的庶女也得管周太太叫舅母。


再加上这个五姑娘是风重华带出来的,所以周太太看着风明怡时满眼都是笑意。


风明怡抬眼看了看二姐,只见二姐歪在周太太身边笑盈盈地剥着柑橘吃,模样慵懒至极。她忙收敛了眼神,细声细气地应了声是。


看着风明怡穿着如此寒酸,周太太不禁叹了口气,唤余嬷嬷开库房选料子。


风重华剥了个柑橘递给周太太,道:“再过个把月就要做夏衫了,要是现在开库房又得闹得兵荒马乱的,正巧我那里有几年前穿的裙子,回头给五妹找出来就好。”


周太太接过柑橘,若有所思地颌首。风明怡初到文府,确实不宜施恩过重,以免将来产生失望心理。


然后俩人就说起由谁服侍风明怡。


“五妹还小,要些老成稳重的就好。”风重华笑盈盈地。


按文府的规矩,服侍姑娘的是四个大丫鬟,大丫鬟手下又另有服侍她们的。再加上屋里打扫整理的,风重华屋里共有十几个丫鬟在服侍着。


可真正能与风重华说上话的,也不过是许嬷嬷和四个大丫鬟,其他的人,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而风明怡是庶女,她身边自然不需要这么多人。


想明白了这一点,周太太决定按风重华所说的挑选老成稳重的。


风明怡怯生生地看着二姐与舅太太讨论她的事情,心里头又是羡慕又是吃惊。她没想到舅太太居然和二姐讨论这些家常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二姐居然能做舅太太的家。


风明怡不住地眨着眼睛。


觉得风重华真厉害。


她再看向风重华时,目光中就平添了许多敬佩。怪不得姨娘说要让她听二姐姐的,原来二姐姐果真很厉害!


风明怡垂下眼帘,任由余嬷嬷领着她出了堂屋。


等到人走后,周太太叹了声“可怜孩子”,就和风重华说起了外面的事情。


“现在徐夫人被褫了定国公夫人的诰命闭府思过,定国公府的人就老实了许多,徐世子已经销了病假,准备回国子监上学了。”周太太吃了一口柑橘,面上带了不屑。


京城中凡是以科举进身的人都瞧不起定国公府的人!


一个以阴谋陷害他人获得国公爵位的人,有什么资格与他们这些人并列朝堂?他们的不屑情绪极大影响了后宅,只要是夫人太太们说起定国公府,语气都不怎么好。


这也是文安然与谢文郁敢与徐协打架的原因。


风重华明白了舅母的意思,这是让她通知大堂兄风绍元,小心徐协。


文安然与谢文郁不怕徐协,并不代表风绍元就不怕。一个已经褫了爵位的风府,就如同一只没牙的病猫,谁都可以咬两口。


风重华缓缓颌首,道:“二表哥路上和我说,明天要与大堂兄还有谢公子他们一起出去玩耍。”


一提起二儿子,周太太就笑了,笑骂了几句。


然后看向风重华的目光也复杂了起来。


“若是你娘还在该多好……”周太太叹息起来。


听到周太太提起文氏,风重华的眼眸倏忽一黯,将头低低地垂了下去。


下落不明的文氏到底在哪?


找遍了京城与近郊,甚至往草原都派了人,可还是找不到。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那套水杆子胡同的宅子,”周太太看了她一眼,语带踌躇,“听说现在地价涨了不少。”


风重华倒了一盏茶,端到了周太太面前,摇头道:“先放着吧!万一哪天还要用呢……”那幢宅子下面藏着不少金子,可以做为危难之时救急所用。


财帛动人心,这十几万两的金子,她不想过早告诉任何人。大不了等到大表哥与二表哥生下孩子后,她送给孩子。


“我听说,皇后这些日子召见了会昌候夫人?”风重华转变了话题。


“是,真是拨出萝卜带出泥。徐夫人这一闹,倒把往日的恩怨闹到明面上。当年周王妃一事,会昌候府受害最重。不仅损失了一个王妃,还损失了一个世子。他们怎不恨定国公?”


说到这里,周太太有意看了风重华一眼。会昌候想再与周王联姻的事,很多人都知道,可淳安郡主却将她的玩伴风明贞塞给了张延年。


会昌候夫人不敢得罪淳安郡主,就把气撒到风明贞身上。听说结婚头一年,风明贞几乎没回房睡过觉,都是在会昌候夫人脚跟歇息的。


“舅母,您说陛下会如何处置此事?”


听到风重华这么问,周太太转首看她。却见风重华嘴角嘴角衔着风清云淡的笑意,一缕青丝自鬓间偷偷滑落,随着薰风起伏不时飘拂于脸侧。


周太太的身子颤了颤,很快恢复了宁静,反问道:“阿瑛以为呢?”


风重华撇了撇嘴,道:“若是陛下准备和稀泥,只怕会各打五十大板,然后不轻不重地处罚一下定国公。如果他真想处置定国公,只怕就会如长公主所说,将徐飞霜嫁给周王,表面上厚待定国公。”


周太太睁大了眼睛。


这和文谦所说的完全一样!而且文谦还说,因为有风明贞的关系,所以他必须倒向会昌候,到时会参定国公一本。


“所以下个月,如果大表哥真中了一甲,咱们府里只怕不能庆贺了。”


以防着定国公反咬一口。


她记得前世文谦获罪下狱,好像就有一条就是铺张豪奢。


周太太反应过来,再看风重华的时候,就多了几分郑重。


晚上文谦下朝之后,一家人一起用了膳,借此给风明怡接风。


周太太郑重地向风明怡介绍文安学与文安然。


风明怡一如即往的胆小怯弱,却是无比惊喜。正襟危坐着不敢多说话,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风重华,风重华做什么她就做什么。风重华站起来为周太太布菜时,她也忙跟着站起来,虽然是手忙脚乱的,却让人看到了她的诚意。


等到用完了膳,文安然笑着叫住了风重华与周琦馥,从袖子里拿出了两个锦囊。


“新得的两块黄山玉,你们回头找人刻个小章。”


周琦馥欢呼一声,笑着接过,风重华却转头看向周太太。见到周太太含笑看着他们,这才接了过来。


“二表哥你老送我们东西,怪不好意思。回头我让惜花给你绣个荷包,管保比针线房上绣得好看。”风重华将黄山玉托在手中,笑盈盈地道。


文安然怪叫一声,眼睛睁得圆圆地:“我送你们两块黄山玉,就换来一个荷包,这也太小气了吧?”


风重华将黄山玉塞回锦囊,慢慢地系好,交到了许嬷嬷手中,慢条斯理道:“将来等二嫂进府,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就不要贪我们做妹妹的针线了,更何况琦馥还得准备嫁妆呢。”


周琦馥本来是跟着她说好,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不由得红了脸,打了风重华一下。


屋里的人就露出善意的笑声。


笑声中,无人注意到文安然神情微变,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风重华,又飞快地将视线挪开。


有婆子过来,说是许东在二门外等候。


风重华向文谦与周太太告了辞,就被许嬷嬷和悯月等人簇拥着走了出去。


文安然的目光就随着风重华转动,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


周太太与文谦对视了一眼,又各自转开头去。


第78章怒火


许东是过来送东西的。


“这是王羲之临本《宣示表》,我特意去寻了周府的大管家,花了三百两银子求周大学士做了个鉴定。”


许东所说的周府就是大学士周洪,为名人字画做鉴定是一件风雅的事情,所以高官们都是来者不拒。将来文安学得到《宣示表》时,上面有他座师周大学士的鉴定印章,也会传为一段佳话。


“许辛苦了。”风重华笑着接过《宣示表》,交到了许嬷嬷手中。


“姑娘满意就好。”许东看起来兴高采烈的,又说起了生意上的事情,“还有两个月就到夏天了,各类时新的布料运抵京城。其中姑绒和雷州细葛布是好不容易才抢到的,我给姑娘各带了五匹,不论是送人还是自用,都是顶好的。咱们商铺还是太小,那些大商户看不上咱们,给的货也少。所以我想过些日子往南走一趟,找找那几家经营葛布的商家。若是实在不行,就去广州或泉州一趟。务必把明年夏天的细葛布抢到手,省得到时没货着急。”


关于布料,向来有“北有姑绒,南有女葛”之说。姑绒是指兰州姑姑绒,女葛则是指雷州细葛布。


这两种布料一种绵软保暖,堪以御寒;一种薄如蝉翼,薄爽凉快。


皆是千金难买之物。


风重华闻言颌首,笑着和许东说了几句话,看着他退了下去。


而后,她回了西跨院。


西跨院属于她的小楼外站了两个有些面生的小丫鬟,想必是周太太送给风明怡的。


风明怡正坐在罗汉床边的小杌子等她,见她回来了,连忙站了起来。一张巴掌似的小脸有些通红,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你坐你的。”风重华先叫射月沏壶碧螺春来,而后就着良玉托着的水盆净水,与风明怡随意说话,“舅舅府里没有什么太大的规矩,你也不必太紧张。我看你晚上没敢怎么吃,想必这会也饿了,刚刚吩咐小厨房给你热了些菜。”


随着风重华话音刚落,丫鬟很快送来了碗筷。风明怡却怯生生的不敢上前,直到风重华再三示意,她才落座。


风重华坐在她的对面,手里端着刚刚沏好的香茶,笑着看了她一眼,而后与许嬷嬷还有悯月等人说话。


“许刚刚送来的布料,你们挑最上等送到上房院去。剩下的分一份送给琦馥,余下的归个档,放到咱们的小库房里。”


“还有这幅字。”风重华拍了拍身边的花梨木匣子,“许嬷嬷你亲自拿着放好,一定要防虫防潮防火,千万不敢有一点损坏。”


许嬷嬷连连点头,这可是将近两千两银子,她怎么敢掉以轻心。


听到风重华有条不紊地吩咐丫鬟们做事,风明怡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看了几眼。


不一会,屋里的丫鬟们开始忙碌起来。


等到惜花再进来时,手里托着几件夏衣和春衫还有几双鞋子。


风重华就示意惜花将衣服放到风明怡面前,道:“这是早几年我还小穿的衣裳,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身。你一会回去先试下,要是长了短了再来和我说,今天先将就着,实在不行就明天开库房选料子。等再过一个月,府里就开始做夏衫了,到那时给你做两件新夏衫。”


听了这话,风明怡乖巧地站了起来,冲着风重华道谢。


风重华挥手示意她起来,笑着道:“自家姊妹,何必如此客气。对了,舅母给你安排服侍的人可到了?”


风明怡怯怯地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风重华命许嬷嬷将俩个丫鬟领了进来,问了问她们的姓名。当得知一个叫良辰一个叫美景,遂笑着点了点头,勉励了她们一番,就挥手令俩人下去了。


“你的月例银子就从我这里出,每月许嬷嬷会交给你的丫鬟。以后不论缺了什么,一律要先和我讲,千万不可跑到舅母那里,你可懂?”


风明怡如同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见她如此乖巧,风重华就又留她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直到悯月清点好库房,许嬷嬷从上房院回来才放她离开。


看着风明怡单薄的背影,风重华嘴角露出浅浅笑意。这个五姑娘,倒是乖巧听话的紧,想必何姨娘平时教的好。


“明儿一早往双鱼胡同送个信,就说五妹在文府住下来了。送信前你去问问五妹,可有什么要捎给何姨娘的话没有,要是有的话,就一并带到。”风重华冲着许嬷嬷说道。


许嬷嬷点头称是,又为风重华续了一杯碧螺春,试探着道:“姑娘,马上大公子就要成亲了,再过几个月,东跨院就会开始修缮。您看咱们……”


听到许嬷嬷这么说,风重华突然想到下午周太太与她说的话。


周太太问她水杆子胡同要不要出手……


她那时就明白了周太太的意思,所以在晚膳后文安然当众送她与周琦馥礼物时,她特意说了那些话。


这辈子,她不想嫁人了。


她有钱,有人,背后还有文谦舅舅,想必此生不会受什么欺负。等到文安然娶亲时,她就带着许嬷嬷等人搬到水杆子胡同去。哪怕就是商铺经营不善,水杆子胡同那里还有十几万两金子呢。


可这些话,她不敢与许嬷嬷说。就是说了,许嬷嬷也不会理解。


所以,她敛下双睫,轻声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见到她这个样子,许嬷嬷将要说出的话咽回了腹中,无声地叹息一声。


大家都看出来了,周太太想把外甥女留在家里,所以才任由文安然送风重华礼物。


可是风重华跟个闷嘴葫芦似的,一声不吭。


倒叫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干着急。


隔壁小楼里,风明怡微张了嘴,看着满目锦绣膏梁。小楼一共两层,楼上供她住宿,楼下是三间的息偃室,即可供休息又可以待客。


她对面的花梨木博古架上摆放着她说不上来的物件,有玉的,有瓷的,还有几件透着光隐约能看清对面的东西。


楼上的架子床足足有她以前的房间大,架子床的小门关起来就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床上挂着桃红焦布帐子,铺的是大红底绣五蝠捧云团花的锦褥,盖的是大红绸面棉被。


再看看架子床对面的梳妆台上树着半身多高的琉璃镜,风明怡一头扑到架子床上,再也不愿起来。


良辰与美景互视一眼,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第二天一大早,等到风重华去向周太太请过安后,就派了许嬷嬷重回了双鱼胡同,把风明怡安置下来的情况告知那边。


许嬷嬷走了没多久,风重华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吃茶看账册。


周琦馥兴冲冲地走了过来。


风重华亲手给她沏了壶茶,笑道:“等过了清明,我请你吃明前毛尖。”


周琦馥对茶并不感兴趣,吃了两口就放了下来,目带希冀地望着她:“说到清明我倒想起来了,你要不要去玉真观或是大觉寺上个香啊?”


风重华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周琦馥与王家的亲事已差不多算订下了,周太太开始督促她绣嫁妆。这些日子,周琦馥被逼得头上冒火,肯定想借着机子往外跑。


“都谁想去啊?”风重华问道。


周琦馥嘻嘻地笑:“就咱俩你看好不好?”


风重华摇头:“只要舅母同意你去,那我就去和舅母说。”


周琦馥的气顿时泄了下来。


要是周太太能同意她出门,她还来求风重华做什么?她甚至还想等到风重华去郊外上坟的时候,也陪着一起去呢。马上她母亲就要进京了,等到那时更没有了出门的机会。


一想到这些,不由长吁短叹了起来。


就在这时,悯月面带忧色地走了进来。见到周琦馥在,连忙行了个礼。


周琦馥见到悯月的表情,知道她有话要与风重华话,便领着丫鬟们去了花房。花房里各色鲜花此时开得正妍,前些时候文安然送她们的几盆昙花更是抽出了新条。


周琦馥的兴致顿时来了,和看花的婆子攀谈起来。


不一会,良玉来了,说要搬两盆花送到五姑娘那里。


见到周琦馥在,领着小丫鬟们行礼。


周琦馥很喜欢良玉,笑着叫她起身,“怎么是你领着小丫鬟来搬花了?那几个二等的丫鬟呢?”


良玉又行了个礼,这才答道:“因五姑娘刚来,所以姑娘叫几个二等丫鬟过去小楼帮忙了,奴婢一时叫不到人,就自己过来搬了。”


她看了看意兴阑珊的周琦馥,笑着道:“今儿天气这么好,表姑娘没到后花园走走?我看后花园报和杏花开了不少呢。”


“看来看去,还不是以前的那些景那些花吗?早一日晚一日还会跑了去?”周琦馥噘起了嘴,遥遥抬首,看向了高空飘浮的白云。


什么时候,她才会像天上的白云一般自由自在啊。


周琦馥叹了口气,将目光放到良玉身上,“对了,前些日子你和我说过的番僧的事情,有空再和我说说吧。”


“表姑娘想听,哪里还用寻空儿?现在就有。”良玉转身吩咐了小丫鬟几句,走到了周琦馥面前。


“表姑娘也知道奴婢家在青州,小的时候就见过番僧,他们像貌奇古,耳缀双环,披黄布,须发乱鬈,言从西域来……”


良玉娓娓而谈,周琦馥支颐而坐,一时之间听入了迷。直到良玉说得口渴,吃了一口茶后,她才轻叹:


“我何时才能见见番僧啊?”


良玉就笑了:“我听人说大觉寺就有番僧,也不知真假。”


“大觉寺?”周琦馥的双目亮了起来。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到有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见到良玉在这里,眼前不由一亮。


“良玉姐姐快回去吧,姑娘正在发脾气。”


“怎么了?”周琦馥一怔。


那丫鬟这时才瞅见周琦馥,吓得连连施礼。


“说是双鱼胡同来了信,我们姑娘这会气炸了。”


第79章邀请


双鱼胡同?那不是风重华的家吗?


周琦馥撇撇嘴,道:“那边又怎么了?”


小丫鬟知道周琦馥与风重华感情好,喘着粗气道:“我们姑娘昨天不是才把五姑娘接过来吗?今天早上就让许嬷嬷过去回信,说五姑娘安置好了。结果夜里二老爷闹了起来,说姑娘接走五姑娘没经过他同意,让必须把五姑娘送回去。何姨娘苦劝不住,就跑到老夫人院外跪了半夜。今天一大早老夫人就把二老爷叫过去训斥了一顿,二老爷一生气就打了何姨娘。何姨娘没想开,就撞了柱……说是宁可她死也不让五姑娘回来受苦……”


周琦馥的嘴张得的,半响没合住:“……这,这样闹腾?那何姨娘呢?”


以前她知道风重华家里的人不着调,可是万没想到错眼不见就又逼死一条人命。


小丫鬟讪讪道:“何姨娘只是受了伤,人倒是没事,就是二老爷嚷嚷着必须让姑娘补偿他……”小丫鬟没敢再往下说,因为风慎要风重华出三千两银子才同意五姑娘离开风府。


这样的情况下周琦馥不敢去找风重华,跑到上房院去找了周太太。


周太太这时正和余嬷嬷商量着给文谦用昨日风重华送来的细葛布做夏衫的事情,见到周琦馥一脸怒容的进来,忙诧异地抬起头。


周琦馥就将从小丫鬟那里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姑母,您可得替阿瑛拿个主意。现在那边这么闹腾可不行,马上大表哥就要殿试了,要是那边真的又出人命,只怕后悔都来不及。”


周太太将脸一沉,冷声道:“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刚刚我把荣大管家派过去了。”说到这里,周太太想到周琦馥将来也是要主持中馈的人,就耐着性子往下讲。


“想来二房如此胡闹,多半是因为家里没有个主事的人。所以我的意思是想替阿瑛父亲寻个清白人家的女儿做继室,将来孝敬长辈关爱继子女,也省得我们这些做亲戚的天天揪心。”


周琦馥一时没反应过来,怔在那里。直到半刻钟后,才恍然大悟。


她弄明白了周太太这句话的意思。


周太太这是在向郑白锦施压,郑白锦如果安抚不住风慎,那她就以姻亲的名义替风慎继弦。


虽说是一娶从父,再娶从已。可是风慎逼死了文氏,文府不计前嫌愿意替他继弦,他不想要也得要。到那时,风慎要娶个什么样的继弦,可就由不得风慎了……


风府,三瑞堂。


郭老夫人一巴掌打向风慎,“你个不争气的,阿瑛好不容易为你寻了一门差事,你不感恩就罢了,居然还敢涎着脸要银子?我呸,现在我还活着,且把话放在这里。你要么去山西做师爷,这银子我出,要么给我安安生生呆在家里。这两条路,任你选。”


原本郑白锦一声不响地坐着喝茶,想到文府那边闹着要给风慎续弦,不由站直身子劝道:“二老爷,您就听母亲的话吧!”


风慎却是梗起了脖子,赤急白脸道:“我是她父亲,凭什么听她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我偏不去山西做师爷,又能拿我怎么办?还能杀了我不成?娘,我也把话放在这里。这山西我是不肯去的,那破地方除了煤就是煤,哪有京城繁华?我何必要吃这份苦?”


郭老夫人被他这几句话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她看向郑白锦,目带威胁。


被郭老夫人这一瞪,郑白锦顿时白了脸。


虽然她名义是平妻,可是在官司名档上就是个贵妾。郭老夫人这会说要替儿子娶亲,她这个做妾的没有任何办法反对。


“什么娶亲,我不娶!”风慎蹦了起来。


郭老夫人已经害了他两次了,先是哄着他把家产给了大房,然后给他娶了文氏。


如果不是因为娶文氏,他能落得一个罢官的下场?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抚了抚因为激烈动作而落在颊间的霜发,“你年轻越来越大,这府里没个主持中馈的人根本不行。既然你不想去山西,那不去也罢,就留在府里娶一房温良贤淑的媳妇吧。”


风慎与郑白锦同时目瞪口呆。


郭老夫人冷冷地看着他们:“两条路,任选其一。”


说是在看着他们,可是郭老夫人的眼睛只瞧在郑白锦一人身上,看她浑身虚汗直冒。


她知道,郭老夫人这是真发怒了。


如果风慎不同意去山西做师爷,那么等待着她的,就是来个主母。虽然她娘家破落了,好歹也是个候府。让她向别人执妾礼,她实在做不到。


所以当风慎再度开口时,就被郑白锦拽到一旁。


“二老爷,从长计议啊!”郑白锦长吸了口气,脸上挤出了笑容。


“计议个屁……”风慎怒到了极点。


“难道您真愿意留在京中任人摆布?去了山西,您就是一家之主!”郑白锦婉言相劝。


听到这句话,风慎暂时冷静了下来。


郑白锦松了一口气,脑子快速地转动了起来。


看到他们夫妻俩人站到一旁说悄悄话去了,郭老夫人长长叹息起来。


家门不幸啊!


若是风谨还活着那该多好?要是长子还活着,她管小儿子死活?


一想起早逝的长子,郭老夫人不禁悲从中来。


……


百花井巷,文府,西跨院。


风重华接待了会昌候夫人派来的嬷嬷。


婆婆夫家姓张,大家都称她张嬷嬷。她服侍会昌候夫人将近三十年,很得会昌候夫人的信任。


见到会昌候夫人派了如此亲近的嬷嬷过来,令风重华诧异不已。


会昌候夫人送来了一筐茄瓜和两匣子礼物。


“你我两府是姻亲,早就该互相来往,只是不巧县君正在守孝,所以就耽搁下来……我们夫人想着就要到清明了,也不知明德县君几时去拜祭先君,就冒昧的令奴婢来问问日期,到时好让大奶奶提前回门。”


风重华心头莫名一跳。


昨日她才把风明怡接过来,怎么今日会昌候夫人就派人来了?


会昌候府这是什么意思?


“后日是清明,我准备明日去拜祭亡母。”风重华笑着道。


张嬷嬷连连点头,暗自记住了时辰。她又坐了一会,才起身告辞。


临走之前,像是才看到一直坐在屋里的风明怡。


“恕奴婢眼拙,这可是五姑娘?长得真俊,跟年画上似的。”


被她这一夸,风明怡顿时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站起身子。她今天穿得是风重华送的旧衣,正好合适她的身材。发间戴的首饰也都是早上风重华派人送过去的。


嫡母亡,守孝三年。风明怡这一身虽不是粗麻,都是净面的素色,首饰也都是银饰或者纯白小花。


与风府里大红大绿完全不同。


会昌候府的张嬷嬷看了一眼姊妹俩人的装束,暗中颌首。


一想起前些日子去风府,张嬷嬷就在心里暗暗鄙视。一府的主母死了还不满三年,府里居然开始穿红戴绿起来,难怪陛下要抄了他们的家,想必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等到出了文府的大门,身边跟着的婆子服侍她上了马车,笑着说起话来。


“嬷嬷对明德县君可真尊敬。”


张嬷嬷冷哼一声:“双鱼胡同那两位,想必在京里呆不长了。明德县君能把那两位从京里弄出去,我凭什么不能对她尊敬些?她小小年纪做事就已经如此周全,可想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再加上她舅舅与舅母又十分疼爱她,将来必能嫁个好人家。等到将来那边老夫人一走,咱们大奶奶就可以把这边当成正儿八经的娘家走动。”


那婆子讪讪地陪着笑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嬷嬷也不指望这个服侍她出门的婆子能明白,闭着眼睛想心事。


如果大奶奶今明两年再怀不上孩子,只怕下场就是暴毙而亡。若是怀上孩子,由老夫人教导着,将来把大奶奶高高供起,以后为小世子定一门稳重娴淑的亲事,老夫人也能放心地把候府交出去。可是看大奶奶的行事,连亲叔都敢欺负她,老夫人怎么可能把会昌候府交到她手中?将来这会昌候府到底是风慎的还是世子爷的?


更何况大奶奶还不得世子宠爱,都成亲两年多了,世子连碰都没碰过她……


然而风重华的出现,却令老夫人改了心意。风重华如此得舅母喜爱,八成会留在府里做媳妇。如果真留在文府,未来的文府就是风明贞的娘家。


如果文府真能成为会昌候府的亲家,老夫人自然不会拿大奶奶怎么样。相反,还会敬着大奶奶。


这才是她今日的真正意图。


张嬷嬷走了没有多久,许嬷嬷就从文府回来了。


许嬷嬷进府时,遇到了定国公府的嬷嬷。


定国公府的嬷嬷四十来岁,穿了一件沉香妆花缎褙子,头上簪着鎏金扁簪,神态高傲,下巴微扬。


“……我们定国公府可是高门大户,姑娘你可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听了这嬷嬷的话,风重华心头之火蹭蹭直冒,“啪”的一下拍了桌子。


“你们定国公府确实是高门,可我还是陛下御赐的明德县君。舅舅又是翰林院的侍讲,舅母更是衍圣公的外甥女,所结交的朋友不是藩台之女,就是国子监祭酒的孙女。我的大表兄乃是堂堂的贡生,殿试必定高中的。大堂姐嫁到了会昌候府,表姐即将与琅琊王氏结亲……”所以,你们定国公府有什么?


几十万水军吗?


只要永安帝一道圣旨,就能要了定国公徐晃的命。


怎么你家的世子徐协看中了我,就要把我约出去?


你们定国公府兵再多,在翰林院的官员眼中,算个屁?就是在奉天门大朝会,翰林院的官员说给定国公甩脸子就甩脸子,说骂武定候就骂武定候。


第80章死鱼


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


定国公世子徐协瞧中了她,不先去向长辈说明,却跑来派个嬷嬷来哄骗她私下约会。


她一旦与私相授受这四个字沾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定国公府的人真以为她是三岁小孩子,可以随意哄骗吗?


想到这里,风重华更加生气了,说起话来越发不客气:“你这个嬷嬷你说是定国公府出来的,我看倒是不像。我是没见过哪个高门大户的嬷嬷去唆使别人家的姑娘与自家世子幽会的!我与你家的世子一面未见过,与你家夫人也只是在扑蝶会上一面之缘,你们是从哪里得来我定会喜欢上你家世子的道理?”说到这里,她大声吩咐许嬷嬷,“你去上房院找我舅母,就说有人冒充定国公府的人想要诱拐我出门,问问舅母该如何处置这个婆子。”


她又转头朝向这个嬷嬷,“你们定国公府不要脸,我们文家风家还得要脸面的,将来我们家还得娶妇嫁女,可丢不起这样的人。等到舅舅回来之后,我定会将此事禀告舅舅,让他在御前为我证证清白,不能任由你们把污水泼到我身上。”


那嬷嬷听得双眼圆睁,语凝半天。


她是徐飞霜的贴身嬷嬷,人称向嬷嬷。在听到徐飞霜抱怨风重华令她在汉王妃面前丢脸时,向嬷嬷就出了一个这样的主意。


在向嬷嬷看来,只要打出定国公府的名义,没有哪个姑娘会拒绝。等到风重华‘应世子邀请来到定国公府时’,徐县君就可以借机羞侮风重华一番。风重华母亲死了,父亲废了,一听到能做世子夫人还不得屁颠屁颠的跑过来?


可她万没有想到,不过是提了一个开头,风重华就将她骂得狗血淋头。


尤其是风重华开头说的那句明德县君,差点闪折了她的腰。


向嬷嬷觉得有些后悔,不该冒然来劝,她辩解道:“风姑娘你误会了,我们定国公府并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实在是世子瞧见了姑娘一面后心生爱意,想与姑娘见见面说说话而已。”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风重华强行打断,“你们世子要见我,我就得巴巴地过去见他?你们世子是世子,我还是县君呢?论等级我和你们世子齐平!更何况你们世子几时与我见过面,你们徐家可不要乱说,怪不得我听说你家主母就因为喜欢胡说被陛下勒令闭府呢……”


向嬷嬷被她这句话气得七窍冒烟,大声道:“我们夫人的闲话也是你能说得起的?”


风重华冷冷一笑:“你们夫人?不知你家的夫人是哪位?可有陛下御封的诰命?”徐夫人已经被袁皇后下内旨褫夺了一品夫人的诰命,现在无品无级,别人称呼她一声夫人也不过是看在她丈夫是定国公的份上罢了。


向嬷嬷何曾被人这样蔑视过,气得脸色通红。可偏偏面前的人自称有皇家的诰命,她半点不敢妄动。


“把这无耻婆子给我叉住。”正在这时,余嬷嬷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余嬷嬷先向风重华行了一礼,而后才起身说话:“太太听到姑娘传过去的话很是生气,说先把这个婆子叉出去,等到老爷回府后将此事交给老爷发落。”


风重华瞬间明白了周太太的意思。


周太太是准备拿这个向嬷嬷大作文章。


倒与她刚刚所说的让文谦在御前证她清白,不谋而合。


这样也好,省得定国公府以为她好欺负。


私下与徐协幽会,也亏得他们能想出这样的事情!怪不得永安帝能放心把水军交给定国公……


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好收拾了。


可是不知为何,风重华总觉得有种风雨欲来之感,觉得事情好像哪里不对……


风明怡眼看着几个粗使婆子把这个向嬷嬷摁倒在地捆得严严实实的扔了下去,惊得目瞪口呆。


嫡母去世后,她曾有幸见过定国公世子来到大房,大房为了迎接定国公世子弄得鸡飞狗跳,生怕客人有一点不满。


可是到了二姐这里,她居然敢打定国公府派来的人。


风明怡对这个二姐生出了敬畏之心。


向嬷嬷被捆起来扔到文府外面受尽棍棒之苦且不提,等到良玉听到定国公世子派了人唆使风重华与他私下幽会的消息后,忙写了张纸条悄悄送回汉王府。


韩辰看完怒极反笑。


又将纸条扔给了坐在棋秤对面的方思义。


方思义两三下就看完了纸条的内容,嘴角抽搐了几下:“这个定国公世子……”他找不出能用什么词来形容徐协。


难道徐协就不知道现在京城风雨飘摇,这定国公府更是风雨中一叶小舟吗?


他怎么还敢派人唆使明德县君?


明德县君的封号是大有来历的,陛下用这个封号告诫天下的人,只要明理识德皇家就会大有赏赐。


徐协坏了明德县君的名声,那就是地打了陛下的脸。


“只怕文拾遗就会拿此事大作文章!”韩辰勾了勾唇角,轻轻落下一子。


方思义颌首,“属下亦是如此认为,就是不知会如何发难。”


“所谓墙倒众人推,只是文拾遗起了头,后面自然会有人跟上……”韩辰笑着摇了摇头,脑海里不由闪过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庞,和那一双明亮乌黑的双眸,“今日会昌候府的人去了百花井巷,这么说来,文拾遗是倒向三叔一脉了?”


“依属下看,倒不尽然。”方思义压低了声音,将身子向前俯了俯,“属下的内人世子也是见过的,最擅相面。据她讲,会昌候府的那位大奶奶现在还是个姑娘……”


这个消息,令一向冷静的韩辰终于变了色,他扔了手中的棋子,缓缓地揉了揉眉梢。


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他就会轻揉眉梢,这个已经成了他标志性的动作。


方思义见他如此,便知他陷入了难题,遂静静地吃起茶来。


半盏茶后,韩辰终抬首,“福建总兵弹劾定国公的折子被陛下留中不发,思义知道吧?”


永安帝想要收拾定国公,这已经不是秘密,朝中高层个个明白。只是用个什么由头或者什么时间收拾,还须得看永安帝的意思。


可是对于汉王和周王来讲,耽搁越久他们越是心灰意冷。他们将手中的兵权交出去,换来了什么?


天下是安定了,永安帝的位置是坐稳了,可是周王的妻儿却再也回不来了。


看透一切的汉王装起病来,十数年不上朝。


周王则是寄托于神仙道术,炼起仙丹来。


这样的王爷有什么可做的?


还不如当初不反,由永安帝承了梁国公的爵位,他们兄弟做个闲散勋贵。这样的话,也能妻儿们在一起。


所以今日定国公府的人去文府,他总觉得是三叔派人引诱的……


只是他没想到定国公府的人会这么快就上钩,把柄一下子递到文谦手里。


就看文谦上不上三叔的钩了,文谦若是上了钩,就会当朝弹劾定国公。文谦与陆离交情菲浅,只要文谦弹劾定国公了,依陆离的脾气定然会紧跟着弹劾。


想必三叔要的就是陆离……


而此时弹劾定国公却是永安帝所不希望见到的。


听了韩辰的话,方思义半响没做声,过了一会才试探道:“淮兴候?”


他们俩人说的虽然不是一件事,可是对方的意思都互相明白。


永安帝现在不想收拾定国公,那就是准备收拾傅胜。


“淮兴候傅胜把持盐井以谋私利,早就为陛下所不容。陛下只所以不急着收拾他,只是因为他听话而已。”说到这里,韩辰吩咐身边的人给良玉回信,“明德县君受此惊吓,想必精神会不好,你去送条鱼给她……”


方思义抬眼看了看韩辰,他总觉得汉王世子对待文府的表姑娘别有心思。


一条用木盒子装着的鱼,就看明德县君懂不懂此意了!


百花井巷,文府,上房院。


听了妻子与外甥女的话后,文谦暴怒了。


“岂有此理,我要弹劾他!定国公府视我为无物?居然敢唆使阿瑛……”


幸好风重华没有上当,没有被定国公府的富贵迷花了眼。一想到外甥女极有可能被定国公府的人迷惑,文谦就出了一身冷汗。


“我明日就去找老陆商议此事。”


文谦虽是翰林院的侍讲,可他的同年好友却多在都察院做御史,想要弹劾定国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御史弹劾人还需要证据吗?只需要风闻言事即可,更何况现在定国公府又送来了一个天大的证据。


“阿瑛你且放心好了,有你舅舅在,定是不会叫你吃亏。”周太太拍了拍风重华的手,轻声安慰她。


风重华微垂着头,心里思忖着文谦的话。


弹劾定国公?


烛光落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羽睫在眼睑处扫出一层阴影。


“这件事情我听舅舅的,”风重华声音轻柔,话语里却带着一丝不确定。


“对,听父亲的,父亲定会为你做主,你就不要担心了。”文安然冲着风重华柔柔地笑了起来,这笑容如同初升朝阳,璀璨而明亮。


可是风重华心中却有股不好的感觉,这份感觉直到她回到西跨院,看到了韩辰送来的礼物。


一条用木盒装着的死鱼!


而彻底爆发了。


第81章警惕


一条死鱼静静地躺在盒子里,一动也不动。


盒子一打开,风重华吓了一跳,站在她旁边的许嬷嬷更是睁大了双眼。


“赶紧赶紧,把鱼扔掉。”许嬷嬷一边说话一边瞪了良玉几眼。这汉王世子怎么回事,怎么送条死鱼过来?


许嬷嬷觉得恶心坏了。


她一直不喜欢良玉,总觉得这个人是汉王世子派来引诱她家姑娘的。可是姑娘不发声,她也不敢对良玉怎么样。这次见到良玉给她家姑娘带来一条死鱼,恨不得立刻将良玉赶出家门。


她在这里训着良玉,那边的风重华却怔怔地坐成了一尊雕像,半天没有说话。


自从会昌候府的人走后,她一直觉得有些不对。


可是后来定国公府的人来了之后,她只顾得生气,就把会昌候府的人给忘了。


直到收到了韩辰送来的死鱼,心中这份不安才更加强烈起来。


她想起前世舅舅的下场。


舅舅先是被撤职,而后又不知因为什么下了天牢。


自重生后,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舅舅是翰林院的侍读,兼领六科中的拾遗。工作一是入值侍班,在景云门内分班值宿,以备顾问。二是负责记录编纂诏书圣旨和大臣们的题本奏折。皇帝所看的题奏,先由六科记录誊抄之后再交给内阁。而下发的圣旨,也会先让六科记录誊抄然后再发出去。


这样的工作即忙碌又清闲,能会犯什么过错?


他能犯的错误就是泄露圣旨机密。


或者,他将认为重要其实却不合规矩的奏折塞进了送往内阁的匣子中。


又或者,他扣下某人的奏折不给内阁,或者晚几天送给内阁。


孟子问齐宣王,你有什么大的理想。齐宣王的理想就是扩张国土,使秦、楚这些大国都来朝贡,莅中国而抚四夷也,所以他想发动战争。


孟子劝他,“……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孟子的意思是,以您现在的做法来实现您现在的愿望,就好像爬到树上去捉鱼一样。


缘木求鱼,岂能得鱼?


韩辰送给她一条用木盒装着的死鱼是想告诉她缘木求鱼的意思吗?


风重华蓦地抬头,想起了舅舅的职务。


全国各地送来的题本奏折,由通政司校阅后送交内阁。内阁收到呈送的题奏后会再次整理,将重要的递给皇帝看,而舅舅就是内阁与通政司之间的桥梁。


也就是说,文谦能看到所有的题奏,他也能决定内阁今日能看到谁的,先看到谁的……


“许嬷嬷,会昌候府的那位张嬷嬷来见我之前与舅母说了多久的话?”


许嬷嬷虽是不解,却老老实实地回答:“有小半个时辰,说完之后张嬷嬷才来见姑娘。”


听了这句话,风重华手脚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片刻,她蓦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地道:“许嬷嬷,你去趟上房院,问问舅舅在哪里,我要现在见他。”


“姑娘,这都戌时末了(21时),老爷想必也该休息了,有什么事情不如明日再说……”许嬷嬷本不想去,可是看到风重华瞪着她,她的话音越来越低,最后勿勿地出了西跨院。


文谦并没有睡,正与周太太歪在床边说体已话,听到西跨院来人说风重华想见他时,不由惊奇。


这不是才刚回去没多久吗?怎么又有事情要见?


“你也累了一天了,不如我先打发了许嬷嬷?”周太太双目含水,面泛春色。将手从云丝锦被里拿出,在丫鬟递来的帕子上擦了几下。


面上微带薄憾。


他们夫妻也有些日子没有温存了,好不容易瞅着个空儿,却被外甥女给打扰了。


“我还是过去看看好了,你先躺着,我一会就回来。”文谦抚了抚她脸,笑着安慰几句。


他不想让外甥女在妻子面前没脸。


明日就是上坟的日子,会不会是外甥女心中不安,想来与他这个当舅舅的说说话?


想到这里,文谦穿戴整齐,清清爽爽地走出了内室。


在他身后,周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


余嬷嬷挑帘进来,将她小心地扶起,又为她倒了一盏新茶。


看她双眼有些放空,便笑着说起了文安学:“过完清明就是殿试了,也不知道大公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果然,一提起长子,周太太立时精神起来。


“是啊,”周太太将茶杯放回了余嬷嬷手中,“本来殿试应该在今日,可是今年立春比往年来得晚,所以就把殿试的日子改在清明后。咱们安学也算是得了老天襄助,多看了几天书。”说到这里,周太太突然跳了起来,“快给我穿戴起来,我要给三清祖师上柱香,求三位老神仙保佑安学这次高中有望。”


余嬷嬷见她忘了方才的事情,遂笑着为她穿戴起来。


而此时,文谦刚刚走到内书房。


大凡深宅大院,书房最少有两处。一处是外院,供爷们读书办事。一处是在内宅,下朝或者休憩时可在内书院看书。


一般情况下,这内书房都是深宅妇人和女儿们呆得时日久些,若是儿子们还小,也会在内书房里看书,一旦年龄大些就会迁到外院去了。


像风重华与周琦馥就是内书房的常客。


所以,文谦进到内书房时就看到风重华穿着一身素白对襟长袄,耳上垂着对银牡丹,手里捧着本《春秋》,正看得津津有味。


“看的这么入神,那书里讲的是什么你可知道?”文谦笑着坐到了风重华面前。


外甥女喜欢读《春秋》,他早就知道,就是不知道读出来什么没有。


风重华先将书轻轻放下,而后站起来行了一礼,朗声道:“《春秋》以一字为褒贬,微言大义。圣人作春秋而乱臣贼子皆惧,贼子生怕在书中贻臭千古,自然会躬身自省,勤政爱民。前朝圣君亦有言,以史可为镜。读史可明理明智明心,不仅能懂得如何为官,更能懂如何为人。”


听到这番回答,文谦失神片刻。


片刻之后,他恢复过来,看向风重华的目光更加郑重:“阿瑛叫舅舅来,可是有事?”


风重华深深地看了文谦一眼,却没先回答他的问题,“舅舅,是不是福建总兵又有新的奏折?奏折中是不是证据确凿罪名罗列?舅母是不是让您优先呈递?”


文谦不妨她扯到了周太太身上,倏忽一怔,转瞬又恢复:“阿瑛,你可是不满你舅母?”言语间,已有些不满。


妻子对外甥女什么样,他是看在眼中的。不仅平时嘘寒问暖,更是待若亲生。他们纵是有个女儿,妻子也不过如此了。


见到外甥女似乎对妻子有些不满,文谦不悦起来。


风重华苦笑。


舅母果然上当了……


“舅舅,阿瑛并非是对舅母不满……”风重华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当年定国公害死了周王的妻儿,周王定是恨不得噬他骨肉。可是这么多年来陛下对定国公爱护有加,令周王无法动手。前几次福建总兵弹劾时,陛下次次留中不发。这一次,周王好不容易瞧见定国公失了圣心,岂会不出手?”


定国公夫人为什么被褫了一品夫人的封号,就是周王与会昌候的手笔,也只有周王才可以买动奉天门的太监和黄门。


那些太监黄门明知道查出来就得死,依旧愿意放定国公夫人入奉天门闹事,只能是买动他们的人令他们没了后顾之忧。


放眼天下,除了汉王就只有周王了。


周王一旦出手,必定不死不休。


他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对付定国公,而舅舅这个与会昌候有姻亲关系的六科拾遗就派上了大用场。


呈送福建总兵的奏折对于文谦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皇帝看到数次留中的奏折依旧呈递上来,他会是什么心情?尤其奏折中还清楚写明了定国公的罪状。


盛怒之下,他定然会派人调查。


等他冷静下来后,就会开始追查奏折入宫的源头……


风重华闭上眼睛,回想着前世文谦入狱后的情形。


坐在她对面的文谦却是满身大汗。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妻子所提的那句无心之言会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将福建总兵的奏折递上去,他是出了气,可是陛下查实之后怎么办?


“依你之见如何?”文谦第一次失了主张。


“他们既然求到舅舅这里,就证明通政司和内阁的关系已打通。前车之覆,后车之辄,舅舅不如按章办事,按规行事,这样任谁也挑不出舅舅的错处。更何况,他们不过是私下求了舅母,许是舅母为大表哥准备殿试忙得忘记告诉舅舅了。妇道人家嘛,对这些朝中之事总是不热衷的,过耳既忘也是常有的事情。”


通政司来送题奏时,定然不会将福建总兵的奏折放在第一位。文谦要做的,就是将奏折抽出放到首位去。这样方便内阁第一眼看到,推无可推避无可避。


总兵弹劾国公爷,这是天大的事情,内阁自然不敢擅专。


永安帝一大清早就看到这样的奏折能会有什么好心情?


风重华告诉文谦的就是,让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平时如何处理那日依旧如何处理就是。


“舅舅,明日起会休沐三日,不如咱们一起去给母亲上坟,然后就在山庄里住下,等到开朝时再回来。”


反正过完清明就是殿试,有天大的事情也不会那两三天办理。


所以,福建总兵的奏折想必现在还在路上,或者在哪位官员的手袋中。


“那今所受的侮辱就这样罢了不成?”文谦犹有不甘。


风重华浅笑晏晏:“这么一点小事何须舅舅弹劾?只怕有忍不住的人会自己跳出来替我出气呢。”


听了外甥女的话,文谦突然笑了。


第82章清明


第二日一大早,文谦就领着一家老小出了京城。


等到风明贞坐着会昌候府的马车来到百花井巷时,遇到的却是闭门羹。


护送风明贞的张嬷嬷急忙下车去问了门房,才得知文府的人都去给文氏上坟了。


张嬷嬷不由怔住了。


不是说好风明贞也去吗?怎么文府的人一大早就走了呢?


文府的门房异常恭敬:“这位嬷嬷您也知道,我们家二表姑娘今年还未满孝呢。再加上风府五姑娘也过来了,所以二表姑娘就想领着五姑娘去大姑奶奶坟前尽尽孝心。这不一大早的就催促着备车,我们老爷和太太不放心两位表姑娘出京,就一起跟着去了。两位公子看到老爷和太太要去,自然要一路护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一丁点不对的地方,可是张嬷嬷就是越听越不得劲。


门房说的没错,三年才算满孝。虽然世人都是只服两年零一个月就算出了孝,然而这最后一年还算是在孝中。


风重华领着风家的庶女去祭拜亡母,这是合理合情的事情。


可是昨天明明说好风明贞也跟着一起过去的,这文府的人算怎么回事?


门房就答道:“我们太太想着风大奶奶到底是出嫁的姑奶奶,万没有将娘家人放在婆家人前面的道理。风大奶奶能来祭拜这是我们老爷和太太修来的福气,可是我们太太想着会昌候府的祖坟与我们大姑奶奶的相去甚远,不忍心风大奶奶跑这么远的路程,所以才没有通知贵府。”


门房这句就更没错了。


风明贞拜祭完文氏之后就得赶去拜祭张家的祖宗,这一来一去就得一天了。


可这世上又没有半夜拜祭祖宗的道理。


风明贞就只能等到清明那一日上香。


然而呢,又有早清明晚十月的说法。


若是风明贞清明当日上香,别人会不会对她有看法?


张嬷嬷嘴巴张了又合,翕翕地说不出话来。


倒是风明贞在马车里听完了门房的话,对文谦与周太太的敬仰之情又重了几分。


这才是真正为儿女后辈考虑的好长辈啊。


风明贞打定了主意,以后要多与文府的人走动。


她抚了抚小腹,想起昨夜……


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来。


张延年果真是君子,在听了她的一番哭诉后,真的留宿下来……


张嬷嬷上了马车,看到她笑得甜甜蜜蜜的,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


能生下小世子就好。


这样老夫人就放心了!


“往城西,追赶老夫人的马车。”张嬷嬷掀起帘子,吩咐赶车的车夫。


眼见得会昌候府的马车走得远了,荣大管家自门内走了出来,往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了过去。


不一会,他就吩咐紧闭府门。


而后勿勿向府内走去。


荣大管家脚步焦急,啪啪的脚步声响彻整条游廊。


绕过几条游廊和穿山,他走到一座小楼前,推开玄色松木雕花大门。


“大公子,会昌候府的人已经打发走了……”荣大管家恭敬的声音自门内传来。


“好。”文安学声音平淡,目光却没有离开过书本,“这几会在书房里看书,无事莫要扰我。”


荣大管家躬身应了声是,悄悄地将门掩上。


随着大门掩上,一阵朗朗的读书声自门内缓缓飘出。圣贤语句如水流淌,吸引着窗外黄雀踯躅跳跃。


荣大管事侧耳谛听了片刻,满脸含笑地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门内的读书声渐缓。


文安学将书平放在面前,双眼有些放空。


因临近殿试,这次清明上坟父母特意将他留在家中。


虽然没人告诉他外面的事情,可他却知道父母似在躲避着什么。


是因为定国公吗?


文安学静静想了片刻,做起了策论。


想得再多又能如何?还不如多做几篇策论,等到殿试时超常发挥。


这是现在他能为父母做得唯一事情。


京城的郊外下了一场蒙蒙细雨,这场雨来的快收的也快,快的让人还来不及品尝春雨的喜悦。


文谦领着家人先去拜祭了文老爷子与文老夫人的坟,然后才去了‘文氏’坟上。府里的人几乎都知道这座两年多前立的坟里埋葬得不是文氏,依旧诚意十足的上了坟。


上完坟之后,就驱车来到山庄。


山庄里的管事知道府里的人今日会在这里过夜,忙得不可开交,将里外打扫一新。


前两年京城气候异常,山庄里收成一直不好。眼见年景不好,风重华干脆免了租子,去年派许东过来看了看,见到几家佃户房顶破损的厉害,出钱做了修缮。佃户们都感念主家待他们的好处,听到主家要来的消息,早早地就聚在庄外迎接。


庄民们七手八脚地将一些笨重的行李卸了下去,那些干站着生怕帮不上忙的媳妇们就簇拥在几个嬷嬷身边,眼巴巴地盯着她们。只要看到她们嘴一动,就冲在几个丫鬟前面帮着拎东西。急得丫鬟在后面追着喊让她们轻着点,都是贵重物品。


媳妇们就在前面大声答:“姐姐们都擎好吧,就是摔了我们也不会摔了太太和姑娘们的宝贝。”


追在后面的丫鬟气得满面通红,远远地啐了一口:“谁是你姐姐?”


就有媳妇哄然大笑:“人家才十三四岁,你们这些三四十岁的喊人姐姐,也不嫌寒碜。”


山庄里顿时笑声一片。


就连周太太也是笑容满面。


风重华招手唤过管事娘子,询问她田里的情况。


管事娘子也是个精通农事的妇人,说起农事来头头是道。


风重华见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由连连颌首。


风明怡站在风重华的身后,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什么时候她也能像二姐这样……


一会,几个老者联袂而来。


文谦在堂屋里接见了他们。


当听到老者们七嘴八舌夸奖风重华,不由薄露微笑。


“我们都感念姑娘免租子的恩德,”几位老者说着说着站了起来,冲着文谦行了一礼,“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趁着今年的年景好,我们再加把劲,争取把欠姑娘的租子都交上去。要是今年补不上,明年我们再接着补。”


庄户人家都很实诚,从不会脱奸耍滑。哪怕风重华免了去年一年的地租,他们今年依旧是想尽办法要补回来。


“量力而行,切勿为了交租伤了根本。”文谦和颜悦色地道,等到几位老者走后,他狠狠地夸了风重华,并要求周琦馥也要这般对她的农户。


周琦馥的陪嫁里也有几个庄子,将来不可避免的也会遇到天灾。若是她苛待农户,要不了几年名声就会坏掉。


大户人家中,有几个是靠农庄吃饭的?一个小点的农庄整年的收成也不过是店铺里几月的流水,倒不如大方些,换个好名声。


周琦馥明白了姑父的意思,有些羞赧起来,却红着脸点了点头。


隔了一会,她私下找了风重华,想找几个熟悉农事的妇人:“他是家中的长子,又是琅琊王氏的出身,族里最是讲究耕读传世。虽然母亲肯定会帮我预备管农事和铺子的陪房,但是总不如我先熟悉一下,免得母亲来了一问我三不知。”


风重华就笑:“我家的管事娘子略识几个字,管农事最是拿手,一会我叫她过来回你的话。”


周琦馥笑着道了谢。


隔了一会,山庄的人一波一波的过来回事,再加上府里的人都过来,需要安排住宿膳食,风重华一时就忙碌了起来。


周琦馥忙提出告辞。


风明怡见状,便也想跟着出去,却被风重华拦下。


“左右你也无事,这两天就跟在我身边吧。”风明怡虽然才五岁,可这么大的人通常已经开了蒙。在府里无人管,风明怡到现在还是睁眼瞎。


所以风重华打算殿试完毕后请郭老夫人替风明怡请个开蒙的夫子。


至于这些日子,就让风明怡跟在身边先学学。


虽看不懂帐册,好歹能见识见识如何管家。


风明怡虽是不懂风重华的心思,却也知道这是为她好,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拼了命的把东西往脑子里塞。


不过看了一会,她就惊奇起来。


因为风重华根本不过问细节,只是告诉别人该怎么做,做完之后把结果告诉她即可。若是有需要对帐的,就让身边的四个丫鬟代劳。等到丫鬟对完了帐写了完事的对条,她再与回事的人说话。


通常是这个人说了几句就打发到悯月那里,那个人说了半句就打发到惜花那里……


隔了一会这个人拿了丫鬟们开的对条再回来重新与她说话。


可是这样看起乱七八糟的,事情却办得极快。


风明怡暗暗记在心中。


等到晚上,一家人用完了晚膳,周琦馥又跑来找风重华说话。


“……隔几日咱们去大觉寺上香吧?”周琦馥百无聊赖地支着颐,看着棋秤对面的风重华。


风重华听了这话,将手放在花梨木刻着祥云图案的棋秤上,暗暗地思索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等到大表哥成亲之后就是周琦馥的婚期。这女儿家一旦成亲,以后就少了出门游玩的机会。想必周琦馥也是想到这点,所以这些日子与她说了好几次出门游玩。


“等大表哥殿试完吧!到时我去大觉寺为母亲祈福。”


周琦馥欢天喜地地跳了起来,拉着风重华的手不放:“我就知道阿瑛对我最好了。”


风重华只有不停地摇头,拿起旁边一个事先放好的匣子递给周琦馥:“这是明前毛尖,是许刚刚从信阳那边的茶商手里收过来的。”


周琦馥一点都不客气,随手将茶叶接过,又与风重华说了一会的话才起身告辞。


等她走后,良玉掀帘进来。


“京里送来了信。”


又停电了,才来电,赶紧上来传一章,烦死了


第83章尘埃


韩辰在信里告诉风重华,此时文谦宜隐忍,不宜张扬。


这倒与风重华先前所想的不谋而合。


于是,她坐下来,细听良玉带回的消息。


文府将定国公府的嬷嬷乱棒打出去,一夜传遍了京城。


文谦的父亲字子坤,乃是当年三大才子之一,颇有节气。永安帝登基之时因不满他乱臣谋国,怒而触柱。


一个连性命都不要的忠臣,哪怕他忠于的不是永安帝,永安帝依旧敬佩他。不仅给他请了贞的谥号,又封其为柱国公,还将画像挂到太庙里,后来又对文谦抚慰有加。


所以,百官们一提起文谦的父亲柱国公依旧赞誉有加。


连带着对待文谦也极为客气。


后来文谦的妹妹被风慎逼死,文谦怒将风慎告到大理寺,虽然案件最终不了了之,百官心中却是另有杆秤。文府家学溯源,诗礼传家,好好的姑娘被许配给一个军功出身的破落勋贵为妻。可恨风家这个破落勋贵还不懂得珍惜,竟然干出了平妻这样的丑事。


不就是他们觉得文谦官位低微,可以欺凌吗?


这次定国公府派嬷嬷引诱风重华的事情一传出,京城哗然。


这样的行径,不就是荒唐里穷书生勾引富家小姐的桥段吗?什么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为得就是了富家小姐的闺誉,好逼着富家小姐嫁给穷书生。


那些穷书生整日不看书不做策论,只想着娶个富家小姐少奋斗二十年。


定国公世子的行径与那些穷书生有什么两样?


然而最可恨的却是,定国公府的品阶超过文府。他派个嬷嬷过去引诱文府的表姑娘,不仅是存着坏别人闺誉的心思,还打着以权势压人的主意。


那些平时就同情文谦的清流们顿时不干了,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开朝,好狠狠地弹劾定国公一下。


人家姑娘好好地在宅子里呆着,你们定国公府去招惹她做什么?难不成将来还准备闹一出强抢良家女子的戏?


就在这时,会昌候夫人发了话,说是扑蝶会上曾有人见到徐飞霜与风重华有过争执。


徐飞霜与风重华确实有过争执,当时见过的人还不少,只消一问就能问清楚。


听了这个传闻,那些夫人太太急忙问自家的女儿。


当得知徐飞霜当着风重华的面侮辱文氏不贞时,这些夫人和太太都露出不屑的神情。


文氏的懦弱无能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


这样的人你若嫌弃她没能耐倒是真,可把不贞的污水往她身上泼,这是令人无法相信的。


所以,夫人们觉得她们看到了真相,定是徐飞霜不忿风重华,想了这么一出主意。


毕竟,被打出文府的嬷嬷,可是服侍徐飞霜的。


闭府思过的徐夫人不干了,说她儿子可以,大不了名声不好听。说她女儿却不行,女儿家的名声坏了以后还能嫁好人家吗?


于是,她派人去文府门前闹,要求文谦给她一个交待。


可是文府的人都去郊外拜祭上坟去了,又哪里能回答?


几个门房打不过骂不过,只能紧闭房门。


徐夫人派来的人就用木棒长棍,把文府的大门敲得破败不堪。


百花井巷的人指指点点,对文府的遭遇颇为同情。


幸好府里的人出门去了,要不然岂能是这些地痞无赖的对手?


得到消息时,韩辰刚拜祭完祖宗从宫里回来。


这真是一个乱糟糟的清明啊!他摇摇头,低声吩咐了赵义恭几句。


过不了一会,皇城司的人就出现在文府的大门前。


将那些打砸闹事的人,挨个拷住。


听到皇城司介入,定国公府的徐夫人像被霜打的茄子似的,一下子蔫了。


她再也坐不住了,想要出去捞人。


却被徐飞霜一把抓住,“娘,还嫌事情不够大吗?你派人去文府我就不同意,现在人被皇城司抓走了,根本捞不出来。”


徐夫人被女儿这一劝,怒了起来:“还不是为了你?没灾没难的,你去招惹明德县君做什么?还害得你哥哥为你背了黑锅。”


徐飞霜撇了撇嘴,不甘不愿地垂下头去。


数落完女儿,徐夫人在屋里依旧转个不停。


人进了皇城司还能有好吗?三木之下只怕是小时候尿床的事情都会招供出来。


她一想到这些年所干的事,出了一身冷汗。


不能让家丁呆在皇城司!


如果活的弄不出来,就弄成死的。


想到这里,她将大管家叫了进来,吩咐了起来。


可是事情的转机总是那么的出人意料,还不到夜里,定国公府的家丁就招了。


他们不仅招了自己借着定国公府的招牌欺男霸女、强买土地,还把定国公私吞军饷的事情给供了出来。


皇城司的人不敢怠慢,连夜将供纸递到宫中。


永安帝勃然大怒。


就在这时,皇城司捉到了定国公府的大管家。


他用五百两银子买家丁的性命,可万没有想到狱卒接了他的银子转眼就把他卖了。他被抓到时,正在一个粉头身上快活着。


看到狱卒领着皇城司的人来抓他,惊得目瞪口呆,一泻如注。


当天夜里,韩辰去了长公主府上。


他这个当侄子的经常去长公主府,倒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此时吸引别人注意力的是他的父亲——汉王。


汉王拖着‘病体’入了宫,说明日想让韩辰代替他去玉真观拜祭周王妃与周王世子。


周王妃自十几年前去世后,就与太皇太后葬在一起,未迁回皇家陵墓中。


今天汉王向永安帝提出拜祭一事,永安帝沉默良久。


过了好大一会才应允。


汉王看了看这个龙威日重的,什么话都没有说。


一会就跪安了。


第二日清明,韩辰与淳安郡主一同去玉真观拜祭周王妃与小世子。


堂兄妹俩人站在王妃的坟前站了良久。


可是淳安郡主临上马车前,却冲着韩辰稽首一礼。


稽首礼是男子礼,也是平辈之间最高的礼节。


韩辰巍然不动,坦然受了这一礼。


到了晚上,出去祭拜祖先的官员们陆陆续续回了京城。


文府的几辆马车就夹杂在其中,毫不起眼。


第二日大朝会,文谦明显感觉到官员们看他的目光都变了。


有期盼、有不安、有怜惜、有急迫……


可是令人失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文谦在大朝会上不发一言。


他即未弹劾定国公,也未对外甥女遭遇的事情鸣不平,仿佛定国公府的人从来没来过文府一样。


散朝之后,永安帝将他留下。


这是文谦第一次被永安帝留下,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君臣谈论的内容虽然是保密的,可是各家都有各家的渠道,高官们很快就知道永安帝与文谦的谈话内容。


第二日的朝会平淡无波,皇帝决定了殿试的日期,下令罚了定国公三年俸禄。


可是对于负责盐井的淮兴候傅胜却是怒斥连连。


斥他尸位裹素,不学无术……


骂完了淮兴候,永安帝开始骂袁皇后的弟弟武定侯袁义兴。


骂他是国之蛀虫、民之祸害,酒囊饭袋之辈。


好像不杀这两个候爷不足以平民愤一样。


群臣一时间闹不明白永安帝的意思,便缩着脖子不敢乱说话,只有负责殿试的大学士和礼部吏部官员上了几道与殿试有关的题本。


开朝第二日,福建总兵弹劾定国公的奏折到了。


来送奏折的通政司官员果然向文谦使了眼色,文谦面无表情地接过奏折,按着流程一步步往下走……


来接奏折的人见到福建总兵的奏折并未在最上面,吃了一惊。可在文谦面前他还不敢声张,只能接了奏折送往内阁。


与风重华说的完全一致,内阁的人果然已被买通。


永安帝还是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这份弹劾的奏折……


龙颜震怒之下,定国公在罚俸三年的基础上爵位降了一级,由定国公变成了定国候。


不疼不痒地处罚过定国公之后,永安帝就将怒火发到内阁。内阁专接题奏的官员因贪污事发,入了天牢。


风重华这时在家里接待定国公府派来的嬷嬷。


“……上次的事情,都是我们的错,请县君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这位嬷嬷几天之内头发白了一半,“我们世子爷也是仰慕县君的风采与人品,这才做了错事。世子已经知道错了,本来应该他亲来道歉,只是怕县君不肯接受,这才令奴婢前来。”


坐在上首的周太太哼了一声,这叫什么道歉?闹了半天还是得扯到风重华的闺誉上面。


“我们怎敢当得起定国公府的歉意?”周太太脸色沉了下去,“我家阿瑛一向谨守闺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守完我家大姑奶奶的孝后就只去了一次外面。怎么就被人仰慕上了?这可真是荒唐至极。就是不知道世子是几时见过阿瑛?在哪里见过?”


定国公世子徐协怎么可能见过风重华?她又如何回答得出来?这位嬷嬷不由语噎。


“既然没见过我家阿瑛,那这仰慕又从何来?以后定国公府切莫再胡言乱语,做出毁别人闺誉的事情。否则的话,休怪我们文家不客气。”说完这句话,周太太端起茶送客。


风重华看得眼角直跳。


舅母好威武。


送走了定国公府派来的嬷嬷,良玉悄悄来禀,说是韩辰想要见她。


见她做什么?


他捏着文氏的下落死活不吐口,风重华求了几次,他却死活不说。


她不想见他。


遂笑道:“我不方便出府,怕是不好相见。不如让许嬷嬷替我去见一见,回头有什么事情书信联系。”


“世子爷新得了一只波斯猫,听说两只眼睛的颜色都不一样。世子爷让奴婢问问姑娘喜欢不喜欢猫?”良玉的身子站得笔直,脸上的笑容十分得体,可就不知为什么说出来的话令风重华听得牙根直痒。


上次收了一条死鱼吓都吓死了,这会再送只猫算个什么意思?


可若不答应,又怕韩辰真送一只猫过来。送条死鱼大不了扔了就是,可送个活物就得经过舅舅和舅母的首肯。


若是让舅舅知道自己与韩辰私下联系,只怕气也要气死了。


“那就等东华门外唱名之后吧!”风重华将日子定在十日后。


“奴婢这就去回世子爷。”良玉嫣然一笑,冲着风重华曲膝一礼。


第84章落定


第二日一大早,风重华与周琦馥去周太太那里请安。


请安完毕后,周琦馥被周太太留下说话,风重华就领着风明怡出了上房院。


风重华一头青丝绾成桃心髻,发辫上用银丝挽结,髻上别了根白玉珍珠簪。身上穿着蝴蝶穿花雨丝锦长衫,长衫下露出素色凤尾裙,宛如画中走出来的女子。


从山庄回来后,风明怡待风重华更加恭敬,行事做派也都尽量仿着风重华。


此时见到风重华与许嬷嬷说起铺子的事情,就刻意落后几步。


“……现在碱面的价格不高,所以阿东想从王大掌柜手里进一些存在手中。只是王大掌柜说低于两万两的生意他不接,所以他就来问问姑娘的意思。”


许嬷嬷所说的王大掌柜是指王藩台家的掌柜,王家的商队垄断了草原的生意。若是许东想做北边的生意,就只能从王大掌柜手里进。因周琦馥将来就是王家的长子长媳,所以这两年许东与王大掌柜多次合作,关系也极好。


“生意上的事情我不太懂,我只是奇怪,为什么非得进这个碱?”风重华回头往风明怡那里望去。只见风明怡一身素裙难掩丽色,人若远山芙蓉,娉婷而立,长大之后必然娇艳惊人。


说起来风慎虽是为人不怎么样,却是相貌堂堂,也怪不得郑白锦这个破落候府的女儿甘愿做他平妻。


许嬷嬷将许东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阿东说他前些日子与大理寺的书办吃饭,那书办的堂兄在兵部任职。后来书办喝高了,就说现在做碱面的生意大有可为。还说愿出一千两,凑个份子……阿东说若是姑娘同意,他就联合几个商家吃下这笔生意。”


风重华忍不住停下脚步。


前世,鞑靼公主与王子今年下半年入京,入京之后没多久就愤然离去。而后鞑靼送来了国书谴责,两国战事一触即发。到了次年春夏交接之季,鞑靼入侵辽东。辽东都司的烽火传入京城,韩辰奉命领军出征。官军浴血奋战,力克鞑靼。


如她记忆无差的话,王真经此一战,简在帝心,没过多久就擢升内阁。出力最多的韩辰,却没有得到任何封赏。


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给韩辰,以换取母亲的下落?


她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向前行去。


小径两旁碧树郁葱,芳草如茵。京城三月的清晨还略有些凉意,晨风中树影簌簌,朝阳透过虬枝斑驳洒下。


藤蔓在阳光下摇曳,掀起一阵阵绿浪。


前方有道身影,长身而立。


风重华驻足。


“阿瑛表妹?”一个略有些暗哑的男声自身前传来。


风重华抬首,看到了梧桐树下的文安然。丽日烂漫下,他衣冠胜雪,背负着双手,仰起头在看着什么,听到了这边的脚步声才转首。


“这树上有座喜鹊的巢,不知从何时起,有隼将巢强占了。我在想诗经里所说,维鹊有巢,维鸠居之。怪不得这写诗要观之见性,赏之见情。原来闭门造车不可取,唯有亲眼得见才能做出好诗。”


文安然还正在变声期,声音听起来如砾石划过瓷器。可他的笑却极为灿烂,如同一轮刚刚升起的朝阳,瞬间将光芒洒入了人间。


风重华不禁也笑了。


这个二表哥重诗词轻经义,所以几年后他只得了二甲进士出身。中进士之后,便入翰林院任职。


他寄情于山水间,喜欢四处游历。


过着神仙般的快活日子。


“二表哥,我虽不懂写诗。不过这古往今来的大家所写的诗词无一不是朗朗上口,就连村妇也能读懂的。像那些骈丽奇艳的诗句虽是能流传一时,却流传不了一世。”


风重华抬眸凝望文安然,朝阳映在她身上的雨丝锦上,幻化出奇特的光彩。好似一朵在阳光下缓缓盛开的白蔷薇,娇艳而俏丽。


文安然不禁眯起双眸,眸中漾起温柔:“表妹说得极是,安然受教了。”他笑得斯文而温润,而后拱手施礼。


风重华向旁侧了侧身,将小径让了出来。


文安然点了点头,拱手离去。走了几步他又转身:“对了,听说表妹喜欢手谈?”


“喜欢,”风重华笑得灿如烟华,“我与琦馥都喜欢手谈呢,就是俩人棋艺不行,胡乱下着玩罢了。”


“哦。”文安然挑了挑眉,转身走了。


风重华瞧了他的背影一眼,就继续向前走。


倒是文安然不由为何又停下了脚步,春风抚在他俊俏的脸上,即温暖又缱绻。年华如水,暖阳微醺。小径两侧垂柳浓绿,柔枝款摆,身后有少女浅浅轻笑。


文安然的嘴,缓缓向上勾起。


回到外院,他送了风重华一套沉香木围棋。围棋上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棋子是用上等白玉和墨玉刻成。拈在手中,温润光滑。


周琦馥也得了礼物,是一套小巧精致的机关锁。


说是谢她们上次绣荷包的谢礼。


风重华十分喜欢,当即摆了残局,一边下棋一边看着小丫鬟们挑花样子替文谦绣荷包。


荷包可是经常赏人的东西,姑娘家的绣品不可能传到外面,所以两位姑娘送给文谦和两位表哥的荷包一向是由丫鬟们绣的,只有文谦天天用着的食袋才是风重华与周琦馥亲手所绣。


到下午,许东谈成了与王大掌柜的碱面生意,送来几筐德庆蜜柑。


风重华先给舅舅送去了一筐,而后又给衍圣公府送了一筐,剩下的又给王澜、谢玉淑、李沛白各送了半筐。


然后就只剩下了一筐。


风重华想了想,令许嬷嬷往外院送了半筐。


“前些日子二表哥送了我一套围棋,我很喜欢,正愁没东西还呢。”剩下的半筐,给周琦馥分了一半。


周琦馥高兴得不得了,直嚷嚷着没东西还给风重华,不如把剩下的全给她,反正债多了不愁。


她母亲鲁氏昨日来了信,说要在通州再呆些日子,让她在文府听姑姑和姑父的话。


母亲不来,就少了个人管她,周琦馥自然高兴。


这些日子为着她的亲事,周太太没少管她,不是逼着让她绣嫁衣,就是让她学中馈,整日忙碌无比。


眼看着风重华每日悠哉悠哉的,心中嫉妒无比。


“好无聊啊。”周琦馥将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秤上,以手支颐,面上全是忧愁。


风重华伸手在棋秤上落下一子,微微而笑:“哪里无聊了?你整日忙碌,居然还有心思无聊。”


周琦馥啐了她一口:“我是在替你说,好无聊……”


风重华瞬间明白过来,哑然失笑。


外间,有人掀起了软烟罗做成的松绿门帘。


良玉走了进来,冲着风重华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风重华的心不禁突突地跳起来,松手撒开棋子:“行了,我知道你也没心情下棋,我这里新得了几本游记,要不你拿回去看吧?”


许东经常会为她收罗一些奇谈怪论的新奇话本,还有一些名人游记。


周太太一开始知道她看话本,还责怪了她一番,后来知道她看的都是这些,就再也不管了。只是每次许东来送东西,周太太都必须让人检查一番才放行。


“真的?是谁写的?”周琦馥双眼一亮,几乎要跳了起来。


“好像是一个铁胆书生所写,写的是南海见闻。我看了几页,写得很是怪诞,挺有意思。”风重华这边说着话,那边悯月已经将游记取来。


周琦馥一把抢过,随手翻了两下,将眼弯成了月牙:“谢了啊。”说了这话,如脱兔般跳下了榻,唬得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吓了一大跳。


风重华摇头。


良玉轻声道:“世子爷说他对许大掌柜经营的碱面极感兴趣,不知能否见许大掌柜一面。”


见许东?


这当然可以。


风重华转首吩咐许嬷嬷。


许嬷嬷点头:“好,我明日给阿东送信。”


风重华又想起了弄影,轻声道:“听说卫阳这些日子闲着,我想让卫阳跟着许东,嬷嬷意下如何?”弄影姓卫,父母只生得她和卫阳姐弟俩。


自从弄影出了事后,周太太就将弄影的父母拨到风重华手下。


风重华觉得有些对不住卫家父母,再加上弄影父母思念女儿成疾,就给了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安心养病。


前几日卫阳来报,说是父母身体好转,他准备回府。


可风重华是跟着舅舅生活的,外面又不需要人手,如何安置卫阳就成了个问题。


“这是个好事啊,我现在就去通知卫阳。”许嬷嬷知道风重华此话的意思,是准备培养卫阳做掌柜的。说了这话,她又叹息,“也不知弄影人在哪里,有没有受苦。”


听了许嬷嬷的话,风重华也叹息。她又何尝不想文氏?可是再想又如何?


韩辰不松口,文氏就回不到她身边。


“说吧,世子还有什么话要你转达?”眼看许嬷嬷也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她与良玉,风重华开口发问。


“姑娘明鉴,”良玉笑盈盈地福了福,“世子爷说大娘子一切安好,让姑娘不必挂念。”


风重华讶然。


这是韩辰第一次明确转诉文氏的近况。


她有点坐不住了,急迫的站了起来:“我……我何时能见她?她身体好吗?这两年多有没有受苦?弄影好吗?她有没有受伤?”


一连串的话自她口中涌出,令见惯了她镇定自若的良玉刹那失神。


姑娘的眼睛真好看,如同暗夜里璀璨的星辰。不仅明净润泽,还澈底澄清。


怪不得世子爷待姑娘另眼相看!


良玉定了定神,与风重华说起了文氏的近况。


第85章夫子


良玉微微垂首,态度显得更加恭敬:“具体情况奴婢也不太清楚,只说大娘子的身体比前年要好了很多,被流民裹挟时落下的病根已清除了……”良玉转了转眸子,思忖着到底该怎样才能把实情说出来,难道要让她告诉姑娘说大娘子已怀六甲了吗?


到时姑娘必定要追问那男人是谁。


可若是说出那男人的身份,只怕姑娘立时就能猜出大娘子在何处。


“那弄影呢?”见到良玉吞吐的,风重华知道她必定不会回答文氏的下落,就将话题转到弄影身上。


“不太好,”良玉摇头,“被流民裹挟时弄影姑娘受了重伤,虽是经过名医诊治,终落下了病根……”她抬首看了看风重华,咬了咬唇道,“奴婢若说了实情,还望姑娘挺住……弄影她,脸上只怕破了相了……”


破相了?


风重华怔了一下,泪水缓缓自颊间滚落。


缓缓坐回花梨木鸡翅椅上,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与弄影一切安好就行,至于破不破相又算得什么?大不了等弄影成亲时自己多给些陪嫁罢了……


就在这时,射月在外间回话,说是双鱼胡同派了人过来。


风重华忙拿帕子揩了揩泪,恢复了正常,隔着帘子问射月:“来的是什么人?”


“回姑娘的话,”射月恭恭敬敬地禀道,“是一位姓范的嬷嬷,随行的还有两位,一位是姓宋的中年夫子自称是给五姑娘开蒙的,另一位是妇人是宋夫子的妻子。”


中年夫子?风重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清明回来后,她就派人回了风府,说想替风明怡寻一个开蒙的女夫子,不求学问多高,能启蒙即可。顺便问问风慎几时去山西,她好准备盘缠。


可是没想到居然送来个中年男性。


她顿时怒了。


风慎已经废掉了,难道郭老夫人的脑子也跟着风慎一起废掉了吗?请个成年夫子教风明怡读书,她怎么不顺便再请个七八岁的男童陪伴风明怡长大呢?


“你去舅母那里说一声,说我请荣大管家接待下客人。”风重华令良玉准备笔墨纸砚,她要画画。


竹子刚画了一半,射月就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余嬷嬷。


余嬷嬷的态度很是恭敬,先是冲着风重华行了一礼,而后才开始说话:“范嬷嬷说请了一位秀才教五表姑娘读书写字……荣大管家说,五姑娘不过是想启个蒙用不着秀才,找个识字的女夫子即可,让范嬷嬷把人领回去。范嬷嬷不愿回去,说人是郭老夫人亲自请的,她要送到姑娘面前才放心。我们太太让我来回姑娘,既然范嬷嬷不听话,就不用管了。”


风重华连头都不抬,指着画作道:“我想给舅舅绣个食袋,您觉得我绣个竹子怎么样?”文谦每日三更不到就起床上朝,早膳都是放在食袋里由长随背着带到宫中的。


“好呀,竹乃君子,自然好。”余嬷嬷一听这是给文谦准备的,笑得弯起了双眼。她向前探了探身子,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这竹子画的真漂亮。”


风重华就落了一笔:“那您看这一笔怎么样?要不要再淡些?”


“这我哪懂?我看这一笔挺好,画得漂亮。”余嬷嬷笑眯眯地夸着风重华。


俩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谈论起了竹子。


等到竹子画完,风重华又向余嬷嬷请教起绣工来。


余嬷嬷就告诉她针线房里哪个绣娘竹子绣的最好,哪个牡丹绣的好……


范嬷嬷坐了快半个时辰,茶杯里早就见了底,可是左等右等却不见来续水的人,气得暴跳如雷,却还不敢发火。


这二姑娘是个狠人呐!


她守完孝不肯回府,住到舅舅家。府里的人不过是生气,就在外面多说了几句,结果二姑娘转眼就把铺子给卖了。这话往外一传,别人就说府里把二姑娘逼得走头无路才卖了铺子。


后来,因为大姑娘成亲两年没身子,二老爷怕大姑娘后续无出在会昌候府受委屈,就将四姑娘明姝送到会昌候府。


按理来说,这嫡女无所出,送个庶女过去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偏偏二姑娘不乐意。


非要把二老爷赶到山西去做师爷。


这些日子府里为了这件事情都闹翻了天,二老爷死活不去,二娘子也跟在后面闹。


二姑娘直接派人告诉老夫人,若是不去山西就要为二老爷续弦。


这当女儿的为父亲续弦是孝顺啊,任谁也挑不出个理去。


二娘子一下子蔫了,乖乖替二老爷收拾行李,又把三姑娘明薇和二少爷绍民托付到了老夫人屋里。


老夫人见二老爷听话,就替二老爷出了五千两银子给了晋商,准备三月底就启程出发。


前些天,二姑娘传信回府,说要替五姑娘寻个启蒙的女夫子。


二老爷顿时来了气,说一个庶女哪这么大的脸找女夫子。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非要安排人给五姑娘启蒙。


老夫人不同意,说宋夫子年纪太轻,不合适在内宅院教五姑娘。


可二老爷指天划地,说若是不听他的话他就不去山西。


晋商连银子都收了,又怎么可能吐出来?老夫人没办法,只好去请宋夫子。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二老爷看中了人家的姑娘,想要带到山西去。把人送到文府来,是让二姑娘替他养宋夫子的。


这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关她什么事啊?可文府居然把她给晾了起来。


她越想越生气,抓起一个过路小厮,问起话来。


那小厮只是一个负责养马的,哪里能进内宅院,不由苦了脸:“这位嬷嬷您就饶了我吧,我只是个养马的。”


这句‘我只是个养马的’触动了范嬷嬷,她气得银牙紧咬,左右开弓地扇了小厮两巴掌。


“我让你养马,让你养……”


坐在客房里的宋夫子穿了一件宝蓝底石菖蒲纹杭绸直裰,翘着二郎腿,撅着八字胡,一张油光发亮的脸上满是悠闲。


来之间风慎就与他说好了,一年一百两银子,另加四季衣衫,管吃管住,一天一壶酒。


这样好的日子上哪里寻去?更何况他还是来百花井巷的文府坐馆的,将来说出去也是面上有光。


风慎虽然年纪大了,可他现在身边没有正妻,只有郑氏一个贵妾和两个姨娘。


若是女儿争争气,未必没有做正妻的福气?


风慎以前好歹也是个九品官,虽然现在落魄了,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岂是他们这等普通人家能攀附的?女儿若真能嫁给风慎,也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


他正美美地想着心事,身边却传来妻子那压抑不住的哭泣声,不禁发怒:


“哭什么哭?为夫还未死!”


他妻子生得比较瘦弱,身上穿着粗布衫,头上戴着荆枝制作的髻钗。被他吓了一跳,忙止住哭声,哽咽道:“我在想囡囡。”


宋夫子瞪起眼睛:“想什么想?你与我成亲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囡囡,你还有脸想?你要是能给我生个儿子,我能会到现在一事无成?我一想到家业无人继承,我连书都读不进去。我告诉你,等以后我再讨个小的,将来她生个一男半女,你给我好生服侍着。”


他妻子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垂下头暗自落泪。


到晚上,文安然来给宋夫子接风:“家父还未回府,兄长去了座师府中,我也是方从外面回来,失礼之处还望宋夫子海涵。”然后他请宋夫子夫妇到花厅饮酒。


宋夫子是个秀才,文安然也是个秀才,宋夫子极为满意。


而范嬷嬷却是无人理她,即无人安排她的饭菜,也无人过来与她说话。


她连问了几个人送她来的车夫在哪,都说不知道、不清楚、没见着……


偏生那个被范嬷嬷打过的小厮还在一旁嘀咕:“这风家的人真是没规矩,来见表姑娘居然不先去向表姑娘请安?”


范嬷嬷气得要死,只得饿着肚子去向风重华请安。


垂花门的婆子笑着将她拦住:“我们这里不比别人家,外院的进不了前院,前院的进不了内院。若是嬷嬷想见表姑娘,须得叫内院的婆子进去通报。”


这一等,就等到天色黑透,范嬷嬷腿都站得酸麻,射月才过来回话。


“姑娘说,这么晚了范嬷嬷不用过去请安了,让范嬷嬷早些回家。”


“劳烦射月再帮我禀告一次,好歹人也来了,总不能不见二姑娘的面就走。”范嬷嬷讨好地往射月手里塞了几个大钱。


射月接了钱,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我们姑娘画了一下午的花样子,这会累了,说想休息。让我出来问问范嬷嬷,二老爷启程的日子是哪日,姑娘好去送盘缠。”


范嬷嬷听风重华画了一下午花样子都不愿见她,只恨得咬牙切齿。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强笑着道:“说是月底,二姑娘要不要回府送送二老爷?”


射月撇了撇嘴,二老爷那样的人,哪里值得姑娘亲自送别了?


“姑娘哪里有空?马上大公子就要殿试了,殿试之后府里就要商议大公子与李祭酒府上的亲事。周姑娘也要说亲事了,这些尽都够我们姑娘忙了!”射月睨了范嬷嬷一眼,“到时我们姑娘会让荣大管家过去送行的。”


范嬷嬷听得双眼直发愣。


亲生父亲要出远门,女儿居然连送都不送?派人过去就算完事了?


范嬷嬷正想发怒,射月下句话就将她噎个半死:“范嬷嬷莫瞧不起荣大管家,他父亲荣老爷子可是服侍过老太爷柱国公的。儿子现在是太原巡检,女婿在洛阳做县丞。”言下之意他过去送行,还算是抬举风慎了。


第86章状元


天还未亮,风重华领着风明怡,和周琦馥三人一起穿戴整齐地去了周太太屋里。


今日是殿试的日子,京师上下瞩目。


子时,文谦就领着两个儿子去了皇城,在马车里眯了一个时辰,寅时(3点)起了身。将文安然与荣大管家留在东华门外,他与文安学分别由不同的城门入了宫。


东华门外燃起的灯火在夜色中犹如一把巨大的灯笼扇子,自里向外展开。灯笼的亮光下,是一张张彻夜不眠焦灼期盼的脸。


在期盼的目光中贡士们自东华门入宫,在丹陛下排队等候,领取宫饼,文武百官分立两旁。


随后,永安帝在一片管弦丝竹声中升殿。


翰林院大学士董文昌从殿内黄案上捧出试题,授予礼部官员,再由礼部官员放到殿外的黄案上。


礼部官员向贡士们发题,贡生接题后,由鸿胪寺官员引领着,走到各自的试桌旁落座。


云板响起,殿试正式开始,百官们退出大殿,以免惊扰贡生们思绪。


一出殿,就有官员将文谦围在了正中。谁不知道文谦长子文采超然,曾被永安帝当着百官夸奖过。


想必这次必在一甲之内。


有人冲着文谦拱手,“一门三进士,爷孙父子皆登科!柱国公一脉诗礼传家,家学斐然!”


也有人笑:“来之前路过文拾遗府上,只闻蟾桂飘香,紫薇摇曳,想必令公子折桂有望。”


“哪里哪里,张兄之子天资聪颖,此科必将名传天下,荣登桂榜。”文谦回礼作揖,口中说着漂亮话,心中却是如潮起伏。儿子自蒙学始,历经寒暑春秋,艰辛苦读,为得不就是有朝一日蟾宫折桂吗?


夜淡天高,晨意凛然,可文谦却感觉不到冷。他很激动,也很忐忑!


一方面希望同僚们的恭维变真,另一方面也怕儿子发挥失常。


就在这样的矛盾心理中,文谦将目光投向巍峨的皇城。


一抹浅浅的鱼肚白在东方天际出现,晨曦熹微。有喜鹊坐在屋顶的仙人骑凤上,欢快地鸣叫着。


“好兆头啊!”


“听说今年少年贡生不少,也不知谁是探花郎?可惜我朝不像宋朝,不能榜下捉婿,要不然捉个女婿回家,多好!”


“看,那喜鹊面朝东方,证明紫薇之气由东而来。”


皇城外声浪喧哗。


皇城内的文谦也将目光地落在那只鸣叫着的喜鹊身上。


站在马车上的文安然,扶着荣大管家的肩,用力地往东华门内望去。


也不知道此次发挥得怎么样,能不能高中?文安然跪倒在马车上,面朝着衍圣公府方向行礼,祈祷圣人保佑。


马车周围,都是与他一样的心思,人人都朝着衍圣公府方向跪拜行礼。


守门的禁卫军看到百姓们屁股朝着皇城,却只当没看到。就在他们中有亲戚参加此次大比的,也偷偷地朝着衍圣公府方向作揖呢……


朝阳柔和,京师的空中却弥漫着焦灼的气氛。


与此同时的文府,气氛同样焦灼。


周太太一会派人出府看一趟,不时抬头看博古架上的自鸣钟,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早就没有了平时的从容。


院里院外站满丫鬟婆子,等着听周太太吩咐。


风重华穿着一身素雅的白底绣红梅长衫,肌肤雪白,柳眉杏眼,看着走来走去的周太太,娴雅的笑道:“大表哥一向认真苦读,做得策论曾得过陛下的夸奖,今科必是能中。琦馥,你说呢?”她这是在给周太太吃定心丸。


以文安学的文才,只要殿试不出意外,一甲跑不了。


前世,永安帝就点了文安学为探花郎。


周琦馥嫣然轻笑,顺着风重华的话往下讲:“是啊,我也觉得大表哥必中,就是不知道是状元还是探花……”


“洪崖差遣探花来,检点芳丛饮数杯。深紫浓香三百朵,明朝为我一时开。以大表哥的年龄来看,我觉得做探花郎才好。状元虽好,可是七老八十的也能做状元,然而唯有探花郎非俊才不可取。”风重华抿嘴轻笑。


“咱们大公子要是中了探花郎,我就给三清祖师连上一月的香火。”余嬷嬷也跟着起哄。


“一个月怎够?起码要半年。”许嬷嬷打趣道。


风重华等人就笑了起来。


周太太被她们插科打诨逗得半点愁绪也无,也跟着笑了起来。


到了中午,周太太领着四个丫头随意吃了几口饭,又开始焦急地等待。


殿试考题共有三道,一诗一赋一策论,凌晨入场,日落前交卷。


正午时,宫内会准备膳食供贡生们食用,但是不许交头接耳,也不许离开试桌。


下午时,周太太实在是站不住了,就叫余嬷嬷摆了桌子,几个人打叶子牌。


周琦馥与风明怡不会打,就让风重华坐在下首,俩人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学着。


说是打牌,可是周太太半天也出不了一张牌,一会朝前院方向看上一眼。


几个人知她心中不宁,也不催她,就这样慢悠悠地直打到酉时末(快19点),


周太太一把将牌扔到桌上,跳了起来,“快叫人看看,东华门外可有贡生出来了没有?”


风重华看了看博古架上的自鸣钟,还没到戌时呢。


现在殿内的贡生们刚刚交了卷,等到向陛下行了礼,然后再出东华门还得半个时辰。


可她此时心里也是焦急万分,不知大表哥会不会像前世那般高中探花。毕竟那时舅舅刚刚官复原职没多久,大表哥为争一口气,这才中了探花郎。


周太太此时已经是等不及了,三步并作两步,急勿勿地出了院门。


一行人就跟着她,往垂花门处走去。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才有小厮喜气洋洋的回报。这个说“贡生们刚出了东华门”,那个就跑过来报“已经看到大公子了”,不一会又有小厮气喘吁吁跑来说“二公子已经接上大公子了,就等老爷了”。


每次小厮回报,周太太眼中的神采都亮上一分,嘴里一叠声的看赏。


等到听到最后一个小厮说大公子气色甚好,正在与众贡生谈笑时,周太太的双眸亮若星辰,大声道:“看赏,赏一两银子。”


报信的小厮大喜,倒地磕了个头,喜滋滋地去了。


那几个才得了一吊钱的小厮就用愤怒的眼刀扫着这位小厮。


晚上回府后,文谦就将两个儿子锁在府里,不许他们出府结交,也不接受拜帖。


生怕给试官们留下一个形骸的印象。


大部分的人,与文谦想得一样。


殿试那一日焦灼的京师,第二日陷入了死寂。


在唱名之前,京师中绝少能看到读书人,就连那些平时喜欢留恋在书社和酒楼的举人学子们也都安安静静地守在家中。


他们都在等待小传胪。


殿试后第八日,礼部官员手持圣旨迈入了文府的中门。


全家人喜出望外,周太太更是喜极而泣。


小传胪,指的就是殿试前十名。皇帝会在唱名前一日召见前十名,目的是为了观察和考核风仪,以免出现形象猥琐之人。


当天,就有礼部官员驻进文府,教导文安学礼仪。


风重华与周琦馥和风明怡在上房院陪着周太太抹眼泪。


“我早就说过咱家公子是文曲星下凡……”余嬷嬷哭成了个泪人,一边哭一边嚷着要给三清祖师再塑金身。


“你那月钱能有几两银子?塑个金身还不得倾家荡产?”周太太吸了吸鼻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倾家荡产我也愿意。”余嬷嬷拿帕子捂住脸,呜呜地哭着。


她是周太太的陪房,文安学是她看着长大的。对于文府的两位公子,她的爱意不比周太太少。


“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周太太柔声劝她,“塑金身太过于显眼,回头我在玉真观添五百两的香油钱,你添五十两就好。”说到这里,她猛地醒悟过来,怒瞪余嬷嬷。


余嬷嬷笑着抬起头,眼中却不见了泪痕:“太太也知道今儿是大喜的日子,何必领着三位姑娘这般的哭?您看看三位姑娘的眼都肿成核桃了。”


周太太就望去,只见屋里的三位姑娘果然眼睛都是红红的。


“怪我。”周太太就笑了起来,将风重华与周琦馥揽入了怀中。


风明怡看着倚在周太太怀里的俩人,眼露羡慕之色。


翌日早上,文安学由文谦领着入了宫,留下文安然陪着周太太。


殿试第十日,金殿唱名,东华门外张榜。


天色未明时,所有参加殿试的贡生齐聚东华门。


周太太领着三位姑娘焦急地站在垂花门后。


永安十三年,三月二十六日。


太和殿举行传胪大典,宣布殿试结果。内外文武百官排班站位,向永安帝行参拜大礼。


参拜礼毕后,永安帝将金榜赐予内阁首辅解江,解江将金榜捧出大殿,交予小衍圣公孔希行。


孔希行再交与礼部尚书马文升。


礼部尚书马文升将金榜安放在丹陛上的黄案正中,


保和殿外喧哗声顿止,只听得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名。


东华门外,所有人都竖耳聆听。


有黄门将传胪声一层层往外传,声音由远及近。


渐渐地近了。


“一甲……”


“……第一名……”


“…………文安学……”


当文安学的名字被反复传唱三遍后,东华门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声。


“哎呀,文状元会试时只中了第五名,要不然就能三元及第了,太可惜了……”


人群中,有人摇头叹息。


半个时辰后,文府大门外鞭炮震天。


状元郎?风重华看着笑逐颜开,喜不自胜的周太太,有些转不过神。


前世终究和这一世不同了,大表哥不再是探花郎了……


垂花门外,抚着胡须的宋夫子笑眯了眼。


他刚入文府大公子就中了状元,有此可见,他是个有福人啊!回过头,看到布衣荆钗的妻子,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晚上你换身衣服去求见二姑娘,问问几时开始给五姑娘上课。现在文大公子既然中了状元,想必府里也该安定下来了吧。”


宋妻唯唯喏喏。不知怎么回事,我不能在书旗上回答朋友们的话了。在这里一并回答!有位朋友问我为什么老停电,我住在河南省长葛市下面的一个小村落里,当然并不原始还挺繁华滴!前一段我们这个大队换电线杆,就一连停了五天的电。现在已经全部换好了,估计不会再停了吧!在此一并感谢关心我身体的书友们,爱你们么么哒!隔空香吻!


第87章及第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保和殿鳌头独占了,受文武百官施礼了,内阁首辅解江亲自为儿子持鞭坠蹬打马游街了……


还有什么可低调的?


只需要尽情得意即可。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中状元更春风得意的事情呢?文谦面上生光,面泛红色,觉得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当顺天府府尹和府丞将今科状元郎文安学一路铜锣喝道,大张旗鼓的送回府后,文谦宣布宴饮三日。


风重华等人急忙上前庆祝,一人送了文安学一件礼物。


风重华送的是血玉摆件,雕刻成马上封猴的样子,寓意非常好。


周琦馥送的是枚雕着桂花的羊脂玉佩。


风明怡的礼物则有些寒酸,是她亲手绣的荷包,里面放着六个如意金锞。


文安学笑着将三位表妹的礼物一一收下,将风重华送的摆件令书僮摆到他书房去,余下的都挂在身上。


风明怡见到文安学将她送的荷包也挂在身上,激动的目泛泪光。


自从来了文府,这里就没人歧视她。周夫人就曾说过,姑娘家又不是小子,一副嫁妆打发了,如果嫁得好将来还能结一门好的亲家,何必苛待?听了周夫人的这句话,风明怡好几夜都没有睡好。


在文府,不仅给她的待遇好,下人还很尊敬她。完全不像在风府,连个扫地婆子都敢使眼色给她。


文安然却不同了,他不仅没送礼物,反而一把抱住文安学,“快把你写字的毛笔送我,还有你坐的椅子,睡的锦被……哎呀,咱俩干脆换房间好不好?”


在恩荣宴上吃过酒的文安学面红过耳,神智却十分清醒,笑望着幼弟,“换就换,你晚上只管过去。”


文安然兴奋的大叫一声,抱着转了一圈。


屋里的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外面有人高声回禀,说是陆御史谢御史和李祭酒还有王藩台送礼道贺来了。


文谦就与两个儿子迎了出去,将人请到厅上相见。


各家各户都是算好的时辰,知道这会状元郎该从宫里回来了,于是纷纷登门来贺。


面对着同僚们的恭维和夸赞,文谦笑得红光满面,嘴角合都合不拢。


文谦领着儿子们在外面迎接官员,周太太领着姐妹三人在上房院招待各位来贺的夫人和太太。


不一会,屋里就满了人,满屋里珠围翠绕,掎裳连袂,一阵阵香风扑面而来。


周太太笑吟吟地,一会与这个夫人说话,一会与那个太太谈笑。


风重华就与周琦馥指挥着丫鬟婆子上茶上糕点,夫人和太太们都知道她们的身份,见到她们来上茶,就一人赏一件首饰。


风明怡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身后,也得了不少的首饰。


三人上完了茶水糕点,就去了抱厦和退步,招待其他人。


就有夫人和太太们打起了文安学的主意,当听到已被国子监祭酒李方良给截了胡去,捶足顿胸半天。


等到李夫人领着儿媳房氏和孙女李沛白出现时,几位夫人和太太就打趣起李沛白。


李沛白羞红着脸,却方方地任人打量。


夫人太太们很快对她产生了好感。


内阁首辅解江的三孙媳妇方三太太就问起了俩人婚期:“定在几时?我家好准备贺礼。”


李夫人看了一眼含羞带怯的孙女,笑道:“还未定呢,若是定了一定通知诸位。”


听了这话,李沛白将头垂得低低的。


风重华站在窗外听得抿嘴直笑。


却不妨被周琦馥掐了一下。


“你掐我做什么?”风重华白了她一眼,“早晚有你坐着被人打量的时候。”


周琦馥却悄悄地将她拉在一旁,指了指外边:“你家里也派人来了……”


有些话,她不好说出口,因为风府来贺的是风慎和郑白锦两口子。


“我去看看。”风重华面沉如水。


周琦馥摇头苦笑,有个这样的父亲,也不知是喜是忧。来文府送礼是好事,你领着一个小妾过来做什么?


传胪大典,国朝盛事,百官们形骸一两日也无妨。今天凡是在京中的官员和皇族,都可以来文府表示祝贺。


皇城司和都察院不仅对他们的行为置之不理,反而也会加入到祝贺的行例中来。


就像今日来庆贺的人中,不仅有皇城司的罗提点,也有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口里说着祝贺的话。


在前院的正厅里,风慎摇着折扇,满脸的笑容。


风重华是他的女儿,文安学是文氏的亲侄子。哪怕文谦再不喜欢他,文安学也得唤他一声姑父。


被一个状元郎叫姑父,这是什么样的心情?


风慎觉得外面的阳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灿烂过。


传胪大典后,一甲立刻授职,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与探花授翰林院编修。


也就是说,文安学自今日起就是从六品的翰林院官员了。


以文安学的年龄来看,他只须熬年纪都能熬出一个大学士出来。


更何况历朝历代以少年之身取得功名的,日后不乏权势显赫一时的重臣。


文安学这么年轻,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将来必定能青史留名,就如宋朝的冯京一般。


想到这里,风慎用力的抿了下嘴唇。


他不想去山西了,他要留在京城!


只凭一个状元姑父的身份,他不怕没有好日子过。


上房院,抱厦。


抱厦与上房一样,都是坐满了人。


一些品阶低点的太太进不去上房,就退而求其次来到抱厦和退步。


周太太分身乏术,抱厦和退步就由风重华和周琦馥帮助照看着。


刚刚风重华负责的是退步,并没来到抱厦。


没想到这才一会的工夫,郑白锦就与抱厦里的太太们说上了话。


“打小我就是看着安学长大的,他小时就聪颖无比,是个读书种子。果不其然,这长大后就中了状元……”郑白锦呵呵地笑,面上带有与有荣蔫的笑容。


几个太太不想与她说话,便只是附和着笑了两声。


风重华站在抱厦外,窘然无比。


风府会派人来,她是知道的。


她原以为来的会是郭老夫人,毕竟文安学中的是状元。


可没想到来的却是风慎与郑白锦,郭老夫人派他们来,是准备丢人的吗?


还是打量着借此机会修复他们父女的关系?


难道郭老夫人忘了一个事实吗?她与风慎根本就没有父女血缘。


她示意许嬷嬷进去叫人。


郑白锦却不愿意出来,好不容易能再与这些太太们说上话,她岂能放过机会?更何况,她还把儿子和女儿都带来了,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让太太们瞧瞧风明薇。


风明薇比风重华小了两岁,此时身段刚刚开始长。穿着粉白柿蒂纹的妆花比甲,头上簪着鎏金珍珠长钗,下身是一条月白色的月华裙。站着在几位太太身前,腰杆挺得笔直,神态从容。


令郑白锦面上生光。


许嬷嬷却觉得臊得慌。


难道郑白锦就没看到几位太太连看都不看风明薇吗?


“二娘子,我们姑娘有些日子没见三姑娘了,正想着慌呢。”许嬷嬷一手托着郑白锦的腰,一手拉着袖子,半拖半拉地将人拉了出来。


有几位太太就面带讥笑地看着郑白锦。


风重华坐在院中,看着旁边的桂树。


听到声音这才将头转了过来。


“哎呀,重华……呃不,阿瑛。这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你可越来越俊俏了。”郑白锦语气轻松,一副和风重华很熟的样子,“你瞧,这是你三妹,你们姐妹有些日子没见了,你刚刚不是还说想明薇了吗?这不,我把人给你带来了。对了,你弟弟被你父亲领着去前院正厅了,没有一起带过来。”郑白锦一边说,一边拍了拍风明薇。


风明薇就上前行了个半礼。


风重华坐着没动,一双幽静的眸子波澜不兴地看着郑白锦。


风明薇不妨风重华连礼都不还她,怔住了。


“阿瑛,这是你妹妹啊,你怎么了?”郑白锦心头有些发寒,抖了抖嘴角。


她现在有些怕风重华了。


这两年来,风重华虽是很少见她,却次次能拿捏住她的短处。


就像这次,她不想离开京城,风重华就敢以风慎继弦威胁她,逼得她不得不劝说风慎离京。


她看了看风重华,只见风重华明艳动人的面庞上带着些许的稚气,可是仪态和行为却如同一个威严的贵妇。


就好像她曾远远瞧见过的长公主。


郑白锦敛下眼皮。


“看也看了,话也说了,二娘子也该回府了吧?父亲过几日就要出京,难道二娘子不该在家里准备行李吗?”沉默了一会后,风重华开了口。


郑白锦欲言又止。


风慎又不想离京了,这次可真不是她鼓动的。


见郑白锦支支吾吾的不说话,风重华顿时了然,冷冷地道:“这么说,父亲是不打算去山西了吗?”她知道郭老夫人的意思了,原来是让她劝说郑白锦同意离京的。


郑白锦直觉地想说‘是’,可又怕面前的人不饶过她,便委婉地道:“你父亲的意思是你祖母年龄大了,身边不能没个人……”


想留在京城?做梦。


风重华浅浅地笑了:“原来是这样?既然不想走,那就留下来吧。”


一听到可以留在京城,郑白锦顿时高兴了。


“留京城好啊,留京城好啊。”郑白锦呵呵地笑。


风重华看了她一眼,冷冷地笑了。


第88章嫁谁


见到风重华三两句就把郑白锦给打发走了以后,风明怡不由双目放光。


郑白锦在风府如何得势,她是看在眼中的。


可没想到风重华不仅不怕,反而还敢给郑白锦脸色看。


尤其令风明怡解恨的则是,风明薇乖得跟兔子似的,见到她还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妹妹。


呸,谁要做你的妹妹。


她只想做二姐的妹妹。


她站在风重华身后,觉得身前的人如同一棵茂盛的大树,能护得她周全。


前院里,文谦正在接待汉王世子韩辰。


韩辰是与童舒一同来的。


一个代表汉王,一个代表长公主。


“不知幼安兄何时行冠礼?赞冠者可请了吗?”韩辰含笑看着文安学,笑容平和而宽容,隐隐带着亲切。


男子十五束发,二十岁行冠礼,冠礼之后就代表着已经成人。


左思《咏友》诗:“弱冠弄柔翰,旧荦观群书。”


文安学刚过了束发的年纪,此时就已经中了状元,称其为神童再合适不过了。


文安学坦然一笑,道:“就定在下月,赞冠者乃是周大学士。若是世子有空,可来观礼。”


他已中了状元,就不能再称任何人为老师。


因为他唯一的老师就是皇帝陛下。


他就是天子门生。


嫡嫡亲亲的天子门生。


“状元郎要加冠,我自然是要来的。”韩辰笑意温和,自袖子里取出了一张地契,“这是我姑母送给你的贺礼。”


看清地契上的字,文安学怔了一下。


这可是京城郊外上千亩土地啊,就这样当做礼物送给他了?


文安学觉得有些烫手。


“怎么了?”韩辰好像很喜欢看别人为难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不过是几十顷地罢了,你倒还为难起来?要不要我找人帮你打理一下?我手下的闲人很多,而且我也很喜欢帮人出主意的。”


文安学睁大了眼睛,似乎有点不敢相信韩辰会这样与他说话。


是因为自己中了状元郎吗?


可是一个状元在他们皇族眼里也不算什么啊?


若是想拉拢,最少也要等到自己入了内阁……


文安学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这礼太过贵重了。”文安学推辞道。


韩辰却是摆了摆手,笑道:“礼又不是我送的,你想退只管去寻我姑母。”


文安学顿时哑然,他虽是新科状元,可是也不能登长公主的门啊,传到外面去会成什么话?


可若是收下这上千亩地,好像又有些不合适。


他总觉得自己家和汉王世子或是长公主没有这么亲近。


可是韩辰和他想的却正好相反。


“既然这些地归了你,以后你可得好好管理。”韩辰的笑容更盛了,往文安学手里的地契指了指,“我听说这几十顷地有些部分和李家的连在一起,若是不好好管理,将来李家的收成比你的高,你若被人嘲笑,可没地方哭。”


文安学哭笑不得,当然知道他所指的李家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李沛白家。


上房院。


童舒先与众位夫人太太见了面,然后才坐下与周太太说话。


长公主极少出府,外面的事情都是童舒出面。


夫人太太们也都习惯了与童舒打交道。


“太太好福气,生的一双儿子都是这般的惹人羡慕。”童舒嘴里夸着文家的儿子,眼睛却只跟着风重华转动。


今天一天,周太太听了不少恭维的话,然而听的再多,她也不觉得厌烦。


反而觉得格外的神清气爽。


这会听到童舒夸她的儿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只怕以后就不能再叫周太太为太太了……”童舒微垂下头,接过了风重华亲手捧来的茶。


因这句话的冲击力有些大,所以很多人都没发现童舒的小动作。


她在接茶的同时,身子离开了玫瑰椅,一直保持着悬空的姿势,直到风重华转身,才欠了半个身子落座回椅。


等到风重华出了上房门,才踏踏实实地坐实。


上房在经过短暂的平静之后突然炸开,所有人都明白了童舒的意思。


状元是可以直接请封的。


能为母亲请三品诰命,为妻子请六品诰命。


如果文安学为周太太请了封,那以后就要称呼周夫人了。


虽然三品的诰命实际为淑人并不是夫人,可是按照世人高抬一步的习惯。


周太太确确实实由太太变为夫人了。


这一下子,上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皇家诰命更为风光的呢?


上房里的太太们用羡慕和嫉妒的目光瞧向文府这个未来的周夫人。


也有不少人将目光落在李沛白身上。


童舒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状元公已经为母亲请封了。


既然为母亲请了封,那自然也少不了未过门的妻子。


一想到李沛白顶着六品恭人的诰命嫁了人,那些没能与文府结亲的人只剩下悔恨。


李夫人更是面上放光,打定主意回府以后,要仔细教导李沛白敬爱公婆夫君。


不是每个状元公都愿意为未婚妻婚前请封的,因为这样,面子就全叫娘家得去了。


当然了,也不是每个状元公都是少年郎,就是想为未婚妻请封那也得看看家里的糟糠之妻答不答应与状元公和离,好让状元公再寻一个未婚妻。


就冲着文安学在婚前为李沛白请封的这个行为,李夫人决意把李沛白的嫁妆再翻上一翻。


哪怕挖空家底,也得让李沛白风风光光出嫁。


文安学不知道他的行为让未婚妻又多得了一倍的嫁妆,他只知道既然李沛白将来要嫁给他,不如就趁现在让她风光过门。


等到客人散后,周琦馥与风重华私下感叹李沛白好命。


王家的王瀚虽然也是个读书人,现在还只是个举人,他自知才华不够,所以今科并未参加大比。


王藩台给他的目标是二十四岁前参加科举,二甲以内即可。


等王瀚参加大比时,想必周琦馥都与他生下孩子了。


周琦馥想,她这辈子都没有顶着六品恭人诰命嫁人的机会了。


“阿瑛,你嫁给二表哥吧!”周琦馥满脸哀伤,“你督促着他用功苦读,将来也给你挣个恭人诰命。你也好风风光光地出嫁,不叫大嫂独占鳌头。”


风重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有风慎这样的父亲,若是真嫁给二表哥,那才是害了他。


还不如自己一个人痛痛快快地过一生。


“你喝醉了。”风重华吩咐几个小丫鬟搀扶周琦馥。


“我没醉,你嫁给二表哥吧。”周琦馥一边嚷着一边挥舞着手臂,脚步踉跄地歪倒在丫鬟身上。


“嫁什么嫁?满嘴胡言乱语,快回去休息,我还要留下来收拾碗碟。”风重华假意嗔怪,催促着丫鬟赶紧走人。


等到一行人慢慢地院门外消失,风重华长叹口气,目光微闪。


春风徐起,吹动颊间的发丝。


周琦馥、李沛白,她们一个个都获得了美好的人生。


自己的人生在何处?


院中竹叶轻摇,芭蕉亭亭。她长久地保持静止的姿态,任盈袖,微风掀起裙摆。


她微仰着头,看着长空天卷云舒。


却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也是一副浓淡相宜的图画。


转过头,她向着上房走去。


看着上房台阶前站着的那个举止优雅,光风霁月的身影。就这样随意地站着,却又那样的自然。不急不缓,悠然自如,仿佛他在自家的庭院。


她停住了脚步。


韩辰是怎么进入内宅院的?


“明德县君。”韩辰负手而立,轻风吹动他衣衫的下摆,令他好似要乘风飞去。


“好久不见了。”他的嗓声低沉,略带着一丝磁性,笑容清雅绝尘。


风重华略怔了怔,转瞬恢复了正常:“见过汉王世子,世子是怎么……”她转手指了指上房院大门,面带不解。


韩辰就笑了,“我与幼安兄相谈甚欢,就喝多了几杯,结果幼安兄不胜酒力。本来想向令舅求助,可是令舅似乎醉得更甚。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将人送到上房院……”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


风重华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今日文府全线阵亡。


舅母被几个夫人灌得大醉,舅舅在前院被同僚灌得大醉,大表哥这个状元公不用提,二表哥本来想跑,可是别人找不着状元公就只能拿他顶。


结果二表哥被灌得东倒西歪,还是被王瀚和谢文郁抢出来的。


既然人已经来了,她当然不能立刻赶走。


吩咐了许嬷嬷几句,让她和余嬷嬷一起送大表哥回去。


她和韩辰去了暖阁。


暖阁是今日唯一没有待客的地方。


是个难得的清静之地。


见到韩辰身上酒气喷涌,风重华命人上醒酒汤。


等到下人领命出去,俩人就这样枯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暖阁的水漏‘滴滴嗒嗒’的响着,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室内蒸发围绕。


韩辰看向风重华,嘴角噙笑。


风重华挑了挑眉,端起茶杯做出要喝茶的样子。


心里却在“砰砰”乱跳,好像要跳出胸腔。


她不由伸手按住。


却又怕身边的人发觉,连忙将手拿开。却不小心碰到了另外一只手里的茶杯,发出轻脆的撞击声。


这副窘迫的样子落在韩辰眼中,令他笑了起来。


月华如水,四周静谧无声,只有轻风吹过树梢传来的沙沙声和着院中仆妇们收拾碗碟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异样而安静的气氛。


“刚刚周姑娘说让你嫁给谁?”


突然间,韩辰的声音在暖阁里响起。


风重华激灵了一下。


第89章怎嫁


“您在说什么?”风重华装傻,心里却乱糟糟的。


对于她的装傻,韩辰却视而不见,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方才听周姑娘说,让你嫁给二表哥?不知她所说的二表哥可是文怀蕴?”


风重华不由坐直了身子。


“这么说来,你现在就要开始攒嫁妆了?”韩辰温和地笑着,修长如玉的手指摩挲着斗彩莲花茶盅的边缘,嘴角微微上挑,“我知道你母亲没给你留下太多的产业,你说是得了府里一半的家产,实际上也不过只值万把两银子。满打满算,你的家身现在不超两万两银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风重华目瞪口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你这些如果全都算做嫁妆,嫁到小户人家也称得上巨款了。只不过你要知道,你大表哥因为婚前替李姑娘请封,所以李府准备将李姑娘的嫁妆再翻上一倍。那你这两万两银子就算不得什么了……”韩辰看了风重华一眼,笑意里带着几丝温柔,“如果你现在缺钱花,我倒是可以帮你一把。你知道的,我有几条商船在海上常年跑着,时常能弄来紧俏稀罕的东西。”


风重华眼睛睁得的。


今天的韩辰怎么了?怎么这么好心?


是吃错药或者和她一样重生了?


风重华不禁抬头去看,却见他此时正看向自己,目光熠熠,灿若星辰。


四目相对下,只觉得一股热意自颊间扩散,风重华迅速转首。


轻声道:“我与二表哥只是兄妹情谊,世子莫再胡乱说了。您这样的行为与外面那些恶意败坏我名誉的人有何区别?”


韩辰的心小小地跳动了一下,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不知道香料的生意你做不做?我有一条固定的香料航线,每年都会从大食和身毒进货。若是做的话,到时让你家掌柜去我府上即可。”他从身上解下一块玉佩,“这块玉佩我府上的人都认得,你家掌柜办完事后将玉佩留下就好。”


他摆出一副你就是将玉佩留下我也不会责怪你的表情。


倒叫风重华不知如何是好。


这块玉佩如同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拿着!”韩辰将玉佩推到她的面前,语气松快,“好了,我也该走了。”


说着话,他站了起来。


风重华连忙站起,收敛了心事,“良玉和我说的……”


她的话虽然只说了一句,韩辰却听明白了,沉吟了片刻,道:“她被流民裹挟着曾受了些伤,不过幸好被人所救……这两年多,她生活的很安宁……你不要问我她在哪里,有些事情并没有安排好,现在无法告诉你……我只能告诉你,假如有一天你与她……纵是相见应不识……”


风重华怔住了!这句纵是相见应不识是什么意思?她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襟。


韩辰转过头,却见风重华眸中水光盈盈,心中不禁。


自己本来准备要和她说什么来着?怎么一见她就全变了样子?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与她说的。


好像就只是单纯的看她过得好不好。


他只想知道,定国公府的事情有没有影响到她。


可是看她的样子,好像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韩辰觉得心口有些堵得慌。


知道她不想见风慎,他就让山西臬台以招师爷的名义,把风慎调离京师。


后来知道风慎不想走,他还准备想办法,可是没想到她转眼间就想出用继弦逼迫郑白锦劝风慎离开的办法。


好像不用依靠任何人,面前的这个人都能过得很好。


韩辰有种心口莫名其妙被捅了一刀,却还不知道刀从何来的感觉。


“她……失去记忆了……忘了所有的一切……所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见她为好……”


韩辰将目光转向暖阁外,文府的宅院一向是以雅致著称京城。就连上房院也是颇具江南水乡的味道,这许是与周夫人身上那种只有江南山水才能酝酿出的灵秀有关。


院中碧树郁葱,繁花铺满。小桥流水围绕着楼台亭阁,院中景物玲珑精致,令人百看不厌。


那个文氏身上也带着妩媚婉约的神韵,这是江南特有的味道。


所以,当那个人发现有人妄图对文氏行不轨之际,他如杀神般出现,大杀四方。


救了文氏主仆的性命。


可文氏却经此一事,将前世往事忘得干干净净。


母亲竟然受了这么多苦?风重华牙齿打着颤,泪流满面,哭得不能自已。


韩辰就背对着她站着,用身子将院外所有的视线遮挡。


过了好一会,风重华才止住哭声,抽出帕子擦着眼泪。


好不容易收拾干净,抬起头时却落入一汪深沉如水的眸子里。


泪水,好像又要止不住了。


风重华转过脸去,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良玉说,她过的很好。她身边,可是有人陪伴着?”风重华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


韩辰微微颌首,叹息着说了声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她生活的好,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吗?哪怕她不记得你了,忘了你了,可她每天都笑着,每天都有人陪伴,将来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你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孩子?风重华怔住了,不由抬起头。


却见到韩辰坚定而不容置疑地点了点头。


泪水再度蓄满眼眶。


“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我不想让你们母女见面。”像是没看到风重华眼中的泪水,韩辰轻轻的往下讲,“她不再是文氏了,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命,疼爱的丈夫。为什么还要勾起她痛苦的回忆?你既然是让她假死,就是为了替她换个身份,她现在不仅换了,而且是彻彻底底地换了,岂不是更加一劳永逸?”


韩辰在笑,一双眸子比外面的星辰还要闪亮。


风重华不由垂下头去,任凭泪水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韩辰说得对,只要母亲过得好,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放不开。


见到她这样,韩辰也放下心来,又说了几句话就提出告辞,“我看你府上还是乱糟糟的需要收拾,就不打扰了。”


风重华点了点头,将他送到垂花门外。


等看到韩辰的马车驶离,她才想起来,怎么就忘了问韩辰找她有什么事?


正想着间,却见到余嬷嬷与许嬷嬷联袂而来。


“姑娘,上房里有五套成窑的粉彩,我现在需要入库,您看要不要先写个条子?”许嬷嬷将周夫人先前所开的条子都放在风重华面前。


余嬷嬷则是来问她如何安排前院喝醉的人。


“你们先护送我去前院,再找十来个手脚伶俐的小厮跟着我行事。然后再找些稳重年长的妈妈去前院服侍,把所有丫鬟全部撤回内宅,一个也不许到前院去。两位表哥那里就交给他们的奶嬷嬷,若是出了什么事端,奶嬷嬷一家全给我打出府。”风重华吸了口气,将方才韩辰带来的片刻愁绪抛到脑后。


一边往垂花门外走,一边与两位嬷嬷说话。


等到前院时,看到几个年长的妈妈正在忙碌,便将她们叫过来训话:“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夜里,你们各自看好自己的儿女,别生出那不该生的心思,别之间丢了几辈子的老脸。若是让我发现有那不开眼的,趁着夜黑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情,我可不管她的老子娘是谁,一律全家打残了之后发卖。”


风重华粉面含煞,看起来威严无比。十几个小厮手里拿着棍棒站在两侧,余嬷嬷和许嬷嬷又将她拱卫其中。


几个妈妈不由噤若寒蝉,齐齐应了声是。


见到她们都应声了,风重华就点了点头,一项一项吩咐下去。


下人们该办什么事就办什么事,收拾碗碟桌椅,清扫屋子,服侍醉酒客人去客房休息……


大家各司其职,互不相扰。


仆人们见到风重华指挥若定,就不再像先前那般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而是有板有眼的行事。


有些生出别样心思的,想趁着客人或是文谦父子喝醉酒偷偷摸摸爬床为自己换个好前程的,也在被调回内宅后熄了这份心思。


风重华的这番安排,有人叫好,也有人暗中生闷气。难得今日几个主人全部都喝醉了,谁曾想到表姑娘居然出来揽起事来。


可是这些下人们怎么想的,风重华全然不想关心。


她只是想在舅舅舅母醉倒的这,替他们好好管理这个家。舅舅与舅母恩爱,身边连个妾都没有,她可不想醒来舅舅多了几个通房丫头。


到时舅母哭都无处哭去了。


可她不论怎么样的集中精神,脑子里总是会不尽然的跳出一张戏谑玩味的笑容。


好像,总是有个人站在她面前,说她这里做得不好,那里做得不对。


风重华摇了摇头,将那人从脑海里赶走。


等到将醉酒的客人安置好,桌椅碗碟收拾干净,院里打扫干净之后,已经到了寅中(2点)。


府里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风重华吩咐悯月看赏:“荣大管家赏五两银子,嬷嬷们赏二两银子,妈妈和大丫鬟还有几个长随各赏一两。二等丫鬟们和门房赏五百钱,厨役、杂扫、掌灯、诸人各一百钱。”她笑着看向诸人,“这是我与周表姑娘一同打赏你们的,今天夜里大伙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儿起吃两日苦,等到这三日宴饮完毕后,舅母那里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诸人这么一听顿时欢呼起来。


自从大公子中状元后,这府里的赏钱就不断,就光夫人自己就打赏了两回,两位表姑娘也打赏了两回,再加上今夜,他们得的赏钱就抵得上一个月的月钱了。


不少人掰着指头一算,大声高呼:“下个月,让大公子也中个状元公吧。”


这话一出,满院皆笑。


“只见过三年出一个状元,谁见过月月出状元?要真是这样,这状元也就不值钱了。”


府里诸人一番谈笑后,倒将疲乏消去不少。


又再说笑了一会,大家各自散去安睡了。


风重华这才觉得浑身的骨头如同散了架似的,只想倒头就睡。


“一会醉酒的客人就会有醒来的,厨房上的醒酒汤可要常备着,千万不能怠慢了。还有厨房的采买,多买些新鲜的瓜果。”风重华吩咐许嬷嬷和余嬷嬷,“你们先去睡一会,待会琦馥就会醒来,等她醒来后,你们向她交接今夜的对牌和条子。等交接完后,你们只管睡个天昏地暗。”


吩咐完了之后,风重华觉得脑仁都是疼的。


似睡非睡间,她突然看到有个人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她,嘴角微微挑着。


他笑着问自己,“你要开始攒嫁妆了是不是?”


谁要攒嫁妆了?


风重华嘟囔着翻了个身。


东方的长天悄悄开了一线,露出一抹鱼肚白。


韩辰未睡,站在的青瓦屋檐下面,望着青蒙蒙的东方。


嘴角高高挑着。男主来了!好吧,好像互动也很少啊!大家喜欢看男女主互动吗?要不然直接让他们啪啪啪好不好?


呸,你们在想什么?啪啪啪就是互相击掌啊!


脑子真不纯洁,都想哪去了?


看到评论区里,有人在问叶宪是谁,叶宪在哪,往下看就知道了。女主很快就会见到叶宪同志了。


第90章还玉


三日宴饮过后,文府终于恢复了正常。说是正常了,可是依旧有士子陆续来该。只是这些就不再需要内宅院的姑娘们吩咐,前院的嬷嬷和管事的自己就能接待好。


这三日,把风重华与周琦馥累坏了。


俩人轮番着休息,终是强撑着把宴饮给办得漂漂亮亮。


这三日,文谦与周夫人醒了醉,醉了醒,就没有一刻清醒的时候。


凡是来祝贺的客人,只要敬酒他们就得喝。


哪怕烂醉如泥,他们心里也是高兴的。


第四日一大早,宫里来了宣旨的太监。


风重华与周琦馥费了半天的力气也没有把府里四人叫醒,幸好风重华身上是有县君封号的,勉强也能接圣旨。


宣读完了圣旨,大太监吕芳将封周氏为三品淑人的圣旨交到了风重华手中,笑眯眯地开了口:“明德县君,又见面了。”


风重华先是怔了一怔,这时才想起,这位大太监就是文氏‘去世’后与韩辰一起来宣旨的那位吕太监。


她绽开笑容,冲着吕芳福了一福:“原来是吕内相,倒是我眼拙了。”说着话,她冲着荣大管家使了个眼色,荣大管家递过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倒不是明德县君眼拙,而是见得面少。若是见得多,自然就记得了。”吕芳接过银票揣进袖中,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风重华愣住了。


“好了,我这还得赶去李家传旨,就不与县君多说了。”吕芳指了指小黄门手里的另一张圣旨,笑了起来,“状元公是个厚道人啊,李姑娘有福气。”


风重华轻笑,并不否认。


大表哥当然是厚道人,要不然也不会在婚前为李沛白请封。


见到吕芳要走,她忙请荣大管家代她相送,直送到百花井巷外。


吕芳一走,周琦馥就从屏风后钻了出来,尖叫着扑向了圣旨,“快快快,快让我瞧瞧给姑母的诰命。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圣旨呢。”


风重华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圣旨交给了周琦馥:“仔细着点,将来要供奉起来的,不敢损坏。”


屋里就响起了周琦馥的赞叹声。


……


汉王府。


韩辰走进上房时,汉王妃解氏正在与解嬷嬷说着话,见到儿子进来,笑着让儿子坐下。


“刚从宫里回来?”汉王妃亲手从丫鬟手里接过帕子,递到儿子手中。


韩辰就站着净了净手,又服侍着汉王妃坐下,这才开口说话:“是,陛下考校了一下功课和骑射,后来儿子又去中宫坐了一会,陪皇后说了会话。直等到大皇子来了以后,儿子才离开。陛下与皇后听说父亲的病又犯了,赏了儿子很多药材。宫里的宁妃也赏了儿子一块买的东西已经在路上好几天,还没到地方。天气冷,各位朋友注意保重身体。


因为感冒,我都有三天没码字了,感觉好烦。


一想到我是大年三十的生日,就更烦了。隔四年才能过一次啊!可是为什么岁数却不是每四年才涨一岁呢?


第91章心乱


等到大管家又取出一枚玉佩时,韩辰怒了。


还玉?


还玉是什么意思?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是这个意思吗?


这是拒绝吗?


她的夫君在哪里?是文安然还是其他人?拒绝他,是为了别人吗?


韩辰越想越怒,紧紧攥着的手指捏得发白。


前来回复事情的赵义恭吓得缩了缩脖子,悄悄向着门边蹭去。


方思义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望着窗外高舒垂荫的芭蕉树,轻轻叹了口气。


世子爷是关心则乱,乱则生变,变则生疑啊!


看样子,这位明德县君在世子爷心中的地位不低。


……


风重华坐在窗下,想着那一日的事情。


韩辰给她的玉佩细腻滋润,白如截肪,状如凝脂,一看就是块上等的羊脂白玉。


这样的玉佩定是常年佩戴在身上的。


他就这样甩手给了自己……


不管自己要不要,他都将玉佩推了过来,不允许别人拒绝他的好意。


把玉佩还回去,想必他会暴怒吧?


只是,自己这样的身份和身世,怎堪承受这番好意?


她不忍害文安然,又何忍害韩辰?


正想着心事时,射月勿勿地走了过来。


“姑娘,大爷来了,请姑娘去花厅说话。”


风重华愣住,大表哥,他来西跨院做什么?


大表哥是个恪守古礼的人,自从她住到文府开始就绝少与她说话,就是见了面也不过是点头打个招呼。


怎么这会想起来找她来了?


想了又想,她吩咐射月去寻周琦馥和风明怡,准备和她们一起去见大表哥。


风明怡很快就来了,可是周琦馥却没有找到。


等到风重华走到西跨院花厅时,却看到文安学与文安然坐在旁边,正看着周琦馥与荣大管家说话。


“……早知道山海舅舅顺道去洛阳我就不写信给琼珠姑姑让她给我捎牡丹花种了……”


风重华冲着两位表哥行了礼,打断了周琦馥的话,“山海舅舅调回京了?这是几时的事情?”


京中风云突变,在太原做巡检做得好好的,何必回京趟这淌混水?


“父亲让山海舅舅回来,是为了我。”文安学笑着开了口,“我可能要去通州做知府……”


‘噗’地一声,风重华差点将茶喷了出来。


好好的翰林院修撰不做,跑去通州做什么知府?


文安学知道风重华不懂,就细细地为她解释。


“父亲当年以探花入朝,殿试后授职翰林院编修。这次我中了状元,授了翰林院修撰一职。按照亲属回避制度,我与父亲不能同在翰林院为官,所以这次我就自请去地方为官……”还有几句话文安学没有说清,可是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那就是假如文谦有一日位极人臣,那么做为儿子的他就不得在京畿或者直隶担任要职,所以这次他能在通州为知府,也是因为文谦未入内阁。如果这次他不请调,那就只能文谦去地方。文谦现在不仅是翰林院的侍讲又兼了六科拾遗,正是前程远大之时,若是去了地方,只怕会前功尽弃。


风重华也明白了。


前世大表哥虽然是入了翰林院,可那时舅舅还在天牢里关着,当然不用回避。后来舅舅官复原职之后,大表哥就去了地方为官。


想到这里,她轻轻点头。


有些明白今日文安学找她的原因。


果然,文安学郑重地站了起来,冲着风重华和周琦馥稽首:“以后,我不能常陪伴在父母身边,还望两位表妹能代我照顾父母,以尽孝心。安学无以为报,只能稽首为礼,叩谢两位表妹。”说完了话,他一稽到地。


吓得风重华与周琦馥急忙让开。


“大表哥你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你不说我们就会不照顾了吗?”风重华与周琦馥齐齐出声。


周夫人待她们二人如同亲生女儿似的,就是文安学不说,她们也会尽孝心的。


大表哥这样郑重其事的拜托她们,反倒让她们有些不知所措了。


文安然就在那边嚷嚷起来:“你也真是的,我还以为你今天是因为山海舅舅要回京的事情特意给表妹们报信的,没想到你是为这事?难道表妹们在你去了通州后就会不理爹娘虐待爹娘了吗?你说你到底是不放心表妹们还是不放心我?生怕我以后不孝顺父母,派两个监考官监视我,省得我行省踏错?还是怕你离开后留下嫂子在府里寂寞,故意嘱咐表妹们陪她的?”


文安学愕然,他本意就是想拜托表妹们照顾父母的,哪里想到这么多?可是弟弟一说起李沛白,他心里又隐隐生出李沛白嫁过来后只剩下一个人独守空房肯定会孤单寂寞的心思。


不由两颊泛红起来。


文安然就笑了起来,冲着风重华眨了眨眼睛,一副我果然没说错吧的表情。


花厅里的人就都笑了起来。


晚膳后,风重华特意留下来与周夫人说话。


自从圣旨到了文府后,阖府对舅母的称呼都改成了夫人。


按理说,文安学既然现在是官员了,就应该被称为老爷,可是上面还有文谦在呢。总不能称呼文谦为老太爷吧!所以就将文安学的称呼变成了大爷,而文安然就成了二爷。


“这几日多亏你和琦馥了,要不是你们,咱们府里真得出大丑。”酒醒之后,周夫人有些后怕了。尤其是当她听到有几个不安份的丫鬟想趁着她醉酒爬文谦父子的床,心中更是生气。


她治家一向严格,从来容不得这些肮脏之事。


当初文谦与她成亲时,也向她承诺过此生不纳姨娘不收通房。而且文谦这十几年也确实是如此做的,不论是同僚送的美妾还是那些投怀送抱的妓子,他一概不理。


所以,她也就有些松懈起来。


可万没想到居然敢有人趁着她醉酒起坏心思。


三日宴饮之后,她大发了一通脾气,将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通。


几个妄想爬上枝头的丫鬟都给打发了出去。


这件事情,风重华不能多言,就问起了荣山海的事情。


周夫人并不讳言:“你舅舅把你山海舅舅事先调往通州,让他先在那里打打根基,等到你大表哥再过去时也容易些。毕竟你大表哥是第一次离家为官,万事小心为上。”


“那大表哥几时上任?”风重华笑着问道。


“秋天时上任。”周夫人满面笑意,“只是这样一来,与李家的亲事就显得仓促了。原本说好等到明年再成亲,现在一看,只怕五月就得把你嫂子娶进门。过个三五日,匠人就会开始修缮东跨院,你和琦馥也得小心些,不要被人冲撞了。”


只是这样一来,李家准备嫁妆就有些仓促了。不过,李沛白有个六品诰命在身,这可比任何嫁妆都风光。


“不过这样也好,等到忙完你大表哥,就可以安心忙琦馥的婚事。等到琦馥的差不多,就轮到你二表哥了。”周夫人说着话,看了风重华一眼。


见到风重华微垂螓首,两道如扇的长睫颤如轻羽,面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来。


周夫人不禁长叹口气。


她与文谦都有把风重华留在家里的意思,一来亲上加亲,二来也不舍得她嫁到外面去侍候公婆。


可是这个外甥女是个极有主意的,只怕冒然提出来会伤了外甥女的心。


她也怕俩人互相看不顺眼,岂不是一对怨偶?


可是看儿子的心思,倒好像极有意似的。


现在就看风重华怎么想的了。


只是她试探了数次,风重华都是不言不语。


这是个什么意思?


是反对?还是任凭她做主?


此时风重华心里想的却是要不要把文氏的情况告诉给周夫人。


一个失去记忆的文氏,也不知舅舅与舅母能不能接受。


可她若是说了,就得说出消息的来源。


若是不说,又与心不忍。


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


她就与周夫人说起了别的事情,马上鲁氏就要从通州过来了,周夫人准备让两个儿子和王瀚一起去迎接。


过了一会,风重华将许东买来的那副王羲之临本的《宣示表》交到周夫人手中,说是送给大表哥的新婚礼物。


周夫人也没细看,就收下了。


又说了几次,风重华就提出告辞。


谁曾想,刚刚出了上房院,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风重华抬头看看天色,只见斜晖绚丽,晚霞灿烂,一轮红日正慢慢西沉,不由诧异:“可是有事?”


文安然笑嘻嘻地点了点头,拿手指了指旁边的回廊,示意去那里说话。


夕阳斜晖下,俩人并肩站着。身旁烟柳轻拂,远处鸠声悦耳,杏花映日。


回廊外的许嬷嬷不禁轻扯了嘴角。


“过几天我就要去通州迎接舅母,你可有想要想吃的想玩的?我买给你。”他说的舅母是指周琦馥的母亲。


见到他用一双期盼的眸子望着自己,风重华不禁莞尔:“我倒是听说张家湾的美人指葡萄极好吃,就是可惜现在不应季。”


“这有何难?”文安然的眸子立时亮了起来,“通州许多人家就以做暖棚供应京中蔬菜为生,找一家种葡萄的还不是手到擒来?对了,我听说通州还流行一种叫咯吱盒的面盒,口感酥脆,一咬咯吱做响,回头我买几盒给你尝尝。”


咯吱盒是什么?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富贵人家所吃的东西,想来是百姓之间流传的一种小吃。


若是他买了这种东西回来,只怕会惹得舅母发怒。


可是见到他如此兴高采烈的,风重华不忍拒绝,就笑着点了点头。


文安然乘机又提了几种比较稀罕的小吃和用具,见到风重华都一一应了,嘴角忍不住越翘越高。


走的时候身形轻快,就跟个孩子似的。


风重华不禁无语。


许嬷嬷就趁机道:“二爷是把我们姑娘放在心中呢。”


风重华不语,抬头瞥了许嬷嬷一眼。


许嬷嬷就再也不出声了。


等到她们回到西跨院,却见到周琦馥与风明怡围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


旁边几个丫鬟不停地惊呼,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在看什么呢?”风重华走了过去。


周琦馥笑着向她招手:“你快来看,这是大表哥刚刚送来的鹅头红和红绒球。说是汉王世子送来的,他说阖府每人都有一份。”


风重华深深地叹息。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都要送她东西。


她向前走了几步,只见在白瓷鱼缸里,十几条红色小鱼游来游去。其中有几条通体雪白,只有头顶一点血红冠若玄珠。


夕阳西下,满天星斗逐次闪现。


星空下,数名少女围在鱼缸前巧笑倩兮,惊得几尾游鱼沉落在缸底。


风重华的心,被轻风撩得渐渐乱了。感冒还没好。我这体质不行,一到冬天就时常感冒,真是烦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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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迎客


第二日一早,周夫人趁着风重华向她请安,悄悄地将王羲之临本《宣示表》塞了回来。


“这太贵重了,你大表哥不能要!这东西你应该好好收着,将来压箱用。”周夫人面上满是责怪。


昨天她没细看就收下了,文谦回府后打开吓了一跳。这可是孤本名贴,没有一两千银子根本买不来。


周夫人不由想起十几天前,市面上有人出售这本名贴。文安然还曾兴冲冲地拉着谢文郁去看,结果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回来以后难过的饭都吃不下,说没看到王羲之临本《宣示表》,这一辈子都会不安。


她万没想到,居然是被风重华收走了。


“常言道,说话赠与知音,良马赠与将军,宝剑赠与烈士,”风重华就笑了起来,“大表哥是新科状元公,如何配不上这副字贴?”


周夫人又推辞了一番,见到风重华坚持,只得无可奈何地收下。


心里却打定主意,将来风重华的嫁妆里,一定要多添三千两银子的压箱银。


隔了几日,文安学文安然兄弟与王瀚陪着周琦馥去了一趟通州,将鲁氏接了回来。


鲁氏进京之后先去老宅子那里看了看,然后径自来了文府。


进京之前鲁氏就派大管家进京打扫,周夫人这里也派了人过去协理。可因常年无人居住,宅子里的家具门窗外看起来有些破败,除了主院外,其他几个院落还生了些荒草。


听说还打死了好几条蛇,鲁氏有些怕了,就决定打扰周夫人一段时间。


一来是周琦馥的亲事少不了周夫人帮衬,二来她也想求周夫人办些事。


风重华早早地就和周夫人站在垂花门处迎接,见到鲁氏进了府,欢天喜地将人迎了进去。


暮春三月的下午,绿意盎然,烟柳拂丝。


一行人在堂屋里坐定后,鲁氏褪了腕间的金镶玉镯子戴到风重华的腕间:“琦馥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可亲的小人儿。不愧是大姑奶奶一手教导出来的,叫人越看越爱。”她又另褪了一对鎏金绞丝手镯戴到风明怡手上。


鲁氏与周琦馥长得极为相像,一双眼睛乌黑明亮,若是瞧着你时好像会发出亮光似的,叫人顿生亲切之感。穿了一件秋香色的长衫,发髻高高梳起斜堆一旁,髻间以珠翠环绕,显得富贵逼人。没有一点风尘仆仆的感觉,很显然是在马车里特意换的。


风重华抿嘴轻笑,躬身道谢。


风明怡忙跟着行了一礼。


上房院此时满院子都是人,丫鬟婆子川流不息地抬着箱子抱着花瓶,往东厢房走去。


周夫人就哈哈大笑,面上颇有得色:“往常我总羡慕你有闺女,这会可轮到你羡慕我了吧?”


“不害臊,我知道你是状元公的亲娘好了吧?不就是欺负你侄子没考上状元吗?”鲁氏就啐了她一口,伸手从周夫人鬓间拨了根簪子插到周琦馥发间:“这是补给我闺女的。”


“那是自然喽,所谓衣锦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我儿子中了状元,我可不得得瑟些日子?”周夫人咧着嘴笑,而后摸着葫芦画瓢,从鲁氏头上抢了根簪子给了风重华。


“强盗!”鲁氏白了周夫人一眼。


风重华却看出来了,这姑嫂二人看起来感情极好,要不然也不会放任周琦馥在文府一住就是两三年。


堂外有嬷嬷回报,说是有人求见。


“是我娘家的远房侄子奇言,是永安六年的举人。这次我进京,一路上多亏有他照应着。原本定岷、定岺、定峦他们几个也都随我进京,可是在通州接了你弟弟的书信就直接让他们直接去了辽东……”


鲁氏进京所带的人自然不会少,不仅带了周府的几个子弟,还将自己的娘家侄子也带了过来。她所说的定岷、定岺、定峦,是周琦馥的几个族兄弟,想来是趁着鲁氏上京的机会,带着这些族中子弟去投奔周克。


这样的情况很正常,大家族里总是会有一些寻不到出路生计困难的旁支,他们通常都会投奔嫡支。周克在辽东呆了几年,已经渐渐站住了脚。带几个子侄过去,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


怪不得鲁氏这次会在通州耽搁这么久,想来是在如何安置这些子侄上面与周克多次通信。等到几个子侄安排妥当,她才启程入的京。


而且听鲁氏的口气,周府嫡系旁支庶支的子弟足有近百人,比文府的情况复杂了几百倍。


怪不得周夫人嫁到文府后能立刻掌了家。


既然有外男来拜见,风重华与周琦馥就先退了出去。


俩人刚刚出了上房,就见到有四五道身影远远地出现。


风重华和周琦馥急忙避到一旁。


周琦馥躲在柱后,看着满院的丫鬟婆子思忖起来,“娘怎么会带这么多人进京?”


鲁氏进京,带箱笼很正常,可是带这么多丫鬟婆子却有些不寻常。


风重华目光如游丝般在满院仆妇身上掠过,眉梢挑起若有若无的笑。这些丫鬟婆子,定然是鲁氏为周琦馥准备的陪房。


“你说呢?我的傻姐姐。”风重华‘噗’地一下笑出了声。


周琦馥并不傻,只是一时间没想明白罢了。这会哪还会不明白,不由得鼓起双腮斜睨风重华。


风重华抿了嘴笑:“有了这么多人,想必你以后不再惦记良玉了吧?”


良玉是周琦馥心头的疼。


自从见了良玉第一面,周琦馥就一直想把她收为手下,可是风重华死活不肯放人。后来家中请客,风重华才把良玉借给周琦馥使了几天。


自从用了这一次后,周琦馥更是对良玉心心不忘。


这会,风重华用良玉揶揄周琦馥,正好触着了周琦馥心底的软肋。


周琦馥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大声辩解道:“我又不是为了他才想要良玉……”说到这里,她猛然住口。


上房门前那几道年轻颀长的身影,最前面的不是王瀚又是哪个?


周琦馥面红过耳,双脚连跺。


也不知王瀚有没有听到她方才说的话,如果听到了,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不稳重的人?


她越想越觉得害羞,双手捂着脸,向着院外跑去。


站在台阶上的王瀚远远向这里望来,只能看到一个被丫鬟簇拥着的娇俏倩影,在暮春阳光下摇曳生辉,却是越来越远,最终看不到了。


王瀚不禁叹了口气。


他还没见过周家姑娘的面呢……


虽然母亲与妹妹都见过,齐齐地夸了声好,到底没有亲眼实见。好不容易趁着这次迎接鲁氏进京的机会,还以为能见到周家姑娘。


可没想到……


周琦馥跑了,可是风重华却被人堵在了柱后。


文安然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笑得一脸灿烂。


“你在啊?”文安然露着一口白牙,朝着风重华作揖。


风重华连忙还礼。


“美人指葡萄还有我说的那些吃食已经替你买回来了,一会就叫人送到你那里?”文安然嘴角噙着笑,目光在风重华脸上穿梭,看到风重华低声道谢时,忍不住弯起了唇。


“这有什么值当一个谢字?回头我再替表妹寻一些好玩的东西。”


听了这话,风重华就扬起头,恰好与文安然的目光对上。她笑靥如花,眸若秋水,一时间满院艳华浮尘,光彩耀目。


文安然刹那失神,心摇神荡。直到风重华告辞后,他还站在柱后怔怔地看着。


许嬷嬷看了看背影笔挺的风重华,半晌没有做声,心里却在想着文安然看风重华的眼神……


到晚上,文府设宴为鲁氏洗尘。


梅夫人领着女儿们应邀前来。


王藩台与夫人也带着王澜同来。


即将与文安学成亲的李沛白,更是少不了,由祖父李方良领着一同来做客。


晚宴时,周琦馥亲手给王夫人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美酒盛在白玉酒杯中,看起来鲜红欲滴,晶莹似宝石。


端着酒杯时露出一小截凝雪皓腕,馥郁酒香萦绕鼻端,却香不过少女。


王瀚的目光随着周琦馥转动,片刻也不肯离开。


周琦馥的脸红成了苹果,矜持地冲着王瀚行礼,而后羞涩地躲回了母亲身后。


王瀚怅然若失地垂首,唇角却高高地翘起。


鲁氏与王夫人互视而笑。


宽敞的明厅中,王藩台看起来兴致勃勃:“此番见了许久未见的同年和老友,又能聆听房师教诲,真是少有的快活。”


文谦也笑,敬了王藩台一杯酒:“要不然我派人去请老陆?”文谦所说的老陆是指陆离陆御史,他们这几人是同年同科中的进士,关系一向良好。


“如此佳宴岂能少得了老陆?快去请。”王藩台立刻拍案叫好,“还有,把老谢也一道请来。”老谢是指右都御史谢仁行,谢文郁的父亲。


等到谢仁行与陆离结伴而来时,劈脸就骂文谦:“你这小子好不地道,家里摆了宴,居然不请我们?可是心疼你家的酒?”


文谦连连作揖,又自罚了三杯才算熄了两位老朋友的气。


他们在明厅里斗酒言欢,女眷们当然不能做陪,周夫人就在花厅中又另摆了一桌,女眷们移了过去。


结果他们几人一聚就没完没了。


等到风重华用完膳回到西跨院时,明厅里高谈阔论声不断,还夹杂着竹箸敲击杯沿的脆响。


第二天一早,风重华洗漱后,良玉与悯月服侍她用早膳。


惜花与射月却是一副神神秘秘地模样,又好似在忍着笑,模样无比娇俏。


风重华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直到咽到最后一口,方道:“有什么事情就说。”


惜花抿嘴一笑:“……昨夜李祭酒喝高了,说要舞剑……结果老爷也多了,逼着荣大管家去取剑……谁知道李祭酒一剑把王藩台面前的桌子刺了个通穿……陆御史拔了几拔居然没拔动,就跳到桌子上去拔剑……结果桌子倒了,把老爷与王藩台砸到一堆……王藩台就大喊鞑靼来袭,要领兵去迎敌……几位老爷就一人扛了把椅子跑到院子里,说要与鞑靼决一死战……荣大管家上来劝被王藩台一剑削掉了胡子,吓得满院子四处躲……谢御史看到荣大管家跑,他也跟着跑,说荣大管家是鞑靼的细作,他要与荣大管家大战三百回合……结果几位老爷一听这话就全堵了上来……荣大管家没有办法,只得跳上了墙头……几位老爷在墙下守了半夜……陆御史还嚷嚷着咱们府里违制,为什么要盖那么高一座山,害他爬都爬不上去……谢御史也跟着一起嚷,说要弹劾咱们老爷呢……”


风重华微怔,而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看样子,今天不用去上房请安了。


不仅今天不用请安,说不定这四五天都不用去请安了。作者君今天冻惨了,好冷!


第93章宋妻


陆太太觉得这大半辈子的脸都被丈夫丢尽了。


谁见过把墙当山爬的?


尤其是还把人家的管家给撵得跳上墙头。


她觉得没脸再见文府的人了,所以派了贴身嬷嬷去文府接人。


谢夫人则是干脆对文府来报信的人说,让谢御史把酒醒了再回府,不着急送回府,反正今日休沐。


报信的人从谢府回来后将谢夫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听得周夫人与鲁氏哈哈大笑。


宴席一过,风重华却无聊了起来。


“听说荷塘边开满了白玉兰树,要不然我们去看看?”风重华与风明怡商量。


她这么一说,风明怡哪里会说不,只会连连点头。


丫鬟们就开始准备起来。


动身前,二门处来传话,说宋妻要求见她。


风重华这才想起,怪不得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原来是把宋夫子这个人给忘了。


文安学中状元后,宋妻曾求见一次,那时风重华正忙碌着,哪有空理她。再加上已打听出来,宋夫子把女儿送给风慎,以求富贵。


她恼怒这样的人,就不许宋妻踏入内院一步。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要见她?


风重华觉得不能再让这样的人在府里再呆下去了,时日久只怕会坏了文府的名声。


决定今日就把这对卖女求荣的夫妻赶出去。


想到这里,她毫不客气地道:“让她等着,要是不想等,就去后院找我。”


“这样,这样不好吧?”风明怡搓着小手,面带迟疑。


宋夫子毕竟是风慎送来的人,无礼的话岂不是会惹风慎不快?


说真的,她有些害怕风慎的!


“这世上没有不犯错的父母!说得对你就听着,说得不对你就只当耳旁风就好!”风重华转过脸教训风明怡,“你今年才多大?宋夫子今年多大?如果他教了你,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你仔细想想我的话,如果你的小伙伴里有一个是被中年夫子教养大的,你愿意不愿意和她玩?以后不仅是你的名声毁了,就连我的名声也毁了。”


说了这话,就当先往后院走去。


风明怡走在她的后面,若有所思。


暮春三月,暖风和煦。


后院的荷塘葱茏翠绿,明媚盎然。


岸边白玉兰绵苞乍褪,翘起了鹤翅,如同一顶顶雪色道冠戴在枝权上。


薰风吹来,一股湿湿的水汽和草木清香,迎面向人扑来。


风重华不禁吸了长气。


胸腔好像一下子被打开,畅快无比。


风重华嘴角含笑,文府园景之美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许多江南过来的官员都赞叹这里富有江南味道,要按照文府的布置和格局修园。


只可惜,这般的美景却被人给破坏了。


宋妻被一个小丫鬟引着,瑟瑟缩缩地走到风重华面前,福了一福。


“给二姑娘五姑娘见礼。”


风明怡下意识的准备还礼,却被风重华一把拉住。


她看了风重华一眼,只好挨着坐下。


“这是谁啊?”风重华拿起了丫鬟们早就备好的湖笔,百无赖聊地在手里把玩。


眼睛却看都不看宋妻。


引见宋妻的小丫鬟顿时明白了,恨恨地瞪了宋妻一眼。


小丫鬟本来不想来,可是宋妻说她是五表姑娘蒙师的妻子,想要求见二姑娘。小丫鬟想着二姑娘素来大方,说不定能赏个脂粉钱给她,就自告奋勇地领着宋妻来了。


可万没想到二姑娘一副根本不认识宋妻的模样。


怪不得那些人个个都不肯来呢。


宋妻怔了怔,矮身答道:“小妇人夫家姓宋,是府里替五姑娘请的蒙师。”


风重华就笑了,将手中的湖笔轻轻放回案上。精致的眉眼若远山芙蓉,面庞白璧无暇,气度高华,容止优雅。这样的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坐在那里,笑如高川止水,眸子里却平静如潭,隐隐带着威压。


令宋妻半天不敢抬头。


风重华示意悯月给小丫鬟赏钱。


看到小丫鬟行了一礼,欢天喜地的去了,方才缓缓开口:“听说宋夫子还是位秀才?不知是哪年治的学啊?领几斗的米?”


宋妻的脸上红了起来:“回姑娘的话,是前朝嘉元三年治的学……这米么,自从改朝后,就还未领过……”


风重华冷笑起来,她问哪年治的学是在问宋夫子是哪年中的秀才,领几斗米是在问是廪生还是增生或是附生。


既然宋妻说改朝之后再未领过米,那就证明所谓的宋夫子早就不是秀才了。


一个秀才不再是秀才了,只能两种可能,一种是被革了,另一种是没有通过录科、录遗,被刷出秀才行列了。


“我的舅舅是前朝探花,大表哥是今科状元公,二表哥在国子监举业。所来往者不是当朝俊杰,便是谦谦君子。你的夫君连生员都不是,有何资格在文府教馆?”风重华端起成窑五彩小盖盅,轻轻饮了一口。


宋妻被这句话气得浑身颤抖,脸色涨得通红。


风明怡却有些坐不住了,面带尴尬之色。


可她抬眼看了看看,到底没敢插嘴。


心底也隐隐觉得风重华说得对,文舅舅家不是状元就是探花,既然这个宋夫子不是秀才,哪有资格在文府呆着?


“当初,不是说只是给五姑娘启蒙吗?启个蒙罢了,想必足够了。”宋妻想了想,红着脸道。


“启蒙?”风重华悠闲地吹了吹盖盅里的清茶,“我妹妹虽是庶女,启蒙也断断不会寻个秀才。当初我启蒙之时,是舅舅请来的鸿儒。我妹妹纵是不请鸿儒,请个举人也是尽够的。”这句话明摆着是看不上宋夫子,让他们哪来上哪里去。


“我们,是老夫人请来的,还请姑娘口下留德。”宋妻羞愤,可是却不敢轻易言退。他们若是走了,上哪里寻一年一百两银子的人家去。


风重华举起盖盅示意射月再续水,冷冷地道:“既然是老夫人请来的,那就回老夫人处吧。你就和老夫人说,我看不上你们,将来五妹妹的启蒙不劳府里费心,回头我请舅舅请个举人过来教馆。”


“二姑娘?”宋妻泫然欲泣。她没想到风重华如此无情,说赶他们就赶他们。这可让她如何向夫君交待?


风重华却看也不看她,如同赶苍蝇似的将她赶走。


宋妻还想上前求情,却被许嬷嬷一把挡住:“什么二姑娘三姑娘,我们姑娘是陛下御赐的明德县君。夫人叫我们县君为姑娘那是亲近,你算是哪块牌位上的东西?也敢姑娘长姑娘短的?”


许嬷嬷说着话,命令几个粗使婆子把宋妻拉走:“姑娘既然说让他们回风府,那今天必须走。你们几个给我盯好了,他们来的时候带着什么,回去的时候一样不能少。咱们不能让人说咱们姑娘不仁义,偷偷留了别人的东西。”


这句话得反着听,几个粗使婆子立刻听明白了。


架起宋妻就往外面走去。


宋妻还想嚷,几个婆子烦了,扯块帕子就堵了她的嘴。


风明怡在一旁傻了眼。


半天没缓过劲来。


风重华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他们将自家的女儿送给咱们父亲的事情吗?”


“啊?”风明怡懵了。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今天就和你好好说说。”风重华将宋夫子的所作所为统统讲了一遍,风明怡越听脸色就越白,到最后连坐都坐不住了。


“姑娘家的名节最重要,若是名节没了,和死了没两样。宋家能做出卖女求荣的事情,岂能留在府里给你启蒙?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今天将他们赶出去,却没用卖女求荣的借口。为的就是给咱们父亲留些颜面,也是怕伤了你的体面。”


提起风慎,风重华觉得太阳穴开始刺疼起来。


等过两日,还得给郭老夫人捎个信。


晋商那边已经过来催了,问到底还去不去。若是不去的话,就尽早说,若是去,就赶紧走。


可是风慎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到底去不去山西?


她越想越头痛,干脆不想了。


“砚墨。”


悯月已在旁边小亭中摆好纸张,良玉执起墨条开始细细地砚墨。


风明怡还愣愣地站在那里,如遭雷击。


如果父母做的不对,子女可以反抗?二姐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父母怎么可能不对?


然而,她又想起‘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不孝也’这句话。


脑中一时间天人交战,令她痛不欲生。


风重华看了她一眼,而后垂首,目光落在宣纸之上。想起前世所居碧波千顷,水气氤氲的西湖。


西湖无一处不美,至春和景明,湖周林木苍翠。成片的芦苇迎风摇曳,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草熏风暖,沙鸥飞起,一排排篷船泊定在水边。


脑中所想,笔有所感。


她看着面前的荷塘,笔下画的却非荷塘……


她就这样一直画着,混不知时光流动。


傍晚时分,风重华堪堪画了一半。直到耳边响起切切嘈嘈的鸟鸣归林声,她才惊醒。


“怎么这么晚了?”她急忙命令丫鬟收拾。


许嬷嬷就埋怨她:“叫了姑娘几次,可都叫不应。后来夫人也来了一次,看到姑娘在作画就不让我们出声。”


风重华就笑,催促丫鬟们收拾。


等到她回到西跨院时,已是暮色弥漫,华灯初上。


周夫人埋怨她:“你昨夜没吃酒怎么也醉了?这画能有什么好画的?居然画了一整天?”


她没提宋夫子的事,风重华刚刚训完宋妻她就得了消息。宋夫子做了什么事情周夫人并不知道,可既然风重华不喜欢,那赶走又何妨?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有什么资格在文府教馆?这句话深得她心。


文谦看了看风重华的画作,心生喜悦,忙抢着道:“一整天算什么?想当初吴道子奉唐玄宗之命赴嘉陵江绘画。待其回长安之后,凝神挥笔,用了一日一夜的时间,绘就嘉陵江三百里的旖旎风光……而后在大同殿壁上做画时,更是数月方毕,而后……”


“哼。”周夫人轻哼出声。


文谦正慷慨陈词,可是觑了一眼妻子后,声音却越来越低,最低听不见了。他抚了抚身上的青灰色葛云稠直裰,讨好道:“咱们库房里不是有几匹上好的蜀锦?我看不如量量尺寸,裁几件裙衫给夫人穿。弟妹刚从湖北过来,也该做几件夏衫了。对了,前些时候阿瑛不是送来了几匹雷州细葛布吗?你和弟妹一人做一件,正好贺贺夫人高升之喜。”


文谦满脸都是笑。


“哼,夫人?这夫人的诰命可是我儿子给我请来的,关你什么事?”周夫人昂着下巴,傲然出声。


“啊?”文谦故作迷茫,“这儿子不是我与夫人一起生的吗?怎么不关我事?”


风重华哑然失笑,悄悄地退了出去。


舅舅真是好人,一下子就把火力全接过去了。


这下子,终于不用挨舅母训了。好冷好冷好冷!作者君好冷!我现在是键盘下面铺着加热垫,椅子铺着单人电热毯,脚踏烘脚器,腿上盖小被子。这样的全副武装,还是挡不住一个冷字啊!


我身上穿了一件加盖的珊瑚绒睡衣,睡衣里面是一个薄的羽绒服,羽绒服里面是羊皮马甲,马甲里面是羊毛衫。天呢……走路都是拽拽摇摇的,胳膊都挨不着身……


第94章上香


一轮明月挂在天边,安宁静谧。悯月手中的灯笼发出淡淡白光照亮脚下,远处是深深的黑暗,有风搅动着云层微微翻滚着。


夫妻之间,当是如此吧?


互相扶持,互相依偎。


不像她与叶宪一两年还不见一次面,不像文氏与风慎相见不如不见。


舅舅与舅母这样的,才是夫妻真正的模样吧?


妻子会对丈夫撒娇,丈夫会哄着妻子。


风重华站在星月交辉下,看着繁星满天。心头却如微风下扬起细微涟漪的湖面,一时间波光粼粼。


第二天一早,周夫人就将她叫到了上房院,说要给她量体裁衣。


裁缝在西厢房里等着,路过暖阁时,风重华听到舅舅与舅母在商议风明怡启蒙夫子的事情。


“她是个姑娘家,又不用像读书人那般三更起五更眠,头悬梁锥刺股的,依我之见,找个知名的女夫子就好。最主要的就是多学些规矩和女红,将来能也能嫁个好人家。”文谦道。


见到丈夫这样说,周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好,这件事情我自会留意。”


“隔几日就要去李府下定,我请了董学士为冰媒,你意下如何?”文谦转了话题。董学士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是下任内阁的强有力人选。文谦能请动他做冰媒,可算得上是天大的面子。


“这当然好,就是不知全福人要请哪位夫人?”


听到他们议论起文安学的婚事来,风重华轻轻抬起脚步,往西厢房里走去。


量完尺寸之后,回到西跨院,听到几个丫鬟说哪个寺庙道观的香火灵。


平安符啊?


风重华突觉得心驰神摇。


也不知道母亲好不好,腹中的胎儿好不好?母亲所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能令得韩辰三缄其口。


下午时,衍圣公府来传信,说后日小衍圣公的马车就会入京。


小衍圣公是周夫人的表兄,也是周琦馥的表舅。


他进京是大事,所以几家人商量了下,推掉一切事务,去城外迎接。


四月初二。


京城外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官道旁碧树虬枝,垂柳拂枝。


风重华坐在马车内,手执柳条一枝,透过车窗上薄薄的帷帘,遥望官道。


小衍圣公一行人虽是比原定计划晚了些日子,却于今日抵京。


文谦与周夫人领着家人出城迎接。旁边是梅夫人的马车,其他几家的马车都聚在附近。


马车外骄阳悬挂树梢,带来一阵暮春初夏的热浪。


风重华斜倚在靠垫上,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衬得娇嫩无比。


来之前她就与周夫人商量好,想去玉真观上香。


昨天夜里,良玉回汉王府传了消息,说今日韩辰会与她见面。


所以今日她让风明怡坐了周琦馥的马车。


准备自己独自前往。


前世,福康长公主就是被迫去玉真观出家,舍弃了长公主的头衔才换得平安。也是在那里,风重华告别了京城,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周夫人听了之后思忖片刻,笑道:“也好,你多烧几柱香给三清,求三清保佑你娘。”而后,她轻拍了风重华的肩头。


她以为风重华思念文氏了。


马车外响起了敲击声,这是下人在告诉她,孔府的车队已进入了视线。


风重华坐直了身子。


她是女眷,自然不用下马车迎接。


那边,文谦已领着两个儿子跳下了马,旁边几辆马车上也陆续下来了人。


孔府虽是名满天下,今天来迎接小衍圣公的人却并不多。想必这也与当下的时局有关,令朝中众人不敢轻举妄动。


隔着帷帘看过去,小衍圣公满面尘霜,比起两年前苍老了许多。


风重华轻叹。


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卷入朝中争斗,看起来这位小衍圣公就无意于此,要不然他不会一直以侍疾的名义呆在曲阜。可是再躲又能怎样?他的儿子不还是要娶解阁老的孙女?


只怕这位小衍圣公,以后再也回不了曲阜……


马车外,文安然隔着车帘和周夫人说话:“一会兄长要陪着父亲去衍圣公府,不如让我护送表妹吧!”


闻听此话,周夫人不由坐直身子,挑起帷帘,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看向穿着白色大袖襕衫,风姿卓越的次子。阳光穿越官道边的垂柳,在他身上印出深浅不一的光影。


可他的眼眸却异常明亮,熠熠生辉,隐隐含着期待。


周夫人的心蓦地跳了一下:“也好,你表妹一个人去上香,我着实不放心。”


见到母亲首肯,文安然用力点了点头:“母亲放心,我定将表妹安全送回家。”


阳光透过纱帐照射进来,一切都朦胧起来。


可周夫人却分明看到次子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好像一轮红日刚刚跃出天际,洒下漫天光辉,整个天地都为之精彩起来。


而后,周夫人松了手里的帷帘,深色帷帘垂下来,立刻隔绝了马车外的阳光。


马夫掉转马车,缓缓向着京城方向前行。


官道两旁的垂柳缓缓向后退去,城门仰望在即。


不知为什么,坐在马车中的周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


妙峰山古树参天,虬枝缠绕。薰风里竹木簌簌,山石树影间一条小径蜿蜒向前,两旁野花老藤,林木葱茏。站在半山间回首望去,只见山峰如簇,五峰并举。


耳旁禽雀啾啾婉转,鼻端萦绕着玫瑰谷飘来的馥郁香气。


每走一步,皆觉得如同在图画中。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也不逢节气,所以上香的人较少,整个玉真观只有他们俩人。


风重华跪在大殿中,冲着道祖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祈祷文氏与弄影平安。


而后她缓缓起身,奉上了香油钱。


旁边有小道姑端了一个小油罐过来,笑着道:“姑娘,长命灯就在殿后,请随我来。”


风重华为文氏与弄影在玉真观各点了一盏长命灯,因为是为活人点的,所以她并不常来添灯油,平时都是玉真观里的人帮着添。


既然今日来了,自然要添一回灯油的。


她接过油罐,慢慢走到香案前,将桃花瓣形状的灯盏注满青油。只见灯焰如豆,青烟袅袅,映着她乌黑澄澈的双眸。


这盏灯,真的能保一人平安吗?


添完两盏灯油,风重华虔诚地冲着长命灯施了一礼。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福生无量天尊。”小道姑左手抱右手,冲着长命灯也揖了一礼。


风重华转首,冲着小道姑笑了一笑。每年一百五十两银子,不怪小道姑如此恭敬。虽然玉真观是皇家道观,里面的道姑也是要吃饭的,这长命灯就是道姑们自己的收入。风重华已为文氏和弄影添了三次的钱,自然得她们的欢喜。


文安然站在殿外,与一个上了年纪的道姑说话。道姑年龄在五十开外,眉目慈善,观之可亲。


见到风重华自大殿内出来,文安然迎了上来,轻声道:“方才九华方丈与我讲,说今日是太皇太后的生辰。依我看,只怕一会就会有皇家的人过来祭拜,我们一会请了平安符,就尽早离去吧。”


风重华不禁侧眸,忍不住道:“我怎么记得太皇后太后的生辰是四月二十日?还有,这九华方丈怎么会和你说这个?”


文安然就瞧向风重华,只见她鼻腻鹅脂,袅娜柔美,脸庞似是比这漫天的春色还要明媚几分,禁不住勾起唇角。


“去年我与来玉真观游玩,遇到九华方丈被一名举子刁难,那举子出了道割圆术试题,言道玉真观若是解不出就须得为他准备斋菜。九华方丈怎会是这举子的对手?我与就看不下去了……至于这生辰,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既然九华方丈这样说,那我们一会还是早些离去为好。”


少年温柔从容,笑得和煦爽朗。谈起以前的事情时语调平和,娓娓而诉,并无凌人之势。


山风吹来,带来草木清幽香气,扬起了少年鬓间的碎发。


风重华忽觉得心情极好。


“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去求平安符吧?”文安然提议道。


韩辰前些日子约她今日相见,若是见不着改日再约就好。


想到这里,风重华颌首道:“好,现在就去吧。”


见到风重华同意,文安然就护送她往偏殿而去。


与此同时,有几道身影步入了山门,缓缓向大殿走来。


玉真观的偏殿旁,生了一株不知多少年月的榕树。古榕冠盖亭亭,浓荫蔽天。枝条上垂了无数的红绳,多是善信士们所系。


风重华就在这株榕树上,亲手系了一根红绳。而后纤指抱拳,默默祝祷。


文安然见到风重华神态肃然,便也起了敬祷之意。施舍了一两银子,将红绳恭恭敬敬地系了上去。


递红绳的道姑是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她看了一眼风重华,笑道:“公子是个有福之人。”


文安然就朗朗地笑了,心情奇好。


“表妹求的是什么?”文安然将头侧向风重华这边,轻声发问。


风重华闭着眼,神情娇慵:“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她祝祷的是文氏与弄影平安,怎能轻易告诉别人?


“哦。”文安然点了点头,一双眸子却在那双如玉的皓腕上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宋玉所写的“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旁边,风重华睁开点漆双眸。


文安然眨了眨眼,又轻轻闭上。


骄阳明媚,阳光穿过高大的榕树冠,斑驳洒落于地面。两个并排站在树下祝祷的少年少女,如同披了满身的金光。


韩辰站在转角墙边,嘴角似笑非笑,一双眸子如潭水般深幽,一眼望不到底。


“那是谁?”定国公世子徐协摇着折扇,载着满身香风,一双斜长眸子不禁眯了起来。


第95章打架


定国公世子徐协不由直了眼。


前面一对也不知是谁家的儿女,男的身着白色襕衫,如玉树临风。女的一身鹅黄色襦裙,婀娜似弱柳,风情旖旎。俩人不知说了什么,互相对视轻笑。


一股如流水般的温馨自俩人身上散发开来,如美酒般香醇,令人心迷神醉。


“妙!妙哉!”徐协摇头晃脑地在韩辰面前装斯文,学着韩辰的样子轻摇折扇。


韩辰皱了皱眉,收了手里的折扇:“我要去后院了,徐世子请便吧。


身后,有个红色身影姗姗而来,她笑着走到徐世子身边,连连。


“,你们也不知道等等我?害我从大殿追到了这里。”徐飞霜蛾眉浅黛,桃腮微红,一双与徐世子极为相似的眸子,偷偷落往韩辰的身上。


香风袭来,浓烈而奔放。韩辰展开折扇,将紫述香的香气挡在身外。


却想起那年在山庄里,有个倔强不服输的孩子亭亭立在屏风前。


那一晚,芍药含泪,蔷薇横卧。


比花儿还要娇艳的,却是一张素白的脸……


韩辰淡淡地看了一眼徐飞霜:“徐县君,这妙高峰群峰如笋,烟岚如幻。若是想玩我推荐你去大觉寺,现在寺内的梨花樱花次第开放,花香如海,令人心旷神怡。”


他的声音温和,语气亲切。让徐飞霜心头微跳,她绞着手帕,声如蚊蚋:“玉真观就不错,听说这里的大榕树是一绝,斋菜更是冠绝京城。”稍停了片刻,徐飞霜似是鼓起了勇气,“世子爷您经常来玉真观吗?”


“不常来。”韩辰目光如游丝飞掠,重又落回那株榕树。


可是佳人杳杳,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下榕树千载,白云悠悠。


他微一挑眉,而后转身离去。


徐飞霜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脸颊晕起两团酡红。


有下人过来在徐世子耳边低声俯耳。


“文安然?居然是他?给我把文安然找出来。”徐世子勃然大怒,可是随即他又喊住下人,“慢着,你们先别动手,且等他下山之后再收拾他。”


他以前也曾在玉真观撒过泼,结果隔不了几天就被永安帝下令杖责二十。自那以后他才知道,原来太皇太后就葬在玉真观后山。


太皇太后是永安帝的祖母,晚年时笃信道教,曾发下宏愿以身侍道。去世后,就葬在玉真观后山。


那时,永安帝还只是个少年,与祖母感情甚笃。登基后就将玉真观封为皇家道观,享受皇家供奉。


这也是没有任何人敢在玉真观胡作非为的原因……


所以,他就是想收拾文安然,也得等到下山之后。


风重华与文安然此时却与一个少年走了个迎头。


那少年身材颀长,穿了一件浅青色直辍,腰间别着羊脂玉佩,玉佩旁挂了七八个荷包。手里托着个墨玉蟾蜍。蟾蜍漆黑如墨,纹理细致光洁,一看便知是墨玉上品。


文安然与那少年皆愣了一下。


“怀蕴?你怎么来玉真观了?不是去接闻贤了吗?”那少年看起来潇洒,温文尔雅。一双桃眸泛着柔柔的涟漪,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


他所说的闻贤是孔闻贤,是小衍圣公的嫡长子。


“原来是文郁,我是陪着表妹来上香的。”文安然笑着向风重华引见,“这位是谢家的公子,表字文郁。”而后又向谢文郁介绍风重华,“这位是我姑姑的女儿,是我表妹。”


谢文郁的目光就在风重华身上顿了一下,又转向文安然,一双眸子缓缓凝重。


“原来是明德县君,常听妹妹提起你,多谢你送的蜜桔。”


谢文郁在身上摸了摸,却没摸到什么值钱的玩意,就将手伸出,满脸肉痛:“这个送给县君玩吧。”


半筐蜜桔如何能与这块墨玉蟾蜍相比,更何况那蜜桔也不是送给谢文郁,而是给谢玉淑的。风重华拒不接受,最后还是谢文郁硬塞到文安然手上,她才无可奈何地收下。


见到风重华在墨玉蟾蜍,谢文郁就将文安然悄悄拉到一旁。


“一会,你领县君离开吧。我来的路上遇到了姓徐的……他这几天在国子监吃了你的亏,我怕他会找补回来。”


文安然满脸不悦,“常言道,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别人怕他,我可不怕他。难道上次的亏,他还没吃够?还有,你为何要与他同行?不是说好今天一起去接闻贤?怎么没去?我还问问了伯父,他说你另有要事,原来竟然是陪徐大世子啊!”文安然倒坚双眉,瞪了他一眼。


谢文郁又是好笑又是生气,用力捶了文安然一下,笑骂道:“你混说什么啊?本来说好是要去闻贤,只是刚刚出了门就被汉王世子抓了差,说让我与他一道来玉真观供奉长公主与汉王妃抄写的经文。我也来不及通知你,就想着等到晚上再和你说。结果半路却遇到了姓徐的,死皮赖脸的非要跟我们一起。”谢文郁说着啐了一口,脸带嫌弃。


一提起定国公世子徐协,谢文郁就满脸嫌弃。在国子监上学的谁不知道徐协为人,他堂堂谢家大公子怎会与这种人混在一处?定国公世子的名头说出去吓死人,可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徐协就是个屁。


去年,徐协瞧见了文安然,一时间惊为天人,苦苦追求。结果惹怒了文安然,他领了几个国子监的学生守在徐协回家的路上,用麻袋套了徐协的头……


国子监学生们打架是常有的事情,徐协只能自认倒霉。


可今日情况不一样……


谢文郁指了指站在树荫下亭亭玉立的风重华:“平时也就罢了,可今日姓徐的领了两个人。一个是她妹妹,另一个是却是县君的亲妹。若是真争执起来,你置县君于何地?你莫忘了前些日子京中的风言风语。”


文安然沉默了下来,觉得谢文郁言之有理。


清明前,定国公府曾派了婆子他家里,说什么徐协看中了风重华,唆使风重华与他幽会。


他知道事情之后大怒,曾想找徐协报复。可是想到马上就要殿试了,只能先忍了这口气。


如果今天徐协和他争执起来,万一别人把污水泼到风重华身上怎么办?


他在这里左思右想,却听有个声音大声冲着这里喊:“文怀蕴,你小子可落到我手里了吧?”


三人同时转首,却见到徐世子大步向着这里走来。


文安然迈步上前,将风重华藏入身后。而后,他自许嬷嬷手中取过帷幕,亲手罩于风重华头顶。


帷幕摇曳间露出一双灼灼杏眸,美得震慑心魄。


饶是徐世子这等只喜男色的人也片刻失神,他将眼眸落于风重华身上,似是想透过这层帷幕,将她看透。


“没想到你还藏了这等的天仙,若是我得了这样的美人,也定然要领到玉真观品尝品尝的。”徐世子了嘴角,意态轻薄。


听了这句话,文安然心头怒焰,冷声道:“你胡说什么?走,我们不与这等人计较。”这最后一句话却是与风重华说的。


谢文郁脸色也不好了起来:“徐协,你小子你莫胡闹,这里可是玉真观,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如果在国子监里,徐协要是敢这样说话,他与文安然早就扑上去教训他了。可这里是玉真观,而且徐协还带了许多随从。


谢文郁害怕打起来他们吃亏。


“谢文郁!这是我与文怀蕴的事情,你别插手。”徐世子笑嘻嘻地开了口,一双眼睛骨碌碌直转,“我也不过份,只要文怀蕴跪下来向我磕个头,我今天就放他走!大家都知道,我是个极讲道理的人。”


四周随从皆附和出声,哄然而笑。


文安然脸色更难看了,眼里仿佛可以喷出火来。


“几月前的事,别以为你们蒙着头我就不知道是谁。若是文怀蕴跪下来向我磕头,这事就算了。若不然……”徐世子嘿嘿笑了两声,向前踏了半步,“到时,姓文的能不能走出这玉真观可就难说喽……”


“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当我怕你不成?”文安然气得脸色涨红。


看着文安然面庞涨得通红,双目尽赤,血脉贲张的样子,徐世子笑得更加嚣张。


谢文郁与文安然身边没有带家丁。


他根本就不怕。


“你跪不跪?不跪就给爷学几声狗叫。”徐协哈哈大笑,觉得今日得意极了。


可他忘了,文安然是个学生,大凡学生都是有几分臭脾气的……


文安然大吼一声冲上来,一拳将他打得眼冒金星。


他的随从立刻围了上来。


谢文郁大吼:“无关人等都退下,今日是我们国子监的学生打架,谁敢上前要谁的命。”他又扬声骂徐世子,“姓徐的,国子监打架从来不找帮手,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随从们就踌躇起来,一个是当朝二品大员的公子,一个父亲在六科给事中,哥哥还是新科状元。


徐世子上去打没事,若是他们上去,只怕两位公子的父母一找过来,府里就得把他们交出去。


这么一踌躇,徐世子就吃了亏……


谢文郁一拳打到了徐世子上。


徐世子嗷的一声惨叫,挥拳就往谢文郁脸上打去,却不妨那边文安然的拳头已到,脸上结结实实地又挨了一拳。


“他姥姥的还等什么,快给爷打!”


“谢公子文公子不要打了……”


“找帮手?等回国子监往死里修理你。”


“道门净地,岂容你等撒野,还不住……哎哟,是哪个打贫道?”


“定国公府的下人好大的胆子,居然打起官员子弟来。”


就在这时,几道人影在不远处出现。


“快给我把这几个混帐拉开!”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说道。


第96章淳安


玉真观后山,韩辰先拜祭了太皇太后,然后才将长公主和汉王妃抄写的经书供了上去。


太皇太后的坟修得并不豪华,甚至有些寒酸。永安帝登基后,也没有大肆修缮,皆因太皇太后生前的遗愿。


供奉完经书后,他就从殿内出来,上了二楼。


从这个位置望过去,能看到整个玉真观,甚至连稍远一些的大觉寺,也能隐约看到几个殿角。


“宗人府已将淮兴候之女记档,此时陛下不抬刘昭仪的位份,可是淮兴候府那里有了变故?”说话的是韩辰身边的中年文士,他穿着宝蓝底的茧绸直裰,足登粉底皂靴,通身的书卷气。姓方名思义,乃是汉王妃娘家侄子解栺妻子的族兄。


一般情况下,皇子成亲,宫里都会事先抬一抬嫔妃的位份以示尊贵,可这次后宫却没半点动静。


“傅胜这些年负责盐井,想必收刮的也不少。要不然你以为安国公府为何要与他退儿女亲事,还不是怕被连累上?”韩辰的目光落在院门处,只见绿树成荫下,露出一角鲜艳的红衣。


方思义顺着韩辰的目光往下望去,不由得轻轻摇头。这个徐县君,有兄长不去跟随,偏偏跟着汉王世子……


“听说鞑靼已经出发了,就是不知何时能到京城。想当年汉王驻守辽东时对鞑靼予取予求,鞑靼何曾敢说半个不字?现在王子与公主上京,那些地方官员就如同接待老子娘一般接待他们,生怕鞑靼方面有一丁点不满。”方思义轻摇纸扇,难得说了几句粗话。


韩辰就笑了,目光向前望去。见到斋堂前似乎聚了几个人,此时正激烈地说着什么。


“皇家只得淳安一个郡主,若是和亲,想必就是郡主了。只是以淳安郡主的个性,只怕……”方思义沉。


韩辰担心的并不是淳安不愿和亲,而是淳安从小就有为母报仇的心思。历朝历代中,凡是皇家之女一听到和亲二字都吓得浑身发抖,只有淳安跃跃欲试!若是她往鞑靼和亲,只怕以后鞑靼犯边更甚。


一旦淳安掌了鞑靼兵权,必定回头灭了大梁朝。


她必会将永安帝与袁皇后碎尸万段,以报杀母杀弟之仇!


可是这些话,他不能说给任何人,哪怕亲近如方思义,他也不能告诉。


韩辰微微闭眼!


方思义却是笑了,摇了摇纸扇,“陛下这些年所封的县君县主可不少啊……就比如百花井巷那一位……说起来与皇家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听到这句话,韩辰蓦地转首,紧紧盯着方思义。


可是方思义却是坦然自若,笑如霁月。


斋堂的争吵看起来更激烈了些,甚至起了冲突。


韩辰往身边看了一眼。


赵义恭抱了抱拳,转身下了楼。


“方兄何以教我?”韩辰侧首看向方思义,眸子里带着一丝担忧。


“听说中宫这几日为了东华门之事又与陛下起了争执?”方思义浅浅一笑,双目迎上韩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世子要早做打算才是……”


池鱼?他可不就是那池中之鱼?


韩辰摸了摸下巴,露出沉思之色。


陛下肯定会拒绝皇后所提让大皇子入住东宫之事,所以一旦皇后让他娶袁雪曼,陛下就不可能再拒绝。毕竟是一国之后,多少要留些体面。


而他,是绝对不能娶袁雪曼的。


汉王府不能与袁家扯上关系。


袁皇后要的,不过是汉王手中的兵权,以助大皇子。然以袁皇后的为人,只怕大皇子登基后,第一个要灭的就是汉王府。


若是襄助二皇子?


宁妃更不是个省油的灯!更何况二皇子薄情寡义,若是助他得天下,只怕到头来汉王府也落得一个湮灭的结局。


自古以来,这从龙之功有几个得善终的?汉朝时,韩信为刘邦打了半壁天下,最终落得什么结局?


汉王府不需要挣这从龙之功,只要平安即可。


“方兄以为,明德县君如何?”


方思义一怔,低声道:“若世子爷有意此女,只怕会惹帝后不快……”


方思义话虽未说完,可是俩人却都明白了。


宫中那两位自然不会为了这件事情杀了他,却能迁怒于别人。


所以,须得好好谋划才是。


不一会,赵义恭去而复返。


“……是徐世子在寻文家二公子的麻烦……咱们的人本来想出手,可是看到袁县主过去了,就退了下去……”


韩辰皱起了眉头,低声与方思义说了几句话。


“兵行险着啊。”方思义叹息。


斋堂前。


“你敢打我?”徐世子捂住半边脸,双眼通红。


文安然和谢文郁俩个打一个,他本来就吃着亏,可是没想到袁雪曼一来,先抽了他一巴掌。


“堂堂的定国公世子,连两个文弱书生都打不过。我若是徐大世子,可不得一头碰死?”袁雪曼哼了一声。


今日她穿了件杏色鸡心领素纱褙子,下面配了条藕荷长裙,手里执着一柄蝶戏花团扇,扇下坠着长长的黄穗,恍若神仙姑子。


可她神态倨傲,下巴微扬,令人生不起半点亲近之意。


“袁雪曼,莫要以为你仗着皇后的势,就可以随意欺凌人了?”徐世子愤而大吼,今日他打架打输了就罢了。可没想到被一个女人给打了,以后还怎么出门?


袁雪曼转首,翻了个白眼,嗤笑道:“你又如何?你能如何?你敢如何?”


“我?你?”徐世子被这三个‘如何’反问的泄了气。


是啊!他能如何?他敢出手伤袁雪曼吗?只怕到时袁皇后不出手,永安帝也饶不了他。袁家长房只剩这么一根独苗苗,永安帝与袁皇后视她为亲女,谁敢惹她?


这可真是六月的债,还得快。


刚刚徐世子还姿高扬昂的,这会就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


风重华取下头上的帷幕,冲着袁雪曼行了一礼。


袁雪曼淡笑回礼,而后看向文安然现谢文郁俩人:“他是个混人,难道文公子与谢公子也跟着他一起犯混?玉真观清净之地,岂容争执斗殴?今日的事情玉真观少不了会报到宫中,两位公子要小心才是。”


风重华愕然,这个袁雪曼到底是在帮谁?


若说在帮徐世子,刚刚一来就先抽了徐世子一巴掌。若说在帮文谢俩人,这会却将刚刚的事情定性为斗殴。


风重华总觉得今日的事情不简单。


也许她决定今日来玉真观,本来就是个错误。


可为什么昨夜韩辰不事先警告她?


袁雪曼此时笑语嫣然,眉目飞扬,睨向徐世子,“徐世子,别人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我不信你不知道!”


徐世子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瞪着一双熊猫眼。


心中却有些后悔了。


母亲让他与妹妹来玉真观拜祭太皇太后,来之前就嘱咐过让他不要生事。


可一见到文安然,他就把母亲交待的话抛到脑后。


早知道这样,刚刚就不该一时冲动。


见到徐世子不回话,袁雪曼微沉嘴角,面露不悦:“怎么?徐世子连话都不愿意与我说了?”


徐世子眼神一闪,无可奈何地道:“袁县主误会了,我是正想着怎么向袁县主陪罪呢!”他一边说一边讪笑着。


而后用力瞪了文安然一眼!若不是因为他,自己能惹了这条母老虎?


袁雪曼看了徐世子一眼,目光复杂。


陛下纵是不收拾定国公府,只怕他们的富贵也不长。也不知道徐晃是怎么教的,居然把儿女们都教得嚣张跋扈,全没有他当年的杀伐果断。


看徐协这样子,将来就是把定国公府传到他手上,也不过是烈火烹油,膏梁如梦罢了。


袁雪曼心底替袁皇后悲哀起来。


当年的老臣被陛下一个个的收拾掉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东西。


就像这个徐晃,一得知陛下有除他之心,就立刻送女入京,想与汉王结亲。


若他想结亲的对象是大皇子,皇后兴许还看在几十万水军的面子上保一保他。


可他想结亲的对象居然是汉王。


这一巴掌打的真狠,打得袁皇后脸上生痛。


袁皇后若是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永安帝想要收拾定国公,袁皇后想要出气教训人。


定国公徐晃,只怕好日子不长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怎么这么多人?我们却是来晚了。”


随着这句话,一个削肩细腰的窈窕美人出现在人群外。


她上身穿了一件玉色印暗金竹叶纹罗衫,下面配了条茄紫棉裙。头上簪着卷须翅三尾点翠凤钗,额间挂着露垂珠帘金抹额。


“淳安,你怎么才来啊?”见到来人,袁雪曼面上露出少有的娇嗔之色。


淳安郡主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面上的笑容也如同三月暖阳,她轻轻抓住袁雪曼的手,双眸且喜且嗔:“紧赶慢赶还是来得晚了,这都得怪大皇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当看到风重华时,若有若无地冲着风重华颌了颌首,而后才转向徐协处,一脸惊奇,“咦?定国公世子也来了?”笑得十分开心的样子。


见到淳安郡主待他和气,徐世子霎时通体舒畅,冲着淳安郡主稽了个大礼:“见过郡主,郡主今日也是来拜祭太皇太后的吗?”


“是啊,”淳安郡主扬了扬手中的经书,“今日是太皇太后的生辰,难为定国公世子想得如此周到,能来拜祭她老人家。若是她老人家九泉有知,想必心中也是欣慰的。”


风重华讶然。


定国公徐晃杀了淳安郡主的母亲与弟弟,她定然恨定国公府入骨。可在淳安郡主的表情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仇恨。


似是感受到了风重华的目光,淳安郡主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微微一笑,道:“这位姑娘面生得紧,徐世子不介绍一下吗?”


徐世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风重华怎么可能会认识她?便皱了皱眉道:“郡主说笑了,这位姑娘我并不认识。”


淳安郡主抚了抚鬓边的碎发,恍然大悟状,“原来,徐世子不认识明德县君啊!那徐世子看中明德县君的谣言又是从何而起的?”淳安郡主说着话,目光扫过全场,颊间笑意更深。


风重华与徐世子同时怔住了。


风重华怔的是淳安郡主为什么会帮她。


徐世子怔得却是,面前的少女居然是明德县君。


这么说,妹妹果然没有骗她,明德县君确实有倾国倾城之美貌。


徐世子眯起了双眼,认真地打量着风重华。作者君要说,今天天气真好,上午穿得厚在不停的出汗!感觉我的感冒都好了不少!作者君少年时仗着年轻不爱惜身体,冬天穿裙子,秋天穿单衫都是常有的事情。结果到了现在体质急剧下降,一到冬天三天两头的感冒,今年打了感冒疫苗还是不行!唉


朋友们,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不要像我一样,等到体质下降时才后悔少女时代太过虐待自己了。


第97章郡主


“什么明德县君?小妹在说谁?”就在这时,人群外又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众人齐齐回头,却见人群外站着四位凤表龙姿的皇子。


人群一下子低矮了下去,拜见四位皇子。


淳安郡主噘起嘴,埋怨起四位皇子来,“怎么这么慢?幸好雪曼到的早。”淳安郡主这一插话,几位皇子就把风重华给忘了。


永安帝子嗣单薄,宫中没有公主降生,淳安郡主是皇族中唯一的女儿,极受几位皇子的喜爱。


见到她埋怨,便都上前哄了起来。


大皇子笑了笑,拱手向淳安郡主赔罪道:“好妹妹,都是我们的不是,回头我把吴道子的那幅《嘉陵江山水三百里图》赔给妹妹如何?”


大皇子这么一说,其他三位皇子纷纷附和,淳安郡主不过一会的工夫就收了四样宝物。


“便宜你们了。”淳安郡主得意地仰起头。


四位皇子就一起笑了起来。


现在东宫虚设,几位皇子便以大皇子为首,分主次步入了斋堂。


风重华与文安然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期望着能找机会离开。哪想到俩人刚刚转身,就被小黄门拦住,说请他们入斋堂说话。


文安然就冲着小黄门拱了拱手,微笑着道:“这位侍中,我们不过误入斋堂,路过而已。”


小黄门却像没听到一般,呶了呶嘴,让他们进去。


文安然没办法,与风重华互视了一眼。却从对方眼中读懂了意思,那就是少说少做,务求不引人注意。


斋堂里,二皇子巡视一圈,见到徐世子猪头般的样子,阴测测地笑了。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轻抿一口。


方才他虽没在,斋堂前发生的事情却一清二楚。徐世子先挑衅文谢两家的公子,而后文谢两位公子才动的手。


就是不知此事呈到御前,会怎么处置。


不过,想来弹劾定国公徐晃的奏章不会少了就是。


“怎不见阿辰?”大皇子的脑筋转得也不慢,看了一眼徐世子后就再也不看他。


便有宫人出去传话,四处寻找汉王世子。


趁着这个机会,风重华向后退了几步,悄悄将身子藏入了柱后。


文安然闻弦歌而知雅意,站在柱前,将她严严地掩在柱后。


风重华冷静下来,脑子快速地转动起来。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巧合,纵是有,那也是人为创造出来的。


今日定国公世子徐协的出现提醒了她。


有些事情不能光靠前世的记忆,前世的记忆也并不准确。就比如前世她并没有牵进定国公府的事情,可是这一世,却先后与徐协兄妹起了罅隙。


看现在的情景,定国公府定然会被收拾。


可若是自己懵懂无知,冒然卷入此事,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一切有我。”站在她前面的文安然转过身子,做了个口型。


他这一转身,大皇子却一眼发现了他:“你是文怀蕴?文状元的弟弟?果真是一表人材,风度非凡。”


文安然被大皇子点了名,只得走到正中,跪下行礼。


大皇子忙令宫人将他拦住,温和地笑笑:“没在宫中,不必行此大礼,随意些,随意些。”


二皇子喝了两口热茶,神色不明。


四皇子与九皇子如老僧入定般,一左一右坐在两位哥哥身边,面无表情。


“听说今日是小衍圣公进京的日子,不知怀蕴可去迎接了?”不过一句话的工夫,大皇子就与文安然熟稔起来,亲热地唤着文安然的字。


“可惜呀,今日要来看望太皇太后,要不然我就要去城门亲迎了。”大皇子语气怅然,转首瞧向二皇子,“二弟,你以为呢?”


二皇子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道:“事亲以敬,美过三牲。若是小衍圣公知道我等舍了太皇太后去迎他,定会惶恐。”


衍圣公府名望再高,那也是个公。身为皇子岂能降身相迎?到时不仅衍圣公惶恐,满朝文武更会惶恐。


这个大皇子,只知一味降恩,却不知变通。


二皇子有些不齿于他。


大皇子愕然,脸色遽变。


二皇子又道:“今日乃是太皇太后的生辰,文二公子也是来拜祭太皇太后的?说来也巧了,太皇太后的生辰一向保密,文二公子又是从何得知的?”


听他这样问,众人都将目光投到了文安然身上。


文安然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实在是惭愧,学生并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只是因为家中一直替姑母在玉真观供长命灯,原本该清明过来添油,只是不巧有事……再后来就一直耽搁着,直到今日才得了空……”


这话听得两位皇子微微点头。


文谦已去世的妹妹确实在玉真观点得有长命灯,提前几个月续灯油也属于正常之事。


至于清明左右发生的事情在座的众人也都清楚。


无非是与定国公府有关。


可是看徐世子的样子,又根本不认识明德县君。


有此可见,确实是定国公府恶意生事了。


二皇子神色微霁:“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文二公子了……对了,我听说王羲之临本的《宣示表》被你得了,可是确有其事?”


文安然坦然点头:“是,表妹买下来送给做了新婚贺礼。”


“竟是这样。”二皇子就不再问及此事,说起了其他事情。


淳安郡主笑了笑,转首与袁雪曼说话:“我怎么瞧着徐世子今日有些不对劲,可是他刚刚出了什么事故?”


袁雪曼冷冷地看了徐世子一眼,“我来的时候,他正跟谢文郁和文怀蕴打架,我就抽了他一巴掌。”


“你呀,还是这么蛮不讲理。”淳安郡主抿了嘴笑,看起来十分的乖巧温顺。可是皇室中的人,又有哪个是真正的乖巧?不过都是装出来的罢了。


“你知道吗?我来的时候听手下人说,好像刚刚看到阿辰哥与徐县君在一起。”淳安郡主朝袁雪曼眨了眨眼睛。


袁雪曼愣住,心头微微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淳安郡主见好就好,看向了正与二皇子说话的文安然。


文安然刚刚做了一首诗,得了满堂喝彩。


二皇子就趁势问起了文安然科举的事情。


“回殿下,下一科,学生是要参加的。”文安然躬身一礼,答道。


听了这话,二皇子瞧向他的眼神添了几分凝重。


文谦的父亲就是以榜眼晋身翰林院,文谦中了探花郎。到文谦儿子这一辈,长子是状元郎。


由此可见文府‘文魁’之名实至名归。


如果次子文安然亦能高中,以后文府一门的前程不可限量。


文谦虽是蹉跎了十几年,然而现在离内阁已然不远,将来必是朝廷肱骨,国之栋梁。


最重要的是文谦性格,他不与谁交好,也不与人交恶,交好的也不过是几名御史。


内阁首辅解江年岁渐大,早晚都有致仕归乡的那一日。解首辅走后,内阁首辅的位置八成就落在建极殿大学士梅阁老和武英殿大学士周阁老的手中。如果周阁老能做首辅,那么以文安学与他的座师情谊,八成他就会提携文谦。


若是落在梅大学士手中,以他与小衍圣公夫人梅氏的关系,对文谦总也不会太差。


也就是说,不管这两位谁能做首辅,对文谦来讲都没有任何坏处。


大皇子瞬间想明白了此中的关系,猛地瞳孔一缩,笑着道:“听说国子监的李祭酒对你们兄弟二人的才华极为推崇,既然你兄长能中了状元,想必解元是怀蕴的囊中之物。来,今以茶代酒,预祝怀蕴马到功成。”大皇子说完此话,饮尽了杯中之茶。


站在柱后的风重华,只觉得心头猛跳。


连带着手指也抖了起来。


她从两位皇子的谈话中听出了几分异样。


斋堂外,响起了韩辰朗朗笑声:“原来你们都到了?真是对不住!我来迟了。”


听到韩辰的声音,风重华探出头打量他。只见他风姿出众,眉若远山峦嶂,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看起来温润明朗。


似乎是感受到了风重华的目光,韩辰侧首向这里看来。四目交接下,韩辰微微而笑。


唬得风重华缩回了身子,心头“砰砰”乱跳。


韩辰身后跟着一身红衣,丰姿优美的徐飞霜。


袁雪曼爱穿红衣,满京城皆知。因她极受袁皇后宠爱,所以大凡她出现的场合,极少有人穿红。


徐飞霜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斋堂众人的目光。


被这么多人注视,徐飞霜又喜又惊,不由垂下螓首。


淳安郡主忍得很辛苦,才没有大笑。她瞧向袁雪曼,语气促狭:“雪曼,你有对手了。”


袁雪曼有些不悦,眉骨微颦:“不要胡说。”


“好好好,我不胡说,我正经些总成了吧?”淳安郡主摇了摇手里的团扇,将目光落到徐飞霜的身上。


徐飞霜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起来极为陌生。


那道身影虽是穿着素淡,可是娉娉婷婷的,别有一股青涩朦胧之美。


站在柱后的风重华却是睁大了眼。


风明薇?


她怎么会与徐飞霜走在一起?


第98章明薇


风明薇也是一眼瞧见了风重华。


她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自从家里被削了爵后,再也没有人邀请过她,以前的玩伴个个消失的无影无踪。母亲说,都怪风重华,是风重华拿走了二房一半家产才让家里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也是风重华的舅舅去大理寺告了官,才让母亲由妻变妾。


凭什么风重华把她害得这么惨,却能过得这么好?她做错了什么?同为风府的女儿,凭什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所以,这次徐县君派人接她来玉真观玩,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哪怕大堂兄劝阻,她执意出来。徐县君不嫌弃她现在是庶女的身份,愿意带她出来见世面她已经够满足了。


如果府里不能给她的资源,她为什么不能自己创造呢?她要与风重华比一比,以后的路到底谁走得更稳。现在巴结徐县君不过是第一步,等到徐县君将她引入那些郡主县君的圈子,她要好好地羞侮风重华。


她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风重华的母亲不守妇道,婚后与人私通才生下的女儿。


风重华——根本就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不过是一个不知生父身份的孽种。


想到这里,风明薇高高地昂起头。


柱后的风重华默然。


向四位皇子行了礼后,韩辰就来到淳安郡主身边:“小妹,可否赏个座?”


淳安郡主凝眸望他,打趣道:“我身边哪有座,不过雪曼那里倒还有个空位,要不然辰哥过去坐?”她冲着韩辰眨了眨眼,而后用团扇遮住了半边脸。


韩辰就摇头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坐在袁雪曼身边。


袁雪曼的身子猛地一绷,脊背挺得笔直。直到韩辰坐下后,她才缓缓放松。


徐飞霜却是满脸哀怨地瞧着韩辰,然后又用恶狼一般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一下袁雪曼。


大皇子就抿嘴笑了,笑意有些暧昧。


二皇子也在轻笑,只是笑容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意味。


四皇子与九皇子却是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茶盏,似乎对上面的花纹极有兴趣。


一个内侍上前耳语了几句,大皇子就笑:“大家都就座吧,斋菜已经备好。来,怀蕴你也来坐。”


内侍和道姑送来清水和帕子。


二皇子净了净手,看向风重华,露出疑惑之色。


谢文郁介绍道:“这位是怀蕴的表妹。”


风重华急忙起身拜见。


二皇子恍然大悟,冲着风重华略略颌首:“原来是明德县君?听说你为母守孝,在山上住满了孝期。如此的品性倒也令人敬仰,你就与徐县君坐在一处吧。”言下之意,风重华勉强能与他们坐在一处。


徐飞霜听到二皇子让她与风重华坐在一起心中不喜,嘴角翕动了几下,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倒是风重华方方地施了一礼,坐在了徐飞霜身边。


徐飞霜撇撇嘴,嫌弃地往旁边欠了欠身子。


席中就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情景,往这里看来。


韩辰端起茶盏,喝了口清澈的茶水。他饮茶的样子雅致无比,似乎有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让人缓缓平静。


而后他看向了徐飞霜这里,轻轻地一笑:“好茶,徐县君不妨也尝尝。”


徐飞霜顿时眼睛一亮,喜悦之情跃于脸上,端起杯子轻尝了一口,也跟着说了句好茶。


端着茶杯的袁雪曼身形一顿,手里的宋白瓷茶杯仿佛重逾千金。茶盖和茶碗轻轻相碰,响起清脆悦耳目的撞击声。


风重华将席间的一切看在眼中,而后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一股茶叶的清香在唇齿间打了个滚,缓缓落入腹中。


韩辰转过头,眉角微扬。


站在徐飞霜身后的风明薇,却是满面愤恨。同为风府的女儿,凭什么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她咬了咬唇,看向了散落在蒲团周围的裙裾。


若是她趁着风重华站起身的时候踩上一脚……


淳安郡主和袁雪曼说起了宫中一位刚刚降生的皇子:“小手软软的,还没我一根手根粗。一双眼睛如同紫水晶般望着我,看得我心都化了……”


“是呀,宫里也有些年头没添丁了,这次陛下与皇后高兴坏了。”袁雪曼笑眯眯道,“皇后还向陛下晋言,说要升这位卢才人位份呢。”


“为皇室添丁,理当升其位份。”淳安郡主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四哥,你与傅家姑娘的亲事到底定了没有?我还等着给我未来的四嫂添箱呢。”


袁雪曼表情不变,心中却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地与大皇子交换了眼神。


一说起傅语萧,四皇子脸颊红得滴血:“看宗……宗人府……如何安排。”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他知道父皇不喜欢他,生母也不受宠,所以对于生母位份这件事情本就不抱太大的希望。


可没想到,淳安郡主却当着众人的面把卢才人与他生母绑在一起。若是宫中替卢才人升了位份,那就势必得给他生母也升位份。


韩辰看他们明枪暗箭的交锋,只觉得无趣。将目光转向斋堂外,堂外种了几株刺桐,此时刚刚张开几簇红伞,琼华如火,暗香浮动。


“坐着也无趣,不如去外面走走,让他们把饭摆到外面去。”韩辰提议。


他这一提议,顿时获得了在座众人的叫好。


于是斋堂里的人就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只有徐世子这个无心无肺的,呼喝人为他斟酒:“常言道无酒不成宴,去把我马车里的那坛女儿红取来。”


风重华缓缓起身,却觉得身体猛地一沉,似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她。


而后就听到裂帛之声。


她心中暗惊,不动声色地坐下。


转过头,看到风明薇半垂鸦睫,脸露得意之色。


“哎呀,姐姐你的裙子怎么破了?”风明薇大惊小怪起来。


徐飞霜嘴角不由勾了勾,满眼含笑地揶揄:“我听说明德县君得了风府一半的家业,怎么还是这么节俭啊?穿着破衣裳就出门了?莫非是在舅舅府上住,没有零花钱吗?”


“可不是吗?姐姐,你有没有带换洗的衣裳,要不要我借你一件呀?”风明薇吃吃地笑,与徐飞霜一唱一和。


风重华今日穿的一件鹅黄色细葛布襦裙,薄如蝉翼,是前些日子周夫人用许东所送的那几匹细葛布为她缝制的裙衫。


细葛布因为只有雷州才有产,有价无市。在雷州四两银子一匹,在京城就能卖到七八两银子。哪怕就是如此,也是要靠抢才能抢到。


做女子的裙衫,若是省点一匹尽够,可若是抛费些,两三匹也不够用的。


可是在徐飞霜和风明薇嘴中,如此上乘的布料,居然就成了破衣烂衫。


这俩人不是不识货,只是在故意侮辱罢了。


已走到斋堂门口的淳安郡主回了下头,看着小人嘴脸的俩人露出讥笑之色。


韩辰站在斋堂外几丛花前,笑着与四位皇子说话:“你们瞧,这花如佛焰,色如烈火,生在玉真观可惜了,应该生在大觉寺才是。”


几位皇子就将视线落在花上,纷纷点头。


这些不知名的花形似庙里面供奉佛祖的烛台,仔细看来恰似一枝插着蜡烛的烛台。


就有道姑上前解释,说起花的来历来,原来是远洋的商船不知从哪国运来的花种,玉真观随意种了几粒,没想到居然发芽了。


今年也是第一次开花,道观里的人都觉得有趣,就特意留下来了。


几位皇子听得津津有味,商量着要不要运一些回宫。


他们在外面说得欢畅,倒是一时把留在斋堂内的风重华给忘了。


风重华抚了抚头发,微笑道:“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破就破了,这世间的衣裳岂有不破的道理?”


风重华对徐飞霜的印象非常不好,第一次见面时,徐飞霜就故意针对她。


轻浮跋扈,这是风重华对于徐飞霜的印象。


这样的人,极好对付。


几位皇子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花上,一路谈笑着向凉亭走去。


韩辰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不时左右看看,似在欣赏玉真观的美景。


淳安郡主与袁雪曼落在最后,欣赏那几丛不知名的花。俩人一边说一边轻笑,不知从何处飞来几只五彩斑斓的蝴蝶,迎风翩跹,怱起怱落。引得她们飞扑过去,轻笑连连。


前面走着的人就停下了脚步,笑望向两位皇家少女。


春暖花开时,蝶舞蜂飞。少女身着罗裙,手执纨扇,在花间追逐嬉戏。不一会就香汗淋漓,细细。


“哪里来的这么多蝴蝶?”风重华向斋堂外看去,


徐飞霜的心顿时如同猫抓似的,奇痒难耐,踮起脚向斋堂外望去。


轻纨笑自捻,扑蝶鸳鸯径。


若是自己在花丛中,也会这么美!


恰巧这时韩辰也向斋堂里望来,冲着这里微微一笑。


徐飞霜心中一喜,脚下不由自主的向前走去。


风明薇急了,向前踏了一步,却被风重华紧紧抓住手臂。


风重华冷笑,道:“风明薇,你知道的,你不喜欢我,我也讨厌你,所以你对我根本不用做任何的小动作。就像是今天你踩坏我的裙衫,我只会觉得你这个人像个小孩子似无知,却不会因此多尊重你几分,也不会因些而害怕你。你觉得一条裙子破了能让我出多大的丑?你未免太小看我了。你如果想损坏我的闺阁清誉,尽可以去站在斋堂前嚷嚷,我决不会拦着你。如果我是你,我会趁着你回家的时候掀翻你的马车,让你滚落在大街前,这才是真正的出丑呢。”


风明薇脸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风重华就那么随意地站在她前面,表情轻蔑之极,还在言语上威胁她。


好像被踏破衣裙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她气得浑身哆嗦。


“山高水长终有期,咱们走着瞧。”风明薇跺了跺脚。


风重华微笑着别开头,瞧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文安然:“二表哥,咱们回家吧。”


文安然原本冷凝如冰的双眸在听到风重华的话后,尽数转化为温柔:“好,回家。”


他先走出斋堂,自守候在外面的许嬷嬷手中接过帷幕,轻轻替风重华套上。


风重华却冷笑,看样子郑白锦在府里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还是得给她找点事做才是。这是好几章合成一章的,所以情节跳的比较快。玉真观本来写了大约有三章,可是想想没必要在旁枝上面浪费太多笔墨,就全给删除了。啊啊啊啊啊我才不会告诉你们,我好心痛,这都是钱钱钱钱钱啊……你们一定要把本书加书架才可以安慰我受伤的心灵!要不然我就躺地上撒波不起来了。


第99章柳家


风重华与文安然的勿勿而别,并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玉真观的各位,都有各自的思量。


到晚上,韩辰派人寻了良玉,询问了一下斋堂内发生的事情。


他为补偿,他送了几幅河北定州产的缂丝扇面,扇面上是摹缂的王羲之《兰亭序》和李思训的几幅画作。


缂丝价格昂贵,称得上是一寸缂丝一寸金,是皇室专享的织品,民间绝少出现。


而能摹缂名人字画的,都是缂丝这一行的佼佼者。


韩辰送的这些东西,是可以当作传压在箱底的。


接了这几幅扇面后,风重华心头的火气消了一些,给大表哥二表哥还有周琦馥一人送了一幅。


然后她就写信给郭老夫人,问风慎到底去不去山西。


很快,文安学就派奶嬷嬷过来道谢,说受之有愧。风重华才送了他一副名家字画,这会又送了他一个扇面,倒叫他有些不安起来。


风重华就笑着与奶嬷嬷说话:“反正也是别人送我的,大表哥就安心收着吧。”


文安学的奶嬷嬷得了这话,才转身回去。


文安然则是干脆的多,直接派人送过来一本琴谱。


风重华笑了笑,就收下了。


周琦馥过来坐了好大一会,嚷嚷着礼物太过贵重,她不好还礼,让风重华赶紧成亲,她好备一份大的礼包。


俩人就开始笑闹起来。


第二日一大早,风府那里送来了信。


风重华看完了信,气得脸色发白。


这个风慎果真是不想去山西了,不仅不想去山西,反而想娶宋夫子的女儿为妻。


因为这件事情郭老夫人与他吵了数次,说五千两银子已经给了晋商,你若是不去山西,只怕这银子就打水漂了。


可是风慎却以不是他出的银子为理由,逼着郭老夫人答应他的请求。


郭老夫人也真没用。


做母亲的,居然拿捏不住儿子了?拿捏不住儿子,不是还有郑白锦吗?


可是看郭老夫人的回信,竟是连郑白锦也开始不听她的话了。


她就问许嬷嬷:“宋夫子夫妇回去以后可闹了?”


许嬷嬷点了点头,“闹得极很,宋夫子拉着女儿说要回家,可是二老爷又不舍得。说要来找姑娘评理,幸好被老夫人劝下了。”


也幸好风慎没来,看姑娘这样子,只怕会立时给他吃个憋。许嬷嬷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腹诽道。


想娶个年轻美貌的美姣娘做续妻?做白日梦吧!


风重华冷冷一笑,心里拿定了主意。


过了一会她去见周夫人,说起了风慎的事。


“到现在还不走,这么说他是不想去山西了?”周夫人皱起了眉头。


“是,”风重华不慌不忙地道,“他磨磨蹭蹭地到现在都不走,想必是看着大表哥中了状元,他能抖状元姑父的威风,现在又想娶宋夫子的女儿小宋氏为妻。可他不想想,这世上岂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周夫人握手成拳,放在唇下轻咳了一声,“这么说,你已有了主意?”


风重华微微颌首,冷笑道:“他不是想娶妻吗?给他娶个就是,只是娶的是谁,如何娶,可就由不得他了。”


周夫人抿紧了唇,望着风重华。


风重华勾了勾唇,一双杏眸熠熠生辉。如鲜花般的唇瓣轻轻挑着,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她的双眸明亮,如同一汪秋水。笑容里带着丝莫名的魔力,令周夫人有些困惑。


周夫人开口问道:“娶亲?娶谁?”


“我知道城西有一户姓柳屠户,他的妹妹柳氏因夫死大归娘家。舅母若是有意,可以派人打听一下。”风重华半眯着眼,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带着冷冷的笑容。


周夫人举起一根手指,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轻轻挑了下眉尾,“可知她家相公是得了何病?”


“犯了疯病想要砍柳家姑姑,结果被柳家姑姑反手夺了刀,一刀捅死了。”风重华声音柔和,语气不疾不徐,唇角含着笑,“舅母瞧着这门亲事如何?若是我父亲真不去山西了,您就替我父亲去柳家提亲如何?”


不去山西,行啊!


只要她舅舅文谦相中了,女方就是坨屎风慎也得娶回家,谁叫风慎逼死了文谦的亲妹妹呢。


风重华见过柳家姑姑,生得膀大腰圆,一身横肉。虽然脾气暴些,可是心眼却挺好。


柳家姑姑自打小接受的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育,对于丈夫,她的想法也是一样的。丈夫不成材,那就打到成材为止。第一个丈夫,就是这样打死的。


风重华喜欢柳家姑姑。


周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风重华,心中跳个不停,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加速流动,仿佛一下子聚到头顶。


她软软地靠在锦枕上,瞪大双眼看着风重华,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瑛。”周夫人表情复杂地看着风重华。


等到文谦晚上回来,周夫人与丈夫说了此事。


文谦半天没有言语,用力闭了闭眼,吩咐周夫人依着风重华的话行事。


翌日,风重华命许嬷嬷与荣大管家将柳屠户请过来。


你不是想续弦吗?不是不想去山西吗?


我就把柳氏送给你。


许嬷嬷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柳屠户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可是站在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上,却是扭扭怩怩地垂着头,生怕一不小心就吓坏了贵人。他穿了一件青灰色的短袄,外面罩了件丝绸褂子,脚脖子处系了一条鲜红的丝带,露出一双蒲扇大脚。


“见过夫人,见过县君。”柳屠户跪下行了礼。


前些日子风重华从玉真观回来时,路上遇到了他。当时他正领着妻子和妹妹在街上闲逛,后来因人太多挤到了风重华的马车。


风重华就此与柳屠户一家认识。


这才动了心思。


周夫人朝着柳屠户点了点头,亲切地道:“你就是柳屠户?快点起来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可不能再磕头了。”周夫人虽是有些嫌弃柳屠户粗鲁,可是既然风重华满意,她也只有认了这门亲戚。


听了这句话,柳屠户的目光顿时呆滞起来,脑袋轰的一下就炸开了,沉浸在眩晕而喜悦的情绪中。


一家人?周夫人居然说以后与他就是一家人了?


看到柳屠户的样子,风重华笑了笑,端起茶盏遮住了小半边脸。


柳妻战战兢兢地往风重华那边瞟了一眼,只觉得风重华的行为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好似行动流水一般。


这般的从容与优雅,是她这一生也从未见过的。


柳妻急忙垂了眼皮,规规矩矩地立在柳屠户身后。


周夫人笑着道:“……这个要结亲的人是我外甥女的父亲……与我们文府乃是姻亲……早些年府里也是有着安陆伯的爵位,只是子弟们不争气,辜负了先祖……”


这些话,柳屠户全然没听清,他唯一听清的就是那句安陆伯。妹妹居然要嫁给一位官老爷?这可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轮到他老柳家了?


看着柳屠户的表情,风重华微微而笑。


看到柳氏那一刹那儿,她心底就浮现出如果把柳氏许配给风慎会是什么光景的念头。


前一世,风慎将她许配给叶宪。


一是为了叶宪的六万两聘礼,二是为了羞辱她,三是因为她年龄大了风慎失去了兴趣。


这一世,也轮到她做相同的事情。


只不过,若是柳氏嫁给风慎,只怕还是抬举风慎了。以风慎的为人,哪里配得上柳氏?他也就配娶宋夫子的女儿。


思及此,风重华放下茶杯,唇角含着笑:“若是柳氏愿嫁,聘礼与嫁妆皆由我来承担。”


柳妻怔了怔,拿手捅了捅柳屠户。


俩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周夫人笑着端茶送客。


等柳屠户夫妇走后,担忧地道:“那边……能认这门亲事吗?”周夫人细细打量风重华的神色,想从她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风重华笑得云淡风轻,“由不得他不认!他不是想娶宋夫子的女儿吗?那就让他娶好了。只是洞房里的新娘是谁,那就我们说了才算。”


周夫人神情震动,登时理解了风重华的意思。


送他柳屠户夫妇回去的路上,许嬷嬷提点他们:


“这女人嘛,最重要的就是要相夫教子。把丈夫教好了,教到正道上,比什么都强。所谓棍棒底下出孝子,这教夫嘛,想来也是差不多的。”


柳屠户猛地挺起胸膛,他妹妹别的不行,相夫教子那是最在行。


以前的那个妹夫就是不听话,不往正道走,好好的一个人非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结果妹妹不是照样把人给教育改了吗?自打跟妹妹成亲后,就再没偷过别人家一只鸡。


偷一回打一回,打个十回八回就再也不敢偷了。


就是人长得太瘦弱,不是能抗打的。


“我们风府以前的爵位是安陆伯,也是以军功起家的……”许嬷嬷一脸的与有荣焉。


原来是军营里出身的?那肯定抗捱啊。


柳屠户的胸膛越挺越高。


“若是柳家姑奶奶进府后能生个一男半女的延续香火那就好了!我们姑娘现在只有庶弟庶妹,要是有个嫡亲弟弟不知她会多高兴呢。”许嬷嬷笑眯眯地给柳屠户递着刀子。


送完柳屠户回来,许嬷嬷笑着向风重华回禀:“姑娘,既然柳家那边同意,几时成亲啊?”


风重华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道:“不急,等山海舅舅回来再说。”


山海舅舅回来,十个风慎也不够他一拳揍的。


“你再跑一趟,就说让祖母为父亲准备成亲之事。”风重华勾唇笑了笑。


许嬷嬷皱了皱眉,低声道:“若是老夫人问起来,我如何回答?”


“就说我同意他娶小宋氏。”风重华翘了翘嘴角,低声吩咐许嬷嬷,“从双鱼胡同出来后,别忙着回府,你和荣大管家去瞧瞧那宋家住在何处,然后再在左邻右舍打听一下宋家的风评。”想必以宋夫子的为人,风评必不会好。


风评不好,她就好下手了。


说完这些话,风重华与许嬷嬷交换了一个了然于心的眼神。


回到家后的柳屠户,立刻找妹妹找来说话。


“刚才,我去了趟百花井巷,那边说要定下你与风府二老爷的亲事。”


柳屠户一脸的严肃,看着身材矫健的妹妹,头大如斗。谁见过把丈夫活活打死的?要不是那边的人害怕柳家人多,不敢上衙门告状,只怕妹妹这条就只能给妹夫抵命了。


“哥哥你哄我,真当我是三岁的娃儿?哪有姻亲给别人订亲的道理?”柳氏双眼圆睁,反瞪了回去。


“你知道个屁!”柳屠户啪一下拍了桌子,却又害怕被别人听见,又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道风府的二老爷两年多前逼死了文氏的大姑奶奶,文府这是找机会报仇呢。”


柳氏这样一听有些害怕了,她虽然敢打死丈夫,那是因为她知道丈夫家人丁单薄,不敢拿她娘家怎么样。


可是现在要嫁的人以前可是个伯爷啊,虽然现在不是了,拿捏起她这个升斗小民还不跟玩儿似的?


“我不嫁!”柳氏蹦了起来,她可不想死。


柳屠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你怕个球!有文府在你身后站着,只要你不把人打出个三长两短来,就没事。”


不对!柳屠户呸呸了两口。


谁见过还未成亲就先商量着打丈夫的?他觉得自己被许嬷嬷一路上的话带偏了。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绫罗绸缎,“你以为文府为啥看中了你?还不是因为你那两三膀子力气?以后你嫁过去就是贵人家的奶奶。上百个下人侍候着你,吃饭喝水都不带动手的,自然有人举到你的嘴边。你瞧瞧这些绸缎,咱们家就是有钱也买不到!若是你嫁给风家老爷,以后能一天换三套不重样的。”


“妹子,你哥我杀猪杀了一辈子,虽然不太懂人情世故。可是我知道一个理儿!既然今天文府的人把我叫了过去,那就证明他们确实是看中了你。以后有文府撑腰,你还怕什么?而且风府的嫡女……哦,就是那位明德县君,曾许诺给我。若是你生下一男半女,她可以代为教导。你想想,以后你的孩子就是被县君给教养长大的了,以后你的孩子就喊状元公为表哥了。以后你的孩子就可以出人头地,就可以读书写字考状元。”


柳氏沉默了。


“那官府上的户籍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就是个杀猪匠,将来你侄子你侄孙这辈子也会按着我的老路走。可是你不同啊!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抓住呢?旁的不讲,就说说你侄子。他快十五了,大字不识几个。若他没托生到咱们家,他就能读书写字考个功名,也能替你嫂子挣个凤冠霞披和诰命回来。”


“妹子啊,我也不求啥!我只求你替咱柳家改改门庭,做哥哥的我就是现在死了也甘心……”


“退一万步讲,就是婚礼不成,你也不损失啥!文府讲过,他们送来的两千两银子和聘礼,是绝不会收回去的。就是实在不成,就凭着这些嫁妆,难道你还不能嫁个好人家吗?”


柳氏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呵呵呵,腹黑的风重华来咯!!!!不过,你们以为风慎就这样罢休了吗?不,作死是无止境的。且作且死,恨无止境


第100章同意


第二天,柳屠户过来递了柳氏的生辰八字。


周夫人也派余嬷嬷去风府索要风慎的生辰八字。


郭老夫人心中疑惑,询问余嬷嬷:“你们那边要慎儿的生辰八字做什么?”


余嬷嬷低头微笑,恭谨地道:“我们老爷与夫人听说风家二老爷要娶亲,想合一合新人的八字。”


确实是有这个规矩,男方要继弦时都要先将八字交到原配的娘家合一下,免得冲撞原配娘家。当然了,也有很多原配娘家不愿意让男方这么快娶亲,就用八字不合阻挠婚事。


不过呢,这都不起什么作用,男方只要想撕破脸,该娶还是娶!


一般情况下,这都是走个过场。


女方娘家为了原配留下的孩子,也不会为难男方。


郭老夫人以为文府的人是想借此阻挠,就将风慎的八字交了出去。


余嬷嬷懒得与郭老夫人解释,拿着风慎的八字回了府。


周夫人直接派人将八字送到了柳屠户家中。


风重华则是在听荣大管家回报宋夫子家的情况。


“……宋夫子为人悭吝,与四邻经常为了琐事争吵……嗜酒,经常打他的浑家……四邻一提及他,皆是摇头……他本来有一子两女……大儿子还未长成就夭折了……两个女儿一个被拐子拐走了,另一个就是小宋氏……”荣大管家顿了顿,接着道,“也有人说,被拐子拐走的女儿,其实是宋夫子给卖了……”


风重华听了这里,不由挑眉。


“小宋氏今年十一二岁,生得模样还不错……”荣大管事撇了撇嘴,又道,“宋夫子待这个女儿倒是舍得,四季衣服添得齐全。四邻都说他这是待价而沽,想为小女儿寻个好婆家。我昨日去的时候,街坊已经传开了,说宋夫子把女儿嫁给了富贵人家为妻,收了好几千两的聘礼……”


风重华冷冷一笑。


算计这样的人家,她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她抿了一口茶,低声道:“街坊可有能收买的?”


“市井粗人,没见过几两银子,自然好收买。”荣大管家笑了。


“这样便好。”风重华拿出五十两碎银放到桌上,“你找人散布谣言,就说宋夫子一家是走空门的,想空手套白狼。除此之外,旁的不要多说。还有,你再找个与我父亲长得相似的人。”


荣大管家接了银子,出门办事去了。


风慎不去山西,晋商那里自然要去回个话,风重华又找来许东备了份厚礼去拜访晋商。


晋商少不了埋怨许东几句,却把银子退了回来。许东就留了五百两银子给那晋商,说日后好相见。


晋商笑了笑,倒也没推辞。


只是许东却不知道,等到他从晋商那里走后。晋商后脚就出了家门,往汉王府后巷去了。


韩辰接到晋商的回报,轻轻颌了颌首,说了声知道了。


风重华隔日还给郭老夫人两千五百两银子。


她说得很清楚,晋商知道风慎不去,只愿还两千。多出的五百两,是她庆贺风慎成亲。


郭老夫人一听晋商不愿还银子,立时叫范嬷嬷责询风重华。


风重华就道:“能要回两千两已经不错了,这还是看在我舅舅的面子上。若是换了旁人……”她冷哼几声,不再看范嬷嬷。


范嬷嬷打了个寒颤,将她的话转达给郭老夫人。


一眨眼的工夫,郭老夫人‘丢了三千两银子’,气得她叫过风慎大骂了一通。


风慎挨了骂,自然要去文府找风重华。在文府大门前刚刚站定,就被文府的下人一顿乱棍打了出去。


文府的下人一边打一边骂他,“不知羞,害死了我家的姑奶奶居然还敢再登我家的大门!今日打死你个混蛋给我家姑奶奶出气。”


风慎被这句话吓得要死,立时抱头鼠窜。


轻易不敢再登文府的大门。


风慎挨了打,心中暗暗发狠,非要好好办一场婚礼不可,要按着风重华的头让她跪在自己面前。


风慎要娶妻的消息传到内宅,令郑白锦惶恐不已。


她急忙与风明薇和风绍民商量。


风明薇不满地扫了她一眼,“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件事情,难道你能管得着?”若不是郑白锦无能,能会由妻变妾?害得她现在成了庶女。


而且这些日子,徐飞霜光顾着去巴结讨好韩辰,把她给忘了。


父亲要娶谁,她才懒得管。


最重要的是,她能不能在贵人面前站稳脚跟。


风明薇嫌弃地捏了捏了袖口上的刺绣,看了看坐立难安的郑白锦,装模作样地道:“我听说定国公府有意将徐飞霜许配给汉王世子,以定国公府的势力,想必这门亲事是成的。娘亲也莫要把眼睛只盯在内宅这三寸地方,好歹看看外面。父亲就是娶了妻又如何?他是能做官还是挣银子?将来我和弟弟,还不得娘亲操持?你不如趁现在把掌家大权要过来,到时新妇纵是进了门还不得听你的号令?”


郑白锦本就没了主意,这会听到女儿这样说,不由得连连点头。


风绍民也道:“娘亲,姐姐说得极是。我听说那徐县主虽是为人跋扈,可是心思却不够用。若是姐姐能搭上她这条线,对姐姐来讲也是好事。大姐姐虽是嫁到会昌候府了,可是依我之见那是靠不住的。以后咱们家里如何,还得看姐姐才是。”他又道,“母亲不如拿出银两,给姐姐做几套新衫新裙,也让她别在徐县君面前落了面子。到时,徐县君真能嫁到汉王府,以姐姐与徐县君的交情,将来也能善待姐姐。”


听完儿子的话,郑白锦不由双眼发亮。


是呀,谁不知道汉王世子韩辰极得陛下信任。若是女儿能做汉王世子的妾室,这也是她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原先她还觉得不错的文安然,这会与汉王世子一比,顿地被踩到泥土底下。


母子三人就不再提风慎,转而商量起了风明薇的未来。


……


……


既然要娶亲,半点也不敢马虎,风慎去宋夫子那里纳采。


宋夫人子向他要一千两银子的聘礼。


风慎死活不给,结果俩人争执了数个时辰,最终降到六百两。


对于这个数目,宋夫子很是满意。


六百两,足够他们一家风风光光过好几年好日子了。


与此同时,文府也郑重地向柳屠户下了聘礼,聘礼就是风重华扣下的两千两银子。


荣大管家找来的那个与风慎长得有三四分相似的人,风风光光地送到了城西柳屠户家中。


于是,城西很多人就见到了柳家的未来女婿‘风慎’。


顿时对柳家刮目相见。


就连本坊的里正亲自前来拜访柳屠户,问有没有需要用到着他的地方。


里正走后柳屠户与浑家商议,准备掏空家底嫁妹妹。


柳妻也是个爽快人,知道小姑子嫁人是柳家的大事,咬牙同意。


柳氏哭成了个泪人。


……


……


于是,风府与文府的聘礼同时出了府,同时入了女方的家门。


只是两家谁也没告诉对方。


等到风慎觉得差不多了,决定写婚书时,他突然醒悟。没有文谦的许可文书,他这次的娶妻就是个摆设。


可是,他却不敢去寻文谦……


这时,他想起了发誓再也不管他事的郭老夫人。


若是让郭老夫人去求文谦,说不定文谦就会抹不开脸,写下那份许他娶妻的文书了。


“我让你们去山西,银子我也出了,结果你说不去就不去,害我损失了三千两。现在你倒涎着脸来求我,想让我去寻文家舅老爷,你把你的脸当成盆使吗?行啊,你让我去求文家舅老爷,先把我银子还我!”郭老夫人不屑地看着儿子。


一提到银子,风慎落荒而逃。


幸好还有小宋氏,能排喧他的郁闷。


宋氏今年才十一二岁,正是一朵鲜花含苞待放的时候,眼看着这朵含羞带怯的玉兰花即将为他盛放,风慎觉得心里都是痒痒的。害得他每次看到宋氏那又慌又怕夹杂了一丝羞怯和娇弱的神情,都恨不得搂在怀里一番。


……


……


荣山海一家人终于从太原来到了京城。


文安学与文安然俩兄弟在城外迎接,被状元公亲自迎接,荣山海吓得连忙滚鞍下马。


“怎敢劳您迎接?这可折煞我了。”荣山海诚惶诚恐。


文安学却笑着携起他手:“这次劳山海舅舅从太原到通州,本来就是我欠山海舅舅的。”


初夏的上午,太阳已经开始火辣辣的,照得人身上有些燥热。


荣山海觉得后背冒出许多汗来。


荣山海回来,家中自然要摆宴。


一家人就将荣山海当做客人似的对待,请他与文谦坐在上首,荣大管家做了陪客。


儿子荣启飞与文安学兄弟坐在一起。


妻子冷氏,女儿荣云烟,与周夫人还有鲁氏一桌。


周夫人看了一眼略有些拘谨的冷氏,笑道:“你们回来了,现在就差琼珠与江宁了。若是他们夫妻也回来,这一家子人就算是聚齐了。”


听了这句话,冷氏略略放开了点。


用过膳,小憩了片刻,风重华站在庑廊下思索着该怎么样与荣山海提风慎的事情。


身后突然传来荣山海的声音:“我听夫人说,姑娘想把柳氏嫁给风家二老爷?”


风重华点了点头。


“我确实是如此打算,”她直言不讳,“就是此事还须得山海舅舅来操作。”


荣山海没有立时做声,而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庭院。


春末初夏的风,卷着微灼的热浪,缓缓吹过院中。于是枝叶摇曳,风笼着草树卷着花香,绕着曲水斜桥飞舞,一时间香满庭院。


“他害死你娘,你怎么做都不过份。只是……”荣山海转首看向风重华,“你要小心,不要伤着自己才好。”


荣山海说完后,就大踏步的离开。


风重华觉得脸上有些凉,用手一抹,却是泪水。


前世后世活了快七十年了,也只有在文府她才活得肆意妄为。


她说要将柳氏嫁给风慎,舅舅舅母二话不说就顺着她的心意。山海舅舅什么原因都不问,只要她保着自己就好。


一家人都这么宠着她,不管她做什么,哪怕将天捅个窟窿出来,他们也愿意默默帮她补好。


风重华站在夕阳下,晚霞给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金色。


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详和与安宁。


有这样的亲人在身边,她还求什么?


……


……


翌日,郭老夫人带着礼物领着风慎求见周夫人。


周夫人看着拜帖笑了笑,让下人把郭老夫人与风慎领到暖阁见面。


风重华立在黑漆象牙雕芍药座屏后,听着周夫人与郭老夫人说话。


“一娶从父,再娶从已。他年纪大了,身边总是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郭老夫人涎着脸道。


她其实不想来。


可是风慎却告诉她,若是不去求文谦,以后他就不养郭老夫人了。反正他现在贱命一条,什么都不怕。


郭老夫人不怕他,说自己还有风绍元。


风慎就告诉他,这世上没有儿子还在就让母亲跟着孙子过的道理,所以他是肯定要把郭老夫人接到二房的。


郭老夫人听到这句话,吓住了。


如果风慎真这么做,任谁也说不出风慎的不是来。


等到她去了二房,还有命在吗?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跟着风慎一起来文府赔礼求情。


“我妹妹去世还未满三年呢,怎么你们家就要再娶了?”周夫人虽是准备写这份许可文书,可是该说的话还得说。


郭老夫人就狠狠地瞪了风慎一眼,让他自己回话。


风慎笑着站了起来,陪着笑道:“说起来也是为了文氏,前些日子我梦到她。她问我过得怎么好,有没有吃好穿好。我说现在还是一个人,她还哭了好久。您也知道文氏是个善心人……她既然这样给我托梦,想必也是不希望我一个人孤伶伶的……”


周夫人眼睛眯了起来,她倒没想到风慎居然满口胡言。强忍了心头的怒气,面上却做出相信他的样子:“也罢,既然是妹妹托了梦,我就不做这个恶人了。”


风慎闻言狂喜,向着周夫人连连揖首。


周夫人冷笑,又问起了风慎的婚期,准备何时去官府办理婚书。


风慎的态度很恭谨,不仅细细地回答了周夫人的问题,还细心地点明让文谦一定同时与他去顺天府把这份婚书给签了。文谦不签字画押,顺天府的户吏就不会出具婚书。没有婚书在手,他八抬大轿娶的宋氏连个妾都不算。


“这是自然,不劳你吩咐。”周夫人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郭老夫人看着喜气洋洋的儿子,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等到郭老夫人与风慎走后,风重华自黑漆象牙雕芍药座屏后转了出来。


“舅母,户曹那里都安排好了吗?”


周夫人颌首,薄露笑意:“安排好了,到时官府户籍上面,将会落柳氏的名字。”


听到舅母这样说,风重华冷冷地笑了起来。只要官府户籍上落的是柳氏之名,哪怕你风慎告到皇帝那里也告不赢。


至于风慎手里的那份假婚书如何处理,就要看山海舅舅的。一转眼,今天是第一百章了,庆贺一下,撒花


第101章筹划


周王府位于什刹海的西南角。


王府分中东西三路,分为前厅、中堂、后堂。大门三间,正殿七间,后殿五间,后寝七间,左右有配殿。


周王府的中路正房位于中轴线上,殿堂屋顶采用绿琉璃瓦,显示了亲王的威严和气派。


韩辰穿过一座西洋建筑风格的汉白玉拱形石门,向前走了不多远,就看到身着道袍,一脸饱经风霜之色的周王站在银安殿台阶上望着那株银杏树发呆。


韩辰的脚步顿时缓了下来。


那株树,是周王妃张氏嫁到梁国公府为三儿媳时亲手植在院落里的,张氏年纪小,好几年出所出。别人都劝周王再纳一房姬妾,可是周王始终不同意。后来,张氏生了淳安郡主。


再隔了几年,又生下了周王的长子。


永安帝夺了天下后,就将原先的梁国公府赐给了周王。


周王就将这株银杏树从以前的院落里挖出,种在了银安殿。


“你来了?”周王笑着和韩辰打了个招呼,坐到银杏树下的石凳上。


银杏树刚刚发出满树嫩芽,在暮春的暖风里看起来竟然有种萧瑟之感。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摆上茶具,周王亲手为侄儿倒了一杯茶。


银杏树下,只有他们叔侄俩人,再无旁人。


韩辰转首,只见偌大的银安殿,竟看不到一个服侍的宫女和内侍。


心头微微酸楚。


“三叔,这么大的王府,只有您和淳安俩人。淳安年龄越来越大,早晚也是要出嫁,您就不考虑找个服侍的人?”


周王微微抬首,手指轻轻抚着银杏树褐色的树皮,像是抚摸着爱人光滑的肌肤,“怎会孤单呢?你婶子一直陪着我呢。”


韩辰转过头去,强忍了眼中的泪珠。


风吹过树梢,嫩芽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好似在回应周王。


就有泪水缓缓自周王颊间滚落,一滴一滴落入脚下的树根。


半晌后,叔侄俩人终是回复了正常。


周王喝了一口茶汤青黄的毛尖,等到茶叶的清香顺着喉管滚入腹中,他才轻轻地开了口:“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鞑靼上了国书,要求我朝送女和亲。”


“哦?”周王微微抬眼,双目开合间射出一道摄人的神彩。只是这道神彩转瞬即逝,快的令人捕捉不及,“这么说,有人在打淳安的主意?”


韩辰意味深长地笑:“皇家又不止妹妹一位郡主!那些享受了国朝俸禄和富贵的,也该为国朝出一份力。三叔身边只剩下淳安陪在身边,若是她和亲走了,以后三叔怎么办?”


听了韩辰的话,周王也笑了,“你心中已有了主意?”


看着周王那双满是疲乏的眼,韩辰略略有些尴尬。


三叔与淳安的处境他都懂。


淳安看似受永安帝宠爱,可是实际上地位却不如袁雪曼。袁雪曼能随意出入宫中,淳安却只能递牌子求见。


袁雪曼是袁皇后长兄留下的女儿,备受宠爱。


一旦鞑靼王子来京,永安帝被迫无奈之下,只能在这俩人之间选择。


袁雪曼有袁皇后护着,自然无恙。


可是淳安……


若是永安帝真的强迫淳安和亲,带来的后果只能是仇恨。


淳安莫看她表面乖巧,实际上心思极重。她自幼起跟在三叔身边学习兵法,文韬武略不亚于任何人。只要她手中有兵,她必向永安帝报杀母之仇。


到时兵战连年,苦的只是百姓。


叔侄俩人同时陷入思考,气氛就变得沉闷起来。


片刻后,周王抬了头,感慨道:“我老了,没什么用了,只希望淳安将来的日子过得好。”


韩辰就知道周王同意了他的提议,心头一松,表情也轻松起来。


周王看了他一眼,道:“听说大皇子就要开始议亲了,等到他婚后,也就轮到你和二皇子了。你现在可有中意的女子?”


韩辰难得的羞涩起来,赧然地喊了一声,“三叔?”


他这副样子逗得周王开心起来,笑着道:“前些日子我去找你父亲,他就说你好像看中了什么人。只是他说的含糊,我也没听太真切。不过我想,能让你看中的,必定是一等一的闺阁女子,就是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韩辰脸色微微泛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若是看中了,就赶紧去下聘,不要等到……”周王长长地叹了口气。


袁皇后的心思大家都知道,她想将侄女嫁给韩辰。


可依二哥的脾气,他是宁愿废了韩辰也不会让他娶袁雪曼的。


现在既然韩辰有了意中人,就该及早下聘成亲才是。


免得袁皇后要来了圣旨赐婚,那时就难办了。


“她姓风,前些年陛下封了她明德县君的封号……”韩辰吸了口气,声音轻的如同春风拂过树梢。


声音虽轻,周王到底还是听到了。


“你说什么?明德县君?”周王睁大眼睛,然后慢慢抿紧了唇,瞧了韩辰半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的头慢慢低垂下去。


怪不得老二说起这件事情语焉不详,原来他们早就打定主意要让韩辰娶她!


这么说,老二一直谋划了十几年?


这么说,老二终也是怒了吗?


“你父亲,同意了吗?”


“婚姻大事,本该父母做主。”韩辰轻轻地道,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枝落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听到韩辰这句话,周王的心‘砰砰’跳动起来。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不由自主捏紧了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片刻后,周王抬首,看着和他容貌肖似侄子,笑道:“即是看中了,就早些禀明两宫吧。三叔别的本事没有,为你摇旗呐喊还是有的。”


得到周王的承诺,韩辰的心情彻底舒畅起来。


又与周王说了几句话,就神态轻松地走了。


等他走后,淳安郡主自银安殿内走出,坐到了韩辰方才所坐的位置。


“爹,辰哥他……”


面对女儿,周王胡乱地点了点头。


淳安郡主执起韩辰一口未饮的清茶,统统灌入腹中。


淳安郡主站起身,学着父亲的样子抚摸着银杏树,然后将脸轻轻地贴了上去:“娘,我心头难平……这天,这地,总要翻个个,否则我心头难平……”


周王垂下头,默然无语。


……


出了周王府,韩辰一直向城北走去,走了没有多久,就看到宽阔的御道。御道西侧不多远,就是百花井巷,巷子里多住御史和翰林院史官。


韩辰的脸色紧绷,看上去有些凝重,风重华的举动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线。


当得知风重华替风慎订了柳氏为妻,吓了他一跳。


女儿为父亲订亲,这本是好事,可是为父亲订像柳氏这样的人,那就是值得商榷了。


一个曾经打死过丈夫的妇人,风重华想做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难道柳氏真的能降伏风慎吗?


如果他日与风重华成亲,有个风慎这样的岳丈,也着实是头痛事。


所以,他叫过赵义恭,低声吩咐几句。


听到韩辰的话,赵义恭的嘴直撇到后脑勺。


“世子爷,这也太难办了……”


不能让文风两府的人发觉,还得把事办好,这样的差事可不好办。


“要不然,把那什么宋夫子做了不就好了吗?”这样宋氏就得守父丧,不就不用成亲了?


“蠢货!”韩辰喝斥道。


做了宋夫子,婚自然结不成,那还怎么换新娘子?


太阳渐渐西行,吹起了一阵凉爽的风,赵义恭却觉得背心有些黏乎乎的。


“那您的意思?”赵义恭隐隐有些明白了韩辰的意思。


“你寻个机会和风绍元见个面,这件事情托付给他最合适不过。有个风慎这样的叔父,想必他心中苦闷的很。依我看,那府里的老夫人也是个不成事的。这么大岁数了,居然被儿子骑到头上去了。当初山西的事情说得好好的,结果说不去就不去,难道她就不替孙辈们想想?”


风绍元在国子监本就是荫监,比起别人来先天就不足。


若是将来举科有成还好些


可是他曾被国子监赶出去一次过,将来纵是中了进士,也不会有什么好前程。


这个时候,风府要做的就是早早地替风绍元打算,替他捐个官,远远离开京城。可是看郭老夫人的样子,竟然还是打算让风绍元走科举这条路?


难道她就不知道,官场中最重要的不是文采还是人品吗?风绍元这样的人,以后还有谁敢与他共事?


好男风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国子监赶回家……


风绍元落得这个下场,他一点都不觉得可怜。


风府的人这么算计风重华,没让他们以命相偿就够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嬉闹声,等到人群渐近时就看到定国公世子徐协那张得意张狂的脸。


他在马上坐直了身子,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


“见过世子爷,您这是要回府还是出去玩?”徐世子跳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韩辰笑了笑,轻轻转了转手里的马鞍:“正准备回府,怎么,徐世子是要出城?”


“正是要出城,现在春光正好,野外猎物都开始出来觅食。世子爷要不要与我们一道?兴许还能打几头大的猎物呢?”徐世子兴致勃勃地看着韩辰。


韩辰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像是观察猎物般。良久,才缓缓地开了口:“还有事,就不去了。你们自己玩去吧!”


听了这话,徐世子就不再相劝,而是站在路边等着韩辰先走。


韩辰的御着马向前行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低声的议论声。


“这就是汉王世子?徐世子,你们看起来关系挺好啊!”


“那可不?汉王世子脾气好,一向拿我当亲兄弟看。”徐世子挺起了胸膛。


笑声飘荡在空中,韩辰也露出一丝微笑。


第102章滴水


风绍元被赵义恭请到金仙楼吃酒。


酒还未过三巡,他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二堂妹居然想偷偷换新娘子?而且汉王世子还很支持她的做法……


他看着桌上凭票即付,标着日升昌标识的一千两银票,又惊又惧,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位世子心腹,半天也没有缓过神来。


他无意中曾听到过祖母与母亲私下议论,说二堂妹风重华根本就不是二叔的女儿。


祖母话里话外,都隐含着二堂妹有可能是文氏与陛下的私生女。


如果二堂妹真的是陛下私生女,那么这么多年来二叔对二婶的不闻不问和冷淡,就有了极好的解释。


可是二叔可以对文氏冷淡,却不能逼死她。


他一想起郑白锦偷偷将风重华许给了京阳伯已经去世的小儿子为妻的事情,哪怕在睡梦中都会惊醒。


陛下的私生女,那也是公主。


怎能嫁给一个快要病死的人冲喜?


郑白锦这么做,只会给风府带来灾难。


果不其然,这两年多,风府被褫安陆伯的爵位,二叔被苑马寺驱逐,后来被抄了家。就连郑白锦的娘家也跟着倒了霉,那个准备迎娶二堂妹的京阳伯不仅职位没能保住,还差点被褫了爵位。


从此以后,京阳伯府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在京城任何一个圈子中。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表明着陛下的怒火。


所以前些日子,当他知道风重华想让风慎去山西,是双手赞成的。


可是风慎却又准备成亲了……


“江南一向是富庶之地,国朝一年的赋税有三分之一来源于江南。淮扬路上,瓜州渡口到处莺歌燕舞,令人乐不思蜀。”赵义恭他举杯向风绍元示意,抿了一口羊角酒,“殷芸《》有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你说这江南,到底好不好?”


风绍元脸上的颜色就变了。


赵义恭笑一笑,吃了口菜,“哎,我这辈子,也不知有没有去西湖的那一日。若是能在西湖边买幢宅子,养几个美貌歌妓,娶一房贤慧的妻子。从此后,脂粉堆里销金窟中,声色犬马,纸醉金迷。这才是人生一大快事。”


赵义恭眯着,眼中露出迷醉之色。


然而风绍元却是听明白了,他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道:“您要我怎么做?”


赵义恭缓缓点头,轻轻一笑。


……


汉王看了看往白玉杯里倒葡萄酒的汉王妃,半晌都没有做声。他虽是‘病着’,可是外面的事情却都知道的很清楚。


风重华胡闹就罢了,有她舅舅兜着。


韩辰跟着疯什么?


夫妻这么多年,汉王妃早就摸清了汉王的脾气。


她笑着将白玉杯举到丈夫面前,“要不然把那个风慎给杀了?”


汉王沉默起来,接过王妃手中的酒杯。


“辰儿一向稳重极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王妃坐到汉王的面前,笑着道,“难得辰儿愿意胡闹一回,您就随着他好了。文府那边想了这么一出代嫁的主意,也是为着阿瑛着想。您想想,若是那风家以后还是这样,您可愿与风家的人打交道?还不如找个能管住他的人,狠狠修理几顿。”


“既然长公主都不出头,您又何必做恶人?”


一说到长公主,汉王的神情缓和了起来,“那得想个办法让风慎认准了这门亲事才好,免得他后头又生出什么事来。别等到洞房花烛后,他再闹腾起来,到时伤得可是阿瑛的脸面。”


王妃就抿了嘴笑,知道丈夫终是心软。


“既然这样,我看不如你下个帖子给周夫人,请她来府里坐坐。”汉王缓缓地道。


按理说,这件事情不用这么着急。


可是既然大皇子快要订亲了,那韩辰的亲事就得提上日程。


虽然明明知道这样会惹怒永安帝,可他非做不可。


再不反击的话,只怕汉王府一家人就要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当下,王妃就差人往文府送了帖子,邀请周夫人过府说话。


周夫人接了帖子,只觉得心中似有几百只猫在抓挠,与文谦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什么名堂。


只得换了出门见贵客的衣裳赶往汉王府。


一路上忐忑不安。


可是汉王妃却比她意料之中的还要亲切。


不仅在殿前迎接她,还挽着她的手一同上了台阶。


周夫人惶恐起来。


“你家公子中了状元,原本该过府道贺,只不过王爷的身子近来不好,我不敢擅离,这才把辰儿派过去了。”王妃笑盈盈地请周夫人吃茶,“这是内廷刚刚送来的吴县碧螺春,你尝尝。”


周夫人心中有事,又却不过王妃的盛情,端着钧窑花鸟茶杯小小地尝了一口。


一股清香浓郁的茶香涌入口中,顿觉得口齿甘甜鲜爽,她不由得赞了一句:“好茶。”


“这可就妙了,我独爱它嫩绿隐翠,清香生津,没想到你也喜欢此茶啊!”王妃眼角斜瞄了下周夫人,呵呵地笑,“其实叫你过来也没有什么事,就是宫里赏下来二十箱牡丹,我们家的人都不爱这些,就想起了你,想找你来帮着看看怎么养。”王妃吩咐人搬牡丹过来。


周夫人立刻起身道谢,道:“这么名贵的花,搬来搬来只怕会伤了根基,要不然臣妇过去看看就好了。”


王妃想想也是,就与周夫人一起,身后跟着宫女内侍,浩浩荡荡地往后花园走去。


走到后花园后,一行人在湖边的水榭歇下。


水榭外是一条雨花石小径,两侧是花圃,皇宫里送的牡丹就搁在花圃中。一蓬蓬盛放的牡丹好似锦缎,将花圃点缀得锦绣华贵。


就有管理花圃的下人上前,给她们介绍品种。


周夫人本就是个爱花之人,又见这下人说得头头是道,就多夸了这下人几句。


“养牡丹倒也没有什么别的决窍,栽牡丹不宜太深,深则根不行,而花不发旺,以疮口齐土面为好……选土也需要谨慎,最好选上乘的细土,土里混点白蔹,这样能防虫害。我曾听民间传说,说是牡丹喜食骨头,每年四月用骨头汤浇灌,长出来的花枝更美更厚重。不过我独喜兰花,所以极少养牡丹,从未试验过。”


王妃连连点头吩咐下人记下,然后道:“你瞧瞧哪株喜欢,只管搬回家去。”


周夫人迟疑起来。


王妃笑道:“你指点了我这么多,若是不送些礼物,我实在于心难安。”言下之意就是周夫人若是不搬些牡丹回去,就是不给她面子。


既然汉王妃这样说,周夫人只得挑了两盆瑶池春。


“两盆哪里够?你把这个金轮黄,还有那盆二乔和姚黄魏紫分别搬两盆回去。”王妃笑眯眯地看了周夫人一眼,“周夫人府上有两个表姑娘呢,若是只搬一盆回去可怎么分?”


王妃这么一说,她身边的内侍刘宝就也跟着劝了起来,最后周夫人不仅搬走了王妃所说的这几盆牡丹,王妃还又另送了好些别的名贵花木。


挑完了花,王妃就与周夫人一同往前院走。


一边走,一边说话。


“怎么没见你家的阿瑛跟着一起过来?”王妃笑眯眯地道。


周夫人不好直说风重华正在忙着替父亲续弦的事情,便含含糊糊地道:“略受了些风寒,正在家里将养呢。”


春暮夏初,正是天气突变的时候,她用的这个借口倒也合适。


王妃就点点头,倒也没说什么。


俩人就说着闲话,一路往前院走。


刚刚走到院门口,却与韩辰迎面遇上。


见到儿子回来,汉王妃顿时高兴起来,拉着韩辰的手介绍给周夫人。


“这是我家的小子,平时顽劣的很,没少叫我跟王爷头痛……辰儿,还不快来拜见周夫人,这位是文拾遗的夫人。”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冲着韩辰说的。


韩辰从善从流,对着周夫人行了一个大礼。


韩辰是汉王世子,也是未来的汉王,周夫人怎敢受他的大礼,连忙侧了身。


汉王妃笑了笑,拉着周夫人的缓缓向前走去。


韩辰就跟在她们身后,毕恭毕敬的。


倒叫周夫人不自在起来。


王妃只将她送到殿前就止了步,由韩辰继续送她。


韩辰直将周夫人送到汉王府外,又等到周夫人的马车看不见踪影之后才回转身子。


周夫人凝视着马车里在阳光下乱舞的尘埃,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汉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到家之后,她将牡丹分成了几份,往各个院子一送,就坐在上房里独自想心事。


外面突然传来了阵喧哗声。


不一会,鲁氏就出现在上房。


“汉王府送来一只波斯猫,指明送给阿瑛的……”鲁氏的脸色有些尴尬,她不是有意刺探文府的事情。而是她觉得今天这牡丹的来路有些不对,想和周夫人说说话。可是没想到刚刚走到台阶上,却见到门房处慌慌张张跑来了人,说是汉王府给文表姑娘送来了一只猫。


周夫人就站了起来。


虽然她心里隐隐觉得此事和风重华有关,可是看到汉王府如此表露心意,心中还是吃了一惊。


汉王妃将她请到家中,韩辰将她送到府外。


然后又送了一只猫过来。


汉王府的用意已经很明白了。


等到文谦回府,她将今日的事情说给丈夫听。


文谦骇然,睁大了眼睛望着周夫人。


“如果汉王府真的有那个意思,那咱们就得早做打算了!”周夫人仰头看着丈夫。


文谦的额头上渐渐冒出豆大的汗珠。


汉王府如此大张旗鼓的,若是被外人知道了可怎么得好?


西跨院里,风重华看着韩辰送来的波斯猫,神情晦涩不明。




第103章石穿


第二天一早,风重华往汉王府送了信,请韩辰过府一见,却得知韩辰递了折子入宫叩谢牡丹花的赏赐。


永安帝见到侄子很是高兴,又得知他为了牡丹花才进宫叩谢,就笑着与韩辰说了会话。


直等到内阁首辅解江来觐见才放韩辰离开。


永安帝一时兴致勃勃,拉着解江去御花园赏花。


往御花园走的时候,永安帝随口问了一句:“汉王可为世子说了亲事没有?”


吕芳与胡有德互视了一眼,上前回话:“还没有呢,前些日子汉王妃还私下找了老奴,说家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三个人,平时想打个牌都凑不够手。”


“可不是吗?”胡有德紧跟着道,“若是世子爷成了亲,将来再生几个孩子,汉王府可不就热闹了?”


“这个老二,是急着抱孙子了。”永安帝哈哈大笑,与解江说起了大皇子二皇子的亲事。


吕芳与胡有德松了口气。


不管袁皇后怎么不满,永安帝还是决定为两位皇子选择普通官员的女儿做妃子。既然已经决定了,还不如早早地将皇子妃娶回来,也免得他们这两个做奴才的夹在娘娘与嫔妃们中间几面不是人。


从宫中出来之后得了家丁的信,韩辰就私自去了百花井巷。


他先拜见了周夫人与鲁氏,而后才在上房院的暖阁里等风重华。


暖阁依旧是那个暖阁,窗扇四开,初夏的姹紫嫣红触目可及。


韩辰隽雅俊秀的面庞上满是温润细软的笑容,几个前来斟茶倒水的丫鬟面色通红的看着他。


这是风重华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打量韩辰。


韩辰唇角噙着笑意,慢悠悠地吃着茶。


风重华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过了好一会,风重华才道:“您送我的波斯猫,挺招人喜欢的。”


韩辰笑着望向她:“喜欢就好,我先前还怕你害怕猫呢,特意嘱咐刘清来送猫时若是发觉你不喜欢,就赶紧带回去呢。”


风重华一时语凝。


刘清是汉王的贴身内侍,极得汉王信任。


韩辰居然指使他来送猫,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不用想也明白。


风重华叹了口气,挥手示意暖阁里的人全部出去。等到下人全部出去后,她才轻轻地开了口,“这么多年来,家母多亏您的照应,如果您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


其实不用拐这么大一个弯,说什么要娶她,她不是那种整日做白日梦妄想一步登天的人。


汉王世子是什么身份,自己是什么身份,她比谁都清楚。


她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母亲又假死。这样的身份不论嫁给谁,都会给夫家带来灾难。所以虽然知道舅母的心思,依旧装聋作哑。她不能嫁给二表哥,二表哥要娶的也不是她这种祸水。


如果要娶她,永安帝一定会派皇城司查她。母亲假死的事情连韩辰都瞒不住,岂能瞒住皇城司。


永安帝定然会雷霆大怒。


她知道,韩辰不想娶袁雪曼。


就像前世一样,袁皇后想将内侄女嫁给韩辰,结果韩辰先是借着皇子未成亲他不敢成亲的借口把话堵了回去。而后鞑靼王子与公主入京,袁雪曼被鞑靼王子瞧中,差点去和亲。


虽然最终的结果是淳安郡主去和了亲,可是汉王府却与袁皇后撕破了脸。


等到二皇子登基后,韩辰远走辽东,深为皇帝忌惮。


韩辰不过是瞧着自己无父无母,可以随意罢了。现在借着与她订亲的机会拒绝袁皇后,等到将来袁雪曼成了亲再来与她退亲。


退亲以后自己怎么办?


舅舅怎么办?


以后舅舅的脸还往哪放?


她不相信韩辰是真心想娶自己,这世上比她美的女子何止千千万,家世比她好的更是有许多。


韩辰为什么非得娶自己?不就是因为自己家世不好,可以被利用吗?


如果真想娶,为什么前世韩辰从未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韩辰不禁有些啼笑皆非,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都想的是什么啊?她怎么觉得自己是利用她拒绝袁皇后?


“你都想的是什么呀?”他笑着喝斥她,“你以为皇家娶妇是闹着玩的?说退婚就退婚?纵是能退,可是文武百官和史官们的口诛笔伐能饶得过我?”


风重华抬眼看了看,根本不信他说的话。


前世说给二皇子甩脸子就甩脸子,直接跑去辽东。二皇子数次相召,连理都不理会。民间甚至有传言,说韩辰有不臣之心。


这样的韩辰他有什么不敢做的?


风重华微敛双眸,低声道:“可是我不想成亲。”


“不想成亲?”韩辰双眼微眯,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难道她想嫁给文安然?


他想起在玉真观时,文安然对她温柔以待,处处维护。


韩辰脸色遽变。


风重华却不知韩辰已经把心思转到文安然身上,垂着头,从自己小时候讲起,一直讲到文氏‘去世’,“……母亲过的连个下人都不如!下人若是做的好,主人们还会给他三分颜面,可是母亲任劳任怨了十年,最终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经过母亲的事后,我就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嫁人。有母亲的陪嫁还有风府一半的产业,再加上舅舅舅母给我的,足够我下半辈子无忧无虑了。而且大表哥和表嫂也是敦厚之人,将来我也有个依靠……更何况母亲也把我给忘了,这世上我能依靠的就只剩舅舅一家……”


韩辰低声长叹,他一直知道风重华在风府里过的日子不好,万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不好。想来也是,哪怕风府待她有三四分真心,她也不会守孝结束后住到舅舅家了。


舅舅家再好,能有自己家好吗?


韩辰为刚刚误会她与文安然有私情而惭愧。


沉默了半晌,才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一直不出嫁。风府那边会不会一直想着你手里的银子?我可是听说你还有个庶弟,假如你一直不嫁,待你弟弟长大后,会不会以你不嫁的原因站出来分你的银子?就是现在他不敢这样做,等你舅舅舅母都去世了,那时怎么办?国朝律法你也是知道的,你早晚都得寻个嗣子,这个嗣子的人选只能是你庶弟的儿子。到时,你能眼看着你母亲的陪嫁又落入郑氏儿子的手中吗?”


文氏与风慎是假夫妻,这是俩人都知道的事实。


然而韩辰比风重华知道的更多!就比如,韩辰就曾见过风重华的生父……


“这样的事情我也想过了,等再过几年我就收养一个女儿,好好教养她成长,然后将手中的财产大部分变成她的嫁妆。或者……”


或者干脆好好教导风明怡,将来陪送一份的嫁妆。


在前世,风明怡不过是受了她几十两银子,在她病重时就还了一根人参。


若是好好教养,未必没有出息。


听了这句话,韩辰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没想到,风重华将风明怡接出来,居然是打得这个主意。


“若是将来你养的女儿,或是风明怡因为身份的缘故不受婆家的重视,那你又该怎么办?”韩辰道。


像这样的情况有很多,被长姐教养长大的女儿嫁到婆家后因为娘得不得力,备受婆家的轻视。


这个天下说起来还是属于男人的。


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兄弟和娘家,女儿家在婆家就不会受到太大的重视。


就比如风明贞。


成亲两年了还是处子之身。


会昌候夫人数次动了令她暴毙的心思……


风重华道:“舅舅舅母在一日,我就能护她一日。若是等到舅舅舅母去世她依旧不能在婆家站住脚,那也只能怪她自己。”


“若是将来风家的人强行替你安排亲事你怎么办?”韩辰轻轻地道。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风慎开了口,风重华纵是再不想嫁也得嫁。


风重华轻笑,面上全是讥诮之色,“有舅舅在一日,风家就不可能替我安排亲事。”


韩辰一时语塞,没想到她居然把所有的退路都考虑好了。


好像这样一想,风重华纵是不嫁人也会过得好好地。


可是他呢……


费了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她一句不嫁吗?


一股从心底涌出的失落充塞了他的全身,他微微垂下头,叹了口气。


看着向来意气风发,雍容华贵的韩辰如此失落。风重华的心痛了一下,忍不住道:


“成亲之后若是不得公婆小姑喜欢,就要费尽心思揣摸别人的喜好。做出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的事情。哪怕就是命好,遇到一个好婆婆,将来还得面对年老色衰之后丈夫另纳美妾的可能。还不如一个人自由自在,即不用讨好别人,亦不用担心夫君的背叛。”


“我倒不是不想嫁给你……”风重华解释道。


可是你明明就是不想嫁给我!韩辰很想站起来指责她,却又忍住了。


他很想问风重华,如果今日来的人是文安然,她会不会就此答应了?本来只是在心里想想,可是万没有想到,在听到风重华又一次重复地说抱歉时,他问出口了。


“如果文怀蕴向你求婚,你会嫁吗?”


这句话一出口,俩人都安静了下来。


直到外面响起余嬷嬷询问许嬷嬷暖阁里要不要再添点水的声音才惊醒。


韩辰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就好像是糖在眼前吃不到只能耍赖的那种感觉。


“抱歉,我说错话了。”


风重华摇了摇头,用一双真挚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会嫁给二表哥!将来有一日,如果被人知道了我母亲的事情,我会落得什么结局,我心里很清楚。舅舅舅母待我这么好,我不能害他们。”


原来是为这个?


不知为什么,刚刚还垂头丧气的韩辰像是春日里刚刚抽发的嫩芽,再度精神起来。


“阿瑛,”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风重华,看着她那双如泉水般清澈的杏眸,还有那如玫瑰花般娇嫩的双唇,轻声道,“我不怕,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怕。”


有浅浅的笑意在他的眼底划过。


你生下那天起,我就将你抱在怀中。


我答应了姑母,要娶你为妻,照顾你一辈子……


我不怕!


淳安说过,这天这地总要翻个个,要不然会叫人心中难安。


为了你,我也得把这天地捅翻。


他伸出手,揉了揉风重华的螺髻,笑着站了起来。


暖阁窗扇四开,他这一站起,外面服侍的人就知道他要走了。


余嬷嬷与许嬷嬷急忙上前。


看着他笔直挺拔的背影,风重华莫名觉得有些不安。


自己是不是说错话让他误会了?我问大家一个事啊!那一年风重华在山庄守孝,韩辰曾送给她一枚玉佩做为信物。隔了几年,韩辰知道风重华‘攒嫁妆’又送给她一枚玉佩……这两块玉佩还了没有啊?还了没有啊?我忘了,啊啊啊啊啊。


我现在是写着后面的,改着前面的,每次发文前都发懵。我记得有一章写过还玉佩了,可是我忘了是在后面还是前面,我刚刚翻了半天,没找着。


大家在前面看的章节里,有没看到还玉佩啊?


第104章商议


韩辰走后,城西柳屠户来访,商量嫁妆的事情。


待他极为客气,不仅亲自接见了他,还让鲁氏做陪。


柳屠户原本想的就是和余嬷嬷说说情况就罢了,没有想到居然是两位贵夫人接见了他,一时有些坐立难安,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到重点上。


后来还是连蒙带猜的,周夫人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来因为这次他妹妹的亲事,他掏尽了家底也只掏出不到二百两银子,又在族里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另凑了三百两,算是凑足了五百两。


可是这与文府所出的两千聘礼相去甚远。


柳屠户是来赔罪的。


“何罪之有?”周夫人叫余嬷嬷替柳屠户倒了杯茶,笑着劝慰他,“小门小户的生活不易,你能有二百两的身家也是不错了。早先我们就说过了,这次的亲事是我们亏待你们,你们不用出嫁妆。”她又叫余嬷嬷递了两张单子给柳屠户,“就是你不来找我,我还得派人去找你呢。这是我给柳氏的,你回去找个先生把这些添到她的嫁妆里边。”


单子里不过是一些布匹绸缎和金银首饰还有些家具,都是按照柳氏平民的身份添置的,并不会违制。


另一份单子是给柳屠户的。


除去这两份单子外,周夫人又另外给了柳屠户五百两银子。


“这怎么能行?”柳屠户拿着这几张轻飘飘的纸,觉得重如千斤。哪能让文府的人又出聘礼又出嫁妆?将来被人知道了,还不得笑话姓柳的一辈子?


“我说亲家,你就快点收下吧!”余嬷嬷热情地充当传声筒,“第二张单子是给二老的,我们夫人说感谢二老生了这么好的柳娘子,以后柳娘子嫁到风府怕是回家的时候就少了,这些吃的用的还有银子,让二老该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


“以后我们就是正经的亲戚,四时八节的都要来回走动。若是你现在就嫌弃我们夫人的礼轻,以后还怎么上你家里走动呢?”


柳屠户觉得脸上湿湿的,用手背一抹,将泪水甩到了水磨石地面上。


“俺哪是嫌弃礼轻,是觉得礼太重了!”柳屠户咧着嘴笑。


“既然不嫌弃,那就快收下吧。以后柳娘子嫁过来早早地生个一男半女,比什么都强。”余嬷嬷笑呵呵地将礼单往柳屠户怀里塞。


“您放心好了,以后妹子嫁到风府,肯定会听夫人的话,夫人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柳屠户虽是人长得粗,可是心却挺细,见到文府如此破费,哪里还不懂是什么意思。


见到柳屠户如此明白,周夫人自然欣慰,又与柳屠户说了几句,端茶送客。


等到柳屠户走后,一直未出声的鲁氏说了一句:“是个厚道人啊。”


周夫人缓缓颌首:“能倾尽家财为妹妹成亲的,确实是个厚道人。”


柳屠户倾尽家财,是因为柳氏嫁的是他们平时不能高攀的风府。若是柳氏再嫁依旧是个普通人家,柳屠户还会不会这样做就两说了。


可是这些话,她们两个都没有说出口。


尤其是周夫人,她又是出钱又是出力,为的就是两个儿子和风重华。


大儿子已经出仕,以后就是官府中人,半步也不敢行差踏错。有个风慎这样的姑父,就是一个随时能响的炮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炸那么一下。


如果这个柳氏真的能治住风慎,让他以后不敢胡乱惹事。


就是让她养柳屠户一家子,她都是愿意的。


她不想谈论这件事情,就与鲁氏说起了鲁奇言。


“……现在一大堆候补的都在等着,那么多眼睛看着也不好安排。你姐夫的意思是若不嫌弃就先去太原府做教谕,等回头有机会再慢慢往上提。若是觉得不满意就再等等,后年就是吏部九年大考,总会有位置缺下来的。”


“一府教谕就相当不错了,哪还敢提嫌弃二字?”鲁氏笑容满面,觉得满意至极。


她带着娘家侄子鲁奇言就是想求文谦给安排个官职,原打算是去县学做个学正就行。毕竟鲁奇言只是个举人,没有功名在身。可没想到文谦出人意料地弄到了太原府教谕的位置,这可高出了她的预期。


“你姐夫说,让奇言教书的同时莫忘了功课,先苦读几年,回头参加锁试厅,好歹弄个进士出身。”说到这里,周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也知道,每科春闱皆是由大学士监考……”文谦虽是不能得到题目,可是监考官的爱好与习惯他还是能揣摩一二的。


鲁氏颊间的笑意更深。


“我娘家在京城有两间书社,一间给了琦馥做陪嫁,另一间就给姐夫玩好了,平时与人清谈吃酒也都有个去处。”鲁氏从袖底取出一个信箱放到了周夫人面前。


周夫人也不客气,伸手接过。


她若是不收这个礼,只怕鲁氏会不安心。大不了,等将来周琦馥的压箱礼里她这个当姑母的再多添些就是了。


心中也不无叹息,想那鲁氏一门百年前也是在朝中能说得上话的,可是后来子弟调零,到了鲁氏这一代,居然只中个举人。


现在,鲁氏的父亲还是泰山书院的山长,等到老爷子去世后……


如果自己不接手书社,只怕要不了几年就会被人夺走。


……


……


“卫阳来了?”风重华笑吟吟地坐在书房外的小亭中,看着面前的卫阳。


卫阳长相俊美,看起来十分的秀气。他与他母亲长得极为相似,而弄影却更像父亲。


他恭恭敬敬地立在风重华面前,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轻了许多。他有些赧然,因为他并不能达到许大掌柜的要求,学了一段时间,却总是手忙脚乱的。


许大掌柜让他回来向姑娘复命,他就知道自己八成是没戏了。


“这段时间跟着许学的怎么样?”风重华柔声问他。


卫阳的腰就更弯了些:“学了许多东西,受益匪浅。只是我比较鲁钝,学东西较慢,许是不合适这一行。”他双颊微红。


原来这样啊。


风重华目光流转,支颐看向亭外初夏明媚的阳光,却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亭子内外都沉默下来。


重生时,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文氏,而后就是许嬷嬷等人。这些人中,琼珠姑姑有个好的结局,跟着江宁外任做官去了。悯月射月惜花现在还跟着她。只有弄影,为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最终却落得一个毁容的结果。


卫阳向风重华行礼,双目含泪:“卫阳辜负了姑娘的栽培。”自己让姑娘失望了!卫阳暗暗地想。


风重华略一沉吟,道:“我父亲就要成亲了,到时候人多杂乱,柳娘子的嫁妆和聘礼需要有人盯着,你就先留下来吧。”


卫阳拱手称是,施了一礼,默默告退了。


许嬷嬷低声问她:“姑娘,您怎么又让卫阳负责外面的事了?”


风重华叹了口气:“许让他回来复命,便是证明他没有经商之才,纵是再跟着学也学不出什么名堂,我父亲的亲事就先让他管着,若是不行再另想他法。弄影服侍了我一场,我总不能让她兄弟没了着落。”


许嬷嬷顿了顿,道:“遇上姑娘,是他的福气。”


“遇到你们,也是我的福气。”风重华含笑看向许嬷嬷。


许嬷嬷闻言就笑了。


就在这时,惜花掀帘进来,说是长公主府那边派人送了一个黄杨木匣子过来。


风重华打开,顿时怔住了。


匣子里躺着一张地契,赫然是双鱼胡同风府的地契。


风府的地契怎么会在长公主手里?


……


文安然躺在东跨院的水榭中,听着匠人们修缮宅院的声音,眼睛望着水榭外郁郁葱葱的银杏树发呆。


东跨院的修缮也不过是将已经有些破旧的檐廊重新固定,屋里重新刷上一层新白。然后再将院落里里打扫一遍就好,那些颜色破旧的画栋和雕梁是不需要重新描画的,这些东西越是破旧越是能显得出居住人家的底蕴来。


也只有暴发户们,才会年年粉刷,年年换新。


文安然换了个姿势,想起了那个风府的姑父。


这个姑父一向不着调,听说前些日子表妹让他去山西,他都不去,非要呆在京城享福。


听说姑父瞧中了宋家还未及笄的女儿,可是母亲与表妹都不满意,非要强行把城西柳屠户的妹妹嫁给姑父。


母亲说,柳氏若真的能管住姑父,让他从此以后走了正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个还未及笄的宋氏,甚至还没有表妹的年龄大。可想而知她是根本管不住姑父的,不仅管不住,以后说不定还会处处听姑父的话。


可是,换新娘子真的好吗?


这与他平时所读的圣贤书完全背道而驰。


文安然有些迷茫了。


书僮安乐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低声道:“二爷,二姑娘要回双鱼胡同一趟,请二爷一同前行。”


“什么?”文安然愕然,“表妹要回趟双鱼胡同吗?现在就走吗?”


见到书僮安乐点了点头,他满心欢喜的站了起来:“走,我们现在禀告夫人去。”


周夫人不过嘱咐了他几句,就放了他与风重华一同出了门。


“父亲成亲那一日,我可能来不了,舅母身体不好,我要在府里陪着。”到了风府,风重华先向郭老夫人行了礼,而后就直接了当地说风慎成亲那日她是不可能来的。


郭老夫人尴尬地笑了笑,算是无声的准了风重华的行为。


文安然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心里大为吃惊。


风府的人好像都很害怕表妹似的。


“你父亲要与宋夫子做亲家,这件事情,从心底讲,我是不愿意的……”郭老夫人叹了口气,觉得面上无光。


堂堂的安陆伯府,以后就要和市井小人做亲家了。


风重华笑了笑,脑子里却在想今日长公主把风府地契送过来的缘由。


好吧!有一块玉佩忘了还,怎么办?要不然,我扔掉好了。嗯,风重华坐在宽敞明亮的水榭中,四周的春光明媚,将手中的鱼食轻轻扔入了荷塘中。只见几尾锦鲤快速的摇着尾巴游了过来,水榭下瞬间聚起一团金黄和艳红。


风重华笑了笑,再度往下扔鱼食。就在这时,却感觉到袖中一轻,一枚玉佩打着旋的掉落到荷塘中。风重华急忙站起身,想要抓住。然而,她终究是慢了一步。


风重华的心情复杂起来!怎么办?玉佩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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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生气


文氏成亲时,长公主给了她几座田庄和商铺为聘礼。


后来,见风有声一家人还住在破宅子里,就把自己名下的一处宅子赏了文氏做嫁妆。


说是赏,却并没有给地契。


也就是说,现在风家人住的宅子根本就不是风家人自己置办的,而是文氏的嫁妆。


想到这里,风重华对风府的不屑之情更甚了些。


住着媳妇的嫁妆,还住的这么理直气壮,还想要虐待媳妇?这样的人家,活在世上也是浪费粮食。


风重华端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


看到风重华不接自己的话,郭老夫人不由眯了眯眼,轻声道:“你父亲的婚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如果文氏不死,风重华就会一直呆在家中。这样风慎的官职就保住了,以后那许多的事情都不会发生,说不定这一科风绍元就会金榜高中。按照她原先计划好的,风绍元会在高中时在金殿上辞了安陆伯的爵位以换取陛下对风绍元的看重。


可是这一切,随着文氏的去世,全都烟消云烟。


午夜梦回时,她常常在想。


自己究竟做得是对还是错?如果她在风慎做错事时加以阻拦,是不是就会避免文氏的死亡。


所以,她想听听风重华的意见。


这个孙女莫看年龄小,心中却极有主意。


风重华放下茶杯,执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笑着道:“父亲成亲,我这做女儿只有恭喜二字,岂会有意见?”


郭老夫人从风重华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眼睛不由闪了闪,轻轻叹息,“是啊,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心中却在想,如果风重华出面阻拦那该多好?


听了郭老夫人的话,风重华抬起头仔细地打量了她几眼。


心中冷笑。


换亲的事情,不等到柳氏进府那一刻,她不准备和郭老夫人讲。


郭老夫人到底还是和自己儿子亲,能会帮她一起整治风慎吗?只怕不等到风慎问,就会巴巴地全告诉给风慎了。


“你父亲既然快成亲了,那就只剩下你哥的事情,你哥的事情你有没有什么想法?”郭老夫人咳嗽了一声,笑吟吟的看向风重华,目光却是带着探究。


她能有什么想法?


风重华垂着头微笑,几缕碎发随着微风在她耳边轻轻摇曳,“哥是读书人,孙女怎会懂得哥的事情?”


郭老夫人的面色沉了一下。


因为今日想与风重华商量事情,所以她身边即没叫小郭氏,也没唤郑白锦。


除了一个范嬷嬷外,就再无其他人。


这会,居然找不到帮她说话的人。


到婚事完毕后,也许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替风绍元要个小官当当。风绍元虽荫恩,不是拨贡入的国子监,可是好歹也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书。


只要好好操作一下,在哪个州府做个教谕还是可行的。


这件事情,求会昌候府是没用的,只能求文谦。


可是看风重华竟像是片叶不沾身似的,连一句有用的话也不说。


郭老夫人有些恼了,说起了风明薇,“明薇现在跟在我身边,针黹女红和礼仪学得很是用功。知道你今天要来,她本来说要过来看看,不过请的女夫子比较严厉,把她留在瑞香院了。说起来这个女夫子,也是有来历的人,是定国公府的徐县君帮着明薇请的。我听说你现在没有夫人教?回头我也让明薇在徐县君面前帮你说说好话,也给你留意一个。”


风明薇是个极聪明的人,并不需要她费多少心思。每日认真跟着女夫子读书学礼仪,又知道疼爱弟弟,她是越来越喜欢风明薇了。


最重要的是风明薇是个听话的孩子,不像风重华这般不近人情。


风重华冷笑。


郭老夫人提风明薇的意思,她很明白。


意思就是在说,你现在还不如风明薇听话。如果你听话了,我也会像疼风明薇那般的疼你。


可是,自己又不是真的小孩子,还能会被三两句好话给哄了?


她刻意岔开了话题,“现在父亲不在朝中,所以外面的事想必府里不太清楚。近些日子来,定国公府屡次惹了圣怒,恐不能立百寮之上。若是咱们府上与定国公府有旧,还须早些了断才是。”


郭老夫人皱起了眉头。


她刚想借着话头夸夸风明薇,怎么风重华却来了这么一句?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阵嘲笑声。


“好大的口气。”风明薇满面讥讽,“定国公府几十年基业你说没有就没有了?也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底气?说得好像你是朝中官员一般。这样的话,你敢在外面说吗?你敢当着定国公的面说吗?”


一阵微风吹来,撩动起风重华耳边的碎发。她不急不徐地将压了压碎发,而后就神情温和地望着风明薇。


仿佛风明薇刚刚说的话很有意思似的。


祖母治家是越来越不行了,庶媳妇与庶孙女都登堂入室了,院中居然没一个回禀的。纵是祖母年龄大了,可是小郭氏还年轻着,怎么也治不好家?就任由郑白锦与风明薇如此登堂入室?


“祖母,天色已晚,我先走了。”风重华笑着站了起来,“至于哥,您也不用着急,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哥是个有后福的,想必前程不错。”


风绍元虽是人品不怎么样,学问却是极好的。若他一心悔过,到时可以求舅舅帮他一帮。


她却不知道,风绍元已经见过赵义恭,也已答应了赵义恭的请求。


郭老夫人不愿在这当口上得罪风重华,深吸一口气,道:“时辰也不早了,即是要走就早些走吧。只是你父亲成亲那日,你还是要来的。”


“我今年还不满三年的母孝,若是参加父亲的婚礼,怕冲撞了新人。”风重华微垂眼敛,仪态端庄,“舅舅家里大表哥的亲事在预备中,还有周家表姐那边就要过来纳采换瘐贴,周家舅母从江南找了几个裁缝和绣娘过来,给表姐绣嫁衣。我时不时的也要过去帮一下,实在是走不开。”


这话一出口,就看见郭老夫人面上浮过一丝强压住的恼怒。


风明薇与郑白锦却是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亲这里成亲,她不方便。舅舅家的儿子成亲,她倒是跑前跑后地忙碌个不休。


“父亲成亲你怕冲撞,怎么你家大表哥成亲你就不怕冲撞了吗?”风明薇恨恨地道。


风重华勾了勾唇,并不接风明薇的话。转头与郭老夫人说话,“我给您带的老参您时常泡茶喝一些,即能生津止渴,神清气爽,也能养胃补气。我看您说话中气不足的样子,要得好好补补呢。”


要不然,这么早就气死了,可就太不划算了。


“难为你一番孝心。”郭老夫人嘴角抽搐了一下。


见到风重华不理她,居然还要走,风明薇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冷了下去。她缓步走到郭老夫人面前,撒娇道:“二姐这就要走吗?怎么也不多陪陪祖母?祖母整日念叨你,说十分想你。你来了就要走,怕是不太合适吧!”又回头对郭老夫人说,“祖母,您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想二姐了?怎么今日她来了你却让她走?不如在家里住上几日,好好陪祖母说说话。”


郭老夫人冷冷地看着风明薇,脸上半点笑容都没有。她正在与风重华说风绍元的事情,没想到风明薇却闯了进来。


风重华一见到风明薇就要走,肯定是俩人之间出了什么事故。


现在一家人正是巴结风重华的时候,她不想因为风明薇惹风重华不快。


风明薇却没看到郭老夫人的脸色,她的眼睛往低头吃茶不动如松的文安然那里看去,“二表哥,要不然你也劝劝我姐姐,让她在家里多陪陪祖母。你知道吗?现在已经开始有人说我姐姐不孝了,说她守完母孝后不回府,不想在长辈面前尽孝。”


文安然早有些恼了,刚刚风重华与郭老夫人说的话,他都听到耳中。


对于风府的人,心中尽多鄙视。


他将手里的小盖盅放下,若有所指地道:“不孝?这天底下的孝不仅有对父之孝,亦有对母之孝。我只知道表妹为母结庐守孝,是陛下亲口夸赞的孝顺之人。风姑娘有这样的姐姐理应高兴才是,怎么在你口中她却是不孝了?”


风明薇没想到文安然这样说她,不由怔住了,强辩道:“不是我说的,是我听别人说的,我不过是转述而已。我怎会不希望姐姐好呢?你不要误解我。”


文安然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道:“如果别人在你面前这样说,你应该维护你姐姐才是。你与你姐姐一父同胞,理当互相爱护扶持才对。”


一共几句话,这个风明薇居然接连用了五个‘我’字,足见其平时就是个自视甚高之人。上次在玉真观,她踩烂了表妹的裙子,他可是一直看在眼中。


风明薇气得面皮发紫,张嘴与文安然吵了起来:“事情是她做的,又不是我做的。怎么二表哥转过头却来说起我的不是来?”


“我哪有说?”文安然无辜地摊了摊手,“就好像上次玉真观的事情,我就没有到处说你踩烂了你姐姐的裙子,害得她差点出丑。”


“你?”风明薇一时语塞、


郭老夫人却是一愣,忙问道:“什么裙子?”


风明薇顿时吓了一跳,求助般地望着文安然。


文安然微微一笑,深深地看了看风明薇,道:“哦,没有什么。不过是风三姑娘踩烂了阿瑛的裙子,不过是小事而已……”


风明薇脸色煞白。


郭老夫人放在双腿上的双手,不由握紧了。


风重华冷冷一笑,向郭老夫人与小郭氏分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等到俩人出了三瑞堂,郭老夫人用力地拍了拍太师椅的扶手,怒道:“混帐东西,给我跪下。”


风明薇一怔,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


“说,你去玉真观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郭老夫人怒道。


今天大神码字崩溃了,105章全都找不着了。我又重新码了一次,如果有语气不通顺的,大家见谅!!!!!顺便祝各位朋友新年快乐,多吃元宵年糕和饺子!


第106章拒绝


“祖母,和我根本就没有关系。”风明薇哑着声音,泫然欲泣,“当时四位皇子都在,姐姐身边也有文家二表哥和谢家大公子陪着,我哪里有机会踩她的裙子?是她站起时不小心挂烂了,诬赖到我的头上。”


“诬赖?”郭老夫人半点都不相信,“如果她真是诬赖你,那为什么文家二公子要这样说?”


“我哪里知道?”风明薇哭的更伤心了,“文家二表哥跟她好的能穿一条裤子,他自然会帮着二姐说话。”


她抬眼看了看郭老夫人,眼珠子骨碌碌直转,半点泪水也无。


文安然居然和风重华如此亲近了?郭老夫人耳朵里嗡嗡作响,震惊无比。难道文府打的是将风重华留在府里的主意吗?要不然,为什么经常让文安然陪着出门?


想到这里,她垂下了眼睑,一动不动地像个泥塑。


如果周夫人真有此意,这是好事。


勋贵们看着风光,可是荣辱系于陛下一念之间。


想要家族昌盛,必须出个进士才可以。


如果文安然真娶了风重华,对风府只会是好事不会是坏事。


她抬起眼看向用帕子捂着脸痛哭失声的风明薇,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孙女哪都好,就是这个不服输的性子令人头痛。她喜欢风明薇,并不代表风明薇可以愚弄她。


风重华对于风慎的厌恶是发自内心的,她根本不可能把裙子扯破诬赖到风明薇头上,因为风重华根本就不屑于理会风明薇。


听说在扑蝶会上,风重华与徐飞霜针锋相对半点也不怵,就可以知道她根本就没将徐飞霜放在眼中。


她连徐飞霜都不放在眼中,又岂会故意诬赖风明薇。


所以,郭老夫人断定风明薇在撒谎。


郭老夫人轻轻地摇了摇头,道:“薇姐儿,你二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们心里都清楚。我知道你是个聪颖的孩子,也知道你心思颇大。你与你二姐,将来是对方的依靠和助臂。你们若是不能互助互亲,以后还能有什么人帮你?”言下之意就是劝风明薇识趣,不要招惹风重华。


风明薇不妨祖母居然这样说她,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跌倒在郭老夫人脚下。


“把薇姐儿带下去,打手掌二十下,然后抄写五十遍《女诫》。”郭老夫人硬着心肠不去看她,端起了从风重华走后就再也没有续水的成窑五彩小盖盅,轻轻抿了一口。


茶叶泡的太久了,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清香。


郭老夫人只觉得索然无味。


……


护送风重华回府的文安然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他没想到风府的人居然是这样对待表妹的。


明明风明薇在言语间侮辱表妹,可是郭老夫人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就让表妹走了。


怪不得表妹不想回到风府。


是不是因为经常被人欺负她才不想回去?


他想起姑母的死……想起表妹为姑母在坟前守孝……想起表妹替姑父谋划让他去山西做师爷,可是姑父却一点都不领情……


母亲与表妹是不是想着柳氏勇武,能降服姑父,才定下了代嫁的事情?


若是母亲与表妹策划的代嫁事情不成功,以后姑父岂不是更加变本加厉的苛刻表妹?


表妹真可怜。


文安然这颗年轻还未经历过世事艰险的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回府后,风重华先去见了周夫人。


周夫人看着外甥女袅袅娉娉的身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起了长子文安学的婚事:“……你舅舅求了钦天监的五官司历推算,定了六月初七的日子。”


现在是四月十二,离六月初七还有不到两个月时间。


也就说,大表哥很快就要成亲了。


时间确实过于仓促了。


不过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文安学八月就要去通州履职。原本,他应该立刻去上任。不过陛下就是考虑到他还未成亲,特意给他留出了几个月的时间。


现在不成亲,以后的时间就不好安排了。


荣山海的妻子冷氏进来,说是风慎那里送来了婚书,要请文谦一起去顺天府签字画押。


现在正等在外院。


周夫人冷冷一哼,吩咐余嬷嬷道:“你去传个话,就说明日老爷休沐,让他明日再来。”


“可曾打听过他将婚期定在哪日?”周夫人请冷氏坐下,眸中寒光四射,“若是他定了日期,我们这里也得加紧预备着才是。”


看着周夫人眸中的清冷之色,冷氏知道她恨死了风慎,遂开口道:“定了,就定在本月十八。”


四月十八日?


也就是说只剩下六日了?


“明天婚书若是写好,还请山海舅舅在我父亲成亲前一日潜入风宅,将假婚书与真婚书还有宋家送来的嫁妆单子偷偷换好。”风重华替冷氏斟了杯茶。


原定的计划就是文谦收买户曹,让户曹当着风慎的面写一份与宋氏成亲的婚书,却不上档。等到夜里荣山海将事先就已经录好与柳氏成亲的真婚书与风慎拿到的假婚书互换。


而后,在成亲当日,荣山海想办法将柳氏接到府里,然后在宴席上灌醉风慎。


接着告诉郭老夫人实情,让她第二日直接开祠堂,柳氏一个人拜高堂。只要柳氏拜过高堂,风慎就没有任何理由赶走柳氏。


风重华不怕郭老夫人不听安排。


郭老夫人既然想为风绍元求前程,就会听她的话。


这些话,直听得冷氏冷汗直冒。


文府对于荣家是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荣家的老太爷早年落草为寇,若不是遇到了文谦的父亲,现在早就不知道在哪个乱葬岗里躺着了。


老太爷去世的早,他儿子就接替他做了文府的大管家。


荣家一门对文府忠心耿耿,文谦就替荣山海寻了太原府巡检的职务,又把琼珠嫁给江宁为妻。这些年随着文谦水涨船高,荣山海在太原也越来越受人尊敬,可他心里却一直记着自己家是如何发达的。


所以,文谦一纸书信,请荣山海到通州为大爷打前战时,荣山海半句话都没说,直接打包进京。


没有文府,就没有荣家的现在。


所以冷氏明明觉得风重华在胡闹,还是二话不说就按着风重华的意愿行事。


等到冷氏走后,文安然的奶嬷嬷过来递了信,说文安然想在后院见风重华。


才刚刚从风府回来,怎么又有事情要见她了?


风重华心中疑惑,却依约去了后院。


文安然坐在荷塘假山旁的小亭中,身边柳枝飘荡,满树郁葱。


夏始春余,温暖的阳光落在少年的身上,花朵在枝头舞动,迤逦无比。


“表妹来了?”见到风重华过来了,文安然笑着站起了身。


风重华点了点头,方方地坐在了文安然的对面。


浅浅一笑。


风重华身上出门的衣裳已经换过了,现在穿的是一件家常的胡服,恰到好处的收腰,衬托了少女的曲线。


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显得丰姿夺目。


文安然面红心跳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不太自然地转过脸,以防风重华看到他脸上的红晕,“就要成亲了,成亲以后就会起身去通州……以后,我也要忙着下一科的乡试,只怕没有多少时间……所以想拜托表妹替我多加照顾母亲……”


文安然嗑嗑绊绊的将话说完,回复了些许的正常。


将脸再次转了回来。


风重华颌首一笑:“不须二表哥吩咐,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笑容一时晃花了少年的眼,令文安然陷入了长久的失神。


风重华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心神一震。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底的情绪,没露出异样来。


难道,二表哥他……


风重华收敛了面上的笑容。


风重华瞬间变化的表情惊醒了文安然,他连忙垂下头,语无伦次起来:“我知道你在风府一直过得不好……如果表妹信得过我……我是想……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照顾你……不会再让今天的事情发生……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表妹,哪怕是姑父也不行……要是表妹愿意,我就去和母亲说……”


文安然脸上火辣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风重华却听明白了。


她吸了口气,用尽量柔软的声音低声回答文安然的话:“我知道二表哥待我一份好心……可是我还小,不想这么早就定下来……”


她不想伤害文安然,更不想给文安然希望。


舅舅舅母待她好,她心里只有感激。


她甚至想过了,等以后她自立门户后,可以将舅舅舅母接过去与她同住一段时间。


这样也可以留给两位表哥与妻子独处的时间。


她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意。


一提到成亲,她仿佛就想起前世风慎对她的伤害。她觉得自己污秽满身,不配嫁给任何一个人。


所以,她不想嫁给韩辰,也不想嫁给文安然。


只想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哦,”文安然哦了一声,却没听明白话里拒绝的意思,慌慌张张地解释,“其实,我也觉得我很小呢……晚几年更好……等到我桂榜提名时也不迟……到时,我像一样……给你一个六品诰命……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羡慕大嫂……其实,你不用羡慕,我也会的……以后,没人敢欺负你……谁也不能……”他不能让今日在风府的事情发生,以后如果再有人欺负表妹,他一定会狠狠地反击回去。


谁说她羡慕李沛白了?谁说她被人欺负了?


她只是不屑于与风明薇一般见识罢了。


可是看着期期艾艾,面红过耳,连句话都说不清楚的文安然,心底一时柔软了起来。


假山后,正举着一本经义读得津津有味的文安学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傻弟弟啊!



第107章伤心


看着文安然的表情,风重华一时不忍起来,原本想好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半晌后,她深吸口气,“表哥,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你在我心底和大表哥一样,你们是我的兄长。是能保护我,给我安全的兄长……却不是能婚配的对象……”


“啊?”文安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风重华。


“舅舅舅母收留我,是因为可怜我,想要保护我不受风家的伤害,并不是为了将我留在府里做儿媳妇。”风重华狠下了心肠,说出的话如刀如剑,“如果舅母真的将我留在府里,别人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是趁人之危?舅舅一生正直,如果知道别人这样议论舅母,他会怎么样?”


听到这里,文安然张嘴想要说话,却被风重华阻止,“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是因为今天风明薇说的那几句话而对我产生了怜惜之情。风府的事情,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你一头扎进去了,将来连爬都爬不出来。”


可我并不想爬出来!文安然心里呐喊着。


风重华好像并不想听他讲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二表哥,你对我只有怜惜并无多少爱意。将来你会遇到令你心动的女子,我不想你那到时后悔……”


前一世,文安然与陆青芜成亲后,一直相亲相爱。


文安然性格洒脱,陆青芜一般,一会不见就想得慌。


只要得了空就要去逗弄一会。


俩人甚至还郑重其事地给波斯猫起了好几个名字,拿到风重华那里求她裁决。


最终风重华被她们扰得不胜其烦,只得定了霜眉的名字。


风重华摇了摇头,绕过了俩人。


她不想被这俩人抓着问东问西,更不想做俩人的裁决者。


为了今日霜眉跟着谁睡的问题,俩人能一刻不停地争论两个时辰。


争论一番后,就会跑到她这里裁决。


风重华实在是头痛的紧。


“给明怡寻的女夫子怎么样了?”


风重华决定用学习来压迫风明怡的时间,让她不能跟周琦馥抢霜眉。


这样,白天风明怡上课,周琦馥抱着猫霜眉玩。等到晚上,霜眉跟着风明怡睡。


谁也不会觉得吃亏。


“找了几个女夫子,不过都被夫人给否了。夫人倒是瞧中给大理寺卿嫡次女启蒙的卢嬷嬷,想重金将她聘来。不过卢嬷嬷还有一个月的任期,现在正犹豫着呢……”许嬷嬷笑盈盈地道。


风重华先前说过找个举人给风明怡启蒙的事情,纯属在恶心宋夫子,当不得真,也不会真有举人来替个庶女启蒙。


哪怕这个庶女是文谦的亲生女儿也不行。


这世上只有落魄的秀才,而不会有贫寒的举人。只要中了举,就会有人献产来投,家道会越来越兴旺。


不会有举人为了真金白银而自损清白,教庶女读书。


风重华微微颌首,这个卢嬷嬷想必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教风家的庶女。能在京城官员府邸教书启蒙的女夫子没有一个傻子,风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她们心中都清楚。


教不教风明怡对她们来说可有可无。


可是风明怡却极需名声好的女夫子。


所以,风重华就请周夫人出面。


状元郎的母亲出面请人,这份礼遇算得上极高了,将来人家谈论起来,也只会说某某女夫子被周夫人请到府中,而不是说她替某某府的庶女启蒙。


“且再等等吧!若是这个卢嬷嬷实在不愿意,我们再请其他的。务必要请个品性端庄,美名瑕尔的女夫子,万不能滥竽充数。”


这话听得许嬷嬷连连点头。


风重华吩咐许嬷嬷:“这些日子,你多往风府走动着。若是那边有个风吹草动,你就回来通知我。”


许嬷嬷点头称是。


风慎成亲那天,她肯定是不去的。不仅她不会去,文府也不会有一个人过去。


当天晚上,周夫人就派了下人去了城西柳家,通知了柳屠户婚期。


柳屠户得了准确的日子,就开始里里外外地忙碌起来。


这样一来,整个城西都知道柳屠户的妹子柳氏准备二嫁。


于是,就有好事者去打听柳氏再嫁的人家。


柳家的人就忸忸怩怩地称是个官宦人家,因为八字的问题,婚前不敢透露男方的姓名和住址,怕给男方带来不利。


那些来打听事的人本来不信,可是看到柳家准备的嫁妆,还有那只能穿在官宦人家女眷身上的绸缎就信了八成。


这样的绸缎如果是为了充面子,最多置办个一匹两匹的。


可是像柳家这样居然置办了整整两个嫁妆箱子,那就不是充门面了。


然后,柳屠户浑家就故意将人引到库房,打开了文府送来的聘礼。


当看到这价值几千两银子的聘礼,打听事的人统统直了眼。


这下子,柳屠户妹子再嫁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城西。


到了夜里,柳屠户家来光顾的人中除去看嫁妆和聘礼的,多了一些小偷和盗贼。


柳屠户与父母商议了一下,请了本家的几个兄弟和侄子日夜不休地看守聘礼和嫁妆,生怕婚前出任何闪失。


本家的兄弟和侄子知道柳氏既然嫁入官宦人家,哪里会有不愿意的?


不仅愿意过来看守嫁妆,连给柳氏的添箱也比别人重了几成。


风慎就要结婚了,吼吼吼


第108章惹怒


自从风重华在后院与文安然谈过话,文安然性情大变,以前他总是说读书不如做诗,以后要做个像李太白那般的神仙人物。


现在却比以前用功的多。


不仅知道用功苦读了,还拿出了多时不做的策论。


周夫人怅然摇头:“这孩子,当初我怎么劝他都不能,这下可好……”儿子的心思她怎会不知,可是儿子既然知道用功苦读,总是好的。她怎忍心打击儿子?告诉他你就是中了状元阿瑛也不可能嫁给你。叹了口气,转头吩咐余嬷嬷,“把鲁太太送来的红枣雪蛤汤给他送去。”


余嬷嬷低声称是,回来后拿来了几张拜帖。


“梅夫人说是隔些日子要宴请,我正好要打些首饰,你去问问阿瑛和琦馥想要什么,一并打了来。”周夫人挑出那张写着齐太太名讳的拜帖看了看,“你派个管事,挑些礼物去吴府,等一下……”周夫人又拿起齐太太的拜帖看了看,“居然是幼安和沛白回门之日?我记得她寿诞并不是这日啊?”


余嬷嬷经常替周夫人经手这些人情来往,闻言想了想,也略有些诧异,“确实不在这一日,记得往年都是要隔后几日的。难道是今年特意提前过的?”


周夫人脑子里就闪过当初宴请时吴含笑当众给风重华办难堪的事情,哼了一声,将拜帖扔到了花梨木雕海棠花圆桌上,“礼物略减三成!”不早过不晚过,非得等我儿子成亲你过寿?这是存心和文家做对吗?


若你真是这日的寿那就不用说了,最多送份礼物,人却不过去了。


可是为什么非要提前?


余嬷嬷一听就知道这是不准备再与吴府来往了。


大宅院从来没有秘密,这话很快就传遍全府。


鲁氏也私下教育周琦馥:“以后你成亲后,万不可学齐太太。人情往来一定要慎而重之,不要得罪别人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得罪的。”


周琦馥连连称是,却说起了风重华:“娘,您说姑母对阿瑛如此看重,是不是想把她留在家里?”


鲁氏避而不答:“你阿瑛妹子没了娘家,这人若是没了娘家,将来能依靠的就只有婆家,自然就与婆婆亲近……可惜……”鲁氏摇了摇头,周夫人就是想留下风重华,也是不可能的了。


汉王妃既然出了面,想必风重华八成是要嫁到汉王府的。不管是为妻还是为妾,文安然都不再有机会了。


可是这些话,她没必要对女儿说。


周琦馥摸着霜眉柔软的白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母女俩人又说了半天的体已话。


四月十六,王藩台请了同年右都御史谢仁行为冰媒,来文府下定。


鲁氏递了周琦馥的嫁妆单子给谢御史。


谢御史接过嫁妆单子一看,饶是他久经风浪,还是吓了一跳。


“通州良田千倾……京外庄园五座……京城商铺十间……书社一间……山东银矿山一座……金银若干……前朝书画古籍五十箱……”


这些金银财宝不过是身外之物,银矿山虽看着吓死人,可是开采权却不在周琦馥手中,想必将来不过是吃吃红利。


然而这一间书社和古籍却着实地晃了谢御史的眼,这个书社并不是指卖书的商铺,而是指那种可以供文人学子清谈读书的地方。相当于茶舍酒楼,却又比茶舍酒楼高级的多。


王藩台得了这一间书社,相当于多了多少耳目啊。


还有那些前朝古籍和名人字画……


鲁氏这是把整个周府都搬空了吗?谢御史有些晕了。


等到送完礼单回府之后,抓着谢文郁骂了一通。


国子监放假一天,谢文郁正准备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没成想父亲却发了疯……


谢文郁整个人都不好了。


等到谢御史骂完一通后,他立马溜出了府。


听说宜水姑娘新谱了曲,正想找人品评一下,想必王瀚对于乐曲还是有些鉴赏能力的。


宜水姑娘性格高雅,一向卖艺不卖身。本来要见宜水姑娘是需要提前预定,而且还得看宜水姑娘那天心情好不好。可是谢文郁却是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去,谁让他有个谢夫人那样的老娘?曾给宜水姑娘谱过曲儿。


但是,王府的人刚从山东回来,不一定知道哇……


第二天早上,谢文郁去往国子监的路上,听文安然讲了一路王瀚挨骂的故事。


顿觉得神清气爽。


“你知道吗?徐协那小子又跑到宫里告状去了!”谢文郁呸了一口。


这些年,他们修理徐世子还少吗?哪回那小子挨了修理就回宫告状,一次两次俩人还害怕,可是次数多了,连点感觉都没有了。


“他要是不去告状我还不习惯了呢?”文安然满脸不在乎。


“要不等下次放假,咱们还拿麻袋套他?争取打得连他娘都不认识他。”谢文郁摸了摸下巴,建议道。


国子监里学生将近两万人,不是纨绔就是勋贵,打架的事情自然多。只要不出人命,师长们就睁只眼闭只眼。再加上他与文安然一向成绩良好,所以修理了徐世子几回都没人管。


没成想,文安然却摇了摇头:“打架有什么意思,考个状元出来才是真本领。”说到这里,他转首,“你说,我要是状元郎,姓徐的敢这么欺负我?”


此时东方将赤,朝霞染遍,血色霞光照在少年的身上,泛着桔红色的光芒。


谢文郁看着同伴没有说话,心里却颇有同感。


文安然并不知道他今日一番话,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他只是想起那日那个单衫少女,在玉真观被人踩破裙衫,事后又在风府被妹妹侮辱,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如果他强大了,是不是别人就不敢欺凌她了?


……


西跨院里,有垂花门的婆子来回话,说是一个叫方思义的人前来拜访。


方思义?


这是什么人?


风重华拿着裱有汉王府名号的拜帖,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她换了一身待客的衣裳,见到方思义时,方思义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一揖到底。


吓得风重华连忙侧身躲过。


方思义直接开门见山,说清了自己的身份。


当听到这个人是内阁首辅解江三孙媳妇方氏的族弟时,风重华心中隐隐有些明白。


这么说,汉王世子是获得了内阁首辅的支持?怪不得前世二皇子不仅能调动辽东的西北军,还能获得满朝文武的肯定。哪怕他就是杀了永安帝,百官依旧拥戴他为帝。


这其中,定然少不了韩辰和解江的推手。只可惜,二皇子是个情薄的。一登基为帝,就把韩辰赶到了辽东。


“方先生来,是为什么事?”风重华吩咐丫鬟上茶。


“在下是受汉王世子所托,来向县君赔礼的。”他打开手中的雕红漆匣子,里面是一个自鸣钟,自鸣钟体积小巧,外罩木框,指针是鎏金的鹰嘴。


这是西洋的玩意儿,价值千两。


眼睛却落在风重华绣有缠枝花的裙裾上,心中震惊不已。这位风姑娘生得真是好看,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如宝石般清澈。鼻梁高挺,肌肤如朝霞映雪。


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可是这张脸的轮廓是如此的熟悉,令他半天都不敢抬头。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方思义心头巨震。


以前他还不知道世子爷为什么非要娶这个明德县君,等他见了之后才知道。


这个明德县君与福康长公主,实在是太像了。


方思义低垂着头,心头直跳。


赔礼?韩辰为什么要向自己赔礼?当听到方思义的话,风重华差点将口里含着的茶水吐出来。


是为了玉真观的事情?可是这与韩辰又有相干?


“听说县君在玉真观受了委屈,世子爷想来想去都觉得是自己的不对。世子爷说,若是在袁县主邀请徐县君去斋堂用膳时他能挠阻那么一下,后来,也不会出那么些事情……”方思义说着话,小心地抬头观看风重华的神情。


见到风重华由诧异转为薄怒,由薄怒转为生气时,悄悄垂下头。


暗生好笑。


风重华却是怒了。


说了半天,他不是来赔礼的,是来替袁雪曼赔礼的?


袁雪曼做了什么事,要让他韩辰来向自己赔礼道歉?


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想要娶她,完全是信口开河,把她当三岁小孩儿哄着玩呢。


想到这里,风重华说话再也不客气了,“好让方先生得知,在玉真观我未受什么委屈,也没有人给我受委屈。皇子世子郡主们在一起说话,本来就没我这个明德县君能插嘴的余地。更何况,不拘是皇子也好,郡主也罢,县主也好,个个都是钟鸣鼎食教养出来的,乃是人中龙凤。待人不仅和气还雅量高致,实在是令人心生敬仰之心。”她越说越生气,劈里叭拉说了好多,“若说受委屈,我倒还真找出了一条。汉子世子难道送人礼物喜欢送钟吗?我倒还不知道世子爷有这番别致的心思,要不然等下次世子爷寿诞日,我也给世子爷送好大一口钟。京城买不到,我就去江南找,若是江南也买不到,那我就托一家合适的海商替我出海找,一定要给世子爷选一个合适体面的大钟。”


送钟,送终!方思义连声轻咳,头越垂越低。


将礼物赶忙放下,胡乱说了几句就告辞了。


等到出了文府,仰天大笑。


风重华却是怒气难消,指着匣子对悯月道:“什么东西,给我扔了。”


吓得许嬷嬷一把护住,连声哀求,这可是价值千两的西洋自鸣钟。丢了容易,可是将来拿什么赔给汉王府?


许嬷嬷这么一护,风重华更气了。


想骂许嬷嬷又不忍骂她,只气得踩脚不已,最后道:“反正琦馥也要成亲了,就把这个当成我的礼物,送给琦馥。别放在这,我看着心烦。”


这可是汉王世子送来的礼物,怎能随便转送他人?


悯月还想再劝,却被风重华瞪得不敢抬头,只得和惜花俩人抬着匣子,往周琦馥那里去了。


俩人走了还没多久,荣山海求见。


……


方思义回到汉王府,将风重华的话原封不动的学给了韩辰。


韩辰坐在椅中喝茶,差点将茶杯给扔了。


而后他抬起头,看着书房窗外。今日春和日丽,微风徐徐的拂过树梢。


他眼中却闪过一个绰约轻盈的身影。


身影亭亭玉立,伸出一根手指恨恨地指向他,口里喋喋不休地数落着他的坏处。


韩辰不禁笑了。


方思义却是摇了摇头!


这俩人难道就没有发觉,一个是恃宠而娇,丁点小事就要闹个别扭发场脾气;另一个是恃娇而宠,知道对方发脾气还非得往上凑。


就苦了他了。


第109章前奏


等到方思义走后,风重华强压了满腔怒火,去前院见了荣山海。


“风府隔壁那家因为要外任,急着出手,我就说我想把宅子给买下来,想在夜里看看院景,中人就给了我他家的钥匙。”荣山海道。


要想把柳氏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进风府,就得要一个藏身之处。原本风重华与文谦商议的是想买通巡防营,把轿子停在风府附近。可是这样一来,要惊动的人就多了。


幸好,风府隔壁的人家有了卖宅子的心思。


荣山海就装成买家去接洽,等过几天风慎成亲后,就寻个借口说不买宅子了。


听了荣山海的话,风重华不由拍案叫好:“这样最好,等到新娘入了洞房,你们就加紧行动。等到入了洞房,找人寻机灌醉我父亲……而后,洞房替换新娘子……把宋氏安安稳稳地送回家,再由一个与宋氏身量相仿的人,在院中走动走动。然后以搬家的名义将宋夫子一家人送出京城,永世不得回京。再买通宋氏街坊,让他们死活不要承认宋氏一家在此生活过。”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荣山海有些不解起来。


风重华莞尔一笑,点点星光自眸中溢出:“到时若我父亲上天入地寻不到宋氏,只会觉得黄梁一梦。”


荣山海挑了挑眉,一夜醒来,新娘子换了人,好好的宋氏变成了柳氏。


风家老爷可不得觉得在做梦吗?


荣山海又自怀中取出几张纸,低声道:“这是我去拿婚书时发现的。”


风重华接了过来,却愣了。


原来这是郑白锦和几个姨娘还有院中下人的身契!


她的眼,不禁眯了起来。


……


再隔一日就是风慎成亲的日子,风重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代嫁这件事情说起来简单,可是运作起来却极困难。


宋家那边肯定会请全福人的,到时如何瞒过她替换人……还有那些来观礼的亲戚和妇人,虽然风家破落了,宾客来的少,可是总会有些好奇的妇人想去洞房看看新娘子……还有那些来吃喜酒的亲戚……这些人如何一一瞒过,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幸好,宅子的事情落实了。


这就成功了一大半。


不知不觉间,风重华的心情轻松了很多。


这一放松,再入睡就很容易了。


眼看着风重华不再翻来覆去的,良玉和悯月终于松了口气。


姑娘都翻了半夜了,若是再不睡天就亮了。


饶是如此,风重华早上醒来时依旧是睡眼惺忪。


天一亮,风明怡就抱着霜眉出了房门,想要偷偷跑到后院与霜眉玩,结果却被周琦馥堵上了。


周琦馥大声指责风明怡不讲信用,私自抱霜眉出去玩,说要剥夺风明怡今日的看护权。


风明怡抱着霜眉死活不松手,生怕被周琦馥抢了去。


霜眉在风明怡怀里拼命的叫,奶声奶气地控诉这俩人对它的折磨。


都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还跟个五岁的小丫头抢猫玩……


风重华不由扶额。


闻讯而来的鲁氏更是恨不得地上裂个缝让她钻进去,抓着周琦馥骂了半个时辰,而后又逼着她去绣嫁衣。


周琦馥被骂得泪水涟涟的,委委曲曲地抽噎不停,让鲁氏看了好生心疼。


没过一会就消了气甚至还决定给周琦馥买两只猫做为陪嫁。


嬷嬷见势不妙,哄着鲁氏回上房院去了。


等到鲁氏一走,周琦馥立刻收了泪水,冲着鲁氏的身影做了个鬼脸。


风重华绝倒。


怪不得周琦馥能从湖北偷偷跑到京城呢。


原来鲁氏这么宠她?


“你呀,以后得好好孝顺你母亲。”风重华点了点周琦馥的额头。


“阿瑛,我好喜欢你昨天送我的礼物,那可是有钱也买不来的自鸣钟。要不然,我把钟送给阿怡,让阿怡把霜眉送我好了?”周琦馥嘻嘻地笑,闹得风重华一点办法也没有。


因为柳氏替嫁而生出来的烦恼一扫而空。


……


一大早,风府开始搭喜棚,试灶,而风慎这个成亲的正主却去了宋夫子家里。


新郎新娘成亲前不能见面,否则会不吉利。


风慎对此毫不理会。


眼见风慎来访,宋夫子与宋妻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笑盈盈地待客。


不仅如此,他们还让宋氏做了陪。


宋氏生得娇娇小小,一副风风韵韵的样子。


因快要成亲了,请一位街坊大娘替她开了脸。此时脸上一根汗毛也无,如同刚刚剥了壳的鸡蛋。


看得风慎心中痒痒的。


在宋氏替他倒酒时,忍不住挠了宋氏的手掌心。


宋氏的身子震了震,却没将手拿开,用眼睛白了风慎一眼,依旧稳稳地倒酒。


风慎半边身子就麻了下去,眼睛一直追着宋氏。


宋夫子满意地抚了抚胡须,眼睛落在身上的直裰上,道:“……明儿就要成亲,可是你岳母却连身像样的衣裳首饰都拿不出。”


听了父亲的话,宋氏羞涩地绞起帕子,垂着眼睑,却从睫毛底下望着风慎。


风慎心中一荡,从怀里掏出了五十两的银票豪气地拍在桌上:“这些岳母拿去换身衣衫,也算是小婿的一点心意。”


宋夫子就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却将银票快速的藏入袖中。


而后道:“我不胜酒力,让你岳母扶我进屋休息吧!让囡囡陪你说会话。”


风慎大喜,急忙站起身目送宋夫子离开。


而后就将一双眼黏在了宋氏身上。


宋氏垂着头,两腮涨得通红,手中用力地绞着帕子。


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我的乖乖!可想死爷了。”风慎伸出手,一把揽宋氏入怀。而后将手伸入宋氏的衣襟中,捏着两团弱小,了起来。


宋氏还不到十二岁,那里刚刚开始长,哪里禁得起如此大力,不由‘哎哟’痛呼出声。


这一声痛呼,却像是挑起了风慎胸中的邪火。


他的呼吸不由粗了起来,扯开了宋氏的衣襟,又是咬又是啮……


痛得宋氏一脸苍白,却还不得不咬牙忍住。


直到风慎的手一路向下,她才像是惊觉起来:“爷,那里不能碰……等到成亲后……再……给爷……”


风慎哈哈大笑着将宋氏剥个精光,反手按在桌子上,“那里不用也行,还有后面呢……”


宋氏吓了一跳,拼命挣扎起来。


风慎牢牢地摁住她,不知用什么东西在她后面抹了一下,而后就提起长枪……


宋氏惨叫几声,晕倒过去。


坐在上房的宋妻被这声惨叫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就欲拉开房门。


却被宋夫子厉声喝止:“胡闹,坐下。”明日他们就要成亲了,今日纵是越些轨也无妨。


“相公……他们……不能这样啊……”宋妻哆哆嗦嗦个不停,却听到那边除了那几声惨叫再没其他声音发出,只得抹着眼泪坐下。


盏茶之后,风慎还是意犹未尽。


他看了看亵裤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再看着躺在桌上昏死过去的宋氏,不满地摇了摇头,“年龄……太大了……不尽兴……”


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风重华的影子。


恨只恨文氏将风重华保护的太好,没能找到机会下手。


原本那一年将风重华以病重的理由迁往乡下田庄,就是他寻的机会。


万没想到,文氏后脚就跟了去……


想到这里,风慎越想越气。


抽下腰间的革带,对着宋氏狠狠地抽了下去。


堂屋里,又传来宋氏含糊不清的低吟惨叫声……


……


荣山海从风府隔壁宅子里传来了话,说是柳氏已经在宅子里藏好了。


至于嫁妆依旧放在柳屠户家里,等到柳氏三日回门时再随着新娘子一起去风府。


荣山海在,想必不会出什么出阁的事情。


风重华问来传话的人,“可有把握灌醉人?”


那人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来:“保证能灌醉。”


风重华笑着点头。


……


宋氏的全福人古氏近来日子过得有些不顺,她的女儿本来已经定了亲,可是男方却嫌弃女方家贫,想要退了这门亲事。古家虽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可都是有骨气的,她的女儿听到这件事情,哭得不能自已,说宁死也不嫁这样的人家。


所以,当宋家给了她十两银子做谢仪时,她不过考虑了两日就同意了。


十两银子,足够她给女儿置办一身行头了。有了这十两,男方就不敢嫌弃她家贫了。


可是,当有人找到她,拿出一百两银子,让她对洞房里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时,她迟疑了。


宋家虽不是什么好人家,可是人家好端端地嫁女儿,她又当了宋家的全福人,不祝福就罢了,怎么还能破坏呢?


她做不出这样无耻的事情。


然而到下午,她就改变了看法。


官媒登门,说有位秀才看中了她的女儿,想娶为妻室。


是做穷人妇,还是做秀才妻?


古氏不过想了片刻,就做出了决定。


到晚上,她就同意了男方退婚的决定。男方大喜过望,不仅立刻将古姑娘的生辰八字退了回来,还另送了三尺布头作为赔礼。


古氏将女儿的八字收下,把尺头扔到了媒人脸上。


眼看媒人讪笑着离去了,古氏只觉得憋着的一口气彻底地吐了出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神清气爽。


哈哈哈,明天是我生日!大年三十的生日,有哪位朋友是与我一天生的?


第110章进行


四月十八日,宜娶宜嫁。


宋氏忍着一身的伤痛,坐在母亲的房里听着全福人古氏念念叨叨地叮嘱她成婚事项。


可她身上实在是太痛了……


风慎不仅咬还用革带抽她,弄得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若不是她苦苦哀求,只怕会被风慎抽死。


难道以后就要嫁给这样的人为妻了吗?


宋氏耳边听着古氏口中的为妇之道,不由打了个冷颤。


等到母亲进来后,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怆,大声哭道:“娘,我不愿嫁……”


宋妻吓了一跳,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


倒是全福人古氏机灵化解,她呵呵地笑:“新娘子这是不舍得父母呢。”


屋里来送别的人就跟着呵呵地笑。


宋妻放下了一颗心,稳稳地坐在女儿身边,轻声宽慰起来。


宋氏心里想着风慎昨日的虐待,耳边却听着母亲劝她的声音,不禁悲从中来。


抱着母亲大哭起来。


“还好没梳妆……”古氏看了一眼抱头痛哭的宋氏,脸上笑盈盈的。心中却道,就要嫁给官老爷了,还哭个什么劲?矫情。


她这么一说,屋里的人纷纷附和起来。


……


申时中,太阳即将落山,双鱼胡同终于开始热闹起来。


风慎骑着高头大马,前去迎接新娘子。


耳听得风府那里传来锣鼓鞭炮声,荣山海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去迎亲了就好。


……


宋家。


宋氏的母亲宋妻将她揽在怀里,细声说着话。


古氏与几位邻居笑呵呵地站在屋外,等着风家过来人迎亲。


“听说男方家祖上还是个伯爷呢,就是可惜到他这一代家道中落了。”一个婆子神神秘秘地道。


“中落了又怎么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人反击这婆子。


“是呀,宋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吧,居然能把闺女嫁到这么好的人家去。”


听了邻居们的议论,古氏但笑不语。


等到你们知道宋家的女儿并没有嫁过去,反而失了贞节时,你们还会这样羡慕吗?


她是全福人,自然要服侍宋氏换衣裳。


那一身红色的嫁衣虽然耀眼,却掩盖不了宋氏脖间的红痕。


看到这些红痕,古氏心中原有的一份愧疚也消失不见。


不自爱的人,不配得到她的愧疚。


院门外,响起了锣鼓声和鞭炮声,还有小孩子们欢快的笑闹声。


“来了,迎亲的人来了……”几个婆子踮起脚,激动地往门外望去。


祖上可是伯爷的人物啊!她们这辈子能见几个伯爷?


当风慎英俊的相貌出现在几个婆子的眼中时,几个婆子更加激动了。


……


与此同时的城西柳家,一个与风慎长得两三分相似的中年文士穿着一身新郎服,笑着跳下了马,身边跟着里长。


里长弯着个腰,满面谄笑,跑前跑后的忙碌个不停。


就好像是他自己成亲一样。


眼看着‘风慎’喜气盈盈地迎着新娘子,街坊邻居们不由交头接耳起来。


听到议论声,里长转过身子,大声道:“柳大之女,柳屠户之妹,今日嫁了双鱼胡同原安陆伯的次子为继妻。”


“柳氏真嫁到双鱼胡同了?”


“哎呀,伯爷的儿子啊!”


“以后柳家可抖起来喽。”


柳屠户看着一身绣金嫁衣的妹子,眼中是遏止不住的不舍。


柳妻缓步走上前,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傻站着做什么?快背你妹子上轿啊?”


听着锣鼓喧嚣声和嫂子的催促声,柳氏的一颗心终于静了下来。


院子里有文府的人,不管出了什么事情,终是有文府照应着。


她只要按计行事就好。


……


半个时辰后的风府,锣鼓震天,鞭炮连连。


从国子监特意请假的风绍元坐在堂屋里喝着茶,看着漫不经心的,实际上却是两耳竖起听着门外的动静。


“快,快看新娘子去。新娘子来了,已跨过大门了。”有小孩子欢天喜地喊了起来,争相跑着要去看新娘子。


三瑞堂的堂屋里原本就不多的人稀稀拉拉地走了一大半。


风绍元看了一眼闷坐着吃茶的祖母,心中唏嘘,有心想上前说几句,最终却按捺下来。


若是他能将叔父灌醉送到洞房,一个儒学训导的职务就跑不了。他可以离开京城,到繁华的江南,到西湖边上,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没有过去的新人。


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慕过男风,不会有人知道他叔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后未必没有他出头的日子。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冲着郭老夫人拱了拱手:“祖母,我去接新娘子了。”


郭老夫人看着长孙,苦笑着点了点头。


抬头看了看稀稀拉拉的椅子,觉得全是一张张嘲笑的脸。


丢人啊!


郭老夫人垂头叹息。


不一会,风绍元就簇拥着一对新人回来。


堂屋里灯火通明。


风慎红光满面的牵着瘦瘦小小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嘴角都是遏止不住的笑意。


司仪在郭老夫人身边唱喝:一叩首,拜天地;二叩首,拜高堂;三叩首,夫妻对拜。长天欢翔比翼鸟,大地喜结连理枝。


郭老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喜气盈盈的儿子,挤了半天也没挤出一个笑容。


姻亲一个都没来。


文府不来情有可原,风明贞的婆家会昌候府不过派管家送了个礼,连面都不曾露。郑白锦的娘家靖安候府就不用说了,不仅没送礼,还过来闹了一场。


郑白锦更是干脆装病在床。


……


瑞香院。


风明薇坐在郑白锦面前,紧皱眉头。


“哭,你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是能把父亲挽回还是能让你由妾变妻?”风明薇一脸嫌弃的骂了起来。


被女儿这么说,郑白锦哭的更厉害了。


风慎要娶亲的消息传到靖安候府,她哥哥靖安候郑孝轨大发雷霆,说他妹妹是平妻不是妾。


郭老夫人便让郑孝轨拿出婚书说话。


自夏商周始,自天子到黎民就是一夫一妻多妾,所以当初郑白锦确实是以贵妾的名义抬入安陆伯府。


郑孝轨自知理亏,只能灰溜溜地离去。


哥哥都没有办法,她能怎么办?


谁让当初哥哥把她嫁给风慎时,在婚书上写的是妾而不是妻?


“我只是个妾,还能阻止得了你父亲娶妻吗?”郑白锦呜呜地哭。


风明薇听着母亲的哭声,心情更是烦燥起来:“当初你由平妻变妾,你就不应该答应,怎么那文府的人一告,你就先软了下来?”想来想去,都怪风重华,若不是这个人,母亲怎会由妻变妾?


一想到这些年她由嫡女变庶女所遇到的事情,风明薇就心浮气躁起来。


“别哭了!现在当务之急不是父亲,而是新娘子!”风明薇定了定心,开始谋划起来。如果新娘子成亲不过几日就暴毙,想必以后就不敢再有人嫁给父亲了吧?


“娘,那药你还放在床底下吗?”风明薇凝视着郑白锦。


郑白锦头上压着个文氏,一直是心头之痛。


她不是没起过谋害文氏的心思。


可是文氏性格软弱可欺,再加上她背后有长公主和文谦,郑白锦一直没敢下黑手。


后来文氏死了,她就更不可能再用药了。


所以那药从买来后,就一直放在床底再也没动过。


被女儿这么一问,郑白锦不知所措起来:“什么药?我不知道呀。”


风明薇瞪了郑白锦一眼,弯下腰,往床底下钻去。再钻出来时,手里却拿着个黄黄的纸包。


郑白锦脸色煞白起来。


女儿是何时知道床底下有药的?


风明薇却不理她,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


喜棚里,风慎正在被宾客们灌酒。


风慎满面红光,杯到酒干。不管来敬酒是故旧还是不认识的陌生人,统统一饮而尽。


让准备灌醉风慎的风绍元一时没了用武之地。


“没出息。”风绍元低低地骂了一句,扭头和坐在旁边的一个风家远亲说话,“好多年没见了,现在家里的情况怎么样?田里收成如何?”


“收成好,今年收成好。”风家的远亲不过是一个老实敦厚的庄稼汉,闻言只会呵呵地笑。


令风绍元没有了说话的兴致。


不一会,风慎走到了他们的桌旁,风绍元立刻站起来,倒了满满六杯酒。


“常言道六六大顺,叔父今日大喜的日子,须得喝尽这六杯酒讨个好彩头。”风绍元笑吟吟地举起杯子,先干为敬。


“说得好。”旁边就有人附和起来。


风慎得娶新人,本来正高兴着,听到侄子恭喜的话,脸上更是笑开了花,不仅从善如流地饮干了六杯酒,反而又主动倒了三杯,要与侄子碰酒。


风绍元自然不会推辞,干脆利落地饮尽了杯中酒。


叔倒俩人都是豪爽的人,引得旁边桌子上的人连声叫好。


就在这连声叫好中,风绍元将六个酒杯中的一个悄悄藏入了袖中,而后故作不慎将桌上的酒杯往地上拂去。


“哎呀,碎碎平安,岁岁平安!”风绍元一边念叨着,一边将地上的碎酒杯拾起。


旁边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再往这里看。


喝醉了嘛,打碎酒杯是小事。


风重华原本安排要灌醉风慎的人,诧异地看了一眼风绍元。


难道说二姑娘另安排人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也是我的生日!祝所有和我同一天生日的朋友,永远快乐、幸福、安康……唔,怎么感觉是我自己在祝福我自己?


第111章黄婚


眼看着宾客盈门,郭老夫人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她刚刚接到风重华写给她的信。


信里告诉她,今日风慎的婚事有变,让她配合行事……


“老夫人,您看如何才好?”范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问道。


郭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有心不应,可是信的最后以风绍元的前程相胁。


令她不能生出半点反抗之心……


“你去落梅院看看,莫要出什么差错!”郭老夫人捏紧了信,嘴角强行扯出一丝笑意,“莫要让瑞香院那边的人,到落梅院。”


“可是,老夫人……”范嬷嬷听了这话,欲言又止。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郭老夫人阻止了。


“去吧!”郭老夫人疲惫的挥挥手。


……


荣山海站在隔壁院子里,望着灯火通明的风府,脸色阴晴不定。


在屋里陪着柳氏的柳屠户和柳妻,同时是焦灼难安。


都快到酒宴结束了,怎么那边还没有传来信号?


是失手了吗?


还是风慎没有喝醉?


那边有没有按计行事?有没有把风慎灌醉?


若是没灌醉就只能上迷香了……


荣山海胡思乱想着,抬头望天。一弯明月挂在当空,映得几颗星子黯淡无光。


真是个好天气啊!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荣山海连忙屏息静气,侧耳谛听。


梆子声不多不少,恰好五下。顿了一下后,又连续响了五下。


荣山海就与同样侧耳的柳屠户互视了一眼。


“冷氏,你领个人护送柳氏从二房后门进去,那里有接应的人。”荣山海干净利落的吩咐起来,“一旦入了府,不要东张西望,护送新人赶紧入新房。到新房之后换了人,你立刻从后门回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我已经交待过范嬷嬷,若是新娘子未昏睡,她自然知道怎么做?你不用担心,新娘子想必昏睡过去了,我们不会伤害她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和刚刚出来的柳氏说的。


柳氏看了一眼担忧不已的兄嫂,用力点了下头。只要过了今晚洞房夜,明早再拜过祖宗,她就是风府二房明正言顺的主母。如果那个宋氏现在还清醒着,为了她的未来,也只能下狠手了……


柳氏双手合什,冲着玉真观的方向行了一礼,乞求道祖保佑今日能顺顺利利的入府。


起身时,她捏了捏袖中的两张婚书誊本,一张写着“立为婚书字人城西柳大,与妻生有一子一女,女名柳媚,现过花信之年。适有原安陆伯次子风慎因妻早亡欲续弦,凭媒说合,两相许诺。柳大愿将女柳媚配风慎为妻……”


另一张是男方的婚书,上面写着“立为婚书字人郭氏,与夫生两子,次子名风慎……”


真正婚书下面的落款上不仅有父母的名字和花押,还有风府郭老夫人的花押,与风慎本人的花押。


她这两份是誊本,未曾落款,只是用来作凭证的。


一想到真正的婚书两式六份,两份在父母兄嫂手中,两份在风慎原配夫人文氏兄长手中,风慎手里的两份与宋氏的婚书昨夜被荣山海换成了与她的真婚书。


她的心,就安了。


“以后爹娘就要靠嫂子照顾了。”柳氏抱着嫂子的肩膀哭了起来,泪水打嫂子的衣裳。


令看着她们嫂姑相拥而泣的柳屠户泣不成声。


……


风府二房的新房里,宋氏坐在大红龙凤花烛旁边,头上盖着红盖头,脑中纷杂凌乱。


一会是风慎昨夜的举动,一会是风府的富贵……


宋氏抬起头,透过红红的盖头看着这个原先是当家主母所住的息偃室,摸了摸身下坐着的大红底绣五蝠捧云团花的锦褥。


神色不定。


这个螺钿雕漆彩漆大八步只怕要值几十两银子,风府一定很有很有钱。如果她安安生生的听话,以后这满院的富贵是不是就属于她一个人了?


她想起母亲所说的话,让她早些生下儿子。


风慎那么厉害,想必她很快就能生下儿子吧?


宋氏羞红了脸。


全福人古氏端了碗莲子百合羹进来,满脸夸张的笑容:“哎哟,这院子里居然有个小厨房呢!厨房里还有人上着值,特意为新娘子准备了一碗羹汤,说是怕新娘子今天没吃好饭。”


宋氏看了看冒着热气的莲子百合羹吞了下口水,这可是富贵人家才可以吃到的东西,以前的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也有用上的一天。她咳了咳,故作矜持道:“要不给妈妈喝吧!”


“我哪里有福气喝这种东西?”古氏笑盈盈地将碗举到宋氏面前,“这可是风府的大娘子才有资格用的好东西呢,赶紧喝了吧,喝了以后好养足精神,还有漫长呢。”


一听到风府大娘子这句话,宋氏的小脸顿时羞红起来。


她用手一点盖头,接过古氏手里的碗,一小口一小口地用了起来。


古氏就和屋里的人调笑,“看看这孩子,一入了风府就开始有了当家大娘子的样,连吃饭的样子也秀气起来。”


屋里陪嫁的街坊婆子们就呵呵地笑了起来。


“好了,你们先出去吧,外面摆好了酒宴,就等着你们去用呢。我再陪会新娘子……”古氏的话很快引起众人的赞同,屋里的人纷纷站起身来。


她们也知道,古氏这是要交待新婚事宜了,确实不合适再留在新房了。


古氏笑着坐到宋氏身边,和她低声说起注意事项起来。


宋氏听着听着,脑子有些昏昏沉沉起来。


古氏从怀里摸出一对欢喜娃娃,拉着宋氏的手往上摸:“……这是男人的命根,以后你能不能生娃,就要看男人舍不舍得把命根给你用了……”


宋氏羞涩起来,将头垂得低低地。


她和风慎已有了夫妻之实,身上最重要的地方虽没给风慎,可是其他地方,风慎全都用了个遍。


所以古氏所说的这些,她全都知道。


“……以后你做了风家的大娘子,就是吃香的喝辣的,可万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性气了,要好好孝敬婆婆,善待风家的儿女……”


听到这句,宋氏一时有些怔忡起来。


是啊,风慎是有儿女的人。


他不仅有儿女,而且还有好几个呢。


见她心不在焉的,古氏干脆住了嘴。新房里就一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那对龙凤花烛噼里啪啦爆着灯花的声音。


宋氏听到窗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三姑娘,您现在可不能进去。要等到明日拜过祖宗,才可以见新娘子面呢。”


三姑娘是谁?


是风慎的女儿吗?


宋氏觉得脑袋更加沉了。


古氏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坚起耳朵听着窗外的动静。


窗外的三姑娘好像生气了,说话的声音也高了起来:“胡说八道,今日是我父亲成亲的日子,我这个做女儿的因何不能见新娘子?你若是再拦着我,信不信我打断你的狗腿?”


这个三姑娘可真厉害!古氏吸了口凉气。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一个年老的声音,“快亥时了,三姑娘怎么还不睡?”


窗外的三姑娘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鹌鹑似的,一下子嗫嚅起来:“范嬷嬷,我就是想瞧瞧新娘子长得什么样……”


范嬷嬷不紧不慢地道:“天晚了,明儿三姑娘还得去老夫人院中请安,就先回去休息吧。这几日因为二老爷成亲,老夫人准你回瑞香院住,三姑娘不可因为不在老夫人身边而误了学习规矩。”


古氏咂舌,这个范嬷嬷好厉害的嘴,不仅敢教训三姑娘,还敢影射三姑娘没规矩。


可是窗外的三姑娘好像真的很怕范嬷嬷似的,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古氏出了口长气,转过头去看宋氏,却见宋氏上下眼皮子直打架,险见得撑不住了。


“要是困,就睡会吧,那边还得吃好大一阵酒呢。”古氏走到宋氏身边,柔声劝她。


听到这声劝,宋氏犹如接过一个枕头似的,斜斜地往倒去。


古氏连忙架住她,轻轻将她放在。


宋氏听到古氏在耳边唤她的名字,想要努力睁开眼回应,可是困意越来越重,不过片刻的功夫她就陷入了沉睡中。


古氏敲了敲窗棂。


新房的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老年嬷嬷站在了古氏面前。


“你就是古氏?我姓范,你叫我范嬷嬷就好。”范嬷嬷皱了皱眉,显见得很不喜欢古氏,“她已经睡下了?”


古氏连忙点了点头。


范嬷嬷就走向前,捏了捏宋氏的小脸,见到宋氏毫无反应,这才微微颌首。


“好,你在这里守着,莫让任何人进来,院子门我已经令人关了。”说完了这句话,范嬷嬷就推开门,再度离去。


古氏知道马上就要换人了,一时紧张起来。


在新房里不停转来转去。


半盏茶工夫后,房门被人推开。


范嬷嬷领着几个踏步的走入了新房。


古氏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新娘子’,她不禁将目光牢牢地固定在柳氏身上。


似是感觉到古氏的目光,柳氏转过脸,冲着古氏微微一笑。


“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搭把手?”范嬷嬷见到古氏站着不动,不由烦了。


屋里就她们俩个下人,难不成要让新娘子动手吗?


古氏这才恍然,急忙配合着范嬷嬷扶人。


宋氏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抬着自己,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嘴里嘟囔着古妈妈。


古氏被这一声喊,吓得犹豫起来,踌躇不前。


荣山海的妻子冷氏就走了上前,附在古氏的耳边低声道:“听说你的女儿就要嫁给秀才为妻了?”


古氏激灵了一下,手脚也麻利了许多。


将人抬出了新房就容易多了。


冷氏直接将宋氏装入了麻袋中,扛在小推车上就往后门方向走去。


等到范嬷嬷和古氏再回新房时,却见到柳氏头上已经盖好盖头,端端正正地坐在螺钿雕漆彩漆大八步。


仿佛她刚刚拜过堂,仿佛这屋里没有任何人进来过,仿佛她就是这屋里的女主人……


范嬷嬷与古氏同时长吁了口气。


只要这柳氏能撑得住就行。


今天是大年初一,小孟在这里给大家拜年了!祝各位朋友身体健康,鸡年大吉,吉祥如意,万事顺和,永远开心幸福快乐!恭喜发财我爱你们!


第112章换嫁


也不知这酒到底过了几巡,风慎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连路都走不稳。


可是来宾们还是在起哄,说要看一看新娘子。


若是以前的安陆伯府,来宾们根本不敢这样,可是现在风府大不如以前,他们不趁现在闹一闹,以后只怕也没了机会。


“好!去看……新娘……”风慎挥了挥手臂,跌跌撞撞地往二房方向走去。


宾客们见到风慎打头,就嘻嘻哈哈地跟在风慎身后。


“不可!”风绍元急忙站起身,想要阻拦,可是宾客们哪里会听他的话,纷纷装作醉酒的模样避开了他去。


这番行为落在那些还未吃醉的人眼中,就变成了风绍元识大体,想要替叔父拦一拦闹洞房的人。


风府的大房与二房相隔的并不太远,不过半盏茶工夫就能走到。


刚刚走到二房,就听到新房院里传来一阵哄笑声。


几位来吃酒的妇人笑着离开了新房,一边走一边夸着新娘子嫁衣漂亮,也不知用了多少金线银线。


宾客们就更加好奇起来。


范嬷嬷与古氏见到居然有男客来闹洞房,吓得连忙道:“明日让新娘子给各位爷磕头行大礼,今儿可不敢闹,新娘子面薄,闹不起。”


她们这两个上了年纪的人,怎能敌得过那些年轻力壮的男宾客。


等到男宾客们簇拥着风慎走入了新房,范嬷嬷与古氏互相交换了眼神。


新房里传来一阵笑闹声,还夹杂着让风慎快掀红盖头的调侃声。


风慎醉眼迷离,眼睛里只能看到有两三个红色的身影在晃。


他举起一根手指,就冲着其中一个红色身影走去。伸手一挑,却扑了个空,差点朝着地面倒上。


旁边的人就笑了起来,也有好心人给他手里塞了根挑棍。


也不知道是谁,往他嘴里又灌了杯酒。


“风二老爷,快掀盖头啊,让我们也看看新娘子?”有人打趣他道。


雕花窗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妇人,见到风慎站都站不稳,手里拿着挑棍往身旁人的腰间捅去,纷纷捂嘴轻笑。


就有年纪大的妇人打趣道:“风家二老爷这是急着把人赶走见新娘子呢!”


屋里屋外,同时响起了笑声。


又有人给风慎塞了杯茶,风慎一饮而尽。


借着这股酒劲,他终于看清了端坐的身影。


不由心头一喜,拎起挑棍就往新娘子头上捅去。


“哎哟,不能捅啊!”旁边的宾客吓了一跳,这一棍子捅下去还得了?新娘子就是不毁容也得痛死。


可是没有想到,原本稳坐在的新娘子,轻轻侧了个身。


风慎一棍子落了个空,整个身子仆倒在床边,然后慢慢地往地上滑去。


一边往地上滑一边响起呼噜声。


众位宾客这时傻了眼。


新郎官睡了,新娘子的盖头谁来掀?


就在这时,新娘子忽的一下跳起来,了盖头。


众位宾客吓了一跳,只见面前的这位新娘子,浓眉大眼,黑面肥胖。塌鼻梁,肿眼泡。眉毛用炭描得黑粗黑粗的,口上涂得血红血红的,腰围三尺有余,身高七尺。嫁衣将她胳膊上的肉勒得高高的,露出一双黑胖黑胖的双手,指尖上涂满蔻丹。


此时这双手正指着各位宾客。


“各位宾客,二老爷现下睡着了,劳烦哪位宾客搭把手,帮我把二老爷抬到去。”


这个新娘子可真的不一般——


宾客们的眼角嘴角抽搐起来。


“可有人帮我一把?”见到无人上前,新娘子有些急了,牙齿咬着咯咯做响,看起来令人怜惜(害怕)。


还用抬?你一只手就能把人拎起来,宾客们嘴角抽搐着。


却还是有人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已经滑到地上的风慎给抬到了。


柳氏转头看了一眼烂醉如泥的风慎,再摸了摸身上这套绣着金线的嫁衣,嘿嘿笑了起来。


离得近的几位宾客齐齐抖了一下,看着在花梨木架子呼呼大睡的风慎,眼中充满同情。


以后谁要是再说风慎喜欢未成年的女童,他们一定要和别人辩一辩。


风慎若是喜欢女童,能会娶这样五大三粗的妻子吗?


准备闹新房的宾客互视一眼,悄悄地往外溜去。


新娘子看也看过了,这新房就别闹了。万一逼急了新娘子,抓着他们揍一顿怎么办?


他们可没地方哭去……


新房外,范嬷嬷与古氏相视一眼,笑着往大房方向走去。


劳累了了,她们也该吃口饭了。


百花井巷的文府未眠。


仆妇们川流不息的,不时有人进来回话。


当文谦与周夫人听到柳氏已经平平安安地入了新房,并且已经在宾客面前露过了面,俩人双手合什念了声三清道祖保佑。


“阿瑛,”文谦喊过风重华,“马上就要子时了,你去睡会吧。”


“对呀,去睡会吧。”周夫人也在一旁附和着。


新房那边有人守着,而且风慎的酒里被下了药,一时半会他也醒不来。


就是醒过来了,只要今日柳氏见过了宾客,明早在祠堂拜了高堂,就坐实了柳氏是风家新妇,


风慎就是不想认这门亲,也得捏着鼻子认下去。


风重华福了一福,将一直守在外面的荣大管家和余嬷嬷喊了进来。


而后,出了上房院。


回到西跨院,周琦馥和风明怡小楼里的灯火早已熄灭。


进了她居住的西厢房,先吩咐去许嬷嬷去休息,而后才与良玉说话:“宋氏呢?”


良玉低声笑:“被冷大娘子扛着,送回了宋家。宋家那边今日也是刚刚待过了客,宋夫子夫妇已经睡下了。冷大娘子在他们屋里用了助眠香,想必能睡到下午。”


风重华由悯月服侍着坐在了。


宋氏嫁给风慎未必是好事。


风慎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此人不仅喜欢女童,还喜欢……


前世,她被风慎打得遍休鳞伤。若不是有股求生的,只怕早已经死在风府后宅了。


“宋氏未能嫁给风慎,想来几年以后还要感激我们呢。”风重华伸了个懒腰,一头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而下,散落在秋香色圆枕上。


几个丫鬟听得面面相觑。


风重华并不在乎她们能不能听懂,微微一笑。


“山海舅舅与柳屠户他们现在在哪里?”


良玉就道:“还在双鱼胡同,说一有动静就来回报。”


风重华神色惬意地点点头,躺在。


可她太高兴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想着有柳氏这样彪悍的人在,以后就能降服风慎了。一会想着以后风慎不成问题,她就可以好好抚养风明怡。一会想着若是风明怡不学好,她是不是要考虑收养个孤女……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天边微明,她才沉沉睡去。


……


夜色徐徐流走,晨曦冲破天幕。


双鱼胡同的风府再次忙碌了起来。


今日是新人成亲第二日,算好的时辰是卯初(5点)去祠堂拜祖宗同,可是宿醉未醒的风慎却死活叫不醒。


全福人古氏站在院子里,打着哈欠,看着换了几拨人都没叫醒,心头暗暗窃喜。


只要风慎在拜祠堂之前不醒,这事就成得差不多了。


二房以前的主母,现在的贵妾郑白锦,由女儿扶着站在院中,一脸苍白。


“姐姐,二老爷叫不醒呢。”何姨娘担忧无比,眉头轻轻皱着。


风明薇心里烦躁,白了何姨娘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不会去叫?站在这里说什么?难道我母亲就能替你叫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一个姨娘居然敢叫她娘为姐姐。


何姨娘抬眼看了看风明薇,没再说什么,转身再度返回屋内。


柳氏坐在床边,看着睡得迷迷糊糊的风慎,长长叹了口气:“算了,想是昨夜酒吃得太多。不如去回了老夫人,等到二老爷酒醒以后再做定夺好了。”


“开祠堂可是事先算好的时辰。”何姨娘抬眼看了看柳氏,压抑住心头的震惊。


昨夜的事情,她并没有参与,也不知情。


怎么这个宋氏之间改姓了柳,还变成了一个成年的妇人?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偷偷给女儿递个信,让女儿装个病,这几天躲到文府去侍候女儿。


“那可怎么办?”柳氏喃喃自语,偷眼看向范嬷嬷。


范嬷嬷咳嗽了一下,轻声道:“新妇拜高堂是天大的事情,万万不敢耽误。既然是已经定好的时辰,那就只能先让新妇一人去拜了。”


一个人去拜高堂,这样无礼的事情柳氏怎么可能会“同意”?可是架不住范嬷嬷拼命劝说,她只得含着泪水“屈从”了。


我呸!


谁说这是个杀猪匠的妹妹?这明明是个成了精的猪精。


范嬷嬷摇了摇头,将这个不敬的念头抛至脑后。


领着柳氏往郭老夫人院中走去。


至于贵妾和姨娘,则是老老实实地等在这里。


风家可是有家规的,妾室与庶子女无故不得去三瑞堂和祠堂。


虽说这两年这个家规有些松泛,可是现在既然二房有了主母,想必很快就会立起新的规矩。


第113章洞房


宋家今天有点诡异。


今天有个街坊倒夜壶的时候往宋家瞅了一眼,却见到明明已披上嫁衣嫁了人的宋氏正在院中生火做饭。


吓得那个街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将手里的夜壶扔了老远。


这是见鬼了吗?


一想到鬼,街坊顿时冷汗直冒,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


“鬼,有鬼。”直到跑回家,关上了大门,街坊这才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


鬼?什么鬼?青天白日的,见哪门子鬼?


街坊邻居们被这一声吼惊得纷纷打开了家门。


围在宋家门前,偷偷向内张望。


许是不喜被人围观,宋氏向外张望一下,而后就捂着脸跑回了自己屋。


这下子,人群炸了。


“真是宋氏啊!”


“她不是昨日才成亲吗?怎么这会还在家?”


“昨天那家人可是高头大马来迎接她的,怎么回事?”


“咦,古妈妈呢?你们谁看到古妈妈了?”


街坊邻居们就开始寻找起古氏来。


古氏未归,街坊们自然寻找不到。


就在这时,有几个面生的后生推开人群敲响了宋家的大门。


“有人在吗?我们是来帮着搬家的。”


搬家?


街坊们纷纷交换目光。


昨日才成亲,今日搬什么家?难道是搬到那个大官家里吗?


不一会,宋氏自屋里走了出来,脸上挡了一块帕子。打开门后,将几个后生放了进去,而后又快速的将门关上。


街坊们就将耳朵贴在门上。


宋氏的声音含糊不清,可有几个耳尖的人还是听到了几句。


“……搬走……再也不回……快搬……”


再也不回来了?


这宋家是搞什么鬼?


“走,去古妈妈家里等着去,看看她几时回来。”人群中,就有人提议道。


古氏是宋氏的全福人,宋氏的事情她一定知道。


……


对于柳氏这个儿媳妇,郭老夫人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厌恶。


反正柳氏是文家的人选出来的,不管将来是好是歹都有文家的人担着,她犯不着与柳氏置气。


所以,她领着柳氏拜过祖宗之后,将二房的钥匙和对牌直接交了出来,然后再嘱咐了几句,就让柳氏回了二房。


“老夫人,您怎么把钥匙也给柳氏了?”眼看柳氏走出了三瑞堂,范嬷嬷忍不住道。


柳氏有了二房的钥匙和对牌就是名正言顺的二房主母,二老爷醒了以后闹将起来,若是知道老夫人把钥匙交出去了,还不得闹到三瑞堂来?这替嫁并不是小事,风慎若是知道了,指定要闹。


可是没想到,郭老夫人也跟着文府的人胡闹!


让二老爷娶一个杀猪匠的妹妹为继妻,也亏得文府的人能想得出来!


范嬷嬷轻声叹了口气。


觉得二房以后的日子再也不会平静了……


“我不给她,难道给郑氏?”郭老夫人没好气的瞪了范嬷嬷一眼。


文府打的好主意,若是想让文府帮绍元,那么就必须帮文府把柳氏变成二房主母。


把钥匙交出去又如何?为了她的绍元,委屈一下风慎不无不可。


有文府相帮,绍元不说有个好前途,最起码也能混个官身。现在二房已经毁了,她这辈子也只剩下绍元可以依靠了。


只要绍元有出息,她才不想管风慎。


就柳氏那个粗鄙的样子,以后能和风慎过好吗?二房还有个郑白锦……


都不是省油的灯啊!郭老夫人摇了摇头。


不过,娶了柳氏倒也有好处。


人是文府来的,文府就得管到底。


听说柳氏的嫁妆虽是不多,却也有几千两。依柳家那个穷相,哪里能置办得起?不都是文府送的吗?


柳氏有文府在身后,以后二房的吃穿自然不用愁。


到时,就催着柳氏往文府哭要。


范嬷嬷讪笑了起来,原来老夫人打的是文府的主意。


说来也是,文府既然把人送过来,自然要一路管到底。以后既然还能与文府做亲家,老夫人自然不用再愁了。


到时,大少爷绍元有了前程,二房又不愁生路。


等再过几年,风绍元站稳脚跟。


定然会给老夫人争光添彩……


想到这里,范嬷嬷抬眼了看郭老夫人。


有一句话,她一直没敢和郭老夫人说过。那就是,靠山山倒,靠水水断。这万事靠别人,真不如靠自己。


文府再对风府好,能帮一辈子吗?


看风重华那个劲,只怕是以后都不想认风府了……


然而这些话,范嬷嬷是不敢说出来的。


……


风慎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干涩,忍不住轻吟出声:“水。”


话音还未落,就感觉到有个温柔的身子靠了过来,将他的头轻轻托起。一股醒酒药特有的香味扑鼻而来,令他忍不住张开口。


“二老爷,您慢点喝。”女人轻轻在他耳边呢喃。


风慎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睁开眼,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口,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回了。


就有一双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替他按揉起太阳穴来。


这个小宋氏,还挺会侍候人的嘛!风慎不由呻吟出声。


“二老爷,您要不要再吃口茶?”同样的声音再度响在耳边。


风慎轻轻嗯了一声。


又有个茶碗送到了他的面前,风慎也不睁眼就着手喝了几口,想着要不要再睡一会。


结婚真累人啊!从早忙到晚,还被灌了这么多的酒,也不知道有没有误了入祠堂拜祖宗的时辰。


风慎翻了个身,将身子朝向里侧。眼睛无意识地睁开,往外看了一眼。


却看见床边坐了一位膀大腰圆,熊腰虎背的妇人。


这是谁请的下人?怎么壮成这样?居然还跑到内室侍候了?


他要好好训下小宋氏,让她赶紧把这个婆子给辞了,省得碍他的眼。


念头一闪而过,他猛然睁开眼。不对,小宋氏呢?他好像记得自从小宋氏入了新房后,就再也没有看到她。


想到这里,他猛然坐了起来。


坐在床边的妇人就将脸扭了过来,笑得花枝乱颤,粉渣乱掉:“二老爷,您醒了?要不要妾身安排厨房给您做碗面?”


“你是谁?我在哪?你要干什么?”风慎睁大了双眼,瞧着面前的妇人。他慌乱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入目可见的是熟悉的雕花大床,大挂着红色的喜帐。


原来还在自己家!他心下稍安。


“小宋氏呢,让她来见我!”风慎紧紧盯着面前的妇人。


“小宋氏?”面前的妇人迷茫起来,“谁是小宋氏?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说到这里,妇人柔柔一笑,掉了一地的粉渣,“二老爷,您是喝迷乎了吧?昨天夜里咱们才成的亲,然后您将我送到新房。怎么醒来您就把妾身给忘了?我是您的媚儿啊!”妇人垂下头,看起来一脸娇羞。


我和她入了洞房?入了洞房?入过洞房了?


风慎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二老爷?二老爷?”


听着柳氏一迭声的呼唤,风慎只觉得如坠梦里,浑身发冷。


昨夜他明明和小宋成的亲,怎么醒来居然变成了母夜叉?


眼看着柳氏又要往他身边靠,他不由抖了三抖,大叫道:“你走开,你走开!”


柳氏一脸哀怨地往旁边挪了挪,噘着嘴委屈万分地瞧着他。


风慎觉得身上又浮起一层鸡皮疙瘩,不由再度抖了抖。


这个柳氏浓眉大眼,黑面肥胖。塌鼻梁,肿眼泡。眉毛用炭描得黑粗黑粗的,口上涂得血红血红的,腰围三尺有余,身量与他差不多。嫁衣将她胳膊上的肉勒得高高的,露出一双黑胖黑胖的双手,指尖上涂满蔻丹。明明是个砍柴的妇人,却偏偏翘着兰花指,嘟着嘴,头上簪着一朵大红的牡丹花。


娇娇滴滴地冲他一笑,令他寿命减了三年。


屋里的下人背过脸去,捂嘴偷笑。


“我不管你是谁,总之是搞错了,你快去把小宋氏给我找来,我要娶的人是她,不是你。”风慎头痛万分,心里想着昨日的事情。黄昏前他去迎的小宋氏,当时眼看着小宋氏上的花轿,中途花轿也未曾落地,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个母夜叉?


到底是哪里出的茬子?


难道是入洞房后换的人?


风慎打了一个激灵,酒意彻底清醒过来。


想到这里,他仔仔细细地瞧向柳氏,目露警惕之色。


柳氏拿帕子抹了抹眼,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昨天二老爷骑着高头大马去妾家中迎娶的妾,又向妾的父母保证以后绝不会亏待妾身,爹娘这才放心将妾交到二老爷手中。怎么才过了,二老爷居然翻脸不认人起来?吃也吃了,用也用了,居然想不认,妾以后还怎么活……”柳氏委屈地大哭起来。


风慎皱紧眉头,迷茫了。难道柳氏真的是他亲自去迎的吗?


不对,他迎的是小宋氏,昨日也是从宋夫子手里把小宋氏接过来的。


对了,送亲的人有古氏,古氏在哪?


风慎东张西望起来。


站在人群外面的古氏知道此时已是东窗事发,就看柳氏接下来如何发挥了。于是冲着屋里的下人使了个眼色,让她们退出新房。


没有想到风慎一眼看到了她:“古氏,你给我站住,你来说说看,这个人到底是谁?”


古氏打了个激灵,尴尬地转过身子,先冲着风慎福了一福,将别人教好的话说了出来:“二老爷,这是您的新婚妻子柳氏啊!您昨天去柳家亲自迎娶的。还是老身扶着上的花轿,难道您都忘了?”


“二……郎……耶……”柳氏扭着粗蛮腰,翘着兰花指,万种风情地冲着风慎笑了一笑。


一双眸子好似挂在天上的牛郎和织女星。


风慎的眼珠子快速地旋转起来,觉得自己快要昏倒了。


写到最后一句时,想起前两天才看的新片子《穿越前世之旅》里唐朝杨玉环对着寿王李瑁同学扭腰翘指,嘴带颤声地上气不接下气地气若游丝地唤,“十……八……郎……”


在此顺便鄙视一下爱那个艺,真是无耻,居然只放一季12集!!!!害得我充了三个月会员,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第114章双朝


听了古氏的话,风慎懵了,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昨天确实是古氏扶着新娘子上的花轿,也是她一路护送来双鱼胡同的。


难道说,他的记忆出了偏差?


柳氏将帕子蒙在脸上,抿了嘴偷笑,却哭得更大声了:“我不活了啊!刚刚嫁了人,一夜过去却被夫家给嫌弃,我哪还有脸活?我哪还有脸回去见我的爹娘兄嫂?”柳氏说着站了起来,一头往床头上撞去。


“不可!”古氏顿时急了,冲上去想要拉柳氏,哪里想到柳氏的动作比她还要快。


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撞到了风慎的胸口上。


风慎只觉得胸口发紧,张大嘴喘不出气来。一双眼睁得的,天旋地转个不停。


“我不活了,不要拦着我!我哪还有脸活?都别挡我,谁都别挡!”柳氏再度用力撞去。


只听得‘嘭嘭嘭’连响三声,风慎如同一条死鱼般张着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不能再撞了!”古氏慌了,上前拉住了柳氏。


我的姑奶奶,再撞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柳氏被古氏拉住,一把了头上蒙着的帕子,盘腿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的个老天爷呀……我造的什么孽呀……嫁了个翻脸无情的货呀……哎呀……哎呀呀……天老爷睁开眼看看呀……要天打五雷轰呀……”她一边唱一边哭一边数落,听得站在院中的丫鬟婆子目瞪口呆。


古氏憋着笑,没想到柳氏果然是个有本事的,先把风慎撞个七荤八素的,然后再坐地大哭。风慎就是想说话,也没力气说。


“柳大娘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这风家上有老下有小,还得靠你操持呢,你若是想不开,以后这风家可怎么办啊?你也得想想你的爹娘,他们将你养大不容易,你可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古氏心里赞着柳氏,表面上却是做出一副担忧的神情。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腿,又是捶胸,闹腾了好大一阵。


把歪在床边睁大双眼捂着胸口努力想要喘气的风慎给忘个一干二净。


柳氏朝着古氏呶了呶嘴。


古氏会意,上前走到风慎跟着,替他揉起胸来。


一面揉一面劝他:“我说大姑爷啊,我们家柳氏既然嫁到你家,以后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这上有婚书为聘,下有郭老夫人作证,祖宗拜过了,堂也拜过了,洞房也入了。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柳氏一听,立马自怀里摸出了婚书,递给了古氏。


古氏就将婚书展开平放到风慎面前,一字一句地念。


风慎只听得面色煞白,双眼圆睁,当听到最后立字人风慎时,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歪了下去。


“大姑爷醒来,大姑爷醒来。”古氏死命掐人中。


柳氏也止住了哭声,从地上站了起来,用力摇风慎。一边摇一边哭:“二老爷,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人走哇。你可得好好的,你可不能有个闪失啊,我没了你可咋活……”


风慎昨夜吃多了酒,这会经了连番惊吓,又被柳氏这么一摇,只觉得心口一阵翻涌,哇哇地吐了起来。


柳氏心疼嫁衣,连忙向旁躲去。


左右看了看,将床边小圆桌上的台布扯了下来,兜头兜脸的往风慎头上罩去。


风慎一个没注意,呛了满嘴,“呸!呸!呸!”恶心地浑身直抽搐。


他想骂,却偏偏张不开嘴。耳边又听到柳氏哭哭啼啼个不休,恨不得立时晕过去。


好不容易把头上的桌布,却看到站在门边端着一碗羹汤目瞪口呆的风明薇。


这样尴尬的场景被女儿瞧见,风慎只觉得又气又羞,不由怒吼:“谁让你来的?”


风明薇自长这么大还没有被风慎这样吼过,只吓得战战兢兢,颤声道:“柳氏……不,大娘子,不……母亲……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用膳,女儿端了一碗粳米粥给母亲……”


“滚出去!”风慎怒了。


什么母亲?


这个柳氏他认不认还是两说,风明薇唤什么母亲?


还端羹汤?


往年对文氏也没见她这么孝顺过!


被他这一骂,风明薇捧着碗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只听得‘砰’的一声,满满一碗粳米粥尽数散落在地。


风明薇向后退了两步,面色煞白,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碗。


柳氏冷冷一笑。


明德县君早就警告过她,让她小心二房的郑白锦和风明薇母女。除了何姨娘可以亲近外,其他的任何人都要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成亲第二日,庶女巴巴地端着粳米粥过来孝敬,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她使了个眼色给古氏,又往粳米粥那里呶了呶嘴。


古氏会意,连忙唤人过来收拾地面。


趁着这番慌乱,柳氏拿出帕子在粳米粥上沾了沾,小心地揣入袖中。


文府给她请的有嬷嬷和丫鬟,只不过现在没有办法过来。


等她回门后,身边有了人,就不用这样处处担心了。


柳氏打定了主意,只要风府送上来的饭菜,她一定先让风慎先尝尝。等到风慎尝完没事,她再用。


她还有父母需要赡养,可不想跟文氏一样早早地送了命。


眼看着地面上收拾完毕,风明薇还是傻呆呆地站着不同,风慎更加愤怒了:“我让你滚出去,没听见?”


风明薇这才回过神,怔怔地看了风慎两眼。‘哇’的一下哭出声,掩面而退。


“上不得台面的逆女!”风慎气得肝疼,用力捶了捶床沿。


一抬头,看到柳氏顶着个的牡丹花站在他面前嘿嘿地笑,只觉得两眼发黑。


造孽啊!


……


风明薇一路哭着跑回了瑞香院,顾不得路上下人们诧异的目光。


回到瑞香院,一头扑倒在郑白锦身边。


“怎么哭成这样?可是那贱人给你气受了?”郑白锦心疼的将女儿揽入怀中。


“不是,是爹爹……”风明薇只哭得伤心欲绝,哽咽着将新房的事情讲了一遍。


郑白锦顿时傻了眼。


掺了药的粳米粥撒了?这么说,女儿失败了?


郑白锦只气得脸色铁青:“那贱人真是好命。”柳氏入府才半日,她就已经打听出了柳氏的身份。原来是城西柳大的女儿,柳屠户的妹子。


一想到她从此以后只能管一个杀猪匠的妹妹叫主母,就觉得浑身恶心。


不对啊!


她怎么好像听风慎说过,说娶的是一位姓宋的?


郑白锦一时糊涂了起来。


见到母亲根本就不关心她,风明薇又是气又是恨。母亲的心里就只有父亲,整日就知道和几个姨娘拈酸吃醋。以前文氏在的时候,母亲和文氏斗。文氏性格软弱,斗不过母亲,这才让母亲掌了中馈。


现在文氏走了,嫁妆也带走了。


二房的家产也少了一半,剩下的被官府抄走了。


现在又来了一个杀猪匠的继母,她的亲事怎么办?


难道让她嫁给贩夫走卒之后吗?


不行!她不能让柳氏活下去。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让风明薇回三瑞堂,郭老夫人要检查她的功课。


风明薇擦了擦眼泪,缓缓站起身来。


母亲靠不住,就只能靠自己了,她不信祖母乐意听一个杀猪匠管她叫母亲。


……


落梅院里,风慎正冲柳氏发火:“别碰我,滚滚滚!”柳氏一开始不理他,该替他换衣服依旧替他换衣服。可是等到风慎污言秽语骂起她的父母,说她父母管教不严才养出她这个不知廉耻爱脱男人衣裳的女儿时,柳氏怒了。


她站在床头,如同一尊肉山。虎目圆睁,一只手恰着腰,一只手挥舞着满是秽物的新郎服:“二老爷,说话得凭良心,若是我当着你的面骂你的爹娘,你会如何?”


躺在的风慎,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退。


院子里的古氏,摸着柳氏刚刚赏她的五百大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


夜里折腾了,上午又听了一上午风府二房的动静。荣山海着实累坏了,却不敢睡,生怕落梅院里出什么状况。宋家那已经安排好了,由他父亲亲自把人送出城,他并不担心。


当听到柳氏已经拜过祠堂,见过郭老夫人,也接过了二房的掌家对牌后,长长松了口气。


送了宋氏回宋家就返回的冷氏,更是放下心来。


站在旁边同样未眠的柳屠户和柳妻,喜极而泣。


下午,他们睡得极为香甜。


可是等到申时(15点)的钟声一响,几个人就同时醒了。


梳洗了一番后,几人就去了百花井巷。


文府里,文谦与周夫人在商量双朝贺红的事情。俩人也是一夜未眠,不仅一夜未眠,还满是担忧,生怕风府那边出什么差错。


当听到双鱼胡同的人都撤回来时,文谦满心欣慰。


文谦非常热情地招待他们:“一会你们还要去双朝贺红,先在这里随便用点,养养精神,免得被风家的人瞧出破绽。”


话音方落,就有小丫鬟端着早已备好的饭菜流水般上前。


柳屠户不敢与文谦同桌,再三谦让。


最后才战战兢兢地坐了半个身子。


“一会我会让安学和你们一起去文府,就当为柳氏壮壮门面。”文谦与周夫人嘱咐荣山海,“宋氏一家人既然已经被送离京城,风府不认也得认。只要你们死咬着风慎昨日是去柳家接的新娘子就好。有那么多的街坊邻居作证,再加上婚书为凭,由不得他不认。”周夫人担心柳屠户没见过大场面,会腿脚。


荣山海听得连连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事干笑两声,让你们知道知道我的存在。


第115章贺红


落梅院这里在闹腾,三瑞堂那边已得了信。


郭老夫人阴沉着脸,口气颇为不善:“人是他自己娶的,迎是他自己迎的,怎么这会又想悔婚?是不是再隔个两天他又想娶了,再娶一次柳氏?这事我不管,随他胡闹去。”郭老夫人冷冷地看着来报信的郑嬷嬷,“你回去告诉郑氏,让她好好地给我呆在瑞香院,没什么事别往落梅院走动。”言下之意在责怪郑白锦闲操心,一个当妾的居然管起主母屋里的事情。


眼看着郑嬷嬷讪讪地走了,郭老夫人转头问风明薇:“你这几天的功课做了吗?要是没做的话趁早补出来。别等到女夫子问你时,半句也答不上来。”


当着她的面,母亲的贴身嬷嬷被骂了,可她还没有办法讨回这个公道。


风明薇又是气又是羞,垂着个头,泫然欲泣地应了声是。


“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哭?”郭老夫人心情正烦燥着,眼见风明薇要哭,不由来了气。


吓得风明薇身边的丫鬟急忙掏帖子给风明薇擦眼泪。


一下午被骂了两次,风明薇只觉得呕得慌。


都怪柳氏那个贱人!


躺在瑞香院装病的郑白锦听了郑嬷嬷的回报,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昏过去。


早知道这样,根本不会派郑嬷嬷过去巴巴地被打脸。


郑嬷嬷在郑白锦还是个小姑娘时就服侍她,十分了解她的心思。见状忙簪,可想而知,她就没把风慎和他新娶的继妻放在眼中。


风明贞的手,紧紧绞在一起。


张延年看了一眼妻子,再看了看母亲,双手接过了匣子。


然后领着风明贞出了正房。


一路之上,风明贞一言不发。


紧紧抿着唇。


等到了风府,却看到文府的马车已经停好,风明贞这才松了口气。


抓住一个婆子问她文府来的都是谁。


那婆子不敢多说,只是唯唯喏喏地道:“来的是状元郎和一位巡检,听说路上遇到了新娘子的娘家人,一起过来的。”


巡检?文府几时出了个巡检?


可是风明贞再想问下去,那婆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延年就道:“到祖母那里一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何必在这里逼问一个婆子?”十分的不客气。


风明贞的脸就倏地一下红了,可她身在娘家,不敢让人发现张延年并不待见她的真相,只得忍了一口气,笑道:“我这不是想着文府那边来的是文家大表哥,我提前问一下,也好让你们认识认识。”风明贞的年纪比文安学大,可是为了显示亲厚,就按照风重华的排行称呼了一句大表哥。


听到文幼安的名字,张延年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刚过志学之年的状元郎,的确值得结交。


“走吧,想必祖母那边等急了。”张延年没想到文幼安也来替柳氏双朝贺红,因为风慎娶了一个屠户之女而生出的嫌弃之意转眼间烟消云烟。文幼安都不嫌弃,他有什么资格嫌弃?


见到丈夫对待自己突然间温柔小意起来,甚至还主动牵着她的手往内宅走,风明贞心中是满满的幸福。


范嬷嬷早就得了消息,在垂花门前等着他们,见到他们一路牵着手迤逦而来,不由眼笑眉舒。


连忙请张延年和风明贞入内。


因来的人较少,郭老夫人就在花厅内设了几桌,中间隔了屏风。


张延年一来,就看到了坐在花厅内的文安学和荣山海,连忙拱手施礼。对于坐在一旁的风绍元和柳屠户夫妻,却是视而不见。


文安学起身还了礼。


张延年还未坐下,就听到花厅外吵吵嚷嚷的,仆妇们奔走相告,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由奇怪。


可是文安学却是心知肚明,与荣山海互视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移到了税收上:“……我听说去年的田税已经收完了?你们户部又清闲起来了。”


张延年知道,文安学马上就要到通州做知府,此时问田税多半是为以后做知府打下基础。


就笑着解答起来,“田税一般来讲必须要在次年五月前收完,不过这两年灾难频繁,百姓的日子过得苦了些,所以收田税的日期就松泛了许多。不过今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四月初户部的田税就收得差不多了。”


文安学微微颌首,又接着问起了其他问题。


张延年有问必答,态度十分亲切。


看得风明贞与郭老夫人心中欣慰万分。


郭老夫人拉住了风明贞的手,轻声道:“贞姐儿,姑爷待你怎样?”这话一问出口,小郭氏也是一脸关切的样子。


风明贞就红了脸,微微垂下头,一脸的羞涩。


郭老夫人与小郭氏瞬间明白了,笑着拍了拍风明贞的手。


又将目光落到长孙风绍元身上。


风绍元一脸尴尬的笑容坐在旁边,即想与文安学和张延年说话,却又根本插不上嘴。


额头不一会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郭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花厅外喧哗了起来,还夹杂着一阵叫骂撕扯声。


郭老夫人皱起了眉头,冲着范嬷嬷使了个眼色。


这个柳氏也是个不成器的,都一天了还没把风慎安抚好?


可是还没等范嬷嬷走到花厅门口,就见郑白锦和风明薇气势汹汹地领着几个婆子撕扯着柳氏冲了进来。


“母亲,您快来评评理。明明老爷娶得是宋家的姑娘,怎么这一觉醒来就变成了再嫁的柳氏?”郑白锦横眉怒目地指着柳氏,大叫大嚷,“我怀疑这个柳氏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跑来行骗的,专业冒充新娘子,好方便偷东西。”她说着,一把扯掉了柳氏嫁衣的袖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郭老夫人面前,“您瞧瞧这嫁衣的料子,再瞧瞧她那双粗壮的大手和大脚,可像穿得起这种好料子的人吗?”她回身指着柳氏,“我要把这个冒充新妇实为偷盗的贱妇送到顺天府,请知府大老爷治她一个死罪。”


郑白锦一边骂一边甩着手里的嫁衣料子,非要把柳氏送到顺天府治罪。


风慎要娶的居然不是柳氏,而是一个秀才的女儿宋氏。知道了这件事情后,郑白锦欣喜若狂。


她若不抓住这个机会把柳氏赶出去那就太傻了。


听完了郑白锦的话,文安学与荣山海脸色铁青。


张延年与风明贞目瞪口呆,好半天也没有缓过神来。


站在场中的柳氏却只是哭,明明七尺高的个子,却哭得肝肠寸断,“呜呜……我有婚书……婚书……”她透过手指缝悄悄往外看,见到来的人不仅有他哥哥,还有文家的状元郎,哭声就更大了。


“对,婚书!”郑白锦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撕成了几片的婚书,“这婚书也是假的,假的,上面根本没有顺天府加盖的官印,也没有签押人,更没有二老爷的花押。”


柳屠户和柳妻却是有些怕了,他们只是升斗小民,怎敢与官员做对?俩人对视了一下,柳屠户决定把他怀里的婚书掏出来让郑白锦看看,他们手里的婚书不仅有顺天府户曹的印信,还有风慎亲笔画的押。


可是柳屠户刚刚站起身,却被文安学摁了下去。


柳屠户看了一眼状元郎,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有状元郎在,他怕什么?


周夫人就说了,状元郎就是来给他壮胆的。


文安学看向了郭老夫人。


接触到他的目光,郭老夫人不禁抖了抖,心思电转间,用力拍响了手边的桌子:“闭嘴!”


“母亲?”郑白锦难以置信地看着郭老夫人,“这柳氏绝对是个骗子,她就是来骗钱的。母亲您怎么不相信我?您纵是不信我,也得信您生的儿子吧?您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最清楚不过了,他怎么可能娶这样又壮又丑的农妇?”


文安学被郑白锦给逗乐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气得发抖的郭老夫人,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张延年夫妇,慢条斯理的道:“请问这位妇人是哪位?可是老夫人的女儿?”


郭老夫人被这一句话问得目瞪口呆。


是呀,谁家的妾敢称呼婆母为母亲?这是只有嫡妻才能拥有的称呼。


郑白锦是妾,只能称呼她为老夫人。


可是还没等她开口,风明薇抢先说话。


“这是我的母亲,难道文家大表哥中了状元以后就要装作不认识吗?”风明薇白了他一眼,“我倒是奇怪了,我父亲成亲,你们文府的人过来做什么?”


文安学看也不看风明薇,凝视着郭老夫人,脸上带了丝疑惑:“老夫人,莫非是姑父私下娶妻了?怎么那位三姑娘口称母亲?这可与理不合,与法不容啊。若是贵府未经过家父的允许私下娶妻,可是要吃官司的。”


文安学说完了后,惬意地抖了抖身上的衣袍。


看到文安学腰间代表身份的革带,郭老夫人的心‘咯噔’跳了一下,怒视向风明薇:“混账,什么母亲,那是你的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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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识破


听到郭老夫人的话,文安学抚了抚绿罗直身,脸上带了不屑:“原来是郑姨娘啊,且待在下伸伸腿。”


《夜航船》有文讲,昔一僧、一士同宿夜航船,船狭。士高谈,僧畏慑,蜷足而寝。后士语有破绽,僧乃曰:“请问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曰:“当然是两个人。”僧曰:“那么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仰天笑曰:“哈哈,且待小僧伸伸腿”。


这一句伸伸腿,道尽了他的蔑视和不屑。


“你……”风明薇只气得浑身发抖。


文安学不理她,轻轻一笑:“昨日风府的二老爷骑着骏马携着轿子自府内出发往城西迎亲,此事城西大半都知道。将新人迎回之后,又当着诸位宾客的面送入了洞房。此事不仅城西的人知道,昨日在场宾客皆可为证。若是有人不信,尽可去问问昨日的宾客,看他们有没有见过新娘子?”说着,他往郭老夫人处看了一眼,接着道,“原本,柳家不想将妹子嫁入风府,言道两家门不当户不对,是二老爷捧着两千两银子的聘礼亲自前往柳家求娶,言他此生不娶柳氏誓不为人。此事,城西街坊皆可为证。若是你们不信,亦可去城西询问!”


“一派胡言!”郑白锦气得浑身哆嗦,风慎那里讲的和这个完全不一样,风慎说他是去宋家求的婚,聘礼也是送往宋家,“如果真有聘礼,那聘礼和嫁妆呢?谁见了?嫁妆不过是两三箱子破布烂衫,哪有半两银子?”


小妾居然敢翻主母的嫁妆?这风家果真是无规无矩的人家。


自己娶风明贞,到底是对还是错?


想到这里,张延年不由皱紧了眉。


文安学却笑了:“嫁妆送过来让你翻着玩吗?郑姨娘真是爱讲玩笑话。”


郑白锦被文安学这句话气得差点翻了白眼。


这边,柳屠户取出了聘礼和嫁妆的礼单。


文安学自柳屠户手中接过礼单,扬在手中:“礼单在此,郑姨娘可还有异议吗?”


“假的,全是假的。二老爷说过了,他要娶的不是柳氏,是宋氏!是宋氏!”郑白锦气得一脸铁青,冲上去就想抢文安学手中的礼单,却被荣山海一把抓住手臂,重重地推开。


“宋氏?宋氏在哪里?可曾有人见过你所说的宋氏?”荣山海冷冷地道。


郑白锦愣了一愣,扑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二老爷,妾身可是一心一意为你,你在哪?你在哪啊?”


今日她算是与文府的人撕破了脸,以后再也没有转缳的余地。若是这次她降不住柳氏,只怕再也没了翻身之力。


花厅中的人没想到她这个告恶状的人居然能哭成这样,好像被人狠狠地欺负了一样。顿时面面相觑,一时间安静下来。


只有文安学冷笑出声,他断定风慎就在花厅外,他也断定风慎不敢出现。


文氏‘去世’时,风慎可是被荣山海打怕了。


见到荣山海就躲。


“是呀,贵府的二老爷在哪,出来说说,他不是说娶的是别人吗?为何要与柳氏洞房?既然洞房了,那就证明这人就是他想娶的,怎么一觉醒来却不认了?当初柳氏不愿嫁,苦苦哀求的是你们风家。现在柳氏嫁了,说不认的还是你们风家?敢情这世上的事,全凭你颠唇簸嘴?是不是将来你们风家说太阳是方的,全天下的人也得跟着你们一起承认是方的?”


状元郎的口才谁人可及?


这话一出,郑白锦立刻停止了哭泣。她与风明薇急得满头是汗,却偏偏无法辩驳。


“你个小辈,怎能这样与我说……”郑白锦气急,指着文安学就要开骂,却被文安学直接打断。


“你这个奴才,有什么资格与我说话?”文安学好整以瑕地看了眼郑白锦,慢吞吞地往下说,“上有老夫人,下有郭伯母,外有二老爷,你这个小妾算是哪个台面上的东西?居然也能登堂入室大声喧哗了?莫非你是仗着逼死了我的姑母从此在风家称王称霸了?你不是想与柳氏顺天府相见吗?那好啊,咱们现在就去顺天府,先治你个逼死主母之罪,再来说说你私翻继主母陪嫁之罪。”


听到文安学这样说,郑白锦神色惶恐起来。


就在这时,荣山海看到风慎的脑袋在花厅外探了一探。他冷冷一笑,急步上前,扯着风慎的后衣领就将他扯入了花厅。


“得嘞,正主儿来了,大家听听他怎么说?这个柳氏,你认不认得?她是不是你的新婚妻子?”荣山海嘿嘿一笑,用力拍了拍风慎的肩膀。然后一根一根掰着自己的手指,咔咔作响。


似笑非笑地瞧着风慎。


这笑容,惊得风慎三魂少了两魄,浑身颤抖不已。


他抬眼看向郭老夫人,郭老夫人的目光与他一接触就移开。他又看向小郭氏,小郭氏只管看向她的一双儿女……


风慎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阴谋。


婚书、聘礼、嫁妆,柳氏一样不少。


不仅如此,郭老夫人和文府的人还支持柳氏。


他不知道这些人打着什么主意,他只知道,如果现下他不认下来,只怕荣山海的拳头会立时落到他的身上。


先认下来,然后悄悄去寻宋氏。


宋氏那里有真的婚书。


只要拿到婚书,不管是告也好私了也罢,他都有了主动权。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柳氏确实是我的新婚妻子!”


“啊……”郑白锦只觉得一阵天眩地转。


这么说,自己被风慎给耍了?


她不仅得罪了郭老夫人,还得罪了二房的当家主母。


最重要的是,她还拉着女儿一起!


郑白锦觉得,哪怕就是立时死了,也比现在的情形要好上万倍。


以后,她们母女在风府还怎么立足?


一直作壁上观的张延年,此时却瞧出了一点名堂。他将视线落在了文安学身上,又将视线转向柳氏。


而后,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文安学向荣山海使了个眼神。


荣山海冲着柳屠户抱了抱拳,“既然风家认了亲,那聘礼和嫁妆亲家几时送过来?”


此时还未从刚刚的冲击中缓过神的柳屠户啊啊了两声,直到被浑家拽了拽衣角这才清醒过来,抹了把脸道:“就按当初说好的办。”


荣山海笑着点头:“既然这样,那就明日回门时,随着新娘子一起回来吧。”而后,他似笑非笑地瞧向郭老夫人,“这次送来聘礼与嫁妆,贵府的人不会再翻了吧?”


郭老夫人被这句话闹了一个老大没趣,不由红了脸。


想要怼荣山海几句,却又怕惹怒了文府的人,以后不管风绍元了。


就在她的两难中,一直站在花厅中的柳氏委顿在地,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的命可真苦,人家成亲都是喜气洋洋的,偏生轮到我,不仅嫁妆被人翻,还要被一个小妾打出门……”


听了她的哭诉,郭老夫人面色一阵青一阵黄。


眼见祖母就要发作,一直找不到机会插嘴的风绍元,连忙开口道:“大喜的日子,婶婶莫哭了。快回去梳妆打扮,一会还要吃酒呢,等会我多敬婶婶几杯。”


文安学冲他微微点头。


提到文安学的肯定,风绍元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咧着嘴笑了起来。


文安学走上前,拿过身边的锦盒送到柳氏面前,“这间商铺是我姑姑的嫁妆之一。”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地契,“母亲说,以后柳姑姑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要常常走动才是。”


柳氏睁大眼,拼命的摇头说不要,最终还是被文安学将锦盒塞到她怀里。


文安学看着面前这个妆花的一塌糊涂,红一块黑一块,头上的牡丹花只剩个茎的柳氏,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


文府西跨院里,有婆子前来回话。


说是卫阳求见。


风重华看了一眼许嬷嬷,许嬷嬷会意,挑帘就往外走去。


“多谢姐姐,这一路也辛苦了,到外面坐着吃会茶吧。”风重华令悯月去取钱。


那妇人就笑着行了一礼:“谢姑娘惦记,茶就不吃了,奴还得回门上呢。”


“知道你们忙,那就不留你了。”风重华微微颌首,薄露笑意。


那妇人就磕头谢恩,挑了帘子出去。


悯月取了一百一串的和十几枚钱送给了这位妇人,“余下的,给几位守门的拿去打发牙化子。以后有我们姑娘的事,你们门上多尽点心,我这里先谢过了。”


“姑娘的事情,就是天大的事情,敢不尽心?”那妇人得了这串钱,千恩万谢地去了。


那妇人一路带笑的回到侧门:“你们也是好运,正逢上今日是二姑娘的事情。不仅我得了赏,连你们也一并赏了。二姑娘说,这些钱让你们买些瓜子磕磕。”说着便把帕子打开,将钱倒在了桌上。


“二姑娘就是好脾气,上次我去回了话,也是得了两份赏。”另一个婆子喜滋滋地将钱兜进自己帕子,“你们等着啊,我去买瓜子。”


“快去快回,这茶马上就烧好,就等瓜子了。”几个婆子扬声道。


等过一会,风重华听了许嬷嬷的回话,脸带惊讶之色:“宁大夫回来了?他是几时回来的?”


自从宁朗离开京城后,一晃过了两三年。风重华还以为此生再也无与宁朗相见的日子了,没想到他居然又回了京城。


“卫管事没看错吗?确实是宁大夫?”风重华再度问道。


许嬷嬷就笑:“当年去请宁大夫还是卫管事套的马车,也是卫管事将人迎进的府,想来他是不会认错。卫阳说,卫管事是在金仙楼遇到的宁大夫。只是这两年宁大夫看起来微有变化,他一时没认出。”


“宁大夫成亲了?”风重华片刻愣神,而后理了理鬓角。


“是呀,”许嬷嬷脸上笑意浮现,“卫管事说见到他拥着一个怀孕妇人从酒楼后门上马车,看样子挺紧张那妇人的。那妇人从头到脚都用帷幕罩着,什么都瞧不到。由此可见,宁大夫是真把那妇人疼在心中,生怕她受了一点委屈。”


“如果宁大夫成了亲,咱们也得补一份厚礼才是。”许嬷嬷笑着补充,“卫管事说就一愣神的工夫,宁大夫已经上马车走了。他正想办法打听宁大夫的住处,一有消息就会回报给姑娘。”


风重华想了想,道:“还是先不要急,如果宁大夫想要与我们联系,自然会来的。他既是悄悄进京,自然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不如等个三五日。让卫管事先查着宁大夫的住处,千万不要打扰他。”


眼见许嬷嬷点头,风重华就与她又说起了风府的事情。


“也不知大表哥和山海舅舅有没有把事情处理好?”


“有大爷和荣巡检在,姑娘把心放回肚子就好。”许嬷嬷呵呵地笑,“只要郭老夫人认了这门亲,由不得二老爷。”


是啊,风绍元是郭老夫人的心肝宝贝。


为了这个宝贝孙子,郭老夫人也会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又道:“等新妇回门时,你请哥来见见我,我看看他有什么要求。”


许嬷嬷微微点头。困死了,天天困的要死,每天都睡不醒。上午睡到11点才起床,过了2点就开始打哈欠,不管是喝咖啡也好喝茶也罢,都是止不住。我这是怎么了?等到医院有专家上班,我就去做几项检查,看看到底是哪出问题了。这天天睡不醒不是个事啊


第117章消失


韩辰坐在书房临窗的书案前,凝神写字。


赵义恭正在言简意赅地向他禀报着风府的事情。


当听到风慎亲口承认柳氏是他新婚妻子时,手里的笔“啪”地一下落在纸上,将刚刚写好的钟繇《宣示贴》污了一团墨迹。


“还真成了?”


赵义恭笑嘻嘻地点头。


韩辰不禁摇了摇头,风重华就这样东一榔头西一锤,还真的把柳氏嫁给了风慎。


“宋家街坊要安排好,若是有了纰漏必是从那里出的。”韩辰吩咐道。


“那边早已经安排好了。”赵义恭腹诽不已。


世子爷还在这里替那边担心,却不知那边早就请了几个黑道上的人,私下去威胁宋家的街坊邻居,令他们对宋氏的婚礼守口如瓶。宋家的街坊都是老实巴交的人,被黑道上的人一唬,个个吓得浑身发抖。


而后再打一棒子给块甜枣,一家发了半吊钱。喜得那些街坊邻居一个两个的都说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哪里还愿意多问?


现在宋夫子一家已经被接走了。


宋家已经住上了人。


哪怕就是风慎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家。


“世子爷,您说那风慎会不会觉得他在做梦啊?”赵义恭越想越想笑,忍不住弯起嘴角。


韩辰没有回答他,目光望向了书房院中那几株高舒垂荫,扶疏葱郁的芭蕉树上。


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


窗外绿竹摇曳,如同美人纤细腰肢。


他在窗内看窗外,就如同那一日风重华站在暖阁中看暖阁外的他。


她说,我不是不想嫁给你。而不是,我不想嫁给你。


多了两个字,意境完全不同。


韩辰的嘴角翘了起来,转头吩咐赵义恭:“你去一趟许大掌柜那里,就说我要见明德县君。”


赵义恭愕然,却很快地恢复了平静。


与此同时,纸马胡同的东川候府门内停了一辆青色的平顶马车。


一个身材颀长,面如冠玉的华服男子跳下了马车,满面笑容的将手伸到马车上:“小心点,你还怀着身孕,可千万不敢摔着了。”


几根纤纤玉指自车帘后伸了出来,轻轻将帘子掀了起来。


…………


汉王府位于东城王府胡同,分为中东西三路,七间五进。汉王夫妇住在东路恭寿堂,韩辰是世子住在西路乐道堂。从乐道堂侧门出去,就是城门大街,往北是水井胡同。若是往南走一段,就是武定候袁义兴的宅邸。


因临近内城的东城门,交通十分的方便。


内城住的多是达官贵人,所以有许多小商小铺依附在宅邸附近。从乐道堂侧门直到水井胡同里,就有许多摊子和铺面在街道上鳞次参差。其中有一家福记汤馆的鱼丸和扁肉燕是一绝,扁肉燕做得皮薄馅大,鱼丸晶莹如玉,再配上各式小菜和酱料,甚得附近福建人的喜爱。


汉王府演武厅的莫鸿是福建人,极喜欢福记的口味,闲来无事时总是会去那里吃上一碗,再听听福建老乡们的乡音,缓解一下思乡的情绪。


今日从演武厅出来,莫鸿照旧去了福记。


福记的老板已经认得他,见到是他来了,亲自过来招呼:“莫爷今日还是一碗鱼丸一碗扁肉燕?”


莫鸿笑着点了点头,往他经常坐的桌子走去。


桌子一尘不染,显然是经常擦拭的。一盏昏黄的油灯点在桌上,灰色的油烟氤氲向上,与小店嘈杂的说话声溶为一团。


福记的老板端了一碗鱼丸过来,又端了几碟小菜。


莫鸿自从受伤以后就戒了酒。


用仅剩的一条胳膊端起碗,喝了口鱼丸汤。


他是福建人,早些年因为躲避倭人跟着几个同乡逃往中原。结果却一路向北,直走到辽东。后来,他与几个同乡就入了当时还是梁国公次子的汉王麾下为兵丁。


一晃二十几年过去。


与他同时入伍的兄弟也只剩他一个人。


在一次战役中,他没了一条胳膊和半条腿。


汉王不舍得抛弃他们这些为他受过伤的兄弟,就安排他在演武厅擦拭武器。


他没有儿子,浑家去世的早,只剩一个女儿相依渡日。后来,汉王妃看他不会照顾孩子,就将嫣儿收留在内宅院。


这时,邻座传来几个人的议论声。


“……开什么玩笑,风家怎么可能娶柳屠户的妹妹?”


“怎么不可能?听说还是风慎亲自上门多次求娶,柳家一开始不答应,最后看风慎心意诚,这才将妹妹许配给他。今天是柳氏回门的日子,也是过嫁妆的日子,听说嫁妆一共十二抬,满满腾腾的,盖子都盖不住。城西的那些苦力,眼都直了。”


“还真娶了?哎呀,不对。不是说成过亲了吗?怎么现在才过嫁妆?”


“你是不知道,这风家不是什么厚道人家。我听说……”一个身量魁梧的人将声音尽量压低,“因为柳氏是穷苦人家出身,风家的妾室就不大将她放在眼中。成亲当天,几个小妾和庶女就合伙翻了柳氏的嫁妆。幸好柳氏留了一手,先带过去两三箱子衣衫布料,没把真正的聘礼和嫁妆带过去。于是那个小妾就嚷嚷着柳氏是假冒的,要把柳氏送到顺天府治罪呢。”


“后面呢?真的治罪了吗?”旁边的人听得入了迷了,见到这汉子不讲了,不由得催促起来。


“哪能治罪呢?”身量魁梧的人吃了一口劣质烧酒,笑道,“人是风慎自己求的,他怎么舍得送到顺天府去。最后还是他当堂承认柳氏就是他要娶的人,这才熄了一场风波。”


旁边人的面色就怪异起来。


“这么说,风府的小妾居然这么厉害?”


“那可不,听说她还将先前的主母给逼死了呢!又把主母所生的嫡长女逼到舅舅家居住,一直不敢回家。”


听到这里,莫鸿忍不住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是几个苦力汉子,正闲着无聊磕牙。


莫鸿若有所思的转过头,继续吃碗中的鱼丸。


不一会,老板又送过来一碗扁肉燕。


几个苦力汉子继续说话,“……被逼死的主母,就是百花井巷的翰林院侍讲,六科拾遗文拾遗。文氏去世后,陛下为了替文拾遗出头,封文氏一个恭人的诰命。”


“天呢,这风家的小妾真是嚣张。”


“宠妾灭妻啊,柳氏居然也敢嫁?”


“那可不,嫁过去当天就被几个小妾翻了嫁妆。我看这柳氏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文府的人就这么傻?养了风家十几年?居然还落得一个妹子被逼死的结果?要是换了我,早就砸了风家的锅灭了风家的门。”


“你个大老粗,就知道砸人家锅。文拾遗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当年可是探花郎,他是要讲名声和脸面的。”


“哦,这讲名声和脸面,就任凭别人欺负?”


“所以说,人至贱天下无敌呗。”


“我不相信,文拾遗亲妹子被逼死了,他就没半点表示?我怎么就不相信呢?”


“怎么没表示?他去大理寺告了风慎。陛下一怒之下就将安陆伯的爵位给夺了,后来还抄了风慎的家。听说抄出来的家产不足一万两,原来这风家居然是一直靠着文氏的嫁妆过活……”


身量魁梧的人连连摇头,一副极为惋惜的模样。


“一万两也不少了啊!我十辈子也挣不了一千两啊。”


“你算什么?十两对咱们来说就是一两年的嚼用,可是一万两对于王候之家来说只不过是几个月的花用。”


“这么说,这个风家就是个空架子喽?”


“那可不?”


“不过就算这样,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话题渐渐的歪了,转到了公候之家到底一年能花多少银子上面去了。


莫鸿吃完了最后一口扁肉燕,擦了擦嘴,和福记老板结了帐,转身往汉王府走去。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几只飞鸟拍着翅膀从他头飞过,向着树荫更加葳蕤葱郁的汉王府飞去。


乐道堂侧门值守的人看到了他,连忙过来奉承:“莫爷回来了?您怎么也不找个人跟着?这黑灯瞎火的万一再摔着怎么办?”门子机灵的扶住了莫鸿的胳膊。


莫鸿呵呵地笑,赏了门子一小块碎银,“就你嘴甜,拿去买碗茶喝吧。”


门子笑得将嘴咧到了耳后,更加殷勤了:“莫爷您就是心疼小的,每回都赏小的东西。对了,刚才嫣儿姑娘还差了人过来,问您是不是去福记吃扁肉燕去了,让您回来后就去寻她呢。”


莫鸿点了点头,柱着拐杖艰难地往院里走去。


他并不是太想见女儿。


自从女儿被汉王妃收养后,就变了。


不是说变坏了,而是变得令他不认识了。


莫家自祖上起就是在土里刨食儿吃的农夫,到他这一代才当了兵。可是在莫鸿身上,农夫的气质并没有多大的改变。所以,他所娶的,自然也是老实巴交的农家妇。


后来,生下莫嫣后,浑家就因病去世了。


汉王妃心善,就把莫嫣养在身边长大。


莫嫣在汉王府身边一呆就是十五年,现在看上去更像是个大家闺秀,而不是一个丘八加农夫的女儿。


莫嫣总希望他能改掉那些所谓的坏习惯。


就比如,总是不希望他去福记吃鱼丸,因为在福记吃饭的人不是苦力就是贩夫走卒。


这也是他害怕见莫嫣的原因。


莫嫣并未住在内宅院,而是住在西路的小院五福轩中,这里临近韩辰的乐道堂,往北没多久就是后花园惠园。


她与何绣儿分据东西两幢小楼,正中的上房用来接待客人。


莫鸿来时,她正在五福轩上房等着。


“爹爹,您又去福记了?”莫嫣闻着莫鸿身上那股贩夫走卒特有的臭味,只觉得腹中翻腾。


莫鸿呵呵地笑,也不答话,背对着莫嫣坐在了门槛上。


虽然莫嫣是他的女儿,他也知道女大避父。


所以每次见莫嫣,他都是坐在门槛上。


莫嫣说过几次让他进来坐,后来实在说不动了,也就随他了。


莫嫣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遂干脆说起了韩辰:“世子爷最近这段挺忙的,有好几次我都看到乐道堂的赵义恭进进出出。要不然爹爹去问问世子爷,缺不缺人手。爹爹早晚去应个卯,寻个事情做,总好过在演武厅擦兵器。”


汉王府的演武厅早就废弃不用了。


莫鸿和几个老伙伴天天做的就是给兵器和盔甲上油上光,上完光就胡侃乱吹,回忆过昔岁月。


一个月一两五百钱,饿不死也撑不着。


莫鸿叹了口气,用仅剩的胳膊拍了拍只剩下大腿的那条腿,“就我这样的哪能去乐道堂?这不是让人笑话世子爷吗?”


“爹,我又不是让您去寻那些脸面上的活,您可以寻一些不需要出外应酬接待的事情。这样即可以帮到世子爷,也可以提提工钱。您这个月的月钱早已花得干干净净,要不是我接济着,连月底都撑不到。赵义恭不过是给世子爷跑跑腿,一个月就能拿三两银子,您可是随着王爷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当初也是豪气云天的人物。”莫嫣有些烦燥的甩甩头,语气也不由自主地重了,“我不是说王爷待您不好,王爷与王妃待咱们父女几辈子都还不起,而是说您不能这样混吃等死,辜负了王爷对您的一番提携之情。”


莫鸿的头深深垂了下去。


过了半晌,费力地站了起来。


然后不发一言的走了。


莫嫣气结,冲着身边的丫鬟抱怨,“回回都这样,回回都这样!只要一说到正事就走……”


丫鬟不敢接她的话,只是将头深深地垂着。


……


风慎傻了。


今日柳氏回娘家,先走的文府,然后是城西柳家。好不容易两家走完,柳家的人又开始运嫁妆和聘礼。


运就运吧,等到他将柳氏送到顺天府告她妄冒为婚时,这些聘礼和嫁妆就可以属他所有。


所以,他乐呵呵地看着‘柳家大舅子’一箱一箱往外搬。


搬的越多,将来你们哭的越厉害。


太阳落山前,嫁妆终于跟着他们回到了风府。


他懒得招呼柳氏,直接将她扔到郭老夫人那里,骑着快马去了宋家。


可是……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宋家居然是一户陌生住户?不仅不认识他,反而还将他当做骗子给打了出来?


宋氏呢?宋夫子呢?


风慎看着宋家熟悉的门脸,熟悉的上房,却住着完全陌生的住户,只觉得天眩地转。


街坊邻居们虚掩着门,对着他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全福人古氏?


风慎激动万分,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抓住了全福人古氏的胳膊,“古氏,你把宋氏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118章偃息


“宋氏?”古氏一脸迷茫,“宋氏是谁?我藏她做什么?二老爷您是不是吃酒吃魔怔了?”古氏一边说一边还大着胆子去摸风慎的额头,吓得风慎连忙后退了两步。


宋氏到底去哪了?


难道真像别人所说的那样,宋氏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于世上吗?


古氏说不认识她,街坊说没见过她。


好端端的一个人,还收了他六百两的聘礼,怎么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怎么可能不存在于世?


风慎觉得整件事情诡异极了。


与宋氏的往事如走马灯般,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


初夏四月天,日暖风和,天气晴好。


他却急得大汗淋漓,满身湿透。


婚书一共是三份,是他在顺天府户曹那里亲手签的字亲手画的押,他认得自己的笔迹,所以当柳氏的哥哥柳屠户拿出男女双方的婚书后,他就傻了眼。


他几时与柳氏立下婚书了?


婚书是他事先写好,让郭老夫人画过了押之后,才拿去户曹的,在户曹那里他还仔细检查了一番,引得文谦十分不快。


难道是户曹那里出的差错?


不对啊,户曹与他无缘无仇,而且以前还经常与他在宜水阁吃酒,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的害他?


难道是文谦?


是文谦,一定是文谦。


是他压着户曹,逼着户曹改了婚书内容。


对,只要找到户曹就一切真相大白了。


他看过官府户籍存档,里面写得是他与宋氏的名字。


想到这里,风慎顾不得古氏,骑上马,就往顺天府赶去。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两扇紧闭的大门。


他才突然想起,现在已入了夜,顺天府早就关了衙门。


结婚才三天,风慎好像苍老了十岁。


回到家后,他无精打采地躺在新房的螺钿雕漆彩漆大八步床上,对于向他献殷勤的柳氏毫不理会。


他无处可去了。


郑白锦与风明薇惹怒了郭老夫人,被下令在瑞香院自省。


瑞香院大门紧锁,只留了一个送饭的小孔。


何姨娘自称生病在身,怕过了他病气,不敢留他过夜。


至于那个住在溢清小筑的夏姨娘,一向是个隐形人,连风慎自己差不多都忘了他还有个姓夏的姨娘。


诺大的风府,除了落梅院,居然没有他能落脚的地方……


风慎只觉得心如死灰。


柳氏坐在床头的锦杌上,细心地缝补被郑白锦扯烂的嫁衣,一边补一边与风慎说话:“……嫁妆加上聘礼再加上你收的礼金,差不多三千两银子,我想放在二姑娘那里……听说二姑娘的大掌柜颇能生财。还有那间铺子,我想还给二姑娘,这到底是她母亲的陪嫁。”


风慎懒得理她,只装作听不见。


柳氏的态度却很恭谨,“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风慎怏怏地翻了个身,将背对准柳氏。


柳氏却只当他答应了似的,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二老爷一定会同意!”


我同意什么了?风慎只觉得腹中如同火烧,恨不得立时跳起来揍柳氏一顿。


可当他转过身,看着柳氏那一双炯炯虎目瞬也不瞬地看着他,顿时熄了所有的气焰。


“你把钱都放在阿瑛那里,那我怎么办?”风慎没好气地道。


二房现在只剩下两个田庄渡日,平时一直由郑白锦管着。现在郑白锦和风明薇被关,田庄就自然而然地归到柳氏的手下。


风慎一想到这个鸠占鹊巢,坐享其成的柳氏居然不劳而获,得了二房所有的财产,就觉得肝痛。


“家里既然没有什么生息,这么多的下人婆子就不再需要了,依我之见,不如该卖的卖,该荣养的荣养。然后将临街的那条墙打了,盖上几间房子,不拘是租出去还是自己做生意,早晚也能换三餐饭吃。”


柳氏掰着指头数了起来:“要我说,干脆把人全接到一个院子住,剩下的院子租出去给那些上京赶考的书生们用。咱们这里地段好,我打听了一下,像咱们这样的人家租金半年要二十多两银子呢,你算算看,三个院子一年的租金就将近三百两了。咱们二房一共四个院子,瑞香院和落梅院各有四个一等丫鬟,两个嬷嬷,端茶倒水的四个,院中扫地的两个,看门的两个。这还不算前院的小厮婆子,长随马夫之类的。二房才几个主子?哪里要得了这么多人侍候?难道上等丫鬟连倒个水都不会了?”


要是依着柳氏的想法,干脆一个侍候的都不要。大清早她和风慎早点起床,随便做点饭,然后清扫清扫院子。等到下午,让风慎看会书,她把落梅院的花全拨了,种上青菜瓜果,好歹也能省点嚼用。


一想到二房一个月就要花一百多两银子,她就心痛的要死。


一百多两银子,够她娘家五六年的花用了。


无知妇人!双鱼胡同住的非富即贵,谁见过把自家的宅子租出去的?果然是城西出来的下等农妇,只知道钱钱钱。


他不想和这种粗俗的女人一般见识,反正明日见过户曹就真相大白了。到时他一定要将柳氏这个混蛋扔到顺天府大牢里,一天虐她一万遍!


风慎哼了一声,将身子再度翻转到床内。


柳氏叹了口气:“原来二老爷也愁啊!是啊,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换谁谁不愁?”她将手边的活计放到一边,扬声唤守在外室的何嬷嬷和忆梅。


何嬷嬷和忆梅是周夫人送给柳氏的人。


何嬷嬷今年快五十岁,原来也是跟在周夫人身边侍候的,后来因为身体不好,出府荣养。


这次因为柳氏的原因,周夫人就特地将她请了回来。


何嬷嬷略懂一些医理,行事稳重。


忆梅是何嬷嬷的孙女,是周夫人屋里的二等丫鬟。


周夫人将她们祖孙送给柳氏使唤三年,三年之后,这俩人重回文府。


何嬷嬷一来,柳氏就将风明薇送梗米粥的事情说了,然后又拿出那块沾了米粥的帕子。何嬷嬷接过来嗅了一嗅,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这碗里有毒,幸好那天风明薇被风慎被喝斥了。否则的话,柳氏就惨了。


经此一事后,柳氏吓得要死。


何嬷嬷就给她出了一个借着整治院子,悄悄削弱郑白锦母女手下人的方法。


柳氏看到何嬷嬷进来,就将刚刚说的事情又重说了一次。


何嬷嬷早就与柳氏合计过了,遂笑盈盈地道:“大娘子说得极是,这宅院是该上上下下整治一番了,免得有那不开眼的做出爬高上低尊卑不分的事情。”


“好,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何嬷嬷办了。”柳氏对何嬷嬷的能力万分放心。


等到何嬷嬷与忆梅出了内室,柳氏就笑嘻嘻地回到床边,一件一件脱着身上的衣服。


风慎的脊梁骨立时紧绷起来。


“你要做什么?”他蹭的一下跳了起来。


柳氏翻了个白眼给他,“睡觉啊,还能做什么?”


睡觉?风慎的眼睛睁得的。


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柳氏现在是他的‘妻子’,是要睡在落梅院的。


一想到他就要和这样如熊如虎的女人同床共枕了,风慎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不能睡在这里,你给我出去!”风慎从床上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柳氏。


“我不睡在这里,我睡哪里?”柳氏的眼睛迷了起来,一股危险的气息悄悄酝酿开来。


风慎冲着窗子随手划了一个圈,“书房,院子,下人的房间,马房,后罩房,你爱睡哪就睡哪……”


柳氏微微一愣,当听到下人的房间和马房时,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老娘嫁给你了,就是你的妻,你居然让老娘去睡下人房和马房?你还是不是人?


可她想起何嬷嬷说的,对待男人要温柔小意要顺从要听话,就压抑了心头的火气,堆出满脸笑意:“二老爷,那下人的房间我怎么能睡?我可是他们的主母啊!”


风慎不由冷哼,仰着头,不理柳氏。


须臾,他冷声道:“还不快去?难道要老爷我催你?还有,你走之后换一个颜色新鲜的人过来服侍。”说着话,风慎低头看了看站在床边的柳氏,一脸嫌弃。


又老又丑,又黑又壮,他风慎就是倒了八百辈子血霉也不可能娶这样的熊女人。


不让她睡这里,还让她找一个漂亮的丫鬟过来!这可是她的新房,这张床可是她的新床。柳氏抬起头看着站在床上高高在上的风慎,双拳越握越紧。


“还傻站着做……”风慎眼看柳氏不动,只气得脸色铁青,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柳氏一个扫堂腿打断,以一记狗啃屎的姿势跌倒在大床上。


“哎哟……你个贱……”


“我让你贱,我让你嫖,我让你骂我,我睡死你!”柳氏一招恶虎掏心,照着风慎的胸口狠狠地来了一下。


“嗷……呜……”


螺钿雕漆彩漆大八步床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息偃室外间,何嬷嬷笑着关紧了内室的门,领着孙女忆梅走了出去。


“祖母,您不是说让大娘子忍让吗?怎么大娘子反其道而行之啊?”忆梅有些不解。


何嬷嬷呵呵地笑:“大娘子生性暴躁,越让她忍,她反而越忍不了。”


干嘛要忍?


风慎当初逼死姑奶奶时他忍了吗?


柳氏一天打他三顿才好呢。


何嬷嬷笑呵呵拉着忆梅往外走去。


二老爷和大娘子休息了,她们还不能休息啊。


不趁着这会把下人整治好,明天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呢。那个打酱油的,别走,快把酱油留下!


第119章传信


一大早,武定候长子袁承泽就拉着方思义一起喝酒,想要支取一些海船的收益。


人人都知道武定候长子不受宠,快成年了不仅没有获得世子的封号,而且还被继母陈氏百般刁难。


经济上捉襟见肘,地位更是全无。


后来,韩辰看不过去,给他拿了一万两银子投到海船上,这些年他靠着海船的收益,日子很是宽裕。


所以方思义一听到他要支取海船的收益,就一口答应:“一万两够不够?”


汉王府拥有八艘宝船,两艘常年跑高丽,两艘长年东瀛,其余四艘常来往与三佛齐、大食、层拔之间。跑东瀛与高丽航线的海船一个只需七天便可到达,一个只需两天。运往东瀛和高丽的货物主要有锦、绫、香料、药材、瓷器、竹木、书籍、文具、铜钱等。再从东瀛和高丽购回木材、黄金、硫磺、水银、砂金及工艺品宝刀、折扇、屏风、人参等。


收益非常可观。


再加上周王与长公主的宝船,兄妹三人的日子过得很是宽裕,令许多王公大臣眼馋不已。


不过,也仅仅是眼馋而已。


他们可不想落得定国公那样的下场。


当年定国公接手周王的兵权之后也想染指海船的生意,自己派了宝般出海。结果海盗别人的船不抢,单抢定国公的船,一下子赔进去五六条船。定国公大怒,下令抗击海盗。可是海盗异常狡猾,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而且放出话来,海盗与定国公有仇,专抢他家的船。


更令定国公气愤的则是,水师的大船看到海盗远远放几炮,就收桅复命了。只要是做水师的,几个将领手里没船?只要是有船,个个都在私下跑海运。定国公三天两次出海剿匪,这哪里是在剿匪,这是在巢他们的钱袋子。


这时,定国公才明白,这哪里是海盗,明明是周王留下的人故意与他做对的。


他接收水师,本来下面的将领就不服他。再加上他连‘海盗也剿灭不了’,就更加不将定国公看在眼中。定国公在初接收水师那几年,如履薄冰。直到后来,他安插了几个亲信,日子才算好过起来。


真正好转是因为倭寇犯边。


当时海盗先接到消息,海盗派人通知水师后,就在海上拦截了倭寇的船支。定国公明明接到消息,却任凭海盗在海上与倭寇血拼,不许派出一艘战船。


等到海盗与倭寇打得两败俱伤之后,他才姗姗来迟。


这一役,定国公杀海盗数千人,杀死倭寇数百人。


一下子功震朝野……


海盗在此战中损伤惨重,再也形不成气候。


就在这时,汉王联合周王与长公主投放了二十几艘宝船。


这二十几宝艘兵精将足,装备又精良。凡是遇到敢拦截的,不管是谁,先是轰过去,摆足了豪门恶仆的嘴脸。将定国公的船打烂了之后,直接扬长而去,理都不理来盘查的地方官员。


却对于跟在他们身后,想蹭个平安路线的海商们大开方便之门。


时间久了,就是瞎子也看出来了这里面的门道。


过个两三年,海盗们得到大量的补给恢复了元气,开始骚扰抢劫定国公的商船。


定国公被海盗骚扰的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停了海船。


福建总兵状告定国公就是要弹劾定国公剿灭海盗不利。


这些年,宝船的生意极好,资金回拢极快,拨给袁承泽一万两银子,是很轻松的事情。


哪里想到袁承泽却是连连摇头,面带赧然:“能不能拨给我十万两?一万两……怕是不怎么够用……”


方思义面上一滞。


一万两都不够,这袁承泽想做什么事情?居然要用到十万两?


如果是一两万银子,他可以替汉王世子做主支取,可是十万两,就不是他能力范围之内了。


海船虽是获利,可是上下需要打点的人也较多。总不能让别人看着汉王和周王赚钱,他们连点汤都捞不着吧。所以每次海船回广州或是泉州,总是要分出一部分利润的。


难道是武定候府那边出了事故,袁承泽想要分府单过了?


方思义脑子飞快转着,面上却丝毫不显,笑着道:“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难不成还有什么急事不成?而且这么大一笔银子的支出,我总得报个名目给大管家,要不然这帐面如何走?”方思义所说的大管家并不是指王府长史,而是指负责庶务的总管。


袁承泽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极不好意思的表情,“我们家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昨天继母找到了我,说雪曼就要议亲了,问我有没有什么表示。我跟着阿辰一起做生意,府里全都知道……继母既然这样说了,我总不好说没挣钱一两银子也不出……所以我就想,不如我干脆拿出十万两来……”袁承泽看了一眼方思,赧然无比,“这些年,他们给我的气我也受够了。我想借着这次雪曼的亲事狠狠地敲打他们一番,让他们知道知道,我离了武定候府一样会过得好好的。”


方思义心中骇然,却不动声色地道:“你纵是想出气,也不能拿出全部身家啊?这十万两可是你这些年所积攒所有的身家,你若是拿出去,以后你就和海船没有丝毫的关系了。”


袁承泽听了这话,就将头垂得低低的,“可是,我眼看她用那种奚落的眼光瞧着我,我就觉得心头无名火起……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总要叫他们瞧瞧我的厉害之处……”


方思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做出淡然的微笑:“一万两与十万两,其实说起来也就是几张银票。世子爷虽是一时半会拿不出,可是缓个两三日也是能凑够的。只是承哥儿你要知道,你拿了这十万两银子。世子爷心里会怎么样?这么多年的情谊,你就抛舍了吗?”


眼看着袁承泽不说话,方思义又道:“我看这样吧,这件事情我也做不得主,需要禀告世子爷。我将禀告之事拖到明日,若是你依旧还想取,派个人过来,我就明白了。”


袁承泽叹了口气,微微点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那我再想一夜吧!”


说完了这句话,他一副无心再喝酒的模样,叹着气离开了酒楼。


等到出了酒楼后,又是生龙活虎起来。


方思义更是无心呆在这里,出了酒楼就往汉王府赶。回到汉王府,抓了个小厮寻问,得知韩辰正在书房里。便三步并作两步,急勿勿推开了书房的门唤了声世子爷,就把书房里服侍的人全赶了出去,只留下八斤和赵义恭。


韩辰听了他的话,不由皱眉。


“承哥儿这是不方便与我直说,拐弯抹角地提示你呢。”


武定候府既然开始替袁雪曼准备嫁妆,那就表明袁皇后已经与永安帝提了袁雪曼的婚事,永安帝此时还在犹豫之中。


方思义思索片刻道:“多少权臣干吏不是败于朝堂争斗,而是毁于后宅妇人之手,所以古语有云,娶妻当贤。”言下之意是在说袁雪曼不宜娶。


袁雪曼幼承袁皇训,将她娶回家,她必定不会以夫家为天,而是会想尽办法利用夫家的力量去帮娘家,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袁皇后心中,只有大皇子。想必袁雪曼今后所做的,必定是帮大皇子登基。


汉王贵为亲王,根本用不着卷入这样的夺嫡争斗中。


不论将来谁做了皇帝,汉王永远是汉王。


听了方思义的话,韩辰脸色阴沉起来。方思义所顾虑的,何曾不是他所怕的?


“我会去找父亲,与他细说此事。”


见到韩辰知道厉害关系,方思义轻轻吁了口气。


听完儿子的话,汉王与王妃半天没有言语。


“这两入宫,没听到半句只言片语,看起来,这是想将我们蒙在鼓里,搞个出奇不意啊。”汉王妃有些愤然。


汉王却知道,这事并不是妻子的错,连忙安慰她:“既然他们想蒙着我们,自然不会让你看出端倪。我猜想着,他们不仅不会让我们知道,反而会趁机调辰儿远行,以定我们的心,然后再宣布赐婚。到那时,辰儿远在外地无法及时赶回,我们又不能违抗圣旨,只得咬着牙认了。”


以韩辰的脾气,要是真知道赐婚之事,还真有可能会闹上一闹。他是永安帝的侄子,偶尔撒个泼倒也没什么,汉王到时大可以用小孩子脾气来搪塞。可若是事先将韩辰调走,等他知道后圣旨都放凉了。


到那时,纵是不想认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


等到儿子走后,汉王心事重重地去了演武厅。


演武厅早已废弃多年,厅中再无了士卒们操练的喊杀声。剩下的,不过是一些锈迹斑斑的盔甲和兵器。


汉王坐在兵器架下,抚着长枪上的红缨,面色怅然。


韩辰的婚事,是他心头之痛。


原本按照他与福康长公主的协定,韩辰是要娶福康的女儿……可是谁能想到世事变幻……前朝废帝囚禁了他们的父亲……等到他们兄弟三人攻入京城,看到的只是父亲和母亲已亡多时的尸身……


坐了皇位……福康这个前朝的贵妃自然而然的也变成了长公主……


一切都变了,唯一不变的却是小儿女之间的亲事。


可是……


儿子还能娶福康的女儿吗?


远处,有人柱着拐杖,‘笃笃’地走到了他的身边,然后坐下。


汉王转过头,看着莫鸿那张无比熟悉的脸,轻轻地笑了:“你个老家伙,腿都残了还不老实?”


“汉王不是一样?都当上汉王了,还留恋这兵器架?”莫鸿嘿嘿一笑,举起了一杆烂银长枪,长枪在他手中轻轻一抖,挽了一个漂亮的枪花。


“好枪法!”汉王不禁喝彩。


听到汉王的赞扬,莫鸿不禁生出了一股豪气,扔掉手中的拐杖,单凭着一只腿站立,舞起了军中的枪法。


汉王连声喝彩,脑中突然浮起在辽东与众位将士浴血奋战之事。


广宁一战,西路军杀敌数万,获辎重不可计。从此之后汉王往无不捷,威震鞑靼,威名可止小儿夜啼。


他们韩家自高祖起就精忠报国,子弟们皆战死于沙场。到了梁国公这一代,三个儿子皆是精才绝艳之辈,大儿子驻守云南,二儿子驻守辽东,三儿子驻守福建。


梁国公自觉一门忠烈,青天可表,甚至将唯一的女儿送入宫中为贵妃。


可最终换来了什么?


身为武勋,最忌功高盖主。


可是偏偏的,韩家儿子个个出色,若是梁国公去了,将来韩家还有三个儿子可以继承荣光。


如此威名显赫再加上后继有人,前朝废帝怎么不害怕?怎么不忌惮?


想到这里,汉王微微敛了双眼。


从梁国公之子成为汉王,他所面临的依旧和原来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


为了生存——


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只是,上次的屠刀是前朝废帝挥来。


这次,却是亲哥哥……


再抬起头,莫鸿将一杆长枪舞得水泼不进,宛若矫龙。


汉王再次大声喝彩,抽出一杆长枪,对着莫鸿的枪影刺去。


一时间,演武厅里响起了久违的兵器撞击声。


韩辰要娶袁雪曼了,你们急不急?


第120章一拒


第二日早晨,王澜下了帖子邀请周琦馥与她同游妙缘观。


风重华没有去。


王澜是替她哥哥下的帖子,她去了算什么意思?


她坐在西跨院暖棚中,望着窗外繁花满树灿若紫霞的紫藤花,想着铺子里送来韩辰要见她的消息。


她抬起头,长长地出了口气。


窗外紫藤垂挂枝头,犹如紫色瀑布。微风摇曳间,花若蝴蝶,如梦如幻。紫藤花下,风明怡抱着霜眉,一人一猫,同时抬头望着被风吹起的。


风重华勾唇笑了。


当天下午,周夫人和鲁氏被一张请帖请到了衍圣府。


过不了多久,韩辰如约而来。


风重华在上房院的花厅外等他。


花厅外的阴凉处植了几株玉簪花,娇莹如玉,清香宜人。皎洁的花朵映着她一身杏衫,令韩辰看得眼前一亮。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见我?”风重华转过身,小声地问道。韩辰的眼睛看着风重华,心跳剧烈地加速。


她穿了一件杏色长衫,配了条白裙,鬓间斜插一根珍珠簪,玉颜光润,美若凌波仙子。


“没有重要的事情我就不能见你了?”韩辰笑着坐了下来。


风重华笑了笑,替韩辰斟了一杯茶。


韩辰抬眼看了看她,心生怅然。


袁承泽传来的消息,说是袁皇后已经在永安帝面前提了他与袁雪曼的婚事,永安帝即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反对。


武定候府已经开始替袁雪曼准备起了嫁妆。


“我前些日子与你说过的话,你有没有仔细考虑过?”韩辰盯着风重华的眼睛,轻声问道。


他的表情很严肃。


令风重华不由自主地郑重起来,却也心带疑惑。


韩辰为什么非要娶她?和宫中发生的事情有关吗?


她不是个孩子,更不是那种三两句好话就可以哄骗的少女。韩辰说要娶她,她必须知道原因。否则的话,仅凭韩辰一句话,她不可能让舅舅站出来与袁皇后对抗。


惹怒了袁皇后是什么结果,她清楚的很。尤其是袁皇后身后还站着永安帝和武定候一家,她不能让舅舅冒这种危险。


什么感情,什么爱意,她并不相信。


对于皇家的人来讲,感情与爱是最不需要最无法令人信任的东西。


“这世上美貌聪明的女子有不少,您为何非娶我不可?”窗外的阳光透过玉簪花照来,在地上印出了几朵的形状。风重华抬起头,直视韩辰,“是因为宫中为您安排的亲事不满意吗?”按照前世的经历,此时韩辰应该已经开始为拒绝娶袁雪曼而四下游走了。他此时找到自己,应该就是想用自己来拒绝与袁雪曼的亲事。


韩辰,真想娶她吗?风重华不敢相信。


堂堂的汉王世子,怎会瞧中像她这样的女子?更别提,她还有一个像风慎那样的‘父亲’。


她怀疑,自己身上可能有着什么秘密,可以被韩辰利用。如果韩辰真爱她,为什么前世这个人从没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


她想到在长公主府里汉王妃与长公主对她与众不同的关注,想到她与长公主极为相似的容貌……


韩辰面色刹时间苍白到了极点。


风重华则是转过头,看着窗外娇莹如玉的玉簪花,似乎在等着韩辰的回答。


韩辰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确是因为袁皇后想把袁雪曼许配给他这才着了急,想要急于把风重华娶回家。可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想娶风重华的前提上。


他并不是随随便便抓一个人,亦不是想将袁皇后的怒火转嫁给别人……


可是这些话,他又怎么说出口?在他将与袁雪曼成亲的大前提下,谁又相信他不是在利用风重华?


这一瞬间,他觉得灰心至极,心中又苦又涩。面上却还不能显露出来,他将头垂下:“你说得对,宫中确实想让袁雪曼嫁给我,我也确实不想娶她……”在风重华面前露出这样的颓态,尤其她还是他等了十几年无比看重的人,这让他心中无比酸痛,“这件事情,确实是我想的过于简单,我不该强行压到你的头上。”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反抗宫中的命令。


他不能要求风重华与他一样。


风重华看着有些心痛,言不由衷地道:“若是你不喜欢……其实你可以当面与她讲清楚……我曾见过她几面,觉得她是一个爽朗大方的人。也许有些事情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复杂……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也许就是你这些年一直没有正式拒绝过,所以才会让别人有一种你对这门亲事很期待的感觉……更何况,这些年你不是也未曾娶亲吗?也许别人会在想,你是不是一直在等什么?”


前一世,韩辰没有娶袁雪曼,袁雪曼也是一辈子没有嫁人,到玉真观里做了女观。因为袁雪曼不愿嫁人,京城也有她的谣言传出。有说她忘不了韩辰死等韩辰的,也有说她被永安帝收用,做了外室的。更有说她后来喜欢上鞑靼王子,可是国朝却不允许她去和亲,一怒之下才出的家。


她不知道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是至始至终袁雪曼那边也没有透露出来韩辰半个不好。


足以证明,袁雪曼爱惨了韩辰。


她抬起头看向韩辰,轻轻叹了口气。


情到深处,便会希望能够长长久久的相守,可真正能长久相守的,又能有多少呢?


袁雪曼再爱韩辰,也仅止于爱了。韩辰不仅不愿意接受她,反而视她为洪水猛兽。


韩辰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让自己去向袁雪曼解释清楚吗?怎么解释?难道去告诉她,自己不想娶她,不能娶她。


他斟酌着道:“鞑靼王子就要进京了,如果不出意外,我想他可能会上表求娶雪曼为王后……”


风重华怔住了,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这么说,前世鞑靼王子和亲就是韩辰的手笔?可是到最后,去和亲的并不是袁雪曼,而是淳安郡主!


风重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韩辰能说出这件事情,足以证明他对自己的信任。


可是要怎么告诉他,这是一着臭棋。


不仅不会令他摆脱现在的局面,反而会害了袁雪曼。就好像前世一样,袁雪曼没嫁成韩辰,也没嫁成鞑靼王子,最终去玉真观出了家。


沉默片刻,她轻声道:“可是鞑靼王子到现在也未进京,亦没上表。你怎么就敢断定他一定会求娶袁县主?”前世,鞑靼王子到八月末才进京,领来了公主。


公主似乎瞧中了韩辰,与袁雪曼起了好几次冲突。


韩辰有些不敢看风重华,眼睛望向了窗外,他不能告诉风重华他这是养寇自重。汉王在二十年前就把鞑靼给打怕了,现任的汗王就是汉王所扶持上去的。他让王子上京求娶,不过是小事一桩。更何况,王子也有意娶皇室女子,好巩固他的地位。


风重华看着面前的人,脑子里转了千百万个念头。


去世前,叶宪在江南购买了大笔粮草往北贩卖。病倒前,叶宪曾见了几个人,她隐隐约约听到叶宪他们在计划着什么。当时她很害怕,害怕叶宪牵涉到叛乱之事。


与叶宪争执数次后,她因旧病复发而病倒。


可是叶宪却没有停止购粮的步伐。这么说,叶宪是往北边送粮食吗?


韩辰,最终造反了是吗?


韩家王朝的皇位向来伴着血雨腥风,永安帝如此,二皇子亦如此。所以韩辰决定夺那把椅子时,自然而然地就选择向永安帝学习。


她去世时,叶宪没有离开杭州,也不知韩辰造反有没有成功……


她咬了咬唇,将这个念头重新压回心底。


“你瞧,你连身边的事情都没有处理好,又怎么娶我?”风重华浅浅地笑,仿佛与韩辰讨论的不是他们俩人的亲事,“如果你现在告诉别人你要娶我,会给我和舅舅带来什么样的灾难?这些你都想过了吗?文府没有任何根基,我的外祖父更是因为反对陛下登基而触柱而亡。如果有人想要收拾我舅舅,那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更别说我还有一个风二老爷那样的父亲。只要你想娶我的消息流落到外面,我的父亲就会成为别人首要的利用目标。您觉得我的父亲能抵挡什么?能帮上我什么忙?”


“所以,我们如果成亲,只有百害而无一利。这个害,不仅是指对你,而是指对我。”


听完了风重华的话,韩辰怔住了。


不得不说,风重华说的这些话很有道理。


只是这样一来,他在风重华的心里就成了一个利用她的不良人。


这与他的初衷恰恰相反。


想到这里,心中苦涩无比。


好像自从遇到了风重华,他就与以前的样子大为不同了。以前的他不论遇到任何事情都处变不惊,游刃有余。


可是遇到风重华,除了前几次占了上峰之外,以后就一直处在下峰。


他纵容她,宠爱她,不论她做任何事情他都没有任何怨言。


可是这份感情,却让他在她面前处处缩手缩脚。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是我的错,我不该将你于此时此刻拉入这场争斗中。这对你不公平……”


不知为什么,风重华仿佛又看到那个在山庄初见时满身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汉王世子。


才看到有人给我打赏,谢谢打赏的朋友!


第121章再拒


风重华深吸口气,思忖着道:“我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有个那样的父亲,我得时时刻刻地将心提起来。否则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把我给坑了。母亲去世前,他为了自己的前途逼迫母亲去向长公主求官……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假死那一招……虽然母亲后来失踪了,可是看到她现在过得很好,我就满足了……所以,我并不准备去认她,就让她做为东川候夫人快快乐乐地过一生吧……可是如果,我们……你觉得这件事情还能包得住吗?早晚会有人查出来我的母亲是假死……母亲以前虽然不常出门,可是京城里总有认识她的人……以后会不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你有没有想过,那时怎么办?现在东川候已经牵涉进来了。他救过我舅母的命,也救过我母亲的命,我不想让他因为我家的事情而受到连累……”


她费尽心机想把风慎弄出京,风慎出京不成,又将柳氏嫁给了风慎。


她就是害怕风慎惹麻烦吧?


没遇到她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日子够艰难的了,可是风重华还不如他。虽然永安帝与袁皇后处心积虑的想害他,可是他还有爱他愿为他挡心遮雨的父母。


风重华有什么?


文谦与周夫人虽然疼爱她,可真遇到事情了。比如说风慎破斧沉舟地要为她选一门夫婿,做为舅舅的文谦又能起什么作用?


当初姑母是怎么想的?千挑万选,就选中了风慎这样无羞无耻的人?


韩辰的眸光刹那间晦暗了下来。


“所以,我不能成亲,我不能嫁给任何人!我不能害别人,也不想别人利用我去害我至亲的亲人。”她的声音肃然,带着几丝自嘲。前世,风慎将她卖给叶宪做继弦,一到四时八节就催促叶宪送东西过去。想来风慎也是命好,前半生有文氏养着他,文氏被逼死了,又把女儿卖个好价钱,靠着叶宪也能吃香喝辣的。


听了这句话,让韩辰有片刻的默然。


难道,她就是为了这个原因而不敢嫁人吗?可是那些在她眼里很难办的事情,在自己手中却容易的很。


想到这里,觉得有些心痛。


他以为无比坚强的风重华居然有这么多的担忧,远比他所想的要多得多了。他想起那一日暴雨下的山庄,明明被他看穿了一切,却倔强的立在他面前。


这一瞬间,他好像回到那个夜晚。回到那个暴雨瓢泼,却坦诚相见的夜晚。


他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身子隐藏在窗后,手指交叠着放在小腹前。任由渐渐西斜的日光将她的身子分成两半,一半炙热一半黑暗。她在阴影中注视着自己,双眸幽深如泉。


令他生出几分心酸来。


“如果这些事情我都处理好了,你是不是能收回方才的话?”他凝声道。


风重华却摇了摇头,目光诚恳地望着他,“也许对你来讲,这些事情不算麻烦。可是对我来讲,却是一生的麻烦。”这一世,如果不是她早早逃离风府,只怕还会和前世一样落入到风慎手中。


依风慎的为人,得不到她绝不罢休。如果她失了贞节,怎么办?


这一世,她不会像前世那样忍耐,而是会奋起反抗。结果就是杀了风慎,然后再自尽……


虽然,这些事情这一世并没有发生,她的贞节依旧还在。可是每当她想到自己要嫁人时,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没有男人她依旧可以过得很好,她不需要男人,所以她不想嫁人。


尤其是一想到,将来夫妻之间她所需要承担的义务,她就不寒而栗。


她忍受不了!


这些话,她不能告诉给任何人听。哪怕视她如亲女的舅母,她也不能说给她听。


想起前世的种种,眼神中闪过一丝仇恨,眉头情不自禁地皱了起来。


院中韶光明媚,新燕衔泥,草薰花暖,满院融溢。


可她的心,却一直沉沧在前世的黑暗中,不论怎么样也走不出。


她表情瞬间的转化瞒不了韩辰,韩辰不由一怔。


这满腹的仇恨是为了谁?


是因为提到了风慎这个名字!风重华为什么那么仇恨他?风慎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他凝视着风重华,心中有些后悔了,这些年不该觉得她在风府很安全,应该多多关心她。


否则的话,也不会在文氏假死之后他才知道。以至于他想帮她,却无处下手。


这些年她在风府,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突然间,他想起一个曾经听过的传言,说风慎喜欢幼女。


他浑身一震,猛地站了起来。


走到了风重华的身前,不管不顾地抓住了她的手,“他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他的表情很严肃,更带了几丝慌乱和痛苦,令风重华有些错愕。


再想到他所问的话,风重华有些羞恼,她用力甩了几下,想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开,“你胡扯些什么?什么做过?什么都没有。”


可是这番慌乱落在韩辰的眼中,却变成了欲盖弥章的掩饰。


韩辰双眸冷冽,寒光四射。


“竖子,尔敢!”


眸中闪过一丝杀气,没想到风慎居然真的敢把手伸到风重华身上。风慎虽然不知道风重华真正的身世,可是风重华却是受长公主保护的,他居然敢对风重华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这样的人,该死!


风重华杏目圆瞪,有些不知所措,觉得韩辰好像误会什么了。她想要解释,可是这样的误会又怎么让她解释?


难道要让她直言,风慎这一世还没有碰过她……


她抬起头,看着韩辰那暴怒的表情,脑子里却在想前世风慎的结局。


好像风慎最终也没有受到什么惩罚,安安稳稳地过完了一生。


如果韩辰真的这么想娶自己?如果像他所说的爱自己,那前世他为什么从不出现?


看到她的表情,韩辰却以为她被吓到了。收敛起身上的杀气,认真地凝视风重华,“这件事情,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不仅是这件事情,就连我们的婚事,我也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待。”他的语气温柔无比,如同炎热夏季吹来的一股凉爽的空气,令听他讲话的人从头到脚都是惬意。


风重华怔住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怎么他还是想要娶她?


她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忍不住脱口问他,“为什么?”为什么非娶她不可,在她拒绝过之后,依旧再三前来。


韩辰一滞。


是啊,为什么?


他还记得十三年前,当他抱起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时……当他面对长公主殷殷笑颜时……当母亲把婴儿自他怀中接走时……


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我要娶她!”


这三生石上的缘份,早在她还未出生时就已定好。是他这辈子的痛,是他这一生的守护。


“我要娶你!”他的声音温润细软,如同院中缓缓吹过的和风。风从树叶上吹过,带来沙沙的声响。


他的声音,好像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魔力。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我的誓言。”


眼看风重华要说话,他伸出手阻止,一双眸子闪过异样的神彩:“你仔细听我说,嫁给我并没有任何坏处。”


“我可以替你收拾你父亲,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有父女大义的羁绊在,你想收拾他也是不可能的。而且,我还可以保护你周全。在别人想要伤害你时,我可以是你最终的依靠。还有,我的父母很喜欢你。你嫁过去后,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婆媳矛盾。我母亲的心思一直在父亲身上,对于府中的事情很少理会,都是交给几个管家打理。所以,你嫁过去后,不会有人对你治家能力进行干涉,也不会有人让你立什么规矩。如果你不想管家,大可以学着母亲的模样,把中馈交给管家打理。”


“而且我保证,如果在你和我母亲之间产生矛盾时,我绝不会单方面偏向母亲。当然了,我也不会完全倒向你这方,置母亲于不顾。还有,我很有钱,足够让你下半生不需要太过劳累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对于你所说文氏假死的事情,这更不是事情。我早已派人将首尾收拾得干干净净,哪怕就是皇城司出动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甚至为了防止有人追查不到宁朗新婚夫人的来路,我还为宁朗新婚夫人找了一个可以追查有迹可寻的家族,以防备有人追查。等到别人追查时就会发现,他的夫人并不是什么无名无姓普通人家的女子,而是誉满天下凤仪方氏的嫡女。”


“你知道吗?方思义有一个族妹名唤阿婉,她因为早年间一些事情而丧失记忆。因为这个缘故,她一直养在深闺中从未见过外人。有一天,方思义的婶娘领着她去寺庙还愿。她突然病发,就此失踪。时隔半年之后,家中才寻到了她坠落山崖的尸体。因为怕刺激到她的母亲,家人不敢发丧,只说她依旧还未寻到。巧之又巧的却是,方思义的族妹与你母亲文氏长得极为相似。还有那个替文氏死的妓子……”说到这里,韩辰微微而笑,“如果你现在去她的衣冠冢那里就会发现,她的族侄正在替她打理坟墓。她的坟里,躺着一具女尸。”


“也许这些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那么我可以给你另外的承诺。”韩辰看了一眼风重华,轻声道:“鉴于你的年龄,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成亲后可以先分开一段……直到你长大或者愿意为止……我不会强迫你……”


“嫁给我有那么多的好处,你不妨好好想想。与其在你舅舅家里等待一个惶惶不安的未来,还不如与我一起携手。至少,我懂你!至少,你不用藏着掖着你的过去,也不用害怕一个未知的未来。至少,我能给你身边的人一个好的去处。”


风重华的嘴微微张开,表情愕然。


心里却涌动着淡淡的哀伤和感动。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韩辰就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为她考虑了这么多。


第122章算计


等到韩辰走后,风重华坐立难安。


她想到韩辰给她的一个个承诺,想到这些年韩辰为她所做过的事情。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抱着霜眉在院中嬉戏的风明怡,轻轻叹了口气。


韩辰说得对,自己虽然表面坚强,可是内心里还是想要找个依靠。


他为自己所描述的未来,实在是太令她神往了。


给身边的人一个美好的未来,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想要努力实现的吗?


前一世,不仅她过得不好,身边的人个个都不好。


悯月等人被早早地打发回了文府,舅舅与舅母恼恨她们护不住自己,从此以后闲置不用。悯月最终嫁给了一个田庄里的护院为妻,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惜花射月俩人的生活更是不好,一个不被婆婆喜爱,一个整日被丈夫打骂。


后来,射月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千里迢迢跑去找她。


可是还没走到杭州,就在路上病死了。


这些人,都是她身边至亲至近的人,前世却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就连这一世,弄影因为她的缘故,也毁了容,伤了身子。


这么多的恩情,她该如何报答?怎样报答?


呆在文府固然好,可是舅舅与舅母又岂能护她一世?风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疯,万一他真被猪油蒙了心,为她胡乱指个婆家,到时她又得手忙脚乱的应付。


可若是嫁到汉王府,面对着早晚会造反的韩辰,她又该何去何从?


到那时,给舅舅与舅母带来的连累更大。


她不能为了自己,置舅舅与舅母于不顾。


重生以后,她第一次迷茫起来,恍恍惚惚地拿不定主意。


到底是前进嫁给韩辰,以后随着他一起造反,还是后退过着现在的日子,与风家的人斗智斗勇?


她宁愿韩辰还是以前的样子,待她冷冷淡淡的,想起她时才来看看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想到这里,她将双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叠着撑起下巴,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中。


……


与此同时的衍圣公府中,梅夫人屏退左右,直接开门见山:“阿福可知,蔡尚书遣了媒人来说媒?”


周夫人知道,梅夫人所说的蔡尚书是指兵部尚书,蔡尚书长子蔡信之与孔嘉言年岁相当。她不禁笑了:“这是好事啊,听说蔡家的公子风度翩翩,饱读翰墨诗书,与嘉言很是相配。”


听了周夫人的话,梅夫人脸上露出欲言又止之态,她低声道:“原本这件事情是该叫你们这些亲戚过来一起参详参详,只是蔡尚书那边似乎公务繁忙,只是过来定了个媒,说是要等到八月以后再行纳采。我想请你问问鲁氏,琦馥与王瀚下定的日子定在哪天,我怕会撞在一起。”


周夫人瞬间明白过来,梅夫人这是在告诉她王真极有可能八月会出京。这么说来,陛下已经定了王真为蓟辽总督了吗?


周夫人笑道:“我回去就问她,然后给你个准信。”


梅夫人松了口气,又与她说起了文安然的亲事。


“安学的婚事已经定了,就在六月初七,现在你家只剩下安然,不知你中意于哪家的姑娘?”梅夫人笑盈盈地替周夫人倒了杯茶。


一提起文安然,周夫人的面色却古怪了起来。


次子有意于风重华,她是知道的。而且,当初她也生出了将风重华留在家里的想法。


可按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个可能早就飘飞到九霄云外。


她目光闪了闪,用笑容掩饰了无奈:“嫂子可是手里有什么好姑娘?说出来我听听,要是成了,回头我给嫂子准备一份的谢媒礼。”


“要我说,陆家的姑娘青芜与谢家的姑娘玉淑都不错,就是不知道你喜欢哪个?”梅夫人看了一眼周夫人,端起青瓷茶盅来喝了一口。


周夫人一回话,她就明白周夫人没有留下风重华的意思,既然不留,那就该早些地替文安然订亲,免得别人再说孩子们的闲话。


现在京中都传开了,说周夫人想将风重华留在府里许配给次子……


多半是与文府有仇的人在散布谣言。


现在当务之急是替风重华与文安然各自定一门亲事!这也是她叫周夫人来的最大原因。


领悟到了梅夫人的意思,周夫人陷入了沉思。


回到家之后,她叫了文安然过来。


文安然本来正在书房里用功苦读,听母亲相召,很快就来到上房院。


周夫人看着长身玉立,笑如光风霁月的次子,脸色微霁:“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你可有信心吗?”


听到母亲问这样的问题,文安然眉角微微上挑,满脸自信:“儿子自然有。”


周夫人薄露笑意,微微颌首:“那就好,你出去读书吧。若是缺了什么,尽快与我说。”


看到儿子脚步轻快的出去,她嘱咐余嬷嬷:“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安然。”


余嬷嬷连声应是。


明年就是大比之年,有什么事情,等考完了再说吧!


周夫人揉了揉眼角的皱纹,觉得有些疲惫。


西跨院里,风重华在吩咐惜花在整理这些年来文安然送给她的东西:“全部整理归档,万勿遗失。”


惜花将这话记在心中,一点也不敢怠慢。钥匙做了特别的记号挂在腰间,时刻不离身。


风重华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做了决定,可她却知道这个时候,不管做任何决定,都不再有文安然的一席之地。


&……&


回到汉王府的韩辰立刻找到了方思义,斩钉截铁道:“我不想娶袁雪曼,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方思义一时间愣住了。


他是知道韩辰不想娶袁雪曼的,可是没成想韩辰居然如此直接地说出来了,而且口气还这么肯定。


他不由试探道:“是因为明德县君吗?”


一提起风重华,韩辰的脸色不由自主变得冷峻了,“这件事情和她又有什么关系?现在的问题是我不能娶袁雪曼,倒不是因为我不喜欢雪曼。而是因为我不能娶……”


汉王在前朝时就一直在驻守在辽东,虽然在永安帝夺天下后将西路军交出来了,可是军中依旧还有许多效忠于汉王的将军。


而武定候的兄长在前朝时就是负责禁军,再加上现在府军前卫给了韩辰。


如果他们两家结亲,只怕永安帝连睡觉都会觉得不安稳。


可是永安帝为什么不直接拒绝袁皇后呢?


韩辰猜测,永安帝可能已有了收拾汉王和袁皇后的心思。现在就只等他们两家结亲,然后再等着袁皇后一头扎进他早已布好的网中。


等到袁皇后做出错事,正好可以连同汉王同时处理。


到那个时候,不管是废后也好,杀汉王也罢,尽在永安帝掌握之中。


对于一个帝王来讲,永安帝还年轻着呢,他绝不想现在就立太子,没见宫里刚刚出生的十五皇子有多得他喜爱吗?


可是袁皇后却等不及了。


大皇子现在只有二皇子一个对手,还好处理。如果等宫里的小皇子们一个个成长起来,都会是他的对手。


听明白了韩辰的心思,方思义只觉得头痛,“如果世子不想娶袁雪曼,必须要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不仅不能让宫里猜忌,还得给袁县主留下面子。”


所以,我让鞑靼王子尽早递国书,要求娶袁雪曼为妻。信已传出快半年了,怎么北边还不见动静?


想到这里,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风重华所说的话,她说这步棋不好,对袁雪曼不公平。


公平?袁皇后算计汉王府的时候,可曾想过公平二字?


韩辰皱了皱眉头,觉得风重华有些妇人之仁了。


袁雪曼是不错,他也挺喜欢她的为人。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就能成为朋友,皇家的争斗历来是杀人不见血,伤人于无形中。袁雪曼是袁皇后的侄女,他们是天然的敌人,而不可能走到一个阵营中。


所以,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捅袁雪曼一刀,也可以接受袁雪曼捅他一刀。


但他绝不会将袁雪曼的心情喜好考虑在内。


相信袁皇后在算计他时,也不会有丝毫怜悯之心。


“我觉得这件事情还得从宁妃那里入手。”韩辰叹了口气,又想起风重华所说的公平二字,忍不住道,“做这些事情前,我想先见见雪曼。不论怎样,我毕竟与她从小长大。现在我如此算计她,心中实有不忍。”


方思义却另有想法,“世子爷,如果您现在见袁县主,恐怕不仅会于事无补还会弄巧成拙。袁县主说到底是袁皇后那边的人,她如果知道了您的真实想法,会怎么办?在下虽不敢恶意揣度袁县主,可是不得不考虑到她的立场?如果她向袁皇后告发,只怕你们的婚事不仅不会做罢,反而还会提前。”


“别人我信不过,可是雪曼不是这样的人!”


说是信任袁雪曼,还不如说是他信任风重华的眼光。他轻轻咳了咳,目光落向书房外几株高舒垂荫的芭蕉树上,芭蕉叶亭亭如盖,阴满中庭。


“可是!”方思义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韩辰所阻止。


“你去向武定候府下个帖子,就说我请袁县主一敘。”眼见方思义无奈地点头,他又补充,“这件事情,不要牵扯到百花井巷。”


方思义一怔,不解地看向他。


韩辰却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芭蕉树上。


风重华说得对!不管他是不是想娶她,她都不应该牵进这件事情中。这本来就是他的事情,本来就与她无关。


他不能因为不想娶袁雪曼,就把她推出来直面世人。


这对她不公平。


既然想要娶她,就应该寻一个正正当当的理由,而不是为了拒绝袁皇后……


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有些剑走偏锋了。


既然他不想娶袁雪曼为什么不直接了当地说出来呢?在宫中还没有赐婚旨意的时候说出来,为什么非要等到事情无可挽回时再面对袁雪曼呢?如果袁雪曼也在算计他,那时他再出手对付袁雪曼也不迟。


他不能在袁雪曼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把她当做敌人那般的算计。纵是算计,也得堂堂正正的。


他得把这件事情好好解决了。


不能留下任何的遗憾。


不管是对风重华,还是对袁雪曼。


感觉都不想写了!!!从腊月二十八一直到今天,一个字都没有动,觉得都没有动力了。人家十万字就上架了,我都四十万字还不上架。你说我一天天的写,也没什么收入,怎么可能会有动力。再加上过完年人也懒了,更是没什么心劲了。


第123章情逝


这么多年来,这是韩辰第一次邀约袁雪曼。袁雪曼虽是吃惊,还是依约去了周王府。


韩辰与淳安郡主情同兄妹,借她的地方见一见袁雪曼自然不在话下。


韩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袁雪曼,见她今日穿一件大红色的掐牙背心,头上簪着一根赤金步摇。两条长眉若远山峦黛,丰容靓饰,骨子里露出一股英武飒爽之气。


不由暗暗赞叹。


“叫找我,有什么事?”袁雪曼偷眼看了看他,见到他正在打量自己,不由赧然。


她知道姑母打算把自己许配给韩辰,而且这桩婚事也差不多得到了永安帝的许可。只要永安帝旨意一下,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嫁到汉王府,成为韩辰的妻子。


一想到这件事情,她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


韩辰却觉得有些尴尬,不知从何才好。


他清了清喉咙,轻声道:“你送我的墨兰,全都死了……”


见他提起墨兰,袁雪曼嫣然一笑,“不过是几盆兰花罢了,死了有何可惜?你若是喜欢,我再送你几盆就是?”


韩辰根本不喜欢养花,不仅不喜欢养花更不喜欢活物,要不然也不会把袁雪曼送他的波斯猫又转送给风重华了。这会听到袁雪曼又要送他花,连忙阻止,“其实,我并不喜欢养花。”


袁雪曼的眉头挑了挑,心头升起一股不祥之兆。


韩辰叹了口气,说起了辽东的局势,“自前岁起,鞑靼犯边日频……边城重镇频繁抗击鞑靼,以至于财匮力绌,民不聊生……我身为韩家子弟又是东路军的统帅,自有卫国戎边之责……”言下之意是在告诉袁雪曼,他拥有东路军,是一个令帝王忌惮的王室子弟。


袁雪曼心中一震,目光情不自禁地往韩辰脸上瞅去。


只见韩辰面容严肃,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一股难言的疏离和凛冽。


她的心刹时慌如擂鼓。


沉默了半晌,才意有所指地回答:“我知道。”


韩辰倒了杯茶,亲手递到袁雪曼手中。轻声地叹息,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袁雪曼默然接过,垂头不语。


心头却如火燃烧。


如果这会她还不知道韩辰请她来是什么意思,那么她就太笨了。


韩辰不想娶她!


可这又关她什么事?她的婚事她又能做什么主?还不是任由长辈们摆布?


韩辰不想娶了,可以找她。她不想嫁时,又去找谁?难道韩辰还真以为她在袁皇后面前有天大的面子吗?


她攥着拳头,身体内的血液如同被炭火灼烧着,咕咚咕咚冒着愤怒的气泡。


她抬起头,直直地望向韩辰,目光愤怒无比。


韩辰坦然回望,眸光清澈。


袁雪曼心头一酸,木然地垂下头,喝着杯中的茶。


沉默中,她听到韩辰深深吸了口气,轻轻地说了声抱歉,而后道:“我觉得这件事情是需要先和你说一声,免得你……”


“免得我心中难过是不是?”袁雪曼蓦地站起,用力瞪大了眼睛,“你以为我会像别人一样哭倒在你脚下哀求你不要离开是吗?就好像你府里那些被收养的女儿一样不舍得离开你是吗?韩辰,我敬重你,可是你却这样伤我的心!如果你不想娶我,几年前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在别人都以为你铁定要娶我的情况下才说出口?我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以至于你这要这样害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以至于最后嘶哑了起来。眼中有血丝充盈,表情愤然。


心头隐隐作痛,眼泪刹涌满了眼眶。


她用力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防止眼泪落下来。


韩辰忍不住转过头去,有些话他不忍当着袁雪曼的面说出来。他不能告诉袁雪曼,这是两宫在博弈,这也是永安帝与汉王的较量。不论他愿意不愿意娶袁雪曼,他们最终的结果都是这样。


他没办法说出口。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他望着袁雪曼,目带歉意。


“对不起?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袁雪曼连连摇头,满脸哀伤地看着这个爱了十几年的男人。


从她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要嫁给汉王世子,这是袁皇后一直在她耳边念叨的。


所以,她努力地去爱韩辰,努力地去适应韩辰。


韩辰喜欢排兵布阵,她就学看兵书。韩辰喜欢红色,她的衣柜里除了红色再没其他颜色。


不论韩辰喜欢什么,她总是努力学习,想要跟上他的脚步。


可是等了这么久。


他却告诉自己,他不能娶——


这是何其大的笑话啊!


“都是我的错!”韩辰微微垂首。


确实是他的错!如果在几年前他能像现在这样直面说出自己并不喜欢袁雪曼,也许不会给面前的人赞成这么大的伤害。


可他不能!


那时汉王自身难保,哪怕把西路军交出去了,永安帝依旧有除他之意。


永安帝是怎么对周王的,汉王历历在目,他不想家人落得和周王妃与小世子同样的结局。


所以面对袁皇后与袁雪曼,他命令韩辰虚以委蛇——


用儿女私情迷惑两宫,从而保全汉王府。


只要汉王府有娶袁雪曼之意,袁皇后就会在永安帝想下手时挡一挡!


现在皇子们长大了,学会夺权了,他们渐渐吸引了永安帝的注意力。


汉王府就不那么重要了。


这十几年的蛰伏与忍耐,终于令永安帝消除了对汉王的戒心。可是一旦汉王府与武定候联姻,等待他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女,只觉得心如刀绞。


风重华说得没错,这件事情确实对袁雪曼不公平。他应该早早就告诉袁雪曼,让袁雪曼知道,他就是一个想尽千方百计利用她的感情而达到自己目的伪君子。


他不值得面前的人这么爱,他不配!


袁雪曼却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了无尽的酸痛,“其实我知道,你所说的这些全都是借口。你心中,有了别人是不是?”她笑着,却飞泪如雨,“在大觉寺我就看出来了,你看她的眼光与众人不同。不仅在大觉寺,她在守孝时,你更是把徐光和陶春借给她使用……”她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心中全是痛,“你是为了她,才拒了这门婚事是不是?”


韩辰张了张嘴,半晌都没有说话。


“这件事情与别人没有任何干系!是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也一直没有勇气和你说。我只是没有想到,事情最终走到了这么一步。在还没有走到最坏那一步之前,我必须把我真实的想法说出来。”韩辰在心中小小地鄙视了自己一番。


他知道自己重重地伤害了袁雪曼。


可是这件事情,根本就无法避免伤害。


与其最终像飞蛾扑火般灭亡,还不如现在将事实讲出。


哪怕袁雪曼转过头出卖他,他也认了。


他只怪自己识人不清。


“现在朝中的局势你也知道,你可以试着转换一下角色,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想一想。”韩辰语气诚恳,眉宇间透着几分忧愁,把当前的朝局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一番,“……陛下英明神武,又有天纵之才,怎能需要我这个当侄子的为他守边?而且朝中现在大将颇多,只有苦无用武之处的,没有缺将少帅的。早晚有一天,我手里的东路军也会交还到陛下手中。”韩辰的语气风轻云淡,即没有激动亦没有悲伤,可是听在袁雪曼的耳中,却令她浑身颤抖。


“我想像父亲一样建立功勋,像他一样保家卫国,驱逐鞑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被人称为汉王世子。可我不知道,我这个理想到底能不能实现。我听说你熟读史书传记,那么我想问问你可读过《容斋续笔,深沟高垒篇》?”


袁雪曼蓦地站了起来,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深沟高垒篇只讲了两个人,一个是韩信,一个是周亚夫。


这两个人都是功高震主的大将军,却都没有好下场。


他是在告诉自己,汉王府和武定候联姻后的结局吗?


陛下与皇后真会这么做吗?


她想说不会,想大声说一声不会,可是这句话涌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袁雪曼抬头看向韩辰,目带哀伤。


他的脸庞如同一块上好的美玉,透着莹润的光泽。他站立的姿势,宛如凌雪的青松,透着几分孤傲和高雅。双眉高远,如同青山隐隐。


往事如同一幅幅图画,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浮现。


幼年时的嬉戏,伤心时可以供她哭泣的肩头,御花园中为她摘过的牡丹……可是等到长大后,她仿佛就与他疏远了许多。哪怕别人都将他们视为一对,韩辰依旧克已守礼,再也不与她私下呆在一处。


她早就该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哪怕是他因畏惧而娶了自己,早晚也会像今天一样告诉她,我并不爱你……


可她心存幻想,以为只要耐心等待他们之间的感情就会像御花园中遇春而开的迎般慢慢绽放。


可是没曾想到,这份感情却似凛冬的寒梅,还未开放就遇到了料峭的寒风。


说句实话,不是不想写了,而是非常想写,因为我非常喜爱写作。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上架,没有上架就意味着没有收入,挺了这么久,真觉得灰心。说句大俗话,这年头没钱就没动力啊…………不是我俗,实在这就是事实。为什么没上架,可能是因为我的数据不好吧!到现在书架收才三万多,点击不到二十万。换其他人,他们在我这个字数时,书架收都已经将近四十万了,点击更上百万。朋友们,何以教我?救我?


第124章一往


如果她要败,就要败得有尊严!


而不是像刚才一样,哭成一个泪人。


想到这里,她挺直了脊梁,笑着道:“其实,你不必特意来告诉我。因为嫁不嫁你,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分别。自古以来,这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自己能做主的道理?只不过是因为咱们身在皇家,所以才比别人多了一份无可奈何。”


“你愿意娶谁,谁愿意嫁你,这其实是你自己的事情,对不对?你不必特意来通知我。你也不必害怕伤害到我,因为这些根本伤害不了我。”袁雪曼莞尔一笑,望着眼前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心如刀绞。


有的时候,谎言不具备任何说服力,特别面对韩辰这么聪明的人的时候。


韩辰看着她,心中又苦又涩。


“对不起!”声音那么的温和,却又那么的遥远和冰冷,“如果你不姓袁,如果我不姓韩,那该有多好。”


韩辰苦笑。


他的笑容,令袁雪曼有片刻的恍惚。她仿佛看到那个与她一起在御花园中追逐嬉戏,身后跟着几位皇子哀求他们跑的慢一些,等到皇子们追到时返身给皇子一拳,然后又笑着跑开的韩辰。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几株梧桐,树下不知何时开了几簇凤仙,红得如泼似溅。


如同她心头之血,一滴滴溅落。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这世道,是这人生……对不起我……”她浅浅而笑,语调却婉转低沉,好像有无尽的萧索和落寞。


这样的语调,令韩辰心中生出几分不安来。


他直直地看着袁雪曼,眼眸深邃,如同夜空中皎洁的弦月。


在他的注视下,袁雪曼那双长而微卷的睫毛急促抖动,颤抖地转向一旁。


韩辰仔细地回想刚才两人的对话。


轻之又轻地叹了口气。


“我会与陛下说的。”韩辰轻轻地道。


袁雪曼的身子颤抖了一下,轻轻嗯了声。


“如果以后但有驱使,定不负命。”他深深地凝视了袁雪曼片刻,而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袁雪曼望着他隽雅俊秀的背影,泪水缓缓模糊了双眼。


我要你的道歉做什么?


她缓缓蹲下身子,痛哭失声。


已经走出院子的韩辰,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望去,空中还残留着炎夏的炙热,晚霞却已悄然铺满了半个天空。


“对不起!”他喃喃自语,“我对不起了你,不能再对不起别人……”


……


西跨院里,风重华正与周琦馥一起在说话,长公府刚刚送来一张请帖,邀请风重华过几日去长公主府。


风重华给周琦馥亲手沏了一壶信阳毛尖,碧绿的毛尖在紫砂壶中冒着袅袅热气,渐渐浮起一层细细的绒毛。


“听说长公主很少见外客,也不与各府交往,没想到她居然给你下了请帖。前些日子我听说徐飞霜往长公府递了帖子,结果连大门都没能进去……她还在四处说你的闲话,也不看看现在京里还有谁肯理她……”周琦馥喝了一口茶,微微皱了下眉。她不爱毛尖,只爱碧螺春。


可是风重华却是爱煞了这种茶,称赞毛尖香气清远悠长,汤味鲜浓甘爽。


看到周琦馥皱眉,风重华就笑了。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独爱的只有此茶。因为这毛尖茶,是文氏的心头好。文氏常常端着茶盅与她讲长公主的事情,说长公主自幼就喜爱喝信阳毛尖,有一年,信阳毛尖因为天气缘故贡品减少,长公主还发了脾气,前朝废帝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安抚住了长公主。


前世,她喝着这道茶,就仿佛感觉到文氏还在身边。冲着她恬淡轻笑,言笑晏晏。


重生后,这种习惯就根深蒂固地扎在她的身上。


“你就要成亲了,以后就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地说别人笑话了。”风重华浅笑道。


周琦馥与王瀚的婚期已定,就在今年九月份。


一想到就要嫁人了,周琦馥只觉得一阵无法言语的酸楚充盈于心,声音沙哑起来:“本来说好要等我及笄以后再成亲,可是……”她长长轻叹,“成亲有什么好,以后就不能再随心所欲了。家里有婆婆有小姑,事事都要将她们放在前面……就像我娘,不论做任何事情都要先请示祖母,活得好累啊……而且父亲去辽东也不带着我娘,说什么要让我娘在家中侍奉双亲……”


风重华闻言轻笑,拉过了周琦馥的手:“可你仔细想想,你祖母待你娘好不好?你父亲待你娘好不好?辽东苦寒之地,你父亲是生怕你娘不适应。你只看到了他们夫妻别离,可曾细想过你父亲的心思没有?他若是带你娘过去,染了病怎么办?你家在南,辽东在东北,光是一个冷字就会让人受不了。男人还好些,女人可是不好熬啊。”


周琦馥垂着眸子,眉眼渐渐染上了温润:“你就是说得再好听,我也不想这么早成亲,成亲以后朋友们就见得少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却坚定无比。


“你就是成亲了,也还是留在京城啊。咱们依旧可以时常见面,何必难过?”风重华笑拍她手。


自那一日她暗示过周琦馥后,周琦馥就与鲁氏提了提这事。鲁氏想了想后,就将婚后留在京城这件事郑重地提出来了。王家那边考虑了一下,很快就同意。


留京有什么意思?王夫人会与她同住,仔细想想更加不自在。周琦馥噘着嘴不说话,脸上萧索无比。


周琦馥见过王瀚的面,对于这个未来的夫婿也极满意,就是心里有那么一股小小的别扭让她不愿低头。京中这么大,她都还没有转过,那么多的美味小吃都未一一品尝过。一旦嫁了人,就再也不能像这样趁着日光正好偷个懒聊个天,坐在罗汉床上与好朋友一聊一下午了。


嫁人有什么好啊?


周琦馥长叹一口气,望着高几上粉白娇嫩如同积了三尺粉雪的吊钟海棠发呆。


许嬷嬷打帘进来时,看到这样的情景,悄悄地退了出去。


等到周琦馥走后,风重华让悯月与惜花替她打散了发髻,躺了下来。


歪在床头听许嬷嬷说话。


“今日一大早,二老爷就去顺天府去寻户曹……户曹却坚称他开得与柳氏的婚书是真实有效的,不仅如此,户曹还把官府的存档给二老爷看了,说当初定的就是存档上所写的,若是二老爷觉得他写错了,尽可以去前堂告他,他问心无愧……还说看瞎了眼,居然认了二老爷这样的人当朋友,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敢怀疑他,幸好有存档,也有衙役们做证,他这才洗了清白……然后户曹的衙役和书吏纷纷作证,说户档上面的画押和落款都是真的……二老爷当时没说话,后来出顺天府的时候被门槛给绊了一下……”许嬷嬷心情有些激动,声音听起来就比较大,不仅在内室听得清清楚,连站在外室的几个丫鬟也能听到,“从顺天府出来后,二老爷脸上的神情就看着不对……他与长随打马去了宋氏居住的街上,抓着好几个人询问,可是人人都称不认识宋氏也未见过……二老爷不信邪,就往城西而去,可是刚到城西就被好几个人给认了出来……问他是不是柳家的女婿……二老爷发了狂,说他不是……然后就去了宜水阁,喝了好大一会闷酒……后来柳氏派人寻二老爷让他回家……二老爷把人骂了一通……柳氏就亲自去了……柳氏当着宜水阁众人的面说她没银子付宜水阁的账,如果以后二老爷再在宜水阁出现,她就打烂宜水阁的匾额……然后就……揪着二老爷的胡子回了家……”


风重华眼底溢满笑意。


觉得柳氏真是个妙人,让她嫁给风慎果真是最好的选择。


许嬷嬷继续道:“等回府后,柳氏带着二老爷去了三瑞堂,与老夫人说了今日发生的事情。老夫人就骂了二老爷几句。二老爷刚刚回了嘴,就被柳氏一个巴掌撂倒在地,骂他居然敢顶撞母亲,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孝儿。老夫人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又是羞愧,干脆把他们轰了出去,说再也不管他们的事。”


当天夜里,何嬷嬷造访文府,将一份商铺地契还给了风重华。


“大娘子说,这是二姑娘亲生母亲的遗物,她不能要。”


风重华有些愣神,柳氏出身市井,一生所见最多的也不过是几百两银子。没想到她居然愿意放弃这个商铺,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想到这里,风重华不由倾身,低声道:“何嬷嬷,这是我送给她傍身所用。她嫁给我父亲,着实委屈了。我委屈了她的人,不能再委屈了她的钱袋子。这不仅是我给她的补偿,也是我给她的支持。二房现在穷困潦倒,无以度日,靠的就是老夫人私下接济。若是有朝一日老夫人有不忍言之事发生,那时二房该怎么办?”


何嬷嬷就笑了,将柳氏的打算说了出来。


当听到柳氏准备把沿街的院墙拆了改成商铺,租给别人做生意,然后再把溢清小筑里的两位姨娘接到瑞香院住,把空出来的溢清小筑重新打个墙开个大门,租给那些学子们,风重华微微颌首。


“倒是个好法子,就是修缮房屋所用不菲。不知银子可够?”


何嬷嬷将柳氏的嫁妆和聘礼取了出来,放到桌上,“大娘子说留下几百两修缮院子和建商铺,剩下的想放在二姑娘这里分个红。若是有什么小生意,也带一把。大娘子只要三成利,剩下的全是二姑娘的。”


没想到,柳氏竟然是一个这样通透的人物?


莫名的,风重华心中充满暖意。


如果风府真按照柳氏所设想的走下去,日子会越过越好吧?


“银子就放这儿吧,明天我让许回一趟府。”


听了风重华的话,何嬷嬷忍不住喜上眉梢。


有了二姑娘的支持,柳氏要把两位姨娘迁到瑞香院的事就有八成的可能。


老夫人已经开了口,说不管二房的事了。


风慎又被柳氏修理怕了,轻易不敢开口反驳柳氏的决定。


也就是瑞香院的那位难搞些。


不过有二姑娘的首肯,柳氏就放心了。


风重华是名正言顺的嫡女,她所说的话,郑氏不敢不听。


谢谢各位朋友出的主意,谢谢!我会好好想想的


第125章无前


此时的风府却已闹腾开了。


柳氏算个什么牌位上的东西?不过是一个庶民而已,居然就敢生出挫磨郑白锦的意思,这岂能忍?


郑白锦可是靖安候府的嫡次女,岂能与姨娘同居一院?


得了郑白锦的信后,郑孝轨怒气冲冲地来了风府,哪知说不了几句,柳氏就出现了。


柳氏不仅骂他卖妹求荣,为了几千两银子的聘子把妹妹送给别人为妾。还骂他不知羞耻,整日流连花街酒肆,把风慎都给带坏了。


“这里是内院,郑候爷纵是郑姨娘的亲兄弟也当避讳一些,要不然让别人知道了,以后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我和院中的姨娘们可还有脸活下去?”


这是在指责他私闯内宅院?


郑孝轨堂堂一个候爷,几时受过这等气,不由得又气又怒,冲着柳氏就破口大骂了起来。


可是没曾想到柳氏比他还要光棍,一把揪住了衣领,声称要揍他……


郑孝轨甩了几甩没甩掉,气得要抽柳氏,可他不仅没有抽成反而被柳氏反抽了好掌。


柳氏市井长大,与别人打架向来是挖咬挠拽无所不用其极。眼见郑孝轨要打她,哪里还能忍得住?干脆把一生所学的十八般武艺都用了上来。


只见她一手扯着郑孝轨的头发,一只手用力挖郑孝轨的眼珠子。两只手使着劲,脚下还抽空往郑孝轨身上踹。


郑白锦与风慎瞧得目瞪口呆,居然都忘了上前劝架。


可怜郑孝轨堂堂靖安候,打小就被爹娘溺爱着长大,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却在内宅院被一个深宅妇人揪发抠鼻挖目,打了满头包。


眼见郑孝轨灰溜溜地回了靖安候府,风慎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柳氏。


“看什么看?快回去看书!一个大老爷们整天无所事事,连家都不养,什么混帐玩意儿!”柳氏虎目圆睁,粗眉倒坚。


吓得风慎抱头鼠窜。


柳氏又捊起袖子恰着腰,指着风慎的背影骂了半天,这才想起还要安置何姨娘与夏姨娘。


骂骂咧咧地去了。


郑白锦与风明薇跟在她身后,战战兢兢的。生怕前面的人一个不开心,回身踹她们一脚。


风明薇心有不甘地看着前面的背影,寻思着何时能再出一回手。


可她却不知,落梅院把她防得死死的。


凡是瑞香院送来的吃食,柳氏必定拉着送吃食的人先去送给风慎。若是风慎不在府里,就去送给郭老夫人和小郭氏,务必让全家人都享受一下郑白锦和风明薇的孝顺之情。


一次两次,郭老夫人还不在意。次数多了,她立刻明白过来。


自己居然成了柳氏的试药人!郭老夫人只气得吐血,派了范嬷嬷过去,把郑白锦和风明薇好一顿骂。


原本郑白锦还想哭一场,把两位姨娘赶出去。


可是范嬷嬷这一骂,她顿时没了半点主张,只得委委屈屈地把两个姨娘给留下了。


……


每隔几日,韩辰都会以汉王妃的名义进一趟宫。这次进宫之后,他先去坤宁宫见过了袁皇后,然后就捧着礼物去了宁妃的永和宫。


宁妃是二皇子的生母。


路上,他遇到了永安帝身边的大太监吕芳。


吕芳笑眯眯对他说了声“恭喜”并往坤宁宫方向看了一眼。


韩辰心知肚明,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了一张银票,“前几天刘大伴还说打麻将凑不够手,要等老内相哪天出宫好好杀上一回。”


刘大伴是指汉王身边的大太监刘清,与吕芳是一个县的人,俩人平时走得也近些。


“这几天一直忙不得空,”吕芳笑吟吟地冲着韩辰拱了拱手,压低了声音,“鞑靼不安稳,陛下心里有些着急,吃不好睡不稳的,奴婢哪里敢提出宫的事情?等忙完这一阵,一定去找老刘摆上几圈。”


说到这里,吕芳猛地一拍额头,“哎哟,瞧瞧奴婢这记性,光顾着与世子爷说话,竟忘了正事。陛下刚刚赐了宁妃娘娘一些东西,奴婢是刚送完东西,要回宫交差呢!”


韩辰微微颌首,侧身将路让开。


眼看着吕芳的身影不见,这才往永和宫走去。


去了永和宫,只待了不到半盏茶时间就出来了。


等他走后,宁妃在殿前略一伫足,就转身回了殿内。


双唇紧抿。


她身边的内侍不由焦急,上前道:“怎么奴婢瞧着汉王世子对这门亲事像是极为满意的模样?”


宁妃看了他一眼,却并不说话。


不管韩辰想不想娶袁雪曼,站在她的立场上都得把这场婚事给搅黄了。


她不能眼看着汉王与袁皇后结成。


否则的话,她的儿子怎么办?


想到这里,宁妃问道:“二皇子人在何处?”


内侍微微垂下头,目光闪了闪。这些日子二皇子迷上了赛马,天天往西苑。


不知道的还以为二皇子是真的迷上赛马,可是像他们这种贴身的人哪会不知道。二皇子这是因为要娶妃的事情心中有气,却又无处发,只能往宫外跑。


“这个混帐,快点把他给我找回来。天天往西苑跑,成什么体统?”宁妃气得直哆嗦,而后吩咐女官为她整容换衣。


若是不出她所料,只怕陛下与袁皇后已经私下达成了协议。如果她的动作不快点,韩辰就要被袁皇后给揽到手中了。


韩辰不能娶袁雪曼——


不管是为了陛下着想,还是为二皇子着想。


如果韩辰娶了袁雪曼,将来大皇子就多了一份臂助。不管陛下把太子之位传给谁,大皇子都是麻烦,除非陛下直接将太子许他。


可是看陛下的意思,十年之内只怕没有立太子之意。


那么大皇子得了韩辰,羽翼丰满之后会做什么?没有任何人敢猜测。


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既然二皇子已经有了争位之意,她就得把一切不利于二皇子的因素全部铲除。


夺嫡之事,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一旦身败,便会万劫不复。


……


从乾清宫回来后,宁妃满脸疲惫,吩咐内侍与女官为她换上了家常的宫装。


然后就坐下给自己沏了一杯大红袍。


不一会,有小内侍求见。


小内侍给宁妃恭谨行礼,“汉王世子带着一大堆礼品去了武定候府上。”


宁妃心头一滞,端着茶杯的手略有些不稳。


韩辰一向不与武定候交往,而且因为武定候长子袁承泽的事情,极为鄙视他的为人,怎么可能带着礼物登门?


小内侍紧接着道:“听说是袁县主亲自接待的汉王世子,俩人相谈甚欢。”


宁妃将茶杯放了下来,半晌都没有说话。


韩辰去见袁雪曼,而且带了一大堆礼物。


是不是说明,俩人对婚事都极为满意?


不!


宁妃站了起来,目光中露出坚毅之色。


……


五月的京城,天气炎热的令人坐不住。


韩辰坐在书房中,手里执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扇着,听着刘清禀告宫里的事情。


他虽是世子,身边却没有太监,只跟着赵义恭等人。


一般宫里的事情,他都会拜托刘清去打探。


当听到他走后宁妃接连两趟去了乾清宫,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太阳渐渐偏西,王府里渐渐凉爽起来,韩辰的心情也轻松了起来。


“多谢刘大伴,你回去休息吧。”


刘清颔首,却是欲言又止。


他七岁就入宫,算是自小在宫里长大的,对于宫中的事情再清楚不过了。像韩辰这样在刀尖上行走的行为,危险无比。若是一不小心被永安帝发现了,那结局不敢想象。


他虽是永安帝赐给汉王的人,在汉王府呆的时日久了,一颗心也渐渐向着汉王。


实在不忍心韩辰受到永安帝的责备。


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不该多嘴,就只是抬眼看了看韩辰,悄悄地退下去了。


方思义自里屋里转了出来,看着刘清的背影道:“看样子,宁妃着急了啊。”


韩辰但笑不语。


过了一会才道:“你派人往城东绸缎铺里送个信,说宁朗就住在京城的纸马胡同,她自然该知道怎么办。”


……


被韩辰念叨的宁朗从下午开始,就觉得心中不安。


用完晚膳后,夫人就一直昏昏欲睡的,扶着夫人后,他也干脆躺在床上想心事。


最近京中局势不稳,如果不是为了夫人,他绝对不会进京。


进京这么些日子,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成。


不仅没能令宁妃同意为夫人请封,宁妃反而赐了三个宫女给他。


原本按照他的性格会一走了之。


可为了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着想,他只能选择忍耐。夫人这一生受尽了磨难,甚至连记忆都丧失了。


他如果不为她着想,这世上还能有谁为她着想呢……


耳中听到远远传来的低唱浅斟声,不知是谁家宅院的歌女,将一曲《花》唱得悲伤枯涩,呜呜咽咽。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这曲子唱得好生不祥,任凭韶光明媚,芳树低笼,终不过一抔土。


宁朗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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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情深


他翻了个身,替枕边人掖了掖锦被。黑眸掠过她凸起的腰腹,轻轻叹了口气。


听到屋里的响动,卧室隔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身材娇俏的俏婢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候爷,可要吃茶?”俏婢声音暗哑,与她娇俏的身躯全不相配。


“不吃!她夜里睡得不安稳,你陪她再睡会吧!我去院中打会拳。”宁朗点燃了桌上的油灯,而后走到那少女的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若是出屋记得戴纱,你这伤口可经不得风。”


俏婢低低地应了声,双手交叠到小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垂首间,隐约可看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自她左鬓起,蔓延到右唇。


那歌女不知何时又换了歌词:原本是花容月貌美婵娟,得遂良缘偿宿愿,可谁知杜十娘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宁朗站在院中,一时间听得痴了。


站在屋里的俏婢,也是呆呆地听着。


而后,她轻轻关窗。


垂首间,只见一行晶莹的泪水,缓缓滴下。


……


第二天一早,风重华在前院里见了许东。


风重华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袄,下身配天青色裙子。发间只簪了根珍珠钗,打扮的清清爽爽。


“许坐。”风重华与许东说话很是随意。


许东很尊敬她,就是听了她的话坐下,也只敢欠半个身子。


“过几日就是黄道吉日,宜出行,我打算出发去江南。”还是人手不足的原因,每次进大件的货,都得许东这个大掌柜亲自出行才可以。


他走之后,几个店铺的生意就交给二掌柜。


也就是说,马上就要出发了。风重华微微颌首,自袖底抽出几张纸,放在了桌上。


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这几张纸上摩挲了一番。


面露迟疑之色。


“许辛苦了,路上要多加小心。赚钱倒在其次,保重身体才是最要紧的。”看到许东面上露出感激之色,风重华又让他坐下了,“这纸上写的是我想送给舅舅和舅母的礼物,还有一些是我想送给周家表姐的添箱,劳烦许多跑几趟,勿必置办齐。若是在江南碰到什么好玩好用的,也请一并买回来。”


许东往纸上看了一眼,怔了怔,随即将眼神收回。


自家的大掌柜去江南进货,肯定是要通知亲朋好友的。所以,这次也不例外。


可是,姑娘怎么还让他寻人?


他不敢多问,只是低垂着头。


“等你走了,许大嫂想必也寂寞,你让她时常来府里陪陪许嬷嬷,把孩子也一并带来。”许东共有一对儿女,儿子七岁,女儿才五岁。勉强到了男女大防的年龄,却依旧可以入内宅。


许东听到风重华这么说,激动地行了一礼。


“你也是前世修来的好命,这才遇到像姑娘这样的好东家。姑娘交待的事情你得尽心尽力的完成,可千万不敢有一点马虎。”许嬷嬷将许东送到了大门外,千叮万嘱的。


许东走后,风重华与卫阳说话。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是想继续学做生意,还是留在外宅?”


“我想留在外宅。”卫阳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


风重华含笑点头:“那就好,回头外面的事情一应由你负责。对了,你父母的身体怎么样?你前儿说想让你父亲回外宅,他可顶得住?”


见到风重华问他的父母,卫阳恭敬行礼,道:“这些日子已经不用再吃药了,昨天请了大夫去家里看,大夫说已好透了,姑娘尽管放心好了。”


风重华微微颌首,等到卫阳走后,陷入了沉思中。


前院难得如此清静,只有风吹过竹林带起的簌簌声。日影东升,斜斜敛入她眼底,透着一股难言的安宁祥和。


韩辰派人送了这样的一个消息给她,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头,往窗外望去。


那天韩辰给她的许诺,着实打动了她的心。


以韩辰的能力,只要她肯嫁,一定能过上像他所说的生活。


而且他还说,如果自己不愿意,可以不碰自己。


就光这一条,就足以令她心动。如果她一直不许他碰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和他相敬如宾,相安无事?


然而,若是嫁给了他,面对将来的宫变和未知的未来,她有能力面对吗?


她有能力和韩辰一起面对吗?


若是不嫁,等到再过两年,以风慎的为人必定会将她当做货物般随便卖给什么人。到那时,不论是舅舅也好她也好,都要费一番心力才可以摆平。


若是嫁给韩辰。


他说可以收拾风慎!


她根本不用问他会用什么办法,仅看他将文氏失忆之后的身世安排得妥妥贴贴就可以知道,他有百种对付风慎的办法。


韩辰给她递的梯子,她到底要不要上?


哪怕她有前世的经历,对于嫁给韩辰之后的未来也莫名地有些害怕。


也许,和她的性格有关。


她本身就不是一个能把握全局,高瞻远瞩的人。所倚仗的,也不过是前世的经历罢了。


风重华轻轻叹了口气。


阳光透过糊了松绿色软烟罗的窗屉落在她身上,形成数个淡淡光圈。她螓首低垂,纤浓羽睫轻轻抖动。


文安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情景。


风重华沉思的样子很美,她的皮肤光洁如玉,在阳光下好像会发光似的,耀得他双目生辉。


文安然眼底闪过一丝砰然心动的明亮,又有一丝无法言语的痛楚。


许嬷嬷急忙走了过来,她不过是偷了一会懒,二公子怎么就出现了?


幸好,二公子不过在门口站了一下就退了出去。


许嬷嬷悄悄进了屋,见到悯月等人坐在风重华周围,手里做着针线,似乎都没有发觉刚刚进来了人。


不禁松了口气。


……


下午,风重华收拾停当后,命卫阳父子套车。


马车出了百花井巷,往城东驶去。


马车在京城宽敞的街道上行走着,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小商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的传入耳中,令人心情愉快起来。


不一会,马车在城东纸马胡同一幢三进的宅院前停稳。


卫管事上前递了拜帖。


隔不了多久,就有小厮满脸堆笑地上前,将马车引入了侧门。


东川候府的花厅临水而建,厅旁有两株高大的木棉花。远处花隐横垣,晨鸟啾啾。杜鹃开得灿如锦霞,映着东方一轮冉冉而升的日轮。


风从水面上吹来,为盛夏添了一抹微凉。


一盏茶不过饮了两口,便有个丰神俊朗的身影步入了花厅。


风重华不禁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人。花厅外枝叶的影子疏疏落其身上,凭添了几分淡泊。


她就笑了,裣衽一礼:“东川候。”


宁朗好像并没有惊奇,坐在了她的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笑意满,如同十颗晶莹的珍珠镶在指尖上。


宁朗的眸子蓦地变得幽深,诧异地抬起头。


风重华的白皙手指轻轻敲击着汉书,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东川候,何以教我?”


永安帝自己娶了掌握京中禁卫的袁氏之女为妻,却希望他的儿子娶县令之女。


皇子们虽然不甘,最终还得按照永安帝的意思行事,袁皇后与宁妃根本拗不过永安帝。而现在,有哪位皇子愿意先服软,表示出对这门亲事的满意,就能更多地获得永安帝的注意。


皇帝能立太子,亦能杀太子。何况一个皇子?永安帝没有女儿,儿子却不少。


宁朗转过头,看着花厅外姹紫嫣红开遍,垂柳丝丝。衔泥燕忙,画眉纷飞。


他回过头来,用赞赏的眼光看向风重华。


风重华便知道宁朗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行了一礼,而后告辞离去。


临去前,她的目光在那丛花香靡靡中留连了几眼。


等到风重华离去,平林在阴影中闪出,拱手道:“候爷,弄影过来说夫人不肯吃药,几个人劝都不听……弄影没有办法,只能过来请候爷。见到候爷在待客,她就先回内院去了。”


宁朗眼中露出宠溺的微笑,整个人如同春风中舒展的枝条:“胡闹,都多大了还耍小孩子脾气。”而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过些日子皇后千秋,想必我要进宫贺寿,你派人往宫里传个消息,问问夫人能不能同去。还有,你再往龙虎山我师傅那里送个平安信。”


平林应了声是,恭敬地将宁朗送到二门,而后转身离去。候爷领着夫人进京,可是宫中的宁妃却不肯给夫人名号,说夫人来历不明,还指了三个宫女来服侍候爷,说要另替候爷择高门贵妇为妻。


候爷就将那三个宫女扔在后院一个偏僻的小院,令人好生待着。隔了几天,他领着夫人去后院散步,夫人差点摔了一跤。


候爷命令彻查,这才发现,那三个宫女在夫人必经的路上扔了几个石子。候爷进宫求见,说他无福消受美人恩,要退回三个宫女。


气得宁妃大骂。


那三个宫女虽然没送回去,可是从此不能出偏院半步,如同囚禁。


第127章无俦


候爷让他往宫里传消息,就是在问宁妃,到底要不要给夫人诰命。如果不给诰命,他就领着夫人离京。


反正,候爷干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当初候爷刚刚束发戴冠时,宁妃说要替他娶亲,吓得候爷连夜奔逃出京,逃到了龙虎山。


好不容易候爷肯娶妻生子,宁妃怎么就这么拧呢?


平林一边想着,一边往前院走,准备套马出府。


平林走了没有多久,宁朗一身清爽地出了府。


朝着西苑校场行去。


这些日子,二皇子迷上了赛马,每日都会在校场上赛到天黑才回宫。


如果这个时候去,等到了地方,二皇子想必刚刚结束。


夏日的下午,燥热无比,就连吹过来的风也带着热浪。


不过纵马行了片刻,宁朗就觉得身上渗出汗滴来。


刚到西苑校场,就听到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宁朗坐在马上观望,只见一群五军营衣饰的人簇拥着个衣着华贵的人正朝这边驰来。


见到宁朗,马上的人“咦”了一声,朝着这里驶来。


“候爷怎么来了这?是找我的吗?”二皇子刚刚赢了几场比赛,看起来兴高采烈的,就连声音也透着一股子舒缓。


宁朗下马,冲着二皇子抱了抱拳,而后替坐骑清理毛发,“我也是才听说殿下最近在这里赛马,就想过来看看,没成想却来得晚了。”


二皇子抬头看了看已渐西斜的夕阳,含笑道:“是晚了,若是你想看,明日只管尽早来。校场里新来了几匹大宛马,脚力惊人,听说日行八百里……”二皇子说着话,目光随着宁朗的双手移动,不由怔住了。


“这?这可是汗血宝马?”


斜晖绚丽下,骏马的肩膀处流出红红的液体,如同血迹。


二皇子心里莫名地一阵激动。


据传说,汉武帝极爱汗血宝马,有个敦煌囚徒,捕得一匹汗血宝马献给汉武帝。汉武帝得到此马后欣喜若狂,称其为天马。并作歌咏之歌曰:“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


二皇子爱马如命,京城皆知,对于汗血宝马更是爱如生命。可是真正的好马,可遇而不可求。没想到,居然在宁朗手中看到了这样一匹神骏非凡的宝马。


他顿起爱惜之心。


看到他的神情,宁朗微微一笑,指着汗血宝马道:“此马,确实是汗血宝马。也是我四处云游时无意所得,今年才四岁,性子极温驯。陪我走南闯北,游遍了大半个国朝。只可惜,最近不知为何,性子突然变燥,倒叫我摸不着头脑。”


听了宁朗的话,二皇子心中一动。


这匹汗血马想必到了交配的季节,却遇不到合意的母马,所以性格才会变得焦燥不安。校场里有几匹大宛马,虽然不如汗血马,可也都是一等一良驹。如果能让此马留下后代,岂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二皇子的心情更加热烈起来。


二皇子身边的人,都是他的心腹之人,见到的表情哪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便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相看起汗血马来。


不一会,就有人指出了汗血马心情不好的原因,并提出可以与校场大宛马配对的建议。


二皇子含笑听着,即不开口,也不阻止。


宁朗也不拒绝,任由他们牵着汗血马遛了起来。他将二皇子拉得又远了一些,轻声与他叙起旧来:“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二皇子时,那时才小小的一团。没想到,转眼间你已长这么大,马上就成亲了。”


一提到成亲,二皇子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这段日子,他哪里是迷上了赛马,而不想回宫。一想到将来所娶的人,居然是一个对他毫无助力的县令之女,他就觉得无论如何也快活不起来。


这也是他对父皇无声的抵触。


宁朗的目光一直随着汗血马而转动,像是没看到二皇子的表情,“二皇子一旦成了亲,就变成了大人。将来还会娶妻生子,等到生了子嗣,肩头的担子会更重。”


二皇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弄明白宁朗的意思……


宁朗转首,目光殷切地看着他,“陛下若是看到二皇子生下皇长孙,心里一定会高兴。”


二皇子脸色大变。


现在宫中的皇子没有一个成亲的,谁先生下皇长孙,谁就占了大义。


不喜欢王妃又如何,大可以纳美妾。


只要王妃生下长孙,那么他还怕什么?


有了儿子在手,他还用怕大皇子吗?


到时,那些以半个嫡子大义压他的百官们,还会再压他吗?


他不由审视这些日子所做的事情,看看有没有惹怒永安帝的地方。


怪不得大皇子这些日子乖得跟孙子似的,在宫中一步不出。


他低头思考了半天,而后恍然大悟。


在地上兴奋地转了几个圈,一把握住了宁朗的手:“今日多亏舅舅教我,否则我一定……”他这一急,竟然喊起宁朗舅舅来。


宁朗阻止他再说下去,将手轻轻抽了出来,低声道:“你要沉得住气,万事不用太着急。”宁朗责备地看了二皇子一眼,语气隐晦,“这些日子,为了你的婚事,陛下多有劳累,你理当在陛下面前多多尽孝才是。这赛马,几时不能赛?为什么非要现在赛?”


二皇子眼前一亮,顿时明白过来,他搓着手,一脸感激地看着宁朗。


“我就知道,这天底下,只有舅舅才是真心为我着想的。”


宁朗却摇了摇头,眼睛望向俊逸非凡的汗血马,“以后,且不可称我为舅舅,不论是私下还是公开。”


能被二皇子称为舅舅的,只有袁皇后的亲弟弟武定候一个人。他这个宁妃的堂弟,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东川候。


二皇子连连点头,神情却兴奋无比,“怪不得娘娘常常与我说,让我多与舅……候爷多亲近。说候爷腹中经天纬地,若是能得候爷相助,何愁大事不成?”他一脸殷切地望着宁朗。


宁朗抬眼看了看他,语焉不祥:“我是娘娘的堂弟,又与你有血缘关系……”他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下去。


二皇子却当宁朗已经答应他了,喜不自胜。


“那您说,我下一步该怎么办?”二皇子好像认定了宁朗会帮他,语气越发的恭敬起来。


宁朗却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笑着道:“陪伴父母,彩衣娱亲,这是为人子女的孝道。这世间万事,都逃不过一个孝字。二皇子应该在宫中多陪陪陛下,陛下毕竟年纪大了,心里也寂寞,若是儿孙满怀,心里定然大慰。陛下虽是君王,到底也是位父亲。他也希望看到你们兄弟和睦,患难相顾,互为羽翼。你母族不昌,六亲少靠,除了陛下,你还能依靠什么人?”


听了宁朗的话,二皇子的心绪渐渐镇定下来。


以往是他想差了,总想着事事要越过大皇子一头去。可是他却忘了,大皇子是有袁皇后撑腰,而他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若是再不能得到永安帝的喜爱,那他还有什么?


没有强大的母族帮他,没有能同甘共苦的妻族,除了永安帝他还有什么?


宁朗的提点让他的脑子变得清明起来。


他抬起手,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多谢候爷教我!”


宁朗后退了半步,不敢受他的礼:“二皇子切不可如此,我也未曾说什么,不过是一些人人都懂的道理罢了。”


这些道理当然人人都懂,可并不是什么人都愿意说给他听的。


二皇子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把时光耗费到赛马上,真是愚蠢之极。


“候爷,您放心好了,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明天起不再与大皇子争锋,处处忍让,让父皇看到他胸怀同气之光,与兄弟声气相应。


想到这里,二皇子胸中顿生豪气。


准备唤随从们一起回宫,却被宁朗一把拉住。


宁朗满脸的不好意思,就连声音也低了许多,偷偷俯在他耳边道:“我府里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娘娘那里?”


二皇子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替那个来路不明的妇人讨个夫人诰命吗?


这有何难?


“夫人的记忆真不能恢复了吗?若是能恢复过来,可以问问她家住何方,姓甚名谁。现在这样无名无姓的,确实不太好办。”二皇子说着微皱眉头,却转瞬间展开,“正好前两年永安河决堤死了不少人,户籍那里一时半会还没有落完。若是候爷信得过我,就把这件事情交给我办。管保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不留任何马脚。”


宁朗一听就知道二皇子的打算,这是打算把户籍落到决堤时死去的人户上。


这样一来,夫人就有了姓名,有了户籍。


二皇子以为宁朗听了这话一定会向他道谢,可是没想到宁朗却摇了摇头,郑重道:“此事,你须得禀告陛下。照实讲,不可有任何遗漏。”


二皇子有些晕。


为什么要与永安帝说?他有些搞不明白。


可是当宁朗低声再与他说了几句后,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冲宁朗拱了拱手,低声道谢。


眼看着二皇子的背影,宁朗微微摇头。


这个二皇子寡德少恩,心胸狭窄,且又独断专行,不听人言。


实非明君。


然而,大皇子性格懦弱,毫无主见,做事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更非明主!


只怕将来这皇位就要落在二皇子身上了。


谢谢这两天打赏的朋友!感谢。


第128章行宫


今年京城天气炎热,永安帝决定提前去避暑行宫避暑。


按照惯例,每年避暑都会令首辅解江,而后带领文武大臣与袁皇后和宁妃还有数位皇子去避暑。


可是今年却出人意料的将袁皇后留在了宫中。


永安帝的这个举动,一时引起了众人的猜测。


做为皇帝唯一的侄子,汉王世子韩辰自然也去了行宫。


而汉王与周王一个因为身体不好,一个因为沉迷于炼丹,双双留在京中。


文谦做为六科拾遗,也跟着去了。


京中的官员走了大半,一时间也安静了下来,各家各户的宴饮都停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夫人请戏班子过府唱戏。


这两年崭露头角的李家班一下子炙手可热起来,尤其是班里的青衣玉湖和旦角满月更是接请帖接到手软。


周夫人也趁着这股热闹劲请了李家班来唱了几出戏。


于此同时,蔡家也定下了与衍圣公府长女孔嘉言的亲事。


过不了多久,韩辰在骑马和射箭两项都得了好几次第一的消息传到了百花井巷。


听说韩辰胜了第一次后,永安帝解下了腰间的如意佩,说谁能胜过韩辰,就把玉佩赏赐给谁。


有了这个彩头,那些勋贵子弟们各个摩拳擦掌的。可是接连比赛了好几次,第一都被韩辰拿走了。


永安帝哈哈大笑,不仅赏了韩辰一座皇庄,还把当年征战时所骑骏马的后代赏赐给了他。


随着消息一同来到百花井巷的,是韩辰给风重华送来的一块玉佩,是永安帝赏他的。


风重华将如意佩托在手上,只见一朵灵芝卧于祥云间,玉质细腻温润,乃是难得的上品。


端着一碗绿豆甜汤过来的许嬷嬷看见了,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


汉王世子数次见风重华,她都在旁边看着,亲耳听到韩辰的许诺。


汉王世子待姑娘是真心真意的吧?姑娘为什么不吐口呢?许嬷嬷有点想不明白。可她却知道一点,姑娘说不定是因为风家老爷才有了不想嫁人的心思。姑娘是不是怕嫁过去之后,汉王世子也像风家老爷那样无情。


可是在许嬷嬷眼里,汉王世子行事即稳重又睿智,最重要的是,他对姑娘一往情深。他几次见姑娘都是非常客气,而且都是经过了长辈的许可,没对姑娘的名声造成任何伤害。如果姑娘嫁给了汉王世子,别的不说,最起码也能在贵人圈里站直腰了。哪里像现在,只要出个门就要被人指指点点的。好不容易得了汉王妃和长公主的赏识,最终却惹来了徐飞霜那种人的嫉妒。


如果姑娘嫁给汉王世子,想必没人敢在姑娘面前大放蕨词了吧!


最起码,像徐飞霜那种人,再也不敢招惹姑娘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将绿豆甜汤递到风重华面前,“天气这么热,姑娘喝碗甜汤解解暑吧。”


风重华将如意佩放下,脸上有些赧然。


自从韩辰去了避暑行宫后,她也不知怎么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柳氏为了建房子的事情曾派何嬷嬷来了两次,她都给打发走了。


风重华问许嬷嬷:“山海舅舅可定了出发的日期?”


“定了,说是等大爷成亲后就立刻出发去通州。”眼见风重华将绿豆甜汤喝完,许嬷嬷脸上露出笑意。


“那程仪和礼物咱们都要提前准备好。”风重华道。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二姑娘,汉王府的方先生求见!夫人让我来问二姑娘,要不要让荣巡检过去做陪?”


方思义要见她?风重华很是意外,“不用劳烦山海舅舅了,请方先生在前院喝茶,我这就出去见他。”


方思义不是韩辰的谋士吗,怎么韩辰去了避暑山庄他却没有跟着?


风重华心中思忖着,由几个丫鬟服侍着换了衣服,去前院见了方思义。


一见到风重华,方思义放下手中的茶杯立刻站了起来,执礼甚恭,“世子爷走之前把我留在京中,替他办点私事。我前些天去了一趟通州,昨天才回来。”


韩辰让方思义去通州做什么?


“有件事情可能要拜托县君一下,”方思义自袖子里掏出了几张纸条和地契,“您也知道,武定候的长子袁公子与我家世子爷关系莫逆,打小就在汉王府里长大。他母亲去世前给他留下了一笔嫁妆,这些嫁妆大多在通州,这次我去通州就是替袁公子处理田产上的事情。”方思义将东西往风重华面前推了推,“这些田产和宅院因为年代过久又经了战乱,有几份被府衙按照无主的田产分给了,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归拢齐整。世子爷听说县君的大表哥就要去通州任职了,所以想通过县君把这些地契拿给贵府的大爷看一看,看看有没有可能替袁公子把田产要回来。这张纸条上是几个胥吏的人名,当初他们曾在袁公子的外祖胡知府手下公干。”


风重华看了一眼地契,眼眶猝然湿润。这是两张庄子和宅院的地契,连百来两银子都不值。


韩辰让方思义给她送地契的意思可想而知。


这哪里是在让她帮袁承泽要田产,而是在帮着文安学在通州打开局面。


常言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官员们流动频繁,多在异地为官,胥吏们却是要在一个地方要干一辈子。到了地方,那些因诗赋和经学跻身科举进士及第的官员们往往因为政务不熟悉,被胥吏玩弄于股掌之上。


宋人叶适曾说过说官员们“专从事于奔走进取,其簿书期会一切惟吏胥之听。”


沈括在《梦溪笔谈》中也记载了一件事,包拯在担任开封府尹期间有人犯法当杖脊,有胥吏私受贿赂,与该人密约“今见尹,必付我责状,汝第呼号自辨,我与汝分此罪,汝决杖,我亦决杖。”该人在堂上呼辨,胥吏故意斥责,包拯大怒,“捽吏于庭”,而“特宽囚罪”。


包拯自认为抑制了胥吏的声势,却不知道原来上了当。


连一代名臣包拯也曾被胥吏欺骗过,更何况文安学这个弱冠不到的少年状元郎?


更有胥吏把长官当成骡马,说“凡属事者如客,部署如车,我辈如御,堂司官如骡,鞭之左右而已。”


有了这两份地契和人名,文安学只要稍加维护,就可以很快溶入到通州的政务中。而不会唯诺成风,听命于书吏。举一例牢不可破,出一言唯令是从。


风重华垂首,目光连闪,努力遏制眸中的泪水,不让它往下流。


方思义看了一眼风重华,轻声道:“世子爷去了避暑行宫,我现在也就闲着没事了。若是县君有差遣,不拘是什么事,只要能用得着的,只管往汉王府递信。”


风重华怔住了,韩辰这是把方思义留下来供她使用了吗?


她真有这么好?值得韩辰为她如此付出?


风重华觉得这会她快要忍不住泪水了。


见她这样,方思义就提出告辞。


方思义走后,风重华坐在前厅中,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两世为人,韩辰是除了母亲和舅舅舅母之外对她最好的人。处处为她着想,处处以她为先。


这份深情,她该拿什么来还?


她该怎么还?


她在这里静坐沉思,出了百花井巷的方思义去了他幼年好友时洪瑜那里。


时洪瑜比他大十几岁,少年时曾一起在桐城会馆里读书。时洪瑜中了举人之后数科不中,而后心灰意冷之下无心科举,拖家带口的离开家乡来到京城,做起了生意。经过数年经营,现在倒也成了些气候。


看到方思义后,时洪瑜非常的感慨,唏嘘不已,“学馆一别数年,没想到我们还有见面的一天。”他拉着方思义的手久久不舍得松开,“当初我家道贫寒,若不是得愈之你父子衣食相助,哪里有我今天?你既然早就来了京城,为何不来找我?可是嫌弃我行了商贾之事?”


他知道方思义做了汉王世子的谋士,所以明知道方思义在京城也不敢去寻他。


“是我思虑不周,应该早些来拜访。”方思义心中略有歉意,“说起来,也是无颜与旧友见面!当初,我曾夸下海口定在二甲之内。可是未曾想,一连两科,都是名落孙山。那时少年气盛,受不得这等打击,在家中闭门不出,直到这两年才算是看开了世情。这些年,每每思及少年荒唐言,都觉得无颜以对。”


“唉,”时洪瑜连声长叹,“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只会惺惺相惜,何来嫌弃?”又道,“你若是再这样说,就实在是太见外了。”


话说到这里,俩人不由相视一笑。


都是一样的屡考屡败,都是一样的名落孙山,谁还能嫌弃谁不曾?


时洪瑜就叫家人去酒楼叫了一桌上好的席面,俩人一边吃酒一边谈起话来。


方思义就将自己在家中闲居,后来被族妹方氏介绍,到汉王府做了汉王世子幕僚的事情一一讲了出来。


时洪瑜知道方思义所说的族妹指得就是嫁给解家三爷解栺的方氏,解栺的姑姑就是汉王妃解氏,解栺与汉王世子是姑表兄弟,他的妻子推荐族兄去汉王府做幕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俩人一边叙旧一边吃酒,话题不知不觉间就谈到了最近坊间的谣言上。




第129章身份


“……我怎么听说汉王世子要娶武定候家的县主,这件事情,到底是真还是假?”时洪瑜看了一眼方思义,面上带了不解之色,“愈之,你我俩人是幼年的交情,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既然在汉王府做幕僚,想必对汉王府的过去极为清楚。汉王就是以军功起家的,而且现在手上还有一股兵力,而武定候的兄长又曾执掌禁军。如果汉王不是得了失心疯,根本就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这可是祸不是福啊!”他想了想又道,“以我之见,你还不如请辞吧。以你方氏一门的名楣,再加上你的举人出身,到哪个州府里做个儒学训导很是轻松的事,何必非要在王府里做事?”他感慨道,“咱们读书人与勋贵之家不同,只要有出身将来就会出路。可是勋贵人家却乱得很,哪怕王候之家的兴衰也不过是帝王一念之间的事。”


时洪瑜能对他说出这种话,就证明没把自己当外人。


方思义十分的感激。


可是,汉王世子待他有知遇之恩。他自诩为国士,岂能行背主之事?对于时洪瑜的好意,他只能委婉地谢绝,“若是平时倒还罢了,可是现在的汉王府……”


时洪瑜摇了摇头,眼中半是惋惜半是钦佩,“你啊,还是当年的耿直脾气,一点也没有改。”


方思义苦笑。


时洪瑜这个人莫看自小家境贫寒,可他却有着一股闯劲,要不然当初也不敢拖家带口离开家乡闯荡京城了。


到了京城之后,他很快就打开了局面。先是借着在码头与人做账房先生的机会结识了一些黑道上的人物,又借着自己举人的身份,替黑道上的人物摆平了一些事情。后来这些黑道人物就唯他是从,甘愿做了他的手下。


进京之后他一面做生意一面努力读书,终于在五十岁上中了进士,只是以他的年龄再从政已是晚了,于是他就悉心培养儿子们。现在大儿子在广西庆远府做知府,二儿子在山西汾阳任县令,三儿子与文安学是同科,只可惜名列三甲是个同进士。


父子四人,有三个进士,一个同进士,同科同年自是不少,知交好友更是遍布天下。他平时乐善好施,济弱扶贫,疏财仗义。若是朋友们有事求到他那里,没有不尽心办的。


方思义来寻他,就是有找他帮助的意思。因而就借着时洪瑜的话头,说起了韩辰的亲事。


时洪瑜听到大吃一惊,原来是汉王世子不想娶袁县主,想要找他帮忙。


这可难办了。


他的能力再大,也没有把手伸到王候之家的本事啊。


方思笑道:“实不相瞒,我心中其实已经有了计较,就是还需要洪瑜兄的帮忙。”于是他低下声音,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说。


时洪瑜一听到原来是让他利用手下去散布一些‘武定候觊觎汉王府家产,打算把没了父母的袁县主强行嫁给汉王世子’的谣言后,大松了一口气。


“这事好办的紧,”时洪瑜冁然一笑,“回头我就让管家吩咐下去。”他手下的人多是混码头和街面的,散布一些谣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情有八成是事实,就是宫里发起怒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方思义见他答的爽快,就从袖中掏出了一张银票,“也不能白叫你的手下忙碌,这是一些辛苦费……”


时洪瑜脸色顿时一变,“当初我家贫时,你们父子供我一日三餐,又替我抚养老母,可曾要过我一两银子?后来我拖家带口离开时,你们父子是送盘缠又是送程仪,可曾想过要我的回报?怎么你找我办个事,就装腔作势婆婆妈妈起来?你若是拿这东西出来,就是打我的脸。莫说事情帮你办不好,我还要立时将你轰出去。”


方思义一听这话,立刻站了起来,一揖到地:“是我的不对。”


见他这样,时洪瑜脸色微霁,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这就对了嘛!你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俩人就一起笑了起来。


一边吃酒挟菜,一边说起了当年的事情。


……


与此同时,远在避暑行宫的宁妃面带喜色。


前些日子二皇子不再去西苑赛马,不仅如此,还主动问起了自己的亲事。永安帝很高兴,赏赐了二皇子不少东西。连带着宁妃也沾了光,永安帝连着三天都歇在了永和宫。


当听到原来是宁朗规劝了二皇子后,宁妃心中原本对宁朗的那份不满也随之烟消云散。


后来她与二皇子跟着永安帝到了避暑行宫之后,永安帝更是时刻把二皇子带在身边。


今日,永安帝更是非常高调地赏赐了二皇子一枚玉如意。


宁妃打听了一番之后才知道,原来竟是因为东川候的事情。一想到这些日子的情形,宁妃忍不住了赞了宁朗几句。


她的贴身内侍高内侍笑盈盈地道:“也就只有东川候才会真心实意地想着咱们皇子,难得是咱们皇子也将东川候视为长辈,愿意听东川候的呢。”


宁妃就笑:“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可是我的亲堂弟。”


“那是,”高内侍连连点头,“这世上,东川候就只剩下娘娘和二皇子两个亲人,他不和二皇子亲还能和谁亲?”


宁妃心中一动。


当年因为追随永安帝起兵,宁氏族人被前朝废帝下令杀得干干净净,也就只剩下宁朗因为在远在凤仪会馆中读书这才幸免于难。后来永安帝得了天下,就封了宁朗为东川候。


因为永安帝怜悯宁妃阖族亡故,对宁妃多加照顾,就连袁皇后也要给她三分脸面。


然而,随着二皇子慢慢长大,母妃无靠,六亲无依的后果就显示出来了。大皇子有袁皇后和一些军中故旧撑腰,二皇子有什么?除了一个宁朗再无其他人。


如果她再与宁朗疏远,那以后二皇子可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宁朗虽是久不在朝,他身后却站着龙虎山张天师一脉。


在必要的时候,张氏振臂一呼,对二皇子的助力还是极大的。


她不能再也宁朗疏远下去了。


想到这里,她问起了宁朗那位来历不明的夫人,“那个妇人,现在还没有寻到父母吗?”


高内侍早就等着宁妃这句话的,闻言忙道:“还未曾寻到,那妇人好像是被磕着了头,不仅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就连家乡也忘了。而且她又满口官话,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身边的那个毁容小婢也是在流民堆里才跟着她的,半点有用的东西也问不出来。”


“这可奇了。”宁妃只听得意兴萧索。


一个连来历家族都没有的女人,怎能做宁朗的夫人?


高内侍看到宁妃的表情心口一紧,连忙道:“二皇子也是连连称奇!不过二皇子说,为了东川候着想,这个女人还是需要寻到娘家的。所以他一方面先替妇人安排一个临时身份,然后再拜托皇城司替他搜寻妇人的真正身份……”


让皇城司的人帮助?这岂不是泄露了东川候身边的女人来历不明的事实?二皇子怎会如此傻?


宁妃一怔,不由抬起头,“二皇子是这样说的?”


高内侍不由笑了起来,“要不怎么说二皇子是娘娘教养出来的,就是知进退识大体。他将东川候的事情禀告给了陛下,求陛下赐给东川候府内的女人一个身份呢。”


“什么?”宁妃紧张了起来,手中的帕子也攥得更紧了,“那陛下是怎么说的?”


高内侍立时就眉开眼笑起来,“陛下不仅夸了咱们二皇子懂事孝顺,还说这件事情应该好好地替东川候谋划一番。”


“真的?”宁妃蓦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又是喜又是惊,“陛下真是这么夸他的?”


“那还有假?”高内侍连连点头,脸上的眉眼都似乎活了起来。不仅把他打听到永安帝如何夸二皇子的话给说了一遍,还模仿了永安帝的口气。


宁妃皱紧了眉头,缓缓地坐了下来。


高内侍服侍了宁妃十几年,这会哪里会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连忙将今日遇到乾清宫掌印太监胡有德的事情给讲了一番。


当听到胡有德说“陛下说,这天下间至亲至爱莫过于父子这句话时极其欣慰”时,她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这么说,二皇子竟是误打误撞地触到了永安帝的软肋了?


东川候再与二皇子亲近,那也不过是表舅,二皇子可是永安帝的亲儿子。表舅遇到了事情,二皇子去求父亲再正常不过。而且,二皇子还把东川候的窘迫事讲给了永安帝听,然后再求永安帝的赏赐。


永安帝当然老怀大慰。


“孩子长大了啊!”宁妃长长出了口气,心中满是欢喜。


高内侍目光闪了闪,将头垂了下来。


二皇子嘱咐他的事,幸不辱命。


而在二皇子所居住的宫里,则是另外一番不同的景象。


二皇子听完手下内侍的禀告后,目光闪亮。


表舅不愧是名医,居然一下子号准了永安帝的脉。他在永安帝面前略提了提表舅窘迫的状况,希望能为表舅府里的妇人求一个身份。没成想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居然让他得了永安帝的夸奖。


不仅如此,永安帝还兴致勃勃地与他讨论了半天,说那妇人为什么会失去记忆。


最后,还把罗提点叫到了宫中,命他四处寻访那妇人的家族。


永安帝有多少年没有夸奖过他了?


二皇子一想起这件事情就觉得心酸。


他打定主意,以后要多与宁朗亲近亲近。


上架加更第一章,还有四章。祝各位亲情人节快乐!


第130章方婉


见完时洪瑜后,方思义并没有回汉王府,而是往金仙楼走去。


金仙楼是周王的产业,也是京中名人学子们汇聚地之一。


因为装修高雅,菜品精美,服侍的小二又都是各色美女,所以许多王公贵族在无事时都会来坐坐。


有周王的威慑力在,这里无人敢惹事,所以京中所多阁院青楼都愿意让头牌来里登台献艺。


有绝色美女可看,耳听士子高谈阔论声。


金仙楼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所以方思义这位举人来到金仙楼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


进了金仙楼,他没在大厅多呆,而是由一位店博士引着,去往了较为隐蔽的后院。


后院皆是独立的小楼。


每幢小楼都用院墙隔开,自成天地。


店博士将方思义一送到小院,就躬着身子离开。


推开了院门,只听得一阵古琴叮咚声,伴随着宜水阁宜水小姐的箫声,将一首《妆台秋思》演绎得优美委婉,又带有淡淡的忧伤。


方思义掩上门,站着静听了一会,直到琴箫合奏声停顿,他才走了上去。


“清川。”


宁朗字清川,道号玄诚,是龙虎山华阳真人的弟子。


宁朗的道号玄诚知道的人多,可是字却很少有人知道。因为这个清川这个字是他当年去凤仪会馆求学时,方思义的父亲方澄所起。再后来,宁朗被华阳真人瞧中,把他抢到山上做了弟子。


而华阳真人与方思义的父亲方澄,是几十年的好友。


宁朗浅浅一笑,挥手令妓子们离去,而后才读诗书的腐儒,眼见女儿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情惊怒交加,当着宁朗的面要活活打死方婉。


宁朗要替方婉死,求方婉的父亲饶方婉一命。


方婉的父亲当然不可能动宁家的子弟。


他又是气又怒,指责宁朗勾引他的女儿,还说他的女儿哪怕就是化成鬼也得嫁入夫家,不可能与宁朗结为夫妻。还让宁朗死了这颗心,永生永世都不会有与方婉在一起的可能。


宁朗受此刺激,当着方婉的面与方婉父亲争执起来。


贞烈的方婉眼看着父亲与心上人争执,知道自己再没可能嫁给宁朗,心如死灰之下触了柱。


宁朗吓得心胆俱裂……


方婉父亲更是呆若木鸡。


幸好当时华阳真人在方澄府上做客,施展妙手回春之术救回了方婉的性格。


方婉这一撞竟是把所有的前尘往事都给忘了,连父母都记不得,整个人傻傻的。


唯一能记得的,也只有“清川”二字。


方婉这一撞,也把宁朗给撞得浑浑噩噩的,天天跑到方婉父亲的大门外,要见方婉。方澄眼见这样下去不行,便去找方婉父亲,说不如趁着此病与方婉前未婚夫解除婚约,将方婉嫁给宁朗算了。


可是方婉父亲深受程朱毒害,竟说出“生是婆家人,死是婆家鬼。方婉就是死,也得抬到婆家墓地安葬”的话。


方澄没有办法,只得回来劝宁朗。


可是宁朗怎么也不肯离开凤仪。


方澄两下相劝无果,又见到两个孩子一个痴,一个傻。一个忘不掉,一个记不得,只得求助于华阳真人。


华阳真人使了计策,令两人相见。


相见之后,方婉却连宁朗是谁都不记得。不仅如此,还十分惧怕宁朗,一见到宁朗接近就大喊大叫。


嘴里喊着,“清川救我,清川救我。”


清川就在她的面前,她却连清川是谁都不知道。


看到心上人变成了这幅模样,宁朗万分自责,跪求华阳真人救治方婉。


华阳真人却说,唯一能救方婉的办法只能是宁朗的离开。


宁朗走了,清川这个人也就彻底地消失了。


时日久了,方婉自然不会再记得清川是谁。


记不得清川是谁,她的病自然就好了。


“牡丹亭上三生路,相顾一笑识君也。后十二年当中秋月夜,专于钱唐天竺寺外,乃是与君相见之期也。”华阳真人念了一段《圆观》,听得宁朗泪流满面。


宁朗走后,方婉果然安静了下来。


只是每隔一段时日,她总是会发疯,四处寻找“清川”。


因为这个病,方家与方婉的前未婚夫解除了婚约,将方婉藏于绣楼中。


整个凤仪县都知方家有一个记忆不全的女儿。


却不知这个女儿整日在嘴里念叨清川……


宁朗抬起头,看着楼外白云舒卷,长长叹了口气。


方思义也抬起了头,轻轻叹息。


……


风重华将那两份地契和写着通州府胥吏名单的纸条交到了周夫人手中。


周夫人立刻将荣山海叫来。


荣山海久在地方为官,自然明白胥吏之祸。直接了当地对周夫人说,有了这份名单在手,文安学就可以很容易的打开局面,不会陷入和胥吏争斗的困境中去。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名单?”荣山海看了看上面的人名和职务,心生疑惑。


这份名单里的胥吏涵盖了通州府各户各房的人,尤其是吏房、兵房和承发房这三房,若是文安学上任后能收服这三房的人,那么就不会出现知府政令出不了府衙的情况。


“这么说来,这份名单很重要喽?”周夫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接着询问。


“这是自然,”荣山海指着名单上的人名,为周夫人讲解地方胥吏的职权,“比如这个承发房,应办各种公文信札,皆由此房挂号,又分发各房转办。表面上看,他们可有可无,可是知府每份政令皆出自此房。若是他们不配合,知府的政令连府衙都出不去。”若是政令连衙门都出不去,那么还谈什么治理地方?只怕穷极一任都在与胥吏奋斗吧。


“夫人久在京中,自然不知地方胥吏之祸。其实每任知府下到地方,前两年根本就别想有任何建树,皆是在收服各房胥吏。若是收服不了,往往一任之内毫无政绩,最终九年大考只能轮为末流,去往更加偏僻的府县为官。甚至有的官员,因为得罪了胥吏,以至于地方上盗贼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竟是这么严重?”周夫人呆住了。


“是啊,”荣山海点了点头,感慨道,“当初我上任时,就曾遇到这样的事情。原本有个盗贼为祸乡里,我奉命前去抓捕。可是胥吏们推三堵四,全不配合。最后好不容易去了乡里,结果那盗贼早就闻讯跑了。我再去了几次,皆是没抓到那人。后来那盗贼犯了人命案子,上峰因为我几次抓捕未果,竟判了我一个巡逻州邑不力的罪名。后来我经人指点,给兵房的房曹上了一百两银子的供,这才把那盗贼抓捕归案。”


为了抓一个盗贼,荣山海居然要给兵房的人一百两银子,周夫人觉得这简直闻所未闻。


心神震荡之下,她觉得连思考都不能,“这么说,这份名单对安学很重要吗?”


“极为重要!”荣山海十分肯定。


周夫人情不自禁地皱紧眉头,这份名单,风重华是从哪里得来的?


荣山海却劝她:“这份名单不管二姑娘是从哪得来的,夫人都不要去问她。二姑娘能把名单拿出来,就证明她心中把您和老爷看得极重。您只需要承她这份情就好,千万不要逼问她。”


周夫人终于明白过了。


“时间太紧了,”荣山海感慨,“若是旨意下达时咱们能弄到这份名单,我就能替大爷多笼络几个人,到时大爷去通州就轻松多了!”


荣山海看了看周夫人,斟酌着道:“既然有了这份名单,我想把行程提前,留冷氏和孩子在家。”原本定的是他在文安学成亲之后再去通州打前站,既然有了这份名单,荣山海心里对通州之行也充满了信心。就想早点去,也好把人事方面给定下来,这样等到文安学再去就容易多了。


“还是等到安学成亲后再走吧,怎么着你也得吃安学一杯酒啊!”周夫人不想荣山海这么劳累,委婉地道。


“不了,还是早点动身的好,免得事情再起变卦。”荣山海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时与名单上的胥吏们见个面。


看到荣山海如此急迫,周夫人提笔给文谦写了一封信。


加更第二更


第131章孔府


文谦收到信后,立刻给周夫人写了回信。


信里不仅肯定了这份名单的重要性,也同样嘱咐周夫人不要问风重华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既然丈夫与荣山海都这样说,周夫人自然不会去询问风重华。


不仅如此,她就当此事从来没发生般,还和以前一样。


见到周夫人并没有询问她名单从何而来,风重华不由松了口气。


韩辰与她的事情还未明朗,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嫁给韩辰,又该怎么解释这份名单的来历。更何况,如果被文谦与周夫人知道名单从韩辰那里得来的,她又如何解释自己与韩辰的关系?


又隔了两日,她从卫阳那里听到一个传闻,称武定候为了汉王府那几条船,想把没了父母的袁雪曼嫁给汉王世子,从而夺取汉王府的钱财。


听到这个消息,她打翻了手边的青花瓷茶盅。


这个消息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先指出袁雪曼没了父母,让人误以为袁雪曼是不甘不愿的被叔父逼嫁;其次,京城百姓们没有不唾骂武定候的,他仗着袁皇后的势,欺压百姓的事情没少干;最后,重点指出汉王府有钱,武定候嫁侄女过去是为了汉王府的钱。


这样一来,就把袁皇后与袁雪曼全给摘出来了。


传这个谣言的人,真是好生厉害。


在京城中马不停蹄四方奋走的方思义来见风重华时,笑得无比狡黠,“我听说衍圣公府的宴请邀请了县君,县君有没有兴趣看一场好戏?”


“什么好戏?”风重华被方思义这句话给唬住了。


方思义以茶沾水,写下了一个徐字,然后笑了起来。


徐飞霜?


“世子爷听说此人曾对县君不敬,而且正巧有几方势力想要寻定国公的麻烦,所以嘛……”方思义没有再说下去,可是风重华却已然明白。


前世,徐飞霜就是在几方势力的角逐下,最终嫁给周王做继妃,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所以,风重华轻易不愿与徐飞霜起争执,可是偏偏的,徐飞霜总是紧咬她不放,好像不扯下她一块肉绝不罢休的样子。


……


五月末,衍圣公府设宴。


周夫人与鲁氏领着风重华和周琦馥一同赴宴。


太仆寺街上的衍圣公府门前异常热闹,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衍圣公府坐北朝南,共有四进院落。


周夫人等人在仪门前换乘了小撵,由孔府的仆妇们抬着进了内宅院。


做为小衍圣公的两位表亲,周夫人与鲁氏受到了超乎规格的接待。


由孔府两位嫡女孔嘉言和孔嘉善引着,来到了正房。


“刚刚喜鹊还在高枝上鸣叫,我就想着八成要来贵客。”梅夫人笑吟吟地迎了上来,一手挽了一个,领着两人上了正房台阶。


站在廊庑下正与女儿吴含笑说话的齐太太,心中是股说不出的酸涩。自打接了衍圣公府的帖子,她就欣喜若狂,提前好久开始准备礼物。可是没成想,进了内宅院后,连梅夫人的面都没有见着。


她在花厅中坐着无趣,就领着女儿出来走走,却遇到梅夫人亲自迎接周夫人和鲁氏。


吴含笑看着紧紧跟在周夫人身后的风重华,却是满心的嫉妒。


“不就是有个好舅母吗?”她不无恶意地想。


周夫人与鲁氏陪着梅夫人说了会话,就开始陆续有太太和夫人前来。


不一会,谢夫人领着女儿谢玉淑来到。


谢玉淑双睫盈动,一来就拉了风重华与周琦馥说悄悄话:“你们几时来的?好久不见你们,真是想念。”


文安然与谢文郁的关系极好,在玉真观时也曾帮过她,风重华乐于和谢玉淑交好。更何况谢玉淑的父亲是二品右都御史,将来对周琦馥的婆家也极有帮助。


这时,外间有人传话:“国子监李祭酒李夫人及房太太到。”


房氏与李沛白扶着李夫人缓缓走了进来,随行的还有一位陌生妇人,她看起来较为腼腆,见人先露出三分笑容,很是招人喜欢。


众人没想到即将要当新娘子的李沛白也出来参加宴席,都是一愣。


李夫人也不解释,笑着与周夫人介绍那位陌生妇人,“这是我家的侄媳妇,娘家姓宋,打小就与沛白关系好。这次因身体不适回京休养,左右她在家里也闲着无事,我就做主把她带来了。”


原来是通州府儒学教授之妻,周夫人眼前一亮,“安人远来是客,有空要来我府上坐坐。”儒学教授不过是从九品,妻子没资格获得诰命。


外命妇的诰命分为九种:公曰某国夫人,侯曰某侯夫人,伯曰某伯夫人。一品曰夫人,后称一品夫人。二品曰夫人,三品曰淑人,四品曰恭人,五品曰宜人,六品曰安人,七品曰孺人。


周夫人称李宋氏为安人,明显是抬举了。


风重华就明白了,通州府就是文安学将来要去任职的地方,李家把儒学教训的妻子领来,肯定是为文安学准备的。李夫人今天把李沛白与李宋氏同时带来,一是为了给李沛白在未来婆婆面前撑面子,二是为了文安学将来去通州任职能多一份助力。


这也是李家对文安学给李沛白请封的回报。


果然,周夫人想明白之后,再看向李沛白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满意。


李沛白腼腆地冲着周夫人行了礼,就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大嫂。”风重华促狭地唤她,倒把李沛白给羞得满面通红。


“是呀,大嫂,你第一次见我们这俩小姑子,总得意思意思吧。”周琦馥眨了眨眼睛,伸手就往李沛白腰间摸去。


当着这么多夫人的面,李沛白不敢太用力的躲,只是微微扭了扭身子。


周琦馥就轻轻松松地将李沛白腰间的玉佩给扯了下来。


“阿瑛,你说大表哥会出多少银子?”周琦馥将玉佩在手里掂了掂,笑嘻嘻地与风重华说话。


风重华故作严肃地想了想,正色道:“怎么着也得十两银子吧。”


她们这一唱一和,直逗得李沛白面泛桃红。


李沛白抬起头,嗔了周琦馥一眼,轻声道:“你还说我,你不是也快要嫁人了?是不是也要我送给王公子点东西?”


李沛白这么一说,周琦馥立刻呆住,神情一滞。


正巧这时王澜与母亲同来,李沛白呶了呶嘴:“瞧,这不是你正正经经的小姑子来了?”


“大嫂,你真坏。”周琦馥咬着唇,轻轻捶了李沛白一下。


几个人就同时轻笑了起来,等到嘉言嘉善也过来后,几位姑娘一起去了抱厦。


抱厦外是一株合抱的大槐树,荫凉无比。旁边种了三四从竹子,墙上爬满了青藤与蔷薇,映着墙角的几株海棠和腊梅,显得幽静无比。


然而景色虽美,却极少有人用心观赏,每个人面上都是若有所思。


兵部侍郎严本初因奏对失策,引得陛下不喜,被贬去了河南做参政。然而,大家都知道,严本初是因为立太子之事惹怒了陛下,这才招此飞来横祸。


原因就在于严本初上奏折称几位皇子年岁已大,不如早早成家,而后择优者立为太子。


可是,永安帝正值壮年,春秋鼎盛……


而且后宫里又新添了小皇子。


永安帝虽贬了严本初,却下令宗人府尽快替四位皇子完婚。


宗人府已经在找钦天监算大皇子成亲的日子了。


“陛下还年轻着呢,立什么太子?那个严本初的脑子真是有些不开窍。”一个略有些熟悉的传来,引得众人频频回顾。


风重华循声看过去,却见是不知何时来的定国公嫡长女徐飞霜,正与几个少女在说话。


周琦馥就嫌弃的转过头,“陛下立不立太子,关她什么事?显得就跟她多有本事似的。”她很讨厌徐飞霜。


风重华抿了嘴笑,没有接话。一个快要倒霉的人,理她做什么?


孔嘉言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徐飞霜,心中暗自摇头。这个人就快倒霉了,却还不自知,只是一味地逞口舌之快。


“就坐在这里吧。”她不想谈论徐飞霜,就指了指檐廊下,坐得离徐飞霜远了些。


有丫鬟过来摆了茶水和糕点。


可是,徐飞霜的声音依旧飘来:“……听说为了皇子妃的事情,陛下与皇后又争执了一番……”


围着徐飞霜的几位姑娘就对视了一眼。


陛下去了避暑行宫,袁皇后留在宫中,俩人隔了这么远能起什么争执?可是她们再一想到今年陛下去行宫却没带袁皇后,心中就嘀咕起来。


于是,就屏息静气地往下听。


有个姑娘亲手给徐飞霜端了茶水。


徐飞霜接过茶水,不免得意洋洋,因为给她端茶水的是户部郎中的女儿。


“陛下有意于淮安县令和洛阳县令的女儿与大皇子和二皇子为妃,可是袁皇后却不满意……听说袁皇后为了这件事情,已气得好几天用不好膳了。”


这算什么新闻?在座的人早就知道了。


几人瞧向徐飞霜的眼神就带了鄙视,说话也不客气起来,“徐县君是不是早就没进过宫了啊?我可是听说袁皇后这几日心情甚好,与留守在宫中的几位嫔妃打了好几场马球。”


徐飞霜不服了,“怎么没进过宫?袁皇后还曾夸我琴弹得好,要时常让我进宫弹琴给她听呢。”


坐在抱厦内欣赏蔷薇花的淳安郡主微微皱了眉,她穿了一件浅青色短襦,下配白色长裙,飘逸如水中的凌波仙子。


星辰般的明眸久久落在窗外的风重华身上。


而后嫣然一笑,若五月的鲜花绽放。


加第三更


第132章针锋


听了徐飞霜的话,风重华垂下眼敛,暗中为她叹气。常言说得好,贪得一时嘴,受得一身罪。为逞一时口舌之快,事过后悔的不知凡几。


徐飞霜这样事事都写到脸上,也不怪乎别人算计她。


她正在这里想心事,那边的话题却不知何时转到了她的身上,


“我听说前段时间四位皇子和淳安郡主袁县主等人在玉真观吃斋饭,后来遇到了明德县君,淳安郡主竟引以为知已。不知这位明德县君是何等高雅的人,竟令淳安郡主如此推崇。”这位姑娘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问徐飞霜,“对了,听说那一也在玉真观?”


“什么明德县君?她算什么?不过是陛下高兴了赏着她玩罢了。”徐飞霜掩了嘴笑,语气里恶意满满,“她除了容貌长得美些,其他还有什么过人之处。你们没瞧她那个父亲,真真是……”徐飞霜撇了撇嘴,又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她的大堂兄,早先是我的入幕之宾。就连她的亲妹妹,也侍候了我几日呢。”


几位围着她的姑娘皆是一愣,齐齐皱起眉头来。


周琦馥不由捏紧拳,想要站起来争辩,却被风重华一把拉住,劝她道:“唯智小而图大,志陋而欲饰其短者,乐引取之,以钳天下之口,而遂其非。不然,望而知其为妄人,岂难辨哉?”


孔嘉言深以为然,颌首道:“阿瑛说得极是!如此妄言小人,谁会理会?”没见她身边的人都是眉头紧皱吗?


谢玉淑与李沛白也劝:“这般人说出来的话有几个会信?更何况小小年纪,怎么连入幕之宾都懂?”言下之意是在说徐飞霜没有教养。


王澜更是嗤之以鼻:“自古以来真正的世家皆在中原或以北,南方除了几个南渡的世家,余下尽是些出身低贱的暴发户。若是我们与这等暴发户人家的姑娘理论,只怕连我们都会被带累坏了。所以阿瑛你莫要理她,免得你被她连累。”


王澜的哥哥王瀚马上就娶周琦馥,算起来王家与文家也算是姻亲了。徐飞霜羞侮风重华,她这些做姻亲怎可视而不见?


王澜的声音说得极大,满院的人都能听到,引得几个北地与中原的世家姑娘连片叫好声。


户部郎中的女儿脸上一红,站得与徐飞霜远了些,她也是北方出来的……


过了半晌,徐飞霜才明白王澜所骂的人就是自己,不由气得脸色涨红。“自我祖父起就为前朝守住了南方水域,到我父亲更是为陛下登基立下汗马功劳。那些只会躲在城墙后面以算计他人为乐的文官纵是做了一二品大员又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们武官?你们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这江山可有一片是你们文官打下来的?你们王家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祖宗?”徐飞霜这句话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一下子得罪在场所有文官的女儿。


就连几个先前围着她的姑娘,此时也悄悄地离开了她的身边。


风重华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忍住,终是笑出声来:“自东周起王氏出了王诩,善长纵横辩论之术,到战国时又出了王翦,横扫三晋平定六国。东晋时又有王羲之王献之。到盛唐时更有王昌龄王勃王维。宋时亦有王安石王应麟……敢问徐县君祖上可出了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说出来也好让我们瞻仰瞻仰?”风重华掩袖而笑,“若是觉得允文允武的王氏不够,我们这里还有曲阜孔氏,难道万圣先师在你眼里也不算什么?”


徐飞霜居然敢瞧不起琅琊王氏的后代?这可真是贻笑大方。


“我等虽是家世不昌,可是好歹也有几位祖上青史留名。不知徐县君的祖上是哪位,也好让我等看看史书,评论一番。”几个文官的女儿站在风重华这里,一脸揶揄之色。


“一个穷打渔出身的,居然敢瞧不起琅琊王氏?”


“勋贵之家,有什么资格参加衍圣公府的宴请?”


“把她赶出去……”


说最后一句话的是大理寺左少卿万虹的女儿,万秀娥。


李沛白低声与风重华说话:“这位万姑娘共有两位兄长,大兄已娶亲生子,二兄在国子监读书。前些日子也不知因为什么事情惹了徐世子,被徐世子当堂羞侮。怀蕴与文郁等人看不下去,与徐世子理论了一番……然后所有人在圣人像前罚跪了一个时辰。”


风重华微愕,片刻失笑。


这个徐世子还真是的,国子监他几乎快打了一个遍。


徐飞霜见到群情激奋,暗叫一声不好。心中暗生悔意,不该一棍子把文官全拉下。这时见到风重华与李沛白浅笑低声,不由得计上心来。


风重华与她同为勋贵之女,而且还是一个落魄的勋贵。如果她针对风重华,想必这些文官的女儿就会转了注意力。


想到这里,她清了清喉咙:“明德县君,我听说你家自从被褫夺爵位,日子过得很不好。要不要从定国公府支几百两银子渡渡难关?毕竟你我两家说起来也有些渊缘,你大堂兄与你妹妹都是侍候过我的人呢。”


徐飞霜一身襦裙红得如火如荼,外罩的比甲闪着熠熠金芒。绣花鞋上镶着两颗硕大的珍珠,随着裙裾飞扬,闪动着氤氲的光芒。


这份傲然与自得,一如初见那日。


风重华纵是再不想寻徐飞霜的麻烦,这会也忍不住了,“在玉真观时,徐县君就一而二,再而三的提起什么入幕之宾。重华不懂,回家特意问了舅母,舅母勃然大怒,说以后再不许提。今日听了徐县君的话,重华依旧是不明,为何徐县君老是抓住入幕之宾不放,这可是有什么特殊的典故?”


风重华吐字极慢,口齿也清,院中大半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低笑起来。


“舅母常对我说,众生善恶,皆由心生。心若定,处处得安宁。这句话,今日送给徐县君,望县君细细品评。”


被风重华这样揶揄,徐飞霜脸色更难看了,口不择言起来,“我听说明德县君的父亲新娶杀猪匠之女为妻,明德县君不在府里侍候新母亲,跑到衍圣府做什么?难道因为嫌弃你父亲娶的妻子地位低下,不愿唤她为母?”徐飞霜满面讥诮,“我又听说你拿了父亲的一半家产,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定然是不想回到风府再受苦喽。”


风重华伸手捉住了一枝西府海棠,海棠花斜斜正好压在她的鬓间。海棠丰妍娇俏,少女淡雅幽香,娇花比美人,艳绝千秋。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缓缓开了口:“没想到徐县君对我家的情况一清二楚,想必我家后门的婆子没少偷吃嘴。”


她这么一说,有人扑噗一下笑出声来。这个风重华,骂人不带脏话,明明是嘲笑徐飞霜打听别人家的家务事,却偏偏说得这么含蓄。


“古语道,子不言父。父亲要娶什么样的人为妻,我做女儿的不敢有半句不同。我只是想提醒徐县君,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人乎?徐县君在二月扑蝶会时先是恶意攻击我亡母,现在又将矛头指向我父身上,不知你是何意?”


徐飞霜目光一凝。


没想到风重华不仅不回答她的话,反而将球踢到她身上来了。


风重华一开口,就有人想起了二月时扑蝶会,徐飞霜恶意攻击风重华的事情来了。


“这么说,你是承认你拿了你父亲一半的家产了?”徐飞霜抓住了风重华言语间的漏洞,反击起来,“拿了父亲一半的家产,却不知孝敬父亲与祖母,躲在舅舅府里享富贵。大伙来说说,似这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人,如何敢偷活在世间?”


徐飞霜高高仰首,从鼻孔中重重地哼了一声。


众人就将目光落到了风重华身上,似在等她解释


周琦馥奋而站起,大声道:“好一个红口白牙,居然一口咬定阿瑛不孝。阿瑛早将手里的产业尽数变卖,全部送回了风府?风府将她的母亲逼死,她不见风府的人这是对母亲忠孝。后来家中遭难,她送银子回府这是对父亲仁义。就连父亲娶亲,她也送了五百两做贺礼。我算明白了,原来在徐县君眼中,所谓的孝只对父不对母,母亲是不需要孝敬的,只需要孝敬好父亲就行了。”


听了周琦馥的话,有人低声叫起好来。


王澜以袖掩唇,满面揶揄:“快莫这么说,徐县君若是知道阿瑛把家产变卖了送回家,又会有话说了。她会说阿瑛在挖舅舅补贴父亲,谁让阿瑛现在是吃住在舅舅家呢?反正徐县君要是想挑谁的毛病,别人总是有错的。”


几位站在她们这边的姑娘就嗤地笑了出来。


周琦馥就跳了起来,故作惊恐之色:“哎哟,这可坏了!这可怎么是好?”


谢玉淑忍住笑:“不妨事,定国公府财大气粗,方才徐县君还说要补贴阿瑛呢。大不了让定国公把这笔银子给出了呗。阿瑛才送回风府五千两,徐县君一定出得起。”


院中的姑娘就被这句五千两银给砸了一下,她们都没想到风重华居然送回了这么多银子回风府。这可是五千两啊,不是五两五十两,居然说送就送回去了。


她们也想起当年风府逼死文氏之事。


常言都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可这逼死母亲的是亲父,也只能选择永生不见了。


徐飞霜今日所做所为,实在是小人行径。先头那几个瞧不起风重华的,暗自改了看法。


大理寺左少卿万虹的女儿万秀娥补上了一刀:“定国公府当然是了不起,尤其徐世子更是人中龙凤。我听说他在国子监不拘瞧中哪个就要想方设法弄回家,为此不惜逼死好几位监生。”


“徐县君,你敢说这些事情你全不知情?”万秀娥眉眼如刀,冷冷地瞧着徐飞霜。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劲爆了,院中的姑娘们全都傻了眼。


坐在抱厦内的淳安郡主蹙起双眉,唤过服侍的人吩咐了几句。而后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眸中寒光冷冽,静谧幽深。


加更第四更


第133章相对


别人不知道,风重华却知道万秀娥为什么会这样。


几个月前,定国公催要饷银的奏折到了兵部,兵部的人按照惯例将奏折扣了下来。按例,定国公的奏折会扣上三个月,然后发给他七成。


可是偏偏今年兵部的人事有变动,所以定国公的奏折就一直压着无人回复。


定国公一怒之下就将兵部的刘大夏告到御前。


刘大夏的儿女亲家是大理寺左少卿万虹,也就是万秀娥的父亲,万虹早些年在福建任左参议,曾因百姓服役的事情,被定国公打了几耳光。想来前些日子定国公世子徐协在国子监里寻万秀娥二哥晦气,也是因两家有私仇的缘故。


万秀娥如此不给徐飞霜脸面,处处针对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突然想起方思义所说的话,不由对万秀娥留了几分心。


“我哥哥的事情,我怎会清楚?”徐飞霜吓得缩了一缩。


万秀娥勾了勾唇,冷哼道:“风家虽是被夺了爵,可风绍元的亲妹妹嫁入了会昌候府!想必是你年纪小,忘了会昌候世子要唤周王一声姑父。若真是正儿八经论起来,风绍元也算得上周王殿下的姻亲后辈。你们定国公府在周王面前算什么?也敢在周王姻亲面前伸胳膊蹬腿跳起来揭瓦了?胆子还真大。”


一句定国公在周王面前不算什么的话令徐飞霜脸色惨白,她强辩道:“你有什么资格谈论我父亲,我父亲与周王的关系,又岂是你能置喙的?你难道就不怕我父亲处置你吗?”


“处置我?我真是怕死了!我听说定国公是以残害妇孺起的家,我今日说了定国公的坏话,他会不会也派人来我杀了我啊?”万秀娥掩袖轻笑,丝毫不将徐飞霜放在眼中。


听到万秀娥将十几年前的事情给揭了出来,院中一时陷入了沉默中。


许多人都知道当年的事情,知道周王与定国公誓不两立。


有人突然想起,风明贞是风重华的亲堂姐,这么算起来的话,好像风重华与周王也是姻亲的关系。


怪不得徐飞霜要针对她呢!


有人心中恍悟,似是找到了徐飞霜针对风重华的由头。


“我听说,这个徐县君喜欢周王!所以才不许别人说周王半句不是。”人群里突然有人说了这样一句。


万秀娥扑哧一下笑了。


“谁?谁在胡说?我怎么可能喜欢周王?”徐飞霜脸色涨红,快要气哭了。


“没想到徐县君居然喜欢上了周王?这可真的是天作良缘啊。周王虽是年纪大了些,可是座。


这其中,自然有人获利,有人欢喜……


她明眸微转,嘴角掠过一抹了然的微笑。


有个明眸皓齿的小丫鬟走了过来,躬身行礼,“明德县君,我家郡主请县君去抱厦内坐坐。”


风重华挑挑眉头,有些好奇。


淳安郡主让她过去,难道是有话要与她说?


她往抱厦内望去,却正好与淳安郡主的目光落在一处。


淳安郡主微笑着点一点头。


然而,下一秒,淳安郡主的脸色却变了起来。


原来是徐飞霜抓起了小几上的茶盏朝着风重华所在的方向扔了过去,可她的准头不行,却扔到了孔府嫡长女孔嘉言的身上。


结果大半的茶水都溅在了孔嘉言的脸上和裙袂上,就连紧挨着的孔嘉善也遭了殃,一条崭新的轻容纱襦裙挂满了茶叶。


“徐飞霜,你胡闹什么?”孔嘉善皱紧了眉头,面色不悦。她很喜欢这条裙子,这是请了江南的织工费了两个月才织成的轻容纱,而且上面的绣花更是名满天下的张绣娘所绣。


今天是第一次穿……


可当她回头看到狼狈无比的姐姐时,心中更是怒火上涌。


今天母亲本来是想和蔡夫人谈论姐姐的婚事,如果被蔡夫人看到姐姐这样子,会不会心生不满不喜姐姐?姐姐如果得不到婆婆的喜爱,以后在蔡府的日子就难过了。


“我孔府容不下这尊大佛,把她给我请出去。”说完这句话,她急忙扑向姐姐。


孔嘉言身边的几位姑娘将她围住,这个帮她擦脸上的茶叶,那个帮她整理衣物。风重华叫过了孔嘉言身边的嬷嬷,令她赶紧去取备用的衣裳首饰。


一会,备用的衣裳首饰就取了过来。


孔嘉言终是喘了口气,看了看一身茶叶的妹妹,还有裙上湿了一小片的风重华,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她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由丫鬟婆子们领着去了退步。


风重华就跟着孔府两位姐妹的步伐,三人一同更衣。


周琦馥原本想与风重华同去,却被李沛白给拦了下来。


“真没想到徐县君脾气居然这般暴躁。”李沛白笑盈盈地揽着周琦馥,眸子却往徐飞霜那里望去,“现在三位姑娘身上都被泼了一身的茶叶,也不知道阿瑛有没有可更换的衣裳。两位孔姑娘我倒是不担心,我担心的是阿瑛。”


徐飞霜泼了三人一身水,孔家二姑娘出口要赶徐飞霜走。这就已经不是姑娘们的事情了,这件事情必须告知给各位长辈。


不管将来是吵架也好,开撕也好,都得由长辈们决定。


周琦馥瞬间明白了李沛白的意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现在是谁先回去告状谁就占了先机。


徐飞霜却是如坠冰窟,她觉得自己闯祸了。衍圣公府的姑娘与别家不同,不是她能随意打骂的。她一想到泼了两位孔姑娘一身水,就后悔的要死。


都怪这个风重华,要不是她……


不过一会的工夫梅夫人身边的丫鬟就走了过来,冲着徐飞霜福了一福:“徐县君,我们夫人听说县君与两位姑娘有些误会,想请县君过去问问清楚。”


徐飞霜顿时脸色煞白。


她把梅夫人两个女儿泼了一身的水,梅夫人叫人来喊她,岂不是要寻她的不是。


有心不去,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她总不能原地消失吧。


等到她磨磨蹭蹭跟着丫鬟来到上房院时,看到了坐在梅夫人身边的蔡夫人,立时眼前一亮。


徐飞霜快步走到梅夫人身前,恭谨地行了一礼,“都是我的不对,我不该与两位孔姑娘争执。其实我也是一时气不过,这才泼了两位孔姑娘一身水。”


她决定祸水东引。


听说梅夫人的长女就要与兵部尚书之子蔡信之定亲了,想必她很不愿意听到自己女儿与不好的言论。


果然,听到她的话后,梅夫人脸色微微变了变,转头往蔡夫人那里望了一眼,眉梢微挑,却是不发一言。


夏季炎热的阳光在巳末(早11点)时高高挂在树梢,将庭院的廊檐和墙壁照出一个短短的影子。


正厅里虽是放了冰山,可是徐飞霜依旧有种汗流夹背的感觉。


茶香袅袅,梅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微微沉吟。


坐在她旁边的蔡夫人慢慢喝着茶。


诺大的正厅,竟是安静如厮,只闻众人的呼吸声。


徐飞霜有些后悔将孔家姐妹牵进来了。


可是这会话已经说出口了,再想更改已是万难。


为今之计,只有死咬住孔家姐妹与她争执,她这才泼了她们一身水。


夫人们不说话,并不代表正厅里就无人说话了。


王澜忍不住站出来大声指责,“一派胡言,你几时与嘉言嘉善起了争执?明明是你在抱厦外被众人群起而攻之,你慌不择路之下将茶水泼到了嘉言嘉善身上!梅夫人气量大度,叫你过来询问,你居然敢将一盆污水扣到嘉言和嘉善身上。简直是其心可诛!”


“抱厦里里外外几十号人,随便叫过来人一问便知,嘉言和嘉善可曾与你说过半句话不曾?”王澜哼了一声,极尽鄙视之情,“我还以为随着年纪涨长,徐县君会聪明些。没想到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尽是干些翻嘴挑唆之事。”


被周琦馥这么一说,徐飞霜顿时怒了。


一个山东布政司的女儿都敢当堂斥责她,这让她怎么下得了台?


她红着脸,怒目而视。


王澜却直接给了她一个白眼。


“胡说什么?”王夫人瞪了王澜一眼,“梅夫人叫徐县君过来,不过是想问问院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就偏生你这么多话?”她虽然是在骂王澜,语气却半点都不严厉。


“娘。”王澜嘟着嘴,冲着母亲撒娇,“女儿也没说什么嘛,女儿说得可都是事实,许多人皆可为证。”


她这么一撒娇,正厅里的就都笑了起来。


蔡夫人更是满面笑容地拍了拍梅夫人的手。


梅夫人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加更第五更,包括今天下午更的那一章正常更新,一共两万字。谢谢一直支持我的朋友。


第134章辽东


抱厦外,风重华与两位孔府姑娘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回到院中。


有丫鬟上前,把正厅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风重华与嘉言嘉善听得直摇头。


愚蠢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不知道自己愚蠢还自作聪明的。


梅夫人不过是把她叫去问院中发生的事,徐飞霜居然就敢把污水扣到嘉言和嘉善身上。


以后谁再想邀请她,都要惦量一下,会不会被她报复。


这时,有丫鬟走了上前,轻声与风重华说话。


是长公主要见风重华。


眼看着风重华跟随那丫鬟走了,院里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孔嘉言看着风重华的背影,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中。


长公主要见风重华的地方并不在正房,而是在后院的一处明轩中。


明轩掩映在石笋新竹之中,透过墙上的漏窗可以隐约看到园中山池风景。暖风徐来,竹枝摇动间可以窥见远处紫薇摇曳。


长公主穿着杏色交领长袄,下身着海棠色香云纱长裙,头戴翟冠,耳朵上坠着红宝石鎏金耳环,容貌精致完美。懒懒地倚坐在明轩的栏杆上,身体划出柔和优美的曲线。


她旁边站着一位夫人,那夫人身穿罗衫纱袍,头上戴着绚丽夺目的金冠,此时正看着轩外开得姹紫嫣红的海棠花。


风重华进来时,俩人正低声说着什么,长公主似是极为欢愉,轻轻地笑着。


笑声如同美玉相击,动人心魄。


“来了,坐。”见到风重华来了,长公主停止与那夫人说话,吩咐童舒看茶赐座。


风重华不敢多说话,顺从地坐下,手里接过童舒递来的茶杯,轻轻垂着头。


长公主笑望着她,柔声问她的近况。


风重华一一地答了,可后面长公主问得就有些超出她的预料了。长公主问她近来睡的好不好,平时吃的怎么样,周夫人待她可好,下人们可还听话。


甚至就连风慎娶亲的事情她也问了问……


当听到风慎现在极听柳氏的话时,长公主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


“重华,你过来。”长公主的笑容淡然和煦,声音柔软。与别人不同的是,在别人都唤汉王妃为风重华起的小字时,她依旧唤重华的旧名。


风重华微怔,走到她身边。


长公主抬头看了看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然后揽过风重华的身子,抱在怀中。


“真好。”长公主的声音很低,眼眸里润出一点湿意。


风重华却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后背僵直。


而后,长公主将她轻轻放开,望着她脸上那惶恐之色,笑容温软:“不要怕!”她捏着风重华的手,贴紧了自己的面颊,轻阖双目,泪水如泉。


“不要怕,重华。”豆大的泪珠滚落,滴落在风重华手背上,有些烫人。


风重华眼睫轻抖,心头如波涛汹涌。呆呆地站在长公主面前,脑中一片空白。


童舒见状,就将风重华请了出去。


明轩中,就剩下了长公主与那位夫人。


“又不能相认,你何苦?”那夫人将脸转过,赫然是一张与韩辰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二嫂。”长公主倒在汉王妃怀中,眸中的泪水如珍珠般滚落,“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还活着,还活在世上……她却替别人守了三年的孝……将来我去了,也不知她会不会为我守一天的孝……我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疼……”


汉王妃拿帕子帮长公主拭泪,眸中印出了几分心疼。


她轻拍着长公主的背,如同母亲般哄着。


被长公主这一抱,风重华整个脑子都空白了。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抱厦,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上了马车。


直到回到文府,整个人还处于迷离状态。


“重华,不要怕。”长公主的声音言犹在耳,手背上的泪水还在隐隐灼烧她。


她觉得这一切都乱了。


以往的猜想不停地浮现在脑海中。


风重华坐在玫瑰椅上,阳光透过糊了松绿色软烟罗的窗屉照进来,将她的面孔在幽暗的光线里染成一片迷漓。


……


金仙楼上,风绍元正在向方思义敬酒。


酒过三巡,风绍元终是吐露了心事。


“你说什么?你要去辽东宿边?”方思义被他所说的话给震住了,不由放下手中的酒杯,皱起眉头,认真地劝他,“你可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你真决定了,此生便无更改的机会。”


汉王世子本许了风绍元杭州县学教谕的美差,可是万没想到,临到终了,风绍元却要求去辽东宿边。


“在军中冲杀疆场,抵御外敌,凶险之处不足为外人道也,你一个读书人,岂能去那虎狼之地?”方思义摇了摇头,觉得有些看不透面前这个人了。去辽东就需要改成军户,一旦改成军户子孙后代们都是,生生世世没有了科举入朝的机会。


当初风有声助永安帝打开皇城,唯一的要求就是改户籍。由军户改成农户,可是没想到他的孙子,居然又要改民入军。


风绍元苦笑,方思义所说的这些话,他难道会不知道?在杭州做个教谕是不错,可他也彻底的没了出头之日。


“我是安陆伯之后,陛下虽是褫了我家的爵位却没有褫了我尽忠报国之心。”风绍元站了起来,面朝皇城方面深揖一礼,“与其在西湖边上不死不活隐忍度日,还不如去辽东与鞑靼拼个酣畅淋漓。”


风府自从遭了抄家的劫难后已大不如前,富贵也如空中楼阁,悬而又悬。


二叔现在是个罪官,他已经失了科举之路。


在国子监纵是再读几年书,又能怎样?还不如挣个军功回来,重现安陆伯府的荣光。


听了风绍元的话,方思义徐徐喝一口酒,心中生了几分赞同。


难为这个风绍元看得透,竟是把利弊全都看到了。他若是真去了西子湖畔,将来也就是他一人过个好日子。若是去了北边,有了军功回来,说不得过几年又是一个新的安陆伯府。


陛下虽是忌惮勋贵,可是却极喜欢能拼杀的勋贵,也不吝啬奖赏。


就好像他家的世子爷一样,陛下明明忌惮他太过优秀,可是正因为这份优秀,令得陛下又想用他又想压制他。


用,是因为世子爷与皇家同出一源,行事必以皇家之利在先。压,亦是因为世子爷与皇家同出一源,怕他太过优秀,宫中的几位皇子不是他的对手……


思忖已毕,方思义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郑重道:“此事,我做不得主,你且静心候我消息吧。”


得了这句话,风绍元的一颗心放回肚中,一面笑着一面拱手告辞。


竟有了几分器宇轩昂的模样。


……


风绍元竟然要去辽东宿边。


消息传到文府,风重华不由震惊。


这个风绍元,倒还真是个人物。如果真去了辽东,依他的才学未必不能混出一番天地来。辽东兵丁多,读书人少,他这个读书种去了,那些小旗总旗还不得把他供起来?


等熬过几年,就凭他所学的学问,混个总旗绰绰有余。


看来他也明白了,他在国子监读书是没有什么出路了。国子监学制四年,在低级学堂学时一年半,学业通过者升中级班,再过一年半,“经史兼通,文理俱优”者升入高级班,而后采用积分制,按月考试,一年积满八分为及格,可以待补为官。


他在国子监已超过四年,依旧没有肄业。与文安学这种只在国子监呆了两年就中了状元的天才相比,他好似一颗蒙尘之珠,看不到未来的出路。


再呆下去,也不过就是像方思义所说,去西子湖畔做教谕打发日子。看样子,风慎成亲的事情触动了他,让他觉得不能再这样混日子下去了。


与风重华同样想法的则是远在避暑行宫的韩辰,他看到方思义的信后久久沉思。曲起一根手指轻点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


“既然他想去宿边,那就让他去吧!”韩辰语气轻松,举起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吩咐赵义恭,“我要回京城一趟,你去准备一下。”


赵义恭有些愣怔,这不年不节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回京城做什么?


而且现在京中谣言四起,到处都是世子爷与袁县主的谣言。


没看现在袁县主都开始闭府不出,不出外应酬了吗?


世子爷怎么现在要回京?


韩辰却想起今日吏部递得为山东布政司王真请功的折子。


永安帝笑着说了一句“这王拙见倒还真是个人才,短短几年竟在任上治出了新气象。”然后就把折子转给了内阁首辅解江。


这是准备重用王真的意思吗?


自从汉王与周王卸甲去胄后,朝中能打仗的大将没有几个。


在文官中,唯一能称得上懂军事的,就只有王真一个。


如果要重用王真,唯一的职务就只有蓟辽总督。


这个官职,他父亲汉王也曾做过。


一想到辽东,韩辰就觉得心中火辣辣地,如同一把越烧越旺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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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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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孙子风绍元要去辽东当兵,郭老夫人顿时急了。


风慎这个儿子她愿意放弃,并不代表她舍得放弃风绍元。风绍元是长子风谨留下的唯一血脉,是风府的未来和骄傲,她怎能允许风绍元去辽东受苦?


可苦劝了数日,却没有任何效果。她甚至求到风重华头上,让风重华也来劝劝。


然而风绍元的户籍终究还是偷偷地改了。


看到风绍元的户籍上改成了军户,手拿着行令跪在她面前时,郭老夫人哭了。


“你父亲去的早,只留下你一个儿子,这么多年来,你就是在我跟前儿长大的。你怎么这么狠心要去辽东,你让我和你母亲怎么办?”


小郭氏也在郭老夫人面前哭个不停。


风绍元也哭了,膝行几步抱住了郭老夫人的腿:“祖母,孙儿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母亲。”他又抬头去看母亲,“可是孙儿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叔父被抄家,是获罪之官,咱们家已经出不了读书人了。若是孙儿一直在国子监读书,将来也不过就是去哪个县城做个教谕,聊以度日。可是孙儿是祖父的孙子!祖父挣下这偌大的家业给了孙儿,孙儿却没能守住!”


风绍元低低地垂下头:“孙儿此去,就是为了光荣耀祖,恢复祖父的荣光。祖母,孙儿定还您一个安陆伯的爵位,以告慰九泉之下的祖父和父亲。”


话说到这里,郭老夫人只有放声大哭,将风绍元搂在怀中。


小郭氏则是身子摇摇欲坠,扑通一下跪倒在郭老夫人身边。


得到消息,风明贞立刻回了娘家。


只是,她并没有哭泣,反而激动地拍着风绍元的胸膛:“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有此志气,我只有为你高兴。”


看着这个嫁到会昌候府却因为娘家的缘故一直不得婆婆喜爱的妹妹,风绍元觉得无地自容,他结结巴巴道:“好妹子……等将来哥哥有了出息,一定不会再叫你受苦……我知道……他们那边一直瞧不起咱家……以后哥哥一定努力,不会叫任何人瞧不起我家的妹子……”


风明贞有多少年没有听到风绍元说出这样的话了,不由落下泪来:“哥哥,有你这句话,哪怕我现下死了也是开心的。”


这话说得不仅风绍元变了颜色,就连刚刚回到风府的风重华与风明怡也是眼眶微微泛红。


“哥,为国尽忠是好事,只是你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是我与明怡连夜为你缝制的几件绸衣,穿在身上可防枪箭。”风重华将一个包裹郑重地交到风绍元手中。


风明怡将两个平安符紧跟着塞了过去:“哥,这是我与二姐为你求的平安符。听说玉真观的平安符是京中最灵的!等你上了战场,一定会保你平安的。”


往昔,风重华与他并不亲近。甚至,他还很嫌弃风重华。


可是现在他却知道,真正遇到事情,有些人表面说得再好他也不会出手帮你一下。只有那些平日里默默关心你的人,才会拿你当真正的亲人看。


他要去辽东当兵,二叔不过说了一句你干嘛要去辽东就再无二话。二婶倒是怜惜他,偷偷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他知道二婶生在市井之家,二十两对她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真正触动他心的,却是风重华与风明怡为他求的平安符。


若是心里无他这个大堂哥,又怎会勿勿出城为他求符呢?


就好像二房那个整日围在他身边,哥长哥短的风明薇和风绍民,半点表示也无。


与风绍元说过了话,风重华就去见了柳氏。


“许最近要往江南贩一笔丝绸和葛布,你要不要趁机进点。”


柳氏不由喜上眉梢,急忙道:“要啊!怎么不要?许大掌柜做生意我最是放心不过。正好银子也在你那里,省得我来回跑了,干脆让他拿着我的银子去进货,到时就按说好的,我三你七。”


风重华微微点头。


她不准备贪柳氏那点银子,到时许东进货回来,卖了多少,如数付给柳氏就是。


柳氏趁机又说起了打墙的事情,“我听说你舅舅家给你大表哥修缮东跨院,现在已经修好了。正好我这里也要请几个盖房子的匠人,不如你把他们介绍给我吧?”


风重华就笑了,“他们是修缮的匠人,盖房子并不在行。若是你想盖房子,不如去瓦舍那一带。正好,那一带许也熟悉,回头我让他给你找几个匠人就是。”


周夫人请的匠人,柳氏是请不起的。


不过修缮了一下东跨院,整了整池子和湖子,文府就花了三千两银子。


听到文府花了这么多银子,柳氏不由咂舌,再也不提请那些工匠的话了。


“听说你大表哥就要成亲了!”柳氏扭扭怩怩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五十两的银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怪不好意思的,她成亲时,周夫人又是送聘礼又是送嫁妆,花了一两千,可是等到文安学成亲了,她只能拿出区区五十两。


就这五十两,还是她从修房子的钱里扣出来的。


风重华知道她手里没钱了,笑着将银票接了过来:“回头还要给你下帖子,大表哥说要给你敬酒呢。”


一听这话,柳氏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去,我粗人一个,没得丢了你大表哥的脸。”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等明年手头就宽裕了,回头等你大表哥生儿子时,我再给他重重补上。”


她身上的衣裳,戴的首饰,不是风重华给的就是周夫人给的。她不能拿这些东西做场面,再转送给文安学的妻子。更何况她也听说了,李家的大姑娘未过门就有了六品的诰命。


她觉得,哪怕就是将她论斤称肉卖钱,只怕也送不起一件礼物。干脆等明年,商铺和院子租出去有了收益,再好好补上这份礼。


风重华深为赞同,有多少银子就做多少事,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文府不在乎柳氏几十两银子,只在乎她能不能和风慎过好。只要柳氏能压得住风慎,那就是给文府最大的报答。


在风府呆了没有多久,风重华就回了文府。


在垂花门外,风明薇站在阴影中死死盯着风重华的背影,面目阴沉。


都是这个人,每次都是因为这个人……


风明薇恨恨地盯着风重华,胸中怒意上涌。


这时,风重华与护送她的文安然不知低头说了什么。


远远的,风明薇只看到风重华那双澈底澄清的双眼,如日光之耀目,如秋日之湖水,又如暗夜之星辰。


映在文安然璀璨的笑容中,是如此的相得益彰。


风明薇不禁攥紧了拳头。


……


接到门房的拜帖时,周夫人执着浮雕佛手图雕花团扇,正与鲁氏说着闲话。


“……兵部侍郎刘大夏被定国公这一告气得要挂冠归乡……说起来这件事情本来就不是他的责任……今年兵部大动了一下,弄得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刘大夏这个刚刚上任的兵部侍郎好不容易才把兵部归拢齐。可是偏偏的,定国公催要饷粮的奏折一道紧似一道……却又偏巧兵部查出定国公冒领饷粮的事情……你说刘大夏能不小心谨慎点……没成想,兵部还未盘完帐,定国公就把兵部给告了……这下倒好,刘大夏反告了定国公,说他年年领空饷,还有例年兵部的账单为证……陛下一生气就让定国公与兵部重新对账,这一对账也不知要多久了,等到重新做好账再报到兵部,兵部再裁议,只怕要到明年了。”周夫人颇有些兴灾乐祸,手里的雕花团扇舞得也快了些,吹起鬓间的几缕青丝。


显出几分小女儿神态。


周夫人心情很不错,以至于她接过余嬷嬷送来的拜帖时,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可当拜帖入手,脸上的笑容如同晴转多云,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鲁氏见状急忙告辞。


周夫人强笑着目送她离开,笑容倏忽收敛:“你把人请到正院花厅。”吩咐完这些事情,她就站起身,换衣裳去了。


136章惊马


回府后,风重华与文安然在垂花门前分别。


“多谢二表哥。”风重华盈盈一礼,笑容恬淡。


文安然抬头看着她清冷的笑容,只觉得心中似乎有无数话的想说,可是最终都化为无声的叹息。


眼看着风重华进了垂花门,最终消失在门后。


文安然不禁叹了口气。


也许,他与表妹的缘份仅止于此了吧!


在她回家时,护送一程。出门时,叮嘱几句……


若是再往前进一步,却已经是不可能。


可他心中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呐喊,他不甘心。


他想着那个修长纤细的身影,在面对困难时异样明亮永不服输的眼眸。不论别人如何待她,那一双眸子依旧静谧剔透。仿佛看透了世间万物,又仿佛游离于万物之外。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中,面对着辅满桌面的策论,脑子里一片空白。


“表妹。”他颤声低叫,目露痛苦。


将头深深埋进了一堆策论中。


……


从武定候府出来的袁承泽面无表情地望着胡同内人来人往,用力地揉了揉双颊。


转眼就变成了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


“大公子,咱去哪?世子爷远在避暑行宫呢。”他的长随轻声发问。长随口中的世子爷并不是指武定候府的世子,而是指得韩辰。


“去哪?”袁承泽发起愣来。


他知道韩辰在做什么打算,只看现在谣言满天飞他就明白了。他虽怨恨武定候府,可是眼睁睁地看着韩辰算计袁雪曼,心里又有些难受。


大姐毕竟是武定候府唯一对他好的人。


可是,大姐明明知道韩辰不喜欢她,为什么不向袁皇后禀告?而且以两家的架势,纵是结了亲袁皇后与大姐除了得到汉王府的仇视,还能得到什么?难道袁皇后真以为将大姐嫁过去就能掌握韩辰了?如果韩辰能被掌控,那他也不是韩辰了。


就像当年,周王留下的水师被定国公折损的七零八落,汉王与周王顾忌永安帝,不敢明着伸手。


是韩辰提议组织商船,然后暗中资助周王留下的‘海盗’。有了商船的资助,‘海盗’一年比一年强大。水师一年年的剿匪不利,定国公日日头疼。


韩辰用人不拘一格,三教九流的人都可为他所用。更最令人稀奇的则是,凡是被他用过的人,个个服他。


这样的人,是有帝王大材的————


袁承泽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他小时就是在汉王府长大,最了解韩辰不过。韩辰若是恶了某个人,就会想尽办法将他除去。


这飘飞于京城上空的谣言,就是对袁雪曼的警告和蔑视。


韩辰呵————是一点都不在乎大姐的。


何苦呢?


以大姐在袁皇后面前受宠的程度,就是她直接拒绝嫁给韩辰,最多也不过是受到几句斥责罢了,难道袁皇后还会为这个理由杀了大姐不成?


大姐为什么会这样想不开呢?在她心中,难道自己未来的幸福一点也不重要?


袁皇后让她嫁,她就嫁!


万一将来袁皇后让她死,她是死还是不死?


袁承泽想得心烦。


“走,咱们去找定国公世子徐协耍乐去。”看着胡同内几个鲜衣怒马纵马奔腾的少年,袁承泽嘴角勾了起来。


听说徐飞霜得罪了淳安郡主,淳安郡主这些日子正想找机会收拾徐协。


说不定他赶过去,还能看一出好戏。


定国公世子?他的长随不由苦了,汉王妃可是早就交待过,不许大公子和定国公世子玩耍。


要是被汉王妃知道,大公子定然没事,他可是要挨打了。


想到这里,长随转了转眼珠子,笑道:“大公子,那几间茶楼书社听说新来了个说书的,说的《三国》和《西游》极好,要不然大公子去听听?”


听说书?听说书哪有看定国公世子倒霉有意思?


淳安郡主要收拾徐协,他当然一把了。


想到这里,他飞身上了马,朝着定国公府的方向飞奔。


长随挡了几下没挡住,只得无可奈何地上了马,随着袁承泽的身影而去。


袁承泽走后,武定候府的小角门走出一个管家打扮的人,他往袁承泽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眼,阴沉着脸回去了。


过了一会,在内宅院中的陈氏听完了贴身嬷嬷的话,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个孽子,他堂姐成个亲看他闹出多大的声势?居然拿出一万两做为贺礼,这是在嘲笑咱们二房没钱替雪曼办亲事吗?”


一万两她有,可是她没想到的是,继子居然一下子拍出一万两的银票。


难道说,海运这么挣钱?


改天,她得去求见汉王妃,把这个股份要过来。


她的儿子才是武定候府的世子,是继承武定候唯一的人选。


她的贴身嬷嬷连忙上前奉承:“是呀,哪里比得过咱家世子?世子即聪明又知礼,只要下学回来就先来上房院请安。前些日子,还得了的夸奖呢。”


陈氏脸上的神色就缓和了许多,笑着站了起来,“走吧,咱们去清点一下嫁妆。雪曼嫁到汉王府,嫁妆少了可不成。”


嬷嬷连连点头。


汉王府自从弄了那几条商船,年年都有几十万两的收入。


原本武定候也想掺一脚,可是却被永安帝断然拒绝。后来武定候偷偷弄了两条船,结果半道上却被海盗给劫了,落了一个血本无归,还折进去几万两的本钱。


永安帝知道后,不仅没有安慰武定候,还狠狠地责骂了武定候一通。


阿氏一想到汉王府里那几条船,心里就热热的。


武定候府一年光吃喝拉撒用就得两三万两银子,这还不包括逢年过节给别人送的礼,再加上陛下与皇后的千秋,一年没有十万两银子根本顾不住。


袁皇后想得是汉王的西路军,她想的却是那几条商船。


有了那几条商船,候府的日子肯定会松泛许多。


只是,雪曼却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她得想个万全之计。


所以,得赶紧把雪曼嫁到汉王府。


……


顺天府街上,袁承泽‘不小心’遇到了淳安郡主的仪仗。


他连忙避到一旁,为郡主仪仗让行。


淳安郡主所用的仪仗乃是全副公主仪仗,凡是文武百官,须得下马避行一侧。


他不过是个无品无阶的闲散勋贵,自然得避开了。


就在这时,只听得马蹄声响。


一群纨绔王孙鲜衣怒马,争驰于街道正中。


袁承泽冲着长随使了个眼色。


“要了命了,要了命了……”长随嘴里嘟囔着,到底还是向着那几匹马的方向走去。


长随个子矮小,在人群中很不显眼。


再加上几个王孙公子拨马飞奔,行得飞快。


所以,长随很快就走到了几匹马的前方。


而后,若无其事的掏出了弹弓……


“驻马,前方是郡主仪仗,尔等是谁家子弟,还不速速让道?”喝道的官吏话音未落,就看到前方一匹黄骠骏马冲着郡主仪仗方向绝尘而来。


“前方闪开,惊马了,惊马了。我是定国公世子,我是定国公世子,快给我闪开……”


袁承泽忍不住捂了眼,两街的百姓则是兴奋的睁大了眼。


啊哟,定国公世子这是要和淳安郡主干上了?


百姓们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起来。


……


申正(16点),谢文郁前来拜访文安然。


“怎么这会想起来找我?不在家用功读书?”文安然笑着将他让进书房看茶。


谢文郁接过书僮安乐奉上的香茶,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看中了王瀚的妹妹王澜,想聘来为媳,今日把他叫去谈论此事。


他与王澜才见了几面?能谈得上什么感情?


既然没有感情,那剩下的只有利益。王真此次回京,简在帝心,只怕不久就要擢升。


谢氏是富阳望族,与王家结亲倒也相得益彰。


从公心上讲,他对母亲的决定极为赞同。毕竟他与王澜见过几面,算不得陌生人。而且王澜看起来品性凤银楼入的股,一共是三万两的本钱。除了我和你舅舅,再没其他人知道。”言下之意这些股份是他们私下给风重华的,两个儿子并不知道。


风重华骇然,连忙推辞:“我不能要。”


“怎么不能要?难不成你给你大表哥的那些名单就什么都不算了?”周夫人将契书强行塞到风重华手,叮嘱她赶紧收好,“你大表哥马上就要成亲了,成亲后这公中的支出怎么走,以后你大嫂都得过过目。那时我想给你,也就只能从公中出了。还不如趁着你大表哥没成亲,把该给你该给怀蕴的都给清,省得将来你们三人因为家产分不清跑到我这里打架,我可懒得管你们这些小心思……”周夫人笑吟吟的。


风重华抬眼看了看周夫人,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哪怕就是文氏,也不过如此了吧。


回到西跨院,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前一世,她怪舅舅与舅母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管她,以至于几十年不和舅舅家联系。


这一世,她有舅舅有舅母,还有许嬷嬷,几个丫鬟都跟在身边。


就连失踪的文氏和弄影也寻到一个好的结局。


她没有任何遗憾了。


一弯新月如钩,满地清辉寂寥。


她倚在床头,想起了远在避暑行宫的韩辰。


第137章韩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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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清辉下,一个颀长的身影立于廊庑下。


几株木棉在雨后舒展摇曳,一滴滴露珠滑动在翠绿的脉络,在灯火的映照下清晰可见。


韩辰身后的大门开着,挂着薄薄的软烟罗门帘。暖黄色烛光透过纱帘,在他身后闪动着光芒。


下午,下了一场急雨,将夏季的炎热赶走不少。


与这场急雨同时降落避暑行宫的,是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袁承泽。


“你不好好在京城呆着,跑来这里做什么?”韩辰看着一脸惊惶如同被人斩断尾巴的袁承泽,“还好你来得晚,没遇上你父亲。否则要让他知道你跑来行宫,又是一顿埋怨。”


袁承泽与武定候不对付满京城皆知,父子俩人只要见面就会争执不休。


韩辰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白天要陪着永安帝和几位皇子打猎,到晚上还要负责行宫的换防。也不知道这么热的天气,永安帝哪里来的精力,一连打了七天的猎还没有过瘾。


不仅如此,二皇子还故意凑趣,说要搞什么赛马。


结果,不仅西苑的马全被运了过来,又从苑马寺临时征调了数十匹上等良驹。


勋贵们为了能在永安帝面前出彩,各个卯足了劲。


怪不得父亲与母亲不想来避暑行宫。


所谓的避暑简直是折腾人。


然而,比打猎赛马还要令他心烦的,则是大皇子的态度。今日武定候过来找他,说固安伯世子裴炎星在家闲着无事,想在府军前卫谋个带刀侍卫的职。


京师三大营,包括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负责护驾左右、护卫宫禁。在永安帝还未登基前,府军前卫和府军后卫归他辖制。后来,汉王交出西路军后,永安帝为了补偿就将府军前卫交给汉王世子韩辰。


后来,汉王不理朝事,就将自己的前军帅印也交给了韩辰打理。


这样,韩辰不仅是府军前卫的总指挥使,更是掌管虎符的掌印。


在外,又有宣府的马兵。


称得上一个货真价实的实权世子。


永安帝虽是个薄情之人,可是他最信任的却依旧是汉王,只看他将府军前卫这么重要的一卫交给汉王就可以看出汉王的份量。


武定候想让大皇子一系的斐炎星去府军前卫,其用意不言而喻,无非是想在韩辰身边安插一颗钉子。


然而,就在他烦恼之际,袁承泽从天而降。


韩辰不禁眼前一亮。


袁承泽抬头看了看,嘴角翕动。


“怎么了?你这是出了什么事情?”韩辰到底还是看出了一丝不同,皱着眉问他。难道是武定候夫人陈氏又给袁承泽气受了?又或者陈氏又打袁承泽股份的主意了?这两年为了袁承泽的股份,陈氏没少出幺蛾子,甚至还把袁皇后都搬了出来。


幸好袁皇后还心疼袁承泽这个没娘的孩子,这才没让陈氏得逞。


因为这件事情,汉王妃根本就不理陈氏,哪怕就是在宫里碰着了,也只装做看不见。


袁承泽的脸色却是有些煞白,端起哑仆八斤端上来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扑哧”一下吐了出来,吡牙咧嘴地道:“八斤,这么烫的茶,你是想害死我啊?”


八斤无声地笑笑,端着茶盘隐入了黑暗中。


袁承泽的脸色更难看了,将茶杯随手掷到桌上,听到茶杯与杯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才深深地吐了口气:“阿辰哥,我好像闯祸了。”


“什么祸?居然能把你吓得从京城跑到行宫?”韩辰有些心不在焉的。


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斐炎星的事情。


勋贵和功臣们安排子弟入各营各卫,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像武定候这样公然拉着大皇子的大旗安排人,却有些微妙了。


安排人,他不怕。


主要是这个节骨眼中,他不想安排武定候的人进府军前卫。


他一直在等袁雪曼的决定,可是一连数日也没有等来。


既然等不来,那他就不想等了。


袁雪曼不想和袁皇后说,那么他就主动让永安帝提。


“徐协冲撞了淳安郡主的仪仗……这件事……是我做的……”袁承泽耷拉着个头,茫然不知所措,“本来我做得挺隐蔽,可是也不知怎么的居然被淳安郡主给发现了,她派人把我叫过去,让我把长随交出来……我心里害怕,就跑到你这里来了……”一副非常后悔的模样。


袁承泽说得前言不搭后语,韩辰听了半天才明白。


徐协冲撞了淳安的仪仗?


“你不要着急,把事情仔细和我讲一讲,淳安是怎么和你说话的,你也要一句不落的讲清楚。”


听完了袁承泽的叙述后,他不禁苦笑。


淳安这哪里是让袁承泽交长随,而是想把事情推到武定候头上。到时,武定候一个教子不严的罪名跑不了。


淳安早就想收拾徐协了,好不容易这次徐协送上门,她怎么可能会罢休?


说不定袁承泽跑到避暑行宫的这会工夫,京里已经闹翻天了。


想到这里,他叫来了赵义恭,“你先快马回京城,给淳安递个话,让她别再吓唬承哥儿了,回头我库房的东西随她挑两件。”


袁承泽是他的人,不管他与武定候的关系如何,不能让淳安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袁承泽给收拾了。


等到赵义恭走后,他拍了拍袁承泽的肩膀,笑道:“你不要听风就是雨,淳安是跟你闹着玩的,瞧把你吓得那样儿?”说到这里,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为严肃,“徐协的事情,你得把自己摘干净。不管是谁问起你,你就说你早就来避暑行宫了。”


袁承泽连连点头。


韩辰又笑道:“行了,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左右你现在也不能回京城,我就在行宫给你找份差事做吧。”


袁承泽大喜,“什么差事?”他说是武定候府的大公子,可是地位却极为尴尬。武定候不仅把世子的位子给了陈氏生的儿子,而且还不管他。


要不是这些年韩辰肯拉扯他,他的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府军前卫的带刀侍卫,你想不想做?若是想做的话,明儿我就去禀告陛下。”


做!干嘛不做?不做才是傻子呢。


眼见袁承泽点头应诺,韩辰不禁笑了起来。


武定候看到自己长子成了带刀侍卫,不知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


永安帝听完韩辰的话后,不仅爽快地答应让袁承泽做带刀侍卫,还赐了经历的职务,并且骂了武定候一顿。


“胡氏虽然去世了,可是承哥儿到底是他袁义兴的儿子。怎么放着正经儿子不管,管起了固安伯的家事?”又嘱咐袁承泽,“你是武定候府的长子,虽然世子的爵位给了你弟弟,你也不可妄自匪薄。要争气!”说着话,他又想起了当年抵抗他在通州战死的胡知府,“虽然当年你外祖父誓死不肯降我,我却敬佩他是个有骨气的人。你母亲早逝,你就是你外祖剩下的唯一血脉,你要像他一样,做一个忠贞节烈的忠良之臣。”


而后,他还手书“忠义”两字,送给了袁承泽。


袁承泽接过这张重若千斤的宣纸,忍不住嚎啕大哭。


因为他外祖一家宁死不肯降永安帝,男的战死在通州,女的自尽。武定候害怕永安帝与他算胡家的帐,这十几年来,视他为无物。


他每日都过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这会终于在永安帝口中得了一句正面的话,怎不叫他伤心痛哭?


韩辰微微敛下双目。


所谓帝王之术,不过如此。


消息传出后,武定候脸色铁青。


他早就和固安伯拍了胸脯,说带刀侍卫的事没跑。万没想到,居然被半路杀出来的袁承泽给抢走了。


最令他难以忍受的则是,袁承泽是他的长子。


可是天知道,这个长子视他为仇敌。


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这些话,他又怎么和固安伯说?


忍不住骂道:“韩辰,你个吃里扒外的。当初说得好好的是斐炎星,怎么过了一晚上就把人给我换了。”


他身边的人不由看了他一眼,固安伯与候爷是什么关系,大公子与候爷是什么关系?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汉王世子都知道把差事给大公子,怎么到候爷这里一个外人居然比亲儿子还亲?难道非得把差事给固安伯世子才算好吗?那固安伯世子跟你再亲,是能给你养老咋地?


武定候连忙去见大皇子,将斐炎星没得到差事的说了一遍。


大皇子冷冷地看了眼武定候,“既然差事给了承哥儿那就算了,好歹也没给外人。你和承哥儿的关系也得修补一下,别父子俩个一见面就跟杀父仇人似的。”他教训起武定候来。


如果这些话是袁皇后说的,武定候不会有任何异样。可当这话从大皇子口中说出来时,武定候勃然大怒起来。


他和袁承泽关系这么差,还不是为了你们老韩家?


当年他岳丈胡知府死守通州,宁死不降。这份忠义,不论在哪个朝代哪个皇帝眼中都是值得敬佩的。


为了怕永安帝忌惮,更怕袁皇后为难,他狠狠心十几年不管不问袁承泽。


怎么这会,反倒全都是他的不是起来?


他阴阳怪气地道:“不管我和承哥儿有什么,关起门始终是一家人。再说了,承哥儿的为人我清楚,他能得这个府军经历的差事,那也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殿下这会还是别忙着操|心我和承哥儿,还是想着怎么安抚固安伯才好。”


说完这句话,他拂袖而去。


大皇子脸色遽变。


这是昨天的章节


第138章路遇


武定候从大皇子那里窝了一肚子火出来,哪曾想到,没走多远就遇到跟在韩辰身后已经换了一身府军打扮的长子袁承泽。


武定候笼着袖子站在路正中,揶揄道:“哟,我说这大老远的就听到乌鸦叫,原来是我们家的府军经历路过啊。怎么着,你这当了官,连亲爹都不认了?”


听到武定候的声音,原告那些还慢吞吞走着想着趁着树荫凉的官员立刻加快了脚步。


谁不知道武定候和他儿子是死对头,一见面不是骂就是打。


曾经有一次,袁承泽把武定候身边的护卫胳膊给打断了。


隔了两天,武定候寻了个错处行家法差点把袁承泽打死。要不是袁承泽身边的人机灵,看到事态不对骑快马到汉王府请来了汉王妃,只怕袁承泽的小命就丢了。


从那以后,汉王妃就把袁承泽身边的人全都换成了汉王府的人,就是为了护他周全。


并且扬言,如果武义兴再无故责打袁承泽,她就去宫里找袁皇后好好理论理论。


武定候这才收敛了些,不过见到袁承泽连骂带损,那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袁承泽不禁翻了个白眼。


今天上任第一天,怎么就遇到他了?


可是有父子大义在,他还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武定候冷哼一声,侧身让开,“别!我可受不起你的礼。别人给我行礼,最多想要我的钱。你给我行礼,要得却是我的命。”


袁承泽的脸顿时黑了下来,没好气地道:“今天是我上任第一天,你就不会说些好听的?什么要钱要命的?从小到大,我向你要过几回钱?说到要命,只怕是你想要我的命吧!”


“我要你的命?你的命才值几个钱?”武定候上上下下打量了袁承泽了一眼,见到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看起来雄姿英发。眉宇间颇有几分胡氏的影子,心中更加腻歪了,“嫌我给你的命不好,你别用啊!有种你就把命还给我!我是你爹,你是我生的,我想几时要你的命就要!要是觉得不服气,你就自己把自己生出来!”


话不投机半句都嫌多!


眼看这父子俩又要上演全伍行,韩辰急忙站在他们中间,“我们从宫里出来时遇到了胡内相,说二皇子正在找你。”


二皇子精于相马,永安帝就将狞猎之事交给了二皇子。


武定候管理兵器,二皇子找他,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武定候看了看韩辰,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辰哥儿,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还是少掺合的好。”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等到你将来娶了雪曼,做了我家的女婿,那时再掺合也不晚。”


韩辰不怒反笑,一双笑眸深邃,好似能望入人心,“女儿家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武定候不要为了图一时嘴快,害了袁县主一生。更何况,我娶谁或者不娶谁,还有我父母呢。”一副非常瞧不起武定候的口吻。


武定候抬了抬眼睑,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到赐婚的旨意一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再说了,我们雪曼论身份,论家世,又有哪点比你们汉王府差?除了父母双亡这是一个弊端,可她父母又是为了谁送的命?还不是为了你们老韩家?”


韩辰微微一笑,“这么说来,武定候已拿到陛下的旨意了吗?那还请拿出来让我看看。”


武定候的脸就变了,“你当我请不来旨吗?”


站在旁边的袁承泽一脸震惊,一会看看武定候,一会看看韩辰。


而后将身子缩成一团,垂敛双目。


一副他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韩辰又笑,笑容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意味,“武定候能不能请来旨,岂能是我随意置喙的?只不过这旨意到底怎么下,武定候却当不得家。”这话一出口,气氛就微妙了许多。


旁边忙着躲避几人免得池鱼之灾顺便听了两耳朵的,都是暗暗咂舌。


这哪里是结亲啊,这是结仇。


看韩辰这架势,只怕将来就是被迫娶了袁雪曼那也绝不可能琴瑟和鸣。


做官能混到跟随皇帝去避暑行宫的,养气功夫都是不错的。


所以不管听到几句,也不管听到多少。


他们只当一句都没听到。


脚步勿勿的来,脚步勿勿的走。


与几位同僚边走边说话的文谦远远就看到站在路中间的几人。


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行人司司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各位,我突然想起还有几份公文未批,这就先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他朝着几位拱了拱手,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行人司掌传旨册封等事,前方两人吵的就是请不请旨。若他一头撞上去,指不定会成为炮灰。万一武定候逼着他去找永安帝请旨怎么办?


到那时,他是去,还是不去?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右都御史谢仁行轻轻摇了摇头,世风日下啊!一个外戚,居然就敢当街逼迫起天家子弟来?袁雪曼虽好,然而父母双亡算不得良配。汉王府只有汉王世子这根独苗,娶一个无父无母的王妃算怎么回事?


尤其是,袁雪曼还有武定候这样的叔父在。


汉王世子不愿娶她,实在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这些话,也不过是在他心里想想罢了,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


那边,正在与武定候僵持不下的韩辰在扭头之际,瞧见了文谦。


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他是刻意与武定候当街争执的,就是要让文武百官瞧瞧,他不乐意娶袁雪曼。


这也是拒婚的前奏。


可是万没想到,刚争了没两句,文谦却来了。


文谦会不会认为自己跋扈无礼?


念头闪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冲着武定候拱了拱手,“要是武定候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和承哥儿就先走了。今日是承哥儿上任第一天,说好我要陪着他一起过去的。”


说完之后,也不管武定候还想再说什么,拉着袁承泽就往文谦等人的方向走去。


袁承泽跟在韩辰后面,长长地叹道:“阿辰哥,你可把我大姐害苦了。”


韩辰搞了这么一出,是在告诉众人,他不同意娶袁雪曼。哪怕就是有旨意在,他也不可能遵守。


可是袁雪曼做错了什么?却要受这样的伤害?


听到他这么说,韩辰转过身子,用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他,快速而清晰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来避暑行宫之前,我就将自己的意思与雪曼说过了。我来这里已有几天了,雪曼却没有半点回信。结亲原本就是结两姓之好,如果像我们这样结成仇人,雪曼嫁过来还有什么意思?雪曼是你的大姐不假,可我还是汉王府的独子,你纵是不为我考虑,也得为我父母考虑考虑。”


袁承泽一时语塞,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个傻子,要不然也不会让长随用弹弓去打徐协的马从而给淳安郡主创造炮制徐协的机会。被淳安威胁,他跑到韩辰这里,那是因为他知道淳安只听韩辰的。


淳安看武定候不顺眼已经很久了,只要被逮着机会,她一定会寻武定候的麻烦。


他跑到韩辰这里来,就是不想卷入这些人的争斗。


可是不卷入淳安那边的麻烦,韩辰与袁雪曼的麻烦,他却避无可避。


一方面是待他好的大姐,一方面是有养育之恩的汉王府。


他好难取舍……


想到这里,他不禁埋怨起袁雪曼来。既然韩辰已经表明了心迹,你怎么就不顺坡下驴呢?非得让两家反目成仇才高兴吗?


与袁皇后说一句不想嫁,就这么难吗?


朝中那么多的优秀子弟,难道除了韩辰就没一个配得上她的?


那边,韩辰已经与文谦打起了招呼。


“昨日文拾遗所写广开言路的奏疏,辰有幸拜读,深感敬佩。”韩辰一脸拜服的神色。


夸人要夸到点子上,尤其是像文谦这种正直之士,称赞他为人如何根本引不起他半点共鸣。然而当韩辰说出他曾拜读过文谦昨日的奏疏,并且很赞同时。


文谦顿时生出一股心有戚戚焉的感觉。


“世子爷您也认为下官的提议可行?”六科拾遗主要就是负责供奉讽谏、荐举人才,而广开言路则是供奉讽谏中的一种。文谦在奏疏中提议,凡是有功名者皆可以向皇帝及内阁直书其治国理念,再由内阁挑选其中优秀者呈递永安帝面前。


如此一来,皇帝不仅可以直接听到中下层百姓的声音,还可以从中发现一些弊端,并且及早做出相应的政策。


看到文谦的奏疏,永安帝很感兴趣。


不仅连称了三个妙,还叫了内阁几位阁老共同参详。


“侧闻大君子,安问党与雠。所不卖公器,动为苍生谋。”韩辰并没有正面回答文谦,而是用王维这首《献始兴公(时拜右拾遗)》来表明他的意思。


见到韩辰居然将自己与唐朝名相张九龄相提并论。文谦心中莫名地激动,谦虚地道:“不敢当此夸奖。”


“如何不敢当?文拾遗为天下的读书人开了言路,怎当不得一个贤字?”韩辰长身而立,声音清澈如泉。颊意笑意浓浓,眸光灼目绚烂。


令文谦忍不住赞了一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站在文谦身边的谢仁行目光闪了闪,心中一动。


这是今天的章节


第139章皇帝


韩辰与武定候的争执很快传到永安帝耳中,他想到从京里传来武定候府在为袁雪曼准备嫁妆的事情,皱着眉头与吕芳说话,“辰儿向我请了假,要回京城一趟。说要把大觉寺半年节给办了,顺便参加文拾遗长子的婚事,你去拟个旨,辰儿不在这几日,行宫的换防由二皇子负责。”


吕芳跟在永安帝身边已经快十年了,一听就知道他这是在迁怒大皇子与武定候。忙弯腰笑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永安帝向后轻轻斜倚,以手肘支着身子,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听说,你和汉王府的刘内官是同乡?而且你们还都爱打麻将?”


永安帝的面上带着笑,看起来像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吕芳却知道,若是今天应对不好,只怕他肩膀上这二斤半重的脑袋就要挪挪地方。


吕芳小心地看一眼永安帝,轻声道:“奴婢和刘内官都是一个县城出来的,因为有这层情谊在,偶尔会在一起打打麻将。平时有输也有赢,刘内官打麻将是把好手,想要赢他一回不太容易。不过奴婢前几天却将他赢得屁滚尿流的,还把他在京中的一幢宅子输给了奴婢。”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永安帝的神情。


他与刘清是同乡这件事情,早就告诉过永安帝。


永安帝这个时候问起,可就不那么简单了。


“哦?你居然赢了他一幢宅子?我早就听说这个刘清是个小气鬼,平时一文钱还想掰两半花,没想到他居然输的这么惨。”永安帝饶有兴趣地问起了吕芳与刘清打麻将的事情。


吕芳恭谨地应对。


谈不了几句,永安帝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几个月前听汉王妃说过,说她打牌都缺个对手,想尽快找个儿媳妇,怎么这会还是不见动静?”


“这找儿媳妇又不像是买大白菜,哪里有这么轻巧的?平常百姓家还得三选四挑,几年几月地拿不定主意,何况是汉王府?”吕芳呵呵地笑,用手背试了试小黄门端来的养生茶,然后双手端着放到了永安帝手边,“不过奴婢倒是听刘清说过,说汉王妃似乎是瞧中了谁家的姑娘,就是那姑娘好像家中情况不太好,汉王妃也在犹豫着呢。”


“哦?”永安帝端过养生茶喝了一口,挑了挑眉道,“是怎样的不好?”


“这个奴婢不敢多问。”吕芳满脸笑容,一双手恭谨地放在两腿之间,“就是刘清说了那么一两句,好像是那姑娘母亲去世的早,所以汉王妃一直拿不定主意。”


丧母长女?永安帝在脑中快速把朝中重臣中所有妻子早逝的都扒拉了一遍也没想出一个与韩辰年龄相当的姑娘来,心中不由一动。


这么说,汉王瞧中的,并不是重臣之后吗?


一想到汉王并不准备娶重臣之女,永安帝原本被武定候与韩辰争执气得略有些不顺的心口突然清爽起来。


他微微一笑,端起养生茶慢慢地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道:“要说到家世,这天底下又谁能尊贵得过皇家?纵是家世不好,只要那姑娘人品好,不是个爱生是非的,哪怕是针黹女红方面差一些,也是可以考虑得嘛。”


吕芳垂下眼睑,束手而立。


永安帝说了那么一大堆,真正重要的就只有一句“不是个爱生是非的”。


刘清在牌桌上输给了他一万两银子,外加一幢两进小院。


他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说到针黹女红奴婢倒想起来了,宁妃娘娘与刘才人给陛下缝了件中衣,说让陛下试试合不合身。瞧奴婢这脑子,一说起别的就把这件事给忘到了脑后。”吕芳故作懊恼地敲了一下额头。


听到刘才人的名字,永安帝的目光闪了闪,意味深长地道:“我看,只怕是你不敢拿出来吧?”


吕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苦着脸唤了声“陛下”。


永安帝不以为然地“嗤”了声,一脚踹到吕芳身上,骂道:“猢精猢精的,这宫里还能有你忘了的事?替刘才人说话就替她说,拉扯上宁妃做什么?是不是我这些日子宽待你们这些奴才,以至于让你们这些当奴才的生出戏耍朕的心思?”永安帝极少自称朕,也就只有在批复大臣的奏折上和旨意中,才会用朕的自称。在平时,用我多一些。


这会他用了朕的自称,着实有些恼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殿中南北长窗对开,一阵夏风吹得纱幔轻拂,吕芳磕着头,脊梁骨上的汗水一点点收尽。


他知道,自己应该是没事了。


眼看吕芳伏倒在地,苍白着脸一个劲的磕头求饶,永安帝轻声一叹,“行了,起来吧!大皇子与二皇子的亲事办完后,就该轮到四皇子了。你让胡有德去拟个旨,升刘才人为昭仪,由落月轩迁到茗惜阁住。”


眼见吕芳屁颠颠地去找胡有德拟旨去了,永安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袁义兴?


好大的胆子!


不管朕有没有答应袁雪曼与韩辰的亲事,你这般大张旗鼓的逼迫天家子弟娶妻,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原本想下旨斥责武定候,可被吕芳一番插科打浑,又打消了这个心思。


袁皇后与武定候不是想要韩辰手里宣府兵力和府军前卫吗?


朕就是不给你,让你只能看不能摸!


永安帝静静地喝着茶,耳听得殿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眸色微凉,如披秋霜。


站在殿中服侍的小黄门,不约而同的缩了缩脖子。


也不知是哪个大臣要倒霉了……


……


永安帝要抬刘才人的位份,将她由才人升昭仪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永安帝的旨意还未到,刘才人在行宫的居所就已经开始人来人往。


刘才人淡淡地笑着,眸子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四皇子跪求袁皇后允他娶傅语萧,这在后宫已经成为了笑话。


前几日,永安帝考较几位皇子功课,四皇子曾有一项没有答出来,永安帝连连冷笑着说,你四岁起就在书房读书,学了十几年,如今也只学会一个读书,却不晓得举一反三。问他书中之意,只会将书里的文章背出来,完全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如此混账惫懒,不知勤谨,枉费大儒一番教育。


永安帝的斥责声随着风声传出很远,吓得四皇子长跪不起。


宫中的皇子们都还小,能在永安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大皇子与二皇子。


然而,面对永安帝的盛怒,两位皇子没有一个敢上前的。


宣旨后,由才人升为昭仪的刘昭仪静静坐在临窗大炕上,看着院中开得如新雪初绽乱云堆砌莹白如玉的铃兰,轻轻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正在后苑扶着高内侍的手悠闲散步的宁妃,被四皇子低声叫住。


“宁母妃请留步。”


“可是有事?”宁妃言笑晏晏,语调温和。


四皇子神色拘谨,加之心中又有事,将头垂得又低了些,“听闻母妃荣升位份乃是宁母妃的好意,儿臣本想登门去谢,只是又怕扰了宁母妃的清净。”说着话,他冲着宁妃一揖到底。


宁妃不觉笑了,“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啊?你就要成亲了,陛下提提你母妃的位份这也是应有之事,你又何须谢我?”


四皇子再次揖了一礼。


宁妃示意高内侍挡住,“你这孩子,莫要谢来谢去的。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皇后是你的嫡母,抬你母妃的位份,她也是应允的。”


听了这句话,四皇子的神情沉郁下去。


在大觉寺中,淳安郡主就曾当着袁雪曼的面提过他母妃的事情,然而直到今日,母妃的位份也没有丝毫变动。


思及此,四皇子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叉手道:“多谢宁母妃提点,儿臣自然也是要谢母后的。”


“这便好。”宁妃微微颌首,温言道,“今日是你母妃抬位份的喜日子,你还是多去陪陪她吧,也让你母妃欢喜欢喜。”


四皇子抬头扫了宁妃一眼,低头道:“是,儿臣这便告辞了。”


刘昭仪性惰,不善逢迎巴结,四皇子又性格拘谨,母子俩人都不得永安帝喜爱。


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福。


就因为这母子俩没有威胁,所以才能安然过到现在。


不像其他的嫔妃,虽然得永安帝宠爱,可是腹中的孩子却一个接一个夭折,都来不及看一眼这黑暗肮脏的宫闱。


有的虽然平安出生了,可是母妃却早早离开人世。


宁妃看着四皇子远去的背影,轻声长叹。


……


再过几日,文安学就要成亲了,文谦去向永安帝请假。


永安帝见到他等到儿子快成亲了才来请假不由哈哈大笑,不仅准了他的假,还赐了文安学一对玉如意,并且埋怨文谦,“别人定婚期都是春秋两季,你可倒好,哪个月热你定在哪个月!”


文谦赧然地笑笑,“确实匆忙了,当时也是想着臣的儿子要去通州赴任,这才定在赴任前成亲,却忘了六月正是炎夏……”


永安帝今日的心情格外好,笑着与文谦开起了玩笑,“忙完你大儿子的事情,就剩下小儿子。这次小儿子可得仔细选个好日子,不要又等到文武百官来避暑行宫,你却要办喜事,害得百官们喝不成你家的喜酒。”说到这里,他像是来了兴致,“对了,你家小儿子可相看好人家了吗?”


文谦心中咯噔一下,脑中飞快地转了几转,拱手道:“倒是相看了几家,只是要等到今年办完幼安的亲事,才能忙他的事情。”自从文安学中了状元并授了官职后,文谦不论在任何场合,都称呼长子的字——幼安。


一般官宦人家,不会在同一年办两场喜事。


所以次子的亲事肯定要等到长子成亲后才会定下来。


永安帝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文谦见到永安帝并没有指婚的意思,不由偷偷擦了擦额角的汗。


第140章邀请


文安学婚期临近,百花井巷开始忙碌起来。


许多物件上已经贴上了大红喜字,荣管家指挥着家中的仆佣们整理灯笼、幔帐、香烛之类的。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


五月最后一天,文谦终于从避暑行宫回来。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永安帝所赐的一对玉如意。


周夫人又惊又喜,却也有几分惋惜,因为聘礼在四月中就已经送到女方家里了。若是这对玉如意能在送聘礼前赐下来,就可以放在聘礼的第一抬上面。


文谦就笑:“还可以摆在堂屋里嘛!”


御赐之物,一般都是当做传传下去的,而且还要摆在堂屋正中,用以供奉。


有的大臣,几代在朝中为官,御赐之物还多不胜数。


就比如内阁首辅解江的府宅中,就建了一幢楼,摆放的全是御赐之物。


“摆在堂屋,哪有放在聘礼里看起来气派?”周夫人斜了文谦一眼,“这可是赐给幼安的,又不是赐给你的。”


“你说放哪就放哪,你说了算!”一旦有外人在场,文谦总会给周夫人抬场面,也很乐意扮演一个畏妻之人。


风重华和周琦馥站在一旁捂着嘴笑。


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欢快起来。


等到风重华等人走后,文谦面露担忧之色,“回来之前,陛下曾问过我安然的婚事。”他看了一眼周夫人,“依我之见,不如早些把安然的事情给定下来吧。”


说句实话,文谦实在不敢恭维永安帝相看儿媳妇的眼光。


淮安县令和洛阳县令因为女儿被选秀选中,现在举家都来了京城。所以,他也曾见过这两位县令。


两位县令方正倒是挺方正的,仕林的风评也好,在地方上也都是能干实事的人物。


可就是两家的姑娘实在是有点……不好看。


替皇子选妃这可是大事,指不定将来就会有一位未来的皇后。


怎能光考虑品德,而不考虑容貌?皇子们自小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各色美人,怎么可能会喜欢容貌平常之人?


一旦皇子与妃子感情不稳,将来后宫就极有可能生乱。


那到时,庶的压倒了嫡的。


嫡的不服庶的,整天斗来斗去的……


所以文谦一听到永安帝提起文安然,心里就犯憷。


万一永安帝真给次子寻了一个容貌平常的妻子怎么办?


他倒不是嫌弃长相平凡之人。


实在是整日对着丑女总没有对着美女心情好吧?


就好像他与周夫人,如果周夫人真长得像无盐,只怕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爱她。


周夫人点头应喏,却有些犯愁,“一时半会之间,上哪里去寻合意的?”


文谦就往西跨院看了一眼。


周夫人的目光闪了闪,斟酌起来。


风重华八成是做不成她的儿媳妇了……


只看韩辰待风重华那副态度她就想象的到,如果她真把风重华留在家中,到时只怕会多了韩辰这个死对头。


然而现在京中又传着袁雪曼即将嫁给韩辰的谣言,让她一时半会弄不清怎么回事。


而且梅夫人前些日子把她叫过去,督促她尽快替文安然和风重华安排亲事。


想到这里,她没有再与文谦说这件事情,而是询问起了韩辰的情况,“我怎么听说在避暑行宫,汉王世子与武定候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争执了起来。”


文谦哂然一笑,语气里带了不屑,“还能为什么?武定候看中了汉王世子,想把侄女嫁给他,然而汉王世子似乎并无此意。后来俩人在宫外相遇,武定候当街逼婚,汉王世子就与他争执起来。”文谦一边说一边摇头,对于姑娘家来说,名声比性命还重要,武定候就没想想如果逼婚不成,以后袁县主怎么办?


周夫人沉默了下来。


文谦却像是被引开了话头,一反常态的称赞起汉王世子来,“……没想到在行宫里接触过几回后,竟发现他文质彬彬,学富五车,言谈举止雅量高致。就是性子有些清冷,不爱与人交往,不过想到他的身份不能与大臣过多交往也就释然了。”他停了一下,又道,“由此可见,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以往外界多传汉王世子虽然颖悟绝伦,却自恃甚高。然而实际上,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周夫人不由看了他一眼,道:“这么说,你现在又改了以前的看法?你以前不是说汉王世子这不好,那不好吗?”


文谦老脸一红,赧然道:“这不是以前没有交往过吗?所以就说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以后若不了解别人,我再不敢言人是非了。”


周夫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又和文谦说起徐协冲撞淳安郡主仪仗的事情。


……


西跨院里,风重华刚刚送走了风绍元。


他是来给文安学送礼兼告辞的。


他改了军户之后就去城外兵营报了道,兵营里的总旗听说他是从国子监出来的,喜欢的不得了。当即许诺他一个小旗的职务,只要求留他在本营,可是风绍元却说他想去辽东。


总旗苦劝无果,只能恋恋不舍地放了他。


正好西路军过来接粮饷,他就让风绍元趁着这个机会与大部队一起出发。


“大公子过去也吃不了什么苦,他正好调到了周二老爷手下。有周二老爷护着,您还担心什么?”送走风绍元后,许嬷嬷看到风重华心情不好,笑着劝慰她。


是啊,有周琦馥的父亲在那里,风绍元能吃什么苦?


最多也就是做个文书一类的工作。


在兵营里,这样的人多数受尊敬。再加上与周家的关系,想必也没人敢寻风绍元的晦气。


风重华叹了口气,“担心倒是不担心,就是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风府里的明白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再也不肯回头,剩下的尽是一些糊涂至极的。


风慎是个什么样的人就不用说了。


最让人气愤的还有一个郑白锦帮他的腔。


虽然现在风府里有柳氏在,多少能拿捏得住他。可是一旦风慎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只怕柳氏这个从市井出来的小妇人,就没有拿捏风慎的能力了。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将风慎死死摁在现在的位置上。


让他半点也动弹不得。


突然间,她眼前一亮。


既然害怕柳氏以后拿捏不住风慎,不如现在抬举柳氏的娘家。柳氏娘家地位高了,以后在风慎面前自然腰杆就挺得笔直。


只是柳氏的娘家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人物啊。


柳氏侄子柳同峰跟着父亲在做屠户,其他的亲戚族人做得都是末流营生。


就是想抬举,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


风重华有些泄气了。


就在这时,惜花进来禀告,说方思义求见她。


风重华微怔刹那,吩咐几个丫鬟帮她换衣裳。


她在前院的花厅里见了方思义。


方思义将韩辰回来的事情告诉了风重华,并道:“现在京中谣言汹汹,多是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我们世子爷想见见县君。”


明天就是半年节,周王府每年都会联合大觉寺举行一次进香乞火的活动。


韩辰想趁着这个机会见见风重华。


风重华愕然,“大表哥就要成亲了,我怕是不好出去。”


方思义笑道:“这个县君不须担心,一会周王府就会派人过来送请帖,邀请县君去大觉寺游玩。”


风重华睁大眼睛,目光变幻不定。


韩辰一回来,就急得见自己,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可恨这个方思义嘴巴紧的很,半句有用的也不说。


她心中也苦恼无比。


自己到底该怎么与舅母说?


大表哥过几天就要成亲了,她却要跑到大觉寺去游玩?


风重华脑海里浮现出韩辰那清雅绝尘的面孔。


罢了!


到时好好向舅母解释就是。


等到方思义走后没多久,周王府果然送来了淳安郡主的名刺。


周夫人将风重华叫了过去。


不仅没让她解释,反而很爽快地答应了她明天去大觉寺游玩的事情。


周夫人看着穿了一件粉白色飞鱼纱家常长衫,明眸皓齿,娉婷婉顺的风重华,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替风重华理了理鬓间的乱发,温声道:“淳安郡主不比常人,虽是性格略有棱角,却极好相处,平常心待她即可。”有些话,她不需要说得太明白,相信风重华都能听懂。


果然,风重华略怔了怔,很快就颌了颌首。


“去吧!”周夫人轻声叹息。


各人的路,终究是各人走出来的。


纵是再担心,再不舍,风重华也该走向属于她自己的路。


如果,真是她心中所猜想的那样……


那么,她放开手,这才是对风重华最好的未来。


……


风重华沐浴过后,惜花替她绞着头发。


她坐在描金穿藤雕花凉床上,一边看着书,一边与许嬷嬷说话。


有风从东南方向吹来,轻轻摇动着几扇窗棂。窗外竹枝摇曳,竹节清奇。竹根上的竹笋一天一个样,现在已窜得半人多高。竹叶被风抚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映着廊庑下几盏昏黄的灯光,看着有些渗人。


悯月往窗外看了一眼,顺手将窗户给关了。


第141章上香


“给周府二老爷准备的东西可齐了?”


“又多加了两枝人参。”许嬷嬷示意悯月拿出礼单。


“就照这个预备吧,”风重华看了眼礼单,极为满意,“还有,我听琦馥说她父亲喜欢太平猴魁,在礼单里再加一斤。”


许嬷嬷与悯月忙将这个又加到礼单上。


风绍元就要去周克麾下了,风重华这边准备些礼物送给周克,是很必要的。


虽然她与周琦馥关系极好,如同亲姐妹似的。


可是以后风绍元就要在周克手下讨生活了,该有的礼数一点也不能少。


等到头发干了,她就躺在了床上。


可是今天夜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翻来翻去的睡不好。


好不容易睡着了,风重华却发现自己回到风家后宅,眼前是随着寒风摇曳而微微泛黄的枝条,梨树上缀满白花,在月色中飘然起舞。


文氏站在祠堂外,素衣素颜,长发随风。好像夜的精灵,随着风声起舞。那柔美身姿,仿若三月飘飞的弱柳,如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地撞上祠堂的木柱……


一地的鲜血,在风重华眼前沤成了黑暗。


文氏眼角的泪水化为血珠,滴滴落下。


月色如此皎洁,沉甸甸的祠堂在夜色中如同能吸收光线的怪兽,被这月光罩着了,笼着了,却黑得让人无法前行。


但祠堂外的月光很白,很亮……


她能看到文氏躺在地上,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如同披帛,将文氏软软包围。


风重华大叫一声,猛然坐起。


“姑娘?可是魇着了?”悯月殿前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人群四散开来,寻找各自相熟的人诉话。


接下来有神棍与神婆跳神戳钎刀舞,场面十分森严壮观。


人群就慢慢地安静下来。


风重华极目远望,却再也见不到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不由怅然。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自亭外传来。


“今年又是周王府拔了头筹,害我这个做庄的少赚了不少银子。”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身黑色常服的韩辰。他眉如利剑,丰神如玉,望向风重华时如同积年深潭一般。


风重华心头一跳,不由半垂鸦睫,端起茶盏以做掩饰。


她十指修长,晶莹如白玉。


韩辰淡淡地笑了。


淳安郡主刚赢了比赛,此时俏目微微发亮,见到他来了,目露欣喜之意:“怎么才来?”她又往韩辰身后看了看,“夺神火的呢?”


“义恭本想来,只是我想着这里都是女眷,便让他在山下叩首。”韩辰虽是与淳安郡主说着话,目光却落在风重华的脸上。


“赏。”淳安郡主看着山下那个叩首的黄色身影,面露欢愉之色。


“难得今日聚在一起,就在大觉寺用斋饭吧。灵泉池里的鲈鱼味美鲜香,若是来了不品尝,却是个遗憾。”淳安郡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笑着看向风重华。


她这么一提议风重华自然听从。


“那就好。”淳安郡主笑容明媚,令人下去吩咐,自己则是站了起来,“诸位先饮茶,我去去就来。”


见到郡主站起,风重华便也站了起来。


第142章初吻


“我真怕今不会出来。”韩辰温柔的笑。


山风吹扬着风重华的发丝,素影卓绝,凭栏而望,远处飞檐翘角间,隐隐传来瀑流飞坠之声,天边虹霞似锦。


却美不过面前这张容色娇丽的面庞。


风重华垂着,眸光堪堪停在韩辰的胸前,不再向上一寸。


视线里,是一双修长洁白的手,手指上戴了一枚祖母绿戒指,宝石晶莹翠绿,如同一汪绿色深潭,看得久了就令人忍不住陷进去。


“有事吗?”风重华声如蚊蚋。


“有,”韩辰轻轻地笑,声音无比的温柔,他望着她,仿佛她是一块稀有的宝石,“我就是想告诉你,让你不要着急。那边的事情,我正在想办法。”他将自己与武定候发生争执的事情说了一遍,“陛下对武定候猜忌颇深,又厌恶他的为人。所以,我与武定候这次的争执,只会让陛下更加厌恶他。而且以陛下的性格,此时他定然不愿我与武定候连成一体。以我的推测,我与袁家的亲事,多半是要做罢了。”


风重华认真地看了韩辰一眼。


前一世,他想把袁雪曼塞给鞑靼王子,结果失败了,在袁皇后的动作下,和亲的人变成了淳安郡主。淳安郡主和亲之后,鞑靼与国朝争端不断。到最后,他以此身坐镇辽东,才缓了两国的紧张局势。


“那鞑靼王子呢?”她轻声发问。


韩辰唇角微扬,“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我又怎会知道鞑靼王子来了之后会如何呢?”


对于鞑靼来说,能娶一个皇室的女子回家,不仅可以得到朝廷更多的赏赐,当与其他部族产生矛盾时,也可以得到朝廷的支持或帮助,所以鞑靼一定不会放弃联姻的机会。


而对于朝廷来讲,嫁一个皇室女子出去,不仅可以控制草原各族,更可以用施恩的方式获得草原上各族的归顺。当皇室女生下儿子后,朝廷一般会扶持皇室女之子为汗王。这样的汗王,天性就会亲近中原朝廷。


要不然,汉朝的西域都护府,唐朝的四大都护府都是怎么来的?都是用皇室女换来的。匈奴人刘渊为什么自认是汉朝之后,突厥人为什么以“桃花石”自居,都是与和亲分不开的。


当年延达汗王击败瓦剌,削平割据势力的反抗与叛乱,统一鞑靼各部,分六万户以治之,自掌察哈尔、喀尔喀、乌梁海左翼三万户。又将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右翼三万户封与第三子贤达王巴尔博。


延达汗王去世后,就将汗位传给长子哈哈尔脱。


哈哈尔脱的儿子博多尔台,乃是现任的大汗王。


而贤达王巴尔博的儿子墨失赤继承了右翼三万户后,自称为贤达汗,一直与大汗王博多尔台分庭抗礼,而后贤达汗墨失赤吞并了左翼一些部落,将大汗王博多尔台一直赶到义州。汗庭东迁后,贤达汗墨失赤不可一世。大举进攻中原,被梁国公与其二子击退。贤达汗墨失赤战败后归顺朝廷,被封为忠顺王,一直朝贡中原。


而后,梁国公献策前朝,要求朝廷暗中帮助大汗王博多尔台,造成两方势均力敌,一直征战不休。


忠顺王墨失赤很早以前就想娶一名皇室女子为妻,以示正统。


这次韩辰给他去了信,邀请鞑靼王子来京,正中忠顺王墨失赤下怀。


在接到韩辰的信后,他就派最喜爱的二王子巴察儿和公主敏敏儿察南下。只是正巧汗庭骑兵来犯,王子与公主才不得不推迟了行程。


“可是,一个国家的和平,居然要用女子来换取,这对女子来讲公不公平?”风重华睁大双眼,反问韩辰。


她以前总觉得草原上各族乃是蛮夷,中原才是正统。如果皇家女子嫁到草原上,不仅习惯上不一样,礼仪上也不一样。而且草原上丈夫死后,女子就会嫁给丈夫的兄弟和儿子。这对于中原女子来讲,是巨大的羞侮。


然而,当韩辰讲完和亲的好处后,她有些沉默了。


“难道皇室女只能享受皇家的富贵,不能承担任何义务吗?为了国家,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包括我在内。”韩辰看着面前与他争论不休的风重华,喜悦渐渐充斥全身。


多少个夜里,他都在想像,会有一个懂他的人,与他谈论着天下大事,指点江山。


好像盼了一辈子,才终于在今天等来了这个人。


他怕吓着风重华,把一切冲动都压制下来,用满是爱惜和怜爱的眼神看着她。


“那你可以娶鞑靼公主嘛,娶回公主之后,不是依旧可以联姻吗?为什么牺牲的,总是女子呢?”风重华心中微有不满。


韩辰就笑了,“娶鞑靼公主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他拉长了尾音,“你确定很想让我娶吗?”他的声音醇厚温柔,直直地撞入心灵的最深处。


风重华觉得身体慢慢开始发热,整张脸烧得通红。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拥有让人脸红的能力?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让她觉得这低沉温柔的嗓音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涟漪,震得她心口发颤。


她努力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整人都快燃烧起来了。


韩辰呼吸一窒,看着这个满面酡红眉眼娇俏的少女,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膛。


眸子不禁迷离起来,俯身下去迅捷地一啄。


措不及防间,风重华只觉得唇间一热。她猛地瞪大双眼,紧抿唇瓣,用力挣扎起来。


唇间的燥热,好似一块烙铁,灼烫无比。


她张开嘴,用力咬了下去。


韩辰吃痛松口。


“混帐。”风重华眸中升起了熊熊火焰,可是颊间却快速泛起一抹嫣红,又羞又怒。


韩辰看着她瞪大的眼睛低低地笑了出来。


然后完全无视风重华眸中的怒火,快速伸展手臂,将她搂在怀中。


风重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先是怔了怔,然后脸上腾地一下红了。


用力推他。


“不要动。”韩辰紧闭双眼,炙热的呼吸喷到她洁白如玉的耳垂上,令她的身子一下子柔软下来。


怀中的人就好像是一只刚刚出生的小奶猫,软软的,柔柔的,身体上还带着一股他自小就闻习惯的紫述香的香气。


韩辰不由自主用力吸了口气。


双臂下意识的用力,想要将怀中这个如兰似麝钟灵毓秀的女子狠狠地揉入他的身体内。


与他化为一体。


风重华挣了几挣却没有挣脱,气得用力踢了他一脚:“放开我!”她贝齿轻啮下唇,心中又气又怒。


气的是他居然敢这样轻薄自己。


怒的是自己刚刚居然沉醉于他的臂弯之下。


“放开我。”眼见韩辰没有任何反应,她气恼起来,伸出手臂用力地捶打起他的胸膛来,“混帐!混帐!”


韩辰的手臂骤然一震,眼睛蓦然睁开。


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她。


面对着这双滚烫的眼睛,风重华觉得心头狂跳,再也不敢挣扎了,双眸逃避似的垂下,不敢与他对视。


可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如海浪般澎湃跳动的心脏,还有那急促的呼吸声,让她也跟着心慌意乱。


气息渐渐不稳了起来。


韩辰微微勾起了唇角,将头深深地埋入她颈间,低声道:“等我的事情了结,就让父亲去求赐婚好不好?”


风重华觉得他的呼吸太炙热了,想要推开他,却连动都不敢动。


没听到怀里的人回应他,韩辰不禁急了,再次问了一次好不好。


风重华的心砰砰乱跳,几乎要从身体里跳出来了,她不敢乱动,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这声嗯,却令韩辰狂喜半天。


他再次拥紧风重华。


想起十三年前姑母怀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甚至还没有他胳膊长的小东西。他央着姑母想要抱一抱,可是手指刚刚挨着她,她就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他伸出手,托起了风重华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向了她的眼。这双眸子乌黑明亮,如同天上的星辰。


与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在他这样的注视下,风重华只觉得全身酥软。


忍不住将手抵在他的胸膛前,想要努力站稳。


韩辰低低地笑了,将那双如玉般晶莹的玉手拿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风重华的脸再次变得通红,想要把手拿回来。


他却一根一根温柔无比地吻过去,而后将她的食指放在口中,轻轻啮咬了一下。


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头到脚流窜而过,令她全身瘫软无力。眸中涌起一股水意,声音也跟着不稳了起来,“不……不要这样……”却在他再一次啮咬时控制不住地浑身轻颤。


韩辰的身子随着她的颤动轻轻一抖,将炙热的唇重重地印在她的手心间。他的呼吸重重地穿梭于她的青葱玉指间,精致如玉的手掌很快就染上了一层暧昧的红色。


他的呼吸越来越炙热,令风重华轻轻颤抖了起来。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韩辰。


忍不住想向后退去。


压裙的玉佩发出叮叮咚咚的撞击声,这几声轻响,令韩辰从狂风骤雨中清醒过来。


竟然忘了这是在外面。


他急忙看向四周。


却见到领要亭空无一人,就连许嬷嬷和几个丫鬟都不知去向。


他不禁松了口气。


他轻拍风重华的背,温柔地哄她,“乖,不要怕,没有人看到!”努力地让自己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


这句话,却令风重华又气又恼。


没有人看到,你就可以随意轻薄我了吗?


她咬着唇,用力地踢了韩辰一脚,“登徒子!”


韩辰不为所动,目光迷离又深情地注视着她饱满的双唇,


风重华又气又羞,转过身,提起裙摆逃也似的往山下跑去。


独留下身后望着她背影一脸笑意的韩辰。


第143章飞霜


风重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大觉寺回来的。


她只知道自己刚刚往山下跑了几步就看到许嬷嬷满脸焦急地与四个丫鬟站在路边。


许嬷嬷问她怎么了。


她红着脸,喃喃地说了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许嬷嬷人老成精,哪里会不明白风重华是怎么回事。


刚刚韩辰身边的人把她们叫开时,她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尤其是她看到韩辰从领要亭下来,关切地询问风重华身体如何。而后又煞有其事的说风重华是在山上吹了风着了凉,让她赶紧送回府去时,许嬷嬷又方寸乱了。


姑娘是被汉王世子轻薄了吗?


她来不及多想,就被不知从哪里出来的淳安郡主给催促着离开了大觉寺。


等到风重华一行人走后,淳安郡主看着笑如清风朗月般的韩辰,轻轻摇了摇头。


……


知道风重华从大觉寺回来了,周琦馥过来了一趟,知道她睡了,便说等到晚膳后再来探望。


其实风重华并没有睡,而是不敢见周琦馥。


从大觉寺回来后,她整个脑子都糊糊涂涂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坐在西窗下,着被韩辰亲过的手,看着上面已经了无痕迹看不出异样的手心,双颊腾的一下红了。


直到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她赶紧拿起一本书,佯装看得津津有味。


悯月帘子,请周琦馥了走了进去。


照在青砖红墙旁的吊钟海棠上,堇色灼灼灿灿,缀得满院锦绣华贵。


风重华素衣素服地倚靠在西窗下的贵妃椅上。


周琦馥走上前,笑着坐在她的身边,“怎么,你还准备科举?看书看的这么用功,连我来了都不知道。”


风重华将书合上,笑靥缱缱,“不过是看了本春秋,看把你急的?我若是中了状元,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抢走做压寨夫人,让那王家小子一边去。”


“不学无术!”周琦馥啐了风重华一下,“抢压寨夫人的那是山大王,哪是什么状元郎?”


两人就笑闹了起来。


一会丫鬟送来了酸梅饮。


周琦馥端起来用完了,才说道:“今年大觉寺的进香乞火好玩吗?我听说往年间几支队伍竞争的非常激烈。”一副很向往的样子。


风重华的脸,火烧一样红了起来。


她轻轻咳了一下,将头微微垂下,“今年是周王府赢了。”


周琦馥“哦”了一声,“周王府十次里得赢七八次,真是没意思。我听说去年是国子监那队赢的,结果做庄的庄家都赔疯了。”她无意识地往风重华那里看了一眼,却见到风重华顶着一张大红脸,连忙伸出手覆在风重华额间,关切地道,“怎么烧成这样?可是吹了热风,热着了?”说着话,她就要喊许嬷嬷,说要请太医过去。


吓得风重华连忙一把将她拉住,这要是真把太医给惊动了,还不得闹一个大笑话。


她连忙掩饰,“是我刚刚偷看了《牡丹亭》,你可千万别再嚷了。”


“你说什么?”周琦馥一下子跳了起来,随后又立刻捂住自己嘴,不仅如此,还跑到门外看了看,见到丫鬟们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没有半点异样这才放下心。


“你还藏着这等好东西?快拿来我看,要不然我就举报到姑母那里去。”周琦馥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用不满的目光盯着风重华看。


居然背着她偷看禁书,简直不可饶恕。


风重华的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拿手指了指贵妃榻下面的小箱子。


周琦馥蹲子,在箱子里胡乱扒了几下,果然拿出一本《牡丹亭》。随手翻了几页,恰巧翻到“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禁不住一张脸也红了。


“哎呀你个坏人。”周琦馥啐了风重华一口,连忙将书扔回箱子里。


脑中却想着那句“不到园林,怎知如许!”


暗生赞叹。


看到周琦馥也跟着红了脸,风重华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


周琦馥咳了几咳,终于恢复了正常,这才发现自己把正事给忘了,连忙将淳安郡主把徐协给告了的事情说了出来。


“徐协被关大理寺了?”风重华诧异了,怎么在大觉寺中,韩辰没有告诉自己?


周琦馥笑着点了点头,道:“徐协仗着父亲是定国公,平日霸道无比。许是嚣张惯了,那天遇到淳安郡主的鸾驾居然不知躲避,反而逼着淳安郡主为他让道。淳安郡主一怒之下就令长史持着金瓜锤打了徐协,而后又以冲撞皇室仪仗的罪名把徐协告到了大理寺。”说着说着,周琦馥就哈哈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


永安帝曾说过:“朕惟侄女一人,不忍遽加降夺,宜称公主。”后来因为大臣的阻止而未加封,可淳安郡主所享用的却是全副公主仪仗。


徐协就是眼睛再瞎也不会认不出来公主仪仗,又怎么敢逼着淳安郡主绕道?其中必有内情。


心里虽是这么想,可风重华并未说出来,而是递了一方帕子给周琦馥:“瞧瞧你,好好说个话笑什么?快擦擦,免得叫人笑话。”


周琦馥接过帕子擦了擦羽睫上的晶莹,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你是没看到徐协那副惨样,不仅被打成了猪头,而且还被擒到大理寺过了堂。我听说大理寺卿一接到消息,就从后门往外溜,结果还是被郡主府的人给堵上了。”


大理寺卿一看这架式就知道知道淳安郡主在修理徐协,自然是有多远就跑多远。他所跑的地方当然是皇城,只要跑到皇城这件事情他就可以找借口把事情推到永安帝身上去。


毕竟周王与定国公两家的仇怨人人皆知,他就是再傻也知道,淳安郡主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收拾徐协,是不可能放手的。


可他没想到的却是淳安郡主敢派人拦他。


淳安郡主明摆着要走打官司这条路?可是,大理寺卿敢判吗?被堵在衙门里的大理寺卿愁坏了,后悔为什么不请假?怨恨永安帝去避暑行宫为什么没带他随行。


徐世子他惹不起,淳安郡主更是不能惹。


两头为难的日子怎叫一个惨字了得?


可更加为难的还在后面,郡主府长史一日三趟的过来问到底何时宣判徐协,徐协母亲徐夫人则是干脆坐到大堂不走了,要大理寺卿还她的独生子。


“徐夫人往周王府送了许多礼物,都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后来,徐夫人就私下找了周王。你说说,这个徐夫人还要点脸不?当年谁不知道定国公害死了周王妃,居然又敢去求周王了?”周琦馥一脸的不忿,“周王倒是好脾气,居然见了她。而且还客客气气地说他一向不管事,只管吃喝玩乐,府里的大事小事都是郡主当家……这下子徐夫人傻了眼,只能跑到宫里找皇后哭诉……可是皇后也没招,若是周王妃还在,皇后还能招进宫劝上几句。可现在……她总不能把侄女叫进来骂一顿,落一个欺负后辈的名头吧?再说了,淳安郡主可是她的亲侄女,徐协不过是个异姓王公。她若是偏向徐协岂不是寒了皇族的心?现在满京城的皇族和勋贵们都等着看大理寺如何处置徐协呢。”


周琦馥侃侃而谈,将昨天发生的事情一项项地说给给风重华听。


“后来,徐夫人也不知听了谁的劝去寻会昌候夫人,求她在郡主面前美言,可没想到却被会昌候夫人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会昌候夫人说到伤心处,举着头上的簪子要扎徐夫人,吓得徐夫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会昌候夫人?”这不是风明贞的婆婆吗?当年定国公害死的周王可是会昌候的亲妹妹!


风重华不由暗笑。


真是病极乱投医,会昌候夫人又怎会给徐夫人好脸色看?


“是呀,我也觉得徐夫人傻,可是那个出主意的人更损。”周琦馥嘻嘻地笑,秀美的脸上带着促狭笑意,“当天夜里,会昌候夜闯皇宫,把定国公给告了,说定国公欺人太甚,要请袁皇后为他做主。”


听到此处,风重华不由颌首,会昌候这一状告的好。当年定国公杀害先周王妃与小世子时,会昌候都没找袁皇后告状。现在徐协不过是被关到大理寺,徐夫人就敢涎着脸去周王府和会昌候府闹事了。


周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又一向不管事。


他会昌候可忍不下这口气。


他这一告,不仅会博取袁皇后的同情,更会在百官心中留下定国公家人无理取闹的印象。


看样子,这次周王府是打定主意与定国公拼上一拼了。


前一世,就是借着此次事情,徐飞霜被迫嫁给了周王,以平息周王之怒。后来,因为不忿妹妹嫁给周王,再加上几个穷酸书生的鼓动,徐协生出了谋反之心。


永安帝就借此机会,一举收拾了定国公。


橙色的暖光透过窗屉,落入房间的一角。地上有轻尘飞起,如同精灵起舞。


少女相对而坐,美如一副图画。


这份美丽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访客的打断。


一听到是徐飞霜来访,周琦馥哼了一声,就回到了自己的小楼。


她不喜欢徐飞霜。


风重华不知徐飞霜找自己是什么事,便换了衣裳,在西跨院的暖阁见她。


一入暖阁,徐飞霜便命风重华喝退左右,而后开门见山:“我有事求你。”


第144章利诱


风重华睨了徐飞霜一眼,眼观鼻鼻观心,心和气平,八风不动。


“我想见你大堂姐,若你能代为引见,好处任选。”徐飞霜看了看风重华,自己是定国公亲女,皇上御封的县君,这般的降尊纡贵,难道还收服不了一个小小的明德县君?


风重华静静的看着徐飞霜,只觉得这个人傻的可爱。


现在会昌候已经出面了,极有可能是周王授意的。


长辈们一出面,事情就不是小辈们所能解决的。


要是徐飞霜聪明一点,就该赶紧给定国公写信,让他上请罪折子。


永安帝应该很早就想对定国公对手,只是忌惮于他手中的数十万水军。现在有现成的把柄在手,他怎会放弃?


定国公一日不服软,徐协就要呆一日大理寺。


更何况,还能借此敲打一下袁皇后,何乐而不为?


就像前一世,永安帝隐忍了这么多年,不还是借着徐世子‘造反’的良机把定国公给除了吗?


兵部官部的调动,淳安郡主状告徐世子,会昌候向袁皇后报屈……这一环又一环,目的都是为了定国公。


风明贞能起什么作用?纵是她将徐飞霜引见到会昌候夫人那里。


会昌候夫人肯不肯放过徐协还是个问题?


淳安郡主纵是杀了徐协,百官们也只会觉得淳安郡主是在为母亲和弟弟报仇。


时到今日,宫中未有只言片语流出,这就很说明问题。


“自幼年起,大堂姐就长居周王府,我与她相见甚少。若是冒然去访,恐不得见。更何况,我还未满三年整孝,不方便出门。”风重华微微敛目,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暗影。


你未满三年整孝,不方便出门!那你怎么方便去长公主参加扑蝶会了?怎么方便去衍圣公府参加宴会了?


徐飞霜勃然大怒,却又想到来之前母亲的叮嘱,强压了一腔情绪,低声道:“听说阿瑛妹妹的父亲自从被褫官后一直郁郁?其实在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令尊在礼部多年,于案牍之事了然于胸,何愁前路?”徐飞霜拍出六张盐引放到了风重华面前。


六张盐引?一千二百斤盐。


这是把她当成盐商来打发了?莫说是一千二百斤盐,就是一万两千斤,她也不愿意替徐家出这个头。


风重华眉角微微上挑,觉得真可笑。


徐飞霜可真是胆大包天,定国公府更是真正的不怕死。好好做你的国公爷不行吗?非得插手盐务上的事情。这六张盐引事小,一旦查出来定国公与盐商有涨,这麻烦可就大了。


福建是有几处盐屯,可是开出来的盐只能由盐政分发给各路商家,而后商家召民屯田,以粮食向盐政换取盐引。与普通的盐引不同,这样的盐引是带有特殊的记事情,不允许私下买卖的。徐飞霜拿出这样的六张盐引出来,足见其病急乱投医。


一旦让永安帝知道,只怕定国公身上的死罪又多了一条。


想到这里,她颊间笑意更浓了些,起身走向窗边,指尖扶上窗屉:“徐县君还是回去吧,您所求的事,我办不成,也不能办。”


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有几个不诛杀功臣的?聪明些的就该放弃兵权交出虎符,安安心心地养老。可这世上,真正能做到激流勇退的又有几个?那么多的亲人和属下,又有几个能撒手放弃?


不想放手的,就等着皇家的屠刀吧。


永安帝要的,是定国公乞骸返乡的奏折。只要定国公写了,不仅徐世子无事,淳安郡主还会受到申斥。


然而定国公府的人偏偏满京城四处求情,生怕永安帝不知道似的。


徐飞霜没想到风重华不仅不帮她,反而还将话说得如此无情,不由气恼上头,“整件事情还不是你们风家人引出来的?若不是因为你大堂哥,我哥哥怎么会惹到淳安郡主?你别以为你今日不帮,你们家就能逃得过去了?”


徐飞霜恨恨地瞪向风重华,不等人回答,拿起桌上的六张盐引,气冲冲而去。


风重华没有转首,更没有相送。她看着窗外海棠烂漫,花枝满树,深深叹了口气。花影混着日影顺着窗棂悄无声息地爬了进来,在她身上变幻出曼妙的倩影。


她叫过了许嬷嬷,“你往风府去一趟,去找下柳氏。”


依风慎的为人,定然会心动。他一旦被定国公府所用,连带着文府与汉王府都会受到连累。


现在唯一能治住他的,只有柳氏了。


许嬷嬷刚刚出去,垂花门处便来了个婆子,说是收到了一封信,是写给风重华的。


悯月笑着从婆子手里接过信,又赏了婆子,转身将信交给了风重华。


风重华一眼就看出,这是韩辰的笔迹。


他的字像极了他的人,笔势古朴,中实刚劲,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将信封放在手中,摩挲着上面的笔痕,她仿佛想起在抱厦中,他殷切地望着自己,说‘我要娶你’。


在大觉寺,他抱着自己……。


她脸颊微烫,不由自主将信纸抓紧。


手微微抖着,身体却像是在薰风下刚刚舒展了枝条,轻轻摇曳着的嫩柳。


“等我娶你。”


信上只有这四个字,风重华的脸陡然红了。


周身的血液如同被人用小锤敲了千百遍,令她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如此直白的宣示,与以往沉稳的韩辰大相径庭。


风重华深吸一口气,将这薄薄的一张纸地顺着本来的折痕轻轻折好,而后怔忡地瞧着。


她仿佛看到,那个目光深邃温柔望着她的人,眸中是前所未见的欢喜和期待。


“等我娶你。”


她轻轻捏了捏信纸,明明如此轻薄,却好似重逾千斤。


压得她的心,满满的,沉甸甸的,除此之外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




夜里,起了一场大风,几乎刮折了三瑞堂里的几株桂花树。院中满地狼藉,枯枝败地一地。


风慎为郭老夫人端了一碗药,而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母亲,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


“我这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定国公府许我盐课提举的官职……若是母亲能把贞姐儿叫过来……到时我就接了母亲一起南下,咱们重新开始……”风慎看了看郭老夫人,沉吟了片刻又道,“现在家里总得有个人支应门庭,母亲难道眼看着风家败落下去?这可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说到这里,风慎眼底阴沉闪过,比鹰隼还要狠戾三分。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却只能传给大房,连口渣都不给自己。


二房这些年日子过得有多苦,母亲看在眼中却连管都不管,自己难道就不是她生的吗?


想到这里,风慎后悔极了,他不该心软的……


郭老夫人看着次子,心中如寒冰一般,手心紧攥:“贞姐不愿管,自然有她的道理,你但凡为她考虑一点,也不该此时去寻她。定国公世子与淳安郡主,这哪一个都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说到这里,郭老夫人缓缓闭上双眼。


“给贞姐儿留条活路吧!绍元走了,家里只剩下我这个老婆子和你嫂子,给我们留点活路吧!”


一声长长地叹息,自郭老夫人嘴角逸出。


她错了!当初文氏死的那一日她就该醒悟。


他们毁了她唯一的希望,他们毁了绍元,害得绍元只能远走辽东。当初就不该替风慎订文氏这门亲事,这个女人就连死了都不放过风家,非要把她害得家破人亡不可。


她也恨,为什么风慎当初出生时没有掐死他?让他活到现来气她?


郭老夫人垂下头去,苍老的脸颊白得如纸。


铁拳握紧,风慎死死地盯着郭老夫人。


母亲……她心里只有绍元?


根本就没有他这个儿子。


回到落梅院,他怏怏地坐在书房中,看着满屋的书籍发愣。


他并不爱读书,从小父亲与母亲也并不逼迫他,反正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在长子身上。


就连父亲与的先后去世,也激不起母亲对他的半分爱意。


反正母亲还有一个听话的长孙。


他这个次子算什么?


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真委屈!先是娶了自己并不喜欢的文氏,后来终于娶到郑白锦,文氏却死了,还害得连官都做不成。好不容易续娶,宋氏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柳氏。


这个柳氏,仗着自己背后有文府撑腰,没有几天的工夫就把二房的大权小权全抓在手中。


又把两个姨娘赶到了瑞香院居住。


甚至还请了匠人,把墙给打了,说要建什么商铺?风府虽然落魄了,可也用不到行商贾之事的地步吧?


这一切,都是谁带给他的?


都是文氏!都是那个孽种风重华!这一对母女占着风府的资源,却行尽了害他之事。


不仅让害他从礼部罢了官,又把他扔到苑马寺为监正。


这样还不算,又让陛下抄了他的家。


这个贱种,以为一个山西臬台的帅爷就能满足他吗?


他风慎是有大志向的,不鸣则已,一鸣定要惊人。


他要让那些看不起的人,要让那些嘲笑过他的人,统统拜伏于他的脚下。


他要让文谦瞧瞧,要让风重华瞧瞧,没有文府,他会活得更好。


所以,盐课提举的官职,他非要不可。


这时正值仲夏,皓月当空,月光的清辉洒进来,书房内银烛高烧,将人影印在窗纸。


第145章威逼


柳氏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煮好的薏米红枣羹。


看到是她,风慎将脸别开,又伸手理了理衣襟,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只要离开了京城,他就休了这个无君无父无夫的妇人。


居然敢打夫君——


这样的妇人,要来何用?


“二老爷,夜深了,吃碗羹汤养养胃吧。”柳氏笑盈盈地将碗放在了书案上,又细心地替风慎收拾书案上散落的书籍。


她知道风慎恨她,更不喜欢她。


这又如何?她觉得一点都无所谓,本来他们之间就无多少情谊。


她在乎的,是能不能生下嫡子,有了孩子在手,谁还管这个男人死活?


“知道了,你走吧。”风慎看都不看她一眼,语气尽显嫌弃。


柳氏也不恼,收拾完书案上的书籍,伸手理了理鬓发,状若无意地道:“妾听母亲说,好像老爷要高就了?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风慎哼了一声,本不想理她,可是后来转念一想。


若是能先把这个蠢妇说动,再由这个蠢妇去说动风重华,指不定他的差事就成了。


他可是听说了,文府的大公子近来与张延年走得极为亲热。


想到这里,他就将定国公许他盐课提举的事情说了一遍。


柳氏一双虎目睁得的,什么盐课提举?这个风慎该不会是脑子锈掉了吧?人家明明许的是一千二百斤盐,怎么到他这里变成了六品的官职?


这个人————


柳氏真觉得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一朵惊世骇俗的大奇葩。


不过也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等到风慎知道定国公府许给他的真真盐引而不是官职的时候,那时才好笑呢。


想到这里,柳氏轻笑出声。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我的二老爷,你可是真熬出来了。”


“此话怎讲?”风慎有些怔了,没想到一向喜欢与他唱反调的柳氏居然赞同。


他有种走在大街上,突然被百两银票砸中脑袋的眩晕感。


柳氏坐在他的身边,轻轻咳了一下,笑着道:“二老爷莫要觉得妾生长于市井,眼界就浅了。想我柳氏一族也是人丁兴旺,族兄族弟足足有二百多人。除去我父亲这一支是杀猪的,其他的像是行商做贩,替人耕田,治病行医的,族中的兄弟们都略有接触。”


听到这里,风慎眼中的嫌弃之色更甚。说白了,就是一族贱民,操持着贱民的职业。


什么治病行医的,多半是兽医。


对于风慎眼中的神色,柳氏只当没看到,依旧笑着往下讲:“我们族里虽然读书识字的少,可是下苦力的人较多。就像我的十五族兄一家就是在云南的弥沙井那里做个小小的班头。”


盐矿?做班头?


风慎一时来了兴趣。


“弥沙井那里那里山高谷深,轻易见不到日光,而且盐井在大山深处,往外运货只靠马帮。”说了这句,柳氏看了一下风慎,见他果然被自己所描述的事情吸引,禁不住冷笑两声,“这离城远了,盐井上的汉子们自然寂寞,平时无事时就靠打架斗殴取乐。我族兄在那里做了三年的班头,盐井里的汉子就死了近百。”


风慎听着柳氏越说越不上趟,有些急了,“你说这个做什么?我是去做官的,又不是去挖盐的。快把盐井上的风物与我说说,我也好听听新鲜。”


“这盐上的官,可不好做啊!”柳氏长长叹息,“就因为盐井上打架斗殴的事情多了,井上的盐自然交得就少了。盐交得少,官员自然完不成任务。完不成任务怎么办,可不得往死里督促?后来,我族兄那个盐井,去年因为交不出定额,聚众造反了一次。这一反,就反到县城,把城里的官上上下下都给杀了个精光。”


风慎脸色遽变,不由自主摸了摸脖子。


“不过老爷这个官好啊!”柳氏睨了他一眼,“盐课提举,听说管着全云南的盐井之政,那将来挣钱的机会还不是的?”


一省的盐政,这是多重要的职务,除非皇帝下了诏令才可以委任。当她柳氏是个蠢人不懂吗?这样重要的官职,怎么可能私下买卖?


更何况,风慎还是个罪官。皇帝怎么可能会委罪官以重任?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以后还怎么服从?


别人给颗甜枣,你就忘乎所以了。


全忘了风绍元是怎么被定国公世子所害————


如果不是定国公世子引诱风绍元,风绍元能传出好男风的闲话?


而且,许嬷嬷给她传话说得非常明白,如果这次风府真的再与定国公府私下来往,以后极有可能抄家灭族……


什么样的罪名会抄家灭族?


只有造反!


你风慎不想活,我柳氏还想好好活下去呢。


然而她知道风慎是个犟毛驴,遇到大事千万要和他反着来。所以她将这个盐课提举夸得如同一朵花般,仿佛是全天下最好的官职,仿佛只要风慎一当上盐课提举就能从此以后公候万代,改门换庭。


从此以后简在帝心,成为帝王唯一心腹。


柳氏抓起一把扇子,随意地摇了两下,送了一阵闷热的热气,笑着道:“这徐县君还真厉害,这从五品的官职,说送给老爷就送给老爷了?以后老爷可得与他们多多亲近呢。”说到这里,柳氏顿了下,表情略有些夸张,“没想到徐县君一个小小的姑娘家,居然能把淮兴候给拱下去!我听说,这届的盐课提举是淮兴候啊。徐县君连淮兴候都敢拉下马,真厉害!”柳氏一连说了三声厉害,脸上的表情更是十分的敬佩。


风慎先是笑着,而后神色慢慢凝重。


他看着柳氏手里越摇越快的扇子,若有所思。


难道,是徐县君耍着他玩的?


不过是为了见到风明贞,值得许给别人盐课提举这个官职吗?


怎么这事就那么不靠谱呢?


他抬起头,看着柳氏那张谄媚的脸,觉得越来越忍受不了了,“你胡扯什么?你以为盐课提举这样的官职能是说送就送吗?朝堂上的事情你个妇道人家懂个甚!这件事情,老爷还要好好斟酌斟酌才是。”


“还斟酌什么呀?”柳氏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高高兴兴地向他抛了个媚眼,“我要是老爷,就赶紧去把这件事情定下来,省得再出什么事故。这可是盐课提举啊!这可是掌一省盐政,过了这个村,还有这个店吗?再说了,有徐县君站在前面,老爷怕什么?说不定什么吏部兵部工部,都得为老爷大开方便之门呢。”


“无知妇人,滚出去!”柳氏越说,风慎这张脸越是挂不住,越觉得自己被徐县君给忽悠了。


也怪自己,离开朝堂时间太久了,急迫地想要回去。


居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给骗了。


她徐县君再有能耐,能动一省盐政吗?莫说是她,就连她的父亲定国公也没这个本事。


此时他的心中,又羞又愧,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柳氏白了风慎一眼,扔了手中的扇子,提着裙摆一摇三晃的走了。


出了书房的门,冲着何嬷嬷使了个眼色。


何嬷嬷冲着柳氏行了一礼。


柳氏撇了撇嘴,转头看了书房一眼,嘟囔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性,家都被抄了,还做着当官的美梦!真当自己是那块料?要真是那块料,也不会落得一个褫爵抄家的下场。”


何嬷嬷深深垂下头,偷偷地笑。


就在这时,郑白锦提着个食盒走了过来。


见到柳氏与何嬷嬷正站在院中,不由咬了咬唇。


“见过大娘子。”


虽是情不甘心不愿,郑白锦依旧得向柳氏行礼。一想到自己堂堂候府嫡女,居然要向一个杀猪的贱民行礼,郑白锦就恨不得一刀捅死柳氏。


柳氏神色冷淡,仰起了脖子:“这么晚了,郑姨娘还不睡啊?”


一声郑姨娘,只听得郑白锦又惊又怒,一口气憋在胸间,到底还是强行忍住:“这不是想着太晚了,怕老爷饿着,给老爷煮了一碗粥。”


柳氏冷笑一声,也不接话,就只是冷冷地盯着郑白锦。


郑白锦很快就败下阵来,不由自主将脸别开。


柳氏却像是没看到她脸上的神色般,缓缓地开了口:“老爷这里由我侍候,你且下去吧。夜也深了,郑姨娘也该休息了,要不然明日的女诫可抄写不完了。”


闹了那一场撕婚书的闹剧后,郑白锦就彻底地招了郭老夫人的厌恶,被罚在瑞香院抄写女诫。


郭老夫人即没说要抄多久,也没说要抄多少。


竟是想长长久久地将她们母女关起来。


郑白锦害怕极了,今日好不容易买通了院门的婆子想偷偷见见风慎,没想到却被柳氏给发现了。


柳氏看了一眼郑白锦,眼中冷光闪烁,转过头去和何嬷嬷说话:“你去看看今儿管二门的是谁?咱们外面修着商铺,里边又整着两个院子,这二门若是看不好,溜进来人怎么办?万一碰见那什么干柴烈火难熬的,在院子里干出胡天胡地的事情,咱们风府的名声还要不要?”


第146章雪曼


郑白锦被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咬着嘴唇尖叫:“姓柳的,你在说谁?谁胡天胡地了?”


“哟!这天底有拾金拾银的,居然还有拾骂的。你又没偷人,你紧张什么?”柳氏噗地一笑,斜起眼睨向郑白锦,“怎么?难不成我还真说中了?你还真看中了哪个木匠?哎哟哟,瞧这张小脸哟,居然还哭了起来。赶情是被我说中了心事?你快说说,你相中的是哪个木匠,魁梧不魁梧,长得如何?身下那二两肉你用着可舒坦?我就说嘛,你家学渊源,姐姐就喜欢偷人,妹妹自然也不会落后。”


柳氏本来就是个市井妇人,论起骂人来更是一把好手。不过是因为现在做了风府的主母,自恃身份。如果按她以前的脾气,她能扯着郑白锦的头发,先狠狠揍上一顿,然后再将郑白锦的祖宗八代统统翻个身。


“姓柳的,我杀了你。”郑白锦扔了手中的食盒,猛地冲着柳氏扑了过来。


“哎呀,郑姨娘,你可不能打大娘子啊!”何嬷嬷的话音还未落,就只听见一阵拳头入肉的声音随着郑白锦的尖叫一起响了起来。


“敢打老娘……老娘不揍死你……给你二两颜料你就想开染坊……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娘是谁!”柳氏一边骂,一边劈头盖脸地往郑白锦脸上扇巴掌。


原本安静的书房院,突然间嘈杂起来。


有尖叫声,有劝架声,有喝斥声,还有丫鬟仆妇着急的奔跑声……


风慎坐在灯下,痛苦地捂紧脑袋。


够了,够了!这样的日子真过够了。


到底什么时间才能恢复安宁的生活?


“老爷……救命……”郑白锦涕泪横流,钗横鬓乱,原本精致的妆容被柳氏掌扇得只剩下黑红两色。


书房内没有半点声音传出,回答她的,只有缓缓吹过风府上空的夜风。


还有在灰蒙蒙的夜色中,温柔覆盖下来的细雨。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夜里,京城大风未歇,却下起了一场急雨。院中修剪整齐的吊钟海棠,在雨后滴翠鲜艳,浓艳万方。


风重华梳妆完毕,和周琦馥一起去请安。


还未进上房,就闻到一股苏式汤包和桂花赤豆汤的香气,食物的味道异常诱人,令人胃口大开。


食不言寝不语。


餐室里虽是有四个人在用膳,却连碗筷撞击声都不闻。


风重华碗里的赤豆汤刚用了一大半,就见到有丫鬟勿勿进了屋,在周夫人耳边低语。


听了丫鬟的话,周夫人的眸光就往风重华这里扫来:“阿瑛,你大堂姐在府外求见。”周夫人放下碗,揩了揩嘴角。


风重华却是差点将手里的碗给打翻了,诧异无比。


昨天徐飞霜来找她,今天风明贞来了。


这一个个的,都是半点不肯安生。


“去吧!莫让你大堂姐等急了。”周夫人微微一笑,“昨日田庄送来的有胡瓜,一会请你大堂姐品尝品尝。”


西跨院里,风明贞穿着一身月白色湘绣长衫在焦急地走来走去。见到风重华的娉婷身影,急忙走了过来。


“阿瑛……”她拉住了风重华的手,面带悲戚之色,唇色惨白。


风重华目光一瞬,就拉着风明贞进了暖阁。


“阿瑛,你说我要怎么办?”风明贞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一进暖阁就哭了起来,吓得风重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许嬷嬷服侍。


“大姐姐,您慢慢说。这世上的事情没有解决不了的,千万别着急。”风重华递过去一块帕子。


风明贞哭了一阵,却见到风重华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纤柔浓睫闪了闪,渐渐止住了哭泣。


“你姐夫他……昨夜和我吵了一架……”风明贞执着帕子擦了擦湿濡的脸颊,“原本昨天好好的,下午我还服侍着婆婆打了一会牌……后来,门房报有定国公府的人过来,婆婆就莫名其妙发了一通脾气,还说要把门房上的全换了。我就替门房上的人求了下情,可是谁能想到,婆婆居然劈头盖脸地数落了我一顿……”说到这里,风明贞的眸子又温润了,“我心里委屈,等你姐夫回来后不免抱怨了两句,谁成想他居然说咱们府里尽都是吸血的……我听了心里不悦,就与他吵了起来……”


风重华脸色微变。


什么婆婆莫名其妙发脾气,什么张延年说这边全是吸血的人————


不就是在告诉自己,她风明贞在会昌候说不上话,你千万别求我办任何事情。


风重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风明贞垂眸,扯噎道:“阿瑛,现在我能依靠的人就只剩下你了。不在,府里又是那样子,二叔又娶了一个市井妇人为妻。咱们姐妹俩从此以后就像是没了娘家的孩子,这可怎么办才好……”


风重华看了一眼许嬷嬷,端起了银镶竹丝茶盅,轻轻饮了一口。


许嬷嬷会意,笑着劝慰风明贞:“瞧大姑奶奶这说得是什么话?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牙拌嘴的?大姑爷想必说的是一时气话,指不定这会怎么后悔呢?”言下之意是在责怪风明贞,不该大清早跑到文府里来找风重华。


风重华可还未出阁呢,这样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会处理?


更何况,风明贞当着风重华的面抱怨自家的婆婆和丈夫,要让风重华怎么接话?


听了许嬷嬷的话,风明贞渐渐冷静了下来,握着帕子压了压眼角:“是我孟浪了。”


许嬷嬷趁势端了一盅茶递给风明贞,“大姑奶奶想开了就好,这夫妻没有隔夜仇,吵吵闹闹的过得才痛快呢。要是整天你不理我,我不理你,连个架都不吵,那才是真正的寡淡无味。”


暖阁里燃着紫述香,清冽香味弥漫,朝阳自东边窗屉洒入,映着满室晕黄。


风明贞的心却有些急躁起来。


她不知道风重华有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也不知道风府的人会不会来找她。


她在会昌候府一直要看公婆和丈夫的脸色行事。


没有多少地位。


如果风府真的有人来找了她,她该怎么办?公公和婆婆不可能为了她放过定国公府的人。


她现在只寄希望于风重华能明白她的意思,阻止风慎去找她。


她想到昨天徐县君亲自往风府跑了一趟,就觉得心头发寒。二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


为了几两银子,就能出卖她。


只要徐县君许给了二叔好处,二叔一定会跑到会昌候府去逼她的。


到那时————


她就是会昌候府最大的笑话。


可是风重华就是不接她的话,转头和她说起了别的事情。


风明贞几次要将话题往这方面转,却都数次被风重华打断。


风明贞终是什么都没成,遗憾离去。


等到风明贞走后,许嬷嬷就将目光落在风重华身上,“姑娘怎么不把昨日就把二老爷安抚住的事情说给大姑奶奶听?”


“我当她是大姐姐,她可有当我是妹妹?”风重华勾了勾唇。


说了又如何?


就像上一次,她为了风慎将风明殊送到会昌候府的事情回府劝郭老夫人。


风明贞不是半点表示都没有吗?


她正想着心事,余嬷嬷走了过来,说周夫人有事寻她,让她去上房院。


上房的抱厦中,周夫人捧着一盏海棠花茶盅在慢慢地吃着。


见到风重华来了,周夫人将唇一抿,道:“来了?”挥手抱厦内的仆妇们退下,她将茶盅放到雕红漆海棠花茶盘上,说起了长公主,“今得了消息,说是长公主有些苦夏。你母亲在时,就得长公主另眼相待,论理,你得去看望一番。”


风重华低头称是,心中的情绪一闪而过。


周夫人心里松了口气。


从心底来讲,她并不希望长公主与风重华过多接近。


然而,从道义来讲,长公主想见风重华,无可厚非……


她看着风重华这张与长公主有七八分相似的脸,苦笑几声。


到底是祸还是福?


文若啊!你当年怎么就这么傻?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知道与先与哥哥商量一下,就冒然做了决定?


到现在,一家子人全都莫名其妙的。


只有她看出了一点端倪。




知道韩辰回京,徐飞霜立刻给韩辰递了帖子。


韩辰连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一旁。


然后穿戴整齐地出了王府,今日他与袁雪曼在金仙楼中会唔。


袁雪曼穿着水仙花色的掐牙背心,容颜艳丽,优雅高贵。眉宇间藏着一抹说不出的轻愁,看起来略有些憔悴。


与之相对的,则是穿着一身蓝色便服的韩辰,满面春风之色。


袁雪曼皱着眉头,坐在了韩辰对面。


韩辰指了指桌上的茶,示意她喝茶。


袁雪曼哪里有心情喝茶,长长叹了口气,“你何苦如何?现在京中谣言漫天,与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她盯着韩辰,满是责怪。


她是个骄傲的人,既然韩辰不爱她,她何苦摇尾乞怜?可是,还没等到她去找袁皇后,京中就传出了谣言。


这让她怎么和袁皇后说?


韩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神情莫辩。


他等的时候够久了,可是京中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袁雪曼每隔几日就会见一次袁皇后,怎么可能没有机会提?


不过是不想提罢了!


他心性本就冷漠,素来不管别人死活。


眼见袁雪曼不按计划走,他自然会抛出后着。


传出谣言伤了袁雪曼又如何?


感情的事情,本就是这样,只能你死我活!没有谁对不起谁。他的心只有这么大,容下风重华后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所以,他并没有向袁雪曼道歉,而是说起了徐协的事情,“皇后有什么看法?”


袁雪曼眉头剧烈的跳了几下,再看向韩辰时带了丝不可思议。


现在浮满京城上空的谣言难道韩辰就没有听到吗?他怎么就不关心关心自己?


自己为了他受了这么大的伤害,他却一句表示的话都没有……


袁雪曼淡淡的道:“我有些日子没进宫了,并不知道娘娘的看法。”


第147章相谈


韩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起来,只一双眸子幽深似井。


他也没指望能在袁雪曼这里得到什么消息,他开口问,不过是想试探一下他们之间到了什么地步。


与袁雪曼之间,是天然的敌人。


而并不是同盟。


在皇家,就连他与淳安之间都是需要顾忌和忌惮,其他的就更不用提了。


袁雪曼抬眼看了看,心中抑郁愁苦。他们青梅竹马,自小吃饭、玩耍都是一起,为什么长大之后就变成这样了呢?


“小的时候……”她不由开了口,却被韩辰直接了当的打断。


“我们长大了!有些事情,却不会随着长大而改变。小时我们是兄妹,你现在,还愿意做我的妹妹吗?”韩辰手里捧着香茗,一双眸子望着她,却没有半点温度。


袁雪曼怔住了,精致的面庞上浮起一层哀伤。


只是兄妹吗?


在他心里,只是兄妹吗?


韩辰眸中浮起一层强行隐忍的不耐烦,淡淡地道:“当年你父母为了解京城之围,双双丢了性命,所以大伯与大伯母对你多加补偿。你总觉得韩家亏欠于你,可是我与我父母并不亏欠你什么。为了救你的父母,我母亲损失了一个孩子,从此再没了生育之能,现在汉王府仅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你同为女子,应该明白我母亲丧子之痛。”


袁雪曼看着韩辰,心头莫名其妙地浮起一层火气来。


不亏欠?


你们韩家人踏着我们袁家人的尸体登上了帝位,到了最后,居然是不亏欠吗?


清幽的阳光落在俩人之间的桌面上,将浮在茶杯之中的香茗染上一层绚丽的颜色,却将桌子两边的人各自隐入阴影中。


袁雪曼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了。


幽幽地叹了口气。


“让淳安放手吧!徐世子已经大理寺关了几日了,好歹要给定国公留几分薄面。”


“回头我与淳安说就是!”韩辰笑着颌首。


心中却明白,他与袁雪曼终究是渐行渐远,永远不可能再走在一条路上了。


袁家人优先考虑的,永远是自己。


难道袁雪曼就忘了,周王妃与小世子是如何死的?难道她就不知道,周王妃死亡的背后还有永安帝与袁皇后的推手。


淳安不过报复一下徐协,又不准备杀了他,就这样迫不及待的替定国公求情了。




长公主府,后苑。


风重华跟在小黄门身后,踏着那条已走了两三回的小路。


日光自空中倾泻而下,落在赤水湖中。


湖边枫林将红未红,叶间泛着星星点点的红,将这满苑的绿色染得别有情致。


小黄门一边走,一边低声向她介绍后苑的风景:“这块太湖石是花了两万两银子自南方运来的……那边的小轩是明大家的手笔……整个园子都是明大家设计的……您瞧见这块石碑了没有?这是解大学士亲笔提写的《醉翁亭记》,放眼天下也只有这么一块,就连大内都没有呢……”小黄门看起来非常伶俐,声音也如同黄鹂般悦耳,想是幼年时就入了宫。


风重华知道他所说的解大学士并不是指当朝首辅解江,而是解江的父亲。


就笑着点了点头。


心里却在想着已经失踪将近三年的文氏!她,在东川候府吗?东川候府中那个失去记忆的夫人,就是母亲是吗?


风重华望着赤水湖中隐隐可见的小亭,怅怅地出了神。


耳边传来小黄门的催促声:“明德县君?”


风重华回过神来,笑道:“长公主府太大,走得身上乏了。”


小黄门就体贴地笑笑,轻声道:“这里是当年的行宫,也是前废帝为长公主所建。初建成时,比现在还大。后来长公主正式入住后,就将宅子的一半划了出去,现在解首辅一家住着。”


风重华心头一跳,好像有一缕思绪飞过,让她想抓却又抓不住。


前方湖面生波,枫林红碎,几只云雀拔地而起。一声声鸟鸣委婉轻脆,直抵云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而后缓缓抬步,步上了九曲桥。


长公主疲倦的靠在引枕上,踏着脚踏。头上挽着坠马髻,穿着蜜合色短袄,葱黄绫子长裙。鬓边簪一支赤金扁簪,气质娴雅,姿容绝美。


窗下站着一只养得毛色鲜亮的绿毛八哥,见到有人进了小亭,就尖着嗓子道:“有贵客来了,有贵客来了。”


风重华连忙下跪见礼。


长公主浅笑抬头,唤她:“重华。”而后道,“起来吧,地上凉。”长公主的声音绵软如春风,吩咐身边的人为风重华斟茶倒水。


风重华心中砰砰乱跳,突想起那日与长公主在衍圣公府后院相见时,也是柔柔地唤自己重华……


她站了起来,将目光落到窗下的绿毛八哥身上,掩饰住心头的骇浪。


那绿毛八哥低了头去啄自己的爪子,一边啄,一边不停地叫着长公主。长公主叉了个葡萄去逗它,那小东西就一口啄了,然后不停说,“谢长公主赏。”


逗得长公主呵呵直笑,又将叉子递给风重华,“这小东西好玩的紧,你试试。”


那绿毛八哥就从长公主这边横移到风重华的方向,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风重华中的叉子,等到风重华的手一抬,就一迭声的,“谢长公主赏。”


确实好玩的紧!风重华脸上浮起笑意,一连叉了两块瓜果喂它。它将瓜果啄完,偏着头往长公主那里看了看,又看了看风重华。似乎迟疑了片刻,高声说了句“谢长公主赏。”而后低下头继续啄它的爪子。


“若是喜欢,你就提回去玩吧!”长公主手边搁了一盘葡萄,她取一粒慢慢吃了。纤白柔软的手指配着紫红色的葡萄,一如红桃醉人。


风重华连忙拿帕子擦了擦手,摇头道:“不敢夺长公主所爱,而且臣女还不会养这等活物,只怕养不好。”


听到臣女两个字,长公主的一双美目中似乎藏了晶莹,转瞬又看不到了。


风重华就问候起了她的身体。


她浅浅一笑,“病了,一到夏季就这样,不值当什么。倒是你来看我,我极为欢喜。”一双凤目灼灼地看向风重华。


风重华将头垂了下来。


长公主心中明白,却不说破,轻轻执起风重华双手,目光温柔得似能沁出水来,“我听说,徐飞霜去寻你了?”


风重华一怔,将徐飞霜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长公主的唇际泛起一丝冷笑:“官卖私盐!怪别人说定国公府卖爵鬻官,贪国朝财货竭百姓脂膏。我先前还不信,如今一看,定国公纵是万死也难辞其咎。”说着话时,她替风重华整了整鬓间的碎发。


风重华今日梳了分肖鬓,发间缀以银白色小花,配着一身天青色襦裙,十足十的孝期打扮。


长公主的指尖在银白色小花上抚了几抚,眸子就黯淡了几分。


一双妙目自风重华面上掠过,似怨似嗔。


“我长年呆在长公主府,也没有个说话的人,你若是无事可来陪我。”她挽起风重华的手,顺着曲廊缓缓而行。


有风吹过,将满湖池水皱起。岸边的枫叶纷乱如雨,飞得漫天红绿。长公主伸出如玉般的手指轻轻捏住一片,枫叶的脉络轻轻覆于她的指尖。


须臾,她反转玉指,将枫叶随意弹落。


“定国公嚣张不了多久!这些日子你且忍它,耐它,万万不可陷身其中。”长公主轻声道。她的声音与风混在一处,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雅致之美。


长公主的声音虽美,可是自她口里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柔。


“你父亲那里,你且看住,可别让他真上了徐飞霜的当!徐家现在病急乱投医,能抓着一个就是一个。风家根本就没有什么根基,不要到时被人卖了,还人数钱。”


“以前我心中有顾忌,可是现在,我也看透了。”长公主停住脚步,指着湖边那将红未红的枫林,“景虽美,若是看景的人不在,又图奈何?”


风重华看了长公主一眼,心中翻滚起惊涛骇浪。


长公主这句话是何意?


风重华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总觉得,自她重生后,好多事情都不对了。自从文氏假死脱身后,风家一路败落。长公主没有像前世那般避到玉真观,而是重新获得了永安帝的信任。


好像这样一来,就多了许多变数。


就像今天,长公主能站在她的身边,与她议论着定国公府的事情。


风重华看着曲廊下被湖水长年浸泡满是青苔的石柱,耳边听着一阵阵刮过湖面的微风。


垂下眼睑,颊间一片冰冷。


“辰儿回来了,你见过他了吗?”


听到这句话,风重华不禁抬首,眸中微波荡漾。


她低低应了声是。


听到他们俩人已见过面,长公主轻轻笑了起来,笑声悦耳动听。


微微偏头看向风重华,想要伸出手将她揽在怀中,然而当手伸出时,却鬼使神差的拍了拍风重华的肩。


片刻,才道:“辰儿人不错。”而后轻抬螓首,声音也高了几分,“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风重华怔怔地瞧着她,。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长公主是在劝她莫负好时光吗?


第148章莫负


长公主微微一笑,握住了风重华的手。


微风徐徐,吹动了九曲廊桥一对丽人的发髻。


长公主抬手压了压风重华鬓间的乱发,剑扔在了第一个冲进殿内之人的脚边。


“你叫什么名字?”她小指微翘,轻轻抹去脸上的血痕。眸中华采异然,雍容华贵。


“臣,臣叫风……风有声。”冲上来的人似乎被她吓到了,跪倒在红罗长裙之下,浑身发抖。


“好名字,好一个风有声。”她挺直了纤柔的脊梁,星眸微睐,“你不仅救了我的性命,更是杀了昏庸无道的昏君。现在关上殿门,杀尽你身后之人,我便求兄长为你赐爵请功。若不然,就让你身后的人杀了你,我为他请功。”


长公主将目光从枫林转回,笑得柔软无比:“你瞧,这苑中枫林将红,不如我设一场枫林宴吧?”


西边碧穹染了半壁橙红,却绚烂不过长公主一脸笑意。




百花井巷,文府。


周夫人坐在迎窗的紫檀水滴雕花罗汉床边,一边看着账册,一边与文谦低声说着闲话。


“阿瑛的婚事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文谦还以为妻子是在忧愁外甥女与次子无缘的事情,就笑了:“朝中青年才俊也不少,慢慢相看就是,总要替阿瑛瞧个一表人材,清新俊逸的少年俊才。”原本他属意于谢文郁,可是谢王两家前些日子突然有了结亲的意思,他就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觉得刘大夏的三子刘轼如何?”文谦偏着头看向妻子,只见她今日梳了弯月髻,简简单单地簪了根凤钗,鬓间散落几朵梅花,错落别致。罗襦飘飘,纱裙上绣了数朵千叶莲,看起来如同神仙妃子。


温柔地笑了。


刘轼字伯瞻,今年十六岁。虽说才情与学问比起文安学和文安然来略有不足,在国子监也是能排得上号的。


他看中刘轼,很下了一番思虑。


刘轼不是长子,将来不用支撑门户。而且他上面两个哥哥都已经娶了妻,等他娶妻后,就有可能分出来单过。风重华嫁给刘轼后就可以当家做主,即不用看婆婆眼色,也不用受妯娌的气。


风重华有个风慎那样的父亲,在婚姻方面会受很大的委屈。


长子是不会考虑她的,次子亦是不行,最好是嫁到兄弟众多的家族之去,最好是最小的。婆婆因为儿子儿媳太多没精力多管她,妯娌们因为她父亲的缘故也会忽略她,争斗起来会把她摆到一旁。


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只需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文谦虽是个男人,不精通内宅争斗。可是为了这个外甥女,他很是费了一番脑子。


周夫人看向侃侃而谈满面红光的丈夫,不知要从何说起。


自从扑蝶会那日见过长公主后,她就已经知道留不住风重华了。


因为,长公主与风重华实在是太像了。不仅容貌相似,就连举止气度也一般无二。如果说俩人不是母女,任谁也不会相信。


可她心里还留有一丝希望。


如果留不住风重华,把她留在家里做媳妇也是好的。


可是这点希望,却随着韩辰的出现而烟消云散。


韩辰想娶风重华,她怎敢反对?


她甚至不敢和文谦说。


因为文谦曾明确表示反对,不许风重华与韩辰多做接触。


她该怎么向文谦解释?


可问题是,风重华并不是文氏的女儿,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反对她的婚事?


文谦却只当她这些日子操持儿子的婚事累着了,劝她休息两日,“六月初七的婚礼,你现在不要太紧张。你身体也不好,总不好太过劳累。一些小事,只管扔给荣管家和余嬷嬷就是。”


周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抬头看了一眼丈夫,心中微滞。


“刘轼不合适。”周夫人道。


“怎么不合适?不论是从年龄上来讲,还是从家世上来讲,哪里不合适了?”文谦还要再讲下去,可是见到妻子面露不悦之色,不由住了嘴,“好好好,不合适,不合适。”


大不了以后再替阿瑛相看其他的俊才。


“也许,阿瑛的姻缘另有机缘……”周夫人深吸一口气,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从长公主府回来,风重华先去见了周夫人。


周夫人一如从前般端庄雍容,看到风重华时,眸中露出了慈爱之意。


“回来了?长公主身体可好?”她牵住风重华的手,细细地上下打量,见到风重华并未露出异样之色,心中稍安。


夜里,风重华睡得很浅,一会一醒。


天还未亮,她就被一阵雨声惊醒。裹了裹云丝锦被,眼神渐渐清亮。


今天是去李家添箱的日子。


她与周琦馥虽然算是婆家的人,不过因为和李沛白玩得好,所以俩人商量着准备再去李沛白娘家添一回箱。


不一会,丫鬟们都醒了,屋里的声音就多了起来。


收拾好后出了房门,便看到一层细雨夹着初夏的风斜斜着向人身上吹来。


令人顿时多了几分精神。


风明怡已经等她时了。


自从风明怡来到文府,每日早起晚睡,日夜不敢松怠。


她知道自己是个庶女,只有付出得比别人多很多才可以得到和别人一样的,甚至不如别人的。


风重华挺喜欢她的这份自律。


也格外的愿意指点她,出入都带着她。


风重华冲着风明怡点了点头,便领着她往上房院走去。


“等到大表哥成亲之后,卢嬷嬷就会来教你读书和规矩。”


周夫人早就瞧中了一位姓卢的女夫子,只不过因为她与别人家的契约未满,所以才等到现在。


知道卢嬷嬷就要来了,风明怡激动地点了点头。


能有一位好嬷嬷教导她,对于她来说是加分项。不论是以后与别人相处还是婚嫁,都是可以拿得出手的。


“谢谢二姐。”风明怡冲着风重华甜甜地笑。


“都是自家姐妹,何须言谢?”风重华拢了拢风明怡的前襟,替她抹去了面颊上的雨水。


没娘的孩子最是可怜。


风明怡虽是有个娘,却和没有差不多。


何姨娘为了风明怡的前途,将她送到了文府,一个月还不来看她一回。


从母女情份上来讲,这样很残酷。


可是从风明怡的未来来讲,何姨娘的做法是对得。


在风府呆的越久,风明怡越没有前途。


风慎娶柳氏为妻的行为,绝了风家女儿攀高门之路。


风绍元知道这件事情的危害性,所以在风慎娶妻之后就自请去辽东当兵。


唯一还抱着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郑氏母女,根本不在风重华的考虑范围之内。圣人都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的话。她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会做出原谅仇人的行为?


风明怡心中有她,她自然愿意为风明怡打算。


俩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上房,却迎面碰上了正准备离开的文安学和文安然。


“大表哥,二表哥。”风重华笑着行了一礼。


第149章时光


文安学冲着她们点了点头。


文安然则是一瞬间涨红了脸,抬眼看了看风重华又快速地垂下头,一副想和她说话却又不敢说话的样子。


文安学轻轻叹了口气。


弟弟的心思全家人都知道。


可是这感情的事情和别的事情不一样,半点勉强不来。哪怕弟弟再喜欢表妹,也得尊重她的意思。


表妹本来就是借住在家里的,如果因为小儿女间感情的事情起了流言,那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他说了声“走吧”,当先离开。


文安然迟疑了下,到底还是随着的脚步而去。


风重华面色如常地进了上房院。


周夫人正和鲁氏说着话,见到风重华与风明怡进来,脸色不自然地僵了一下。随即换上笑容,朝着风重华笑道:“来了?”


风重华上前笑盈盈地行了礼,而后坐在周夫人身边。


说起了添箱的事情,“一会我和琦馥就过去,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减的。”


“你们预备的就挺好。”添箱的东西是几天前就预备好的,没有什么需要添减的,风重华这样问她,也不过是尊重她。周夫人心中明白,忍不住拍了拍风重华的手,感慨道:“舅母也没有生个闺女,等到你和琦馥成亲时,连个添箱的都没有。”


风重华嘻嘻地笑,靠在了周夫人的肩头,“怎么没有?难道我就不是您闺女了吗?”


听到这句话,周夫人愣了一下,伸出手去抚风重华的头发,“对,你就是我的闺女。”


旁边坐着的鲁氏呵呵地笑,“瞧你们这俩人,若说你们不是母女,任谁也不相信。”


周夫人与风重华就笑了起来。


不一会,周琦馥过来请安。


几个人商量起了出门的事情。




韩辰坐在葡萄花架下,正在与父母说话。


两位养女嫣儿和绣儿随侍在旁。


“世子爷一回来,这天气就阴凉阴凉的,可真是天公作美。”莫嫣给汉王妃倒了杯茶,笑着道。莫嫣今日是特意打扮过,穿着绣着花的长衫,腕间戴了一对帝王绿的玉镯,头上簪了根八仙过海赤金扁簪,扁簪下有两颗硕大的珍珠,随着她的行动一摇一摆。


韩辰抬眼看了看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见到韩辰向她点头,莫嫣的脸上蓦地红了,又羞又赧地垂下头去。


站在她身边的绣儿不由瞧了她一眼。


“这次回来,能呆几天?”汉王饮了一口杯中的香茗,笑着问儿子。


“呆不了几天,等到状元公成亲后,就得回去。”韩辰也同样笑着回答。


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极为深厚,礼节也没别人多。


平时的谈话都是随意的很。


汉王妃就笑,“这李家姑娘也是好命,还未过门就先得了一个六品的诰命。说出去在京城,又有谁不羡慕她?”


韩辰对于这种事情没有多大的兴趣,便没有接母亲的话,只是含笑听着。


倒是莫嫣在旁边接了一句,“是啊,我在外面倒也听说了。此事就连京中的百姓们也听说了,都在说文曲星的好话呢……”


汉王来了兴趣,“那快说说,民间都是怎么议论的?”


莫嫣正要开口,却有内侍走了过来,说是外面又有人递帖子过来。


“怎么又是徐县君?”莫嫣被人打断了话头,心头不忿起来。


韩辰的目光就落到莫嫣身上,星眸微闪。


“还是见见的好。”说着话,韩辰站了起来。


莫嫣的手指微微攥紧。


难得今日好天气,汉王府的后园中也显得阴凉起来。


徐飞霜跟随着领路的内侍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鼻尖却泌出细细的汗珠来。


也不知内侍是故意还是有意,她今日穿着百纳底的绣鞋,走在这鹅卵石上,只觉得硌得生疼。旁边的内侍走在旁边的石板路上,脚步显得极为轻快。


走不了一会,徐飞霜就觉得脚底痛的厉害。十根脚趾紧紧抓着鞋底,脸上的表情也痛苦了起来。


内侍好像没有看到似的,只是殷勤地劝她快点走。


不大一会,前方小亭在望。亭旁植了一大丛的湘妃竹,微风吹过,便响起一阵阵的哗啦声。


亭中有张八角石桌,桌上摆了香炉。韩辰就坐在石桌旁,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


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徐飞霜站在亭前,看得痴了。


“徐县君来了,请坐。”见到徐飞霜来了,韩辰微笑着开口。


徐飞霜面上立时飞上两朵红云,羞涩着提裙上前。


她今日梳了双髻,双髻下各垂了几缕长发下来,显得娇俏无比。又穿了一身大红的长衫,手里执着蝶戏牡丹团扇。


举动之间,香风环绕。


她羞羞怯怯地坐在韩辰对面,抬起眼皮偷偷地看着。


见到韩辰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窃喜不已。


韩辰看了她一眼,也不吩咐下人上茶,就道:“县君此来,所为何事?”


徐飞霜不妨他直接开门见山,倒是一时间怔住了,斟酌着道:“倒无旁事,就是听说世子您从避暑行宫回来了,就想来见见世子。”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她不信韩辰听不出来。


她自信得很,依她的姿色,不信韩辰不动心。


只要韩辰动了心,还怕救不出来她哥哥吗?


再说了,来京之间父亲就和她说过,让她一定要笼络住汉王世子的心。


韩辰脸上带着微笑,一双剑眉呈斜飞之势。


他虽在笑,口中说出的话却是不留任何情面,“我与县君说话不超十句,见不过一面,县君见我做什么?”对待袁雪曼韩辰还值得花费些心思,可是面对徐飞霜,他连半点心思都欠奉。


与她说话,还不如去陪陪父母!


徐飞霜惊得脸色煞白,紧咬双唇。


她低垂下头,强忍着心头的羞辱。


“县君还是早些回去吧!听闻你母为了你的兄长茶饭不思,县君怎不在家里侍奉母亲?”韩辰抚了抚略有些褶皱的长袍,缓缓站了起来,“还有事,就不陪县君了。”


说了话,他连看都不看徐飞霜,径自离去。


徐飞霜仰头看着韩辰的背影,一双眼瞪得的。


不是说韩辰不喜欢袁雪曼吗?


怎么她却一点机会也没有?


还不如当初听从哥哥的话,从大皇子那里下手。


可是……


大皇子身后有袁皇后,她一想到这个威严的女人,就觉得害怕。


原以为韩辰此次拒婚袁雪曼,会招来宫中的忌惮。


那她这个定国公的女儿就是一个极好的婚配对象,有了定国公做外援,韩辰的处境也会好一些。


可是……


为什么会这样?


徐飞霜怎么也想不明白。


……


……


此时的风府,风慎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来见风慎的,是定国公府的大管家。


继上一次大管家来过后,往下就再也没有了消息,府里的夫人和县君都急得不得,就派他过来问问情况。


“来,喝茶,喝茶,这是今年的春茶。”风慎端起了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碧螺春。


花厅的隔间里,柳氏一脸郑重之色,仔细地谛听厅内的动静。


徐大管家却有些急了。


他来了快一个时辰,可是这个风慎嘴里却半点有用的东西也没有。


其实以徐大管家的意思,根本就不用来求风慎,只要往福建写封信,请定国公在皇上面前说句软话就行。可是夫人和县君却不这么想,总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是别人故意寻定国公府的晦气。


夫人讲,是世子的马惊了,这才冲向了淳安郡主的仪仗。怎么就这么巧?淳安郡主的仪仗过来时,马惊了?而且淳安郡主怎么又生那么大的气,非要处置世子不可?冲撞皇家仪仗确实是大罪,可也用不着把世子关在大理寺吧?


徐大管家无言以对,只得按着夫人的意思出门求人。


这求人也得分时候,现在定国公府这样子,谁会帮?


没看徐县君去找了那个寄住在舅舅家的风家二姑娘,就被人冷言冷语相待了吗?


而且这个风慎是有名的不着调,他能起什么作用?


可是夫人让他来,他不得不来。


“风先生,刚刚我所讲的,您意下如何?”徐大管家喝了一肚子茶,实在是耗不下去了,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其实说起来,也不费风先生什么心,只需要将我们家世子爷从大理寺里放出来即可。以风先生和会昌候府的关系,这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吗?”


风慎的侄女风明贞嫁到会昌候,说起来风家与会昌候府的关系确实很深。可是架不住风慎会折腾,送了一个庶女风明殊过去,早就把风明贞得罪狠了。


风慎将茶杯放下,冷冷地哼了一声。


六品的盐政?


难道定国公现在力量大到可以把淮兴候从盐课提举的职位上给赶下去吗?如果定国公真有这么大的能耐,为什么还要找他这样一个曾受过抄家之罚的罪官?


他觉得,这个徐大管家在耍他。


六品的盐政啊,谁能轻易拱手送人?朝堂中的大佬们更不可能放弃这样的职务,哪怕就是淮兴候真下去了,这个职位也会成为大佬们手中交换的棋子。给他?当他三岁的小孩子?


“徐大管家何必哄我?”风慎的表情有些严肃,“我知道现在贵府为了世子的事情有些焦头烂额的,可是你们也不能为了这个原因就去害淮兴候吧。”


第150章痴心


六品盐政?淮兴候?


徐大管家一下子被茶水呛着了,咳嗽起来。他咳的很厉害,以至于肺里的空气都快要炸裂了。


风慎也不理他,好整以瑕地坐在那里,冷冷地瞧着。


徐大管家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头时,却是满脸的震惊,“风先生您是不是弄差了?我们定国公府怎么可能会和淮兴候有过节啊?”


天地良心啊,他几时说过要给风慎一个六品盐政的职位啊?他说的是六张盐引,六张盐引是什么意思,天底下的人谁不知道,怎么可能会和官职扯上关系?


他看着风慎,像是瞧着一个大写的笑话。


都说风慎不着调,可是万没想到居然不着调到这种地步。


居然能把六张盐引看成六品盐政?


是因为他没说清楚的原因吗?


可是自古以来官员们说话不都是这样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心里明白就好,谁会说得这么清楚?


什么事情都说得非常清楚的,那是商人,不是官员。


风慎的脸顿时有些挂不住了,“你说什么?一千二百斤盐?我要盐有什么用?”他激动的站了起来,“你们定国公府欺人太甚!我们风家虽是落破了,可是祖上也是正儿八经的安陆伯。你们定国公府居然用商贾行径来侮辱我?”他指了指徐大管家,又指了指自己,“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风家落败了,就能这样欺负我们?烂船尚有三斤钉,何况是人?圣人有云,不食嗟来之食,我们风家的人也是有骨气的。”他抬手指向花厅外,“你给我出去!出去!”


徐大管家是真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就恼羞成怒了?难道生气的不应该是他吗?


坐在隔间里的柳氏听得目瞪口呆,她捅了捅同样一脸呆滞的何嬷嬷,指了指门外。


被风慎给震惊得无以复加的何嬷嬷连忙点头,扶着柳氏就往门外走。


走吧!


老爷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丑,要是发现她们在这偷听,肯定会大发脾气的。


何嬷嬷看着抱头鼠窜的徐大管家,忍不住为他捧了一把同情之泪————


不管是谁碰到老爷这样的人,都得栽啊!


老爷这样的人,是怎么生得出像二姑娘这样通透的人物?


明明那个瑞香院整天和两个姨娘干架的风明薇,才更像老爷!




比柳氏还要震惊的是风重华。


从李府回来,见到从风府过来的何嬷嬷后,久久呆滞。


风慎居然蠢到这个地步了?


居然把六张盐引看成了六品的官职!这是怎样的智商?不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个风慎都是半点脑筋也不带动的。


她觉得,以前过于高看风慎了。


她清了清喉咙,“这件事情,以后就不要再说了。”免得别人知道了成为笑话,“父亲那里还要靠大娘子多加安抚。”省得风慎跳脚。“大娘子也不要太过责怪父亲,毕竟……”风重华觉得实在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这样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堆,也难为何嬷嬷居然都听懂了。


“老爷也是心里急,整日闲着也不是个事。”何嬷嬷往风慎脸上贴金。


可那也不能把别人的六张盐引看成六品盐政啊?这得多大的脑洞?


风重华忍不住摇头,嘱咐了何嬷嬷几句,“父亲在家里闲着无事,不如请个教习学习商贾之事,将来以商代传也是好的。府里这个样子,怎能只靠大娘子一个人经营?纵是把宅子租出去能有多少生息?不过是勉强够生活罢了。府里的姨娘和下人,以前不是说裁撤的吗?怎么却又没了动静?”


何嬷嬷忙道:“大娘子倒是想裁,可是老爷不让。说什么风府虽落破了,却不能少了几个下人的吃喝。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哪有日子过得紧就裁撤下人的?还说让大娘子把嫁妆和聘礼拿出来,大娘子这次让我来,也是想讨二姑娘个主意。”


风重华冷哼一声,不裁撤下人,就只能勒紧裤腰。


现在郭老夫人还在世,还能贴补一些。等到郭老夫人有那不忍言之事发生,那时怎么办?


难不成做叔叔的要去靠侄子养活吗?


“嫁妆和聘礼现在已换成了商品,上哪拿出来?”风重华抿了抿嘴,“若是父亲再逼大娘子,就让他来找我要。”


何嬷嬷等的就是这句,连忙笑着应了一声。风慎现在怕风重华怕的要死,怎么敢来找她要?只怕一听到钱在风重华的手里,就会偃旗息鼓,再也不敢追究。


说完了事情,风重华将何嬷嬷送到了垂花门。


何嬷嬷毕竟是周夫人请回来的老人,她尊敬些也是应该的。


往回走的时候,却见到余嬷嬷也在往外面送人。


定睛一瞧,却是个熟人。


竟然是京阳伯夫人。


便曲了曲膝。


谁曾想京阳伯夫人一看到是她,眼前一亮,竟然走上前执起了她的手,“这就是风家的二姑娘,一晃几年不见,也长成大姑娘了。”


风重华心里烦她,就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


京阳伯夫人脸上一僵,随即又将笑容堆出,笑盈盈地,“哟,这是害羞了。”


风重华懒得理她,就将身子侧向一旁,将路让了出来。


京阳伯夫人还想与风重华再说几句,被余嬷嬷客客气气地往前请。


风重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见到离晚膳时间还早,就站在路边等余嬷嬷。


过了一会,余嬷嬷送人回来,看到她还在路上,就过来低声说话,“知道大爷快成亲了,她过来送礼。”余嬷嬷很烦她,连个敬语都不说,“她生怕夫人不见她,亲自来送的拜帖。夫人不想落一个轻狂的名声,这才见她。我看了一下礼单,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还有一些是别人送给他家的礼,他家居然也给拿出来送人了。”


得有两年多没听到京阳伯府的消息了,没想到居然败落成这样?


风重华有些愕然。


不过考虑到京阳伯府自从文氏‘去世’后,就一直不得永安帝的待见,这也不足为奇了。


然而今天京阳伯夫人来送礼,却向风重华敲了一个警钟。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京阳伯夫人来送礼,必定是有所求。


京阳伯夫人确实是有所求。


自从几年前因为次子娶风重华的事情,京阳伯被永安斥责丢了官职的事情,京阳伯府的日子就不好过。


两年多过去了,好好的一个京阳伯府,已不复往日的荣光。


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来求周夫人。


为了显示京阳伯府的窘迫之境,她特意在库房里挑了一些比较寒酸的礼物。


可是周夫人的嘴却是紧得很,一句有用的话也不说。


依她的意思,只要文府这个苦主开口替他们说几句话,永安帝那边就能过得去了。


可是文家的人不开口,她又能怎么样?


都怪郑白锦!


当年若不是因为她撺掇,她怎么可能会为次子生出娶亲的念头?


要是早知道娶风重华会生出这么大的事情,她是根本不敢生出这念头的。


可是————


事情一过就是两年多了。


如今文氏死了,风重华到了舅舅家居住。


风府也被抄了家。


她想找人报仇,竟是找不着下手的地方了!


找郑白锦报仇吧?


现在郑白锦是个妾,她堂堂京阳伯夫人,要和个妾一般见识吗?


京阳伯夫人站在文府的大门外,用帕子揩了揩满是汗珠的额头,吩咐大儿媳褚王氏,“回府吧!”不回去还能怎么着?


褚王氏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将婆母扶上了马车,然后自己再上去。


然后很体贴地与婆婆说话:“天气这么热,您年纪也大了,何苦再跑来跑去的?褚维和儿媳说过好几次,让我多看顾些您的身体。若是您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儿媳来办。”


褚维是京阳伯的长子。


也是府里仅剩下的唯一男丁。


京阳伯夫人现在对甩视若眼珠子,生怕他渴了饿了,一天要过问三五遍。


弄得褚王氏烦不胜烦。


可是这些话,她做儿媳的还不能说。


干脆,她就天天捡好听的奉承京阳伯夫人,一有空就往上房院跑。


反正,隔不一会京阳伯夫人肯定就会派丫鬟过去打听褚维在干什么。


结果,京阳伯夫人反而夸她有眼力,孝顺。


弄得褚王氏哭笑不得。


京阳伯夫人叹了口气,就在马车里教训起了长媳,“你以为我愿意在这么热的天气往外跑,还不是因为现在文谦正得圣恩?”说着,她压低了声音,“文谦的长子成亲,他在陛下那里请了假。你可知道陛下是怎么说的?”她把永安帝的话复述了一遍,“不仅如此,还赐了文幼安一对玉如意!文幼安哪怕就是新科状元又能如何?国朝什么时候缺过新科状元了?可是你看哪一代的状元有文幼安体面?我断定啊,这文幼安在通州只要不出什么大错,就会接连升迁。”


“咱们京阳伯府本来就与文府的姑奶奶文氏有旧怨,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修复一下,以后只怕再也碰不上机会了。”京阳伯夫人眉头紧皱,忍了又忍才没有说郑白锦的坏话。


她叮嘱褚王氏,“以前我就是太目空一切,总觉得咱们是京阳伯府,何须怕别人?后来才明白,咱们这些勋贵之族生死荣辱,只在君恩一念间。我今天带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周氏的嘴脸。让你明白,她周氏凭什么能给我脸子看,无非是因为文府君恩正盛。”


第151章妄想


听了婆婆的话,褚王氏撇了撇嘴。


文官能和勋贵一样吗?


文谦的父亲当年曾因为反对永安帝登基触柱而亡,文谦父亲触柱之后,永安帝不仅忍了这口气,反而大张旗鼓的安葬文老爷子。


夸他是忠贞之臣。


然后文谦以探花之身入了做了庶吉士,安安稳稳做了十几年的侍书?


若是京阳伯的父亲敢这么做,只怕早就被抄家灭族了。


“母亲的话儿媳记住了。”褚王氏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是连连点头。


俩人说着话,马车与一辆平底灰篷的马车擦肩而过。


只见那辆马车上突地拉紧了缰绳,一个体态微丰,面庞圆润的妇人探出头来,朝着这里喊了一句:“那边,可是京阳伯府的马车?”


婆媳俩命人停了马车,纷纷回过头去。


褚王氏看着这面生的妇人却有些疑惑,不知她是何人。


京阳伯夫人却是一眼认出了她是谁,不禁哼了一声,“这是顺天府吴通判府的齐太太。”


褚王氏‘哦’了一声。


京阳伯夫人掀起了车帘,笑着道:“原来是齐太太,我还当是谁呢。”却并不下马车。


京中人都知道,齐太太不得吴府老太君喜欢,接连好几年都被囚在府里不许出来。


而且她还把女儿给养歪了,在外面闹了好几出笑话。


最大的笑话就是,吴含笑瞧中了谢文郁。


吴府的老太君舍着脸面去提亲,结果人家谢文郁根本就不知道吴含笑是谁。


见到京阳伯夫人根本不下马车,齐太太不由腹诽,“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她掀起车帘,下了马车。走到京阳伯府的马车前,笑盈盈地道:“今日可真巧了,原本这几日就想去贵府拜访,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相请不如偶遇,正巧那边有个酒楼,不如过去吃上两杯水酒如何?”


京阳伯婆媳有些诧异,不知这齐太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阳伯夫人寻了个借口:“天色晚了,孙子还哭闹着,不敢久呆。”


“那就到我马车里坐坐吧。”齐太太笑着,一副盛情不可却的模样。


京阳伯夫人想了一想,就下车坐到了齐太太的马车里。


褚王氏看了一眼齐太太,扶着婆婆去了齐太太的马车里,然后就站在车外,等了起来。


……


……


从金仙楼回来后,袁雪曼的心情就一直不好。


等到武定候夫人陈氏一脸喜滋滋的问她刚刚去了哪里时,她彻底爆发了。


“我早就说过让你们不要搞这些事情,现下可好,满京城都传叔叔要把我嫁给韩辰。以后我可怎么办?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出门?”自从京中出了谣言后,她就极少出门,就连上次衍圣公府宴请,她也用身体不适给拒绝了。


陈氏的脸色顿时变了,气急败坏地道:“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想不到我在武定候府劳累了一辈子,反倒要叫我听你的教训。”


袁雪曼冷冷地哼了一声,“这话你说给别人,别人兴许还能信几分。在我面前还是不要装!我且问你,承哥儿前些日子给你的一万两银子,说是给我的添妆,你弄到哪里去了?”


陈氏顿时住了嘴。


“做了亏心事,半夜鬼来敲门就不要怕。”袁雪曼与陈氏说话一点也不客气,“这么多年,你往你娘家划拉了多少,就不用我一桩桩一件件的说了吧?”袁雪曼看了看陈氏,面上的不屑之情甚重,“连我母亲的陪嫁,都敢往你娘家搬,你也不怕你娘家犯一个僭越杀头的罪过。那五凤朝阳冠你娘家嫂子戴得起吗?”


“你?”陈氏大张着嘴,一脸惶悚地望着袁雪曼。


陈氏娘家只不过是守备京师的京营里五军营的坐营官,后来武定候原配夫人胡氏生胡承泽难产去世后,就续娶了她为继妻。


袁雪曼的父亲生前掌管禁军,是她娘家的上司,再加上永安帝与袁皇后非常宠爱袁雪曼。


所以,她在袁雪曼面前向来是大气不敢出。


可是这次,袁雪曼说话着实过重了。


陈氏大声嚷道:“我娘家是不如武定候府,所以你们就可以瞧不起我了?你莫忘了,我的儿子可是武定候世子,你这样说他的母亲,他的脸面往哪里放?”


袁雪曼这会心中正烦,见到她提起世子的事情,更是火气上涌,“好好的一个世子,瞧瞧你教成什么样?整日里偷鸡摸狗,做尽了丧天良之事。偏生他做完坏事,还总是报叔叔的名号。叔叔哪次挨骂不是为了他?两年前,他强抢民女入府,害得叔叔被申斥。我袁家的脸面都叫他丢尽了!大凡嚣张的外戚能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到抄家灭族时,我看你娘家会不会来救你!”


“老天爷!”陈氏被句话给气着了,“你还是不是袁家的女儿?居然敢这样诅咒自己的弟弟?以至于连抄家灭族的话都能说出来?你难道就不瞧我们娘俩一点好?”


“抄家灭族还是轻的呢!”袁雪曼想起今年永安帝去避暑行宫却未带袁皇后同行,心中就有一丝担忧浮动,“举凡外戚有几个好下场的?你们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的为祸京城。难道就不怕日后清算?今且把话放在这里了,若是你们娘俩以后再胡作非为,就休怪我不客气。到时我只管禀明了皇后,逐你们出府。”


“你?”陈氏被这句逐出府给吓着了,泪水立时涌出眼眶,“没想到我为袁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临到老了居然要把我逐出去?一个将来要做大姑奶奶的人,居然说出要把未来一家之主逐出去的话,我得找人评评这理。”她哭哭啼啼的,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嚷着要递牌子进宫求见袁皇后,请袁皇后来评评理。


眼见陈氏嚎啕着走了,袁雪曼的贴身娘娘担忧地问,“不会有事吧?”


袁雪曼摇了摇头,“姑母这会正在为避暑行宫的事情心烦,她过去正好解解姑母的烦闷,让姑母骂她几句消消心头之气。”这个陈氏,袁皇后也头痛的很,也不知骂过她多少回。


转过头,她还是我行我素。


只气得袁皇后肝痛。


如果不是武定候是袁皇后仅剩下的弟弟,袁皇后早就不理陈氏了。


嬷嬷想了想,觉得袁雪曼此话极有道理,微微颌首。




京阳伯夫人下了齐太太的马车后就扶着儿媳褚王氏的手回了马车里。


一上马车就吩咐车夫,“赶紧回去!”


这话吓了褚王氏一大跳,连忙问,“母亲,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京阳伯夫人阴沉着脸,并没有回答儿媳的话,而是连声催促车夫。


褚王氏知道婆婆这是遇到了事情,不敢再说话,小心翼翼地坐在一边。


手里拿着个扇子,替京阳伯夫人扇着风。


直等到马车快驶到京阳伯府胡同时,京阳伯夫人这才出声。


“这齐氏要为她次子吴鹤同求娶小宛。”


褚王氏大惊失色,“吴鹤同?早些年这吴鹤同不是与风家的四姑娘风明薇订过亲事吗?”


吴家这是在做什么?


京阳伯婆媳俩人正在这里为齐太太求娶褚小宛而疑惑不解时。


府里的京阳伯却已笑了有半盏茶时间。


半盏茶前,宣旨的礼部官员才走。


说让他负责永定河治河工程。


这怎不让他高兴?


恰在这时,京阳伯婆媳也回了府,见到他笑得如此开心,忍不住问他。


听完京阳伯的话,京阳伯夫人手中的团扇“啪”地落在了脚下,惊喜交加,“我就知道老爷早晚有翻身那一日!”


“哭什么?”京阳伯心中欢喜,见到夫人如此失态,忍不住斥责她。


京阳伯夫人这才收了泪水,吩咐儿媳褚王氏打水为她整妆。


等到京阳伯夫人收拾好了,一脸喜色的坐在京阳伯对面,夫妻俩人说起话来。


“老爷几时去上任?妾身也好提前为老爷准备行囊。”


京阳伯复得圣宠,正是春风得意之际,闻言就道:“收拾什么?老爷我准备轻装出发。这次若是不将永定河治理好,老爷我就不回来了。”他看了看一坐一站的婆媳俩,沉,“这次出行,我准备带着维儿。他年纪老大不了,也该出去历练历练。府里的一切事宜,就交给你们了。”


褚王氏颌首,欲言又止。


想了又想,向前踏了半步,在婆婆耳边低语了起来。


京阳伯夫人就将齐太太想替齐树友求娶褚小宛的事情讲了一讲。


哪里想到京阳伯勃然大怒,“糊涂!你难道不知道这次老爷我是因为什么起复的吗?你居然还敢与吴家眉来眼去的?”


“老爷?”在儿媳面前被骂了,让京阳伯夫人脸面上挂不住,她又气又急,忍不住瞪了一眼京阳伯。


京阳伯这才觉得有些失态,忙正了正神色,说道:“既然今们都在,我且把话挑明了讲吧。我这次起复,皆因陛下问到永定河一事,文拾遗说我在永安四年与八年皆参与治理永定河,著有成绩。此次他力举我,并言,愿以官帽赌我此次定能治河成功。”


“他真的这么说?”京阳伯夫人的声音有点发颤,似乎不敢相信。


当年,就因为京阳伯府要娶风重华,才害得文氏自尽。


文府的人不恨他们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会替京阳伯说话?


“来传旨的礼部官员说得,难道会错?”京阳伯横了夫人一眼,“朝堂上的事情,岂能为内宅私事所误?”


京阳伯夫人就看了儿媳一眼,沉:“还好我并没有答应齐太太,要不然的话,岂不是平白的招惹文府嫉恨?”谁都知道,吴含笑去文府做客得罪了风重华,若是京阳伯府再与吴府结亲,只怕文府的人会不高兴。


话说到这里,京阳伯才想起来问妻子的去向。


一听到她们是去文府送礼去了,接连骂了三声“糊涂”,道:“这边传旨的官员刚走,你们就往文府送礼,而且送的礼物还是在库房挑的残次品。这让别人知道了,以后会怎么说我?”


京阳伯夫人讪讪地笑,不敢乱说话了。


倒是褚王氏机灵,上前问道:“父亲,要不然儿媳再去一趟,就说礼物送错了,那是送给别家的。”


“糊涂!”京阳伯看着这对婆媳,心里好一阵失望,“礼都送了,哪里有要回来的道理?这件事情,你们且不要再掺合了。等到状元郎成亲那日,我是一定要过去的。到那时,我再补上一份罢了。”


“行了,你们也别坐着了。去库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看起来不张扬却比较贵重的东西。”京阳伯道,接着又补充,“可千万不敢再胡乱挑了。”


婆媳俩被他最后一句话说得燥得慌。


第152章柳家


离文安学成亲就差两天了。


李府派人过来商量过嫁妆的事情。


看着李府送过来的嫁妆单子,周夫人眉开眼笑的。


原以为李府家境不如文府,所以周夫人就没对嫁妆抱多大的希望。


没想到李府送来的嫁妆单子里不仅有田庄、商铺,还有几千册书籍。田庄和商铺周夫人并没看在眼中,这几千册书籍却投了她的眼缘。


李府这是把所有家产和书籍都给了李沛白做嫁妆了吗?


周夫人心里偷着乐,面上却一点也没显示出来。


李沛白的母亲房氏有些肉疼,可是这些都是李祭酒和李老夫人一力安排下来的。


也是他们压着府里所有的人,替李沛白置办了一份丰盛的嫁妆。


李沛白是嫁得风光了。


可她儿子怎么办?


虽然这手心手背都是肉,然而儿子成亲时没像样的聘礼,女方那边怎么交待得过去?


周夫人得了便宜,自然要卖乖。她拉着房氏的手,笑着道:“别的话不敢说,以后沛白嫁过来就是我的女儿了。我没有女儿,正稀罕姑娘。我听说亲家母把沛白教得极好,针黹女红就不说了,算帐看册更是一把好手,以后我可有得清闲喽。”


听了这些话,房氏的心里好受了些。


“沛白年龄还小,学得也不多。以后若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亲家母可要多担待些。该骂的就骂,该打的就打,不用心疼她。”房氏反握住周夫人的手,殷殷地道。


什么打呀骂呀的,周夫人若是真应承下来,那可就麻烦了。


她笑了笑,“亲家母教得这么好,我怎么可能舍得打?亲家母放心好了,以后若是幼安敢欺负沛白,我就大耳刮子抽他。”


房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到了晚上,李府就派了几个嬷嬷和婆子过来清扫新房。


准备第二天过嫁妆之后开始铺房。


吃过午膳后,风重华去寻周琦馥玩。


周琦馥正坐在黑漆万字不断头三围罗汉床上看着绣娘们给她绣嫁衣,一见到风重华来,立刻笑着跳下罗汉床。


“快要嫁人的人,还是这么毛噪。”风重华嗔了周琦馥一眼。她进来时逆着光,身上的轻容纱短袄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耀目金光。


周琦馥已经与王瀚定下了亲事,定于今年九月成亲。


“我这不是为了迎接你嘛。”周琦馥挽住风重华的胳膊,笑容如同吹过一池湖水,令人忍不住心情畅快起来。


俩人在罗汉床坐定,风重华将自己带来的绣样取出,展示给同琦馥看。


“这都是你自己画的?”周琦馥一件件展开,嘴里不停地赞叹。


其中的一幅尤其吸引她的注意力:画上一个身披鹤氅的少女手扶梅枝,瞧着另一位倚着山石的狐裘少女。狐裘少女脚下一团毛耸耸的狸奴,此时正仰着脸。


“这个可是画得当年我们在山庄玩耍时的情景?画的可真好。”周琦馥一脸惊奇,看得爱不释手。


“绣个扇面或是炕屏怎么样?”风重华却是有些担心,“就是怕不好绣。”


“怎么可能会不好绣?”周琦馥大手一挥,命令一位绣娘过来,让她看了看几幅画。


绣娘就拿手比划了一下:“这幅画更合适绣个炕屏,其他的绣扇面和帕子上都行。”


周琦馥就把这几幅画一古脑的塞给了绣娘,然后摆了摆手:“行了,那你就看着绣去吧,我和阿瑛说说话。”


她亲手给风重华倒了一盅碧螺春。


风重华接过湖田窑兰草白底青花茶盅,挨着周琦馥坐了,低声与她说话:“我怎么听说王藩台好像八月就要出京了,你要不要问问那边?”


如果王藩台八月回任上,那么周琦馥在九月成亲时,他就不可能赶回来。


前一世,周琦馥出嫁后就随着王瀚去了王藩台任上。却接连小产了两次,然后很艰难地生下一子,从此以后再无所出。周琦馥就很大度地为王瀚纳了两房美妾,照顾他的衣食住处,自己安心抚养孩子。


后来,王瀚在二十七岁时中了二甲进士,她跟着王瀚回了京城。


幸好王瀚待她非常好,对美妾也不假辞色。直到周琦馥与他的长子订亲之后,美妾才为王瀚生下了儿子。


她不想周琦馥去辽东。


如果鞑靼真的和国朝开战,辽东就是首战之地。周琦馥在那里睡不好吃不好,还天天担忧受怕,再加上她年纪还小,又怎能不小产?


前世,她曾听人说过,女人最合适生产的年纪就是十八岁以上。若是太早,骨盆还未打开,极有可能会难产。


叶宪的结发妻子就是生长子的时候伤了身体,后来再生女儿的时候难产而亡。


去世时,还不满十八岁。


周琦馥性格天真烂漫,待人以诚,她不想周琦馥因为孩子受到打击。一个女子接连小产,哪怕夫家不责怪她,她心里也会不好受。


可是这些话,不能对周琦馥讲。


周琦馥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感激地看了风重华一眼。


“回头等你出嫁,我送你份大礼。”风重华放下湖田窑兰草白底青花茶盅,笑着道。


周琦馥面红过耳,啐了她一口:“没有几百万两银子休想讨我欢心!”


“好,莫说几百万两,几亿都行,只要我家琦馥高兴。”风重华将一双眼笑成了月牙,“对了,我家的大掌柜过些日子要去江南,你有没有什么想要捎带的?我已经给嘉言还有嫂嫂她们去了信,她们给我列了张单子。”


周琦馥就兴高采烈地与风重华讨论起要带什么东西来。


……


……


上房院里,鲁奇言前来道谢。


“公文已经下来了,侄儿参加完表弟的婚礼后就要去上任。”鲁奇言态度非常恭谨。


他只比鲁氏小几岁,今年不到三十,考了几次也没中进士,就息了这门心思,想去泰山书院教书。


还是他父亲给鲁氏去信,鲁氏这才领他入了京。原本以他父亲的意思是让他去周克身边做个幕僚,鲁氏却不同意。


觉得读书人就该做读书人的事情,做幕僚能有多大的出息?


鲁氏一番思虑下,没有求周越的妻子孔氏帮忙,反而来求了周夫人。


“还是上任要紧,你前些日子送礼物你表弟收到了,说很喜欢。”鲁奇言的官职就是文谦求来的,周夫人当然知道任期是哪日,所以并未介怀。


“我是个妇道人家,也不懂朝廷上的事情。我只有一句话给你,那就是谨言慎行,不要与人结怨,这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仇敌要强得多。”


鲁奇言叉着手听了,执礼甚恭。


等鲁奇言走后,周夫人笑着与鲁氏说话:“这个奇言,将来能成大器。”


“他能成什么大器?连个同进士都考不中。他若有个同进士的出身,也不至于荒废了这么些年。”鲁氏叹息道。


周夫人却颇不以为然:“什么同进士,还不如奇言这个正正经经举人出身的老爷呢。”


鲁奇言现在只是举人,所以他当了教谕之后依旧可以参加锁试厅考进士,同进士却再也没有上进的机会。虽然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同进士出身的人做了高官,可这只能是偶尔。


若是想在朝为官,只能是进士出身。


……


……


六月初五这日,李家送来了一百二十抬嫁妆,第一抬就是李沛白六品诰命的凤冠霞帔。


嫁妆中,四铺四盖,八铺八盖。铜锡瓷器若干抬,首饰衣服,具奁薄中。


到晚上铺床时,衣饰器皿皆是豪华无比,床帐鲜明,不必赘述。


新床不能空着,李家的人就在铺过的新床上量了一布袋绿豆压在床上。


绿豆中掺着金银锞子。


周琦馥与风重华站在东跨院里,看着李家的人在新房里忙碌,面带神往之色。


等到她成亲时,想必也会如此吧。


风重华就笑她,“你也不瞧瞧自己的嫁妆,只怕一百二十抬还不止。你居然还去羡慕别人?真是要叫人活活气死了。”


周琦馥啐了她一口,一张脸涨得通红。


到六月初六,文府开始张灯结彩,迎宾接客。


文安学与文安然兄弟俩一脸喜色地站在大门前,笑迎宾客。


今日来的客,大多是来送礼的。


送完礼就会离开。


等到明天正日子,宾客们才会前来吃喜酒。


因为是状元郎成亲,所以来送礼的宾客极多。就连许多贩夫走卒为了蹭一蹭状元郎的喜气,也来送礼。


文安学与文安然一视同仁,并不因为对方的礼少而瞧不起。


经此婚礼,文家兄弟知书达理的好名声立时传遍了京城。


柳氏的兄长与嫂嫂也赶在婚礼前一天送了礼。


柳家的礼物也极为寒酸。


不过是区区五十两银子。


周夫人看到他们却很高兴,留他们说了话,就让他们去见风重华。


柳妻穿着一身崭新的褙子,瑟瑟缩缩地坐在风重华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家里老太爷和老太太身体还好吧!”风重华给柳妻斟了杯茶。


“好,好!”柳妻一下子站了起来,十分紧张。


风重华摆了摆手令她坐下,“不用紧张,都是一家人。”


“好,好!”柳妻又是一连说了好几声好,表情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


风重华也有点无奈,柳妻毕竟久在市井,很少与高官打交道,紧张是不可避免的。


于是,她笑着道:“结亲就是结得两姓之好,既然柳娘子与我父亲已成了夫妻,你们就是我的长辈。到我这里来,不必紧张。”又道,“你们明天不愿意来吃喜酒,我心里也是明白的。其实倒不必这样,大家都是亲戚,早晚也是要走动,明儿你们不来,难道还一辈子不来舅舅家吃宴了?”说完了话,她又问起柳妻的儿子柳同峰。


第153章安学


一提到儿子,柳妻面上的表情生动了许多,“跟着他爹在卖猪肉,很能吃苦下力。”然后就是说人老实,听话,反反复复地说,生怕风重华不知道似的。


风重华就叹了口气,觉得不能操之过急了。柳家毕竟市井出身,有出息的能有几个人?


她就又问起了柳氏的族人,想要打听一下拔尖的是哪几个人。


当听到唯一一个有能力的,也远在云南时,心情更郁闷了。


“听说同峰表哥也快成亲了,到时别忘了通知我。”然后就端茶送客。


柳妻还是茫然无知的,直到许嬷嬷捅了捅她,她还没明白过来。


许嬷嬷只好用嘴型说了一个走。


这才把柳妻给拉了出来。


出了门,就埋怨柳妻,“姑娘说完了话端茶,这是送客的意思。以后你可得记着了,不要到时候再出丑。”然后,她就给了柳妻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可不敢要!”柳妻连连拒绝,“俺们不是来打秋风的。”哪有送了五十两银子的礼,又拿回去一百两的道理?柳家虽穷,这点道理还是知道的。


许嬷嬷就笑了,将银票拍到柳妻的手里,“什么打秋风?这是姑娘孝敬你们的,你就安心地拿着吧!”


然后她就将柳妻往外送去。


“姑娘问你家的情况,是想抬举你家。”许嬷嬷见到柳妻憨直,心生喜欢,特意提点她,“不拘家里什么亲戚,只要是和你们亲近的,你扒拉扒拉,若是能中了姑娘的眼缘,姑娘就求到舅老爷那里。不说给个一官半职吧?好歹能有个出息。”


许嬷嬷说着话,指了指正在待客的荣大管家,“看到了没有?这是文府的大管家。你可莫小看他,他儿子现在是通州府的巡检,女婿是洛阳的县丞,正正经经的老太爷呢。就连我娘家侄儿,要不是为了帮姑娘积攒家业,舅老爷也说要抬举他呢。”


这番话,说得柳妻诚惶诚恐起来,看向荣大管家的目光也带了敬畏。


“您说的话,俺记住了,等俺回去就和柳大说!”柳妻思忖着许嬷嬷的话,一路往外走去。


等见到柳屠户,夫妻俩人就开始嘀咕起来。


柳屠户听得满脸喜色,要不是现在在外面,恨不得抱起柳妻亲上几口。


“走,回家!”这样的大事,得与父母商议一下才行。


……


……


到了六月初七,文安学成亲的正日子。


文府宾客满棚。


府内府外爆竹声声,锣鼓喧天。


特意来文府参加婚礼的韩辰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特意从避暑行宫赶来的袁承泽和一帮子勋贵胡吹海侃,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往内院方向打量。


“阿辰哥?”袁承泽和勋贵们侃了半天,却没听见韩辰说半句,不由得转过头,唤了他几声。


“今天我本来想让高诺那小子陪我一起来,可是那小子说什么家中有事,只是过来送了礼。”他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说这人娶了媳妇以后是不是都会变?”


高诺是安国公世子,与他父亲一样,平时谨慎的很,轻易不在人前露头。


像这种参加文官儿子婚礼的事情,他是肯定不会来的。


也就只有袁承泽这种不怕人忌讳的勋贵子弟才会出现。


就像韩辰,也是抱着别样目的而来。


“别说别人,倒是你,老大不小了,也该寻房媳妇。要不要我帮你相看一下?也省得母亲老是在我耳边念叨你的亲事。”韩辰淡淡地笑,将聒噪的袁承泽堵个半死。


袁承泽悻悻地住了口,喝起了闷酒。


他不说话,那帮子勋贵更不是不敢在韩辰面前多嘴,一时之间,韩辰这桌在喧闹的婚礼中间显得极为安静。


不一会,文安学将新娘子李沛白接了过来。


他红光满面地牵着新娘子,眼角眉梢都是遏止不住的笑意。


韩辰没去观礼。


他不去,这桌没一个敢动的。


不一会,拜过天地,将新娘子送入新房,安床坐帐。


文谦父子出来敬酒。


第一个就先来到韩辰所在的这一桌。


“汉王世子拔冗莅临,真是蓬荜生辉。”文谦先干为敬。


韩辰怎么可能在文谦面前坐着,在他敬酒时就先站了起来,眼见文谦喝了一杯酒,便也爽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文府一门三进士,爷孙父子同登科,乃是千古佳话。今日又逢幼安兄大喜之日,我敬幼安兄一杯。”韩辰口里说着漂亮话,敬了文安学一杯。


文谦被这句话恭维的满脸都是笑。


袁承泽看了看文谦父子,再看了看陪着笑的韩辰。


觉得怪异极了。


他的阿辰哥,几时会这么讨好人了?


就连面对永安帝也没见他这么刻意讨好过。


难道,这个文谦真的这么得阿辰哥眼缘。


想到这里,他不由也站了起来,郑重地敬了文谦父子一杯酒。


一时间,酒宴上杯觥交错,酒香四溢。


文谦父子不一会就喝得脸色通红。


韩辰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承哥儿,你们先在这里喝着,我出去透透气。”


仲夏天,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


虽然喜棚里放了两座冰山,可还是觉得有些燥热。


袁承泽这会身上也是透了背,闻言就点了点头,道:“阿辰哥,你刚喝了酒,吹不得风,若是觉得头晕了,可千万不敢乱跑。”


韩辰就指了指八斤和赵义恭,“有他们跟着呢。”


……


……


在内宅院的喜棚中,风重华也喝得有些多了。


因官员们大多随圣驾去了避暑行宫,所以内宅的妇人和姑娘们来的不少。


有几个认识的,就过灌了风重华和周琦馥几杯酒。


俩人脸上都是红扑扑的。


“我出去喝点醒酒汤去,一会她们再来灌酒,你就说我去官房了。”风重华实在受不住了,酒意有些上涌,低声与周琦馥说话。


周琦馥酒量略比她大些,闻言就颌首,“去吧,一会我替你挡挡。”


风重华就低着头,由悯月和良玉一左一右扶着,出了喜棚。


出了喜棚,被夜风一激,有些头轻脚重起来。


抬起头,看着檐廊下贴着大红喜字的灯笼随风轻摆,眼前有些轻晃。


“扶我回西跨院吧!”她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下去了。


两个丫鬟应了一声,扶着她往西跨院走去。


回到西跨院,丫鬟们服侍着风重华刚睡下,就听到院子里响起了石子敲击的声音。


悯月就往良玉那里看去。


良玉窘得满脸通红,道:“我出去看下。”


悯月横了良玉一眼,这么晚了,还能有谁?


无非就是良玉的主子。


韩辰站在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里,身边跟着八斤和赵义恭。


“见过世子爷。”良玉曲了曲膝。


“怎么这么早就回西跨院了?可是身体不好?”韩辰不等良玉行完礼,就关切地发问。


良玉抿了嘴笑,答道:“并非是身体不好,而是多吃了两杯酒,有些醉了,奴婢们就扶着县君回来休息了。”


韩辰“哦”了一声,却放下心来。


他负手伫立半晌,有些意兴索然。


兴冲冲地跑到西跨院,还以为能与佳人说几句话,结果佳人却睡了。


月色顺着游廊流泻而下,落在墙角的几株白姜花上,皎洁的花朵,如玉般晶莹。


“回吧。”眼见良玉已经回西跨院了,赵义恭低声劝道。


韩辰摇头叹息,心中无限的惆怅。


月华如水,院落中虫鸣阵阵。


唯有伊人不见。


隐隐约约,院中细语声传出。


却影影绰绰的听不真切。




第二日一早,风重华轻轻爽爽的醒来,汇合了周琦馥与风明殊,前往上房院认亲。


上房院里,文谦与周夫人穿戴一新。


看着佳儿佳妇,笑得合不拢嘴。鲁氏坐在他们身边,四周嬷嬷、仆妇、丫鬟侍候着。


李沛白上前拜见翁姑,又送了亲手做好的鞋袜。


然后羞涩的唤了一声,“爹,娘!”


周夫人眼中的泪水立时涌了出来。




认完亲后,文安学领着李沛白在祖宗牌位前拜了高堂。


一家人又在一起用了午膳,周夫人就让小夫妻回去休息了。


良玉觑了个空,把昨夜韩辰来寻的事情说了一遍。


风重华听得目瞪口呆。


他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居然敢闯到西跨院去。


幸好自己睡着了,万一被人瞧见,这可怎么得了?


她忙对良玉讲:“以后不许他再擅闯内宅院。”


良玉笑嘻嘻地应了,转回头就告诉给了韩辰。


韩辰听到风重华用不许两个字,不由得笑了。


从乐道堂出来,往浩然堂走去。


刺眼的阳光从高翘的青瓦屋檐上落下来,令韩辰微微眯了眼。


汉王妃此时正坐在浩然堂的葡萄架下,手里拿着莫嫣和绣儿的绣品,正在比评着。


不知她说了什么,绣儿举着针线,咯咯的轻笑。


见到韩辰进来了,汉王妃连忙让他过来。


“怎么这时过来了?”


因莫嫣和绣儿自小就在汉王府长大,与韩辰也是极熟了。俩人并未避开,而是方方地站了起来,


行了一礼。


“见过世子爷。”莫嫣语调柔柔的,抬起眼皮往韩辰看了一眼。


绣儿看起来则是咧咧的,干净利落地行了一个福礼。


第154章和睦


冲着两女点了点头,韩辰向汉王妃行了一礼。


“过几天就要走了,儿子特地来问娘有没有什么需要儿子办的事。”韩辰与汉王妃感情极好,行了一礼后就站到了王妃身后,替她轻柔地捏起肩来。


王妃抿了嘴,面上露出欣慰的微笑,以手抚住落在她肩上儿子的手,“且坐下吧,今日肩膀不疼。”早年间,汉王妃随着汉王南征北战,肩膀落下了病根,经常酸痛。


阳光透过葳蕤葱郁的葡萄架落在汉王妃的脸上,韩辰看到,母亲那头原本乌黑亮泽的长发上生了几根银丝。


见到儿子的视线一直自己发间,汉王妃不禁笑了,“一转眼,你都快成亲了,娘也老了。”她拉过儿子的手,轻轻拍了几下。


“娘?”韩辰心头酸楚。


听到母子俩人议论起韩辰的婚事来,莫嫣不由侧起耳朵。


风吹过葡萄架,发出沙沙的声响,青翠欲滴的葡萄串在阳光下如同一串串晶莹的绿宝石。


“我已见过雪曼了。”韩辰缓声轻语,却没说和袁雪曼都说了些。


然而汉王妃却像是什么都明了,微微颌首,“陈氏前些日子递了牌子,昨日进了宫,听说被皇后斥责了一顿。”汉王妃有些可惜,袁雪曼其实为人不错,如果她不姓袁,倒真是个好儿媳的人选。


只可惜————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袁雪曼只要姓了袁,那她就不可能是韩辰的良配。


汉王妃再喜欢她,也不可能拿着丈夫和儿子的性命冒险。


那边,莫嫣却笑了起来,“原来世子爷真要娶袁县主了?袁县主为人和蔼可亲,温柔体贴,倒真可称得上一个良配呢。”


听了莫嫣的话,汉王妃意味深长地笑了。


韩辰看了莫嫣一眼,而后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


莫嫣看着这张神采昳丽如芝兰玉树的脸,只觉得心头狂跳不已。




文安学成亲第三日,李府派人来接李沛白回门。


文府再摆宴席,邀请亲朋故旧,京阳伯夫人携儿媳盛装赴宴。


这一次宴请,可把齐太太坑苦了。


今日正好是齐太太寿宴,她一大早就起床做起了准备。可没曾想,有很多人都没来参加她的寿宴。


一两个不来还不明显,等到约有快一半人不来时齐太太才惊觉不对。


于是就问了交好的一位太太,那位太太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却笑着说家里孩子在,不方便在外久留。


而后飘然而去。


齐太太懵了。


吴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


京阳伯得蒙圣恩起复,此次再次修永定河,听说就是文谦保举。


文谦连参与逼死他妹妹的京阳伯都可以不计前嫌,那他们这个与文府并没有什么仇怨的吴家自然也可以交好。所以吴老太太打定主意,想让齐太太与周夫人交好。


可是谁成想,儿媳妇居然错着连出,想为吴鹤同求娶禇小宛。


当初京阳伯被罢官时,怎么没见吴府如此热忱?礼部的官员刚走,齐太太后脚就来求娶?若是京阳伯府答应还好,可是偏偏人家京阳伯府连理都不理。


这一下子,吴府成了京城的笑话。


吴老太太看了一眼儿媳,表情平静地道:“这些日子你家老爷身子骨不好,我看你先在道堂里念念经,府里的中馈就先让敏哥儿媳妇管着。我的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总想身边有个人陪着,以后就让芙蓉跟着我。”


敏哥儿是指齐太太所生的长子吴敏同,齐太太共生了两子两女,长子吴敏同,次子吴鹤同,长女吴含笑,次女吴芙蓉。


说起来儿女双全,丈夫又疼爱她,没有什么小妾通房乱七八糟的事情,偏偏齐太太自己立不起来。府里的中馈管不好就不说了,连女儿也教不好。幸好两个儿子都是跟着吴老太太长大,也没偏到哪里。


齐太太大惊,这是让她以后念经度日了吗?可她并不曾做错什么呀。


吴老太太不想理她,也不想与她解释,让嬷嬷把她请了出去。


“去把敏哥儿媳妇叫过来。”齐太太出去后,吴老太太的脸色阴沉下来。


等到孙媳妇一到,吴老太太直接开门见山:“你可知道你母亲替鹤同求娶京阳伯女儿的事情?”


见到孙媳妇颌首,吴老太太发怒了:“她这是在搞什么?以前京阳伯落魄时怎么不见她出头?京阳伯刚被陛下任命为永定河总监,她就巴巴的凑上去提什么亲。是不是京阳伯再落魄了,她还会像退风家的亲事那样,把亲事再给退了?我虽没读过什么书,可也知道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前次退风家的婚事时要不是因为风家的女儿确实不成样,我肯定不会同意退亲。”她越说越生气,“想我一辈子好名声,竟然毁在了儿媳妇手中。以后我还怎么有脸出去应酬?我这脸还往哪放?”


“以后你母亲会在道堂念经,府里的中馈你还得多费些心……”说到这里,吴老太太微微闭了眼,“你出去吧。”吴老太太的语调非常平静,可是跟了她一辈子的嬷嬷却听出了悲凉之意。


两年前,吴含笑瞧中了谢文郁,非他不嫁。可是齐太太却一心想让吴含笑嫁给自己的娘家侄子齐树友。为了这门亲事,母女俩人翻了脸,最后闹到了她这里。吴老太太以为吴含笑与谢文郁私定了终身,表面上虽是罚了吴含笑,心底却是暗喜。


结果去提亲时,人家谢文郁根本就不知道吴含笑是何人。


媒人从谢府回来后,面带不屑。


吴老太太觉得这张老脸被自家孙女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一怒之下,将母女俩人拘在府内不许出门。


儿媳妇寿诞,陆太太人不来也不送礼物,周夫人倒是送了礼物过来,来送礼的却是外院管事。


京阳伯倒好,直接将事情捅到了儿子那里。


吴老太太担心的是后宅之事会影响到儿子……


“你去告诉齐氏,就说我同意含笑与齐树友的亲事了。让她娘家的人尽早前来提亲!”吴老太太冷声道。


娶妻不贤毁三代!


既然齐太太这么想毁自己的娘家,她何苦拦着?


……


……


文安学婚事后,京阳伯求见文谦。


文谦在中堂里见了他。


京阳伯先是对文谦举荐他任职河工总监表示感谢,而后又对以前京阳伯夫人所做的事情表达了愧疚之情,“……每每思及此事,玉清羞愧难安。本来早就来赔罪,然而这张脸皮太薄,不敢登门。”京阳伯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连声长叹。


心中悔意如潮。


当年京阳伯夫人为次子与风重华定下亲事,他不是不知道,却因爱子心切并未阻拦。等到后来因为这件事情造成了文氏的死亡,他就后悔了。然而那时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后来,永安帝罢了他的官职,令他闭府思过。


他心中满是怨怼。


直到文谦在永安帝面前公然举荐他,他这才惊觉,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几乎可称得上一个笑话。


文谦表情淡泊,“为国举才,乃为人臣子之本份。”




上房院里,周夫人叫了鲁氏打默和牌,风重华和周琦馥作陪,李沛白坐在周夫人的后面,帮她看牌。


默和牌是一种新型的玩法,纸牌共有一百二十张,分为文钱、索子、万贯三种花色,其三色都是一至九各两张,另有幺头三色。斗纸牌时,四人各先取十张,以后再依次取牌、打牌。三张连在一起的牌叫一副,有三副另加一对牌者为胜。


一家打出牌,两家乃至三家同时告知,以得牌在先者为胜。


因为在玩的过程中始终默不作声,所以又叫默和牌。


然后自己家里打,当然不可能默不作声。


所以几个人打牌时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昨夜里东跨院是怎么了?大半夜兵荒马乱的?”周夫人问李沛白。


李沛白抿嘴笑:“说是有个同科在宜水阁与人斗了一夜诗斗输了,大半夜的过来请幼安去救场,幼安怕您担心没敢去,好言好语地把同科劝走了。”


“他敢去,打断他的腿。”周夫人哼了一声。


鲁氏抽出一张索子扔了出去,噗的一下笑了,“媳妇娶进门,儿子扔墙头。你是有了媳妇,就不要儿子了!”


李沛白连忙道:“索子,要碰。”然后从周夫人的牌里抽出两张索子丢在牌桌上。


“那当然!有了儿媳妇,还要儿子做什么?”周夫人得意洋洋。


坐在鲁氏下首的风重华大叹倒霉,“明明该我吃的,偏偏被碰了。”


话音还未落,周琦馥就扔出一张三色来。李沛白立刻道:“和了!”


周琦馥看着手里的清一色目瞪口呆,道:“什么嘛,大嫂!从你帮姑母看牌始,我就没赢过一局。”回过头,她又说鲁氏,“娘,你赶紧替我弟娶个媳妇过来,以后媳妇帮您看牌,管保您赢得心花怒放。”


鲁氏重重地点头。


周夫人则是哈哈大笑。


到用膳的时候,李沛白帮周夫人赢了将近十两银子。


周琦馥与风重华输得最狠。


用完了膳,文谦说起要回避暑行宫。


周夫人与他商量文安学与李沛白一起前往通州赴任的事情。


“新婚夫妻,不忍别离。哪有为了我,就折散小夫妻的道理?”周夫人是想到鲁氏,有感而发。


她弟弟周克是个孝顺儿子,为了照顾母亲把妻女留在老家,只带了儿子上任。母亲照顾到了,妻子却要忍受与丈夫两地分居之苦。


所以她打定主意,要让李沛白随着文安学去通州任上。


文谦点了点头,显然很同意周夫人的决定,“新婚燕尔,花好月圆之际,怎忍得劳燕分飞,一起赴任也好。”


周夫人看了一眼文谦,到底还是把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替京阳伯说好话的话给咽了回去。


文谦却主动解释起来,“京阳伯虽是为人略有欠缺,然而治河却极有功绩。我既然官居拾遗,有荐举人才之职,就不能因为与其有私怨而妄顾了他的才能。陛下总揽英雄,思贤如渴。我明知京阳伯有才,岂可弃之不荐?”


周夫人看着丈夫,不知道是该赞他公正无私,还是埋怨他举荐害过文氏与风重华的人。


半晌后,她方道:“朝廷上的事情我也不懂,总之只要你觉得没错就好。”


第155章姑嫂


然而,文谦举荐京阳伯的事情到底还是传开了。


除了有一两个说他迂腐的,大部分都是夸奖文谦国器公用,不拘一格举贤荐才。


这却与文谦量才唯举的初衷相反。


当别人问到他时,他更加谦虚了。


结果,这样的无心的举动,反而让他的声望,一下子到达顶峰。


就连还在汉王府未曾离开的韩辰听到后,也的赞了文谦一声良臣。


他还未走是因为袁皇后正在准备礼物,要让他交给永安帝和大皇子。


今年是袁皇后第一次没有随永安帝去避暑行宫避暑,这所代表的意思不言而喻。


所以,她急切地想要挽回永安帝对她的信任。


做为一个皇后,如果没有了帝王的信任,就离被废没多远了。


虽然袁皇后是陪着永安帝打过天下的,可是得了天下再废后的帝王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


她不觉得自己是长孙皇后,最起码她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娘家。


袁皇后越来越怀念————


若是还在,她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越是思念,她越恨武定候,若是当年死的是武定候两口该多好?


然而,这些话她只能藏在心中。


所以,当陈氏再次哭泣着寻她做主时,她又劈头盖脸的骂了陈氏一顿。


“一大把年轻了,整日和小辈斗嘴,还有脸跑到我这里来叫委屈?身为女人,不在家里相夫教子,整日往宫里跑什么?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儿子,不学无术,整日胡吃狗营,四处鬼混。你看看承哥儿,年纪轻轻地就找了份差事做,还得了陛下的夸奖。”袁皇后瞪着陈氏,厌恶无比。


陈氏被她这一通骂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张大嘴吃惊地望着袁皇后,“娘娘,您纵是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吧,您可就只有义兴一个弟弟了。”


袁皇后冷笑,“也幸好我只剩他一个弟弟了。”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陈氏吓得匍匐在地,半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下去吧!”袁皇烦燥无比地挥挥手,连看都不想看陈氏。


宫中发生的事情很快传到韩辰的耳中。


韩辰淡淡一笑,神色舒展,笑着与方思义说话,“京中现在已没有什么事情了,你跟我一起去避暑行宫吧。”


方思义点了点头,却又有点不放心,“明德县君那里,世子爷要不要去说一下?”如果不出意外,明德县君将来就是他铁板钉钉的主母。以韩辰待明德县君的心思,将来她在府里的权势不会小。


所以有些事情,方思义都愿意将她想在前面。


听到方思义如此说,韩辰笑了笑,道:“是要说一下,不过我不太方便出面,还是你过去一趟。”袁皇后被陈氏惹了一脑子气,这些天正在气头上。袁皇后若是知道他去见了风重华,定会怀疑他与风重华的事情。


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他不想让风重华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就是不知道袁雪曼知道了多少。


韩辰沉思道:“陛下八月就会从避暑行宫回宫,如果不出意外,只怕我与袁县主的婚事就会告吹。那边的事情,你也得加紧预备一下才行。”


方思义愣了下,他很聪明,一听就知道韩辰准备对大皇子出手了。


韩辰微微一笑,逼迫袁雪曼还有那么一点胜之不武的感觉,可是陷害大皇子,却颇有些心安理得。


大皇子是袁皇后的养子,袁皇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既然胜利的果实都是由大皇子摘取,那么给他点苦头吃吃,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拍了拍方思义的肩膀,“谋大事者,不拘小节。”


方思义就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由凝重变得轻快,随即俩人说起过两天离京的事。


六月十一日下午,方思义求见风重华,向她说了韩辰准备离京的消息。


他也告诫风重华,最近一段时间不要过多在公众场合出现。如果出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派人往汉王府报信。汉王府的大管家已被韩辰吩咐过,自会相助风重华。


夏日绵绵,院中树荫匝地。


风重华坐在花厅中,身边是悯月和良玉为她执扇。手里端着金厢彩漆茶碗,耳听得方思义细细叮嘱她以后的事情。


只觉得心中柔情无限。


方思义走了没有多久,许东前来告辞,说定了明日凌晨出行。


风重华不是个苛待下人的人,特意为许东准备了一些衣物和盘缠。她令悯月将日升昌见票即兑,一百两每张,一共十张的银票交给了许东。


“这次南下,不仅要进货,还要替风府的柳大娘子寻找合适的生意。而且各家亲戚都要采买些东西,这一千两你先拿着,若是不够,再从账上支取,到时我个人补给你,不从商铺里走账。”


许东明白了她的意思,就点了点头。


风重华这是希望她的个人支出与商铺的账目分开,免得将来混乱不堪。


前世,叶宪给了她两间商铺,就是这样教她打理生意的。个人账目与商铺账目分开,到年终盘账时,会省下许多麻烦。


若是遇到贪心的大掌柜,他也没有理由以主家支取银子的借口贪污银子。


不得不说,前世的叶宪教给了她许多东西。


像是治家中馈,像是管理商铺,都是与叶宪成亲后她才学会的。


在前世的前二十年,她在风府任何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学到。


……


……


许东走后,风重华回到西跨院。


射月送上放在井里冰镇好的冰茶。


她端起银镶竹丝茶盅慢慢喝着冰茶,脑子里想着韩辰和前世的事情。


韩辰绝对不是一个能任人摆布的人。


他说不想娶袁雪曼,那就一定不会娶。就像前世,他最终也没有娶袁雪曼。


袁皇后这么逼迫他,最终只能两败俱伤。


这次永安帝出京避暑没带着袁皇后,也许就是给袁皇后的警告。


这件事情,她帮不上一点忙。


韩辰不是风慎。


她能插手风慎的婚情,不代表她可以插手韩辰的事情。皇宫里的斗争是杀人不见血的,也是极其惨烈的。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不起任何作用的。


要不然,方思义也不会特别叮嘱她,这些日子不要外出。


她正在这里想着心事,帘子被良玉掀了起来,身后跟着怀雁,怀雁是李沛白身边的一等大丫鬟。


禁不住有些诧异。


怀雁笑着向她行礼:“婢子见过二姑娘,我们太太让我来问二姑娘一声,看看您现在忙不忙,若是不忙,我们太太想过来坐坐。”因为李沛白身上有诰命,所以她一进府,府里的下人们就自觉地称呼她为太太。若是等到文安然娶亲,李沛白就升格为大太太。


风重华笑了起来,“大嫂太客气了。”


李沛白这么客气,一是有讨好她的一面,二是有表现自己贤慧的一面。


李沛白温柔雅静,脾气很讨风重华喜欢,她不介意替李沛白抬轿子。


风重华在屋中点燃驱蚊香。


夏风杂夹着院中四季桂浓郁的馥香,乘着香风,李沛白穿一身淡紫色长衫,飘然而至。


身姿妙曼婀娜,多了一份妇人的风韵。


“大嫂。”风重华盈盈下拜。


李沛白红着脸还了一礼,然后拉起了风重华的手,“自家人,客气什么?”


风重华眨了眨眼,笑着道:“大嫂待我客气,我待大嫂也得客气。”


李沛白的脸又红了,知道风重华在揶揄她刚刚让怀雁前来通报的事情。


“贫嘴。”李沛白轻轻打了风重华一下。


她是新妇,风重华是文府的表妹,而且又深得文谦与周夫人喜爱。以她推测,将来风重华就是嫁出去后,也会将文府当成娘家。


所以,她是真心实意的想与风重华处好关系。


见到风重华还待她与以前一样,心中那份原有的紧张烟消云散。


拉着李沛白手进了自己居住的小楼,又给她沏了一杯毛尖。


姑嫂俩人就说起话来。


今日一大早,周夫人与鲁氏还有周琦馥去千佛寺理佛,今天是千佛寺、佑圣寺和寿明寺三寺方丈讲经的日子。


因为昨日方思义就递了拜帖,风重华要在家里等人,就没有去。


而李沛白则是因为小日子到了,不能去寺庙。


诺大的风府,只剩下她们俩人。


“多喝点红糖水,再用汤婆子放在小腹部暖着,我平时小日子来了都是用这个法子。”风重华见到李沛白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后悔不该让李沛白过来找她,而是应该她去东跨院。


“以前就是这样,我也习惯了,最多忍到明天就好了。”李沛白舒舒服服地靠在风重华为她准备的引枕上,感慨万分,“阿瑛就是会照顾人,也不知将来哪个有福的会把你娶走。”


风重华不禁想起韩辰,如玉面庞上顿时浮起一层红晕。


李沛白看了看她,笑了。


风重华气质高洁,性格闲雅,与李沛白很对脾气。


她也愿意和风重华交往。


俩人浅言低笑,软语温柔。


几个丫鬟站在息偃外,寂静无声。


院中花坛里,几丛吊钟海棠随着夏风轻轻摇曳。


一切都美得如同图画。


第156章悍然


徐飞霜却抑郁无比。


她哥哥徐协在大理寺已被关了好些时日了,然而永安帝和袁皇后对此却没有任何的表示,即不处罚徐世子,也不放人,就那么的关着。


一开始,还有人替徐世子说几句话。可是永安帝不轻不重地处置了几个人之后,替徐世子说话的人就没有了。


再加上会昌候时不时地就在避暑行宫里说定国公府的人仗势欺人。


官员们,也渐渐明白了永安帝的意思。


于是,在京中四处奔走营救兄长的徐飞霜就成了一个笑话。


以前还对她敞开的大门,现在一扇扇关上。


她数次求见会昌候夫人,会昌候夫人都不肯见她。


不仅如此,她偷偷递给韩辰的信,也被人退了回来。


自从扑蝶会之后,她就害怕!害怕永安帝真的把她许配给周王。长公主与汉王妃可不会无缘无故的开玩笑,她们说要把自己许配给汉王,那就是一定的事情。


所以这几个月,她想尽一切办法去见韩辰。可是韩辰对她,却冷淡无比,甚至连见都不愿意见。


一想到这里,徐飞霜就惶恐无比。


她正在这里想着心事,徐夫人召她过去说话。


这些天,徐飞霜很怕见她的母亲。


可是母亲相召,她又不能不去。


等到她磨磨蹭蹭来到徐夫人院中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你换什么衣裳要换半个时辰?”徐夫人脸上带着急切之色,“你上次不是去见汉王世子了吗?这次你再递一次帖子,勿必求他见你一面。”


见?徐飞霜摇了摇头,拿什么见?


她递到汉王府的帖子如同石沉大海般,连点浪花都不曾激起。


见到她摇头,徐夫人不禁急了,“要你有什么用?连个汉王世子你都笼络不住,真是废物!你哥哥被关了这么久,我只见了他一面。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牢里那样艰苦,又脏又臭,他可怎么受得了啊。”徐夫人说着就哭了起来,后悔极了。


根本就不该让徐协自己呆在京城的,就该让徐协在父母身边长大,以至于徐协养成了这样无法无天的性格。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当务之急是要先救出徐协。


可她现在没了诰命,也失去了递牌子的权力。就是想见面求见袁皇后,也如登天一般。


宫里到现在还没有旨意传出来,也不知袁皇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哥哥可是徐家的独苗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向你父亲交待?”徐夫人越说越难受,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


徐飞霜美目一闪,也跟着流下泪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一起传来的,是下人们雀跃的呼喝声:“世子爷回来了!世子爷回来了!”


徐夫人与徐飞霜不禁喜上眉梢,双双迎了出去。


……


……


“徐协已被放了,你还来做什么?”淳安郡主走在周王府后苑长长的曲廊上,面带愠怒。


韩辰走在她的身后,微微而笑,“徐家败相已露,徐协放不放又有什么分别?”


淳安郡主哼了一声,猛地转过身,衣袂飘飞,唇角衔怒。


“对于你来讲,自然没有分别。然而对于我……我一想到母亲与弟弟惨死在徐晃手中,就恨不得噬其肉,啖其血。”


淳安郡主不论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副娇俏可人的模样。


可是今日,却双目通红,眸中闪动着仇恨的光芒,如同才从地狱中爬回的冤魂。


韩辰心中有些伤感,却知道劝也没用。这是淳安的执念,也是她活着的支柱。


“你要相信我,我定能为你报婶娘与弟弟之仇!”韩辰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淳安郡主的肩,“难道你还不信我吗?我说出的话几时没做到过?”


听了韩辰这句话,淳安郡主面上的表情方才转晴,喃喃道:“我一想到母亲与弟弟的惨状,就恨不得手刃徐晃老贼!可是……”她的眼眶通红起来,有泪水盈出。


韩辰叹了口气,将淳安郡主轻轻揽入怀中。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帝王得到天下,何止是枯了万骨?


然而,纵是杀了徐晃又如何?这仇就真能得报了?


周王妃与儿子惨死的背后并非只有徐晃一人。


徐晃为了得到周王的兵符……永安帝忌惮勇武的弟弟……袁皇后爱子失踪,想要报复宁妃与周王妃……武将们人人自危不敢发声……文官们不愿意介入永安帝兄弟之间的争斗……这一环环走下去,才造成了周王妃的惨死……


难道,要杀了永安帝和袁皇后吗?那么,他与谋逆又有什么不同?


可他并不想落一个谋逆的罪名!他所要的,是顺天应意,水到渠成。


兄妹俩人一时沉默下来,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韩辰提出告辞,淳安郡主替周王将他送到仪门处。


眼看着韩辰跨上骏马身影渐渐消失,淳安郡主眸中禁不住溢出两行清泪。


别人终究是指望不住的!


如果想报仇,还得靠自己。


炎夏的日光从透过紫藤架斑斑驳驳地洒向地面,印在淳安郡主拉得长长的影子上面。


周王手持一对磨得油光锃亮的牛角圆球,看着站在紫藤花架下的女儿,久久没有言语。


傻女儿啊!


这世间不是只有仇恨,还有未来和远方!


周王转过头,长叹着离去了。


似有所感,淳安郡主的目光落在假山后。


假山处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直射下,一片白茫茫。


……


……


夜里,下了一场急雨。


西跨院的吊钟海棠被雨打得东摇西坠。


风重华坐在窗下看雨,有些睡不着。


昨天一早就是韩辰回避暑行宫的日子。


雨这么大,明天的官道一定不好走。


和她一样没有睡的,还有风府的风慎与柳氏。


柳氏坐在灯下做着活计,耳朵里听着风慎胡吹海侃。


“……你说,要是咱们明薇能嫁到汉王府那该多好?”风慎惬意地吃着用冰镇过的西瓜。


现在府里经济不如以前了,以前夏季还未到,府里就开始用上冰了。可是现在都热成这样,冰也只是供应到了郭老夫人那院。


为了这件事情,郑白锦没少和他闹。


可柳氏给他看了账册后,他再也不说话了。


账册上全是红笔标注的出账,竟然没有几分入账。


眼看着公中只剩下二百两银子,风慎沉默了。他向柳氏要聘礼和陪嫁,柳氏却吹胡子瞪眼地反问他,谁见过男人动用老婆的嫁妆,传出去也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


可是,以前文氏的嫁妆,他就一直用着呢,也没见有人戳他脊梁骨啊。


然而,他不敢反对柳氏的话。


谁知道柳氏会不会发疯跳起来踹他几脚?柳氏可是敢当着郭老夫人面揍他的。


“开啥玩笑啊,咱家是什么身份,汉王府是啥身份,明薇怎么可能嫁过去?”柳氏心不在焉地道。


她哥哥给她送信了,说风重华想抬举她娘家人。柳屠户和他爹娘商量过之后,就准备把这个名额让给族里人。不拘是哪个有出息的,只要占了这个名额,将来柳屠户一家就世世代代归他供养了。


听到消息,柳氏族人都快把柳屠户家的门槛给踏平了,都希望柳屠户都选上自家子弟。


“要是我有法子让明薇嫁过呢?”风慎自得意满地道。


风明薇曾与他说过,说徐飞霜想嫁给汉王世子。以风明薇和徐飞霜的交情,想来做个妾室也是可以的。只要女儿能嫁到汉王府去,他这个做老子的,还会没有好日子过?


风慎越想越觉得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柳氏手里的针一下子扎进了肉里,痛得她‘雪雪’呼痛。


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风慎。


风慎是不是这几天被热傻了?风明薇可是庶女,哪够资格嫁给汉王世子?


人家的父亲是汉王,伯父是皇帝,小叔是周王。


风明薇在汉王世子面前算个什么东西?再说了,就是嫁,那也得风重华嫁才合适。


柳氏撇了撇嘴,面带不屑,“老爷快熄了这个心思,谁见过庶女嫁到皇家去的?没得叫人笑话你异想天开。”柳氏越来越瞧不起风慎了。


上次定国公府的大管家甩给他六张盐引,他居然都能想像成六品的盐政。


今天居然又突发奇想的,想让风明薇嫁给汉王世子。


要不是文府愿意照应柳家,就是打破她的头,她也不能嫁给风慎。


市井妇人怎么了?她这个市井妇人也懂礼义廉耻呢。


“夜了,安息吧!”


柳氏放下手里的针线筐,将给郭老夫人做了一半的抹额仔仔细细地伸展好,找个镇尺压着,省得卷边缩水。


风慎一听到要睡觉就缩了缩头,扔下手里啃了一半的西瓜,“我去书房再看会书?”


看书?看什么书?又准备去瑞香院找那三个娇娇冶冶的姨娘?风慎见一回郑白锦就得和她吵一回架。


这次生起把风明薇嫁给汉王世子的心思,肯定又是那个郑氏撺掇的。郑白锦母女就是个搅家精,早晚有一天得把这个家给搅得家破人亡。


柳氏的眼睛眯了起来。


“把西瓜啃完!”她指着西瓜,冷冷地道,“家里穷成这样,居然还敢抛费?”


风慎看到柳氏皱眉就心怯,三下五除二的将西瓜啃完,连忙道:“你看,这下啃完了吧!”


他是真想去书房睡觉的。


他有些受不了柳氏!


跟个饿狼似的————


一晚上连歇都不肯让他歇!




天还未亮,韩辰便与袁承泽和方思义等人出了京。


因下着雨,又不是太急,几人分别乘了马车。


夜里的急雨下到早上,换成了小雨朦胧,将整个京城蒙在一层氤氲雾气中,


古老的京城,如同一夜之间变成了仙境。


官道两旁被雨洗过的古柳,枝条飞舞间,恍若碧玉。


推开窗,只见雨水连天接幕,无穷无尽。


他看得痴了……


PS今天网络不通,想用手机热点上传,结果手机上只剩几十M了,我天天在家里不出去,也懒得再买流量,只能等到现在线路通了之后再上传了。


第157章行宫


京城中,顺天府府尹翁其同劳于案牍,不曾回府。


永安帝领着文武百官去避暑行宫避暑,苦的是他们这些在衙门里坐堂的官员。


现在的工作量比以前加大了一倍还不止。


因为圣驾不在京,作奸犯科者也多了不少。


顺天府的监狱里这些日子也关了不少的地痞和街霸。


劳累了,总算把昨天的公文都处理完,翁其同伸了一个的懒腰。


幕僚曹师爷适时递上了一杯浓浓的香茗。


翁其同道:“你派个人,往府里送个信,就说我这几日只怕要在衙门里休息了,让他们把换洗的衣物和被褥准备好。”


曹师爷叉手应了,出门去叫候在外面的小厮。


等到门外的小厮走了,曹师爷转过身,低声道:“东翁,我近日听到一个传闻,是有关中宫的。”


翁其同微微有些诧异,心中却也释然。他这个师爷是绍兴师爷,同门好友遍布天下,知道一两件宫中的消息算不得什么奇事。绍兴文风炽盛,人才辈出。那些没能力跨过科举这条独木桥的读书人,便退而求次做起了幕僚。


常言道无绍不成衙,在京中,自九卿至闲曹细局里的师爷大多是绍兴人。他们彼此各通声气,招呼便利。


曹师爷就是翁其同上一个师爷年老还乡之后,由绍兴会馆介绍来的。


翁其同‘哦’了一声,皱起眉头,“此话怎么讲?”


曹师爷神秘地一笑,低声道:“此次圣驾驻跸避暑行宫,却并未带中宫出行。据在下的消息,似乎是因为武定候的关系,陛下生了中宫的气,东翁再想想前些日子京中的传言。”曹师爷笑而不语。


翁其同怔了一下,而后摆了摆手,示意曹师爷不要再说了。


揣测上意,是大不敬的罪名。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京中的流言他知道,说的是武定候想将无父无母的袁雪曼强行嫁给汉王世子。


这在他看来,纯属无稽之谈。


汉王世子乃是汉王唯一血脉,怎么可能娶一个无父无母的袁雪曼?


就是从子嗣方面来讲,汉王世子也应该娶一个父母,兄弟姐妹众多,有宜子之相的贵女。


如今,内阁首辅解江渐渐老迈,精力已大不如前,仅看他并没有在汉王世子的婚事上发言就知道他现在只求安安稳稳的退下来。


内阁中呼声最高的,是兵部尚书蔡尚书和翰林院学士周洪。


这俩人都是简在帝心,有才干的人。


一旦解阁老退下来,那么内阁中就会递补一位上去。


依他之见,最有可能进内阁的,只怕就是原山东布政司现任的蓟辽总督王真。


听说王真的儿子王瀚就要娶辽东都司都指挥佥事周克的女儿为妻。


而周克,则是六科拾遗文谦的妻弟。


想到文谦,他就想起文谦在永安帝面前举荐京阳伯的事情。


文谦啊文谦!这是把里子和面子全拿完了。京阳伯曾逼死他妹,他却不计前嫌的举荐,以后京阳伯只怕就会唯他马首是瞻。


哪怕就是不以他为首,以后文谦也少了一个仇人。在永安帝面前,文谦更是得了一个公正无私的美名。


想着朝中的事情,翁其同的眉头渐渐皱紧,往西边吴通判的房间看了一眼。


曹师爷也顺着翁其同的目光往西边看去,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娶妻当娶贤,古人诚不我欺。


吴通判的这位太太不仅不是个贤内助,反而处处在坏吴通判的事。


要不然,吴通判也不会在通判的位置一干十几年了。


翁其同正想开口,门外突然有小厮敲门。


“老爷,有位客人自称是从白石山而来。”


白石山?


翁其中不由大喜,打起精神,笑道:“快请!”


不一会,就见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子在小厮的引见下缓缓步入。


“哎呀,孚……知敬兄!”翁其同迎了上去,把臂而笑,“今日刮的哪阵风?把老兄从白石山刮过来了?”


杜知敬咳了两下,笑着指了指身边的俊秀少年,“还不见过翁公?”又朝着翁其同介绍,“此乃家中幼弟,小字长风。”


翁其中的目光就朝这少年身上落去,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请杜知敬进屋。


又唤人上茶。


一番忙乱后,杜知敬说出了他的来意,“鄙人这身子骨总是不见好,此次进京想寻几个知名的太医瞧瞧,顺便替弟弟长风延请名师……”




赌坊中赌了的郑孝轨笑容满面的离开。


这几天,他的运气特别好,不仅赢了一千两银子,还把以前欠赌坊的赌金都给清了。


出了赌坊的大门,他先去专门侍候达官贵人的澡坊中洗了澡,然后一路哼着小曲去了宜水阁。


宜水阁可是京中最富盛名的妓馆,没有二百两银子根本进不了大门。


一想到他就能听到宜水小姐吹的箫了,心中禁不住痒痒了起来。


一边听宜水小姐,一边吃酒,这才是京中上流人士每日所过的日子。


眼看着郑孝轨摇摇摆摆地走了,方才还愁眉苦脸一副心疼输了一千多两银子的中年男子,冷笑数声。


转眼消失在一个小胡同中。


七拐八拐后,他停在一座小院中,眼看着左右无人就悄悄地进了虚掩着的大门。


“见过卫管事,那郑孝轨已入毂。小人今日足足输给他一千多两!”中年男子拜倒在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面前。


卫管事轻轻颌首,抚了抚颌下的胡须,笑道:“再输几百两……”


“等他赢的得意忘形了,你再出手。”


“到那时,你可知道怎么做?”


中年男子笑着拱了拱手,“小人自然知道怎么做!”


卫管事点了点头,自袖中取出了两张银票给了那中年男子。


眼见那中年男子出去了,脸上露出阴测测的笑容。


郑孝轨输了银子,到时肯定会去逼迫他的妹妹郑白锦!


到那时……


卫管事冷冷一笑。


……


……


此时的避暑行宫中,一派忙碌的景象。


近些日子,二皇子甚是出风头。先是他驯的大宛马跑赢了数场比赛,而后在数次打猎中,二皇子以精湛的射箭之术崭露头角。


隐隐压过了汉王世子的风头。


尤其是二皇子所骑的那匹汗血宝马,神骏非凡,引得永安帝赞叹不已。


二皇子干脆将汗血宝马献给了永安帝。


并言明此马乃是东川候送给他的,他送给父皇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还说此马已和西苑的大宛马过,到明年就会有新的汗血宝马出生。


永安帝闻言大喜。


不仅赏赐了二皇子,也赏赐了那个尚在京中的东川候。


二皇子就趁机将东川候宁朗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永安帝这才想起,东川候身边那个女人的来历他还没查清呢。


于是,他就将罗提点叫了过来。


这一问之下,永安帝大惊。


原来那妇人,极有可能是凤仪方氏之女。


罗提点就将宁朗早些年与方婉的事情讲了一遍。


虽是已过去了二十年,当年人又已破镜重圆地在了一起。


可是永安帝总觉得这件事情有哪里不对。


他就吩咐罗提点,将此事压下。


且待以后再说。


殿外,大皇子兴冲冲地走了进来,胳膊上驾着一只神俊非凡的金雕。


“父皇,您瞧瞧这只金雕……”


永安帝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眼睛就往大皇子胳膊上望去。


“好个神俊的雕儿……”永安帝赞叹道。


被永安帝赞叹,大皇子面上的表情就兴奋了起来,拿手抚了抚金雕身上如绸缎般光滑的羽毛,“宝剑赠英雄,这般神勇的神雕也就只有父皇这般的才能享用……这是儿臣特地自草原上为父皇为到的,儿臣又连训了好几个月。”


大皇子一边说着话,一边向着永安帝走去。


他胳膊上原本还安安静静立着的金雕,眼瞅着离那个身穿褚黄袍服的男人越来越近,不安地用嘴啄了一下爪子。




首辅解江的书桌上压着两封信。


一封是他的外孙韩辰寄来的。


一封是他的儿子解时寄来。解时以户部右侍郎巡抚山西,已有好多年未曾回京了。这次来信也是为了说今年山西大旱,颗料无收,敦促他一定要压着户部往山西赈灾。


他叫过身边的长随,令他拿着自己的名片去找户部尚书万安。


长随领命出去,解江这才拿起韩辰的信看了起来。


韩辰的信中写了这些日子京中发生的事情,并称家中一切安好,他已经去解府看过外祖母了,外祖母有东西要他转交。


解江笑了。


最后,韩辰说了自己在京中见过袁雪曼,不欢而散。


解江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将信展平伸开,放到旁边一直燃着的蜡烛上点燃。


他的面庞在烛火跳跃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眉心中两三道抹不平的皱纹,令他多了几分抑郁。


韩辰与袁皇后的争斗已摆到明面上了。


在离京之前,汉王妃特意回了娘家。让他介身事外,万万不可参与此事。他年纪大了,犯不着为这件事情毁了一生清名,最终落得一个乞骸骨的下场。


不管是帮韩辰也好,帮袁皇后也罢,都不是永安帝所希望看到的。


所以,解江一直按兵不动。


以韩辰的看法,只要解江保持中立,就是在帮他。


可是今日,韩辰给他寄了一封语焉不详的信。


他知道,韩辰要有所行动了。


这时长随来回报,说户部正在加紧调账,准备往山西赈灾。


解江微微点头,问起了大皇子两个老师的行踪:“怎么有些日子没见文来与应章了?”范文来与李应章都是翰林院学士,乃是有名的饱学之士。


长随笑着道:“听说两位大儒身体不适,都请假养病了。”说到这里,长随向前行了半步,贴到解江耳朵上,悄声道,“小的听说是两位大儒与大皇子吵了一架,说大皇子玩物丧志。大皇子极为光火,说了重话,两位大儒面子上下不来,这才请了病假。”


第158章金雕


玩物丧志?


解江皱起了眉头。


他隐隐约约听说过,说大皇子这些日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金雕,正在驯着。


堂堂的皇子,居然和驯鹰人一样日夜熬鹰,也不怪两位大儒生气了。


解江向后一仰,倚在垫了大引枕的交椅上,慵懒闲适地摇了摇头。


长随是跟随解江几十年的老人,知他心中所想。


见到解江闭起眼睛,就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替起肩膀来。


避暑行宫绿树成荫,气候宜人,有着与京城不同的清爽。


解江被长随不轻不重地捏着肩膀,脑子里渐渐迷糊起来。


就在似睡非睡之际,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户部尚书万安那余姚人特有的江南口音充盈于耳,“阁老醒来,陛下晕过去了!”


“什么?”解江被吓得一惊,猛地从交椅上跳起,顾不得膝盖碰到书桌剧烈的疼痛,几步走到万安面前,大声道,“你说什么,陛下怎么了?”


万安一把抓住了解江的手,脸色煞白,“太医已经去了,现在情况不明,我所知道的也不多。”


解江听到太医已经过去了,心头稍安,脑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沉声问道:“陛下晕过去时,是谁在旁随侍?”


“大皇子在。”万安嘴角抽搐。


解江心头一震,强忍着膝盖的疼痛,抓着长随的手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与万安说话,“此事千万不可外传,不论是谁来问,你只说不知道。太医院今日是谁值班,把他扣在宫中,不许出宫。陛下这一晕,只怕宫中会生乱,蔡尚书在何处?叫他过来坐镇兵部。还有即刻派人去叫几位五军,找个理由把他们扣在殿内。拱卫行宫内外的府军前卫,没有陛下亲笔诏令,不得擅动。擅动者,就地处决。若是汉王世子此时回行宫,找个理由将他留在宫外,不许他入宫。”


万安见到解阁老临危不乱,心头不由安宁了下来。


不由道:“汉王世子乃是府军前卫总指挥使,若是不让他入宫,有何人节制府军前卫?”


“由蔡尚书临时节制。”解江看了一眼万安,眼中满是责怪。


万安一怔,这才想起汉王世子不仅是府军前卫的总指挥使,更是掌管虎符的掌印。


此时宫中生乱,若是他在宫中自然不许出宫。若他在宫外,则是不允许入宫。


有解江坐镇,宫中虽乱,却也是井井有条。


等到俩人来到永安帝的书房外时,看到了一脸焦急浑身颤抖的宁妃。在她身边,是跪得笔挺的大皇子和二皇子。


“阁老!”宁妃未语先落泪,望着解江满脸哀求。


解江冲着宁妃拱了拱手,而后就往书房走去。


上台阶时,那条刚刚撞了书桌的腿踉跄了一下。


幸好万安在他身后,一把扶住。


“阁老,保重身体啊。”万安语重心长地道。


韩辰到达行宫时,已是傍晚。


不知为何,他却被守卫宫门的小黄门拦在宫外。


小黄门尴尬地笑,满脸谄媚,“世子爷一路辛苦了,要不然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儿早上再来拜见也不迟。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陛下今儿议了一天的政,已经睡下了。”


韩辰看着今日精神面貌明显有些不同的侍卫们,心中明了。


笑着扔给拦他的小黄门一个锦囊,“得,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你回头得空了往宫里传个信,就说我已经回来了。”


小黄门见到汉王世子并没有发怒,又惊又喜,连忙笑着将锦囊塞到了袖袋里,“世子爷您放心,明儿一早陛下起床后,管保第一个召见世子爷。”


“油嘴滑舌。”韩辰哈哈大笑,转身往宫外走去。


眼见韩辰在宫外跳上了马背,往自己的居所而去,小黄门不禁长长出了口气。


回到居所,韩辰命令赵义恭闭紧了门户。


一路勿勿地往内宅走去。


方思义走在他的身后,满脸郑重。


到了书房,赵义恭和八斤先是在四周检查了一下,然后一个站在书房院门口,一个跳上了屋顶。


韩辰这才与方思义说起话来。


“今日宫中并未换防。”


方思义点了点头,他也看到了,今日值守的应该还是昨夜的。


“这么说,宫中出事了?”


韩辰冷笑着点头,“我身为府军前卫的总指挥使,又是掌管虎符的掌印。此时不让我入宫,足以证明宫中出了大事。”


方思义抬头与韩辰对视了一眼。


这一夜,避暑行宫警卫森严,灯火通明。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到半夜,雷雨突至。


韩辰推开糊着雨过天青色软烟罗的窗屉向外看去,只见院中风带着雨星,东一头西一头的向着地面乱撞。暴雨倾注之下,柳枝横飞,梧桐乱舞。


他想起还在京中的风重华。


才分别几日,怎么相思如此重?


风重华也在想他。


下着这么大的雨,也不知他有没有到避暑行宫。


有没有淋雨。


路上可曾安全。


风重华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想着韩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着前,她还在想,卫管事派人去引诱郑孝轨也不知道成了没有。


这可是几千两银子,如果引诱不成,那就太浪费了。


……


……


一连好几天,这雨时大时小,竟没个停的时候。


风重华被困在西跨院出不去,干脆与风明怡和周琦馥打麻将。


许嬷嬷坐在下首给她们配个场。


风明怡在文府住了几个月,已经没有在风府时那股小家子气。她身上穿了一件粉色的小袄,外面套了件湖绿色的褙子,一副家常的打扮。


她身上的衣服是风重华的旧衣裳。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爱拾风重华的旧衣穿。


风重华给她做了好几件新衣,她都不穿,只拣着风重华穿过的那几件来来回回的穿。


风重华说了几次,她也不改,也就不再说了。


“哎哟,自摸,快给钱,快给钱!”周琦馥‘啪啪’地拍桌子,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真邪门了。”许嬷嬷一边掏钱一边念叨。


一下午的工夫,周琦馥赢了快二十两银子。


虽然周琦馥不可能真要她的银子,到最后散场时总会把她输的还回来。可她就是心里不服气,打了一辈子麻将,就没见过一下午一圈不赢的。


“琦馥姐,你是赌神上身了吧?”风明怡看了看丫鬟面前没剩多少的碎银子,小嘴噘得老高。她的丫鬟刚刚接触麻将,本来技艺就不精,这一下午周琦馥就光赢她一个人了。


“快给钱,快给钱,别的话不要多说,省得坏了我的运道。”周琦馥哈哈大笑。


风重华瞪了周琦馥一眼,“肯定是前些日子你去千佛寺求来的好运道,早知道那天我也去了。”


“谁让你不去?可不就得你输?”周琦馥笑得神清气爽,命令身后的丫鬟替她收银子。


屋里正热闹地说着话,李沛白由怀雁服侍着,打着伞进了屋,“背着我偷偷玩麻将,居然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


屋里的人连忙站了起来。


“大嫂来了?”风重华与周琦馥连忙走上前。


自从那一日风重华说过李沛白太过客气后,李沛白再来西跨院时就不派人来通知了。


都是想来就直接来。


风重华觉得这才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一家人中,哪有去妹妹院子还得先去问问妹妹有没有空的道理?


风重华道:“我正好不想打了,嫂子上来打几圈。”


一听到风重华要跑,周琦馥立刻不干了,“哪有输了就跑的道理?你不能跑,你跑了我找谁要银子去?”


李沛白就知道,肯定是周琦馥在大杀四方,风重华输惨了。


“我就坐到明怡的位上吧。”李沛白见到风明怡输得小脸苍白,笑着道。


四个人重新落座,推起牌来。


今天周琦馥手气实在是太好了,哪怕是换了人,三个人依旧是输。


李沛白扔了一个红中出去却被周琦馥给杠上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了,行宫那边出事了,你们还不知道吧?”李沛白推了几把面前的牌,低声道。


与她们说宫中的事,这就是她冒雨前来的原因。


行宫出事了?风重华心中一紧,正在推牌的手也慢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周琦馥问道。


“我听你们大表哥说,说是大皇子不知怎么回事放了一只鹰出来,结果啄到了陛下。陛下一怒之下罚了大皇子,让他闭门思过。”李沛白撇了撇嘴道。


虽然文安学告诉她时,说得很轻松,可是这份轻松背后却隐藏着刀光剑影。


大皇子的鹰啄了永安帝,永安帝斥责了他。


说起来不过是短短一句话,然而行宫必定经历了一番动荡。


风重华脸色微变,她想起了韩辰。连忙问,“可知是哪一天出的事?”


“十二日。”


风重华的心放了下来,出事的这天,韩辰正好往行宫赶路。


这件事情,应该牵扯不到他身上。


想到这里,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嘴上也能开起玩笑了,“哇,大嫂,大表哥对你真好,这么大的事情都会告诉你。”


“就是,好一番夫妻情深哦。”周琦馥紧跟着来了一句。


“呸!”李沛白啐了她们两个,“一对混帐,我好心好意来和你说事情,却反而揶揄我。以后再有什么事,我肯定不来了。”


周琦馥就转过头,祸水东引,“瞧瞧,说你了吧!”


“怎么会是说我?明明是在说你!”风重华不服。


众人笑闹着。


再也没人说行宫的事情了。


PS:催更新的朋友,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不过你们也得理解我一下!说句实话,本书看的人极少成绩不好,所以我可能会极早结尾。手里的存稿现在已经码到二百多章,现在正慢慢写新书大纲。如果我一下子更太多,可能会影响到新书。所以我就一天一章这么磨着吧!大家期待新书吧!


第159章伤人


袁皇后两天两夜都没有睡好。


站在廊庑下,抬头看着暴雨之上千变万化的云层,心乱如麻。


雨气空蒙而迷幻,就如这皇宫之中的局势。


令人看不清也摸不着。


“宁妃!”她攥紧手指,以至掌心渐渐发白。


行宫那里一出了乱子,不到半日的时间,身处皇城中的她就知道了。


大皇子就是再蠢也不可能让自己养的金雕去啄永安帝,能发生这种事情,只剩下被陷害的可能。


于是,她给行宫去了封信,要求行宫上上下下进行彻查,一定要查出大皇子的金雕因何要啄永安帝。


她在信里并没有偏袒任何一个人,更没有暗指任何人。


她只希望在永安帝清楚之后,能看到这封信。她需要让永安帝知道,她是不偏不倚的。


然而,行宫那边的消息比她的信跑得更快。


内阁首辅解江第一个提审的就是大皇子身边的驯鹰人。


然而还没等府军前卫去拿人,这位来自哈萨克的驯鹰人自尽而亡。


驯鹰人死了,大皇子又惊又吓。


他根本就说不明白为什么养得好好的金雕居然去攻击永安帝了。


解江与几位内阁的阁老商议后,又调了一位驯鹰人进来。


这位驯鹰人跟金雕呆了一夜后说,这金雕没有任何毛病,他也说不清金雕为什么会攻击人。


与解江同时提审的是永安帝身边两位大太监吕芳和胡有德,他们将当日陪伴在永安帝身边的小太监和小黄门全部审了一遍。


宫内的审问与外面不同。


解江等人的审问注重的是事实和证据。


然而宫内要的却是结果。


当天夜里,小黄门被活活打死了四个。


有个小太监受刑不过,就胡乱的大喊,说是二皇子指使他们干的。


消息传到勤政殿时,宁妃正在服侍着永安帝进药。


她当即跪下,“陛下一向待人公正,这件事情自然不用臣妾多言。臣妾抚养二皇子十几年,最是了解他的为人。如果……”宁妃秋水般澄澈的眸子微微荡了荡,“如果真是他做的,臣妾只求陛下赐他凌迟之刑……可是……”宁妃向前膝行了几步,眸中含泪,“可若不是二皇子做的,只求陛下一定要还他公正!”


说完此话,她深深地拜伏下去。


与锋芒四射的袁皇后相比,宁妃就如同一汪静水。


她在永安帝还是梁国公世子时就入了府,即不争宠也不敛财,表面上看起来恭恭谨谨,一向深得永安帝宠爱。


再加上她又没有娘家可依靠,永安帝待她有些另眼相看。


这会见到宁妃说出这样的话,眉头不由舒展了。


这番话,却令袁皇后暗恨无比。


“是我小瞧了这对母子。”袁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怨气。


宁妃这番话看似公平公正,却是在把大皇子往死里坑。


只要查出来二皇子与此事无关,那个小黄门的攀咬就变得很微妙了。


小黄门为什么拼死也要攀咬二皇子?


这下子,啄鹰之事,不是大皇子干的也是大皇子干的。


一滴滴巨大的水珠,急速的降落,将天地连成一片的雨幕。




断断续续的雨,在六月二十三这日彻底停了。


风重华在早上醒来时往东边看了一眼,只见东方日轮微露一痕,霞光万道。


映得她面上如有绯色。


心里也轻松了许多。


昨天夜里,她收到了良玉偷偷递给她的一封信。


信是韩辰写的。


他在信里说了一下行宫的局势,并让风重华不要担心他。


信的最后,是西晋张华所写的一首小诗。


“游目四野外,逍遥独延伫。兰蕙缘清渠,繁华荫绿渚。佳人不在兹,取此欲谁与?巢居知风寒,穴处识阴雨。不曾远离别,安知慕俦侣?”


风重华的脸腾地红了。


将信勿勿地收了起来。


就放在床边的柜子中。


韩辰在信上虽然没明说什么,风重华却从字里行间读出来,这次的事件只怕大皇子吃亏吃定了。


大皇子养的金雕啄伤了永安帝,并致永安帝昏迷。而后在内宫刑审之下,有人攀咬了二皇子。


胡有德与吕芳不敢怠慢,立刻派人细查。


结果一查之下,此事与二皇子并无半点干系。


不仅如此,攀咬二皇子的小黄门还被查出收受了武定候不下五千两的贿赂。


永安帝勃然大怒。


你一个外戚,收买宫中的内侍做什么?


宫中有什么值得你关注的东西?


外戚结交内官,乃是大忌。


永安帝再联想到小黄门攀咬二皇子一事,更加怀疑啄鹰事件乃是大皇子一手主导。


此时袁皇后不在永安帝身边,也无人替大皇说话。


大皇子百口莫辩。


永安帝又大骂武定候:“连朕身边的小黄门都不放过,武定候想做什么?居然还想让辰儿做他的女婿?等他拿到京师三营,是不是就要逼宫弑君了?”


永安帝就是弑君才得来的皇位,对这个话题极为敏感。武定候收买宫中内侍的行为,极大地挑战了永安帝的底线。


这句话,一路往京城传。传到袁皇后耳中时,她气得四肢冰凉,说不出话来。


宁妃,二皇子,啄鹰————


脑子一下子被这三个名词所占领,令她昏沉沉地半点精神也提不起。


如果到此还不明白大皇子被人算计,那她就不是袁皇后了。


大皇子失宠,二皇子一下子成了皇帝身边第一等的人物。


再加上二皇子与宁妃并未为自己分辩过,令永安帝无比地信任他们母子。更令人心惊的是,也不知宁妃与二皇子使了什么法,令那个被武定候收买的小黄门攀咬了二皇子。


这看似一步险棋,却更是一首妙棋。


对于永安帝而言,武定候收买内侍,是背叛和觊觎。大皇子所养的金雕啄伤了他,是无君无父。


“宁妃!”袁皇后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两个字,令人遍体生寒。




避暑行宫,体仁宫,宁妃正和颜悦色地与二皇子说话。


永安十三年的夏季异常炎热,穿着轻罗薄衫都会生出一层汗来。虽然现在是避暑行宫,比京中气温偏低,宁妃依旧觉得燥热。


她斜斜地倚在抱枕上,如玉的容颜上,满是笑意。


二皇子净了净手,亲手剥了葡萄捧到宁妃面前,“这是刚刚从吐蕃送来的紫葡萄,母妃您赏赏。”


宁妃笑着吃了一个,唇边又沾了微凉,却是二皇子又剥了一粒葡萄递到她的唇边。


“母妃再用一个。”


宁妃再用了一个后,微微摆手:“年龄大了,进不得这寒凉之物!”


二皇子将手中的葡萄放下,看起来眉开眼笑的,“母妃哪里是年龄大?明明是还年轻着,若是不认识的人看到,还以为是二八年华的。”


宁妃啐了他一口,“胡闹,这是跟哪个混帐东西学的?跑到我这里糊弄我来了?”嘴上虽是骂着二皇子,可是嘴角弯弯的,眉眼闪亮。


她心情极好。


老天总是厚待善于等待的人。


“大皇子出了这种事情,你身为他的弟弟,虽不能直言他的错过,却应该多在你父皇面前替大皇子求求情……”宁妃笑容可掬地看着二皇子。


二皇子先是一怔,而后明白过来,笑道:“多谢母妃指点,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每有良朋,烝也无戎!”宁妃伸了伸懒腰,舒服惬意地靠在引枕上。


听了宁妃的话,二皇子的眼睛眯了起来,冷光闪烁。


放在方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依旧端起来饮了一口。


母妃说得极是,他是该替大皇子求情!


不这样,岂能显出他兄友弟恭?


……


……


风重华也很舒服惬意地靠在引枕上,滋滋有味地看书。


从知道避暑行宫出了金雕事件后,她就日夜担心。


幸好,与此与韩辰无关。


既然与韩辰无关,那她自然就不需要再担心了。


她想起韩辰信中所写的那首诗,“佳人不在兹,取此欲谁与?”


脸上再度红了。


轻轻啐了自己一口,将一张脸深深埋入书册中。


周夫人派人过来传话,说卢嬷嬷到了。


卢嬷嬷是周夫人几月前为风明怡相中的教养嬷嬷,因她与前一家雇主的时间还未到,周夫人就等了几个月。


听到卢嬷嬷来到文府,风重华急忙与风明怡穿戴整齐之后去见她。


卢嬷嬷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面容严厉,不苟言笑。听说她乃是东汉卢植旁支后人,八岁就有才名。后来因嫁人后婆家苛待她,她不堪忍受,就主动与丈夫和离。和离之后,她也不回娘家,就一个人在京中租了个院子,支了个馆做女学。


这几十年,也教出不少的名门闺秀。


后来年龄慢慢大了,就由养子奉养。她则是随心情所至,高兴了就去几家公候之家教养府中的姑娘。若是不高兴,就呆在家中含饴弄孙。


周夫人也是很费了一番工夫才把卢嬷嬷请过来的。


卢嬷嬷体型消瘦,个子不太高。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嵌着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举手投足谦谨端庄,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韵味。


周夫人就笑,“卢嬷嬷崇尚魏晋古风。”


风重华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觉得卢嬷嬷举动之间如带仙气,行为举止皆令人赏心悦目。


原来是这个缘故。


她从心里为风明怡高兴。


风明怡兴奋的小脸通红,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端端正正地站在卢嬷嬷面前。


第160章宁朗与文氏


“文拾遗为官德馨,知人善任,我早有耳闻。能来文府教贵府的姑娘,这也是我的福气。”卢嬷嬷笑道。其实她本不想来的,一个寄居在文府的庶女还没资格请动她。可是来请人的是文府的周夫人,她就得仔细思量一下了。


“你的才名,在京中的谁不曾听闻?我能请动你,这也是我的福气,以后我就把人拜托给你了。”周夫人笑着指了指风明怡。


风明怡连忙上前行了一礼。


卢嬷嬷微微点头,淡淡地笑了。


于是,卢嬷嬷就在文府住了下来。


周夫人在西跨院为她收拾了一幢小楼,拨了四五个人服侍她。


风明怡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卢嬷嬷学习规矩和礼仪。


下午习字。


卢嬷嬷说,风明怡还小,握不动针线,让她过了七岁再学绣花。


自从卢嬷嬷来了之后,风明怡早晚勤学不辍,短短几日仪态与规矩大有涨进。


到了七月初一,鬼门大开。


风重华与风明怡一道去郊外拜祭文氏。


时近末伏,一早一晚开始凉爽起来。郊外阳光明媚,鸟鸣啾啾,令人心旷神怡。


既然天气不热,回去的路上,风重华命令马车慢慢行走。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风重华的马车在夕阳浸染西方的白云时抵达城门。


城门处,车马来往不断,行人熙熙攘攘,肩摩毂击。


她们所乘坐的这辆马车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城门内,有人放下车帘,笑道:“刚刚过去的,是文府的马车。算着时日,应该是去郊外拜祭亡母的明德县君。”


马车内布置的很奢华,一名绯衣男子坐在左面,对面的是位面色微微发青略有病容的青衣男子。


正是顺天府府尹翁其同与杜知敬。


杜知敬放下手中的茶杯,沉思了起来。


“我听说,文拾遗待明德县君极为看重,比之亲女不遑多让,而且周夫人更是喜爱她。”翁其同意态闲适地往后靠去,微微眯了眼,“知敬兄是瞧上她了?她母死父不成器,算不得什么良配。若是知敬兄有意为长风寻亲事,我倒可以替你多瞧几家,总是要寻一个知书达礼的好人家。”


“翁兄,我再想想。”杜知敬不禁掀起了车帘,往风重华马车的方向望去。


城门内人流鼎沸,风重华的马车不过一瞬间就被淹没在人潮中。


杜知敬放下车帘,轻声叹了口气,“我家中的情况翁兄也是知道的,父母早亡,只得一个弟弟。说是弟弟,实际上比我小几十岁。我这身子,只怕也熬不了几年,心中所想的就是为弟弟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若是人家太好,怕我弟弟有些配不上……”


“哎,知敬何必妄自菲薄?”翁其同微微一笑,眸中光彩四溢,戏谑道,“你杜氏一门自周朝起便在朝中为官,到你兄弟这一代虽是人丁单薄,可也是真真切切的名门之后。你家祖祠里更是供奉有房谋杜断的蔡国公,何须自谦?”


听到翁其同如此夸杜氏的祖先,杜知敬拿手指了指翁其同,嘴角浮起一抹自嘲般的微笑。


俩人就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刚刚走到顺天府街上的风重华,被人拦住了马车。


“县君,我家候爷请您去金仙楼相见。”


宁朗要见她?


风重华讶然了。




金仙楼后院的二楼雅座中,风重华站在窗前,透过垂下的帘帷眺望着繁华热闹的街肆。


她的面前,是几盘小菜,和一壶甜酒醴。


东川候宁朗言笑晏晏地望着她,为她倒了一杯甜酒醴。


“糯米酿制,最合适女子饮用。”东川候宁朗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幽静的雅室中,盛开着几盆兰花。帘帷外,两名歌女弹琴。


乐声透过帘帷传到雅室内,带着一股令人心静的力量。


风重华饮了一口甜酒醴,满口生甜,“东川候唤我来,不知有何事?”一进雅座,她就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大腹翩翩的文氏,微微松了口气。


宁朗望着她一笑,温言道:“无事,只是想看看你。”


风重华转过头,看了看帘外有些阴沉的天色,默然了。


她没和宁朗说过文氏,宁朗也未曾向她说过府里的那位夫人。


他们俩人却是心知肚明。


有些人,你不必和他说得太透。


他依旧能懂。


风重华相信,在她第一次登东川候府门时,宁朗就知道她已经知道了该知道的事情。


宁朗看了她一眼,说起了他与方婉的事情,“内人婉儿自二十年前就得了失忆之症,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却连点好转都没有。此次我带她入京,原本是想让她见见宁妃娘娘,没想到……”宁朗摇了摇头。


风重华望着宁朗,等着他往下说。


“也许是婉儿与京城无缘,前两领她出门,竟差点被人撞了……”宁朗脸上带着清雅绝尘的笑意,恍若天上谪仙。


风重华听得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她……可有受伤?”


宁朗缓缓摇头,“不曾,只不过撞车之际,马车的车帘也不知被谁扯掉。”他吞住了后半句话,没再说下去。


风重华看了宁朗半晌:“她……是不是快要生了?”


宁朗听了这话,神色一变,却笑出了声,“是!”


“等不及了吗?”风重华问。


宁朗微笑着,将目光落在俩人之间的桌上,心生感慨。


文氏教得好女儿!真是太聪明了,他不过是说了一句,她就猜中了后面。


“我该叫你重华还是阿瑛?”再抬起头时,宁朗面上的表情已恢复了正常,“她需要这个身份!”


风重华轻轻颌首,她全懂!只是不知道,这次是谁会上钩。


风重华侧头望了一眼窗外,轻声发问:“你帮的,是二皇子吗?”你帮了二皇子,可知他将来会杀你?


宁朗怔了怔,显然没料到风重华会如此直接了当的问他。他思忖了片刻,才道:“时也势也,命也运也,此之谓也。”


风重华就懂了,微微颌首。


她再度将头转向窗外,帘帷外是勿勿行走的行人。每个人面上的表情都不尽同,有希冀有悲观有快乐也有痛苦,然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幸福这两个字。


这是对天下大定,国泰民安的一种向往和希冀。


天下安定了十几年,又要开始乱了吗?


一阵轻风吹过,将帘帷扬起一道细缝。


风重华就向退了一退。


“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情,我不会伤害到你!”宁朗瞧着她,低低地道。


他的声音很温柔,风重华不禁转首,就遇上他那对真诚的眼眸,风重华看了他半晌,“说出你的计划!”


宁朗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笑了起来。




回到文府后,风重华去见了周夫人。


听完风重华的话后,周夫人大为震惊。


“母亲有个好归宿,这也是我所乐见之。”风重华慢慢地说着,语调非常地平静,“既然她忘了前尘往事,何必再去打扰。”


周夫人皱紧眉头。


文氏十二岁入宫,直到去世,所过日子没有几日欢愉的。如果真的让她记起往事,这对她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她,过得可好?”周夫人轻声问道。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风重华没有正面回答,念了一段卢照邻的《长安古意》。


周夫人用力抿紧唇,却仍然止不住双唇的颤动,眸子快速地红了起来。


有水光微微漾动。


“好。”她接连说了好几声好。


“这件事情,还要与舅舅说一声才好。”风重华低将文氏——不,方婉已被人瞧见了容貌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夫人迅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这就给你舅舅写信,不……”她猛然改了口,“我让荣大管家跑一趟避暑行宫。”


这件事情实在是太严重了,万一送的信被别人瞧见可怎么办?


周夫人不敢冒这个险。


派荣大管家去,再安全不过了。


风重华懂周夫人的意思。


微微点头。


“舅母,”风重华轻轻握住周夫人的手,心中有愧疚,“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和舅舅不得安生。”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周夫人将风重华的手拉过来,贴紧自己面颊,“一家人,何必分彼此?难道我们有难时,你会不帮我们吗?”


风重华看着端庄优雅的舅母,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岂止是难?稍有不慎文府就会万劫不复。


可是周夫人听到自己说完,却连片刻犹豫都没有。


这样的恩情,让她怎生回报?


……


……


在风府的瑞香院,风明薇也在与郑白锦说话。


“怎么这些日子没见徐县君邀请你出去?”郑白锦看着穿着新衫新首饰的女儿,面上略愁容。


现在家中的日子不太好过了,她手里的银子也得省着点花,为了让女儿在徐县君面前出一回头,她可是抛费了将近三十两银子。


可谁曾想,徐县君那边却没信了,不再邀请风明薇出去。


徐县君到底靠谱不靠谱啊?


听说汉王世子回来后,根本就没见过徐县君。


风明薇面上有些迟疑,“想必是因为徐世子才回来,家里正在团聚的缘故吧!”她不愿坠了气势,就又道,“上次汉王世子回京,还特意邀请徐县君过府一叙呢。”


徐飞霜确实是有些日子没来寻她了。


她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


可是一想到那日徐飞霜用又怯又喜的表情说韩辰与相谈甚欢的事情,又觉得心中满是力量。


除了徐飞霜,她再也指望不上其他人了。


徐飞霜曾说过,她不是个善妒的人。


若是将来他们成亲后,自己提出同入汉王府服侍汉王世子的话,想必徐飞霜不会拒绝。


门外有丫鬟传话,说是靖安候过来了。


听到哥哥来了,郑白锦脸上不仅没有半点喜色,反而竖眉怒目。


“他来做什么?我哪有银子给他堵窟窿?”


“告诉他,我不见,让他走!”


第161章柳氏训夫


四更天,风慎从头疼欲裂中醒过来。


他看了看躺在身边的柳氏,厌恶地翻了个身,脑子里想着醉酒前的片段。


今天夜里,顺天府张推官与孟户曹共同邀请他去酒楼饮酒。


酒吃过三巡,觥筹交错之后,有个陌生的男子随着顺天府府丞翁其同一起来到酒楼。


张推官与孟户曹一番介绍之下,他肃然起敬。


原来面前的这个人,居然是房谋杜断中杜如晦的后代。


虽然蔡国公杜如晦的家族早已在历史长河中蓑败没落,可是有杜公的荣光在。他的后代不论走在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杜知敬虽然面带病容,可是看起来风度翩翩,神仪明秀。


说起话来温润细软,令人好感顿生。


当杜知敬听说风慎在家中居然被妇人钳制后,杜知敬笑道:“濂溪先生曰: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治天下有则,家之谓也。本必端,端本,诚心而己矣;则必善,善则,和亲而已矣。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疏也。家人离必起自妇人。《女诫》中夫妇篇亦言,夫妇之道,参配陰陽,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


意思就是,周敦颐先生说:治理天下有其根本,有其模范,而治家却很难。因为家里全是亲人,道理和公义不起什么作用。一家之中,不和必从妇人引起,所以要小心妇人。女诫也说了,夫妻之道如同阴阳,丈夫不贤明,无法管束妻子,威仪就废了;妻子不贤淑,不敬奉丈夫,道义就废失了。


然而实际上,却是任何有用的话都没有说。背前人的文章嘛,谁不会背?


风慎听完杜知敬的话,却幡然生敬。


觉得他与杜知敬相见恨晚!若是前几年认识杜知敬,何至于会落到这个地步?


风慎坐起来,喝了几口壶里的冷茶。打开窗户,眺望凌晨中安静的院落。


清风与明月同时入窗,令他精神一振。


他轻轻敲击着糊着窗纸的窗屉,思绪纷飞。


大丈夫当做一番事业啊!


为何要与妇人在内宅之中争一寸长短?


早上柳氏起床后,先为风慎准备了早饭。


风慎慢条斯理的喝着稀粥,比起平时要安静了许多。


惹得柳氏一连看了他好几眼。


风慎不以为忤,笑着吃完早膳,抹了抹嘴就站了起来,“我要去杜兄府上拜见,你替我准备些礼物。”


柳氏竖起眉头,“没钱!家里穷成这样,还欠着工匠半个月工钱呢,哪有钱让你去胡混?昨天夜里你这么晚回来,上哪去了?又在哪个妓馆里落的脚?”柳氏几乎上已经把京城的妓馆全打过来个遍,想来应该是没有妓馆敢收留风慎了。


可是没想到,风慎昨夜居然喝个醉眼朦胧的回家,气得她差点打了那个送风慎回来的人。


“胡闹!”风慎整了整仪容,满脸不屑,“昨夜我是与顺天府的张推官和孟户曹一些吃的酒,而后遇到了顺天府翁府尹。席间,我与他们相谈甚欢,引以为知已。”提到翁其中与杜知敬,风慎微微抬起头,傲然无比。


看到柳氏脸上写着的不信,又道:“是在望月居吃的酒,不信可以打听。提起杜兄,要吓你一跳,此人的祖先乃是唐朝宰相杜如晦。”


杜如晦是谁柳氏并不知道,可一提到宰相,柳氏不由心生敬畏。


“快去准备礼物,昨日的酒席钱还是杜兄付的呢。我乃堂堂君子,岂能让杜兄付酒钱?”见到柳氏还不动,风慎连连催促。


柳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依言准备礼物去了。


眼见今日柳氏并没有像往日一般盘三问四,反而异常听话。


风慎不由感慨,杜知敬这样的人,是值得好好交往。


今日不过是拿出杜知敬的名头,柳氏就这般听话。若是以后按照杜知敬的话行事,柳氏是不是就不再敢骑到他头拉屎了?


过了一会,等到柳氏替他准备好礼物。


他换了一件出门待客的衣裳,兴冲冲地往杜知敬家去了。


趁着前院准备马车的机会,柳氏拉住了风慎的长随。


“一会紧跟着老爷,千万不敢让些狐媚子近老爷的身。今日老爷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等回来后仔细报我。若是敢有隐瞒……”柳氏哼了一声。


吓得长随脸色苍白。


眼见风慎坐上马车走了,何娘娘担忧地道:“此事,要不要与二姑娘说说?”


柳氏想了想,而后摇头,“一点小事,哪里就值得惊动那边?等以后看看再说吧。”其实柳氏心中也有些期盼,如果风慎说得是真话,那这个什么杜知敬比他以前的朋友都要好。


“先等几天吧!”柳氏喃喃自语,若是这个杜知敬真能把风慎引到正道上去,莫说是送礼物,就是把家产全都给杜知敬,她也愿意。


……


……


从出了啄鹰事件,二皇子就自认为与韩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韩辰这个人,不好收服。


可是既然他们共同的敌人是大皇子与武定候,合作还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这些日子,二皇子待韩辰比往日要亲切了许多。


又把宫里赏他的东西流水般的往韩辰落脚的地方送。


惹得袁承泽又是羡慕又是眼红,天天往韩辰那里跑。回来时,怀里肯定会多了一些东西。


韩辰对此,只是莞尔一笑。


他递了帖子,求见内阁首辅解江。


解江虽是他的外祖,然而他们一个是皇家子弟,一个是当朝重臣。韩辰除了四时八节去送礼平时就不怎么见解江,每次去都会事先递帖子。


解江在公馆的外书房见了韩辰。


哪怕是每年只来两三个月的书房,依旧布置的非常雅致。满屋的字画和书籍,充满了儒家气息。


解江穿一件雷州细葛布儒衫,头戴诸葛巾。苍颜古貌,气席非凡。


见到韩辰进来,连忙让座,笑道:“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韩辰先是行了一礼,而后才坐到解江的面前,恭谨地道:“外祖母与母亲寄了些东西,特地叮嘱我给外祖送来些。”


听到是妻子与女儿送来的东西,解江轻笑着点头,欣慰地道:“难为你跑一趟,其实交给下人送来就好。”又道,“有些日子没见了,我且来考考你,《高士传卷下》管宁篇可读过?”


他孙子虽然多,可是儿女运却极浅,一连生了几个最后只保下解时和解思齐。女儿解思齐嫁给了汉王,夫妻恩爱和睦,儿子解时也是琴瑟合鸣。


听到解江考较自己学问,韩辰连忙叉手站起,背诵起了《高士传卷下》。


心中却明白,这是外祖父对自己的劝诫。


管宁是汉末三国时隐士,天下大乱时,与邴原及王烈等人至辽东避乱。在在辽东讲祭礼、整治威仪、陈明礼让等教化世人。


很受人尊敬。


解江是通过管仲的事迹在教育韩辰,为人不可张扬,要懂得自善其身。


见到韩辰懂了自己的意思,解江满意地颌首,薄露笑意。


又提点了韩辰几句,这才放韩辰离开。


出了解江的居所,韩辰一直琢磨着解江的告诫:不要与二皇子太过亲近。


他笑了笑,往行宫外面走去。


今日二皇子在宫外设宴。


看样子,他得想办法与二皇子保持距离了。


……


……


郑孝轨得意非凡。


自从迷上赌博始,他还从未像现在这般顺利。


想要什么牌就来什么牌,就没有一把不顺过。


这人赢了钱,总想找人显摆显摆。


家里的蒋氏就不用说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郑孝轨有事从来不找蒋氏商量。


于是,他就想起那个久未谋面的妹妹了。自从妹妹由妻变妾之后,日子听说就过得不怎么好,想必手里的银子也不够花。


多的虽然拿不出来,可是几十两银子郑孝轨还是舍得给郑白锦的。


结果,谁能想到,他好心好意地去送银子。


却连门都没有进去。


从风府被赶出来后,郑孝轨干脆就没回家,直接跑去了赌坊。


谁能想到,手气实在是太好了。


不过玩了一夜,他就又赢了一百多两。


从赌坊出来,郑孝轨看着手心里的那张银票,先是笑了两声,然后才紧紧握住。


又紧了紧裤腰带,方才摇摇摆摆地去了。


待他走后,赌坊里方才慢慢地踱出一人。


看着郑孝轨的身影消失于街巷中,轻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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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失去主忆的文氏


鲁氏宣布,要和周琦馥回周府居住。


周家在京城是有自己的宅子,只是因为长年无人居住,所以有些荒废。


鲁氏进京这几个月,就一直在命人修整着。


既然现在已经修整完毕了,她和周琦馥肯定要搬进去了。


风重华虽是不舍,却也无可奈何。


周琦馥九月就要成亲了,总不能让她在文府出嫁吧?


哪怕周夫人是她的亲姑姑,她也不能在姑姑家里嫁人。


周夫人知道鲁氏的打算后,虽是挽留了几句,却没有坚持。


“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怎能再打扰?”鲁氏浅笑着,将自己的意思委婉地表达了出来。


周夫人就不再说了,转而说起了周琦馥成亲以后的事情,“既然那边已经答应了将来琦馥成亲后就住在京城,那你是准备长留京城还是……”


周琦馥的嫁妆很多。


光是在京城中鲁氏就给她准备了两套宅院。


就不提通州和湖北的那些田地庄院了。


更何况,她的嫁妆里还有一间书社。


就冲这些嫁妆,王家也不敢怠慢周琦馥。


所以对周琦馥嫁人后的生活,鲁氏还是很放心的。


此时听到周夫人问起她的去向,鲁氏不禁堆起愁容。她是想去辽东陪伴丈夫与儿子的,可是丈夫的意思,却是让她回湖北照顾双亲。


可是这些话,她又不好和周夫人。


毕竟在湖北的双亲,可是周夫人的亲生父母。


她总不能对小姑讲,我不想照顾你爹娘了,我想和你弟弟一起生活。


周夫人却明白了她的意思,正色道:“既然是夫妻,那就是相濡以沫,陪伴到老。若总是两地分居,还谈什么相濡以沫?只怕与陌生人也差不多了。”又道,“家中有大嫂,你一个做弟媳妇的在,总归是不方便。依我之见,你还是去辽东陪伴阿克为好。”


说到这里,周夫人顿了一下,“就是辽东苦寒之地,也不知你能不能受得了这份苦!”


“受得了,受得了。”鲁氏生怕周夫人改了念头,连忙接下去。


周夫人就哈哈一笑,说一会就给周克写信。


周夫人是周克的姐姐,又是他们这一代唯一的大姑奶奶,说的话自然有分量。


鲁氏对周夫人的感激之情又多了些。


风重华知道后,也为鲁氏高兴。


就像周夫人所说,夫妻常年不在一起,自然就生疏了。


男的还好说,大不了找个如夫人。


女人呢?


在家孝敬公婆,养着丈夫的父母,回自己娘家还得看公婆脸色。还要讨好家中的小姑,简直就得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来形容。


风重华突然怔了怔,怎么她的想法越来越像周琦馥了?


难道是周琦馥天天在她耳边重复这些话,让她自然而然受到影响了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到脑后。


自己可是连婆家都没有呢,矫情什么?


想到这里,风重华又怔住了。


怎么回事?


她不是一直不想嫁人,准备自己过一生吗?


怎么这会却突然想起婆家?


左想右想,风重华都觉得今天的情绪不太对,干脆站了起来。


正坐在她身边坐着针线的许嬷嬷也跟着站了起来。


风重华连忙摆手,“我积了食,走走消食,你忙你的。”


她这样一说,许嬷嬷和悯月等人反而紧张起来,又是向厨房要酸梅汤,又说要替她按摩消食,好一通忙乱。


风重华不得不接连地解释,称自己没事,这才摆脱了几人,走向院子。


申时末(16点)的太阳已经不那么强烈,通过葳蕤葱郁的枝叶照在地上,微微泛起一层热浪。


周琦馥不在,风明怡在卢嬷嬷的小楼里学习规矩,丫鬟和婆子们躲在阴凉处休息。


整个西跨院静悄悄地,仿佛只剩她一个人。


寂静的午后,树荫匝地。


顺着林荫小道慢慢向前走,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后园。


后园比西跨院又阴凉些,松荫遮了外头的阳光。一蓬蓬盛放的紫薇,郁郁葱葱盘虬卧龙的老树,好像在宣告夏天既将走远。


风重华在假山后面的凉亭处坐了下来,享受难得的宁静。


面前就是波光粼粼的荷塘。


风从荷塘上空吹过,浮起一层青雾在水面上。菱叶萦波,荷花深处。


别有一番意境在心头。


风重华静静地坐着,一股困倦之意渐渐浮上。


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不用旌旗,前后红幢绿盖随。画船撑入花深处,香泛金卮,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文安然与谢文郁站在小亭外,屏住了呼吸。


相顾愕然。


他们本来在书房里说话,后来见太阳西坠就到后园里走走,哪里想到走到水榭旁,却看到一副美人横卧图。


只见斜阳洒在风重华藕荷色的裙衫上,一头青丝如锦缎般倾泻而下。


身体曲线柔顺,有着自然的起伏和弧度。


俩人看得呆了。


还是文安然最早清醒过来,又怒又赧地拉着谢文郁就走。


“哎呀,别拉,别拉!我自己会走。”谢文郁止不住的回头,想要多看几眼。


文安然怒瞪了他一眼,“那是我表妹。”


“你表妹怎么了?那也是我表妹!”谢文郁翻了个白眼,如果他真娶了王澜,那么风重华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表妹。


他不由回过头,却被文安然死死扳住。


“再拧我脖子跟你急了。”谢文郁怒了。


“再看就跟你绝交。”文安然也怒了。


“女人如衣服!”谢文郁噗地一笑,揶揄道。


文安然冷笑数声,“我砍断自己手足,你不穿衣服,咱俩同时往大街上跑一圈试试!你看看到底谁的笑话多。”


谢文郁不说话了,他不想和一个疯子理论。


“重色轻友!”谢文郁哼了一声,当先往前走去。


“无耻下流!”文安然反驳他。


俩人一路吵吵闹闹地出了后园。


文安然抓住一个跑过的丫鬟,与她俯耳了几句。


那丫鬟连忙行礼道谢,“多谢二爷,我们正在找姑娘。姑娘下午说积了食想出去走走,结果这一走就是一下午,许嬷嬷和悯月姐姐她们都急坏了。”


文安然定晴一瞧,才发现这丫鬟原来是西跨院的。


挠头笑了。


这些事情,风重华自然不知道,她被小丫鬟叫醒后,就被周夫人叫到上房院。


狠狠地挨了一顿骂。


连带着,西跨院所有丫鬟和婆子,全都罚了一个月的月钱。


这件事情,被当作反面教材。


每隔几日就被卢嬷嬷提起,教育风明怡。


……


……


正午时分,文谦在避暑行宫外的馆舍中小憩。


他的年纪并不大,并不需要休憩。


然而他的同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臣,他总不能因为自己年轻就要求那些老臣与他一样,劳累于案牍。


随大流,这是做官的学问。


趁着这个机会,他准备见一见荣大管家。


也不知府里出了什么事,要叫荣大管家过来跑一趟。


荣大管家年纪大了,虽然有以前练武的底子在,轻易不会出远门。


正这么想着时,长随来报,说是京阳伯来了。


文谦愣了愣,整理衣冠去了书房。


京阳伯的来意很明确,说马上就是农忙,永安河民夫征调不能按日完成。所以他就来避暑行宫一趟,看能不能等农闲之后再开工,顺便看看河道上的工程款几时能下拨。


文谦有些诧异。


他不是工部的人,又不是吏部的,京阳伯怎么跑到他这里来了?


眼看着垂目吃茶的京阳伯,文谦陷入了沉思。


过了片刻,文谦微微一笑,“此事,我会替玉清转告内阁。”


京阳伯这是在投诚!


见到文谦体会到了自己的意思,京阳伯笑着站了起来,“有拾遗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言语之间非常恭敬。


文谦将他送到马车旁,看着他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


回来后,荣大管家已经在书房里等他了。


他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听到家中一切都好时,欣慰地笑了。


然而荣大管家的下一句,却令他震惊万分。


“你说什么,阿若……找到了?”文谦猛地自椅子上站起,神情紧张,“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告知我?”


荣大管家轻轻叹气,将文氏现在的身份说了一遍。


当听到文氏藏身于东川候府,而且假托了方婉之名后。


文谦心中一沉,半响无语。


文家自太爷起,就一直在朝中为官。到他这一代,已是第四代。


自太爷起,文府就秉着不结交不入党不阿谀不奉承这四不原则,一直洁身自好。


可如果他的妹妹嫁给东川候————


那他与宫中的宁妃关系就近了。


尤其是,妹妹她还身怀六甲,就要生了。


文谦的心一时间乱了。


父母去世的早,妹妹等同于是他与妻子照顾大的。后来阴差阳错的,妹妹十二岁入了宫,这也是他亏欠妹妹的。再后来,妹妹嫁给风慎这个混帐为妻。他没有及时阻止,已经够愧对妹妹了。


妹妹失去了记忆!妹妹失去了记忆!妹妹失去了记忆!


这句话,他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重复。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本来你来了,我不该立时遣你回去,只是此番事情重大……”文谦顿了顿,嘴角泛起苦笑,“你回去与阿福说,就说我知道该怎么办。”


不管是谁瞧见了妹妹的容貌,最终都得找到风慎的头上。


最要紧的,是风慎那里不出差错。


可是风慎这个人,是不可能按照他的意思行事的。


所以,就要借助柳氏之力了。


“我修书一封,你带回去吧!”文谦说着,自己砚起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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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杜知敬求亲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风重华懂这个意思,所以当周夫人将文谦的信给她看时,她轻轻点头,“舅舅的顾忌极是,只是此事不能与柳大娘子明说,否则的话,只会坏事。而且……”她想起宁川候那神秘莫测的笑容,“这件事情之后,咱们身上就要被打上二皇子的烙印了。”


周夫人‘嗯’了一声。


她虽然精明,可是对于朝廷上的事情还是知之甚少,轻易不发表意见。


既然文谦这么说,外甥女也赞同,她自然不会有二话。


风重华抬眼看了看她,道:“不妨将此事与大表哥说一声,也许他有其他的看法也说不定。”


文安学是长子,将来文府的顶梁柱,有些大事,是该让他参与其内了。


周夫人不由点头,“那你先去吧,我叫你大表哥过来。”


……


……


夜灯下,年轻的文安学双眉紧皱。


听完母亲的话后,他并没有先发表意见,而是久久地沉吟起来。


周夫人也不急于让他说话,任他思考。


“东川候急于给姑姑……一个身份,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文安然并没有急燥也未慌乱,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只是,他为什么要告诉表妹?”


文安学反问了一句。


周夫人没有说话,等着听他往下讲。


“我认为,东川候是通过表妹的口来邀请父亲。”文安学长长吐了一口气,“当年,宁氏一门祸起兵乱,被前朝废帝杀得族灭。若不是东川候那时正在凤仪方氏读书,只怕也会性命不保。现在宁氏一门也只剩下宁妃与宁朗俩人,俩人的感情非比寻常。若说这件事情宁妃不知,那是不可能的……儿子只想说,若是此事真成,只怕二皇子在宫中的地位再无人可撼。”


文安学看了一眼母亲,“父亲难办的也是这个!他既不想与宫中有过多交往,又怕姑姑牵涉其中……”他轻叹一声,微微垂下头,仿佛这些话掏空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风重华挑了挑眉,先是震惊,而后是默然。


这一层,她也想到了。


此事一成,文谦就不可避免的打上二皇子的烙印。


可若是不做,文谦又放心不下文氏。


宁朗这是算准了文谦的死肋,逼得文谦不得不帮他!


可是,韩辰也是这样想的吗?韩辰也是站在二皇子这一方吗?要不然,他为什么在知道文氏的下落后瞒着自己……


他,是在谋划着什么吗?


“如果父亲有了决定,那么儿子定然遵从。”文安学年轻的脸庞在烛火下显得有些青涩,却满是坚毅。


仲夏的夜空,一弯新月如钩。


汉王正品着一碗冰镇过的银耳汤。


汉王将银耳汤喝完,轻声道:“思齐,辰儿的心思你也看到了。”


汉王妃解思齐点了点头,眼睛往门口左右对立着两只鎏金铜龟鹤灯龟鹤那里望去,鹤嘴里衔着灵芝烛台,映得满屋皆亮。


“有些难办!”汉王妃低声道。


袁皇后一心想把袁雪曼许给韩辰,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


韩辰虽是拒绝了数次,可是驾不住袁皇后坚持。


现在怕的只是袁皇后哄永安帝赐婚与韩辰。


“京中的流言。”汉王意有所指。


听到丈夫这么说,汉王妃颌了颌首,“只是这样一来,就得罪袁皇后了。”话虽是这么说,脸上却并没有半点畏惧,只是有些唏嘘。


“我不想让辰儿落得与我一样的下场!”汉王轻轻吐了口长气,“看看我,看看老三!跟活死人有什么区别?”


汉王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


感觉到了妻子的情谊,汉王转头一笑,“既然辰儿心悦她,也愿意为了她去争,那么你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又道,“纵是不争,将来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永安帝即忌惮他又想用他。


明明该让他去就藩,偏偏将他困在京城。


现在他还活着,永安帝就敢这样对待韩辰,若他死在永安帝前面怎么办?


左右都是死,不如现在争一争。



……


躺在柔软的,风重华难以入眠。


她想起前一世宁朗的行为。


宁朗一直未曾入仕,躲在龙虎山中。


后来,二皇子杀了大皇子得了天下,在得到宁朗的行踪后,干净利落不念亲情地处死了宁郎。


由此可见,宁朗与二皇子之间必定起了罅隙。


只是,什么样的罅隙能令二皇子夺了皇位后,必须要杀宁朗呢?


她想不透,也想不明白。


她记得,前一世是大皇子先囚禁了永安帝,而后二皇子以清君侧的名义攻入皇城,然后大皇子自知事败,就杀了永安帝以泄愤。


站在大皇子的立场上,既然他已事败,再杀永安帝有什么意思?


突然,一道闪电在脑海中闪过。她自猛地坐了起来,浑身哆嗦。


难道,这一切都是表面的假象?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是二皇子诱使大皇子囚禁了永安帝,然后他再借这个名义闯入皇城。


难道说,是二皇子杀的永安帝,然后推到大皇子身上?


被自己这个假设吓到了。


对于皇位来讲,亲情算什么?如果二皇子连生身父亲都敢杀,杀一个表舅又有什么心理负担?


二皇子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值得韩辰为他奔走。


风重华在辗转反侧。


直到黎明时分,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醒来之后,她给韩辰写了封信,信里说明了她对方婉之事的疑惑和想法。


而且,她侧面询问了几位皇子的性格。


以韩辰的聪明,他应该能明白这封信的意思。


信写完之后,她交给良玉。


反正良玉总有办法把她的信送到该送的地方。


见到风重华给韩辰写了信,良玉脸上浮起笑意。


将信接过后,就转身出去。


……


一大早的,风慎又出门了。


柳氏看着风慎意气风发的背影,有些迷茫。


风慎天天往杜知敬府上跑,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一开始有些担心,曾细细追问过风慎的长随,长随说的话让她晕了。


杜知敬居然真的是天天与风慎谈天论地的。


而且好像还真的在教风慎为人处事。


这世道乱了————


风慎这样的人能都交到好朋友,这世道真是乱了。


何嬷嬷看了看柳氏愁眉不展的面庞,轻声道:“要不,往文府送个信。既然老爷一心学好,这事总得让二姑娘知道。再说了,还可以让文府帮着打听一下杜先生的为人和品行。如果真像老爷所说的那样,是个仁人君子,那咱们也尽可松一口气了。”


柳氏没有回答她的话,茫然地转过头,眼睛直直的,“如果老爷学好了……那我咋办?”


那她岂不是一点用都没有了?


何嬷嬷就笑了,“您是八抬大轿从中门抬进来的大娘子,何须烦扰?如果老爷真学好了,您只要安安稳稳地生下嫡子就好。”说着话,何嬷嬷看了一下柳氏的肚子。


怎么还没有动静?


见到柳氏依旧是愁眉苦脸的,何嬷嬷干脆将话挑明,“夫人与二姑娘都是至诚至信的人,断不会做过河拆桥的事情。您忘了二姑娘和您说过,要抬举您娘家人的事情?到时,您娘家人能立起来,您又有嫡子在手,老爷还能翻脸不认?到时,文老爷都不会饶过他。”


“再说了,如果老爷真学好了,长进了。那也是您的功劳啊!”何嬷嬷虚扶着柳氏进屋,“您可是规劝有力,这才让老爷生了向学之心。”


柳氏听到这些话,胸膛挺起来了。


是啊!怕啥?


天塌下来,有文府的人顶着呢!


“那劳烦嬷嬷跑一趟,把这事告诉二姑娘吧!”柳氏吩咐何嬷嬷。


……


……


“什么?杜知敬?”风重华听到何嬷嬷的话后,有片刻慌乱。而后,她追问,“那杜知敬是不是有一个弟弟,名叫杜长风?”


何嬷嬷怔住了,她没想到风重华居然是认识杜知敬的。不仅如此,还知道杜知敬有一个弟弟。


“是啊!是叫这个名。”何嬷嬷眨了眨眼,有些疑惑不解,“听说他弟弟比他小了几十岁,是他一手养大的呢,就跟儿子似的。”


听了这话,风重华心中悚然一惊。


她大意了。


阳光自空中倾泻而下,被高起的屋檐阻拦,将日光反庭树上。


风重华的心,却如寒冬般冰凉。


事情,还是无可避免的回到了固有的轨道上。


杜知敬还是出现了!


杜知敬出现了,叶宪还会远吗?


杜知敬之所以礼遇风慎,就是因为想替他弟弟求娶自己。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的目的一直没变。


她转过头,透过松烟绿的纱窗,看着庭院中喧嚣鸣叫的飞鸟。


“杜知敬人不错,是个仁人君子……”风重华苦笑,杜知敬确实是个君子。


她有些后悔,不该那么早给韩辰写信,应该再晚一些,把这件事情也告诉他。


前世,因为杜知敬拿不出大笔的银子,风慎不愿意与他结亲。


而今生。


当杜知敬依旧出现在风慎面前时,他会不会把杜知敬当做唯一的救星?


这一世,风慎的命运被她改变了,比前世过得惨。


如果他把杜知敬当成救命稻草,是不是就会答应杜知敬结亲的请求?如果风慎瞒着众人替她订了亲事,再想退亲就麻烦了!


等到何嬷嬷走后,她叫过良玉,“先前方先生曾说过,若是我有难事,可往汉王府大管家处送信。如今我有难解之事,想请你往汉王府跑一趟。”


良玉点头称是。


风重华就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让她转达给汉王府的大管家。


第164章韩辰的怒火


长公主府。


微风轻拂,烟波荡漾,一艘画船缓缓驶在赤水湖上。岸上红桥飞跨,船上衣香人影。


长公主静静地坐在船首,眼望绿荷倚斜,鱼跃鸟飞。


汉王妃坐在她的身侧。


看了一会赤水湖风光,汉王妃将目光收了回来,柔声道:“湖面风大,你身体不好,莫要贪欢。”


长公主转过头,瞧向汉王妃。一双凤眸静谧剔透,仿似能直直瞧入内心。


她抿了嘴角,轻声道:“二嫂有什么话,何不当面?”


汉王妃嘴唇动了动,好似有些犹豫。


画舫缓缓向西面行去,在碧蓝的湖面上划过一道长长的涟漪。


船头荷叶双分,芦苇摇曳。


汉王妃神情复杂地看着长公主。


“阿瑛十三岁了!”汉王妃喃喃道。


“嗯!”长公主温柔一笑,眼波横掠过万山叠水。


“你可曾后悔过?”汉王妃哀怜地望着她。


“后悔?”长公主轻轻一笑,抬手压了压鬓角被风吹起的碎发,“她是我生命的延续,是我的未来,是替我活在这世上的证明。我怎会后悔?就好像你生了阿辰,可曾后悔过?”


汉王妃默然,目光专注地看着长公主。半晌后,才收回。


“此生我必护得阿瑛平安!”汉王妃缓缓站起,眼光掠向缓缓向后退去的枫林,“湖面风大,我就先回去了。”


长公主应了一声,唤船娘停橹,将汉王妃送到了岸上。


眼看着汉王妃被众婆子宫女簇拥着消失于枫林深处,长公主深深地叹息一声。


从船舱中走出的童舒,将一件轻薄纱衣搭在了长公主肩上,“长公主,风大,回吧!”


“回哪里?”长公主轻拢纱衣,目光怅然,“何处是归乡?”


童舒看着长公主,缓缓流下泪来。


风重华嫁人之时,就是长公主魂断之时。


永安帝若是知道了风重华的身份,还能允许风重华活在世上吗?


长公主唯有以自身性命换取女儿的性命,汉王妃此来,就是逼长公主选择的……


童舒痛苦的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童舒,不要哭!”长公主温柔地回过头,笑靥如花,“自我入宫后,我伤透了他的心。”她的声音轻轻缓缓的,却令童舒飞泪如寸,“先帝去世后,他曾邀我远走。我却……如今他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孚之……”


说到最后,长公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不可听闻。


寂静的赤水湖,如同一滴巨大的泪水。


……


……


避暑行宫里,内阁办公的宫殿中,几位阁老正在传诵一首小诗。


东阁大学士王华读得摇头晃脑,“真乃少年才俊。”而后,他将小诗放下,笑着看向武英殿大学士周洪,“少尧,状元郎有对手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嘛!”周洪哈哈一笑,手里捧着公文袋,心中却不置可否。


论诗词歌赋,状元郎文安学确实不在行。


可是能写诗的,未必能中状元郎。苏轼写词厉害吧?几千年也不过出这一个人,可他就不是状元!冯英写诗不行,可他就是三元及第。


文安学虽无作诗的才华,策论却写得发人深省,对时局和时事鞭鞑的入目三心。


要不然,永安帝也不会钦点他为状元郎了。


会写一首小诗就超过状元了?


他周洪进士出身,如今虽然做了内阁大学士,可是对着状元郎出身的解江依旧要执弟子礼。


想胜过状元,等你当上状元再说。


王华看到周洪的表情,微微一笑了。


周洪是文安学的座师,而且又与周夫人是远房的同宗。周洪有一个状元郎为弟子,做首辅的机会就大了许多。


最起码,以状元郎身份入仕的解江致仕时,就会先考虑周洪。


还好,六个阁老中,他还是有支持的人的……


……


……


五军当值的宫殿中,韩辰百无聊赖地,手里捧着一首小诗。


方思义大加赞扬。


耳听得方思义说了这么多的溢美之词,韩辰转过了脸,揶揄道:“他又不是你们凤仪会馆出来的。”


方思义一下子卡了壳,半天说不出话来。


“如此美诗,当传抄天下,不吝赞誉。更何况写诗之人,今年才十三四岁。假以时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方思义有些生气了,“纵他不是凤仪会馆出来的,学生也有赞美传诵之责。”


韩辰摇了摇头。


见到韩辰不再说此事,方思义正了正冠,说起了其他的事情。


“永定河水位一路暴涨,可现在正是秋种之时,京阳伯一时抽调不到民夫,已在勤政殿外转了好多天了。”


韩辰沉思起来,“这么说,今年永定河又有决堤之险?”


方思义叹了口气,“但愿不会。”


今年京阳伯上任,可是文谦举荐的。如果决堤,文谦是要负连带责任的。


“拿堪舆图来。”


韩辰接过方思义递来的堪舆图摆在桌上,细细地看了起来。


永定河上游源于山西宁武县管涔山,河床流域夏季多暴雨、洪水,冬春旱也严重。河水混浊,泥沙淤积,河床经常变动。善淤、善决、善徙的特征与黄河相似,故有小黄河和浑河之称。因迁徙无常,又称无定河。


每年光是治理永定河,就要花几十万两银子。


韩辰曲指弹了弹图上河流的走向,沉声道:“若想治理,须得疏浚河道,加固岸堤。若真如此,须得一二百万两才好。”然而国库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的银子。


今年河南山东山西三省旱情严重,百姓们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赈灾,当然在第一位。


方思义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样吧,你拿我的片子去找一下顾焕成,借他手下的府兵一用,到时让京阳伯破费些就是。”


听到韩辰这样讲,方思义用诧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为了文谦这个未来的老岳父,世子爷可真是下了血本。如果用顾焕成手下的兵修河道,那么世子爷欠的人情就大了。


可是既然韩辰这样说了,而且这件事情又不太过份,他这个做幕僚的,当然要遵从。


这件事情说定之后,俩人又说起了其他事情。


正讨论着,却见赵义恭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什么事情?”韩辰喝了一口八斤端来的茶水。


“卑下见过世子爷。”赵义恭进了书房,额头微微冒了点汗。见到韩辰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便拱手道,“府里送来的消息,是大管家派人过来的。”


大管家?难道是父王和母妃有什么急事?韩辰连忙坐直了身子,催促赵义恭往下讲。


赵义恭抿了抿嘴,喉节翻滚了几下,这才道:“大管家说,明德县君送来了信……”说到这里,赵义恭抬眼看了看韩辰,见到韩辰的心情更好了,不由松了口气。


但愿我一会说的事情,不会惹怒世子爷。


他在心里祈祷一番,这才又开口:“大管家说,杜知敬现在正与风慎走得极近,而且杜知敬似乎有将弟弟杜长风许配给明德县君之意。明德县君来信问大管家,她该怎么办……”这几句话,他说得又快又疾,说完之后就将脖子一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


“什么?”韩辰怒极反笑。


他刚把武定候的事情处理完,首尾还没弄干净。这个杜长风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方思义怔了怔,眼睛不由自主往韩辰刚刚看的那首小诗上望去。


“查!”韩辰冷着脸,一双眸子如十月寒霜。


“是!”赵义恭连忙屁滚尿流地走了。


再不走,难道等着挨世子爷的怒火吗?


韩辰握紧手掌,冷笑不已。


这个杜长风,算个什么东西?


居然也敢肖想风重华!


然而想到风重华为了这件事情求到大管家那里,韩辰面上又不由自主浮出笑容。


他喜欢风重华向他求助,好像这样他们的关系就会越来越近。


这样的依赖,有别于以前她对他的疏离恭敬。


这才是他所想要的——


而不是以前那样疏远。


想到这里,他转首瞧向方思义,“读书人的事情,只怕义恭也查不出来什么。你修书一封回凤仪,问问先生吧。”


韩辰所说的先生乃是方思义的父亲方澄,他是名闻天下的凤仪会馆的山长。


凤仪会馆在龙眠河畔,方氏祖宅附近,是个专门用来结社讲学的会馆,也是东南学者的一面旗帜。


而方思义的父亲方澄,就是这面旗帜的领头人物。


方澄少年时游历天下,晚年极少出凤仪,专心讲学,提倡身心性命之学,批驳释、老两家的虚空思想,认为“释氏见心之空,不见空之所有”,“老氏见心之虚,不见虚之所含”。认为所谓的“存天理、灭人欲”更是背离了天理人伦,他强调统摄心的是“非空然无一物”的“万象之主”,公然主张“崇实”,其影响声震东南。


“是!”方思义拱手一礼,而后走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时,顺手拿出了刚刚韩辰所看的那首小诗。


方才的赞赏此时早已消弭不见,他低头看了看,将小诗随手扔在檐廊下——


不过尔尔!


方思义拍了拍手,大踏步地走出了书房院。


第165章杜知敬失算


避暑行宫里隶属六科的宫殿中,文谦正在批复公文,耳边传来屋外几位同僚的议论声。


“……如此少年俊才,当世罕见。听闻这杜长风,四岁时已做出‘寒气侵拂晓,劲风枯野草’之诗。小时因他才名太盛,有人说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他就反驳,想君小时,必当了了。”


听到这里,文谦不由停下了笔,抬起头来。


“只可惜父母早亡,其兄有先天心疾,若不然……”


“是啊,听说其兄文才更甚于他。若不是心疾之症,早就参加科举了。”


文谦微微摇头。


有心疾之症又不是容貌和身体上的缺失,怎不能参加科举?纵是怕激动,只做个秀才也是好的。


就在这时,有人把杜长风与文安学并论。


“你们说,这杜长风与状元郎谁的文才更高?”


“这不好说,状元是以策论见长,而这杜长风则是以诗词见长。纵观古今,诗人多如牛毛,而状元却只有那几百个。宋代苏老泉就曾说过,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之说。”


文谦微微而笑。


“那未必,以我看这杜长风之才,将来定居皇榜之首。”


旁边就有人在笑:“状元也好,杜长风也罢,咱们这代人算是没机会了,只能寄希望于儿孙辈了。”


“你又何必这样感慨,谁不知道你儿子少有才名,将来不说状元吧,进士及第是妥妥的。到时子承父业,到翰林院熬上几十年,早晚也能给你弄个阁老回家。”


“哎呀,这话可不敢乱说!”


屋外就乱哄哄起来,再也没人说杜长风。


杜长风?


这是谁?


文谦一时起了兴趣。


……


……


巳时末(10点半),风重华由四个大丫鬟和许嬷嬷陪着,在西跨院看着几个小丫鬟在花坛里搬花。


花坛里绿意盎然,各色鲜花正开得如火如荼。


风明怡站在院子正中,正苦着脸,按照卢嬷嬷的示范斟茶倒水。


卢嬷嬷教她分茶之道已经好几天了。


可她总是学不会。


风明怡是庶女,需要学的东西比较多。只有她学的东西多,将来论及婚嫁时,她的身价也高。


而像风府这般的情况,风明怡也只可能做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妾了。


卢嬷嬷是在按照风明怡的自身条件因材施教。


风重华往这里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


不一会,有个二门的婆子过来,说风府派了人来借东西。


人过来后,当见到不是柳氏派来的而是郑白锦身边那个许昆家的,风重华连脸都懒得扭,头也不回的道:“要借什么东西?”


当听到要借的物品时,风重华冷笑数声:“王羲之临本《宣示表》是我买的不假,可我已送给大表兄做结婚贺礼了。”


许昆家的赔笑道:“好姑娘,这是二老爷安排下来的,您就好歹通融一下吧。”


“通融?这可真是笑死我了?”良玉一向牙尖嘴利,这会见到风重华不想理许昆家的,就在一旁接上了话,“姑娘是何等样人,你又是个什么货色?居然敢跑到姑娘面前说什么通融?要借东西,就让二老爷亲自来,哪有让小妾派个婆子过来的道理?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我在与姑娘说话,你又插什么嘴?”许昆家的怒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姑娘?你家的姑娘在瑞香院呢,又不在文府,你跑来文府找姑娘做什么?”良玉嘻嘻地笑,“我是个人,又不是个物件。怎么了,你倒算是个东西了?好歹我也是服侍姑娘的人,你一个服侍奴才的奴才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张牙舞爪?”言下之意,许昆家的连奴才都不如。


许昆家的被良玉给气着了,不由望风重华那里看。


风重华稳稳地坐在交椅上,眼睛望着花坛里正在搬花的小丫鬟,竟是一眼也没往这里看。


许昆家的想到风重华的手段,不由垂下眼去:“这是二老爷交待的,我一个做下人又能怎样?二老爷让我来,我能不来吗?”


“二老爷让你吃屎,你可去?”良玉嗤地笑了。


“你?”许昆家的怒目以视。


许嬷嬷忍住了笑,假意呵斥良玉,“胡闹,在哪里学得粗言秽语?还不掌嘴?”却半句也不提让良玉向许昆家陪不是的话。


良玉就轻飘飘地打了自己两下耳光,连点响声都没有听见。


“《宣示表》确实已经送给大爷了,莫说是你,就是二老爷亲自来姑娘也拿不出来!我看你还是先回去禀告二老爷的好。”许嬷嬷看了一眼许昆家的,笑着将她劝了出去。


等到许昆家的走了,风重华冷冷一笑。


风慎要《宣示表》有什么用?他又不读书,根本不懂得这本字帖珍贵之处。这样珍贵的东西,是要拿来做传家之宝的。


怎能轻易出借?


只怕鼓动他的,就是那个所谓怀才不遇的杜知敬!


这个杜知敬,着实可恨。


风府里,风慎尴尬地听完许昆家的回话,脸上的表情好大一阵没恢复过来。


他万万没想到,风重华居然这样不给他面子。


坐着喝茶表情悠闲的杜知敬,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他以前只知道明德县君与父亲关系不和睦,万没想到居然已经到了如此冷淡的地步!这样一来,那他想通过为弟弟求娶明德县君的行为,是不是有些欠妥?


可是,为了能让弟弟娶上明德县君,他已将杜长风的才名散布出去了。


他嘴边的笑意隐了去。


风慎在杜知敬面前失了面子,怒到极点,在书房里连连转着圈子,“一本《宣示表》有什么稀罕的?居然连借都不肯借?”转过头,他面朝杜知敬,“杜兄你莫急,等我一会就去文府,把这逆女抓来给杜兄赔罪。不就是一本字帖吗,不借也得借。”


杜知敬微微皱了皱眉,面上却满是笑意,“风兄切莫如此!像《宣示表》如此珍贵的字帖,我提出借阅,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这件事情,是我的错,理应我向风兄赔不是。”说着,他郑重地站了起来,冲向风慎行了一礼。


风慎见到杜知敬没有怪罪没有,一时间喜上眉梢,“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他指了指书房,又道,“杜兄看看我这书房里有什么喜爱的,只管拿去。”


杜知敬听到他这样说,嘴角抽搐了一下,委拒道:“岂敢夺人所爱?这些书,风兄留着自看即可。”


什么游园话本,才子佳人偷会后园,妓子怒沉百宝箱之类的,他才不看!


“走,咱们去金仙楼吃酒去!”见到杜知敬不要书,风慎便想用吃酒的方式补偿他。


眼见风慎又拉着杜知敬出门吃酒了,在落梅院掏银子的柳氏只恨得牙根痒。


“以前总觉得这个姓杜的是个好人,没想到他天天拉着老爷吃酒。这一个月才过去几天,就花了二十多两银子。”


刚盖的商铺到现在才有一个来租的,一月的租金也不过十两。


照风慎这样喝下去,就是有十个商铺租金也不够用。


“大娘子,这样不行啊!”何嬷嬷看起来忧心忡忡的,“这个月只怕一百两银子都到不了头。马上状元郎就要启程赴任了,大娘子还得准备程仪和盘缠,这得五十两银子吧。还有,周府的大姑娘也快成亲了,这添箱也是少不了的。而且……”何嬷嬷向前走了半步,俯耳道,“衍圣公府的小国公爷和大姑娘也快成亲了,咱们虽然不能去吃喜宴,最起码也得送个礼啊。”


“啥?”柳氏有些晕了,衍圣公府成亲,她居然有资格送礼?这开的什么玩笑?风府就是扒拉到祖上八百代,也和姓孔的拉不上关系。


“您忘了,周夫人可是唤衍圣公为舅舅的,在京的那位小衍圣公可是周夫人正儿八经的表兄弟。还有,她娘家大嫂,就是衍圣公府的大姑奶奶。”


柳氏转了转眼珠子,兴奋的鼻头都红了,“这么说来,我还真能去送份礼了?”


“那可不?”何嬷嬷肯定地点点头。


柳氏就一把抓住了何嬷嬷的手,激动地道:“何嬷嬷,以后这礼节上的事情,你可千万得指点我点,要不然,这出了什么笑话可怎么得了?”


“您就是不说,该我做的我是一定会做的。”何嬷嬷笑着道。


心里却在打着算盘。


看风重华的意思,好像很反感杜知敬的样子。


她得想个什么法子,让柳氏也反感这杜知敬。


风慎那个人可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的。


万一他真的像风重华所说的那个,因为喜欢杜知敬把风重华许给杜长风怎么办?


依她来看,八成是风重华心中有喜欢的人了。


其实,这杜知敬倒真是个仁人君子,想必弟弟的为人也不错。


可是架不住风重华不喜欢啊!


万一风慎真的自作主张把风重华许配给杜长风,只怕风重华要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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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侵拂晓,劲风枯野草,本人少年时诗作,当时很狂啊,觉得自己算个诗人了。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渣渣依旧只能是渣渣……


PS:杜知敬不是个坏人,啊哈哈哈哈哈


第166章文氏事发


许昆家的走后没多久,柳妻领着一个妇人和小姑娘来见周夫人。


那妇人年约五十岁,生得慈眉善目,小姑娘看起来温温柔柔,一双眸子朦朦胧胧的。


柳妻介绍道:“这位是亲家。”眼睛又望向小姑娘,笑而不语。


周夫人就知道,这个小姑娘应该是柳家为柳同峰选的未来妻子。遂笑了起来,拉着小姑娘的手,细细地问她几岁了。


小姑娘的样子极为腼腆,细声道:“已十五岁了。”虽然很害羞的样子,却是落落大方。


周夫人摸到小姑娘手上有茧子,心中一动。只见小姑娘手上虽是有常年做活落下的茧子,可是中指和拇指那里的茧子却说明,她是个喜欢写字的。


“平时可读了什么书?”周夫人就问。


“略读了《女诫》和《女则》,不过是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小姑娘垂头答道。


周夫人就更欢喜了。


拔了头上的金簪子就往小姑娘头上插去。


“识字好。”周夫人笑眯眯地,“以后就是亲戚,要时常走动才是。你表妹阿瑛就住在西跨院,你去找她玩吧。”说着话,她又让余嬷嬷领着那妇人在院子里走走。


那妇人知道周夫人有话和柳妻说,就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


等到二人走后,周夫人就细问起这家的来历来。


原来这妇人夫家姓顾,是柳家一个族弟的亲家,生有二子一女。妇人的丈夫是个秀才,生的两个儿子也是秀才。可惜丈夫和长子早亡,长子只留下一个孙女跟在老妇人身边。


周夫人听完后就细想了起来。


顾家是读书人,看样子就是柳家准备抬举的人家。


所以才让柳同峰娶这家的女儿。


刚刚她略提了一下柳同峰,见到这小姑娘眼里并无委屈和不愿,想必也是愿意的。


“改天让顾秀才来一趟,幼安马上就要去通州了,身边不能少了人。若是顾秀才不嫌弃,就先跟着幼安吧。”周夫人知道柳妻是个粗人,说话不能太委婉了,就很直白。


果然,柳妻面上激动起来。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嘴里一个劲的道谢。


……


……


与小顾氏聊了几句,风重华也是极满意。


因为知道读书人心气都高,风重华没敢送太贵重的礼物。等到小顾氏走时,送给她几块帕子和两匹布料,让她以后有空可以常来玩。


小顾氏赧然地收下了。


又觉得不好意思,说等到她回去,可以把她的绣品送给风重华一些。


风重华笑着将小顾氏送走了。


回来的路上,不由想起远在避暑行宫的韩辰。


韩辰此时,正在笙歌燕舞中。


一大早,右都御史谢仁行就邀请他饮酒,到中午又是再度邀约。


他却之不过,只能应了邀请。


酒酣耳热之后,谢仁行召了两名从教坊司里来的名妓美人唱曲。


韩辰也是知道谢府那档子事的,看着谢仁行欲言又止想问又不太敢问的样子,心中好笑。


指着一个身姿丰美的妓子,故意问道:“怎不见宜水小姐?不是听说宜水小姐也来了吗?”


宜水小姐回京城侍候他夫人去了!谢仁行轻轻一叹。


说起来,他在青楼阁院的名头还不如他夫人。


只要谢夫人出马,一个顶仨!不,顶十个……


前几天,谢夫人说新谱好一段小曲。宜水小姐一听,立刻马不停蹄地回了京,连以前约好的酒宴都给爽约了。


那些被爽约的人一听,连半句改样的话都不敢说,难道要让他们和右都御史谢仁行的夫人抢妓子吗?若是和谢仁行抢宜水小姐那也就罢了,可是和谢仁行的夫人抢……


那些被爽约的人,觉得自己的脸皮没有这么厚。


韩辰憋着笑,道:“也不知宜水小姐是几时走的,竟没来得及为她送行。”他从不召妓,自然不知道宜水小姐是何时走的。这么一说,也不过是故意揶揄谢仁行一下。


谢仁行是自家知自家事,闻言脸色摇红,顾左右而言他:“世子可知永定河调民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就连顾焕成也牵涉了进去。这些天,已有不少人弹劾了顾焕成。”


谢仁行是右都御史,与左都御史共同管理着都察院,专职纠劾百司,风闻奏事。


韩辰哈哈大笑,知道谢仁行这是找他这个正主诉苦来了。


“总宪,现正值秋种向茂,却让京阳伯上哪里挖人去?他纵是想挖,明府岂肯放人?顾焕成此举,乃是急君之所君,想君之所想。陛下爱民如子,岂肯让农夫在农忙季节修河道?若总宪因为此事弹劾京阳伯与顾焕成,只怕会违背了陛下务谨盖藏,无或妄费之意。”


总宪,是左右都御史的别称。


明府,指的是知府。


务谨盖藏,无或妄费这句话,则是宋朝宋仁宗即位之初下的诏书,号令全国百姓在农忙时不要浪费种子,仔细耕作。


谢仁行眼神一亮,他请韩辰饮酒,为的就是这件事情。


既然韩辰认为此举不会触怒永安帝,他又何苦做这个恶人?再说了,这件事情牵涉的还有文谦在内呢。他与文谦不仅是同科同年,更是儿女姻亲,纵是为了文谦,他也不可能让这件事情闹大。


此时心中有底,举起了酒杯,敬道:“世子心怀天下,我朝有世子,当为此贺。”既然是夸奖,自然要把韩辰夸到天上去。


韩辰哈哈一笑,却没把他的话当真。


……


……


京城,坤宁宫。


袁皇后捏着武定候给她写的信,气得浑身哆嗦。


钦天监已经算好了日子,说是今年九月十九是个好日子。


于是永安帝就下诏,令大皇子与龚氏九月十九完婚。


等到春日,再办二皇子的婚事。


既然大皇子已经要娶龚氏了,为什么永安帝还不答应雪曼与韩辰的亲事?


她已经退了一步,永安帝为什么还要紧紧相逼?


武定候在信里说,永安帝为了韩辰的婚事大骂了他一通,说他狼心狗肺,痴心枉想。韩辰根本不可能做他的侄女婿,让他趁早把侄女嫁人。


当然了,永安帝是不可能说得这么直接。


可是中心思想就是这么个意思。


袁皇后看完了信,只觉得又恨又气。


当永安帝还是梁国公世子时,她忍辱负重,许他生下了庶长子,庶次子,自己的儿子却莫名其妙地被宁妃与周王妃弄丢了。别人不知,她还不知吗?那周王妃哪里是无意弄丢,明明是故意丢弃。


一想到周王妃袁皇后就觉得心中冒火。


这世上能出了夺儿妻的唐明皇,自然就会出夺弟妻的永安帝?那周王的儿子,真是周王的儿子吗?周王妃张氏敢害她的儿子,她凭什么不能杀周王妃的儿子?


与弟媳私通并生下儿子,永安帝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后来夫妻又为他而战死了,他不仅没有褒奖,反而隔了十几年,让韩辰灭了大嫂娘家满门。


韩辰杀了大嫂满门,把他赔给雪曼做夫君有什么不妥?


可恨的是————


永安帝表面哄着她,转过身却翻脸无情。


早知道永安帝这样,当初起兵时,就该令剿了他。


坤宁宫大太监洪青悄悄地走了过来,见到袁皇后表情不好,便悄无声息地站在柱旁。


他刚进来就被袁皇后瞧见了,袁皇后没好气地道:“什么事?”


知道袁皇后这会正在生气,洪青连忙跪下禀道:“启禀娘娘,小豆子有事求见。”


小豆子是谁?袁皇后眯了眼睛,面上的表情十分不悦,“进来。”


不一会,就见一个少年小黄门弯腰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山呼了几声千岁,而后才开口说话。


他一开口,却令袁皇后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宁朗身边的妇人,是文谦文拾遗的妹妹?你没瞧错?”


“奴婢早年间曾见过文淑人……”小豆就将那一年他还在乾清宫时往长公主府送礼物时曾见过文氏的事情讲了一遍,“奴婢旁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好。不管多久远的人,只要看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那在街上看到东川候府的马车翻了,就看到了文氏。后来奴婢怕瞧错了,就找人画了马车里妇人的画像去风府找人认。果然,风府的人一看到画像,就说是他们家已过世的文淑人。”


“好啊!”袁皇后的心情渐渐兴奋起来,有这个把柄在手,不愁收拾不了宁朗。


宁朗是宁妃在世唯一的亲人,收拾了他————


宁妃只怕哭都哭不出来。


“此事不急,须得细细筹划一番才好。”袁皇后招手唤过洪青,低声吩咐起来。


洪青随着袁皇后的吩咐不停地点头。


过了一会,就出了坤宁宫。


出了坤宁宫后,洪青却踌躇起来,他虽然在袁皇后面前拍了胸脯,心中却没底。


到底该找指认文氏呢?


他的干儿子低眉顺眼地道:“依儿子之见,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当初儿子听说文拾遗因为妹妹去世,把风慎给告到了大理寺,然后风家因为苑马寺的亏空而抄了家。儿子想,指不定这风慎心里不知道多恨文氏呢。不如先派儿子去探探底,然后再来回报干爹?”


“言之有理!”洪青点了点头。


洪青的干儿子领了差事,就出宫打听去了。


也合该他运气,不过找了几个人,就打听出了风慎此时正在酒楼里吃酒。


等在路上堵着风慎,洪青干儿子就冷冷地笑了一声,“姓风的,你前几年的祸事发了,有人把事捅到咱家这里来了。”


风慎此时正喝得五迷三道不知东西南北的,见到前方有人大喝一声,说他祸事发了。


吓得腿一软,立时跪倒在地。


看到风慎这副软腿虾的样子,洪青干儿子出了口长气。


他就知道,找风慎准没错。


第167章文谦被参


七月的午后,空气中还飘荡着炙热,院中高树上有只秋蝉在卖力地鸣唱。


风重华躺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自从周琦馥与鲁氏回了周府后,她就无聊了许多。


风明怡在跟着卢嬷嬷学规矩。


大嫂李沛白马上就要出发,开始整理她陪嫁的田庄,还有周夫人交给她的几家商铺和庄子。


这些,都是事先分给文安学的公产,是长子与长媳应得的。


将来等到文安然再成亲时,还要再分一次。


再分时,剩下的产业就会一分为三,一份给文安学,一份给文安然,剩下的是属于文谦与周夫人的。


当然了,周夫人手里肯定还会有给次子和外甥女的产业。


李沛白并不是一个不知足的人,不会为了几万两银子就做出手足反目,后宅生乱的事情。


书只看了几页,良玉就掀帘走了进来。


良玉与弄影一样,都是坐不住的人,平时就喜欢几个院子四处走走转转,打听些消息。


然后回来与风重华说。


许嬷嬷等人也都知道她,对她的行动并不干涉。“今儿有什么新闻?”悯月笑着问良玉,她此时正与惜花并肩坐着,看着惜花绣花样子。惜花的手很巧,绣的东西栩栩如生,上面的花朵鸟雀好像是活过来似的。


“哪能天天有新闻呢?”良玉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咕咚喝了几口,然后以手成扇使劲扇着,嘴里大呼热死了。


射月瞧不过去,就扔了一把团扇给她,“瞧你那样?也就亏得姑娘脾性好,换个主子你试试?要能容得下你才怪。”她一边说,一边不忘敲打良玉。


早两年,还觉得良玉是个稳重的。


可是相处得时间久了,原来这个良玉竟是个性子极为跳脱的人。


看样子,这宫里的生活果真磨人,生生把良玉磨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稳重人。


良玉笑嘻嘻地接过团扇,使劲扇了两下,这才说话,“射月姐姐见教得极是。”


“回回说,回回都这样。”射月摇了摇头,不再理她了,低头给风重华缝中衣。


良玉给风重华见礼,笑着道:“姑娘可曾听说都察院有人把负责修缮永定河的京阳伯给参了的事情?”


风重华一愣,微微摇头。


良玉就将京阳伯借调顾焕成手下的府兵修河道一事说了出来。


风重华皱了一会眉,随即反应过来。


顾焕成受制于韩辰,如果没有韩辰的手令,他是不可能替京阳伯修河道的。动用府兵修缮河道,这可是犯忌讳的事情。


顾焕成被参,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吃力还不讨好的事情,除了韩辰还有谁干?


想到这里,她羞涩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良玉知道自己的话已经传完了,就笑着退到一旁,看惜花绣花去了。


风重华的目光穿过窗棂,看着花坛中姹紫嫣红,垂柳拂丝。


想起那句,寸草心,怎报得春光一二。


轻轻地笑了。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余嬷嬷在询问风重华有没有午睡。


风重华就使人将余嬷嬷请了进来。


行了个礼后,余嬷嬷直接开门见山,“夫人让我和姑娘说,府外有不少不明身份的人走动,让姑娘夜里紧闭门户。”


听了这话,风重华悚然一惊。


猛地想起了宁朗那天截住她,与她在酒楼说话的场景。


她冲着余嬷嬷微微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余嬷嬷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见到话已传到,再与许嬷嬷说了两句话,就转身回了上房院。


这些话,不仅是要交待给风重华,还得与荣大管家说一说。


请他派人在夜里在院中多巡逻几圈。


得了这个消息,风重华一夜都没有睡好,夜里派良玉出去看了看,府外果然多了一些形迹可疑的人。


永安帝登基才十几年,算得上是个明君。


所以就很少禁夜。


可是像这样过了子时还在别人宅院外面摆摊做生意,就很值得深思了。


周夫人想必是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隐忍着没说,后来见人越来越多,这才嘱咐了风重华一句。


外面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是宫中的人吗?宁朗把铒撒出去了,此次上钩的不是袁皇后就是宫中的其他嫔妃。


如果不是袁皇后怎么办?那宁朗的计划岂不是白费了?


想到宁妃,她又想起远在避暑的韩辰。


这件事情,韩辰有没有参与?


风重华辗转反侧,有些难以入眠。


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起来时眼圈还是黑的。


刚刚起床,她就接到了一张拜帖。


居然是傅语萧求见。


她好像和傅语萧并没有什么交情吧!


她不及多想,亲手写了回帖。


接到了回帖,傅语萧就勿勿而来。


风重华在垂花门前接她。


一见到风重华,未语先笑,“阿瑛,你可真不容易见,我都好几个月没见你了。”自从参加过一次衍圣公府的宴会后,风重华就再也没出过府。


而且那次衍圣公府的宴会,傅语萧并没有参加。


说起来,俩人确实有几个月没见。


“天气炎热,不耐烦出去,就天天窝在家里。”俩人一路说着,往上房院而去,先去拜见周夫人。


傅语萧现在还不是皇子妃,拜见周夫人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周夫人待她即亲热又疏离,不过说了几句话就把她们放回了西跨院。


回西跨院的路上,俩人一路闲聊着这几个月的情形。


风重华在书房里与她说话。


傅语萧抬眼一看,只见这书房虽是不大,却布置的大气雅致,不像是闺阁之女所用,倒是饱学之士的书房。


就赞叹了一声:“阿瑛你可真有闲情逸志。”


“闲着无聊时看的书,随便摆着玩的,哪像你说的这么好?”风重华笑着请傅语萧喝茶。


心中却在盘算着傅语萧的来意。


傅家的事情,她早就知道。


自从女儿定了四皇子妃的名份后,淮兴候傅胜上交了十万两银子,美其名曰补亏空。


永安帝见他知情识趣,斥责了一番后,褫了他盐道提举的官职,令他闭府思过。


淮兴候就从云南打道回府,直接闭了门户,谁也不见。这次永安帝去避暑行宫,只许五品以上的官员跟随,淮兴候自然不在此例。


由此可见,这个淮兴候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只会做聪明事,傅语萧来见自己,所为何事?


雅致的书房中,傅语萧坐在雕花楠木椅中,手捧银镶竹丝茶盅,面带微笑。


“家父听说有人准备在勤政殿弹劾你的舅父蒙蔽圣听,祸乱纲常,说你舅父对陛下心怀怨怼。”


勤政殿是避暑行宫皇帝办公所在,能进殿的除了重臣之外,还有有事奏报的官员。


这个范围实在是太大了,风重华一时之间分辩不出到底有哪些人要弹劾舅舅。


她愣住了。


她虽不是官场中人,却知道这个蒙蔽圣听,祸乱纲常是很大的罪过。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后那句心怀怨怼才是一记重锤。


她一下子想到这些日子来,在文府周围形迹的人物。


风重华站了起来,郑重地向傅语萧行礼,“多谢告知!”不管傅语萧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这份告知之情她得领。


因为这个人情实在是太大了!


能够在别人参文谦之前得到这个消息,文谦就可以做很多准备。


傅语萧笑着扶起风重华,阻止她再拜下去,“大家都是好朋友,有消息我通知你也是应该的。来之前,家父说他常思报效国家,却苦于犯了错,辜负了君恩。若是能有机会令他洗清身上的罪责,重新为陛下效力,那该多好。”


都不是普通人啊!风重华微微一笑。傅胜传递消息给文谦,文谦帮傅胜官复原职。


“舅舅也常常在我面前夸奖淮兴候,说他是个实干能臣。”风重华这一句也是很有意思的,她没说淮兴候是一个良臣,却说他是个实干能臣。意思就是说,只有在合适的机会,文谦才会帮傅胜说话。


只是,风重华心中有一点小小的奇怪。这话,傅胜为什么不当面与文谦说呢。


这也是与她不懂官场的规则。


傅胜既然闭府思过,就不能四处串连奔走。他也听说,文谦很听外甥女的话。走外甥女的路子,可能比走周夫人的路子更有用。


来给风重华送信,而不是送给周夫人,淮兴候傅胜很是斗争了一番。


风重华留傅语萧在家里用膳。


傅语萧话已带到,怎肯留在文府,还要回府禀告呢。


就推说担忧父亲,想尽早回府。


风重华也不强留她。


临走前,送了她一方小帕,上面绣着‘如意’俩字。


傅语萧看到这方帖子,脸颊笑意更甚。送走了人,风重华就勿勿去了上房院,将这话与周夫人说了一说。


周夫人当即惊得面色煞白,连唤余嬷嬷去找荣大管家,让他再跑一趟避暑行宫。


恰巧这时文安学来拜见周夫人,闻言便道:“还是儿子跑一趟吧!儿子马上就要去通州了,这时去向父亲辞行是很正常的事情。”


“此去避暑行宫,只能骑马,不能坐车,你能受得了吧?”文安学是个文弱书生,周夫人真担心他路上受不住。


文安学摇头,毅然道:“这是大事,我岂能独善其身?还是让儿子去一趟吧。”


周夫人思忖了半晌,只得同意。


等到文安学走后,周夫人长吁一口气。


看向风重华的目光更加复杂。


风重华规规矩矩地立在她的面前,眼眸微睑,唇角的笑容恰到好处,仪态优雅的如同一本行动的礼仪教科书。这样的人,却又如此聪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情,该是什么身份。


遇事不慌乱,不急躁,永远知道该怎么去做。


周夫人不禁伸出手,握住风重华的双手,感慨道:“阿瑛,你长大了!”


长大了,就要嫁人了!


周夫人的心中满是眷恋和不舍。


“我就是再长大,那也是您的外甥女啊!”风重华温婉地笑,倚在了周夫人的肩头,“您可不能因为我长大了,就把几年前许诺给我孩子的长生锁给了大嫂未来的孩子啊?我可还记着呢。”


“这孩子,就会贫嘴。”周夫人拍了一下风重华的胳膊,脸上满是笑意。


第168章勤政殿早朝


长公主曲指弹了弹狼豪,姿态优雅地落了笔,神态从容。


童舒站在书案旁,轻轻地为她砚墨。


她的长公主……


两行热泪,缓缓滑落。


“童舒,不要哭!”长公主并未抬头,却仿佛看到了童舒的泪水,微微而笑,“若是眼泪有用,我就不会入宫了。”


童舒声音嘶哑地应了声是。


片刻后,长公主驻笔,看着薛涛笺上的簪花小楷默默地出神。


“童舒,”她唤道,语调惆怅,“当年,你为什么不愿嫁给风慎呢?如果是你嫁了,想必重华也会为你安排假死,令你快快活活的……如今阿若在东川候府,过得不知多逍遥……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样的神仙眷侣……”长公主的声音渐渐低了。


童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奴婢此生只想服侍长公主,别无他想。”


长公主就敛了眼皮,长叹了一声。


吹了吹薛涛笺,细心地折叠起来。


“给二嫂送去吧!”


“长公主……不要……”童舒跪倒在地,不愿接信。


这封信一旦送出,就是长公主的劫难之日。


童舒实在不忍心。


长公主款款起身,双手将童舒扶起,嫣然一笑,“他是我的,不会杀我。”她又道,“玉真观后山葬着我的祖母,我去为她守墓,有何不可?”


“去吧!”长公主扶起童舒,而后缓步离去。


有风吹过,卷起一地落英。


……


……


原本在赌坊中大杀四方赢了数千两银子的郑孝轨也开始渐渐走了背运。


这些日子许是在青楼阁院中呆的时日过久了,他的手气越来不越不好。


昨天才输了五百多两银子。


今日郑孝轨特意没去宜水阁,而是在家中焚香静坐了两个时辰。


就等着这次翻本呢!


眼见郑孝轨步入了赌坊的大门,一个中年男子大声嚷了起来,“哎呀,这不是靖安候吗?怎么,今儿能不能翻本?你这几天可欠了我将近一千两了。”


“爷今天要把你杀个屁滚尿流!”郑孝轨哈哈一笑,走到特意为他准备的赌桌面前。


“好!”中年男子冲着他伸出大拇指,转头催促赌坊的人开局。


见到郑孝轨与中年男子又厮杀起来,原先还在赌钱的人顿时不赌,呼拉一下围了过来。


“快开!”人群嚷嚷了起来。


郑孝轨傲然地抬起头,与中年男子的视线在空中相接,各自冷哼了一声。


“好嘞!买定离走,走起……”随着荷官的一声吆喝,赌坊再度热闹起来。


……


……


一转眼,就到了七月十五。


勤政殿大朝会,有人弹劾文谦。


紧接着,闲居在京的东川候被一道诏书召到避暑行宫。


与此同时,袁皇后鸾驾启程,去了避暑行宫。


避暑行宫,二皇子居住的体仁宫,一番兵荒马乱。


宁妃一脸煞白,“怎么可能?她居然是文谦的妹妹?”她抬起头,望着那连绵不绝,永远也望不到头的宫墙。


无力地闭了闭眼。


刚刚用啄鹰事件伤了一次大皇子,没想到转眼间就轮到她与二皇子。


宁朗在做什么?他只是给自己捎了几句话,让自己静观其变,保持心静即可,其他一概不用理会。


却并未告诉她,居然是如此严重的事情。


如果那方婉真是文谦的妹妹,那么文谦与‘方婉’就是欺君之罪!


这可是要诛九族的罪过!


宁朗为何要自暴其短,将短处送给袁皇后?


宁妃百思不得其解。


二皇子看了她一眼,神情较为冷淡,“母妃,这件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务之急母妃一定要与东川候撇清干系。”


“撇清干系?如何撇清?他可是我唯一存活于世的堂弟?”


亲情与血脉是与生俱来的,二皇子生下来就与宁朗是舅甥关系,任何人也改变不了。


宁朗不管在做什么,始终都是为了二皇子。可是反观二皇子,遇到事情第一个想法就是与宁朗撇清关系!


宁妃太失望了。


二皇子没有再说话,心中却有了决断。


这件事情,宁妃无论如何也是不能牵扯进来的。


一旦牵扯进来就是欺瞒陛下,罔顾圣恩。


这么大的罪扣下来,宁妃不死也得被打入冷宫。


没看到袁皇后的鸾驾已经启程了吗?


她能会放过宁妃才怪。


“如果那个妇人死了……”二皇子自言自语道。


“不可!若是她一死,陛下定会有所怀疑!”宁妃大惊失色,急忙捂住了二皇子的嘴,“此时我们不仅不能害她,反而还得保护她。万一……”她看着这个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微微摇头,“万一她被人给害了,却推到我们头怎么办?”


天家的子弟,骨肉之情如此淡薄吗?


宁朗是她唯一的堂弟,说放弃就能放弃吗?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放弃。


宁妃打定了主意,哪怕自己被贬入冷宫,也得替宁朗求情。


“平日里,你对宫人尚能笑语相对,为何面对东川候时却如此无情?这宫里的宫人能帮你多少?东川候能帮你多少?你莫忘了他的身份,他可是龙虎山华阳真人的弟子。只要不犯莫逆大罪,陛下就不会杀他。”宁妃语重心长地道,“为人者,首重乃是一个德字。有德者,方能令人心服口服。若是一惯威压,别人纵是能服得了你一时,岂能服一世?你父皇为何要赐你在避暑行宫里住德庆宫,你可体会他的意思?”


二皇子叉手听着,可是心里却没听进去多少。


……


……


大皇子所居的和信宫,却是一番相反的景象。


大皇子听到消息先是一怔,而后跳了起来。他在殿内四处转,兴奋地搓着手,“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把柄!有了这个把柄在,宁妃还不死?老二也不过就是仗着宁妃。等宁妃倒了,老二不足虑也。”


大皇子身边的太监见到他如此高兴,一扫往日的阴霾,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


“由此可见老天爷也是向着大皇子的,要不然怎会把这件事情捅到那里去。”


大皇子哈哈大笑。


消息传到韩辰的馆舍时,他面容古怪。


这个东川候真是沉不住气,有些事情,他还来不及安排。


这么一弄,将他原先的计划全给打乱了。


不过,也不怪他沉不住气。


算算时日,那方婉再隔一个月就要生了,想来也是怕方婉坐不好月子!


想到这里,韩辰招手唤过方思义,俯耳吩咐起来。


听完了韩辰的话,方思义的眉头皱了起来,“……长公主的信已收到,世子爷确定要用吗?”


“虽有罪,却不致死!”韩辰做了决定。


这个宁朗啊,真是会给人出难题!


……


……


大皇子出了和信宫,兴冲冲地坐上黄缨马车,往武定候府上而去。


这时,就该武定候出马了。


……


……


第二日,刚刚开朝,武定候就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


弹劾文谦假冒妹妹死亡,一女二嫁,罔顾圣恩,欺君瞒上,怨恨陛下等十余条罪状。


最后一条,他把文谦父亲文子坤触柱之事说得形同谋逆。


满朝文武听着他的奏折,嘴角直抽搐。


如果他所说的为真,只怕文谦死上一百回都不够死的。


永安帝坐在高大的龙案之后,面庞被衮冕上垂落的十二条垂珠所掩盖,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并未出声斥责武定候。


站在皇帝左右的吕芳和胡有德,相互对视一眼。


武定候说完,文谦上前自辩,“臣不知罪从何来,更不知从何而起!所以,臣无话可话,此事自有陛下圣心!”


“你妹妹没死,还二嫁给了东川候,这就是你的罪!”武定候跳了起来。


文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回班,并不与他理论。这番清者自清的态度,赢得了朝会上众多百官的赞赏。


文谦不想理武定候,不代表没人不想理。


陆离立刻出班弹劾武定候强抢民女,侵占良田,欺压百姓等等罪行!不过这次还好,陆离没参他强行许配袁雪曼给汉王世子。


在陆离口中,武定候来来回回死了不下一百次。


“陆黑驴!”


“呵呵!候爷有何见教?”


“老子杀了你啊呀呀呀!都别拉着我,谁拉我我就怼谁!”


朝堂又乱了!


几位身着紫衣的阁老,互视了一眼,暗自摇头。


大皇子这一招,不妙啊!


别人治不得武定候,可是陆离能治啊!


陆离那张嘴,死得能说成活的,活的更能活活气死。


大皇子让武定候弹劾文谦,难道忘了陆离?


“陛下,我要参京阳伯,京阳伯私用国器谋私利,居然敢让府兵不卸甲替他修整河道,这是死罪啊!陛下,京阳伯是文谦举荐的啊!这同死罪!”在与陆离斗嘴斗勇,你推我攘中的武定候,转过身大声嚷着。


站在二皇子下首,好整以瑕看着这场闹剧的韩辰乐了。


“顾焕成是应我之请帮的京阳伯!”韩辰站了出来。


这一下子,满朝皆惊。


众人用迟疑不定的目光看了看文谦,再看了看韩辰。


皆是震惊无比。


……


……


得到消息的杜知敬忍着心疾急勿勿往双鱼胡同赶。


然而,杜知敬终究晚了一步,


等他来到双鱼胡同时,却得知风慎早就被宫中的人给带走了。柳氏想要拦,却被宫中来的人打了一顿。


杜知敬心口猛地一痛,一口鲜血没忍住,夺口而出。


吓得身边的老仆急忙将他扶住。


“相公,相公?”老仆一会掐人中,一会揉他胸口,吓得脸色惨白。


一片黑暗中,杜知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风重华这滴陛下仅剩的血脉,只怕就毁在风慎手中了。只要风慎去了避暑行宫,风重华的身世还能瞒得住吗?


他的神智渐渐昏迷了,失去了知觉。


今日两更,以谢各位朋友的支持


第169章风慎欲害文谦


风重华正在风府内与柳氏说话。


柳氏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她向风重华解释,“他被宫里的人带走了。”她掀开袖子,让风重华看她手臂上的伤,“我假意拦了一拦,被二老爷使人给打了!”她看着风重华,满脸的不解。


风重华为什么要让她放风慎走?她想不明白。风慎要去害文谦,难道风重华不应该阻拦吗?


风重华却没有办法向柳氏解释。


来之前,风重华先去了东川候府。府里的人回报,说是东川候领着夫人去避暑行宫了,她就提出要见弄影。


等到她见到了弄影,饶是心中有准备,还是吓了一跳。


弄影整张脸全毁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将她的脸拦腰斩断。


她抱着弄影哭了起来。


弄影却一滴泪也没有,反而笑着安慰风重华。


劝她尽早回府。


以前那个活泼好动的弄影,此时暮气沉沉如同老妪。


“候爷想纳我为妾,我没有答应!”弄影抚了抚脸上的伤疤,双眸分外幽深,“我这张脸啊,哪能配得上候爷?”


风重华抱着她,又哭了起来。


“弄影,我对不起你!”


“这世上,没有谁对不起谁,这都是个人的缘法!缘法到了,自然就该如此了。”弄影淡淡地笑,眸中却滴下了几滴泪水。


“你要见见你爹娘和弟弟吗?他们就在外面。”风重华又问。


弄影摇头,“相见不欢,不如不见。反正他们也当我死了,就当我真的死了吧!”说完了话,弄影就催促风重华离府。


想到这里,风重华叹了口气,对柳氏说道:“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柳氏却是慌了,不知道风重华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将来?将来怎么了?姑娘说的,我咋就不懂!”柳氏愣怔怔地看着风重华。


“他这一去,只怕再难以回来了!”风重华看着柳氏,淡淡一笑,“我只问你,将来准备怎么打算?若是想和离,嫁妆与聘礼你可以全部带走。”


风重华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在东川候宁朗告诉她‘方婉’被人瞧见时,她就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这是一个除去风慎的机会!除了这个,她想不出别的办法,也不能用其他办法。她可以把风慎赶出京城,可以将柳氏强行塞给风慎。


可她过不了买凶杀人的坎,她也不愿用毒药害人。


一旦做了这些事情,她就变了。能杀一个人,将来自然能再杀第二人。


难道遇到所有的事情,都要靠杀人来解决吗?


那么,她与那些祸害她的恶人们有何区别?


柳氏彻底明白了风重华的意思,吓得‘哇’的一下哭了出来,“我咋办,我咋办?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哪知道会这样?我要是知道回不来,说啥也不让他走啊!”


没想到柳氏居然还留恋风慎这个蠢货?


风重华又是气又是好笑,猛地一下站了起来,“什么叫你怎么办?他若是死了,你只管再醮,这又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吗?你手里有银子,有嫁妆,还愁嫁不出去?退一万步讲,你纵是不愿再醮,这二房的家产,我保证一分不少的全落到你手里,不会叫别人占半点便宜去。”


“可是,可是当初不是这样说的……”柳氏哭得鼻头红肿,心生惶恐,“不是说让我安生和他过日子吗?可也没说他会……”


“你没想到他会自己找死对不对?”风重华打断了柳氏的话,语调冰冷,“难道说,你与他生活这些日子还没看出他是什么人?难道说,是我们逼着他去找死?”


风重华抚了抚纱裙上的褶皱,轻叹道:“不管我是不是让你放他走,这一次,他都非走不可!他好不容易才抓到一次诬告我舅舅的机会,怎么可能舍得放手?要不然,你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他若是真当你是他的妻,会舍得让人如此伤你?如此无情无义之人,怎配为人?”


语调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惊得柳氏一下子抬起头,止住哭泣,“可……可他到底……到底是你父亲……”


“父亲又如何?”风重华冷冷一笑,“我只恨不能手刃他为娘亲报仇!”


柳氏瞪着一双眼,嘴巴张得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柳氏这个样子,风重华不想吓到她,就轻轻地说道:“方婉是东川候的新婚妻子,而东川候姓宁,乃是宫中宁妃唯一的堂弟……宫中的事情,我所知的也不多,所以也没有办法向你讲清。我只能告诉你,这件事情根本不是我们所能参与的。一旦参与进去,能保住性命算得上好的。哪怕就是他胜了,将舅舅连同我一起给杀了,也会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必除之而快。脑后有反骨的人,谁敢用他?”


“他不是没做官,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觉得这是扳倒我舅舅唯一的机会……”风重华冷冷地笑,语调里全是讽刺,“可他有没有想过,扳倒了我的舅舅,他的命就更不值钱了。舅舅在,他能活,若是舅舅不在了,他还有什么用处?只怕宫里的人第一个就会放弃他。”


“所以,一旦去了避暑行宫,他很快就成为一颗被废弃的棋子。皇帝的怒火,不是任何人可以承受的。还有,他若胜了,除去了我与舅舅,你觉得他还会留你活着吗?你娘家能帮你多少?到时,他只消报一个暴毙,你娘家不认也得认了。”


“你与文府本就是一体的,我们荣你能荣,我们败你死。”


柳氏被她气势所慑,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结局,难道就是她想要的吗?


风慎被囚或者死,她空守着孤房,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柳氏歪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用手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风重华垂下眼睑,心生叹息。


觉得有些对不起柳氏。


让她嫁给风慎,她嫁了。让她把风慎往正途上领,她领了。


可是风慎却死活不愿意走正路。


一头往作死的路上挤。


方婉的事,只怕韩辰已经谋划很久了。


在她第一次听到‘方婉’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天下何其之大,韩辰为什么非要给文氏安排一个这样的身份。


只怕他等的就是袁皇后!


只要袁皇后一查文氏的身份,他所有的后手可以尽数使出。


以有心算无心,韩辰必赢!


袁皇后必败!


“我怎么办?”过了片刻,柳氏终是出声。


“我娘亲去世快三年你才嫁过来,此事与你并无任何干系。”风重华拍了拍柳氏的手,“到时若是有人问,你只管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知道就好。”她看到柳氏神色依旧不安,强调道,“此事必不会牵涉于你,且放宽心就好。”


听了这句话,柳氏的心安了,“那我以后咋办?那我哥咋办?”


她有些担忧!


哪怕就像风重华所说不会牵扯到自己,可万一风慎死了……


自己是守还是不守?


守吧?自己没有子嗣,将来就得倚仪郑白锦的儿子。


她与郑白锦这些日子斗得如火如荼,可不想以后受郑白锦的气。


若是不守,趁此机会和离。


可她的嫁妆和聘礼都在风重华手中……她不是不相信风重华……而是,人总是有私心的对不对……万一风重华不还给她,她怎么办?那银子和聘礼毕竟都是周夫人和郭老夫人置办的……


她在这里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风重华看明白了她的心意,轻声道:“若是想和离,遣你哥哥来文府商议。”她与柳氏俯耳起来。


柳氏越听脸色越白,一下子怔住了。


正说着话,有人进来禀告,说是范嬷嬷求见。


风重华此时哪愿见郭老夫人?


便冷声道:“我马上就要回府,就先不见老夫人了。”


范嬷嬷没想到风重华连见都不见自己,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范嬷嬷去回禀郭老夫人且不提。


风重华劝了柳氏几句后,就到前院找到了文安然,说要回府。


“表妹?姑姑她……”文安然也是隐隐约约知道了一点事情,此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风重华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先回府,一切回府再说。”


见到风重华比他还要果断和沉着,文安然怔住了。


回到文府后,风重华去见了周夫人。


“他被袁皇后的人接走去行宫了,柳氏想要阻拦,被他使人打了一顿。柳氏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想讨舅母一个主意……”


“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小妹嫁给他这么多年,他享了多少小妹的福?如今居然要把小妹与咱们往死里整!”周夫人气怒交加,此时再也顾不得风度,破口骂起了风慎。


周夫人毕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就是骂人翻来复去的也就那几句。不过骂了三四句就不再骂了,说起了柳氏的事情,“不拘是和离也好,守也罢,都随她意思。她毕竟也是为咱们才受的这些苦,要善待柳家。哪怕就是柳氏真和离了,以后也要与柳家当做亲戚走动。”


风重华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余嬷嬷在外面大声禀报,说是风明薇来了。


“你要不想见她,就把她赶走。”周夫人轻声道。


风重华轻轻摇头,“我还是见见吧!”


第170章风明薇挨打


西跨院阴凉的花厅中,风明薇已经等待多时。见到风重华姗姗而来,就如同猫儿被咬了尾巴般跳了起来。


“怎么这么慢?我都等半天了。”


自从她搭上徐飞霜之后,就很看风重华不起。老想寻个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羞侮风重华,可是风重华也不知是得了消息还是怎么着,一连几个月不出府,天天呆在文府。


害得她英雄没了用武之地。


若不是这次风慎被人带走,她们‘姐妹’还见不着面。


“妹妹坐。”风重华神色温和,笑盈盈地望着风明薇,“大家闺秀要喜怒不形与色,妹妹莫忘了规矩礼仪。”这句话直气得风明薇脸色都变了。


“坐什么坐?父亲被人抓了,我哪里还有心思坐?”风明薇怒气冲冲地立在风重华面前。


风重华不理她,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端起丫鬟奉上来的香茗,掀了盖子轻轻吹着。


她爱喝毛尖,所以东跨院常备的香茗就是毛尖。一掀开盖子,就看到黄绿色的茶汤,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白毛。


显然是上等的明前茶。


风重华啜了一口,茶杯上袅袅上升的白色轻烟将她的面庞轻轻遮住,那双如泉水般清澈的眸子也变得朦朦胧胧,叫人看不真切,只露出细白如瓷的额头。


她这般气定神闲,倒激得风明薇受不住了。她猛冲向前,一把打掉了风重华捧在手中的茶杯。


“你算个什么东西,没爹没娘的野种,倒也敢在我面前装起大家闺秀来。我来找你,是看得起你!不要给脸不要脸。省得我说出什么不好听的,倒叫你连站都站不住。”风明薇撇了撇嘴。


‘砰’的几声碎响,茶盏碎落在风重华裙边,将一条上好的轻容纱长裙溅上了水渍。


几个丫鬟轻呼一声,急忙上前,仔细地为风重华擦拭。


幸好是夏天,茶水不太热。


不过饶是如此,风重华红嫩的肌肤上依旧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印。


风重华动也不动,连眼皮都不带抬的,擦了擦手上的茶叶沫,“你知道吗?上次你的父亲在文府大叫大嚷,他是什么下场吗?”风重华示意丫鬟走开,扶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风明薇,“他被乱棍打出,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在文府撒野。”


风重华的声音如春风般和缓,可传到风明薇耳中却如同利刃。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想要冲上去像小时候那般狠狠扇风重华几记耳光,然而一双腿却根本不听她的话,连动都动不了。


风重华仪态端方地站在她的面前,容光焕发,妆容精致,一举一动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这样的气度和芳华,是她永远也学不会,是她心中所向往的。


可也是她所痛恨的!


“我今天愿意见你,是给你脸面,这也是你的荣幸。你若不珍惜,以后再也不要来了。”风重华接过大丫鬟悯月递来的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到底是小妾生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这样的语气神态,还有眸中所露出的不屑与傲然,令风明薇喘不过气来。


风重华明明是个野种,为什么能活得这样恣意?哪怕娘死了,父亲也不要她,依旧拥有一切。


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就连徐飞霜都曾看过她的脸色。


凭什么?


这是凭什么?


风明薇想要上前争辩,却被风重华的气势所慑,一双腿牢牢地盯在地面,动也不能动。


感觉到身体的背叛,风明薇又怒又气,用力咬了下唇,怒声道:“你凭什么骂我娘?你这个野种有什么资格骂我娘?你连养了十来年的父亲都不认了,又算个什么东西?如今我父亲被人给抓走,你不仅不思救他,反而骂我。你这般的无耻,这般的不要脸,信不信我说给天下人知道!”


“掌嘴!”风重华不理她,转头与悯月等人说话。


悯月等几个大丫鬟会意,指使了几个粗使婆子上前,就要掌风明薇的嘴。


“你要做什么?”风明薇被唬了一跳,一跳跳到椅子后面,用一双警惕的目光盯着风重华。


“我在教你规矩!”风重华嗤地轻笑,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跑到别人家里大喊大叫,早晚也会有人教你怎么做人。还不如我今日一并教了你,也省得你将来丢人现眼。”


风明薇面上这才露出惧色。


用力地咬着嘴唇。


“你敢打我,我就敢把你是野种的事说出去!”


风重华摇了摇头,往悯月那里看了一眼。


便缓缓坐回椅子中。


说话这般无礼而且粗鲁,悯月等人早就烦透她了。这会见到风重华示意,哪里还会忍得住。


叫了几个粗使婆子上来,一人抓了风明薇一条胳膊。


抡圆了巴掌,用力地往风明薇脸上扇去。


只听得一声尖叫,风明薇剧烈地挣扎起来。


一边挣扎一边骂着。


“风重华,你不得好死……你敢打我……贱种……野种……杂种……”


她越骂越难听,就连几个粗使子也听不下去了。


专挑她两颊间柔软的地方打。


不过片刻,风明薇钗横鬓乱,气喘吁吁,双颊高高地肿了起来。


风重华这才挥了挥手。


粗使婆子就停了手,却依旧按住风明薇两胳膊。


风明薇神情狼狈,只觉得两颊间如同被火烫了般。想要破口大骂,却痛得连口都张不开。


她用力挣扎了两下。


胳膊却被人更加用力的按住。


一股锥心的痛楚自胳膊上传来,令她不由自主大叫一声。


“现在知道规矩了?”风重华的声音悠悠传来。


风明薇好恨!想要骂人,想要冲过去击倒风重华,可是身体却根本不听她的。


“放了我……”


嘴唇一跳一跳的痛,如火烧如滚水烫。


只说了这三个字,就令风明薇出了一头冷汗。


她怕了!


她是真怕了!


谁能想到风重华居然真的敢打她?


“知道规矩了吗?”风重华再度问她。


风明薇抽搐了一下嘴角,万分狼狈地点了点头。


“我听不到!”风重华又道。


风明薇抽噎了一下,道:“知道了。”


“那知道错哪了吗?”风重华问她。


风明薇两眼泛红,抽抽噎噎地道:“知道,我错在没规矩。”


风重华这才点头,吩咐丫鬟取冰块来。


不一会,冰块取来。


风明薇的丫鬟这才战战兢兢地上前,替风明薇冷敷起来。


有丫鬟重新上了香茗。


风重华端着茶杯,饶有兴趣地看着丫鬟给风明薇冷敷。


风明薇一边哭一边举着冰块往脸上敷。


她平时最讨厌风重华用这样的眼光看她,可是这会根本顾不得了。


从小到大,她没挨过一指头。


郑白锦宠她,郭老夫人爱她,风慎顺她……


万没想到今日……


风明薇越想越难过,眼泪如同止不住似的往下落。


风重华敛了眼皮,等着她哭完。


过了好大一会,风明薇才止住哭泣。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事?”风重华将茶杯搁到高几上,开口问道。


风明薇倒被这句话给噎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才道,“咱们的父亲被人带走了,我是想来讨你一个主意。”


风重华冷笑,嘴角微微勾起。


可见人还是怕恶人的!方才风明薇如此嚣张的气焰,挨了顿打立时就熄了。


她轻笑一声,用讥讽的目光看着风明薇,“难道你不知你的父亲是为了何事才被带走的吗?”


风明薇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不是为了你娘!”


风重华哦了一下,“原来你知道啊?”


这句话的语气极其轻蔑,尤其是那微微翘起的唇角更是令风明薇恼怒。


可是现在情势比人强,风明薇只得强压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道:“既然是为了你娘,那这件事情就跑不了你。我父亲为你娘吃了这么大的苦,你好歹也得出一份力才是。”


看样子,风明薇还是没弄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风重华又想掌她嘴了。


风慎教养出来的女儿,果然与他一样的愚蠢!


人是无法选择父母的,可是却能选择长成什么样的人。见识与气度都是后天培养出来的,这两样东西风明薇一样都没有。


想到这里,风重华有些庆幸。


文氏虽是软弱,在教养她一道上却从来亲历亲为。也幸好文氏的这份坚持,才没让她在前世长成和风明薇一样愚蠢的人。


风重华又看了风明薇一眼,就把目光从她身上离开了。


这样的人,不再值得她费心思了。


良玉就走上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当听到风慎是为了指认方婉为文氏才走的,风明薇不由张大了嘴。


“你娘没死?”风明薇被吓到了,身子站也站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小步。


文氏如果没死,等待文风两家的只能是灭顶之灾!


父亲怎么这么傻?


哪怕那个女人真的是文氏,他也得捏着鼻子不认。


想到风慎的为人,风明薇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


见到风明薇比风慎多少还聪明些,风重华笑了笑。


第171章连番算计终为谁


“三姑娘真是会开玩笑,我们家淑人有没有去世,你们能不知道?”悯月扫了风明薇一眼,面带不屑。淑人指的是文氏,文氏去世后被永安帝追封为淑人的诰命。


风明薇反常地没有反驳悯月的话,而是沉默下来。


那边,风明怡听到了这边的响动,便出来观看。


刚刚走到这里,就听到风明薇说的‘你娘没死’那句,一时被吓住,立时站住不动了。


风明怡的脑子快速地转动了起来。


当年她虽小,却也是亲历文氏去世事件的,风重华与文谦的悲伤不似是假。而且过后,文谦又将风慎告到大理寺,最终害得风慎被抄了家。


如果文氏没死,文谦不可能那么恨风慎。


由此可见,这个风慎真的是被猪油糊了心,不知被谁给劝动了,想要害文谦。


片刻时间,风明薇拿定了主意,她眨了眨眼睛,望向风重华,眸子里闪动着狡黠之光:“依你之见,该如何做?”文氏死没死,别人不清楚,风重华再清楚不过了。


现在世上多了一个与文氏一模一样的方婉,不管她是不是方婉,风重华总是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风重华要想救自己,就得先救风慎。


风明薇如是想!


风重华笑了,“我能做什么?娘亲早已去世,骸骨就葬在郊外。有人想要指鹿为马无中生有,也要看看这鹿到底在不在!”


这番回答大出风明薇的意外,她不由皱紧眉头。


这么说,风重华是根本不怕的喽?


文氏死而复生,她为什么不怕?


难道说,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文氏,文氏是真的去世了?风明薇悚然一惊!


她想到了风慎的下场!


如果文氏真去世了,风慎指认一个根本不是文氏的人为文氏,那下场能会好?


风慎若是完蛋了,风家怎么办?


她怎么办?


七月的夏季,天气炎热。花厅虽是摆了冰盆,可是风明薇的额头与鼻尖依旧泌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是真怕了!


“要是父亲出了意外,那我怎么办?”


风重华不屑地转过头,风明薇永远都是这样,自私自利。


前世,她嫁给叶宪后,还是一心一意地把风明薇当成亲妹妹看。后来知道风明薇被婆婆齐太太不喜,特地托人送过去了几百两银子。而且还劝她,让她不要与婆婆置气,该软就得软。早晚晨昏定省不可少,最起码也得在面子上让别人挑不出她的错处。


可是万没想到,风明薇将银票砸到了派去送银票之人的脸上,说她才不用肮脏之人用过的银票……


风明薇也不想想,若是没有卖风重华的那六万两银子。她的嫁妆从哪里来的?


风重华转过念头,含笑瞧向风明薇,“这句话,你该去问你的父亲,而不是我!难道你们现在的局面是我造成的吗?”


“难道不是你?”说到这里,风明薇来了气,“如果不是你娘嫁给我父亲,能会害得我们过到现在的日子?”


风重华怒极反笑,“若是我娘不嫁给你的父亲,安陆伯这个爵位根本就落不到你祖父的头上。你以为风家这十几年平安的日子是打哪来的?你以为你父亲礼部官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你娘心甘情愿给我们的!”风明薇口不择言,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可是后来你们是又如何报答我们的?害得二房被抄了家!害得我娘成了妾?这都是你和娘造成的,是你们欠我们的,你们一辈子都欠我们!”风明薇气呼呼地瞪着风重华。


算了,和这样的人根本说不清楚!风重华也懒得说了。


她缓缓站了起来,扶住良玉递过来的手,“回去与祖母说,若是我舅舅在此次事件中受到哪怕一丁点伤害,我都要风家家破人亡来赔!你们不拿我当亲人,舅舅与舅母却把我当成亲生女儿来疼!”


她说到做到!


哪怕这件事情,他们败了,袁皇后胜了,她也会求长公主灭了风家满门!


若是长公主做不成,她就去求韩辰……


说完这句话,风重华施施然地走了,连看都不再看风明薇一眼。


风重华的话,如同利刃,生生地割疼了风明薇。她握紧拳头,想要冲上去,可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她不能再挨打了!


直到风重华的身影在花厅中消失,风明薇才身上一松,瘫倒在地痛哭了起来。


走出花厅的风重华,面上却并没有丝毫轻松的样子。


冲着呆呆站立的风明怡轻轻颌了下首,就往自己的小楼处走去。


风明怡往花厅瞧了瞧,又往风重华的背影处瞧了瞧,最终选择了回自己的小楼。


见到她回来,卢嬷嬷赞许地点了下头。


重新开始教授起功课来。


回到风府的风明薇,没有去见郭老夫人,也未与郑白锦说话,而是回了自己闺房,一头扑倒在床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郑白锦教过她许多事情,教会她陷害别人,教会她推脱责任,却从来没教过她遇到大事该怎么处理。


郑白锦的娘家并非是世代公候的富贵人家,不过是个军功起家的靖安候。后来父母又去世的早,根本就没人教郑白锦该如何为人处事,要不然她也不会因为迷恋风慎那副好皮囊而委屈自己做了平妻。


而文氏自高祖起,就在朝堂中为官,世代诗书传家。再加上文氏又是被周夫人抚养长大的,身上自然带了那股高雅华贵的世家气质。后来文氏入了宫,跟在长公主身边。


长公主自己就是个仪态端方的美人,身边的人都被她调教得个顶个的规矩。


风重华跟着文氏长大,自然比风明薇跟着郑白锦长大要聪明懂事的多。


坐在三瑞堂的郭老夫人左等右等不见风明薇来回禀,不由着了急。


忙派范嬷嬷去瑞香院询问。


风明薇不愿意被范嬷嬷看到她肿胀的脸,就隔着帘子哭着将风重华说的那句‘灭门’讲了出来,“我能怎么办?她口口声声要灭了咱家满门,你们还让我去求她?可不就是把我送去给她打着玩的?”


“人家根本不拿咱们当亲人,咱们何必要把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她现在是攀上她舅舅的高枝了,眼里还会有我们吗?”


范嬷嬷在帘外沉默着。


风明薇却是越哭越响,“人家把我们当成草,你们却把人家当成宝。现在我被赶回来了,以后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我骂她不知羞耻,娘亲在外面偷人才生下她这个贱种,她反而沾沾自喜。还说什么反正不是你风家的种,以后和风家没有半点干系。”


“人家是巴不得自己亲爹赶紧出现,好把她这个香饽饽认走,从此以后过上富贵体面的日子。”


“就是可怜我了,明明我才是二房的嫡长女,却偏偏被这个贱种夺去了身份。”


刚刚来的路上,范嬷嬷就听说了,说三姑娘去文府被二姑娘给扇了巴掌。


在范嬷嬷看来,要是没有当年风慎娶文氏,现在的风府指不定是什么样子呢。别看现在被抄家了,大房的日子依旧过得不差。若是放在以前,这是根本不敢想象的日子。


你这会说二姑娘的不是,你们母女用着文氏嫁妆给自己置办产业时,怎么不说文氏啊?


范嬷嬷在心里腹诽着,面上却不显,嘴里劝道:“三姑娘,快消消气,老夫人那里还等你回话呢。”


回话?回什么话。


只要她出了这个院子,就会被人知道她被风重华打了的事实!


打人不打脸,都怪那个风重华!


这可让她怎么出门啊?


风明薇越想越气,不由扑倒在床上哭了起来。


范嬷嬷等了半天,也没见帘内哭声停歇。便偷偷揭开了一道缝,朝里张望。


这才看到风明薇两颊肿得老高,上面尽是巴掌印。


这二姑娘的手可真狠!


范嬷嬷摇着头放下帘子,悄悄地走了。


这个风府是没啥子盼头了,范嬷嬷一边走一边思量。


谁也想不到二老爷居然会和宫中的人走到一起,更令人意外的则是,二老爷居然不管不顾的要去指认那个什么文氏。


谁知道二老爷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


她一路想着往三瑞堂走去。


就在同时,站在避暑行宫外的风慎却是踌躇满志。


袁皇后已经答应他了,只要能指认那个妇人就可以将他官复原职。


不仅如此,还答应免他一切罪,甚至就连他要观看文谦的斩刑,袁皇后都一并答应了。


这可是袁皇后的承诺啊!


风慎越想越觉得开心,恨不得此时大笑三声。


看到他这番得意忘形,洪青干儿子嘴角不禁抽搐了几下。


这个风慎,到底抵用不抵用?


他心中有些怀疑!


远在京城的百花井巷,风重华在风明薇走后,却清闲了下来。她来到花坛中,用帕子轻轻擦拭几株兰花叶片上的灰尘。


风慎该到避暑行宫了吧?


到了避暑行宫,想必就该指认方婉为文氏。


风重华不怕他指认,就怕他退缩不前。


方婉这件事情,韩辰谋划了两三年,想必方方面面都已经照顾到了。


哪怕就是风慎再去指认,方婉就是方婉,也不可能变成文氏。


她细细地擦着叶片,眼角眉梢间全是笑意。


……


……


“方婉是文氏?”永安帝扫了一下手中的密奏,原本平静无澜的眼波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而后,他的手指微微曲起,轻叩龙案。


似是感受到皇帝的心情不悦,殿中的空气一下子压抑起来。


内侍们,各个将头低垂。


永安帝是皇帝,宫中的一切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线。袁皇后那边刚刚有所行动,他这边就得了密报。


永安帝敲了敲手中的密奏,如深潭的眼里闪过一抹自嘲,“都说天子乃是天之下,万万人之上!可纵是天子,也有力所不能力之处。”


内侍们将头垂得又低了些。


这时,有个小黄门半佝着腰,恭敬的走到殿外,手中托着一份密报。


胡有德走了出去,将紫檀木托盘接到手中,小心翼翼地呈了上去。然后就眼观鼻,鼻观心,静立不动。


永安帝不过看了两眼,脸上勃然变色。


“混帐!”


听到永安帝的骂声,下面的大小太监扑通通跪成一片。


胡有德跪得晚些,眼疾手快地瞟了一眼奏折,只见那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大通,可令他心惊胆颤的却是上面罗提点的具名。


罗提点竟然派人监视了坤宁宫的一举一动……


胡有德偷偷吸了一口气。


第172章文氏入勤政殿


从殿中出来,胡有德与吕芳齐齐地吐了口气。


高空中云卷云舒,白云苍狗,一派风卷云涌的模样。


这天,要变了!


……


……


袁皇后的鸾驾终于到了避暑行宫。


以宁妃为首的众位妃子跪地迎接。


袁皇后面上淡施薄粉,头戴双凤翊龙冠,身穿宝光四溢的燕居服,披深青色织金云霞龙纹霞帔。


行到宁妃面前前,略停了停。


袁皇后穿的这一身冠服是皇后册立之后回宫接受内宫后妃和六尚女官、各监局内使的燕居冠服。是在警告众妃,她才是六宫之首,是被人跪地迎接的那位。


“宁妃,这些日子,你侍候陛下辛苦了。等我见了陛下,定会给你讨个封赏。”袁皇后眉色淡远,面容严肃,说出的话更是铿锵有力。


宁妃不敢抬头,看着皇后裙摆下露出的一抹明黄,双手暗暗抓地。谨声道:“服侍陛下与娘娘,乃是妾身应尽之责,不敢求娘娘赏赐。”


“还是要得嘛。”袁皇后转身,眼望朱阙琼楼,勤政殿触目在即,不由长吁一口气。


勤政殿!


我来了!


这个皇家宫殿中唯一允许皇后入朝的宫殿,终于迎来了它的女主人。


……


……


东川候宁朗小心翼翼地扶着‘方婉’的腰,穿紫闼,过朱阁。


踏着阶犀一步一步朝着勤政殿方向走去。


“阿婉,你怕吗?”宁朗揽着大腹翩翩,身材臃肿的爱妻,眸中光彩璨然。


‘方婉’唇边漾着温柔的笑容,轻喘了两口长气,以手支着后腰,将身子站定,“不怕,宁郎在哪,我就在哪。”


宁朗笑得月白风清,语调轻松之极,“好,不怕就好。”


宁朗为扶了一扶‘方婉’颊边的乌云髻,淡淡的花香萦绕在他鼻尖。他不禁一笑,一伸手,将她的腰圈入怀中。


金碧辉煌的宫门被徐徐推开,殿内的官员们见到一双壁人相拥着往殿内走。


不禁侧目。


宁朗今日穿了一身朝服,头戴进贤冠。因‘方婉’并无诰命,就只穿了一件紫织金妆花长衫,头上戴着金累丝厢嵌珠玉水晶头箍,美若神仙妃子。


坐在龙案之后,原本面无表情的永安帝微微皱了眉头。


观察到他的表情,吕芳与胡有德交换了一下神色。


他们俩个,也是见过文氏的。


此时见到被宁朗拥在怀中的‘方婉’,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像!太像了!”文谦上前几步,走出列班,满脸激动之色,“阿若!”文谦唤了一声妹妹的小字,眼泪澘然而下。


站在文谦身边六科的同僚,轻声叹了口气。


文谦说的是像,而不是‘是’,就证明面前的妇人并不是他的妹妹。


人在失态之下的感情流露最为真切。


可是,永安帝信吗?


“抬起头来。”永安威严的声音在勤政殿内响起。


‘方婉’将头微微抬起,眼睛盯着龙案前的陛阶,半点不敢僭越。


“文爱卿,你有何话说?”永安帝的瞳孔猛地收紧,抓紧了龙椅的扶手。


这何止是像,这简直就是文氏!


他虽然只见过文氏两面,可是文氏的长相他却记在心中。


文谦冲着永安帝行了一礼,而后失魂落魄地瞧着‘方婉’。


嘴里喃喃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眼见他哭了,站在龙案旁的吕芳不由心惊,连忙大喝,“不可殿前失仪。”


韩辰的目光就往吕芳身上落去,微微勾唇。


几不可见的冲着吕芳颌了颌首。


“请陛下恕罪,”文谦擦了擦泪水,将目光停留在‘方婉’裙角边,目光哀恸,“臣的心也乱了……臣……臣……当年臣妹的尸身是臣亲手收敛的……也是臣亲手安葬……可是面前这位……”


文谦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脸,身子微微颤抖,“臣宁愿她是臣的臣妹……可是……臣……臣不知如何是好……臣……”文谦停住了话,眼中茫然。


站在他身边的人,一下子读懂了他未尽之言。


他宁愿这个妇人是他的妹妹,宁愿妹妹的死只是一个恶梦。


可是,他又不能肯定这个人到底是谁——


所以,文谦的心乱了!


“乱?你有什么可乱的?”武定候眼见时机成熟,自列班中跳了出来,“你瞧瞧她,你瞧瞧她,你敢说她不是你的妹妹?”


大皇子的亲信固安伯站了出来,“陛下,可滴血认亲。”


“对,滴血认亲!”武定候得意洋洋地仰起头,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滴血认亲?”宁朗呵呵地笑了,“武定候,要不要咱们俩个也来一场滴血认亲啊?看看咱们是不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你胡扯什么?我怎么可能与你是兄弟?”武定候恶狠狠地瞪了宁朗一眼。


“武定候,莫说是你与我滴血。你纵是与一头羊与一只猪滴血,这血也会溶到一起。”宁朗看着武定候,笑意盈然。


“简直一派胡言,胡说八道。你不就是怕他们滴血认亲吗?你再这样胡说下去,我就参你一个殿前失仪。”武定候瞪大眼睛,气得浑身发抖。


宁朗也不理他,转身朝着永安帝施礼,“陛下,臣请武定候与羊滴血,文拾遗与内人滴血。若是两方皆相溶,臣请陛下判羊为武定候之妹,内人为文拾遗之妹。”


有些心思敏捷的官员听出了此话的意思,噗嗤一下笑出声。


“此话何解?”沉默了半晌后,永安帝终发声。


宁朗施礼道:“天下人之血,皆可相溶。如果将几个人的血液共同滴注入同一器皿,不久都会凝合为一。若陛下不信,尽可以随便找几个人,看看他们的血液会不会相溶。其实,若是不想让血液相溶,倒也有一个极方便的办法,只需要滴几滴清油即可。若是真有极个别不相溶的,只需要放入白矾即可相溶。”


听到宁朗的话,朝臣们一下子议论起来。


如果这个所谓的滴血认亲为假,那么那些官员们往日所判的案子,岂不是出了许多冤案?


宁朗看了一下文武百官,朗声道:“判案的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就比如,有些父子失散多年。官员们明明知道他们是亲父子,却苦无其他办法,便可用此法让他们父子相认。然而,百姓愚蠢,只知滴血能认亲,却不知滴血亦不能认亲。官员们用此法,也是为了安抚人心,不叫百姓心生怨怼。教化万民,稳定民生。所以,此法只须百官们知晓即可。”


此话一出,那些用过滴血认亲的官员就放宽了一颗心。


就连站在龙案两旁的吕芳和胡有德也微微颌首。


固安伯看了一眼武定候,便知道此法已经失败了。


他上前一步道:“东川候,既然你所说滴血认亲不可取,那便罢。只是你做何解释这位妇人与文氏长得一般无二?”


宁朗缓缓一笑,看了看文谦,“若是你见过内人的父亲,便会明白。”说罢,他再施一礼,“天下之大,何奇不有?不过是一两个长得相似,何奇怪哉?内人的父亲,与文拾遗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生的女儿与文拾遗相似这有何奇怪?内人的父亲,乃是凤仪方氏方渐,陛下尽可派人查证。”


不妨宁朗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固安伯一下子怔住了。


永安帝就看了看胡有德,胡有德会意,连忙与身边的小黄门说了几句。


那小黄门一溜烟的出了殿,去寻罗提点去了。


“陛下,我们有人证!”武定候扬声道。


“带上来。”吕芳那尖锐而修长的声音在勤政殿上空响起。


不一会,殿前侍卫就带着一名身穿平民服饰的男人走了进来。


文谦定晴一瞧,不是风慎又是哪个?


“风慎,你待如何?”文谦刚要呵斥风慎,却被武定候一把拦住。


“文拾遗,可不带吓唬证人的!你把我的证人吓跑了,我上哪再去找个?我可没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啊。”武定候嘻嘻地笑。


文谦一向不善言辞,被武定候噎得半天说不出来话。


陆离却是看不过眼了,大喝道:“武定候,是非公论自有陛下圣裁,你吓唬文拾遗做什么?什么起死回生,我看你倒是有逼死人的能力。武定候,我劝你还是好好地做你的富贵散人,不要掺合到百官中间,免得将来自讨苦吃。”


陆离一下子引爆了嘲讽属性,武定候立马掉转枪头对准了这位与他斗了十几年的御史,“陆黑驴,我看你是色历内荏,找借口维护文谦。说不定偷换死人这件事情,当年你也有参与!”


陆离被他这一骂,反而乐了,拱手道:“陛下,臣请治武定候大不敬之罪!文拾遗的名,父母唤得,陛下唤得,武定候却唤不得。”


这句话太阴险了,他这是在影射武定候想当皇帝!


得!武定候又败了。


旁边就有人噗嗤笑出声来。


武定候立刻怒了,挥舞着朝笏往陆离的方向冲去:“陆黑驴,我要不杀了你,此生誓不为人!”


陆离见好就收,立刻往御史群中躲去。


他就站在御史中间,前后左右全是御史,这些御史哪个没参过武定候?


见到武定候冲过去,这个推一下,那些掇一下,不一会就推得武定候气喘吁吁。


固安伯是个勋贵,单枪匹马时根本就不敢往文官人群里凑——


去了也是白凑,挨打的命!他可不像武定候那样胆大,回回都是当斥候。


见到武定候被人一朝笏敲到脑袋,只急得大声嚷嚷,“如此殿前失仪怎可得了?快放手!快放手。”


哪次朝会文官不与勋贵们打几架?


哪次不先揪着武定候开火?


那些没参与动手的文官老神在在的站着,装着打瞌睡。


打定了主意,只要固安伯敢过来,就拿朝笏敲死他。


其他的武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起了散朝后吃什么。反正武官们上个朝就是陪衬,哪怕就是边关有事他们也没发表意见的权力。所以很多武官上朝时朝笏上面就会写一些传奇话本。


反正站着也是无聊,多看看书也是好的嘛!不能老让人说自己大老粗嘛!


顾焕成身边的武官瞅了他一眼,笑道:“老顾,今天又挨参了啊?”


顾焕成虚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可不,吓死老顾了。”


有汉王世子护着,参你几次咋了?武官翻了个白眼给他,一把抢过他的朝笏,“我看看,你今天看的是啥。娘的,《美人计》,老顾你厉害……唔,这词写得好……这衣脱的妙……”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大皇子与二皇子无奈地挑了挑眉。


只要陛下不喊停,下面的人就会一直打。


反正文官们体弱,打几下就累着了。


打吧!


打完再议事!


白日漫漫,无心睡眠,正合适打架。


第173章舅舅好演技


站在人群外的宁朗连忙揽过‘方婉’,向后退了几步,生怕波及了她。


‘方婉’是第一次参与朝会,想来也是此生的唯一一次。


见到百官们完全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肃穆和严谨,不由张开了樱桃小口,满脸的吃惊。


“累吗?要不然你靠在我身上歇一会!没半个时辰,他们是不会罢手的。”宁朗轻声道。


“他们……”‘方婉’往人群里处指了指,“天天这样?”


“不!”宁朗呵呵地笑,“祭天时他们就老实多了。”言下之意,除了祭天,百官们是见天打……


文谦看着人群外揽着‘方婉’眸中似水温柔的宁朗,眼中光彩闪动。


突然间,他后脑一疼。


立刻转过身来。


只见一个勋贵举着手里的朝笏恶狠狠地往他头上敲来。


文谦反手一拳往那勋贵眼睛上糊去……


六科的同僚和翰林院的同僚一看到文谦被人打了,立刻加入了战团。


还有文谦的同科同年同乡……


同僚的同科同年同乡……


同科的同科同年同乡……


勋贵的同科同年同乡……


……


……


半个时辰后,勤政殿才渐渐安静下来。


文武百官们在太监们的督促下整理仪容,各归其位。


武定候一下子跳到风慎面前,抓着他问道:“那个妇人,你可认得?”


风慎怎么可能不认得?


文氏就是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怎么不认得,那就是臣民的原配妻子,文氏阿若!”


目光所视之处,宁朗怀中的妇人瑟缩了一下。宁朗似是感觉到她的不安,轻拂其背,“婉儿,不要害怕。”


坐在龙椅上的永安帝眉头微皱。


感觉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分据在龙案左右的吕芳和胡有德不由互视了一眼。


俩人同时想起早些时候永安帝接到的那两份密奏。


“着哇!”下面的武定候哈哈大笑,又指着文氏身边的宁朗问道,“此人你可认得?”


风慎就往宁朗身上仔细辨认了一番,终是摇头。


武定候喘了两口气,狠狠地瞪了风慎一眼。


这与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他们已经将宁朗的身份和相貌都向风慎描述过一番,没想到风慎居然来一个不认识!


见到武定候眼神不善,风慎便知不好,连忙又道:“臣民想了想,好像是认得的。”


这个武定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找的人也是同样的蠢货。


大皇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永安帝的目光投了下来,与文谦地目光一碰。不知怎地,文谦蓦地打了一个寒颤,觉着浑身阴冷。


再抬头时,永安帝的目光已经定到大理寺卿那里,“此案牵涉高官,由卿部审理如何?”


大理寺干的就是案件审理的工作,接到永安帝的指派,大理卿自然当仁不让,“臣遵旨。”


永安帝这才点了点头,又说起了其他的事情。


这种案件原本就不是该在金殿上审理的,交由三法司审理再正确不过。


然而,武定候却是有些等不得了。


袁皇后刚到避暑行宫,正该是拿此案立威的时候。若是今日不审理,若是择日再审,袁皇后还摆什么威风?


反正他就是个混不吝!


于是,他高声跪拜道:“臣启奏陛下,此案再清楚不过,宁朗娶的就是风慎原配!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何须过三法司?臣奏请陛下判文拾遗与东川候矫旨欺君之罪!”


永安帝的眼睛眯了起来,阴沉沉地往下投去。


没有得到回话,武定候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子,又拜道:“陛下,矫旨欺君之罪不可赦,若是此时不审理,焉知他们事后会不会串供?”


固安伯也紧跟着道:“武定候此言有理,臣附议。”


这俩人一开口,那些大皇子的亲信官员们紧跟着说了一声附议。


永安帝看着下面,嗤地一声儿轻笑,“看来,朕若是今日不审理,就是你们口中的昏君了?”皇帝怒了。


一众官员们纷纷跪倒在地。


跪在地上的文谦与宁朗交换了一下神色。俩人之前并没有联系过,私下也并没有说过话。


可是这会俩人却是心有灵犀般地想到一块去了:皇帝发怒了,但是怒火并不是为了文氏或是方婉,而是另有其事……


韩辰跪在地上,嘴角微微勾起。


皇帝继续发怒,“朕若真是昏君,就该把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欺瞒君父,自以为是的混帐统统处死!”皇帝略顿了顿,用威严的目光巡视了一下全殿,“都平身吧!”


等百官平身之后,永安帝和蔼地与内阁首辅解江说话,“依老师之见,此案当如何审理?”


解江看了一眼大理寺卿,思忖着道:“启禀陛下,臣并不擅刑审。此案即已交由大理寺,当由大理寺全权处理!臣不便多言。”


听到解江这么说,大理寺卿微微颌首。


“无妨,”永安帝摆了摆手,脸带讥屑之色,“即是殿前奏对,当直书已见。朕还等着快点审清此案,好洗去昏君的帽子呢。”说完了这话,皇帝呵呵笑了两声。


可是听在群臣心中,却各有不由的滋味。


武定候的脸色微微发青,知晓方才逼君太甚,只怕皇帝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发怒!


对于皇帝来讲,他的体面更甚于其他。


不管文氏是不是真的,刚才自己不该有逼君的行为!可是这会后悔已晚,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反正这个文氏是真的!他有证据在手,什么都不怕。


到那时,不管是宫中的宁妃也好,宫外的东川候也罢。还有那个一直不听话的文谦,统统都得死!


听了皇帝的话,解江就与身边的大理寺卿低声商讨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俩人就拿定了主意。


解江摊手相请,示意大理卿奏对。


大理寺卿上前一步,奏道:“此案说难也难,说易也易。一方是风慎咬死此人乃是他的原配,一方是东川候认定此人乃是凤仪方氏之女。臣与解阁老商议了一下,不如由他二人写出此妇身上的显著特征,而后由女官查验。”说到这里,大理寺卿朝着‘方婉’的方向拱了拱手,“审案职责所在,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一二。”


这位不知是方婉还是文氏的妇人,面上虽是惊惶,依旧是礼节十足的冲着大理寺卿回了全礼。


倒惹得殿中的百官对她另眼相看。


东川候哈哈一笑,“这有何难?取纸笔来!”


反观站在武定候身侧的风慎却是满脸踌躇,竟是十分为难的样子。


眼见太监将纸笔都取来了,风慎依旧是难以落笔的样子,武定候不禁急了,催促道:“写啊!快写啊!他娘的那是你媳妇,你还不知道她身上哪有坑哪有痣?”


那边东川候都已经写完了,风慎这边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眼见风慎什么也写不出来,百官们不由议论起来。


武定候的脸色立即不好了起来。


难道说,这个风慎竟是已被人收买了?是特意陷害他们的?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变得阴毒,冷声道:“快写!”


这一喝斥不要紧,倒吓得风慎腿脚一软,两眼一闭的瘫倒在地,苍白着脸道:“臣民写不出来,写不出来啊!”汗水如同小溪般自额头与鼻尖向下流淌,不过片刻工夫就湿透了风慎的衣背。


百官们都惊讶了。


只有韩辰瞧着瘫在地上的风慎,翘起了嘴角。


风重华说得对!风慎从未与文氏同过房,当然不知道文氏身上的特征,这也是她执意要让风慎来避暑指认文氏最大的缘由!


既然是来指认文氏的,却说不出文氏身上的特征,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这?”大理寺卿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局,不由目瞪口呆。连身上特征都写不出来,这还审个什么案啊?


在他的心中,已断定风慎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妇人。


可是这些话,他又不敢胡乱往外说。


谁都知道,此案关乎着袁皇后与宁妃。一个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坐在龙案后的永安帝,脸色遽变,胸口微微起伏。


“陛下,”瘫倒在地的风慎抬高了声音,“臣民与文氏从未同过房,怎会知道她身上有何特征?不过臣民敢用性命担保,这个妇人就是文氏。”他指了指文谦,“当年就是他一手伪造了文氏的死亡,害得臣民以为她真死了。陛下啊陛下……”风慎越说胆气越壮,手脚并用的向前爬,“文氏的女儿就是她与外男私通所生,一进府就怀有身孕,臣民与她夫妻十数载,因不齿她的为人,从不肯进她的房。陛下,您明见万里,求您还臣民一个清白啊!”


这个消息可真算得上重磅,一下子砸得武定候半天没缓过神来。


如果说,风慎根本就认不出文氏到底是不是文氏,那叫风慎来还有什么作用?


他觉得,一下子全乱套了。


“风慎!你胡说,你害得我妹妹自尽而亡,现在又想毁她清白,你简直,简直……我妹妹为你十月怀胎,反倒头来你居然……当年我妹妹就是因为你娶平妻之事气得早产,难道你忘了吗?妻子有孕在身,你居然另娶平妻,你敢对上天歃血蒙誓,说你从未做过此事?”文谦目眦尽裂地瞪着风慎,“明明是自你娶平妻后,我妹妹才不齿你的为人,不许你进落梅院,怎么反倒头来竟成了她通奸的罪证?”


文谦朝向皇帝,泪流如注,“陛下,臣家世代忠良,上对得天,下对得地,更是对得起臣这一身官袍。臣的妹妹实在是蒙冤而亡……”文谦哽咽着,却倔强地仰起头,“没想到她去世后,居然被人如此诬蔑!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臣的妹妹绝未做过有违妇德之事。”说着话,他摘下了头顶的官帽举在手中,“臣愿一死,力证妹妹清白!”


说完了话,他就将眼一闭,用力往旁边柱子上撞去。


站在他身边的官员不管是勋贵也好文官也罢,纷纷伸出手,用力将他拦住。


一个方才还和文谦打过架的勋贵大声嚷了起来,“文老倌虽是可恶,臣却信他的为人!”


“是啊,臣也信文老倌!”


“文拾遗何辜?其妹身亡后竟被人诬蔑?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吗?”


“臣附议!”


在这一片的嘈杂声中,东川候宁朗的声音犹为高昂,“臣请女医验身,看看臣的夫人到底是不是第一胎。”


这生了几个,有没有生过,只要女医用手一摸就能摸出来。


东川候敢这么说,足以证明他的妻子确实是头胎。


案子审到此,还有什么可审的?


此女确实不是文氏!


“宣罗提点,”接到永安帝的示意,吕芳尖着嗓子将皇城司的罗提点宣了上来。


罗提点一入殿,就山呼万岁,而后道:“臣遵陛下密旨,将京城郊外文氏的坟打开。仵作验尸后,确系是一名生过孩子的女尸。臣又量了尸骸的身高,估算出高度,正与文氏相仿。”然后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将奏折呈上,“那女尸乃自缢身亡,看其骨骼碎裂程度,确实是两年多前。臣又找到旧宫中的存档,查到文氏牙齿上缺了半块,将尸骸与旧档对照之后,分毫无差。”


听到罗提点的话,文谦后背冷汗直流。永安帝竟然派人去挖了文氏的坟?他怎么就没想到?


其实,不仅是他,就连风重华也想不到永安帝竟然能干出私下挖坟的事情。


幸好当初都安排好了。


要不然文谦与东川候就在今日折戟沉沙了。


东川候宁朗忍不住与文谦交换了一个胆颤心惊的眼神。


殿中的空气如死水般沉默,所有的官员如同被困在寒冬腊月里冰冻三尺的湖水中。


他们投向武定候的目光都是怜悯的。


袁皇后,这一局输得极惨。


寂静的大殿中,只有风慎的喃喃自语声:“我从未与文氏同过房,风重华不是我的女儿,不是我生的啊!”


这时,谁还管风重华是不是他的女儿?


第174章帝后离心


袁皇后身穿真红大袖的皇后常服正襟危坐于殿中,她半垂双睫,眉色淡远。


后宫中的嫔妃分等级站在袁皇后两侧。


殿内虽有近百人,却是鸦雀无声。


半晌后,袁皇后终是出声,“宁妃,文拾遗之妹死而复生之事,你如何看?”


宁妃咬了咬唇,恭谨地道:“此事自有陛下与娘娘圣裁,妾不敢妄言。”


袁皇后‘哦’了一声,淡淡地笑了:“我怎么听说,正是你的堂弟东川候娶了那名死而复生之女?”


古铜商金象腿玉顶炉卧于地上,散发着龙涎香的袅袅青烟,翡烟在宽阔高大的宫殿里弥漫,如同一张青色巨网,将殿中所有人笼罩。


殿中的空气是窒息的。


宁妃徐徐下拜,“妾只知东川候所娶之女失去记忆,其余一无所知。并不知其祖籍何处,姓字名甚。”


“这么说,你承认你不知她是不是文氏了?”袁皇后微扬下巴,淡淡地道。


“妾,确实不知其为何人,东川候从未对妾讲过!”宁妃恭谨地道。


袁皇后目光悲悯地望着宁妃,“我也希望此事与宁妃没有瓜葛。”


宁妃瞳孔微微一缩,寒锋闪过,口里笑道:“多谢娘娘。”


“即如此,那便等吧。”袁皇后薄露笑意,一双凤目熠熠生辉。


熏炉里的龙涎香浅淡如雾,缥缈似烟,将坐在临南主位上袁皇后的面庞慢慢地掩饰起来。


宁妃背上的冷汗涔涔滚落。


殿外的云板响起,预示着早朝的结束。


殿中的众位嫔妃皆不允而同往宫门口的方向望去。


下朝归来的永安帝,面无表情。


直到袁皇后率领众嫔妃向他行礼,他脸上的表情也未有丝毫变化。


他甩了甩袖子,径直坐到主位上。


看着跪在地上的宁妃,双目灼灼。


“宁妃,你有何话说?”


殿中的人没想到永安帝第一句居然是先问的宁妃,皆是吓了一跳。


袁皇后柳眉一跳,面上缓缓露出笑意。


“陛下,”宁妃以手加额,恭谨地拜伏于地,颤声道,“妾一无所知,更是无话可说。”


“陛下,”袁皇后走到宁妃身前,同样跪伏于地,朗声道,“宁妃妹妹服侍陛下多年,纵是有错,那也是因为深爱陛下所至。求陛下看在宁妃妹妹多年的情份上,免于处罚吧。妾总领后宫,同样负有失察之责,此乃妾的失职,请陛下降罪。”


听到这句,跪伏于地的宁妃,身子猛然一抖。


忍不住咬紧了下唇。


永安帝冷冷瞟了袁皇后一眼,“皇后倒是大度。”


袁皇后眉头猛地一挑,而后强自忍住,“启禀陛下,此乃妾职责所在。”


永安帝唇角滑过一丝冷笑。


大度?只怕是恨不得宁妃死吧!


他想起了刚刚在勤政殿发生的事情。


固安伯与武定候是大皇子的人,他一向知道。


可他万没想到,为了能扳倒宁妃,他们居然构陷朝中重臣。


他又想到福康长公主寄来的信,她在信里言道,当年她为了能救女儿一命,将文氏与风慎的早产孩子与风重华互换,后来文氏的孩子早产而亡,她偷偷地埋掉了。


她自知有罪,愿脱簪除衣褫去长公主称号,去玉真观为国朝乞福。


永安帝痛苦地闭了眼……


都在骗他,这满皇城的人都在骗他!福康为了能生下这个女儿,以身体不适为由避在长公主府。


生下孩子后,立刻由文氏抱走……


这一瞒,就瞒了他这么多年。直到三年前有个老宫女说出此事,他又召了老郭氏入宫,这才知道……


他本想处置福康,可是看在福康为国朝乞福数月,连写了九十九本经书的情份下,他饶了福康。


后来,文氏死了。


既然文氏愿意一死而保全风重华,那么看在福康的份上,他也就不闻不问了。


甚至,他抬举了文氏。又给了风重华明德县君的诰命,就是希望妹妹唯一的女儿能被风府善待。


本来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袁皇后为何又要揪出来?


那文氏明明与风慎育有一子,可恨这风慎却偏偏不认。风重华确实不是他的女儿,文氏替他怀孕生子,他竟然能转头将不贞的诬名栽到文氏头上。


袁皇后连这样的人都肯用吗?


永安帝盯着袁皇后,再看向跪倒在地的宁妃。


宁妃不辩解,不争论。


永安帝暗自点头,沉声道:“既然宁妃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无罪。只不过,虽无罪却有失察之责。罚你回宫之后,闭宫念《太平经》三月,你可服?”


宁妃大喜,连忙伏地领罪。


袁皇后却觉得事有蹊跷,有些不太对起来。


“皇后,朕已处置了宁妃。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永安帝看向袁皇后,微微皱了皱眉。


袁皇后怔了怔,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了。


难道说,勤政殿里,武定候和固安伯并没有抓到什么把柄?


沉吟了一下方道:“妾统领六宫,以做表率。既然宁妃有错,那妾自然也有错,妾任陛下责罚。”


“哦!”永安帝环视了一遍殿内,看着表情各异的嫔妃。而后又将目光转到袁皇后身上,目露痛楚。


皇后就这样与他离心离德了吗?


幸好皇后的亲生儿子没站住,如果尚在人世呢?如果当年宁妃与周王妃张氏没弄丢小皇子,袁皇后会怎么做?


思至此,永安帝背上生起一层冷汗。


“把小豆子这个刁奴,拖出去杖杀!”


旨令一下,立刻就有几名黄门拖着口中塞了破布的小豆子上来,验明正身后,再度拖了下去。


小豆子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身子软成一条死鱼。


只有在看到袁皇后时,才露出一点希冀之光。他努力的扭着身子,却被越拖越远。


袁皇后眼看向她告密看到文氏的小豆子被拖下去了,只气得脸色涨红。宁妃犯了错,只需闭宫三月。她有错,却要杖毙她身边的人吗?


她忍不住向前一步,道:“陛下,妾受陛下之托掌理后宫,嫔妃做错事情,自然要依律处置。妾犯了什么错,以至于陛下要如此羞辱妾?还请陛下告知。纵是妾至愚极陋之累,不足以期厚望,陛下应明旨降罪。妾当叩首正南门,跪俟俞旨。”


永安帝冷冷地看着她,“这么一件小事,你就要跪到国门上去吗?”


正南门,乃指国门,平常的日子并不开,皇帝也是绕此门而过。只有遇到国家大殿以及祭天、出巡、帝后大婚时才开启。


当年,永安帝为了抬举袁皇后,与她一起由正南门入得皇城,登得龙位,受得百官朝拜。


袁皇后指出正南门的意思,就是说,她是由正南门进的皇后。


皇帝不能随便降罪于她。


“于陛下而言,只有天下是大事。于妾而言,六宫中皆无小事。妾纵是做了什么事情,那也是为着陛下着想。难道陛下忘了,妾的亲生儿子了吗?陛下还想这样的事情重演?”


“你非要往我的心里扎刺吗?你难受?难道我就不难受吗?那可是我的嫡子,我唯一的嫡子。”听到袁皇后说出此话,永安帝气怒攻心。他用手指着袁皇后,身体轻轻颤抖。


眼见帝后起了争执,殿中的嫔妃大惊失色。


鱼贯地退出殿外。


殿中只剩下帝后二人。


永安帝深深地叹了口气,强忍着心头的火气,“皇后,那妇人并非是文氏。福康前日给我来了信,信里说了文氏的体态特征。我已找女官验过,与福康所说的特征,无一处相符。而且京郊外坟中葬着的,确实是文氏!如此,你还要死咬着,她就是文氏吗?”


“福康给你来了信,你便信!却不愿信我半分?文氏死方婉现,这时间怎么会如此之巧?这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相似之人?凤仪方氏?陛下莫忘了当年方澹云与文子坤情同莫逆。方澹云帮着文家制造一个方婉何难之有?陛下,你为何不信我?”袁皇瞧着永安帝,目露哀恸,“你我之间,怎疏远至此?”


听到袁皇后提起那个因反对他登基而触柱而亡的文子坤和一怒之下归隐山林的方澄,永安帝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将目光停留在殿门处紧紧闭着的几扇雕花大门上,幽幽道:“当年之事不必再提!我曾答应过你,对你的宠爱绝不比任何妃子少。也绝不叫任何妃子越过你的头上。这些年,我可有一项没做到?”


“你呢,你是如何回报我的?”永安帝将目光转回,落到袁皇后身上,“你与徐晃合谋,害了三弟的妻儿。只因为张氏看护不力,弄丢了咱们的儿子。为了你的儿子,你杀了老三唯一的儿子,你可曾为老三想过?张氏看护孩子不利,老三有哪点对不起你?你怎能下得去手?”


“妾为了陛下,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妾能失去,别人因何不能失去?”袁皇后轻轻地笑,凤目里渐渐流出泪来,“陛下!你富有天下,坐拥四海,可我却只有一个坤宁宫,甚至连唯一的儿子也失去了。除了这个皇后的位置,我还剩什么?我还有丈夫吗?我还有儿子吗?我不是不能生,我还不到四十岁……可你登基之后,与我同过几次床?宫中的美人,年年娇艳如花。我却如秋末的紫藤,只剩枯枝摇曳。宫中的小皇子,一个接一个出生。我却苦守着坤宁宫,苦守着皇后的位子。这就是你说的宠爱?你的尊敬?”


我宁可不要!


袁皇后手指着永安帝飞泪如雨。


永安帝冷哼一声,将脸扭到旁边。


“此事,已定案,皇后不必再翻了。”


“妾领旨。”袁皇后以手加额,跪伏于地,既恭谨又谦卑。


可是看在永安帝眼中,却又刺耳又刺心。


以前那个与他一心一意打拼天下的女人已经回不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袁皇后,母仪天下的袁皇后。


第175章袁皇后的儿子


七月二十六常朝之后,勤政殿的事情传开来去。


风重华坐在上房院里,听文安学讲勤政殿发生的事情。


文安学讲得十分精彩,跌宕起伏。


上房院里的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最终的结果是,武定候罚俸禄三年闭府思过,固安伯停职待勘。大皇子两位老师范文来与李应章教化皇子无功,礼节有失,责令立刻迁返原籍。


东川候宁朗殿前失仪,褫爵。


文谦官升一级,由六科拾遗兼通政司左通政,原有的翰林院侍讲升为侍读。


离翰林院侍讲学士,只差一步之遥。


听到丈夫官升一级的消息传来,周夫人双手合什,念了一声佛。


“那方婉呢?”周夫人担忧地问。


文安学回道:“方婉没事。”他看了一眼风重华,补充道,“听说长公主往避暑行宫送了信,说姑母有一个比较显著的特征,陛下找了女官核对,发现在方婉身上并没有。而且陛下令罗提点偷偷开了坟……”文安学叹了口气,语气比较唏嘘。


听了他的话,屋里的人半天都没说话。


都往风重华那里看去。


难道说,风重华在几年前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特地找了个符合条件的尸体?


风重华有点心虚的垂下头。


坟里的那具女尸,早就被韩辰给换了。


能料事如神的并不是她,而是韩辰……


当年那个替文氏自缢的妓子,已被安葬回故乡了。


七月二十六日的常朝文安学并不在殿中,也不够格入殿。凭借着事后文谦的话,却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风重华极有可能并不是姑母的孩子。


文安学看了一眼风重华。


接触到文安学的目光,风重华垂下眼睑。


文安学轻轻叹了口气。


看样子,父亲与母亲好像很早就知道的样子。


如果他们都没有异议,那么自己何苦说出口?


不管风重华是不是姑母的女儿,她待姑母的那份心却是真的。


纵然不是亲生的,胜似亲生。若不是风重华使计让姑母假死,姑母能会遇到宁朗吗?


风重华心中却是在想长公主的那封信。


文氏根本没有生育过,到假死那天一直是清白身,她身为女儿再清楚不过了。


长公主在信中先承认风重华是她的亲生女儿,并且自认其罪,这是抛砖引玉。这么大的罪,长公主先自己认了,会给永安帝产生一种她再说什么都是真话的感觉。


所以她在后面所写的那些‘文氏的特征和早产的孩子’,再加上事先安排好的尸骨,会给永安帝一个文氏已生育过的错觉。既然长公主说文氏与风慎生有一个孩子,那么肯定就有一个孩子。不论风慎再否认,永安帝也不会相信。


自然而然的,第一次怀孕的方婉自然不可能是文氏。


既然方婉不是文氏,既然文氏死了,那么袁皇后执意要指认方婉为文氏,就其心可诛了。


想到这里,她开口问道:“大表哥,陛下是以何种罪名关押风慎的?”


“扰乱朝堂以及对陛下心存怨怼!”文安学说了一下风慎的两项罪名。


这两项罪名可不轻啊!风重华挑了挑眉。


那边,周夫人叹了口气,道:“柳氏还真是命苦,依我之见,还不如和离!当初,也是咱们害了柳氏……”


……


……


七月二十六日常朝的结果并未明发邸报。


然而事件却在暗中不断地发酵着。


避暑行宫内外,百官各司都在暗中议论。


武定候被罚俸闭府思过,东川候被褫爵,固安伯停职待勘。说起来都是勋贵们在受处罚,并不算什么大事,然而这次的事件却透露出一个极重大的信号。


那就是,袁皇后有干预朝政之心。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武定候这么卖力的攻诘文谦和东川候,实际上就是为了将宫中的宁妃给拉下马。


就为了把一个妃子弄下去,居然要把堂堂的翰林院侍讲,六科拾遗给牵扯进来,其心可诛。


后宫怎么玩,百官们不管也不想管,因为这是皇帝的家事。


可是把家事捅到朝堂上去,官员们不满了。


大家现在不说,也不过是因为帝后感情尚在罢了。


就在这满城风雨中,解江在书房中接见一位远来的客人。


“孚之。”内阁首辅解江尨眉皓发,身穿青色圆领道袍,笑着看向站在书房中的人。


那人衣襟飘飘,锦带束腰。一张脸上略有病容,只有一双眸子亮若星辰。


如果风重华在这里,她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站在解江面前的,居然是杜知敬。


“老师,”杜知敬面色激动,脸泛潮红之色,扑通一声跪倒在解江的面前,“学生愧对老师的教导。”


解江却并不扶他,目光幽幽地看着他,“十五年了啊!老夫还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在御道上与你的马车迎面时,还以为几在梦中。谁能想到……”解江叹了口气,“没想到你改了名,换了姓。也不怪这么多年,长公主一直找不到你!”


听到解江提及长公主,杜知敬死死咬住下唇,浑身颤抖。


“当年三大才子,子坤触柱而亡,你下落不明,澹云退隐,誓言此生不出凤仪。”解江在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杜知敬哽咽落泪,默然不语。


“说说吧,这些年你是如何过的?”解江轻声发问,看着面前跪在地上当年最得他喜爱的弟子,看着这个当年小三元登科令他自豪不已的弟子,眸中渐渐湿润了。


一转眼物是人非,黄鹤悠悠。


杜知敬磕了一个头,道:“当年火烧皇城时,学生侥幸逃出……后来无意仕途,便隐姓埋名,过起了隐居日子……只是因为弟弟长大了,到了配婚的年龄,这才回到京城……”


解江直直地看着他,心头掠过一阵失望,“撒谎!”他轻轻抚了抚道袍上的皱纹,“你年过四十,上哪里来的弟弟?路远!你是真的要我直言吗?你真准备让我说出你当年做了什么事情吗?”解江唤了他的名,显见得有些恼了。


杜知敬(路远)抬头看了看恩师,用力地闭紧眼睛,“老师不要再问了!”


“你走吧!你救不了风慎,陛下已定了他两条罪名。”解江长长出了口气,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人,语调肃杀,“我只当今日未曾遇到你,也未曾与你说过话。天高海阔,山远水长,此生不要再回京城了。”


“老师!”杜知敬(路远)膝行几步,上前抱住了解江的腿,“学生对不起老师,学生……”他哽咽无比,几不能语,“可是学生有苦衷,学生不能……不能走……”


“不能走?”解江怒目圆睁,一把抓住了杜知敬(路远)的衣领,“你还想牵连多少人?你害死了子坤,害得澹云退隐凤仪。不要逼我说出来!否则,子坤白死了……”解江忍了又忍,才将腹中的话吞回。


杜知敬(路远)震惊无比,张大嘴看着解江。


“一间屋子塌了,有的人会闭目等死,有的人会拆房重建,有的人会死守着断壁残垣,有的人会转头就跑等到屋子建好再回来……”解江冷冷地看着杜知敬(路远),手指强而有力的指向门口,“你的弟弟,不能娶子坤的外孙女。带他走吧!隐姓埋名,做一个自由人,不要再回来了……”


“弟子若是走了……这么多年的等待又是为了什么?老师教我忠君爱国,侍君以敬,可是老师转眼间却别投逆臣怀抱!难道,老师就忘了陛下了吗?”杜知敬(路远)抬起头,倔强地道。


听了他的话,解江容色如铁。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杜知敬(路远),微微摇了摇头。


当清流当得时间太过久了,就以天下为已任了。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如果是一人之天下,那么这历朝历代又是从何而来?


治国平天下,到底是如何治得谁的国?平得谁的天下?


这天下,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只属于黎庶百姓。


难道,再度掀起兵刀之祸反了永安帝,才算是对得起天下吗?


那死伤无数的黎民又有谁来替他们张目?当年皇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士兵们用抖动的长枪对准黑压压逃跑的人群,匍匐在永安帝脚下的皇城。


走上这条路,他心中无悔!


做了别人口中的逆臣,他愿意。


所谓的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得便是如此吧!


在杜知敬(路远)的注视下,解江哈哈一笑,“你走吧!自你踏出此门,我与你的师徒之情,就此断绝。从此江湖路远,不复相见矣。”解江缓缓站了起来。


“送客!”


解江的话音刚刚落地,书房的门就被人轻轻敲响。


一个霜眉雪发的老仆站在大门前,恭敬的弯着腰。


“把他送出京城,从此以后不许他再回来。”


听了这句话,老仆不顾杜知敬(路远)的反对,拧着他的胳膊,将他‘送出’书房。


眼见杜知敬(路远)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解江无力地倒回玫瑰椅中,将脸深深埋进双手中。


双肩颤抖。


“子坤,你真是如此看我的吗?我降了,就是逆臣?你死了,就是忠臣?”解江在心底深深地呐喊,“你用性命掩盖事实,帮助孚之将杜长风带出京城,为得就是让他娶风重华吗?你们还想做什么?准备让杜长风认祖归宗而后登基为帝吗?书生意气啊!纵是杜长风归了宗,他也做不成皇帝……宗人府不许,百官不许,天下的百姓更不许……未入皇牒的皇子,根本不被承认……哪怕他是袁皇后生的,也不成……”


然而,文子坤很显然听不到了。


杜知敬(路远)看着朗朗青天,泪流满面。


“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别人不了解我,我并不生气,这就是君子之道。我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自己没有能力做好。


杜知敬回过头,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深揖一礼。


子曰:盍各言尔志?


就连圣人和贤者的志向也各不相同,所以老师与我的路也是毫不相同的吧!


我的路虽然艰难,我却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老师,珍重!


杜知敬恭恭敬敬的以手加额,深深地拜了下去。


将来风起云涌,四海生潮。


学生也能含笑九泉了。


学生也对得起陛下了……


第176章韩辰求婚


韩辰坐在公房中,面沉如水。


身为内阁首辅的解江见杜知敬做什么?


他们俩人能有什么联系?


杜知敬来避暑行宫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救风慎?


风慎与他的关系就这么好?值得他跑来避暑行宫求见解江相救?


韩辰觉得有些想不透了。


“打点一下,我要见见风慎。”


见风慎做什么?


赵义恭欲言又止,却乖乖地转过身去做事了。


不过半个时辰,韩辰就站在厚重的监牢大门前。


被众人簇拥着,韩辰缓缓走入。


几许微微的凉意自前方的甬巷中传来。


随着这股凉意一同传来的,是低低的呐喊声、哭泣声、求救声,还有状若疯狂不停撞击牢门的犯人发出的吼叫声……


牢狱的尽头,风慎全身颤抖地缩成一团,面如土色。


嘴里一迭声的喊着“冤枉!陛下,我说得是真的,那人确实是文氏,确实是文氏。”反反复复,絮絮叨叨个不停。


韩辰站在铁门之侧,紧皱眉头。


“世子爷,您要进去吗?”身边的狱卒机灵地打着火把,殷勤地道,“这人是刚刚关进来的,也没受什么苦。就是骨头不怎么硬,还没提审呢就先屙尿了一身……”狱卒一边说一边笑。


赵义恭看到韩辰不想说话,指了指里面,道:“他平时……都是这样?”


“可不,”狱卒谄媚的笑,“自从进来之后,天天都这样……”他看了一眼赵义恭,思忖着道,“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怎么着!您放心好了,小人们可是一指头都没动过他。”


他还以为韩辰等人是风慎的朋友。


还考虑着要不要从此以后好酒好菜的供着风慎。


谁不知道永安帝稀罕韩辰这位世子爷,是当亲儿子看的。


要权给权,要兵要兵,甚至还准备把袁皇后的亲侄女许配给世子爷。


在狱卒眼里看来,这就是非常信任的意思了。


韩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了声“走”,当先朝着牢外走去。


善待风慎?


善待这个差点把手伸到风重华身上的畜生?


他可没这个功夫。


之所以来,也只是想看看风慎在牢里过得是什么日子,都有什么人来牢里探视。


可惜的是,他却是第一个来看的人。


杜知敬没来看风慎,他就有点奇怪了。


风重华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将这个名字递到他这里。


这个杜知敬一定有他所没有探查到的隐情在。


首先,杜知敬接近风慎就让他不可思议。


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风慎是个什么样的人?


凡是读书人都不可能接近风慎。


可是这个杜知敬在知道风慎的为人之后依旧如此,就足以证明他另有所图。


然而,他图的是什么呢?


走出监牢的大门,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韩辰低声吩咐赵义恭,“去查一下那个杜知敬。”


他想起宁朗与文氏————


既然文氏能起而复生,那么别人会不会也像文氏一样?


一个突然来到京城的人,将第一个目标就落在风慎身上。


不能不令他起疑。


“去外祖父公馆。”转过头,他朝着赵义恭等人道。


……


……


知道解江要见自己,文谦虽是吃惊,却从容不迫地整理好仪容。


然后在门外等候。


解江穿一身靓蓝色的细葛布袍子,神色悠闲地步入了文谦所居的庑房。


宾主见过礼之后,文谦坐在下首。


解江深深地看了文谦一眼,微微而笑,“拾遗受委屈了啊!”


听了解江的话,文谦心中一顿,瞬间觉得心跳都漏了几拍。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揣摩起内阁首辅的来意。


解江与他私下从未说过话,怎么今日会冒然登他的门?


而且一登门就先来了句受委屈了?


那边,解江端着茶盏悠悠地开了口,“某今日来,不为旁事,而是为了你府中客居的明德县君。听闻县君今年已有十三岁,尚未婚配?”


他这句话,把文谦吓了一跳,连忙往解江那里看去。


只见解江一手扶在椅子上,一手端着茶盏,一双睿智深邃的眼眸里精光闪烁。


文谦的心头恍惚起来。


看到文谦的表情,解江微微一笑,轻轻捻了捻胡须。他是受韩辰之托,来求娶风重华的。


莫说是文谦,就连他刚刚听到时也是这般的表情。


可是后来仔细想想,韩辰若是娶了风重华,却是利大于弊。


他是三朝的老臣,女儿又是汉王妃,对于韩辰的处境再是明白不过。风重华就是因为身世不好,才堪为韩辰的良配。


娶了风重华,韩辰就失去了女方的襄助。


而且韩辰答应,以交出宣府兵力为前提,换取赐婚。


对于永安帝来讲,这个买卖不亏。


解江放了下茶杯,沉吟片刻,道:“汉子世子虽是皇家子弟,然而学识出众,人品上佳,实非一般人。纵是年龄比起你家佳女略大了些,也是瑕不掩瑜。”


文谦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解江。


很想问解江一句:你知道风重华真正的身世吗?


可是这句话,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不论解江知不知道,今日他来求婚,就证明韩辰把他给说服了。


想到此,他便笑着起身,叉手道:“如此大的事情,下官一人做不得主,须得回府问问贱内的意思。”似乎觉得这句话衬托得周夫人比较凶悍,文谦补充道,“您也知道,贱内与下官无女,一向是视外甥女如亲女的。”


他说得磊落,倒叫解江多看了他几眼。


京中的官员都知道文谦有惧内的名声,没想到文谦居然很坦然地将夫人放在他的前面。


“好,那某就静候佳音。”


等到将解江送走后,文谦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维持在一个很诡异的曲线上。


微风从公馆上方吹过,带来一阵夏季的闷热。


文谦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勤政殿上的事情还没有发酵完,韩辰就要娶风重华。


任谁都能看出来,风重华身世存疑。不管在勤政殿上文谦如何力证文氏清白,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韩辰为什么想要娶风重华?解江又为什么帮韩辰说媒?


文谦心中咯噔一下。


看样子,解江在勤政殿与大理寺卿议论的‘文氏身上特征’的话,是受韩辰指使的。这番话看似没什么用,却与后面长公主在信上所写的文氏特征相互呼应。


风慎写不出来文氏的特征,又声称与文氏从未同过房。他的这番话却与长公主信上的话截然相反,永安帝到底是该信他还是信那个向他坦承有罪的妹妹?


这件事情不管换了任何人,都会相信自家的妹妹!


如果说,在勤政殿的时候文谦还有些没看懂。等到解江一走,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内有长公主的证词,朝堂上有解江,外有尸骨为证,文氏这次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不仅如此,韩辰在坑袁皇后的同时,也把风慎给顺带着坑了。


风重华嫁给这样的人,真的好吗?


如果有一天,风重华不得他的宠爱,他会不会像现在算计袁皇后一样把风重华给除了?


可若是拒绝的话,一朝首辅的面子又往哪里放?


左是难办,右也是难办。


文谦越想越觉得不妙,等到晚间韩辰亲自上门的时候,他一直板着脸。


韩辰知道文谦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也知道自己确实有些唐突。


可是,他不能再等了。


现在是袁雪曼,天知道后面还有什么人在等着他。万一永安帝心潮兴起想要替他赐婚,到时他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韩辰垂下头,轻声地道:“拾遗久在朝堂,当知我的处境。她与别人是毒,与我却是良药。我娶了她,皇伯父固然会恼怒一时,可是过后他就会明白,利大于弊。”他略停了一停,叉手道,“我的意思是,若是拾遗同意,待回京后就请父亲求旨赐婚。”


这不是文谦想要的回答,他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韩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文谦一眼,心中诧异。


求旨赐婚,居然打动不了文谦?


心念电动间,韩辰再道:“若我能娶令甥,必当敬之爱之,必不辜负。”


文谦脸上的表情溶化了一点,却依旧冰冷。


还不够?韩辰微微挑眉。


他性格清冷,待人冷漠,可是既然吐口要娶风重华,将来风重华嫁来之后,必会如今日之约。


更何况,他爱风重华更甚于风重华爱他。


又岂会不如珠如宝的待着?


可为什么,文谦脸上的表情依旧如此?


想到此,韩辰定了定神,“我想娶她,并不是因为她正好合适我。而是因为她是她……”韩辰略顿了顿,再开口时已带了笑意,“只是因为上天恰好把她带给我,恰好让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想起那一夜山庄雨夜,风重华站在他的面前,明明怕的要死,却依旧挺着脊梁。


他轻轻笑了起来,一双眸子灿若星辰,如同倒映在一泓清水中。


“我要娶她,是因为我敬她,爱她!”


是因为我在她出生时就守在她身边,一心一意候她长大。


“我要娶她,是因为我要护她,佑她,让她不再受人欺凌和伤害……”


他发誓,风慎那样的人,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我要娶她,是因为她是上天送给我最美最好的礼物!”


文谦的目光,随着韩辰的话,渐渐变得温暖。


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第177章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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