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撷香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31章 结良缘


第31章 结良缘

  031

  对于去见程夫人,因着程询事先已经提过,怡君并不意外,但也正因为事先知情,心绪有些微妙和复杂。

  叶先生对此则是喜闻乐见,瞧着怡君走出学堂,笑了笑。

  昨日辰时,程询急匆匆地找到她面前,说要去南廖一趟,您得帮我找个由头。

  她不解,说你去南廖做什么,又不是休沐的日子。

  程询就说,有件要紧的事要办,您要是不帮忙,我可就暗中做手脚了。

  她笑起来,问什么事。

  他直言不讳,说终身大事。

  想一想近几日一些事,她心里有了数,故意逗他,说终身大事得请长辈出面,你私底下瞎张罗什么?

  他就说,我总得问问她看不看得上我吧?要是打心底觉着我面目可憎,我怎么能请家母张罗?那不是平白给人添堵么?

  说话的时候,他目光中真有几分忐忑。她笑不可支,说要不是亲眼看到,真是如何都想不到,你这般人物,也有这一日。

  程询笑着告饶,说您快些快些,我心里真是火急火燎的。

  这样的人,如何都做不出上不得台面的事,不然哪里会请她帮忙。为此,她欣然应允,给碧君安排了功课,至于怡君的,明知他会做文章,索性让他看着办。

  他郑重行礼,回了书房一趟,随即匆匆策马出门。

  没多会儿,程夫人来到外院,问长子是不是去了南廖。

  她含糊其辞,答不清楚。

  程夫人却蹙眉道:“也不知带没带几色礼品,让人觉着失礼,总是不好。这孩子,今日怎么毛毛躁躁的?怕不是还没睡醒吧?”

  她失笑,随即明了:程询已经将心意告知母亲。并且,程夫人在相看之前,就已认可儿子的眼光。

  太难得。处事周全的程询,如此开明的母亲,真的太难得。

  .

  程夫人坐在三围罗汉床上,看着女孩走进门来。

  样貌明艳,气质高雅,仪态优美从容。头戴珍珠发箍,莹莹珠光将巴掌大的小脸儿衬得愈发盈润通透,一袭湖蓝衣裙,颜色的美丽静谧与气质相得益彰。

  程夫人的唇角缓缓上扬。

  怡君款步上前,恭敬行礼问安。

  “免礼。”程夫人笑着抬手,指一指近前的太师椅,“快坐下说话。”

  怡君谢座,半坐在椅子上。

  红翡奉上茶点。

  程夫人和声道:“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初次相见,你将就些。”

  怡君微笑道:“夫人言重了。原该与家姐来拜见您的,却自觉唐突,更怕您平日繁忙。”

  “我与别家主母一样,平时不过是那些琐事。”程夫人笑着端起茶盏,示意怡君尝尝,“碧螺春。”不示意的话,便有逐客之嫌。

  怡君端茶啜了一口。

  “怎样?”

  怡君由衷赞道:“好茶。相传碧螺春最早叫做吓煞人香,再有妙手烹制,如何不好。”

  红翡喜上眉梢——茶是她沏的。懂茶道,善烹茶,一向是她引以为豪的。

  程夫人瞥见,也笑起来,“红翡的手艺,的确不错。”

  红翡笑道:“是夫人教得好。今日得了廖二小姐的夸赞,足够奴婢好几日沾沾自喜了。”

  怡君望向红翡,两人相视一笑。

  程夫人很自然地与怡君拉起了家常,例如询问廖大太太近来是否繁忙,姐妹两个上学是否辛苦,程家的下人服侍的是否周到。

  怡君一一作答,只觉得程夫人十分和蔼可亲。

  随后,程夫人起身,邀怡君到自己的小书房,说了那幅画的事:“娘家人送我的,我却眼拙,辨不出真伪。你是叶先生的爱徒,又做得一手好画,眼光不知要胜过我多少倍。只望你不要觉着我唐突。”

  “委实不敢当。”怡君忙微笑道,“眼下只是初学,通过叶先生才有幸看过历代名家的一些画作。若能帮到夫人,实属荣幸;若是无能为力,便辜负了夫人的期许,日后更要加倍用功。”

  话说得十分婉转动听。程夫人非常满意地笑了,“不要有压力,小事,小事而已。只当是我们闲来无事的消遣。”

  说话间,两人步入小书房。

  两名丫鬟将画轴徐徐展开,一幅《牡丹图》呈现在怡君眼前。

  作画之人,是先帝在位期间的一位名家,早早成为道教子弟,十年前在游历途中仙逝。

  怡君凝神细看,名家的手法、画纸的新旧等等,都是鉴别画作真伪的必要条件。

  程夫人不打扰她,静静站立一旁。这幅色彩艳丽的画,让她存疑的,是画上的颜料看起来比较新,多说六七年的样子,而日期却是十几年前。兄长根本不懂这些,友人赠送之后,便原封不动地转手送了她。而她对画作只是略有涉足,为此,不免犯难。

  怡君看完之后,对程夫人欠一欠身,笑道:“这幅画应该就是这位名家的真迹。”

  “真的?”程夫人喜形于色。

  怡君温言道:“颜料看起来很新,只有几年光景,是因保存甚是妥当之故。叶先生安排花鸟功课期间,数次带我观摩这位前辈的名画,是以,对他的笔触、技巧、布局算得熟稔。”再多的,不需说,毕竟程夫人不是深谙其道,停一停,又道,“而且,发现了他一个很有趣的小习惯。”

  “是么?”程夫人笑道,“快讲给我听。”

  “夫人请看,”怡君抬手指着画面中渐渐淡去的一朵牡丹,“这朵花上,落着一只小小的蝴蝶。”

  程夫人凑过去,仔细看了片刻,欣然点头,“的确是呢。以往看过数次,竟都没发现。”心里暗暗佩服这孩子绝佳的眼力。

  怡君的手又指向另一处,“这儿也藏着一只。”

  “的确是啊……”程夫人不免奇怪,看着怡君,问道,“花蝶相伴,不是很好么?老先生为何要把两只蝶藏起来?”

  怡君莞尔,“这就不晓得了。只是,叶先生倒是讲过老先生的一些趣事:他最出彩的是梅兰菊三君子,牡丹的繁复艳丽,在当时亦无人可及,有些人就挑剔,说他的牡丹图总是没有鸟、蝶,未免少了些灵气。老先生曾说过一句,我画过。

  “大多数人应该是误解了‘画过’二字,只当他成名前画过。其实不然,仔细寻找的话,他不少牡丹名作之中,都如此画,藏着小小的蝴蝶,或是彩雀的尾翼,而且手法自成一格,不是最精妙的,却是寻常人模仿不成的。

  “——幸亏叶先生指点这些在先,不然也不能大致确定。夫人不妨再请高人细看看,毕竟,我才疏学浅,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说起这些的时候,女孩明亮的大眼睛里光华流转,端的是神采袭人又明艳照人。在谈的是她最擅长的事,但话里话外,仍旧留有余地。换个稍稍自负一些的人,在这时,定是成竹在胸的态度,甚至于,得意忘形。

  可怡君没有,还把功劳给了叶先生。

  程夫人由衷地颔首一笑,一语双关:“我放心了。”

  怡君又陪着程夫人说了一会儿话,便适时地道辞。

  “我就不留你了,不然,叶先生定会怪我耽误她的爱徒的课业。”程夫人亲自送怡君出门。

  怡君再三请程夫人留步,末了恭敬地行礼,带着夏荷离开。

  程夫人返回小书房,细细回想一番,笑容止也止不住。

  阿询说的不假,姐妹两个,的确是完全不同的人。

  正如之前说过的,她,放心了。

  在书案后落座,她唤红翡:“去看看大少爷在忙什么。得空的话,就回来一趟。”

  红翡笑着称是而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光景,程询大步流星走进门来。

  程夫人笑吟吟地指一指案上的画,“你大舅送我的,快帮我瞧瞧,是真迹还是赝品。”

  “就为这事儿啊?”程询笑道,“把画拿到外院不就行了?”

  程夫人顺势道:“是啊,还劳动我们家大少爷亲自回来一趟,我这做娘的,委实思虑不周。”

  程询笑起来,“娘,您就直说吧,想让我跪祠堂还是跪佛堂?”

  “混小子。”程夫人逸出愉悦的笑声,“快帮我看看。”

  程询见母亲神色愉悦,显得很松快,便放下心来——怡君来见母亲的事,他已知晓。

  他仔细看着那幅画,期间因为是在母亲面前,举止便很随意,修长的手指曾虚虚落在两处上方——正是怡君指给程夫人看的那两只小蝴蝶的藏身之处。

  程夫人本就相信怡君的判断,眼下,只是觉着长子与怡君很有默契,眼里的喜色更浓。

  “是真迹,错不了。”程询笃定地道。

  程夫人道:“为何?说来听听。”

  程询把理由讲给母亲听。

  程夫人听完,定定地凝视着他,好一会儿。

  “怎么了?舅舅送您一幅名家真迹而已,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儿吧?”程询抬手在母亲眼前晃着。

  “混小子。”程夫人再度忍俊不禁,笑着轻斥一声,把他的手打开,“我只是在想,原来真有天作之合的良缘。”

  “……?”程询只能以眼神表露心绪,转头望向红翡。

  红翡满脸惊讶,见大少爷望向自己,如实道:“您方才说的这些……与廖二小姐之前与夫人说的那些要点,应该能算是完全相同吧……唯一不同的是,廖二小姐言辞间留了余地,不似您这般笃定。”

  程询扬眉,再想一想母亲的话,喜悦再也藏不住,走到母亲身侧,“您这是相中的意思吧?”

  “这还用问?”程夫人抬眼望着他的俊脸,“先前啊,真是只想见一见,没成想,那孩子给了我意外之喜。女子啊,若不是处事周到,说话就不能婉转动听、留余地——说话就是在处事,这些年过来,我再清楚不过。”

  程询笑得现出亮闪闪的白牙。

  “我就说,你的眼光错不了。又通透又有才情的孩子,嫁过来之后,不愁我没个左膀右臂,更不愁你能过得更顺心如意。”程夫人笑着抬手,戳了戳他的面颊,“这会儿我是打心底赞成了,往后更要不遗余力地帮你如愿。”

  程询揽住母亲的肩,“娘,谢谢您。”

  “好儿媳也是我梦寐以求的。”程夫人笑着携了儿子的手,到此刻,才把心里话告诉他,“先前啊,我见过廖大小姐,觉着未免太单纯了些。听说你钟情廖二小姐,我不免犯嘀咕,怕你日后没个贤内助。今日总算是心安了。自然,我也晓得,十几岁的女孩子,要学的定是不少,放心,到时我自会手把手地教她。”情分是可以以诚相待经营出来的,她并不担心长子长媳成婚之后与自己发生分歧,因为她相信,若无天大的理由,长子都不会失去对自己的孝心,钟情的人,亦会遵循他的孝心善待自己。

  程询笑道:“用舒明达的话来说,就是这会儿真想给您磕一个了。”

  程夫人笑不可支,“给我滚远些。那是什么话啊?明达的好处没见你学到,他不着调的地方你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红翡实在忍不住,掩嘴笑起来。

  母子两个说笑一阵,程询说起别的事:“我小时候,有过一个九连环中的上品——没记错吧?”

  “对啊。”程夫人颔首,“那可是我费了些心思给你寻来的,大抵是你四岁那年。最令人称奇的是,你居然能自己把它解开。”

  程询道出目的:“您还存放着呢吧?晚间我要去唐府,或许能见到唐侯爷的长子,想把这物件儿做见面礼。”

  “合适么?”程夫人不免犹豫,“唐侯爷的长子,不是才两岁么?两岁的孩子,怎么玩儿得了九连环?送些不倒翁、小鸡啄米之类的物件儿不是更合适?你要是与那孩子投缘,过两年再送他也不迟。——我也是怕唐侯爷、唐夫人觉着你唐突,绝不是舍不得。”

  “合适,您就放心吧。”程询笑道,“那孩子可比我更聪明。”

  “……嗳,那不就是又一代奇才了?”程夫人讶然,“你可是打小就被外人唤着奇才走过来的。”

  “我只能从文,那孩子却是前程无量,文武皆可——我仔细推算过了,他就是这种运道。”程询一本正经地道。

  “真的假的?”程夫人神色狐疑,“冷不防就跟我神神叨叨起来了……《奇门遁甲》那一类的学问,你还是少琢磨吧——这半仙儿的架势,我瞧着瘆的慌。”

  程询逸出清朗的笑声。

  程夫人站起身来,“不管怎样,拿去就是。你小时候钟爱的物件儿,我都好生存放着呢。走,跟我一道去小库房找出来,你也瞧瞧有没有别的能送人的。”

  程询携了母亲的手,“好。”

  .

  晚间,程询出门之后,正房里便只有程清远、程夫人、程译、程谨一同用饭。

  程夫人神色淡淡的,尽量不让自己在孩子面前流露出对程清远的不屑。

  席间,程清远首次打破了家中用膳时食不言的规矩,问发妻,长子去了何处。

  程夫人神色恬淡,“阿询自有要忙的事,老爷不需挂心。”

  “来年开春儿便有两场考试,举足轻重——你当那是闹着玩儿的?”程清远冷眼相对,“他不知上进也罢了,你竟也不知道严加约束么?”

  程夫人一笑,“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晓得个中厉害。便是阿询明年考不中,不是还有下次么?急什么?老爷您的为人处事之道,也没巴望着他博得头筹的意思。”

  “……”程清远勉强咽下“混帐”二字,怒目相视片刻,不再理会她。

  程夫人则笑意温柔地给程译布菜,“多吃些。打今儿起,开始跟着姜先生上学,要学的太多,功课定是吃紧。但是,至多到腊月下旬,就要到放假的日子。当下竭尽全力,年节时才能过的轻松。”

  程译恭声称是,“娘,我会更加用功的。”

  “那就好。”

  程谨听了,不免神色黯然。

  程清远留意到了,没好气地道:“这又是怎么回事?老大只带着老二去拜见过姜先生么?”

  “嗳,这话可就奇怪了。”程夫人道,“老三的事,向来是你做主,不要我们插手——这不是好几年前就定的规矩么?怎么?我跟阿询如今全然奉行,反倒落了不是么?”

  “……”这也能钻空子给人添堵,程清远简直要佩服母子两个了。

  “娘说的是。”程译目光炯炯地望着程清远,一幅“你不认可就是缺理”的态度。

  程清远真要被气晕了,当即站起身来,扯过程谨,“走!我这就带你去见姜先生!”

  程夫人只报以轻轻一声冷笑,心里想着,你的情面,怕是还不及阿询的十中之一。引荐就引荐吧,姜先生总会有个亲疏之分。这一点,全不需她担心。

  .

  冬日的夜色,降临的总是很早。

  程询带着程安走进唐府外书房院,离用膳的时辰尚早。

  唐栩亲自出门相迎。他对程家父子的态度,与绝大多数人相同:对次辅毫无好感,却无法抑制对程询的欣赏或惺惺相惜之情。而对于唐府这样的门第,便少不得平添一些门第之别带来的不便,若程询不肯前来做客,他不可能做好与之常来常往的准备。

  这些,程询心里隐约明白,不为此,也不会主动送拜帖过来。在前世,这是他不肯做的事,在今生,想法自是不同。没有什么有无必要,重要的是之于双方都有益处的结果。

  但是,今日,程询看得出,唐栩对自己的到访很重视,由此心安几分。

  唐栩携程询一同进到暖阁,唤小厮去厨房看看宴席准备的如何,又笑:“粗茶淡饭,稍后还望解元不要嫌弃。”

  “这是哪里话?”程询笑道,“侯爷肯拨冗相见,已是荣幸之至。”语毕,示意程安将礼盒奉上。

  唐栩见八色礼品之外,另有两样包裹得甚为精致华美的礼盒,笑了,“你这也太客气了。来日我去府上,岂不是要有样学样?”

  “我可不是那意思。”因着对方言辞间随意起来,程询便也随意地道,“单独备下的两样礼品,是要送给贵公子的——听闻甚是招人喜欢,今日真是想亲眼见见。”

  唐栩不由笑了,一贯清冷的容颜宛若冰雪消融。他即刻吩咐小厮:“去,唤人把大少爷带来。”随后对程询道,“我这个儿子,我是到眼下都摸不到准成,不知他是聪明得厉害还是蠢笨得厉害——话少,不免给人木讷之感。”

  话少该是嫌身边人总摁着一件事反复絮叨的缘故——程询想着,笑道:“古来就有惜字如金的说法,对于话太多的人,可没多少褒奖之词。”

  唐栩莞尔,“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随后问起与姜先生相关的事,“收临时的学生的事怎样了?”

  “还算顺利。”程询答道,“今日为止,先生收下的人是宁博堂、杨汀州、周文泰、徐岩、凌婉儿……”把十来个人的名字报给对方。

  唐栩听了,斟酌片刻后道:“说句不怕得罪你和姜先生的话,这些人的资质,实在是参差不齐。”

  “先生知道。”程询莞尔而笑,“或许老人家要的就是个参差不齐的局面。”

  唐栩再敛目斟酌片刻,释然一笑,“的确是。一色的好学生,兴许倒培养不出好苗子。”

  “我也是这样看。”

  “那你呢?”唐栩笑微微地看着程询,“如今是姜先生的爱徒,还是叶先生的爱徒?”

  “……两个都不肯收我。”程询据实说。

  唐栩笑出声来,“这就对了。以你的才华,凭谁敢收你做徒弟?”

  程询也笑,“这可就是明打明地捧我了。”

  “捧你又如何?”唐栩笑得云淡风轻,“我巴不得每日都能捧夸一个如你一般的人。”

  程询有些微动容。

  唐栩目光柔和而笃定地看着他,“有些年了,文人之中没有叫人俯首钦佩的,便是杨阁老也做不到。看你了。”

  程询从容而谦和地道:“但愿我不辜负侯爷的期许。”

  “对。只盼你能让如我这样的人如愿。”唐栩由衷地说完,又道,“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切记这一点——我在如今,就是做不到齐家。”

  程询诚挚地道:“我定会铭记于心。”

  唐栩也好,唐夫人也好,往后很多年,都会被家事所累。直到杀伐果决的修衡能当家做主且有足够的人力财力了,才把纷扰一刀切断。

  ——武将与武将,也是不同的,父子两个面对家事的态度迥然。

  但是唐栩的提醒,必是出于好意,也真是他需要铭记并警醒自己的。说到底,他善于过惩戒亲人的日子,却不知道如何应付现今乃至成婚后的光景。

  同是世家子,唐栩不难想见程询的处境,又因交情不深,便点到为止,说起别的一些无足轻重的事。

  唐夫人牵着修衡的小手走进门来。她已再度有喜,大腹便便,却难掩那容颜的美丽、婉约的气质。

  只看着眼前的她,程询很难想象,这女子会在十余年后把自己的长子逐入军中,且与今上言明:长子不立军功,就不得回来。

  那到底需要怎样浓烈的失望与期许?

  程询能想见,但自知不可全然感受,所以前世很多年里,对这女子只有敬重,别的……他从不肯允许自己去斟酌。

  与修衡在朝堂惺惺相惜的年月,他是感激她当初那个决定的;与修衡成为忘年交之后,他对她当初的决定,唯有一声声叹息。

  过于强悍了。

  修衡是看似平稳平静地接受了,而在之后,却是那般艰辛的负有心疾的生涯……

  要他感激她?不可能。

  要他不感激?也不可能。

  文武双全的奇才,举世罕见,她只是无意中态度强硬地指出了一条荣华路——她并不知道,她的长子,注定是文能定国、武能安邦的绝世人物。

  压下心头翻涌的旧事,程询起身,恭敬行礼。

  唐夫人笑着回礼,继而又吩咐身侧的修衡:“这是程叔父,还不快行礼请安?”

  修衡凝眸看了看程询,语气稚嫩地唤道:“程叔父。”语毕抬头望着母亲,奶声奶气地小声说,“娘亲,还没人教过我如何请安呢。”

  唐夫人险些闹个大红脸——两岁的孩子,谁会教他请安的礼仪?方才她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唐栩与程询则由衷地笑出声来,后者俯身,对修衡招一招手,“来,叔父给你带了个好玩儿的物件儿,却不知你见没见过。”

  修衡漂亮至极的大眼睛忽闪一下,一面慢悠悠走向程询,一面好奇地问着:“叔父,是什么物件儿啊?”口齿利落,吐字清晰。

  程询与唐栩俱是眉眼之间有了三分笑意。

  唐夫人见状,便顺势道辞,回了内宅。

  程询得到唐栩首肯之后,将带来的置于锦匣内的和田玉九连环取出,摆放在东侧的桌案之上,再将修衡抱起来,耐心地讲解破解九连环的规则。

  唐栩一直坐在原处,望着儿子那张说是镇定也行说木讷也绝不是冤枉他的小脸儿,只想着别在人前闹出笑话就成。

  程询把九连环拿给修衡。

  修衡站在椅子上,兴致盎然,但是过了一阵子,因着找不到解开的法子,有些懊恼,小胖手时不时地挠一下自己的头。

  唐栩怕程询为了自家孩子不能脱身,便想唤奶娘来把修衡带走,却不料——

  程询从修衡手里拿过九连环,笑微微地说:“我可以解给你看。但是,共需三百四十一步,你能记住么?”他很认真地询问面前只有两岁的孩童。

  修衡想一想,稚气却兴冲冲地道:“程叔父,解给我看,好吗?”

  唐栩刚想斥责孩子胡闹,却不料,程询已爽快答允:

  “好。”

  唐栩不由扬了扬眉。程询方才都说了,解这九连环,共需三百四十一步:寻常成年人能记住步骤就已不易,何况孩童?

  他可从没敢指望修衡天赋异禀。

  可眼前这一大一小……

  程询仍旧非常温和又耐心地对修衡道:“方才已说了,所需步骤繁多。你若想解开,可要专心看着。”

  “嗯!”修衡用力点头,忽闪着大眼睛,慢悠悠地说,“叔父,我会专心看的。”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程询抚了抚修衡圆圆的小脑瓜,笑容极是柔和。

  唐栩看着这一幕,来不及生出猜想,满心便已被儿子所得的际遇、带来的欢喜占据。

  “现在就开始了。修衡,用心看着。”程询揉一揉修衡的头,随后一步步解开九连环。熟记于心的步骤,他刻意放缓了速度。

  唐栩始终关注着修衡,意外地发现他小脸儿上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且喜悦的神色,为此,打手势示意下人噤声。

  程询演示完毕,握了握修衡的小手,“记住没有?”

  “嗯……”修衡一本正经地思考着,再一次抓了抓浓密的头发,又蹙了蹙小眉头,“娘亲说,不见分晓,不可招摇。”

  程询大乐,用力抱了抱他,“好孩子。真乖。”

  修衡得了夸奖,开心地笑起来。

  唐栩面上平静、心头动容,想着这人与人之间,真就是要讲缘法的。以往,以修衡那个性子,绝不肯对着外人说这么多话。

  因着修衡的缘故,他对程询平添三分亲近之感。

  程询又与修衡说笑两句,便由着孩子对着九连环琢磨,回身落座,继续与唐栩叙谈。

  “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孩子。”唐栩说。

  程询就笑,“我也没想到。”

  过了一阵子,下人摆好席面,请二人入席。

  修衡却逸出一声低低地欢呼:“程叔父,来看!”

  程询与唐栩同时侧目望去。

  修衡正笑容璀璨地对着程询招手,“程叔父,我记住了,解开啦。”

  “既然解开了,就陪着程叔父一起用饭。”唐栩先一步走过去,难掩喜悦之情,笑着抱起修衡,“愿意么?”

  “嗯!”修衡对程询扬了扬手臂,“愿意!”又拧巴着小脸儿推一推父亲,“爹爹,我自己可以走的。”

  程询压制不住满腹的喜悦,笑出声来。他就知道,修衡有这本事。

  唐栩亦是哈哈地笑着,把儿子放到地上,不轻不重地拍一拍,“那你就自己走。几时摔了跤,可不准闹脾气。”哭是不会的。他家的修衡,吝啬眼泪,直接就会转化为小脾气。

  “……不会摔跤的……吧?”修衡站在原地,犹豫地说。

  唐栩与程询同时笑起来。

  与此同时,程夫人正在对程清远说道:“阿询与廖二小姐的事情,我一百二十个的赞同。明日,便会下帖子给南廖。你总归是一家之主,总该知会你一声。”思虑再三,还是派人把他请回正房一趟,告知此事。

  程清远这人的好处在于,只要没到落魄之时、没被气得半死,就不会给人脸色看。他想了一会儿,缓声道:“你相看过了?”

  “嗯。”

  “既然你跟阿询都能相中,定然是极为出色的闺秀。我便是与你和阿询有分歧,也绝不会拿别人家的孩子撒气。”程清远道,“我同意。你别亏待南廖那边,往后该走的章程,都不要落下。”

  “老爷同意就行。”程夫人笑吟吟站起身,行礼道,“妾身没别的事了,老爷只管回林姨娘房里安歇,我不耽搁您了。”

  “……”程清远嘴角一抽,片刻后终是无奈地站起身来,离开正房。

  .

  翌日,程夫人的帖子送至南廖。

  廖大太太自是不会犹豫,当下对程府前来传话的管事妈妈道:“我随时得空,恭候程夫人大驾光临。”说完命人打赏。

  当日午后,程夫人来到南廖。

  廖大太太亲自迎到垂花门外,和颜悦色,礼数十分周到。

  在正房落座,寒暄之后,程夫人问道:“听说蒋家大夫人回来小住了?”所指的是廖书颜。

  “是啊。”廖大太太竭力控制着情绪,不让笑容、语气显得牵强。

  “蒋大夫人可是出了名的能持家又明理。”程夫人心念一转,道,“若她此刻得空,我想到她下榻之处拜望,只是不知道——”把余地留给廖大太太。

  廖大太太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却也真不能拂了对方的心思——自己不够格,因而道:“夫人这话就见外了。稍等,容我命人去瞧瞧。”说完转头示意罗妈妈。

  罗妈妈行礼出门,脚步匆匆地去往听雪堂。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