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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寒风卷起地上枯叶, 于半空中打着转又重新归于土地。

  钟柳氏的心就如同这忽上忽下的枯叶般,脑中还盘旋着钟老夫人冷声的质问, “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看看你的表妹,你还不回头吗?”

  九曲回廊前,钟澜俏生生地站在那, 她猛的停下脚步,这些年, 她对几个子女的所做所为, 是不是错了?

  “母亲?你身子可好些了,莫要被那种人气病了。”

  钟澜走上前去,伸手欲搀扶钟柳氏, 钟柳氏下意识一躲,避开钟澜的手。

  见钟澜迷蒙的样子,又温和道:“母亲无事, 你也莫要担忧你表姨, 家里还有我与你祖母呢, 你祖母已派人修书一封,请你表姨父母亲过府一叙。”

  钟澜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不然孝字往头上一压,表姨做什么都不对。”

  “阿姈, ”钟柳氏张了张口, 脑中还有些混沌, 也不知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只得道,“在谢家,切记自己身份,好好孝顺公婆。”

  钟澜只当她母亲就因表姨的遭遇才对她说这些,当下应承了。

  待她从祖母那回了谢府,一边靠在软枕上,由谢珵为她擦着湿哒哒的头发,一边回想母亲神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之处,可她又说不上来。

  绸缎般丝滑的头发在谢珵指缝见流转,谢珵爱如珍宝般细心擦拭,“今日得到消息,贾越成去经人引荐,于下朝后去拜访了太子。”

  钟澜停下自己对于母亲的思考,在谢珵怀中寻了个舒适的地方,“他初到洛阳,竟能找到同僚替他引荐?”

  “只怕也是太子有心用他,引荐之人应是奉了太子之命,才故意去寻的他。”

  “这算怎么回事,明明是我表姨夫,偏要凑到太子身边去。”钟澜不满意了,甚至怕自己家亲戚给谢珵带来灾祸。

  谢珵按住钟澜来回晃动的头,“别乱动,等我为你擦净水的,湿发睡觉伤身。”

  钟澜扶着谢珵的手,“还管什么头发,不如我去趟钟府,与他挑明。”

  “不必。”谢珵仔细地擦拭,仿若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事能比给他夫人擦头发更重要了。

  “太子找他,无外乎想通过他牵扯上我们,贾越成要是留在洛阳,势必要洛阳官位要动上一动,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他来了,就要有人走了。”

  “那会是谁走?”

  “太子想用他,必然要委屈自己人,我听说他想让任从四品下阶,少府少监一职的赵子阑让位。”

  赵子阑?这个名字好耳熟。

  钟澜脑中快速闪过一些画面,王情之大夸特夸赵子阑为人仗义能干,管理能力强,知人善用……

  不,这不是重点。

  对了,地动,洪涝,灾后重建!他是那个促成太子上位的关键人物。

  钟澜激动地坐了起来,谢珵手上还有来不及松手而缠绕着的黑发。

  “慢点。”

  “嘶。”钟澜杏眼里满是快要溢出的眼花,拽着谢珵的衣襟,“我想起来了,槿晏,你一定要将那个赵子阑招入麾下。”

  谢珵看她疼的小脸都要皱在一起了,出手为她揉着扯到的地方。

  成婚那日他便发现,他的阿姈似乎十分怕痛,轻轻一碰便受不住。

  “你急什么,这个赵子阑有何能耐?”

  钟澜一眨眼,泪花沾在长长的睫毛上,似是被打湿了脆弱的碟翅。

  “赵子阑他知人善用,心胸宽广,好友众多,最关键的是,他懂怎样预防洪涝,他知在地动之后必有灾祸,他能处理好这些,真的,他特别厉害!”

  谢珵看着激动的满脸通红的小人,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起来,“哦?这般好,比我还好?”

  钟澜现在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太子要因为贾越成而将赵子阑厌弃的极度兴奋中,哪里能听出谢珵语气中的不对。

  “他和槿晏不是同一类人,你是谪仙,他是做实事的人,太子竟然不要他,让他让贤,真是瞎了眼,你一定要把他纳入麾下啊!”

  谢珵似笑非笑,“听你这么一说,怎么感觉他确实要比我好?”

  “嗯?”

  钟澜感觉在自己头上揉着的手用劲大了些,稍微冷静下来,想到自己刚刚将赵子阑一个劲猛夸,似乎槿晏生气了?

  出乎谢珵意料,钟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夸奖赵子阑,而是主动凑了过来,咬上他的唇。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钟澜咬了一口就跑,“大醋坛子。”

  见谢珵眸子里暗藏风云,钟澜赶忙解释,一口气说道:“在梦里,太子和六皇子斗的如火如荼,两人不相上下时,大晋发生地动,死伤无数,因着太子身边的赵子阑力挽狂澜,立了功,太子才名正言顺的当了恒双帝。”

  一句话说的又急又快,钟澜雾蒙蒙的杏眼盯着谢珵的表情,见他认真思索起来,不敢打扰,自己擦起头发来。

  用绣花枕头贾越成换出有大才的赵子阑,似乎是一件一本万利的事情。

  谢珵回过神来,见钟澜犹如小猫般,眨着灵动的眼时不时偷瞄他一眼,揽过她,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没过几日,在谢珵的暗中帮助下,太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贾越成安排在了少府少监的位子上。

  少府少监负责大晋丝织,也怪不得赵子阑在此位上无法大展拳脚,因而被太子看低,丢了官职,整个人浑浑噩噩,喝酒买醉。

  他家里还有老父老母,妻子又身染重病,丢了官职,他们一家当真是家徒四壁,连买米的钱都要靠妻子嫁妆。

  本以为投靠支持正统太子才是正确的,谁知太子才是狼。

  “子阑兄,不如上楼与我共饮一杯。”

  “谁啊!给老子滚!”赵子阑爬在桌上仗着酒气,对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大骂。

  “哎,你这人!小爷我这暴脾气。”谢宁上前一把抓住赵子阑的衣襟。

  “谢宁!”

  谢珵一出声,谢宁恨恨地将赵子阑抗在肩上,谢珵无奈,见赵子阑醉成这般模样,只得道:“先送他归家吧。”

  “快放开我。”

  “不放,消停点吧你。”

  “我……我要吐了……”

  ……

  此时钟府小西院此时正闹的鸡飞狗跳,贾越成留在洛阳,还当上了四品官,可把贾杜氏和贾蓉美的够呛。

  贾越成拥着贾褚氏也是喜笑颜开。

  一家人将钟府给她们派来伺候的婢女小厮撵在外面院子里,互相恭维庆祝起来。

  奈何贾杜氏见贾褚氏就气不打一处来,此时儿子当了大官,她更加看贾褚氏不顺眼,觉得贾褚氏拖了儿子后腿,配不上儿子。

  “还说要投靠表姊,你表姊帮忙了吗?还不是我们大郎争气,若不然,没准我们就空手回清屏郡了。”

  贾杜氏躺在床上,阴阳怪气的骂着贾褚氏,贾蓉也在旁边附和,一时间整个屋子都是她们两个人的骂人声。

  贾褚氏自怀孕后身子便不太爽利,只觉两个人的声音犹如公鸭嗓般让人难受。

  贾越成皱紧了眉,“母亲,若不是有阿蕾这层关系在,太子又怎会提拔我,您便不要再说了。”

  贾杜氏最听不得儿子护着贾褚氏,当下就要挣扎着翻身下地,去打贾越成,“好哇你,现在官大了,连含辛茹苦养你长大成人的母亲都敢顶撞!”

  话音刚落,他们从清屏郡带来的婢女,眼观眼鼻观鼻,谁也没伸手,贾杜氏一个倒栽葱摔倒在了床榻下。

  贾越成也是吓的出了一身冷汗,忙放开贾褚氏跑到哭天抹地的贾杜氏旁边。

  屋子子尖叫声,哭喊声吵的贾褚氏头痛欲裂,胸间烦闷上不来气,“呕”一声吐了满地。

  食物的酸腐味传出,屋子里叫嚷声更甚,贾蓉急着远离哭嚷不休的贾杜氏,看贾褚氏弯腰呕吐,捏着鼻子撞了过去。

  “你还不去服侍母亲,我去找府医。”说完这话,自己就冲了出去,也没看贾褚氏一眼。

  贾褚氏本就弯腰站立不稳,贾蓉这么一撞,直接将她撞倒在地,身子狠狠砸在地面上。

  所有人都围在贾杜氏那边,白芷本倒了杯水想喂贾褚氏喝,转身便看见贾褚氏躺在地上,额头砸出血来不说,身下更是裙子更是渗出血来。

  “夫人!”

  这一声尖叫,又是一番人仰马翻。

  待贾褚氏从昏迷中睁开眼睛,贾越成坐在床畔握着她的手,声音嘶哑,“阿蕾,阿蕾,对不起。”

  贾褚氏闭了闭眼,眼泪流进鬓角中,左手摸上自己的腹部,“你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只盼他来生能投个好人家里,莫要再回来了。”

  “阿蕾,都是我不好,贾蓉她都不是有意的。”

  房屋外贾蓉的声音刺耳,“她既然怀孕了,还在屋子里晃悠什么,不安心养胎,她要不在屋子里,哪里还能被我撞到!”

  贾褚氏冷笑出声,睁开眼,眼里一片戏谑,“不是故意的?”

  说完挣扎着要坐起来,贾越成扶着她,给她背后塞了一个软枕,贾褚氏静静的看着他。

  在门外又响起贾蓉的咒骂声时,她兀的伸出手给了贾越成一个巴掌。

  “啪!”这一响,不仅打在贾越成的脸上,也打在她自己的心里。

  “我总想着,只要你对我好,我什么都能忍,婆母的苛责,小姑子的胡搅蛮缠,我都不放在心中,可是你们不能作践我期盼已久的孩儿!”

  贾越成眼睛都红了,颤抖着手去抚摸贾褚氏的脸。

  贾褚氏没躲,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脸上摩擦,“和离吧。”

  那只手僵停在了脸上,贾褚氏神色平静,说出这句话后,浑身像是挣脱了层层枷锁般轻快,原来这句话,也没那么难说出口。

  “阿蕾……”

  “我们和离,越快越好,我不耽误你找新媳妇,你也别耽误我养身子,出去,带走你母亲和你妹妹。”

  贾越成浑浑噩噩的被白芷撵了出去,白芷坐在贾褚氏床边,眼泪刷刷往下掉,“夫人,以后我们可怎么办啊!”

  “我表姊呢?”

  白芷擦擦眼泪,“您昏厥前,夫人带府上三娘子去道观了,说要将三娘子安排在道观祈福,小住一段日子。”

  贾褚氏心里门清,“这是避嫌,怎么有的人就是看不透呢。”

  “去将钟老夫人请来,就说我有事求她。”

  钟老夫人正喝着甜粥,听白芷来请她,擦擦嘴跟周妪说:“难为这孩子终于想开了,她自己不立住,谁帮都无用。”

  “可惜了那个孩儿了。”周妪为钟老夫人带上护膝,叹了口气。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钟老夫人出手向来狠辣,再三询问贾褚氏,不,是褚八娘,是真的下定决心与贾越成和离后,直接派小厮将贾越成一家赶出了钟府,既不是他家亲戚了,那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还留在钟府作甚。

  贾杜氏和贾蓉站在钟府门口破声大骂,丢尽了人,最后还是贾越成将她们俩个拉扯走。

  他们几人本就是来洛阳投靠钟柳氏的,这一被赶出府,暂时没个落脚的地方,只能先去住客栈,等找到房子再做打算。

  钟府出了嫁给谢珵的钟澜,那日成婚的风光,洛阳人到现在都还能津津乐道。

  眼下钟府又出了新的谈资,消息如春风中的野火,越烧越旺。

  什么钟府来了特别不要脸的亲戚,什么这个亲戚的婆母是整日里怎么苛责儿媳的,什么小姑子是怎样将嫂嫂弄流产的,又如何被钟府赶了出去,大家仿佛亲眼所见。

  不出一日,新上任不久的贾越成出名了。

  褚八娘小口喝着白芷给她端来的补药,眼皮都不抬一下,“消息都放出去了?”

  “放出去了,神不知鬼不觉的,钟府的小厮们真厉害,现在姑爷,呸,贾越成和他老母亲做的那些事整个洛阳都知道了。”

  褚八娘面无表情的将补药的最后一口喝尽,看的白芷舌头疼,她刚刚偷偷拿筷子沾了一下,那叫一个苦。

  “继续去放消息,这次着重放褚氏如何帮他们,他们又如何待我的。”

  “哎,哎……奴婢知道了,这就去。”白芷接过药碗,赶忙为她倒了杯白水。

  褚八娘看她那一脸苦样,笑出声来,“这药在苦,能苦的过人心吗?”

  这场仗且有的打,她的那些嫁妆,她在清屏郡为他们买的宅院,属于她的东西,她要让他们统统吐出来!


☆、第68章 068


  年关将近,洛阳城里热闹非凡, 红色的红绸到处可见, 穿着厚厚棉衣的小孩嬉笑着跑来跑去。

  与喜气洋洋准备过个好年的洛阳人比,贾越成一家可丝毫感觉不到欢喜。

  一月前, 褚八娘提出和离,贾越成纵使心里不痛快,不同意, 在他母亲和妹妹的积极劝说下终还是同意了。

  在他们看来,他们家贾越成都已经是洛阳的四品大官了,哪里还是清屏郡的小小太守, 得赶快和褚八娘和离,再娶一门新妇。

  两方人马都同意, 顺顺当当的就和离完了。

  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落了个空。

  褚八娘和离完, 拿出当初嫁给贾越成的嫁妆单子甩给贾越成, 命他赶紧将嫁妆归还, 令在清屏郡的房子也赶紧腾出地方。

  贾家人这才慌了手脚, 他们这么多年吃褚八娘的,用褚八娘的,褚八娘一说要返还嫁妆,他们怎能同意。

  褚八娘也不在意,随他们闹腾, 自己则是在钟府好好调理身子。

  “夫人, 贾越成的母亲和妹妹又来闹了。”

  钟澜手里拿着祖母命人给表姨重新置办的衣裙, 嘲讽道:“让他们闹去,闹的越大越好,等有人弹劾贾越成他们就消停了。”

  经过一个月的休养,褚八娘的身子调理的七七八八,虽说不能一下子回到闺阁时,但也胜出在贾府这些年的时光。

  钟澜满意的看着表姨白里透红的脸颊,再也没有大山般的压迫,表姨整个人如同新生了般,耀眼夺目。

  钟澜拿着手里衣裙想为褚八娘穿上,褚八娘抗拒,笑道:“这个颜色太嫩了些,还是适合你这个年纪穿,我都这般老了。”

  钟柳氏不赞同的接过衣裙,“你还年轻,哪来的老不老,你不想出去让贾越成看看,他和你和离是有多瞎眼。”

  褚八娘望着那木兰青色的衣裙,轻咬着唇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钟柳氏和钟澜亲自为她穿衣,每穿一件,钟柳氏就说一句吉利去霉的话。

  “从今往后,你便如同那天上自由自在的鸟儿一般,谁人都无法禁锢你。”

  钟柳氏系上最后一条带,钟澜为其配上香囊。

  屋内的白芷都看的呆了,褚八娘上穿木兰青双绣缎裳,下穿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曲线优美,成熟中透着一丝甘甜,令人回味无穷。

  “过来,我来为你挽发。”钟柳氏招呼褚八娘坐到梳妆台前。

  拿起木梳轻轻为她梳发,梳够了一百下才停止,为她挽了个妇人髻,带上八宝簇珠白玉钗,金凤垂珠步摇,在其额间描上翩翩起舞的双蝶。

  钟澜在一旁叹气,“表姨这么一打扮,当真是明艳动人,将我都比了下去。”

  褚八娘抿唇笑,看了铜镜中陌生的自己一眼,起身道:“你就少打趣我了。走罢,先去处理了那两个闹腾不休的人,然后去接父亲母亲。”

  钟澜和钟柳氏一道同褚八娘出了府,果真见自家家卫拦在门口的贾杜氏和贾蓉正往褚八娘身上泼脏水。

  “她就是水性杨花不守妇道,贪图我们家钱财,这会儿和离了,还妄想将我们家席卷一空。”

  看热闹的人不少,但一方是撒泼耍浑的老妇,一方是举止优雅的少妇,结合洛阳城的谣言,谁是真谁是假,高下立判。

  “老夫人,说话可得讲证据,这般造谣生事真当我是好欺的了!”

  褚八娘正面对上贾杜氏,让贾杜氏一个恍惚,那个整日丧着一张脸,被她呼来喝去的儿媳,是眼前这个披着火红狐狸皮裘居高临下的明艳少妇?

  贾蓉双眼冒火,她最厌恶褚八娘这幅高高在下的样子,“你若不有了野男人,为何会同我兄长和离,要知道,我兄长可是四品官,四品!”

  “哦,四品啊!真是好大的官。”钟澜摆弄着手里暖炉,嘲讽出声。

  围观的群众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满京城里谁跟谁不沾点亲带点顾,仔细问问都有可能是哪个家族的远房亲戚。

  天子脚下洛阳城,三品官员遍地跑,更不用说三品以下。

  贾蓉被笑的简直无地自容,质问道:“那你为何和离?”

  褚八娘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自己的火红皮裘,鲜红中一抹白,引得无数人的目光追随其上,只见她嘴角微勾,“为何和离?我以为你们会心知肚明。”

  贾杜氏和贾蓉面上闪过一丝慌乱,贾蓉梗着脖,“谁知道你暗藏哪个祸心!”

  “嗤,”褚八娘眼底一片阴云,“难道不是你将我孩儿撞掉,我才下定决心和夫主和离的?不用往我身上泼脏水,是非曲直,大家自有定论。”

  “你,你胡说!”

  “钟府上上下下几十人的眼睛,难不成都看错了?你也不用和我理论这些,今日你们为何而来,还是尽快说出来,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贾杜氏和贾蓉一时间弄不懂褚八娘这是在做什么,两人一阵嘀咕。

  此时看热闹的群众也是哗然了,他们早就听闻这位贾大人家的母亲和妹妹苛责褚八娘,还以为是传的失了真,哪成想当事人站出来说这是真的,这下子他们看贾杜氏和贾蓉的目光顿时变了。

  “哎,兄台,这个小娘子说的可是真的,她们真将她孩儿撞掉了?”

  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厮好奇的凑过来问。

  被问之人正愁大家都知道没地去说,见他不是本地人的样子,开始侃侃而谈,从他们被钟府撵出府,到他们是如何欺辱褚八娘,褚八娘受了多大的罪,一一道来。

  那灰衣小厮,一张脸越听越难看,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贾家太不是东西了!”

  “可不是吗,仗着自己是长辈,可劲欺负,哎,快看,她们说话了。”

  贾杜氏一副施舍的表情,“虽说你与大朗已经和离了,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贾家的情况你也知晓,这要在洛阳落脚的话,花费众多,反正你们褚家也有钱,你的嫁妆就别要了!”

  “不行,”褚八娘斩钉截铁道,“我的嫁妆必须给我还回来,一件都不能差,还有我在清屏郡为你们贾家买的房子,也要给我腾出来。”

  贾杜氏一双手颤抖的指着她,“你怎么如此冷心肠了,你这是要将我们孤儿寡母逼死啊!”

  “我只是要我的东西而已,这些年你贾家打秋风的穷亲戚不少,我给了不少钱,你们身上穿的戴的,吃的喝的,都是用的我的钱,甚至两个庶子上学堂的束脩我都教了一年,这些钱,我就不要了,不然算出来,只怕你们更加承受不了。”

  褚八娘没给她们反驳的机会,接着扬声道:“我既然已经同贾越成和离,你们贾家的东西我不要,我的嫁妆,我置办的房子田地,你们必须还给我,我已经给了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准备了,三天后,我要见到这些东西,不然,我们官府见。”

  贾杜氏和贾蓉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告上官府,心里也是一紧,怕她真去告,贾杜氏说道:“儿媳妇,你别这么不通人情,你要走你的嫁妆,你让我们怎么办?你那么有钱,何苦为难我们。”

  “没道理因为你们穷,我就要把钱都送你们。好了,半柱香到了,记住,你们只有三天时间。”

  贾杜氏和贾蓉吵嚷不休,灰衣小厮低头转身就跑。

  褚八娘因着要接自己父亲母亲,见她们两人还在纠缠,直接派人去洛阳府尹说明情况,府尹不敢不出面,只得铁青着脸,亲自过来好说歹说,连蒙带吓唬,将两人弄走了。

  本已经快要在洛阳销声匿迹的消息,因着两人闹腾不休,还惊动了官府,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尖。

  贾越成得到消息来寻自己母亲和妹妹,在人群远望那个一身红狐狸皮裘,高挑冷淡的女子,恍惚见到了那个他当初一心求娶的娇娘。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儿!”褚八娘的母亲得了那灰衣小厮的禀告,催促大家赶快赶到钟府,一见褚八娘便控制不住自己将褚八娘拥进怀中。

  再看褚八娘的父亲与兄长,两眼通红,那副模样,恨不得冲上去,捅贾越成两刀,褚八娘的嫂子也是凑在两人身边哭泣。

  褚八娘柔声安慰,钟柳氏将他们引进屋,自又是一番哭诉。

  听到女儿被撞小产,从而下定决心和离,褚八娘的母亲一颗心当时就碎成了八瓣。

  “他们还想要你嫁妆,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美的他们。”

  三日后,期限一到,褚八娘的四位兄长二话不说,将贾越成一家堵在客栈,索要嫁妆与田地。

  不管贾杜氏和贾蓉这么哭诉,四位兄长都没动摇,那架势,若非这里是客栈,他们非要将这里拆的七零八碎。

  眼见着不给嫁妆,他们真要报官,贾杜氏才松了口,“那嫁妆,都在清屏郡啊!我们一时间哪里能都给你们。”

  “好说,你只需派人书信一封,我们褚家留在清屏郡的三位兄长,自会处理此事。”

  贾杜氏拖延时机不成,只能在他们的逼迫的下写了书信交给他们。

  四人拿到书信,转头便走,仿佛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就会恶心呕吐。

  “兄长。”贾越成从后追出,和褚八娘和离似乎对他打击不小,那个看上去儒雅之姿的男人,此时佝偻着背,拦住他们的路。

  四人皆挑眉看他,其中一个开口道:“谁是你兄长?”

  贾越成脸色一变,眸中暗淡几分,“阿,阿蕾可还好?”

  “好,怎么不好,离了你那吸血的一家,我们阿蕾好的不能再好。”褚家二郎开口冷笑。

  褚三郎似是看出贾越成对自己妹妹还不死心,威胁道:“你就别做梦想着我们阿蕾还能再同你续夫妻缘了!”

  贾越成期期艾艾,三日前他见到褚八娘姿容艳丽的模样,勾起了他的种种回忆,褚八娘的好时不时出现在他的脑中。

  当年他一心求娶,可惜娶到了只过了两年幸福日子,因着八娘一直未生子,他也是对其有些怨言,然后,不知怎就闹成了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这几日他恍惚做梦一样,可现实却是不住地打脸。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阿蕾,我们几个兄长自会养她一辈子,用不着你,护不了一次,难不成你还能护的了第二次!”

  贾越成灰败着脸回了客栈,面对母亲和妹妹咄咄逼人的质问和对阿蕾的怒骂,忍不住吼了一句,“都给我闭嘴,这下你们满意了!”

  清屏郡离洛阳太远,幸好在清屏郡的三位兄长早做了准备,收到贾杜氏的书信,第一时间便打上贾府的门,将宅子收回,妹妹的嫁妆找回。

  这些年,褚八娘一直帮衬着贾家,那些嫁妆很多都被用过了,或者变卖了,贾家的三位兄长只为出这口气,甭管怎么样了,必须得一模一样还回来。

  贾家的两个庶子和姨娘被从贾府中赶出,几人互相一商量,决定到洛阳投靠做了大官的贾越成。

  对此,三位兄长只是冷漠的看着,转而书信一封,传信给钟府,嫁妆等已经要回。

  收到书信,钟澜赶忙将这个消息告知谢珵。

  谢珵没了顾忌,他贾越成在那个位子上待的时日也不短了,该换人待待了。

  六皇子可盯着那个太子亲手让出的位子,眼馋了很久了。

  第二日一早,弹劾贾越成人品恶劣,不配为官的奏折便如雪花般飘进了宫中,呈在了陛下的桌上。


☆、第69章 069


  钟澜站在门廊处, 指着那挂歪的灯笼, “在往左点,好了,就是那。”

  谢宁收了手,从房檐上跳了下来,拿过红绸问道:“夫人,这些挂哪?”

  钟澜看着红彤彤的院子, 也在苦恼, 好像能挂的地方都挂了,视线扫过夏日里遮阴的大树,眼睛一亮, “就挂在树上好了。”

  谢宁得了令,飞身上树, 将红绸挂上。

  赵子阑跟随谢珵而来, 就见平日里冷峻的谢相, 此时快要暖成一滩春水, 用被暖炉捂热的手贴在钟澜冻的有些发红的脸颊上。

  那一副恨不得将钟澜揣在怀中的样子,看得他好生羡慕。

  哎, 习惯就好, 他第一次看见谢相亲自给夫人整理歪掉的发钗,差点脚下一崴摔在地上。

  钟澜越过谢珵的肩膀,看见赵子阑正瞧着他们, 推了推谢珵, 问道:“先生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嫂夫人今日精气神如何?”

  赵子阑回过神, 想起家中妻子,却是对着钟澜作揖,唬了钟澜一跳。

  “先生这是作甚?”

  “多谢夫人肯为内子治病,内子的病已大好,今日食了一碗肉粥,还起床走了几步。”

  赵子阑想起自己妻子嘱咐他一定要好好谢谢谢珵一家,腰更弯了两分。

  “先生快起,我还要多谢嫂夫人肯同意我在她身上施针。”钟澜颇为不好意思,她虽被师傅夸有天赋,可施针终究不熟练,经常扎错地方。

  两人客套几句,赵子阑要走时,她忙命人将早早准备好的吃食交给他,笑着道:“马上要过年了,这些吃食是我们一点心意,还请先生收下。”

  赵子阑拎着手里的鸡鸭鱼,问过门房才知,钟澜给所有的幕僚门客均准备了过年的吃食,图个喜庆。

  他拎着这些东西回了自家小院,屋里老母亲正在给他缝衣裳,见他拿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忙训他乱买东西。

  “母亲,儿子身上的钱不都交给您了,这些是谢府给了过年用的。”赵子阑说道。

  “自从你丢了官,谢府让你去当那幕僚,可给了不少银钱了,还给你媳妇治病,我同你媳妇还说怎么报答人家,今日你又拎来了吃食。”

  赵子阑见母亲絮絮叨叨地拎着吃食走进厨房,要亲自收拾,不禁道:“母亲,我给你买两个婢女伺候吧,以后别自己做饭了。”

  “一边去,你母亲我筋骨利索着呢,用不着别人伺候。”

  “子阑啊,你来。”屋子里传出一道浑厚声音。

  “去,你父亲叫你。”

  赵子阑进了屋,见他父亲一脸严肃,也不禁挺直背脊等待训斥。

  “你母亲不懂那些为官之道,今日我同你媳妇商量一番,谢相对你,比你投靠的那位靠谱的多,你为人过于正直,不会那些弯弯道道。日后,你便安心跟着谢相。”

  赵子阑低声道:“父亲,儿也是这个想法,谢相招揽我时便说过,时机合适,会再次举荐我为官,绝不会辱没儿一身才华。”

  “如此,你更要尽心尽力。”

  “儿定会用所学去报答谢相的知遇之恩。”

  赵子阑的父亲点点头,想起今日出去陪老婆子买菜听到的消息,不禁问道:“听闻那个将你挤下去的贾越成被降级,又回了清屏郡?”

  这事,谢相还真没避讳赵子阑,他自然知晓的比旁人多些,“正是,本来陛下想直接将这位德行败坏罢黜,谢相求情,这才让他保住了官职,不过却同以前一样依旧是清屏郡太守。”

  “又回到清屏郡,这是要耗死他啊。”

  赵子阑淡淡道:“那也是他活该,任由一家子作践自己媳妇,算什么男人,再加上他同我一般,投靠错了人,没人会肯因保他而触怒谢相,摆明了这是谢相要为自己妻子的表姨出气。”

  “你之前投靠的那位,也就是仗着正统和吕家招揽人才了,要我说……罢了,说这些作甚,你跟紧谢相就好。”

  “正是。”

  被赵子阑父子谈论投靠错了人的那位,正在自己的太子宫里大发雷霆。

  上好的玉质棋子被他一扫而下,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屋内传出太子的怒吼,“太子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威胁我?”

  “殿下可以再大点声,让所有人都知晓。”太子妃的柳叶眉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的看着太子。

  “外面的都给我滚远点!”

  “诺。”

  “今日早朝老六那厮提出让你父亲教导小十三,你父亲竟然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同意了!嗯?”

  太子渗人的眼光映在太子妃的身上,若是之前的太子妃,早就被吓得跪地求饶了,可现在,太子妃捡起掉落在自己脚步的棋子。

  阳光下一照,晶莹剔透,“我父亲本就是太傅,教导皇子有何不对?何况十三不过是你与六皇子博弈的棋子罢了,你又何必动怒。你是怕我父亲倒戈到老六那,那你真是杞人忧天了。”

  太子冲下去,抓住太子妃的衣领,勒得太子妃差点没能喘上来气,“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咳咳,千鸟阁那个乐师……”

  太子猛的将太子妃摔在地上,“不要再用这个威胁我。”

  太子妃捂着自己的脖子,剧烈的咳嗽起来,待气息平稳下来,才说道:“那个乐师徐笛,是您弄死的不是吗?还让吕氏子弟替您顶罪惨死牢中,您说,若是吕家知晓,他们最疼爱的嫡子是被您害死的,他们会如何?”

  太子阴沉着一张脸,最近谢珵不顾风言风语,和老六走的颇近,弹劾了不少他麾下的臣子,现在老六的人已然占据朝堂一半。

  这还不算,王情之竟然胆敢真的投靠老六,抖了他不少密辛出去,让老六捉了他的小辫子。还有那个贾越成,真是废物一个,提拔他当官不就是因为和谢珵沾亲,竟然和离!

  太子揉揉自己的额头,神情阴郁,这个拿吕氏威胁他的太子妃,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整个人性情大变。

  “你待如何?”

  太子妃扶着案几坐在床榻上,轻声细语道:“殿下不必担忧,你我夫妻两人一体,我自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说完,太子妃抬头,眼里都是受伤的软弱,含情脉脉的望着太子,“我都听您的话,将裴瑜儿弄进太子府了,可她毕竟出身不行,若占了太子侧妃的地方,对您不利。我不求别的,只求殿下眼里有我,给予我属于太子妃的权利。”

  说到这,太子妃素净的脸上流下两行泪,脖子上青紫的淤痕愈发明显。

  太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太子妃,“就为这?”

  太子妃身子瑟缩一下,将一个有些害羞又有些害怕的女人展露无遗,“当然,您是我的天,我,我……我不想让您再打我了,我受不住了。”

  太子走到太子妃身边,见她明显往后退了些,嗤笑出声,“我若还同以前那般?”

  太子妃害怕的闭紧眼睛,刚刚的锐利逼人仿佛都是她强装而来,“若我出事,那整个洛阳都将知道吕氏嫡子是被您害死的,今日我父亲同意教导十三也只是给您一个警钟。”

  太子伸手抚摸太子妃脖子上的青紫,凑到她耳边道:“你应是清楚,你我是陛下赐婚,和离是万不可能的,你想要权利地位,甚至假装我喜爱你,我统统都能给你,但你可想好了,我若败了,你也跑不了。”

  “妾知。”太子妃咬紧牙齿,吐出这么两个字,紧闭的眼睛下是无穷无尽的怒火。

  “甚好。”

  太子甩下这句话,大步离开,房门被摔的发出“嘭”的一声响。

  太子妃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裳,嘲讽一笑,她就是拖着这条命不要,也不能让这个人当上天子。

  “来人,替我传谢钟氏,就称我身子不爽利。”

  “诺。”

  钟澜为太子妃诊治,没人知晓太子妃与钟澜说了些什么,只知钟澜走后,太子妃便下令以后由府医替她看病。

  钟澜担忧不已的回了谢府,“本还想将太子妃救出太子府,可太子妃却想成为太子身边的探子,这……”

  谢珵将她拥进怀中,“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相信她会处理好的。”

  钟澜闷不吭声,突然抬头道:“对了,贾越成他们应该到清屏郡有段日子了,他们如何了?”

  “贾越成半路上遇上小妾和庶子将他们带回了太守府,那两个小妾,见他失势,卷了他们的银钱跑了,他的两个庶子因长时间不去上学堂,被辞退了,束脩那般贵,他们一时间只能在家中读书。”

  “那贾杜氏和贾蓉呢?”钟澜最关心这两个人。

  “家中钱财被卷,过惯了锦衣玉食般的他们怎能受的住,贾蓉便找上了以为五十多岁的富商,欲为妾。贾杜氏不同意,两人撕扯中,贾蓉一推,她便摔倒了,没能起来,中风瘫痪在床,家中婢女也不尽心伺候,据说屋中味道冲鼻。”

  “还有呢?”

  “贾蓉见惹了祸,直接躲进富商家,富商纳她为妾,对她甚是喜爱,可惜富商的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直接为富商纳了两个瘦马,她的日子可谓艰难。”

  说到瘦马,谢珵略感不适,两个字在唇中囫囵个的吐了出来,钟澜没太听清楚,只以为是又纳了两个美貌小妾。

  谢珵咳嗽一声继续道:“原先有褚家在背后撑腰,贾越成的太守当的顺风顺水,现今褚家摆明一副同他对立的模样,那些人自然乐的给贾越成下绊子,也够他喝上一壶。”

  “真是活该!”钟澜揽着谢珵劲瘦的腰,“表姨这下可以安心过年了。”

  褚家再三对钟府表示感谢,为了赶在过年前回到清屏郡,没在洛阳待多久就回去了。

  除夕这日,钟澜缩在谢珵的素面杭绸鹤氅中,红灯笼挂满院子,宛如在黑夜中破开的黎明。

  而远处传来的喧嚣,是婢女催促他们赶往前院的声音,钟澜感叹道:“过年了。”

  谢珵拉拉钟澜的小手,“可有愿望?”

  钟澜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道:“愿你的身子可以大好,愿,愿我能有个和你长的一样好看的孩儿。”

  谢珵闷笑出声,“那看来为夫得努力了。”


☆、第70章 070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现在已经是简丰帝十三年初夏, 物是人非,钟澜与谢珵也已成婚三年有余, 婚后夫妻和睦, 婆媳和洽,钟澜同娇养在娘家一般自在,唯一美中不足便是两人至今还未有孩儿。

  六月初的洛阳天气温热, 然而一层又一层的衣裳裹在身上,谢琳琅早就出了一身汗, 钟澜伸手摘掉谢琳琅头上的发簪, 接过笄冠与笄珠为其带上, 将自己早早准备好的祝福词吟唱出来。

  三年前,是太子妃在她的及笄礼上给她当正宾, 今日, 是她给琳琅当正宾, 钟澜心下感慨, 琳琅也长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一场及笄礼, 热闹中又掺杂着不舍, 就这般结束了。

  几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夫人, 指着那个帮着谢夫人接待宾客的钟澜道:“这位谢钟氏就是我说治好了骠骑将军夫人的那位。”

  “这般年轻美丽, 还精通岐黄之术, 难怪谢相至今都不纳妾, 连陛下赏的美女都退了回去。”

  “可不是,两人成婚三年多都没有孩子,据说谢夫人还反过来安慰他们不要心急。”

  “这可真是羡慕不来的命,哎,我还是托人帮我请请这位,替我看一下。”

  忙忙碌碌一天就这样过去了,钟澜揉着自己僵硬的肩膀吩咐道:“把我一早吩咐厨房顿的鸡汤拿来。”

  婢女将鸡汤端来后,钟澜亲自端着鸡汤来了谢珵书房,近些日子谢珵一天比一天回房晚,常常晚上朦胧间感觉到他上塌,清晨一睁眼,人就已经走了。

  “见过阿姊。”

  “见过夫人。”

  钟澜将鸡汤放在案几上,为谢珵倒上一碗香味四溢的鸡汤,笑道:“不必如此多礼,也没有外人,你们自己动手。”

  宁翌晨和赵子阑可没有谢珵的待遇,任劳任怨的自己倒起鸡汤,喝下一口,胃里暖融融的,浑身疲惫都消失了。

  谢珵可没不好意思,就着钟澜喂他的手喝汤,反正这两个人时常出入谢府,早就对此景见怪不怪了。

  钟澜一边喂谢珵喝汤,一边对宁翌晨道:“阿彤最近反应怎样,可能吃下油腥?我让厨房炖了一大锅鸡汤,你回去的时候,给她带点。”

  宁翌晨望了望手中清亮毫无油点的鸡汤,觉得自家夫人应是能吃下去,忙道:“阿彤近日孕吐的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可将我愁坏了,阿姊这汤可谓是及时雨。”

  钟澜惦记钟彤的大儿子,听见她孕吐的厉害,说道:“阿彤怀孕辛苦,你又这般忙,可以将虎子交给我来带,我最近比较闲。”

  三年前因着贾越成一家,钟老夫人早早就将钟彤定了婚事,这婚事也是一波三折,钟彤闹腾不休,最后还是在祖母要将她送入乡下,她才不情不愿的嫁了宁翌晨。

  这宁翌晨便是祖孙两人相中的三十而立还未娶妻,上无母亲的那位,钟彤嫁了他刚开始还不依不饶不理会,可宁翌晨大了钟彤整整十五岁,疼她自不必说,可真遇到事,也不会含糊。

  钟彤被他治了两次也老实了,慢慢也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好,便一心一意做起了宁夫人,宁翌晨在谢珵的帮忙下,官位一升再升,钟彤那点小心思也就散了。

  两人成婚不到半年,钟彤便怀了第一胎,生下了嫡子,嫡子身子弱,就给取了个虎子的贱名,这不,钟彤又怀孕了。

  钟澜眼馋的紧,奈何自己肚子就是不争气,故而对钟彤的孩儿颇为喜爱。

  宁翌晨听到钟澜的话,喝汤的动作一顿,看了看那个风轻云淡此时却轻微皱起眉头的妹夫,说道:“钟彤一怀孕,母亲便将虎子接去了钟府,阿姊若是想见虎子,便只能去钟府了。”

  钟澜失望的叹了口气,想从母亲手里抢虎子,难于上青天。

  母亲这三年对他们这几个子女愈发的好,长兄在边疆锦州未归,钟瑕都还未弱冠,家里就她和钟彤成婚,小辈也只有虎子一个,自是宝贝的不得了,连父亲都时常陪虎子玩举高高。

  谢珵喝下最后一口汤,道:“你若想虎子,便回钟府住上几日。”

  钟澜又为谢珵倒了一碗汤,摇摇头道:“那可不行,我要是走了,你又该不好好吃饭了。何况这阵子你如此劳累,晚上该为你泡药浴了。”

  谢珵没了再喝汤的心思,对钟澜道:“你喝。”

  他心里也是不好受,两人至今未有孩儿,想必是因他身子不好的缘故,阿姈最近很少提及要孩子的事,亦是不想给他压力,可他又怎能看不出来,她多想有个孩子。

  钟澜用谢珵的碗直接喝了起来,屋里气氛一时低迷,还是赵子阑打破了僵局,没办法,这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是外人。

  “六皇子给递了消息,地动一事并不能确定,他不能出这个头。”

  三年间六皇子安阳郡王在谢珵的帮助下,办了几件大事,日益得陛下喜爱,真真正正可以和太子分庭抗礼。

  但六皇子并不信任谢珵,此次地动,完全是钟澜凭借前世记忆回想起来的,就是这次地动让太子凭借赵子阑,一举登位。

  然而钟澜无凭无据,六皇子更是不信,若是可以说服陛下让茺州早做准备,必是大功一件,可若没有地动,那可就是大罪一件。

  六皇子才不会为了所谓的百姓去冒这个险。

  这点他们早有预料,谢珵说道:“想来也是如此,我们已经告知过他,他自己不信,日后真的地动,他也怪罪不到我们头上。”

  宁翌晨说:“既然六皇子已确定不会出头,那就看十三郎的了,地动确定,十三郎若是那个提出让百姓避灾的人,想必名声大噪。”

  钟澜接口道:“正是如此,即便陛下不信,我们也有法子,可让十三郎以自己皇子的名义向茺州发消息。”

  赵子阑看看钟澜又看看谢珵,还是将这几日的疑惑问出:“你们就那么肯定十五日后茺州一定会地动?”

  钟澜放下鸡汤,肯定的道:“先生将心放在肚子中,茺州定会地龙翻身。”

  赵子阑其实想问的是你们怎么知道会地动?还如此肯定。

  宁翌晨拦下他想继续问的话,深深的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人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该让十三郎行动起来了。”

  几人就地动之事又商议一番,宁翌晨和赵子阑便告辞了。

  待他二人走后,钟澜与谢珵回到房中,两人一齐沐浴,谢珵为钟澜擦洗。

  钟澜本安心享受,可感到身后之人,只擦同一个地方,疑惑回头,见谢珵低眉不知在想什么。

  侧过身子,让他的手落了空,谢珵看了过来,钟澜指指自己被擦洗的通红的背,问道:“还在想地动的事?放心就是,梦中地动那日,先有日食,继而大雨而至,地龙翻身,是以我记得清楚。”

  谢珵凝望着钟澜愈发美艳的眉眼,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哑着声音道:“阿姈,我已想了几日,我们至今都未有孩儿,不如,过继一个。”

  钟澜先是震惊的转过身子,又浮上怒气,被雾气熏蒸的脸通红一片,“这是在说什么话!”

  谢珵摸着钟澜的脸,有些难以启齿般说道:“我问了你师傅,我这身子确实还未根治,不易有子嗣,你那般喜爱孩儿,不如我们从族中挑选一个适龄孩儿过继,养在你我膝下。”

  钟澜心中一痛,因着前世那个未出生的孩儿,一直盼望能有一个孩儿,却忽略了槿晏的想法,让他为她提出过继,她不需要,她只要和槿晏的孩儿。

  钟澜往前走了一步,水中波纹延绵出去,上方的花瓣沉沉浮浮,她伸出胳膊勾住谢珵的脖。

  踮起脚尖与他额头相触,“槿晏,我不要他人的孩儿,我只要和你骨血相连的孩儿。”

  “但我子嗣艰难……”

  钟澜用唇抵住谢珵未说完话,唇齿相交间,她一改往日娇羞,舌头灵活窜入他的嘴中,不给他占据主动的机会。

  两人气喘吁吁的分开,钟澜微微红肿的唇一开一合,“只要你身子健朗,我们没有孩儿又如何。”

  “阿姈……”

  “槿晏,我只盼你好好的,盼你陪我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孩儿,我们该有总会有的,没有也莫强求,好不好?”

  钟澜尾音似是哀求,又似是撒娇,配上殷红的眼角,谢珵重重吐出一个好字。

  含住面前已经成长为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女子的唇。

  “哗啦。”

  谢珵抱起钟澜细心为两人擦拭干净,将她放在床榻之上。

  纱幔间人影依稀可见,女子娇俏的声音从中传出,“今日我要在上面……唔……”

  红烛摇曳,床榻嘎吱作响。

  两人温存一夜后,谢珵便又开始忙了起来,钟澜三日未见到谢珵,心下担忧,正巧在书房逮住回府取东西的谢宁。

  “你家郎君的身子你要多注意,切不可让他过于操劳,另外地动之事如何了?”

  谢宁低声道:“夫人放心,郎君的药都是奴亲自看着喝下去的,地动之事,奴只知道十三皇子被陛下责罚,仗责二十大板,禁足一月。”


☆、第71章 071


  钟澜沉默不语, 从洛阳快马加鞭到茺州也需四五日的光景,等到日食显露, 发生地动现象,一切都晚了。

  现在距离地动也就十来日了,当真是拖不起。

  “你先将东西带给槿晏,”钟澜跟谢宁说了一句,又叫来了颂曦, “去将钟瑕给我喊来。”

  钟瑕早已不再上学堂了,钟家在洛阳只有父亲这一支, 着实没有必要开族学, 便拜托了谢府,让钟瑕与谢氏子弟一起学习。

  十四岁的钟瑕正处在男女莫辨的时候, 穿着一身宝蓝色胡服,大步流星地朝钟澜的院子走来。

  因着每日都有坚持练习拳脚功夫,身材瘦削却有力,身高更是逼近已到谢珵鼻子处的钟澜, 还未变声的嗓子喊道:“阿姊,你唤我来有何事?”

  钟澜在屋子等他, 见他满头汗,忙给他手帕,“快擦一擦,别再感染风寒。”

  钟瑕接过手帕, 囫囵个擦了下, “不能, 我现在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三碗米饭。”

  钟澜摒退婢女,说道:“你可知十三郎被陛下禁足了?”

  钟瑕捏紧手里手帕,心里亦是担忧十三郎的,因此面上也浮起不自然,随即想到自己担忧貌似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又放松下来。

  “收到消息了,十三郎于三日前向陛下进言,言之自己梦中茺州地龙翻身,暴雨而来,死伤无数,想让陛下派人去茺州,让他们早做准备。”

  “陛下自是不信,呵斥十三郎一番。下朝后,十三郎以自己皇子的身份向茺州致信,言他梦见仙君,将地龙之事告之,让他们做准备。”

  钟澜听到这才松了口气,接着道:“陛下知道此事,故而将他责罚了?”

  钟瑕面色难看,十三郎前脚递出消息,后脚陛下就知道了此事,想必身边有人泄密,“正是。”

  钟澜点头,有心考他,继而问道:“你如何看待十三郎这番行事。”

  钟瑕几乎没有思索,这几日他一直在想此事,答道:“甚妙。地龙之事未显露端倪,十三郎若是贸贸然去让陛下派人去茺州,若茺州地震,那倒无碍,但也显露不出十三郎为此做出的努力,若茺州没有地震,皇上颜面受损,到时遭殃的是十三郎。”

  钟澜饶有兴味的看着凯凯而谈的钟瑕,“还有呢?”

  “可十三郎想必早就料准了,在朝堂上提了下,并未坚持让陛下派人,而是在下朝后,用自己的皇子身份压迫茺州太守做准备,这样一来,做出如此出格之事,整个朝堂都会看清十三郎的用心良苦。”

  钟瑕声音越来越大,眼神愈发明亮,“这还不算,他给太守的信中言明自己是在做梦,梦见会地龙翻身。”

  “茺州真的地龙翻身了,那十三郎就是茺州百姓的恩人,还是受仙人指点的恩人,就算茺州没有地震,可十三郎也言,自己是做梦,茺州百姓也只是会一笑置之,说一句年少天真。”

  “十三郎如此行事,除了受陛下责罚为害,其余皆是利。更何况……”

  钟澜见钟瑕突然不说了,目光扫向自己,问道:“更何况什么?”

  钟瑕咧嘴笑了,“更何况,阿姊与姊夫如此确定茺州地震,想必**不离十,待茺州真的地震,陛下定会因责罚十三郎愧疚,给予好处,整个茺州乃至大晋都会知晓十三郎为了让茺州百姓避祸,做了哪些努力。”

  钟澜心里安慰,自家的弟弟也长大成人了,看的如此通透,“不错,分析的甚好。”

  “阿姊叫我来,就是为了此事?”

  钟澜笑笑,拿起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药膏递给钟瑕,“一是想问问你地动之事十三郎是如何解决的,二是想让你去十三郎府上,将这药膏给他,想来他挨了陛下的板子,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不会好好为他诊治。”

  钟瑕接过药膏,冷笑两声,“这帮小人。”

  钟澜又嘱咐了钟瑕几句,便放他走了,十三郎早早出了宫,自己在洛阳有了府邸,也慢慢进入陛下眼帘。

  这三年来一直在谢珵的羽翼下蛰伏,如今羽翼渐丰,也适时该露出獠牙了。

  钟瑕到了十三郎府邸,这府邸哪有假山,哪有回廊,他一清二楚,轻车熟路地走到十三郎房间,还未进去,便听见十三郎身边伺候的小黄门乐佳哭诉的声音。

  “殿下,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求您,放过奴才的妹妹吧,奴才就这么一个妹妹。”

  门外候着的侍卫见钟瑕冲他摆手,未加阻拦。

  钟瑕径直走了进去,屋内檀香缥缈,十三郎趴在软塌上,地上跪着不住抹眼泪的乐佳,乐佳身后还有一个咬着手指头的小女孩。

  十三郎刚毅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偏偏就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浓浓的怒火。

  钟瑕同十三郎不一样,十三郎的狠辣荒诞多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更加看重别人对他的善意。

  钟瑕小时无法无天惯了,虽被钟澜和谢珵教导,可骨子里的狠辣却是丢不掉了,加上他瘦了下来,容貌偏阴柔。

  此时勾着嘴角问:“怎么了这是?”颇有一种奸邪之气。

  乐佳身子一抖,死死护住身后小女孩,十三郎头痛的揉揉额头,他小时在宫中受尽白眼,常常没有饭吃,还是乐佳偷出糕点给他,自己却被打的鼻青脸肿。

  “就为了这么一个不知道是不是你亲妹妹的女孩,你就将我卖了?”

  乐佳抬头,“这就是奴才的妹妹,殿下,六皇子帮奴才找到妹妹,奴才没法子才泄露了殿下的信息,求回了妹妹,殿下要杀要剐就冲乐佳来,求殿下放奴才妹妹。”

  钟瑕这回听明白了,“六皇子要是有心,就该一直利用她威胁你,怎么着,就这么轻易的把你妹妹给你了。”

  乐佳一张脸涨的通红,反复就说了一句话,这就是他妹妹。

  “得了,先下去关起来,回头慢慢审。”钟瑕替十三郎出了声,门外侍卫进来拎走乐佳和小女孩,小女孩回头好奇的望望钟瑕,也不害怕,乖乖地跟着走了。

  “就为了这么一个小黄门,你至于。”

  钟瑕坐到床榻上,一把掀开十三郎的裤子,十三郎心里还不得劲,此时被钟瑕唬了一跳,忙抓住自己裤子,“干什么?”

  “为你上药,我阿姊的药我都没用过几次,便宜你了。”说完打开十三郎的手,为他上起药来。

  “地动之事,是姊夫让你这么做的,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十三郎叹了口气,“当然是我自己的意思,说是要考验我,也不知我这么做,对不对。”

  “我想着是没有什么问题,就怕茺州太守不顾你的意思,毕竟茺州贵族多是六皇子的人。”

  钟瑕说完,两人齐齐沉默不语。

  他们不知,此时的谢珵正忙着给茺州太守传话,茺州太守多年前承了谢氏的恩,寒门出身的他,可谓因着谢氏才坐稳了太守的位。

  谢珵命人传话茺州太守,令他帮助六皇子的地龙翻身言论在茺州展开,并迅速转移群众,转头又安抚起六皇子。

  这个六皇子,其母不愿让他出头,他只得听话,可自己又见不得十三郎抢风头,真是……

  好不容易从六皇子那脱身,谢珵一个恍惚,差点从楼梯摔下来,还好谢宁机灵,一把拽住了他,饶是如此,也吓了谢宁一身冷汗出来。

  “郎君!”

  谢珵缓了片刻,待感觉手脚是自己的可以动了,才开口吩咐道:“我们回府,我刚刚只是一时不慎,别告诉夫人。”

  谢宁鼓着脸,见郎君一脸青色,眼底青乌遮都遮不住,心里心疼,也不敢顶嘴,赶忙将谢珵扶到车马上。

  钟澜听闻谢珵回府,也顾不上自己制了一半的药丸,吩咐小婢女给她看着,自己急急去寻槿晏了。

  谢珵强撑着跪坐在案几旁,见钟澜进来,露出一个微笑,“听珠株说你去制药了,这么快就制完了?”

  钟澜自己的歧黄之术,便有长足的长进,见谢珵的这幅气色,哪里还能猜不到他现在已是疲惫到了极点。

  当下走过去,扶起谢珵,“制完了,有些日子没给你施针了,我自己手都生了,今日可巧你回来了,得陪我练练手。”

  “那为夫便舍命陪君子,今日将自己的身体交给阿姈了。”

  钟澜面上带着笑,一边说,一边给谢珵脱下衣物,“正是,一会若是痛了,你可不许出声。”

  “诺。”

  谢珵躺下,闭起双眼,钟澜拿起药箱,寻出自己新制的安眠香点燃了,才拿起金针,都是扎在让谢珵放松的穴位上。

  “槿晏?”

  钟澜小声询问,见谢珵已睡熟,心疼的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将金针摘下后,命珠株打来热水,自己亲自给他擦洗一番,给他盖上薄被,这才出了屋。

  “夫人。”

  “按着这上面的写的,从库房里将这些药材找到,送到厨房。”钟澜拿了一张清单递给小婢女,自己先前往厨房。

  待小婢女将药材寻到后,钟澜便开始做起药膳来,这药膳还是谢夫人特意请宫里的嬷嬷教她的,槿晏身子弱,还是食补为好。

  钟澜准备为谢珵炖一道参莲山药汤,里面放了党参、莲子、淮山、元肉、瘦肉等,小火炖了近一个时辰,掀开锅盖,香气扑鼻。

  钟澜端着参莲山药汤回到房中,正巧对上谢珵刚刚醒来迷蒙的双眼,“醒了?”


☆、第72章 072


  谢珵从床榻上坐起, 一觉醒来,浑身疲惫也去了大半,闻着房中熟悉又有些清凉的香味, 问道:“阿姈又点安眠香了?”

  钟澜放下汤碗, 给他后背处塞上软枕。

  “鼻子怪灵的。”

  “闻了这么多年,想识不出都有些难。”

  钟澜笑,转身拿过汤碗,“我熬了药膳,你先喝上一碗垫垫肚子。”

  谢珵老老实实被钟澜喂下药膳, 摸摸有些鼓胀的肚子, “我这已经饱了。”

  钟澜见他脸色不在青白, 带上了些许血色,提议道:“我们去院子里消消食?”

  “听你的。”谢珵趁机在她唇上一啄,讨好的说。

  他现在正病着,她可不敢扑过去给他一个吻, 只得装作没有感受到, 起身为他穿衣。

  这些新制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原本正好的, 现在也大了起来, 刚刚为他擦身子,她就发现他最近瘦的厉害, 骨头都硌手。

  初夏的黄昏带着慵懒迷人的气息, 钟澜上身穿了件晚烟霞银罗花如意云纹对襟外裳, 下配了条玉色绣折花枝堆花襦裙。

  脸上薄薄一层粉黛, 天生丽质,站在牡丹花从中弯腰折枝。

  谢珵却披着披风,站在廊下,目光从钟澜愈发明艳的脸上移开,移到那因弯腰而更加饱满的胸脯,再到那令他爱不释手盈盈一握的楚腰。

  “好看吗?”

  钟澜直起身子,谢珵暗道一声可惜,看也没看钟澜手里拿的花,说道:“好看,阿姈,不若我在此为你作画一幅。”

  钟澜拿着花本想走到谢珵身边,闻言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在这里吗?你的身子可吃的消。”

  可心里却是暖洋洋中带着一丝兴奋,槿晏从没给她做过画。

  谢珵看着眼底流露出一丝期待的钟澜,笑着说:“为美人作画,我身子怎会吃不消。”

  说完又让候在一旁的谢宁去拿作画用的东西。

  对钟澜伸出手,“先出来,一会作画的时候你在进去,不然裙摆都蹭脏了。”

  钟澜提起裙摆,走了出来,将左手放在谢珵手里,右手拿着刚折下的花儿。

  黄昏柔和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站在廊上,一个站在廊下,相互对视,背后牡丹花海传来浓郁的花香围绕在两人身边。

  谢珵弯下腰,鼻尖抵着钟澜的鼻尖,与她五指相扣,“真希望我们就这样待下去。”

  钟澜轻轻抬头,碰了碰谢珵嘴唇,低声呢喃:“会的。”

  谢宁拿着画具而来,手里还带了一个暖炉,交给谢珵后,自己和颂曦便躲的远远的。

  钟澜再次走进花海,歪头问道:“我要做些什么?折花吗?”

  谢珵画笔一顿,想想刚刚她弯腰时的样子,说道:“不必,你就站在那里就好,不然长时间弯腰,你也受不住。”

  阿姈的风采自然只有他能欣赏,怎能落于画纸上。

  作画的时间总是极慢,尤其对于一动不动的钟澜来说,可谓折磨,只得跟谢珵说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两人将谢府钟府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说了个遍,发现没有什么可说的后。

  谢珵挑起一个话题,“阿姈可认为十三郎此次地动能否获利?”

  钟澜不敢有过大的动作,只能眨眨眼,“自是会的。”

  谢珵嘴角上扬,手中动作不停,“那我们还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就赌,十三郎这次能否在朝堂站稳脚跟。”

  钟澜眯起眼睛,前世就因着太子在地动中的功劳,才一飞冲天,十三郎当然也会。

  “我赌他会的。”

  “那我便赌他不会。”

  钟澜皱眉,“为何?”

  “阿姈,你莫要皱眉,既是打赌,自然要有彩头,我若输了,随你开条件,你若输了,该当如何?”

  钟澜不敢在皱眉,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我同你一样,输了,也随你开条件。”

  “这可是你说的,我不随便开条件,只要每日早上为你梳眉整妆。”

  若不是谢珵在为她作画,她的小脸就要垮了,三年来,这人只要逮住机会就会为她画眉,可偏偏画不好,弄的浓眉红脸,又含情脉脉的看她擦去重画。

  让她想拒绝都要思量再三,最后干脆赖床不起,等他上朝走了之后,才开始梳妆。

  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钟澜心里打了个突,问他为何这样认为。

  “地动之后恐有洪涝,发生瘟疫,十三现今被陛下禁足,想来赈灾之事,落不到他的头上,抢不到差事,自然无人会记得他曾经怎样相劝。”

  谢珵落下最后一笔,“阿姈,你输定了。”

  钟澜见他放下笔,知晓他这是画完了,活动了下僵硬的身子,向他走来,“事情还没落下帷幕,谁也不能说清最后会如何,说不准你就输了,待你输了……”

  谢珵揽过她,一齐望向画中那个站在花海中,巧笑嫣然的女子,碰了碰钟澜额头,“我若输了如何?”

  钟澜倚在谢珵怀中,“我还没想好,待你输了的。”

  “好。”

  如此过了两三日,十三郎和谢珵给茺州太守的信,一前一后抵达茺州。

  茺州太守原本看见十三郎的信件,颇为不当回事,直接誊抄一番,让衙役贴到墙面上应付了事。

  茺州百姓多为不识字的,也不知道墙上都贴了些什么,世家大族的子弟看见了,回去同族人一说,大多哈哈笑过。

  待谢珵的信件一到,茺州太守这才重视此事来,召集了茺州的世家大族,商讨此事。

  茺州跟六皇子交好的张氏,李氏不屑一顾,言语间也十三郎不敬起来。

  “一个奶娃娃做梦就言之会地动天灾,也太不自量力,家中族人那么多,搬来搬去多麻烦。”

  李氏族长冷哼两声:“梦中之言,无稽之谈。”

  茺州太守也很为难,谢相的信,总归不是开玩笑,但这些世家大族都不配合,他又不能将谢相的信公开。

  想让他们配合,难难难!只好看向还未出声的其余三家。

  林家族长一把年纪,满头白发,却精神奕奕,想的也更深远,一个皇子不顾后果千里迢迢特意来信,只怕做梦是个幌子。

  “我观避灾可行,左右不过是麻烦些,地龙真的翻身,我们便躲过一劫,地龙不翻身,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

  其余两家也附和着林氏,太守当机立断,请五位世家去做表率,他自己则命衙役,大街小巷地敲锣传递消息。

  百姓们不明所以,衙役最先敲锣警告时,以为当官的又要出幺蛾子,压根没当回事。

  等他们看见以林氏为首的茺州三个大族,陆陆续续的往开阔地带搬东西,绫罗绸缎,笔墨纸砚,珠宝首饰……他们心里嘀咕了起来。

  凑在一起商量了一番,他们没什么见识,他们大家族的都动起来了,他们听当官的就是了。

  反正现在一天比一天闷热,他们又没有多少可以收拾的,当下卷起值钱的衣服,将粮食搬出,就睡在了庭院中,大街上。

  张氏和李氏一族本还想拖延一阵子,可茺州太守左催一遍,右催一遍,烦不胜烦,只好指挥家中奴仆将庭院收拾整齐,盖起简易帐篷,住了进去。

  至于钱财古玩摆设那些,一律都放在房中,他们可不认为真的会地动,过一阵子他们就会回去,来回折腾什么。

  可七八日过去了,地动根本就没个影,百姓还好说,尚且觉得新鲜,左邻右舍凑在一起,关系更近,可就是苦了那些世家大族细皮嫩肉的郎君女郎,受不了这蚊虫叮咬。

  张氏和李氏一族,本就对地动不上心,有小辈偷偷溜回房间睡觉,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林氏三族,看管可严,根本不许随意走动,大家只得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暗自羡慕张氏和李氏的人。

  夜晚,林氏小辈凑在一起说话,“太爷爷怎的就不让我们也进屋去,这都多少天了,天越来越热,晚上那些狗啊鸡啊还乱叫,根本睡不好。”

  另一个身材肥硕的郎君道:“可不是,这天热的能闷死个人,只感觉自己像是在蒸笼里,你瞧我这汗,一会儿出一身,可偏偏没的洗。”

  “怪不得我这身边怎有臭气熏人,原是你身上传来的,呦,刚才什么东西从我手边溜过去了。”

  两人吓的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周围人也被惊动了,笑着说:“不过是老鼠,没得紧张,快睡吧。”

  两人拍拍胸脯,躺下了,“现在这老鼠都这般猖獗了,竟是不怕人,不在窝里待着,跑出来作甚。”

  嘀咕着,两人也睡了过去,因着晚上没睡好,第二日近晌午他们才醒,却是被旁边的喊声给吵醒的。

  “天狗食日了!”

  睁开眼睛,却觉天空暗淡,太阳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遮住了,精通天文地理的郎君们,赶紧说道:“不过是日蚀,不必惊慌。”

  可乱哄哄的,哪里有人能听的见。

  百姓们不敢回屋去,身边也没有趁手的锣和鼓,不能敲打赶走天狗,当太阳完全被遮住。

  他们吓的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心里还在哀叹,老天终究要亡自己,有些人甚至小声的哭泣起来,带动身边众人一齐抹泪。

  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约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太阳露出了本来面目,天狗食日也消失不见。

  人们庆幸不已,互相抱在一起痛哭。

  等到了晚上,因着天狗食日,担惊受怕的人们早早睡去。

  半夜,黑漆漆的天空并没有任何云彩,可一记似雷的声音猛然炸响,紧接着地动山摇,遥远的洛阳,地动仪指向茺州这个方向的小球落了下来。


☆、第73章 073


  鸡鸣犬吠, 小儿啼哭,“轰隆隆”成片的房屋倒在地上。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熟睡中的人, 他们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看着眼前的房屋成为一片废墟。

  一阵阵眩晕传来, 大地在晃动,他们只觉得天旋地转, 站都站立不住。

  “地龙翻身了!地动翻身了!快醒醒了。”

  顷刻间, 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被破坏殆尽, 待大地不在晃动, 有人突然跪下,冲着洛阳方向跪拜。

  嘴中感谢着提前来信让他们躲避地动的十三皇子,十三皇子就是仙童转世,所以才能梦到灾祸发生。

  有一就有二,“哗啦啦”大家跪了一地, 都在念着十三郎的好, 非常虔诚。

  地动发生在半夜,大家都睡的宛若死猪般, 要不是十三皇子提前让他们早做准备, 地动发生时,他们根本就逃不出来, 只怕在睡梦中就被砸死了。

  就算有清醒的,刚刚他们站都站不稳, 又能有几人可以逃出来, 更何谈可以收拾钱财出来躲着, 想必是要死伤一片。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惊断了大家的跪拜,“我儿!我儿啊!快来人,我儿被埋在房子里了。”

  “三娘子也不在这里。”

  “五郎六郎也在房子中!”

  黑灯瞎火的,有人赶忙点亮灯笼,发生骚乱的是李氏和张氏,他们家族子弟不把十三郎的警告当回事,夜里回房睡觉,结果一个都没能跑出来。

  不止如此,李氏和张氏家族根本就没将族中值钱的东西搬出,古玩字画,珠宝首饰,甚至粮食都被埋在了房屋下。

  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慌乱之中的哭喊声,救人声,倒让这些乖乖听话捡回一命的百姓们,对十三郎更加感恩戴德。

  以林氏为首的三族小辈,看着张氏与李氏的混乱,心里庆幸自己没有进房去。

  张氏李氏忙着救人找物,大地却又是颤动了一番,那些岌岌可危尚且还立着的房屋,这次再也承受不住,轰然倒塌。

  这回张氏李氏老实了,再不敢轻举妄动,只趁着不震了,赶忙救人去。

  大地时不时震上一震,虽不如之前的严重,却也让百姓们紧紧凑在一起,睁着眼睛,不敢睡觉。

  与此同时,洛阳王宫。

  地动仪上的小球滚落后,负责看管的官员立马跳了起来,就差冲进陛下的寝宫,告诉陛下茺州真的地动了。

  十三皇子做了那个梦之后,他和同僚便日日夜夜都守着地动仪,如今地动仪的小球真的落下,都说不清他内心是激动十三皇子真的说准了,还是替那些茺州百姓忧伤。

  “殿下,地动仪动了,是茺州方向。”

  陛下垂暮,此时听见禀告,只觉是上天对他不满,才降下灾祸,一张脸阴沉如墨。

  还是一直跟随陛下的大黄门猜出些门道,说道:“陛下,十三殿下已派人去茺州传信,想来损失不大,还是十三殿下有慧根,上天特意通知十三殿下,让其早做准备,挽回一二。”

  简丰帝神情稍缓,又不由想到上天特意降下责罚,又告之了十三,会不会上天更中意十三,毕竟他身子愈发不济了,他早有所感,恐时日无多。

  颇有些愧疚道:“倒是委屈了十三这个孩子。”

  可不是怎么的,还将人家禁足了,打了二十大板,大黄门不敢吱声,只得暗自想着,自己提点了十三郎,也算完成了谢相交代的事。

  而谢珵正在钟澜的勒令下,闭目小睡。

  日蚀一来,钟澜和谢珵便知今晚定要地动,谢珵本想同钟澜一起熬着,等宫中传信。

  可钟澜却心疼他,让他放心睡去,宫中来人,第一时间叫醒他。

  谢珵索性也不争了,拉着钟澜和衣而睡,他虽浅眠,可闻着身边之人身上传来的沁香,迷迷糊糊也睡着了。

  钟澜可睡不着了,杏眼睁着,满腹心事。

  地震之后大雨将至,洪涝少不了,最危险的还是瘟疫,不过她早问过赵子阑,也同师傅配了大量草药已做不时之需,只盼着这回,茺州能逃过一劫。

  “夫人,宫里来人了。”

  颂曦知晓钟澜未睡,在门外小声道。

  钟澜拍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不要多想,坐了起来,说道:“掌灯。”

  屋外婢女鱼贯而入,将灯点着,手里捧着水盆等物候在原地。

  “槿晏,”钟澜趴在谢珵耳边叫他,生怕自己声音大了,将他吓醒,对他心脏不好,“醒醒,宫里来人了。”

  屋内烛光刺眼,谢珵忍不住眯了眯眼,在钟澜的搀扶下坐了起来,由着她为他整理衣裳。

  虽看着板着一张脸看上去让人腿肚直抽抽,可只有钟澜知晓,他这是还未睡醒,下意识板着脸,装作自己已经清醒了。

  刚成亲时,她还被糊弄过,后来发现这个时候无论你做什么,他都答应,眼睛木愣愣的看着你,别提多好玩。

  可现在却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为他整理好衣裳,又拿温水擦了脸,趁他还未清醒,忙让颂曦拿来她一直温在厨房的牛乳。

  谢珵不爱喝这些东西,嫌弃有股怪味,她便在牛乳加入熬好的米粥,总趁着他这个时候喂他喝。

  谢珵果然伸手,仰头一口气就将牛乳喝净,递给钟澜时还用分外委屈的眼神看了一眼钟澜。

  钟澜往他嘴里塞了个蜜饯,又亲了亲脸颊,哄道:“好了好了,宫里来人了,可耽误不得。”

  待为谢珵重新束发,收拾好了后,谢珵也真的清醒了过来,又恢复成往日那个清隽的男子。

  “阿姈,你莫要担忧,一切有我,在家等我回来,”谢珵揽过钟澜,安抚似地拍拍她的背,“睡一会,等你一觉醒来,会发现你夫主将一切都处理好了。”

  钟澜蹭了蹭谢珵,“我等你的消息。”

  说完,为他系上披风,手里塞了个暖炉,便将他推出门外。

  对候在门外的谢宁道:“守好你家郎君。”

  谢宁一如从前跳脱,嘴里嚷着,跟着谢珵而去。

  钟澜挥手摒退婢女,坐在床榻上,这颗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虽说自己一直信誓旦旦,今日定会发生地动,可她也担忧,万一今生与前世不同,茺州不地动,那该如何收场。

  眼下,槿晏被叫进宫中,想来是茺州地动,陛下叫他紧急商议去了。

  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钟澜躺在床榻上就睡了过去。

  谢珵到了宫中,半个朝廷的人都到了,有几位官员正就着谁去赈灾合适发生激烈的争吵。

  陛下也不开口,任由他们吵来吵去,谢珵自然也是站在那里不开口。

  原本小十三是最合适的人,可现今被他禁足,虽说他错了,但他身为皇帝怎能亲口承认错误。

  六皇子见缝插针,推荐自己,上前一步,跪在地上,“父皇,孩儿愿领命去赈灾。”

  简丰帝看着出头的六皇子,问道:“你可知赈灾不是儿戏,那可是性命攸关的事,不仅对你,也是对茺州百姓?”

  “儿知,儿臣身为父皇的儿子,自要为父皇排忧解难。”

  大殿中又一次嘈杂起来,说什么的都有,什么皇子是万金之躯,怎能亲自涉险,什么赈灾之事应教给有经验之人。

  简丰帝身子发虚,听他们吵架宛若在听一百只鸭子在叫,思前想后,也只有皇子才能代表自己对茺州的看中,遂同意了六皇子去赈灾。

  从宫中出来,天已微微亮,谢珵踏着晨曦回府去,见钟澜已经熟睡,轻手轻脚地为她脱去衣裙,洗漱一番,拥着她睡了过去。

  钟澜在谢珵怀中醒来,挪动两下,倒是将谢珵吵醒,两人昨夜均未睡好,谢珵又是清晨才归,此时睡到了晌午,肚子都不禁咕噜了两声。

  钟澜捂着肚子,简直没脸见槿晏了,小声问道:“如何了?”

  谢珵眼里含笑,将把自己埋在被子中的钟澜挖出来,“已经定了要六皇子去赈灾,阿姈,你要输了。”

  “那十三怎么办?”

  谢珵将钟澜鼻尖上的头发拂到耳后,说道:“这赈灾势必成为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且让太子和六皇子闹去,十三先避避风头。”

  两人食过午饭,便听六皇子来寻。

  六皇子速度也是快,这么半天的功夫竟然已经将赈灾的东西筹集的差不多,除了国库给拨的粮食,自己又出了好几十石的粮。

  现在来寻他们,目的无非是让他们也捐点。

  这个钟澜早有准备,当下将药方和药材一并交给六皇子,她虽心有不甘,却也不能拿茺州百姓的性命当赌注。

  六皇子一日内就将粮食药材等收集完毕,第二日便启程赶往茺州。

  茺州地动翻身后,第二日清晨便下起了小雨,初时雨如牛毛,可越下越大,越来越急,地上都飘起了一层白雾。

  世家大族还好说,他们早早就搭了棚子,可苦了这些百姓,房屋本就倒塌,又没有条件去搭棚子,只好在外面淋雨。

  林氏三族于心不忍,主动帮百姓们搭棚子,还让百姓进府避雨,可李氏和张氏就像没有看到一般冷酷无情。

  百姓们本就穷苦,这次地动能预先拿出的粮食和钱财都有限,林氏三族商议一番,便决定施粥,可谁成想李氏和张氏竟然也舔着脸过来蹭粥。

  他们族人众多,虽说地动时众多粮食都被压在房屋下,可也转移了近半在院子中,此时呼啦啦全过来,林氏三族的存粮眼见的减少。

  如此坚持了几日,幸好六皇子带人来赈灾。

  本以为朝中皇子来了,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哪知领粥时,领的都是米汤,米粒屈指可数。


☆、第74章 074


  天空上仿佛露了个大洞, 雨水从中倾泻而下, 不少百姓都跪拜在泥中,也不管雨水的冲刷,渐上的泥点, “女娲娘娘, 还请您出手,将天给补上吧。”

  他们神情凄惨,脸色蜡黄,之前庆幸自己躲过地动的高兴早已磨灭在这不停的大雨,不断的余震,持续的饥饿中。

  林氏三族唉声叹气,本以为朝廷的赈灾队伍到来, 可以缓解茺州的灾情, 可谁知那六皇子就是个不顶事的。

  到了茺州别说出来看看外面的惨状,就连太守府都一步未出, 那里歌舞升平好生快活,外面失去家园的灾民饿的两眼发晕。

  朝廷的赈灾粮, 米里混着石子, 抓起一捧,能从中挑出十多粒都是好的, 他们三族开仓放粮, 可府中的存粮也禁不住这般消耗, 去找李氏张氏商量, 可人家都将米放在太守府供六皇子他们食用。

  茺州城里尚且如此, 何况茺州郡下的十八村,他们虽都谨遵太守令躲过了地动,却没躲过暴雨,房屋被毁,他们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朝中的赈灾粮到了他们这里根本就都是麸皮和石子。

  家中粮食食完,有人提议去茺州城里,听闻朝廷派了赈灾的官员就在那里,他们靠着两条腿挣扎着一路走来,踩在泥土中的脚抬起来,便能在泥坑中看见血迹,顷刻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放我们进去!放我们进去啊!”

  凄厉的声音在城门口响彻一片,茺州城门紧闭,将他们隔绝在了城外。

  六皇子喝下舞女喂下的美酒,满不在乎道:“他们这些乱民甭想混进茺州城里,到时候带进来什么灾病可怎么办,城门不许开,一个人都不许给我放进来。”

  茺州太守张张嘴,又黯然了下来,这位是皇子,他可做不了主,哎,城门紧闭,他也没法子告诉谢相一声啊。

  城门外,一个瘦的只剩骨架的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头发黏在脸上,只余两只大眼睛往外凸着,木讷地睁着双眼。

  她怀里抱着一个紧闭双眼的妇人,那妇人脸色青紫长满红色的小点,裸露在外的手上也是密密麻麻布满红点。

  女孩低头,双眼落在妇人身上,摇晃着妇人,“母亲,囡囡饿了,饿了。”

  可是那妇人却没回应她,仔细看去,浑身湿透的衣裳下,她的胸膛一丝起伏都没有。

  女蜗娘娘好似听见了众人的心声,终于出手将露了的天补上,阴云散去,露出一望无际的蓝。

  可迟来的晴天又有何用,仅仅两日的功夫,城门外的村民大部分都染上了瘟疫,浑身无力,口鼻流血的躺在地上等死。

  “殿下,门外的村民沾染了瘟疫,可得及时处理啊!”茺州太守急的满嘴泡。

  “慌什么,”六皇子推开腻在他身上的女子,召来护送他的侍卫长,“你们去城门外挖个大坑,将那些染病的人都我扔进去,挖深点,别让他们爬出来。”

  侍卫长只会听六皇子的话,一声诺就要往外走,六皇子又想起了什么,叫住他叮嘱,“开城门出去时,小心些,别放进来一个人,你们也注意点,染上病就别回来了。”

  茺州太守闻之,整个人僵硬在原地,“殿,殿下,这,此举不妥啊!”

  六皇子看了他一眼,“哦?太守这是在质疑本皇子的话?”

  茺州太守额头上渗出冷汗,连忙擦拭干净,回道:“臣不敢。”

  “没事你就下去吧,看好了城里的人,若是瘟疫蔓延到城中,本皇子可绕不了你。”六皇子挑眉挥退茺州太守。

  在他迈出门槛时,又阴森森说了句:“可别想把茺州这些事传到洛阳,到时本皇子回宫向父皇禀告,茺州灾祸已平,这可是大功绩,你可莫要玩火**。”

  茺州太守脚步一顿,他还真存了开城门给谢相写信的想法,此时只好呐呐道:“臣不敢。”

  “滚吧。”

  “诺。”

  茺州太守回了屋,坐立难安,在屋中走来走去,最后一叹,罢了,他寒门出身,亏的谢相提拔,着实见不得百姓被六皇子如此对待。

  不过是一命耳!

  当即坐下书信一封,交由贴身小厮,给他备足干粮和水,命他趁天黑偷摸出城,赶往洛阳将书信交给谢相。

  小厮趁乱出城,也是被城外惨状吓到,当真是尸横遍野,臭气熏天。

  心惊胆战之余,趁着无人赶紧上马朝洛阳方向飞奔而去,快马加鞭下,三日他就赶到了洛阳。

  刚进城门没多久,他还没见到谢相,就被捂住口鼻蒙住双眼绑了起来。

  太子府里太子拿着茺州太守的信,笑道:“六弟,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想卖了粮食换钱养兵,也得看他答不答应。

  说完,直接将信在蜡烛上点燃,扔在地上,看它变成一堆灰烬,太子叫道:“来人!”

  “殿下。”

  “你挑几个人赶往茺州,暗中护送几个灾民来洛阳,不要让他们来的太早,等六皇子赈灾成功,回来领赏之后,你再放他们进来。”

  “诺。”

  太子神情惬意,似是已经预见了老六那张痛哭流涕的脸,安排好搜集老六这些年仗着贵妃胡作非为的证据,抬脚前往裴瑜儿处。

  日食已过去半月,洛阳城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奢靡,茺州地动与他们无关,他们谈着十三郎的梦中之言,谁也没注意太子府的部曲快马出城。

  钟府,钟澜正抱着钟彤的孩儿虎子,说道:“叫姨姨。”

  小孩子虎头虎脑的,白白胖胖在她怀中吐泡泡,嘴里冒出白色的乳牙,也不理钟澜,自顾自的玩。

  自从谢珵表示过想过继一个孩子到她身下,她便不敢在他面前表现的喜爱小孩,只能有空闲时回府中做做,逗逗孩子。

  “他还小,若是第一句叫的不是父亲母亲,而是姨姨,你看阿彤怎么说你。”钟柳氏一边忙着看账本,一边跟她说话。

  一年前,祖母生了场大病,可将本以为祖母身子好好的众人吓了一跳,想想也是,祖母一个人撑着钟家这么多年,能不落下病吗。

  所以在钟柳氏改过自新后,钟老夫人便将钟府的中馈全部移交给了钟柳氏。

  “姨——姨,”钟澜亲亲虎子的小脸蛋,见他不搭理自己,将孩子交给奶娘,说道,“她现在吐的昏天暗地的,哪里能抽出空来挤兑我。”

  钟柳氏看了看她的肚子,叹气一声,钟澜止了钟柳氏的话,笑道:“母亲,我现在同槿晏并不需要一个孩儿维持关系,家里也没人催,索性顺其自然。”

  钟柳氏放下手中账本,拉过钟澜的手,“本以为让你嫁给槿晏是耽误了你,可现今看去,除了槿晏身子弱些,你当真是有福的。”

  钟澜也握住钟柳氏的手,“所以母亲你就不要担忧我了,还是赶紧给长兄订个婚事才好。”

  钟柳氏顿时愁眉苦脸了,“你长兄现今是有主意了,特意来信告诉我莫要给他定亲。”

  “怎的?长兄难道还未从范妙菡的阴影里走出来吗?”

  钟柳氏看着女儿,一脸的一言难尽。

  “哎,他是在锦州有了合他心意的女郎了。”

  钟澜眼睛眨着欣喜的眸子,“当真?这是好事啊母亲,长兄可有说他欢喜的是哪家的女郎,我们好早做准备。”

  钟柳氏一只手放在额头上,轻轻揉捏。

  钟澜见此,还以为长兄又喜欢上一个身份不高的小娘子,赶忙劝道:“母亲,身份的隔阂只是一时的,只要两个人是真心互相欢喜的,他们过的好,母亲,你就别那般多的要求了。”

  “有了范妙菡的事,你母亲我哪里还敢拦着他,怪只怪他欢喜上的这位,我们钟府攀不上。”钟柳氏无奈道。

  “长兄欢喜上何人了?”钟澜在心里盘算着锦州有哪几家世家大族是钟家攀不上的。

  钟柳氏握紧了钟澜的手,“他欢喜上、清河郡主了。”

  “什么?”钟澜青涩褪去,成熟的脸上浮起惊愕,“婧琪?那婧琪对长兄什么感觉?”

  “看他造化了,若是清河郡主同他两情相悦,那母亲父亲拼了这张老脸,也替他求得这个媳妇,若只是他一厢情愿,那母亲也是爱莫能助。”

  钟澜还以为钟柳氏会不喜有个当郡主的儿媳妇,毕竟长兄可是钟家的嫡长子,不成想,母亲也想开了。

  “我这就回去给婧琪写封信,打探打探她的口风,母亲你也莫急。”

  从钟府回去,钟澜便提笔给林婧琪写信一封,先是问了最近近况,又拐弯问了长兄的情况,顺带问了问婧琪怎样看待长兄。

  将书信送出,便让珠株提着药箱,跟她去给早早约好的夫人看病。

  晚间谢珵回府,钟澜还同谢珵说起此事,谢珵只是初时惊愕,随即便冷静下来,让钟澜不要瞎操心。

  钟澜为谢珵调配好药浴,一边守着他,一边问向茺州的情况。

  黑褐色的药汁漠过谢珵的身子,只余一颗头露在外面,说道:“今日早朝还收到六皇子的奏折,称茺州暴雨已停,他们即将回洛阳了。”


☆、第75章 075


  十日后, 六皇子返回洛阳, 于大殿之上详细讲述他赈灾的经过。

  令人听的血脉喷张, 恨不得拍案叫好,跟随他一起去赈灾。

  听他说将赈灾粮发下去后, 百姓感恩戴德,高呼陛下万岁, 听他说他为百姓修建临时住所躲雨, 听他说他用准备的药材帮助百姓们抗过瘟疫。

  简丰帝甚是满意, 于大殿之上夸奖了六皇子一通,各种赏赐源源不断的送进他的府邸, 并定于三日后为六皇子开宴, 庆祝茺州赈灾成功。

  谢珵安安静静的打量太子表情,却发现太子对于六皇子抢了他的风头, 获得陛下赞扬一点不愤怒, 甚至太子党的人就如缩头乌龟,任由六皇子在殿上大谈特谈。

  这不符合太子平日行事, 他怎么会安静如此,只怕是有后招,就是不知,他打算如何。

  在六皇子正得帝心时,去上奏六皇子平日里欺压百姓干预政务,很不明智, 太子不会如此。

  太子感受到谢珵的视线, 对上他的眼, 挑衅的咧嘴一笑。

  谢珵面色不变,就像没有看见他挑衅的目光,太子眯着眼睛,心里冷笑,待将老六弄完,看你还能如高山上的雪莲一般出淤泥而不染吗!

  朝会结束,各官员将六皇子团团围住,向他道贺,六皇子一副大家莫要夸他的表情,实则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见到谢珵,俯身一礼,谢珵还之,六皇子笑着说:“谢相,你看,做出头鸟,哪里比的上我出去溜达一圈。”

  谢珵心知,他这是在说十三郎预警,却没得到任何好处,可此事,他早就同十三郎做过心里预期。

  因此也无任何不忿,说道:“殿下说的是,此行恭祝殿下。”

  “看来遇事,谢相还需三思才是。”

  这话分明是说谢珵拖了他的后腿,若是听了谢珵的话,他哪里会有现今的风光。

  “诺。”

  六皇子走后,谢珵望着他的背影凝思。

  洛阳城里又热闹了起来,六皇子赈灾成功,挽救茺州百姓性命的消息,再一次传遍大街小巷。

  六皇子还疑惑,谁这么好,替他宣扬,想来想去,想到了谢珵身上,恐怕这是谢珵没处理好地动之事的挽救方法。

  当下心安理得的看自己在百姓口中口碑越发的好。

  太子抽出花瓶中的花枝,手指微微用力,便将花枝折成两半,“六弟,好好享受这几日的名利双收吧。”

  宴会这日,洛阳城中涌入了四个衣衫褴褛,一脚一个血印的乞丐,他们饿的目光涣散,脚步虚浮。

  他们已是万念俱灰,不知哪里才能伸冤,恰巧谢珵马车路过,谁也不知道他们瘦小的身体里是如何迸发出的拦住谢珵马车的力量,他们哭喊着自己是茺州逃难而来的难民。

  谢珵死死抿住唇,眼里闪过不敢置信,“将他们带回府中。”

  钟澜在府中听闻谢珵又返回府中,赶忙出来,“怎么又回来了?宴会不都要开始了?”

  谢珵看见钟澜,平静的脸一寸寸龟裂,铁青着脸,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阿姈,你自己看,他们说他们是从茺州来的。”

  钟澜越过谢珵,看见了被谢宁带进来满身脏污,出去多进气少,跪在地上吓得哆哆嗦嗦的四人。

  “这是?”说完,蹲下身欲要为他们把脉,珠株惊呼一声,“夫人!”,赶忙拦住了她,谢珵也被吓了一跳,拉起钟澜,“先让府医替他们看看,茺州那里可是有瘟疫的。”

  跪在地上的四人,有一人头脑还算清楚,答道:“相爷,我们几个都是未染病的,染病的人,染病的人又哪里能走到洛阳。”

  院子中的几人听见,均面露不忍,“我看还是先为他们熬些稀粥,有何事,待他们吃饱再说。”钟澜说完,吩咐小厮去厨房端粥。

  府医过来为他们诊治,果真是未有瘟疫,待他们狼吞虎咽一番,喘过气来,你一言我一嘴,将六皇子是如何坑害他们,任由他们死去的事情一说,谢珵气的差点犯病。

  若六皇子是罪魁祸首,那太子就是助纣为虐!

  他就不信太子会不知情,不然如何解释太子最近反常的举动,太子知情不报,甚至想趁机挖坑六皇子,所以放任六皇子所作所为。

  他们至茺州百姓于何地!

  钟澜板着一张俏脸,安慰怒火上头的谢珵,“槿晏,我们不能只听他们一面之言,还是需要确定,今天宫里可是大摆宴席呢。”

  谢珵闻之点头,待自己冷静下来,吩咐谢宁去查询此事真实性,与此同时,茺州太守的密信也到,言之自己无脸见人,已上奏折自请辞官。

  请谢相帮忙将奏折递上去,他怕这奏折会被六皇子的人截下来。

  并在信中询问自己小厮是否将信送到谢相手中,他的小厮至今未归,茺州也无人来管,依旧是饿殍遍野。

  谢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太子将茺州太守的小厮截了下来,获得本该给自己的信。

  宫中派人来催,话里话外都是不尊重六皇子的意思,钟澜也犯不上和眼前这个小黄门生气,将其打发走,去了谢珵书房。

  “如何?”钟澜问道。

  谢珵将奏折放好,眼里蕴藏着一丝狠厉,“确实如那几人所言,六皇子就是到茺州吃喝玩乐了一番,根本不管他们死活,这是茺州太守给我的信,你看看。”

  钟澜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手都在颤抖,“他们怎么敢?”

  “我这就带那四人进宫面圣,定让他讨不了好!”

  钟澜跟随谢珵一起去见那四人,珠株心善,本想待他们去洗漱一番,被钟澜制止,“不用,就让他们这副样子去面圣!”

  “你们可敢走到陛下面前,对陛下说出六皇子的所作所为,为茺州百姓讨一个公道?”谢珵走到四人面前问道。

  四人对视一眼,那可是陛下啊,他们竟然能面见陛下!

  “相爷,我们为何不敢?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就是搭上这贱命一条,我们也要将茺州遭到何事,说出去!”

  “就是,错不在我们,我们为何要惧!”

  谢珵点头,“好,今日本官便将你们带进宫中,你们不用害怕,只需将自己所见所闻所感如实说出即可。”

  四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停的磕头,“多谢相爷,我们四个替茺州的百姓谢谢您,回去之后,定为您塑造金身供奉。”

  “对对,塑金身,我们在茺州塑上百个金身。”

  谢珵伸手欲他们扶起,他们缩着胳膊避开,怕自己这身脏污弄脏了谢珵的手,谢珵握住他们枯瘦的胳膊,一个一个将其扶起,“众位放心,本官定会为茺州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四人眼里含泪,似是不敢相信,自己能得到当朝丞相的支持。

  谢珵带着四人赶赴皇宫,宫里乐师奏乐,舞娘起舞,众位官员见谢珵姗姗来迟,举着杯子就要来敬谢珵。

  谢珵认出那是投靠六皇子的一位大臣,也不出声,冷冷的望着他,直将那位官员望的双股颤颤,赔罪般告退才收回视线。

  那位官员擦着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说道:“那位可是谢相,我这是犯的哪门子蠢。”

  谢珵冷着一张脸,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上面一脸笑意的简丰帝,“陛下,臣有本奏。”

  简丰帝一向喜欢谢珵,心情大好之下,也不怪罪谢珵来晚之事,让身边大黄门将谢珵手里的奏折拿上来,嘴里还打趣道:“槿晏这是在家中温柔乡里不想出来了,来这般晚。”

  众臣跟着附和打趣,就见简丰帝已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温暖如春,变成寒冬腊月。

  “老六!”简丰帝猛的抬头,抬手将奏折扔在六皇子脚下。

  “你来告诉寡人,为何那茺州太守上奏折自请还乡,为何说茺州灾情并为好转,反而因你过去,导致灾情更加严重,那活活将百姓扔进的大坑又是怎么回事!”

  简丰帝的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狠狠扔下一块巨石,激起层层波澜。

  六皇子愣了一下,捡起地上的奏折,快速的翻看,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前面和谢珵肩并肩站着。

  “父皇,这都是污蔑,茺州的灾情已经被儿臣控制住了。”

  太子若有所思的将视线从谢珵身上移到六皇子身上,嗤笑一声,“茺州离洛阳这般远,岂不是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堂堂一个皇子,谁敢不给你面子。”

  六皇子怒目而视,“你!”

  谢珵作揖,“陛下,臣还有人证。”

  “带上来!”

  四个唯唯诺诺的灾民,走了进来,那满身的血污,让众位大臣不自觉给他们让了道,六皇子面色一变,似是不敢相信竟会有灾民走到洛阳,他不是下令让他们将沿途的灾民都弄死了吗!

  四个灾民跪拜完简丰帝,便开始讲述茺州所遇一切。

  他们是茺州城外那十八个村的村民,据他们所言,他们躲过地震,因房屋倒塌雨水太大,朝中的赈灾粮也都是石子和麸皮,根本无法食用,待他们将自家粮食食完后,便想去茺州城里求救。

  谁知城门紧闭,不让他们进去,他们在城门外呼喊,没人理会,直至城外爆发瘟疫,城门打开,却是为了在城外挖出一个大坑,将那些染了瘟疫的人扔在坑里。

  还有不少没有染瘟疫,只是体力不支昏倒在路边的可怜人,也被扔了进去,他们眼见没有活路,便想去其他地方。

  一个村五十多个人,有在路上被活活饿死的,有被官兵打死的,路上所有的城镇均不让他们进去,最后他们实在没法子了,便想来洛阳试试运气。

  一行人,最后只剩他们四人,索性洛阳的官兵看了路引没有为难他们,进了洛阳拦住了谢相的马车,便跟着谢相来了宫中。

  简丰帝听完气极,一连三声好,阴霾的看着已经跪在地上的六皇子,“老六,你好大的胆子!”


☆、第76章 076


  庆功宴会, 赏赐珠宝, 简丰帝之前对六皇子有多么满意, 如今就有多么痛恨。

  在茺州百姓苦难的衬托下,这一切都是巨大的讽刺。

  简丰帝喘着粗气,没有人能理解这个已经老去,盼望自己流芳百世, 获得上天认可的皇帝,内心是多么的愤怒。

  这个不肖子, 硬生生折断了自己的飞升之路!

  “陛下,当务之急是派人去茺州赈灾。”谢珵在简丰帝训斥完六皇子后立即说道。

  大殿之上群臣静谧,谁也不敢说话,六皇子闹了这么一出, 只怕他们去赈灾, 会被那些愤怒的灾民暴打。

  简丰帝沉吟片刻,他必须找个靠谱的人去茺州,上天已经降下责罚,分明是责怪他无能, 如今自己儿子又让茺州的情况雪上加霜, 他得扭转上天对他的看法。

  “槿晏。”简丰帝似有愧疚的开口。

  “臣在。”谢珵听闻简丰帝唤他,心里一松, 自己亲身前去,才有把握解决茺州之事。

  “你即日动身, 前往茺州赈灾, 路上多加小心, 寡人再拨给你三百强兵,保护你的安全。”

  “诺。”谢珵接的痛快,让简丰帝心里稍安,对谢珵更加满意。

  当谢珵提出恐那些灾民做出过激之事,要求带上十三郎一起去,毕竟十三郎才是最初做出预警之人时,想也未想便同意了。

  十三郎也在这宴会之上,他的伤早就好了,人也被解了禁,听见谢珵让他同去颇感意外。

  太子还欲安插自己眼线,却被简丰帝无情拒绝,他这几个儿子,除了十三还小,没有那些花花肠子,当他不知他们在想什么。

  宫中乱糟糟的,现在陛下顾不得管六皇子,将他禁足在府,调动大晋朝的国力,拨放赈灾粮。

  六皇子之前赈灾早就要将国库掏空,现今再来一次,国库吃力,谢珵便主动奉上粮食,有谢珵带头,那些世家子弟也不甘落后,很快赈灾粮便凑够了。

  除了赈灾粮还有药材需要带去,上次赈灾药材都是钟澜和姚神医慢慢准备的,现今一下子还真配不出这么多药材。

  陛下便先让谢珵带粮食前去,洛阳这面搜集好药材便派人给他送去。

  待谢珵回到谢府已是子时,谢荣和谢夫人在正屋等着他。

  “可是要去茺州赈灾?何时走?”谢夫人眼眶都红了,容颜憔悴,谢荣拍着她的手无声安慰。

  “后日一早便点兵带粮出发,茺州灾情严重,刻不容缓。”

  “这般快,”谢夫人伸出手,谢珵将手放进谢夫人手中,“你可要平安回来,穷山恶水出刁民,茺州百姓就算是良民,经这么一遭,只怕也是恨极了朝廷,需记得,阿姈还在家中等你归来呢。”

  谢珵眼角干涩,声音沙哑,“母亲放心,只是赈灾罢了。”

  谢荣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叹息一声道:“回你院子吧,你媳妇还等着你呢。”

  说到钟澜,谢珵便坐不住了,强忍着焦躁,说道:“儿子伺候两位安寝。”

  等谢荣和谢夫人睡下,谢珵才走回自己小院,屋内蜡烛微亮,颂曦候在门前,“郎君,夫人正在屋中抄经为您祈福,已经抄了好几个时辰了,您快去看看。”

  谢珵推开门,屋内钟澜端坐于书桌前,正认认真真地誊抄道经,蜡烛的烛晕映在她的身上,愈发显得她单薄。

  钟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眶潮红,紧抿的嘴唇泄露出她强自忍耐不舍的感情。

  这不是谢珵第一次出门,他做过监军上过战场,可这却是两人成婚以来第一次分离,尝过甜蜜的滋味,再让她尝下苦味,只觉酸涩难忍。

  槿晏身子本就不好,茺州灾情严重,瘟疫四起,若是染上瘟疫又该如何是好。

  “莫抄了,天黑了,对眼睛不好。”谢珵走到书桌前,从她手里将毛笔抽去,放在一旁。

  钟澜顺从的没有反驳,只是深深的望着他,要将他的模样刻在自己心中。

  “何时出发?”

  谢珵喉头哽塞,“后日一早。”

  “那我得赶快为你打点行李,你身子虚,怕冷,得多带几个披风,暖炉也得为你带上。”钟澜说着便要起身为谢珵准备。

  谁知跪坐着抄经时辰太长,膝盖酸麻,一起身便摇晃的往地下摔去。

  谢珵赶忙将她捞住,打横抱起,“不急,明日再收拾也是一样的。”

  钟澜将脸埋进谢珵胸膛,低声恩了一下。

  谢珵抱着钟澜坐到床榻,将其放在自己大腿之上,一手揽着她的纤腰,一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且放心,陛下给了我三百士兵护我周全,还有赵子阑在我身旁出谋划策,我定能还茺州百姓一个安稳,也能平安归来。”

  “我明日一早去道观,给你求个平安符,你一定要带着,那些感染瘟疫的人,你切记不要靠近。”

  “好。”

  “此行将师傅也带去,瘟疫需要师傅出面。你身边也不能离了人,药材可能也不够,要跟靳芝扬说一声,让他赶快买些药材来。”

  “好。”

  “你还带何人去……”

  谢珵哪里还能听的下去,猛的低头堵住那一张一合的红唇,他宁愿他的阿姈跟他哭,跟他闹,求他不要去,却不忍阿姈这样懂事,让他的心都抽痛了。

  两人的唇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烛光摇曳,晃动了一下,墙壁上映出的两道不分彼此的身影也跟着颤了一下。

  谢珵望着身下阿姈眼中浓浓的爱意与恐惧,亲吻着她的额头鼻尖脸颊,每一处他都没有放过,这是他不能辜负的妻子。

  两人抵死缠绵,折腾到快要天亮谢珵方才揽着钟澜沉沉睡去。

  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钟澜便扶着酸痛的腰起身了,她今日还要去道观祈福,还要为槿晏整理行李,可不能贪睡。

  在谢珵唇上印下一吻,钟澜便轻手轻脚的开始收拾了。

  从前不觉如何,钟澜确觉时间过的飞快,她真想让时间慢下来,再慢下来。

  可惜只是她的妄想,谢珵已同十三郎去了茺州。

  钟澜送完两人便一直为他们抄写道经,奈何自己心绪难安。

  如此过了五日,靳芝扬的药材已搜集了不少,很快就能给谢珵送过去。

  这日夜晚,钟澜刚躺下便做了一个令她心惊胆战的梦:她站在一片荒芜的田埂上,太阳毒辣辣的升在天空上。

  远处过来了一队人马,她的槿晏被护在中央,双臂染血,在她面前匆匆而过,后面是黑压压的灾民,他们表情狰狞,追在槿晏身后。

  有落单的人被那些灾民捉住,被团团围住,发出凄厉的吼声,待那些灾民也消失在眼前,她才看见,那些被灾民追住的人被啃的只剩骨架。

  她汗毛倒立,想去追槿晏,但双脚像是灌了铅般重,她心急难耐,奋力拔腿,等她终于能动了,画面一转,便看见槿晏面色苍白,满脸红点的躺在床榻上。

  钟澜急忙凑上去,便见槿晏突然七窍流血,姚神医在其床边唉声叹气,嘴里直念叨,“老夫也治不了,治不了啊!”

  “槿晏,槿晏!”

  钟澜突然睁开双眼,脱离了这个令她感到恐惧的噩梦,伸手抹了一把脸上滚落的汗珠,胸口像是被人撕裂般的疼。

  不行,她得去茺州!

  “颂曦,珠株。”

  谢珵走后,睡在外间的颂曦和珠株快步进来,点上蜡烛,见钟澜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说道:“夫人,做噩梦了?”

  “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去茺州!”

  颂曦为钟澜脱去被汗浸透的衣裳,与倒水的珠株对视一眼,劝道:“夫人,现在夜已深,城门都关了,我们哪里能出的去,不如等明天天亮,我们辞别老夫人再去可好?”

  “对,是我魔障了,我们等明日再去。”钟澜白着一张小脸,一口一口地喝着珠株倒给她的热糖水。

  此时已由初夏转为盛夏,夜里的凉风顺着窗棱飘进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屋里愈发寒冷,钟澜缩在被子中等待黎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驱走寒意,钟澜让两位婢女给她简单收拾了下便赶往谢夫人处。

  谢夫人自是不能同意,钟澜百般劝说,不管如何她都要赶往茺州陪着槿晏,谢夫人才松了口,让她同靳芝杨送药材的车队一起去,并让她带上二十名家卫。

  远在茺州的谢珵自然不知他的阿姈要赶来看他,有四名灾民带路,他们行程飞快。

  三日便到了茺州,灾民激愤,但在香味四逸的黏粥下,老实的排起队来。

  不老实的也被谢珵身边的三百官兵抓住,当众责打,至此,再也无人敢挑衅。

  在赵子阑的建议下,谢珵有条不紊的做着赈灾的工作,先建立施粥棚给灾民填饱肚子,接着将感染瘟疫的人牵到僻静处,由姚神医着手为他们治病,然后组织年轻力壮的灾民,建起房子。

  一切都在缓慢的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此时谢珵正在太守府中同赵子阑商讨事宜,忽听谢宁的喊声,“郎君,快出来看!”

  谢珵走出房门,便见穿着一身小厮衣服的钟澜正俏生生地站在院子里的药材前,看见他眸子中流露出狂喜及心安。

  谢珵眼里闪过震惊,随即而来的是难掩的心慌,“真是胡闹,谁准你来茺州的!”


☆、第77章 077


  “我是跟着靳芝扬送药材的车队一起过来的, 你看。”钟澜指着院子中被谢珵遗忘的靳芝扬。

  靳芝扬冲谢珵点头, 又上前与赵子阑见礼,茺州疫情严重, 靳芝扬简直就是及时雨, 赵子阑乐的都要找不着北。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也敢过来!”谢珵哪里还能顾的上靳芝扬, 制止了想扑进他怀中的人儿,诘问道。

  “我梦到你被灾民堵截,还梦到你染了瘟疫, 实在放心不下,我没想别的,就是想见到你, 看到你好好的。”

  钟澜拽着谢珵的衣袖, 小脸因赶路,灰扑扑的, 唯有那一双通红的杏眼倔强的瞪着他。

  谢珵一直板着的脸,终于缓和下来, 小声道:“下次不许这样了。”

  钟澜不管不顾,如愿以偿地扑进谢珵怀中,真切地搂着他, 自己这颗提着的心才安定了下来。

  灰扑扑的小脸将谢珵月牙白的衣裳弄脏, 还尤不知足地蹭了蹭, 直将那衣裳蹭的不能看。

  靳芝扬和赵子阑虽一直谈话, 但耳朵却没放过钟澜与谢珵的对话, 两人这才知道钟澜竟是因为一个梦境就千里迢迢的赶了过来。

  靳芝扬感触最深,因为钟澜这一路上一声苦都未喊,他以往只知好友爱妻如命,现今才知,有这样一位不顾安危,只因一个危险的梦境就敢过来寻他的妻子,他如何会不宠她,不敬她。

  “咳,子阑兄,你看这些药材是不是应该将姚神医找来处理一下。”靳芝扬冲着抱在一起的两位挑了挑眉。

  赵子阑心领神会,忙道:“看我这个脑袋,我领你去寻姚神医,相爷,我们先过去了。”

  谢珵低恩一句,两人便撤出了院子,珠株和颂曦早已让厨房备好热水,将水端进屋中,放上干净衣裳退了出去。

  谢宁摸摸头,左看右看,一挥手,院子中低头不敢瞧的小厮通通退了出去,自己也追着颂曦出去了。

  此时小院中唯有拥抱的二人,谢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欣喜,将钟澜打横抱起进了房。

  刚想将怀中的人儿放在床榻上,钟澜便叫,“别别,身上都是土。”

  “这时候想起身上的土了?我这衣裳,今个刚换上的。”

  钟澜像模像样地拍拍那蹭脏的地方,“一会我给你洗。”

  “我先给你洗。”谢珵低笑,抱着她走进隔间。

  出来赈灾自然不能同在府中相比,一切从简,隔间后只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浴桶,谢珵帮钟澜脱下衣服,便将她放进水中,毫无杂念的为其擦洗。

  这一路上风尘仆仆,钟澜可没有机会去擦洗,此时进了水中,舒服的长叹一声。

  待谢珵为她擦洗完,才发现她已经沉沉睡去,灰尘洗净,露出白皙的脸,眼下的青紫也就遮挡不住。

  谢珵小心地将她抱起擦干,放在床榻上,低头查看起她的玉足。

  刚刚为其擦洗时他便发现了,这双平日里滑嫩的脚,上面有着一个又一个燎泡,脚底竟还生了茧子。

  谢珵心疼起来,“日后必不让你受苦。”

  说完,打开房门,管颂曦要来银针和药膏,“我为她弄,你们去歇着。”

  “诺。”

  回了房后,怕将钟澜弄醒,动作轻柔地挑破一个又一个燎泡,再敷上药,为她盖好被子,轻轻在其额头上落下一吻。

  出了房,谢珵便将四处溜达的靳芝扬寻住了,带他去了书房,问道:“我们走后,六皇子如何了?”

  靳芝扬顿时脸色古怪起来,谢珵皱眉,“难道陛下没有惩罚六皇子?”

  靳芝扬摆摆手,“没,证据确凿,他翻不了身。”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

  靳芝扬咳嗽两声,坐正身体,“六皇子被囚禁于府,不知怎得太子竟从他的府院中搜到了茺州太守小厮的尸体,还有众多官兵作证,六皇子截杀那些灾民。”

  “这些事仿佛一夜之间就叫整个洛阳知晓了,天下名士,读书人都在谈论六皇子,你的好兄弟更是心怀怒火,以一己之力结合众位名士,给陛下写了封请愿书。”

  谢珵听到这,提起了些许兴趣,“哦?朱晖竟有如此胆魄。”

  靳芝扬也是笑了,朱晖在他眼中一直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谁知这个孩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正是,他联合名士上书,请陛下严惩六皇子,陛下本就气恼,这封请愿书简直就将陛下的怒火挑到至高的位置。”

  “这还不算,六皇子这番犯了众怒,太子又怎会不下井落石,六皇子这些年贪污,干预政务,蒙蔽陛下致使民不聊生一系列事情全都摆在了陛下的案头。”

  谢珵挑眉,修长的手指摩擦着手里的杯子,“贵妃就任由六皇子被丢进污水中,这样下去,六皇子可就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靳芝扬耸耸肩,一脸感叹,“这次不将六皇子活活扒皮抽筋那就不叫太子,那些表明是贵妃指使六皇子做出种种坏事的证据,突然就浮出水面,贵妃娘娘因后宫干政,被陛下打进冷宫。”

  “背后操作者,就是皇后,皇后这下可是报了多年被贵妃压了一头的仇,贵妃当天被入冷宫就疯了,说没有皇后的手笔,谁会相信。”

  谢珵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没有了贵妃的六皇子,脆弱不堪,太子还真是走了步好棋。”

  “六皇子被剥夺了皇子封号,从此只是一个庶民了。”

  谢珵手指轻动,茶杯倒在案几之上,茶水倾泻而出,“两座大山,已经轰然倒塌一座。”

  靳芝扬把玩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就是可惜,没有了贵妃的六皇子就像是失了犬牙的凶兽,毫无威胁力,没能咬下太子身上的一块肉。”

  谢珵转动案几之上的茶杯,“未必,狗急了还会跳墙,六皇子与太子斗了这么多年,手里必然掌握着不少太子的密辛,濒临死亡前,总要奋力一跃的。”

  “谢相!听闻我那好徒儿来了茺州?”姚神医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

  在谢珵和靳芝扬赶忙将茶杯扶起,擦掉案几上的水渍时,姚神医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我徒儿呢?”

  谢珵无奈,“神医,您老小些声,从洛阳来茺州路途遥远,阿姈身子乏,已经睡下了,待她醒了,我便让她去找您。”

  姚神医摸着自己的小胡子,拍着大腿高兴道:“我那徒儿醒了,一定让她来找我,老夫想到了一个可以治疗瘟疫绝妙的法子,要和她商量一番!”

  靳芝扬对姚神医很是敬重,这位神医不光救了槿晏的命,教给弟媳歧黄之术,还有一颗心怀天下之心,听闻茺州瘟疫未好,二话不说就来了茺州。

  据赵子阑说,老人家来了一头就扎进了感染瘟疫的人堆,吓的他们站在外面叫他出来,他也未理。

  给那些感染瘟疫的人,简单清理了一下,便叫他们先用城里现有的药材熬了草汁,浸透手帕系在口鼻处,帮他移动那些走都走不了的人。

  这些日子多亏了神医,瘟疫才蔓延的没有那么快。

  “神医,药材已经拉来,您看还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跟我说,我定能给您寻来。”

  姚神医满意了,越看靳芝扬越满意,“嗯,老夫还需要千年的灵芝,百年的……”

  姚神医说一样,靳芝扬记一样,记到最后,靳芝扬在心里暗道:您老确定这是瘟疫要用到,不是您自己想要?

  再说钟澜被姚神医如此吵闹也未醒,这些日子为了赶路,当真是累坏了她。

  夜幕踏着轻盈的步子到来,等她睁眼,屋里漆黑一片,伸手一摸,旁边冷冰冰的,榻上就她一人。

  “槿晏!”钟澜心里一紧,倏地弹坐起来。

  “夫人可是醒了?”门外颂曦出声询问。

  “槿晏呢?”

  颂曦打开房门,珠株端来饭菜,点上蜡烛,说道:“郎君同茺州太守还有赵子阑,去视察民情了,听说赵子阑又有了新点子。”

  钟澜紧张兮兮的问:“他们可有说什么时辰回来。”

  颂曦给钟澜盛了一碗稀粥,“应是快了,都出去两个时辰了。”

  钟澜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粥,真是恨不得黏在槿晏身上,他去哪,自己去哪。

  一顿饭食完,谢珵还未回来,钟澜只好跟着珠株和颂曦收拾起衣物来,这般等了一个时辰,天已完全黑了下来。

  “他们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事了?”

  “夫人您又开始了,您不都看见了,郎君可是好好的呢。”珠株笑着打趣,打从洛阳出来,她家夫人就没少念叨。

  “我总是放心不下。”钟澜捂着自己的心脏,那里“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话音刚落,便听院子里吵嚷开来,旁边的房门被大力踹开。

  “快,快给止血!”

  “不能先止血,得先把脏血逼出来,我刚才看那刀了,上面沾满了得了瘟疫之人身上的血。”

  “什么?”

  “那也不能不包扎,这刀划的这么深,再晚点这条胳膊都别要了!”

  “神医呢,神医呢,赶紧把神医找来。”

  钟澜手中的衣裳掉落在地,嘴里呢喃,“不会的。”当即转身打开房门,就朝那噪杂之地跑去。


☆、第78章 078


  钟澜提着一颗心跑到隔壁的房间,屋内有人认出她, 叫了一声, “夫人。”随即想到这位夫人可是神医的徒弟。

  “夫人,你快给看看, 赶紧给夫人让路。”

  前方围着的人齐齐散开, 钟澜提着裙摆走到床榻前,看清床榻上已经陷入昏迷中的人,自己一颗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 不是槿晏,还好不是槿晏。

  然再看一眼登及又紧张起来, 那眉头紧皱,左臂鲜血淋漓,在强忍巨大的苦楚的人,不是十三郎吗!

  “给我药箱!将他臂膀处的衣裳剪掉,不要都围在这里,去叫神医,告诉神医十三郎恐怕会感染瘟疫。还有谢相,让他赶紧过来。”

  见不是谢珵受伤,钟澜也冷静下来, 临危不乱, 一条条吩咐下去, 随后一边动作一边问道, “十三郎是怎么受伤的?”

  围在十三郎身边的人听见钟澜的话, 就像有了主心骨,赶紧照钟澜的话去做,一下走了大半。

  剩下的人听见钟澜询问赶忙说:“今日殿下在查看百姓房子造的如何时,从屋中突然蹿出几人,我们一时不察,竟让他们划伤了殿下,是属下护主不力!”

  钟澜手里动作不停,一边为十三郎止血,一边说道:“刺伤十三郎的人可有抓到?”

  “回夫人,捉到了。”

  “好,先将他们的嘴塞住,别让他们自尽了,等谢相回来后,让他去审问。这里留下两个人打下手即可,剩下的人都出去。”

  “诺。”

  止血不难,这刀伤也没有那些士兵们以为的严重,他们不过是见十三郎流了这么多血,担心自己护主不力被责罚,因而乱了阵脚。

  难道是那刀上沾了感染瘟疫之人的血!

  姚神医被请来后,立马接手,钟澜给师傅打下手,待钟澜忙乎完,这才发现谢珵已经赶到了屋子,“你怎么在这,赶紧出去。”

  谢珵没动,“如何?”

  钟澜看向师傅,姚神医摸着自己的小胡子,摇摇头道:“外伤无大碍,他还小,这条胳膊养养就能好,但是只怕这瘟疫他躲不过。”

  这瘟疫到现在都无法根治,只是让这些得了瘟疫之人苟延残喘罢了。

  他们之前准备的药材也只不过是预防瘟疫的,本想六皇子让他们喝下去,不会爆发瘟疫,谁知六皇子竟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谢珵望着床榻上双眼紧闭的十三,艰难的问道:“必死无疑?”

  姚神医摆摆手,“没那么悲观,老夫近日刚有了一个想法,写了个新药方,兴许能治的好。”

  “那便好,”谢珵吐出口气,对着姚神医作揖,“十三便拜托先生了。”

  “殿下这个孩子,老夫喜欢,你不说,老夫也会尽力的。好了,你先回去,这里你不宜长待。”

  谢珵看向钟澜,想让钟澜和自己一起走,十三郎恐怕会沾染瘟疫,这里实在不安全,但钟澜却是一名医者,就像她不会阻止自己来茺州,他也无法阻止钟澜行医。

  钟澜手上尽是血,看着谢珵笑,“你先回去,我还要和师傅商量一下,得先给十三郎喂药,看看今晚会不会发热。”

  “那好,你多加小心。我去审问那些胆敢刺杀的人。”

  “嗯,你可一定要问清楚了。”

  谢珵走后,钟澜脸上的笑容也垮了下来,洗净手后问道:“师傅,我们怎么办?”

  “跟为师来,为师给你说说。”

  十三郎醒来后便看见钟澜正为他换额头上的湿巾。

  认了半天,“师母”

  “是我,你醒了。”钟澜起身为十三郎倒了杯水,喂他喝了下去。

  十三郎环顾一遍屋子,见屋中只有蒙着半边脸的钟澜,那模样与照顾得了瘟疫之人的人一样,心里浮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师母,我这是怎么了?”十三郎艰难的问出口。

  钟澜放下杯子的手一顿,对十三郎道:“砍你的那刀上面沾了得瘟疫之人的血,所以,十三郎,你也染上瘟疫了。”

  是的,躺在床上的十三郎浑身上下都起满了红点,并且伴着低烧,他没能逃过瘟疫。

  十三郎喉头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消化自己得了瘟疫的事,半天,才哽咽道:“是谁指使的”

  “是太子,六皇子已经被贬为庶民,你一旦回朝,便会被封为郡王,他不可能任由你壮大。”

  “这回他是得逞了,”十三郎自嘲一笑,“我连有没有命回去还不知道。”

  钟澜看他眼里蓄着泪,没有说些安慰他一定会好的话,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师傅想了一个法子,但是不确定是否能救你的命,你可愿意试上一试?”十三感染的疫情凶猛拖不得,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让他试药。

  十三郎咳嗽两声,说道:“还有其他活命的法子?我愿一试。”

  “好,那我便去安排一番。”

  钟澜走后,换了身衣裳去寻谢珵,“槿晏,十三郎同意用新药方一试,我们可以开始了。”

  谢珵在案几后抬头,眼里布满红血丝,想来是一夜都未睡安稳,“我这就着人开始准备。”

  钟澜心疼不已,这个男人,又为自己揽责了,上前两步,站在谢珵面前,说着,“十三郎肯定会没事的,你不要自责。”

  一边伸出手捂住谢珵的眼,将他带入自己怀中,安抚般拥抱着他,“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幕后之人。”

  “是我带他来的,他还尚未及弱冠,若是当真殒命在此,我……”

  “不会有事的,”钟澜打断谢珵的话,“所有事都是福祸相依的,我们看十三郎得了瘟疫是祸,可一但十三郎熬了过去,等待他的是日后的辉煌。”

  谢珵长长的睫毛在钟澜手心中剐蹭,也只有在钟澜面前,他才能卸下防备,露出疲惫脆弱的一面。

  他闭上眼睛,在钟澜怀中待了半天,方才挣脱开来,仰头说道:“你也要小心。”

  钟澜弯腰,与额头相抵,“我是医者,自会做好准备,倒是你才应该注意,太子竟然能伸手到茺州刺杀十三郎,焉知他不会派人来刺杀你。”

  谢珵将钟澜的手握在手里,十指相交,抬头轻碰那红唇,一触即放,“我们都注意些。”

  两人没能多腻一会,谢珵便带着茺州太守通知大家十三皇子以身犯险得了瘟疫,现在要为大家做表率,试用新药。

  询问可有人愿意同十三皇子一样,用新药来治疗。

  众人哗然,高高在上的皇子竟然为了他们患上瘟疫,去试新药。

  这位十三皇子不就是那个做梦预言茺州要地动的皇子吗?

  一时间,茺州百姓对十三的感恩达到极致,那些得了瘟疫的人,连思索都没有,就同意试用新药。

  他们反正也是等死,何不拼一番。

  而钟澜正在带着婢女们准备药材,院子里药材堆积成山,羌活、独活、前胡、柴胡、川穹、人参、白茯苓、桔梗……

  钟澜命人将那药材分类放好,又准备了四口大锅。

  两口放在城中,两口放在感染瘟疫之人的地方,这四口大锅火不停,药材也不停的往里面加。

  城中的大锅是给那些没有感染瘟疫之人准备的,自己动手盛药,已做防护。

  另外两口是给感染瘟疫之人准备的,因着男女老少皆有,年轻力状的青年那锅,药量多,还加了姜片。

  给妇女儿童老人准备的,药量少,也更加温和。

  就情况,每日给他们三到五服。

  十三郎也强撑着身子,每日到瘟疫之地,鼓励他们,这药一定会有效的。

  钟澜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往得了瘟疫的妇女那里钻,关注她们的情况。

  喝药前两天,有人剧烈呕吐咳嗽,竟吐出一块一块黑色的物质,待过去七八日,她们也不发烧了,身上也有了力气。

  钟澜和姚神医齐齐松了口气,男子那边的情况要好很多,因为他们药量大,现在很多人身上的红点都已经下去了。

  谢珵那面也是忙着给茺州百姓重建家园,茺州城中的百姓还好说,可那十八乡的百姓就不好处理了。

  谢珵不能随意离开茺州城,便派了赵子阑亲自前去,带着十八乡那些没得瘟疫之人重返家乡。

  城中的房屋一座座重新建了起来,并且参考了赵子阑的意见,地基打的深,房子也牢固。

  如此不到一月的光景,原本满是废墟的茺州城,已经恢复往日的活力。

  得了瘟疫之人也已经大好,纷纷跪拜钟澜和姚神医谢他们的救命知恩,又跪拜他们心目中的仙童十三皇子,称他是菩萨座下的童子,特意来救他们出苦难的。

  茺州事情已了,十八乡也在赵子阑的规划下,散发出生机,谢珵决定返回洛阳。

  这段日子,谢珵派人传回洛阳的信件,无一不再说茺州的惨状,更有十三郎感染瘟疫之事。

  这下子,十三郎是真的出名了,在大晋朝百姓的眼中,他就是为救民于水火,而自身犯险最好的皇子。

  十三郎的声望达到极致,只是太子并没有当回事,盖因谢珵根本就没将瘟疫已被根治的事情,传回洛阳。在太子心里,这个弟弟也就是早死晚死的区别,就是可惜没能将谢珵也弄死。

  因而太子现今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已经变为庶民的六皇子身上。

  这条疯狗,他得不了好,太子也别想登位,非要将太子也咬死不可。

  出发前往洛阳这日,钟澜收到了太子妃的密信,信中只有四个字,太子要反。


☆、第79章 079


  洛阳,太子府。

  裴瑜儿跪在太子妃的脚下, 抱着太子妃的脚, 恐惧道:“太子妃, 您答应我的, 您会救我的,我都将殿下要造反的事,告诉您了,您不能丢下我啊!”

  太子妃神情悲悯的看着裴瑜儿,嫁进太子府, 她们自是要与太子共存亡的, 太子造反之事她怎能如他愿, 他难逃一死,她们便陪着吧。

  “我若能逃过一劫,必会带着你,你放心就是。”

  裴瑜儿姣好的面容上, 早没了高高在上的冷清气, 眼泪冲刷了脸上的粉, 两道黄色的勾勒出现在假白的脸上。

  “您一定不要抛下我, 之前的事是我错了,我错了, 我改过自新了,我帮了您这么多。”

  太子妃轻轻扶起裴瑜儿, “我们都做错了, 只是这代价有些高昂, 你想逃离太子府,逃离太子的魔掌,我懂,我之前也是这样的想的,以己度人,你且放心。”

  裴瑜儿拿出手帕,压着脸上的泪痕,袖子不经意滑落,露出里面青紫相交的皮肤,太子妃递过粉,让其轻轻擦拭。

  念了句,“何苦。”

  裴瑜儿上好粉,才说道:“我若是再服侍殿下几日,只怕要被他弄死了,他近日情绪起伏很大,一会笑容满面一会冰冷阴暗。”

  太子妃说道:“你可只太子为何想反?六皇子已经沦为庶民,十三皇子也感染了瘟疫,大晋朝皇子就他一位了,他没道理多此一举。”

  裴瑜儿脸上露出嘲讽,“这我还真跟其他服侍过太子的姊妹,偷偷打听过,她们没说出一二,我到从太子身边幕僚那探了出来。”

  太子妃眉头轻挑,倒是没能想到裴瑜儿为了能出府,竟会和幕僚混在一起。

  裴瑜儿轻蔑的语气传来,“六皇子将殿下和后宫才人厮混的事情告知陛下了。”

  “什么?”

  裴瑜儿见一向沉稳大气的太子妃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心里顿时舒爽了,“您没听错,太子殿下和陛下的才人在宫中厮混了。”

  “六皇子将知情的宫女带出宫中,一直养在府中,就是想在关键的时候搬倒太子,倒是没想到,自己倒的这般快,他既然手里有证据,又哪里能放过太子,趁着自己进宫哭诉求情,便将此事尽数告知陛下了。”

  裴瑜儿顿了一下,“不知您可有听到消息,陛下让司马族人挑选合适孩童来洛阳,毕竟传闻十三皇子染了瘟疫凶多吉少。”

  太子妃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我倒是听说了,没想到竟是陛下想要罢黜太子。”

  “任谁自己儿子和小妾有染,只怕都要生气,更何况是陛下,如何能忍得。”

  “怪不得他竟是要反,”太子妃在屋中走了几圈,最后在窗前站定,推开窗子望着院中亲手栽种下去的鲜花,一笑,“我知道他想怎么做了。”

  裴瑜儿不知太子妃看破什么了,见她推开窗子,知道自己该走了,扭扭捏捏的拜别。

  太子妃看透了她的小心思,说道:“你安心回去,我会派太医过去为你诊治,你身子虚不宜侍寝。”

  裴瑜儿眼中迸发出欣喜,高高兴兴地走了。

  须臾,府中吵嚷起来,众人面色惊慌,原是陛下的金龙卫将太子府团团围住了。

  “这是软禁太子啊。”可惜了呢,这样困不住他的。

  太子妃遥望院中鲜花下的土地,她可记得阿姈与她说过,太子府是有一条暗道,连通王二郎的书房。

  “太子妃,我们被围住了,该怎么办啊?”

  太子妃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能如何,安心待着吧,左右天榻了还有殿下挡着,去瞧瞧殿下做什么呢。”

  被打发走的小厮自然不敢真的闯进太子的书房,将金龙卫包围太子府的事情告知,在得到太子一句知道了,只得悻悻的离开了。

  书房中的太子站在地道门口,露出一个嚣张的笑容,吩咐外面任何人不得擅闯书房,否则扒皮抽筋后,便一头扎进地道。

  这地道许久无人走动,上面布满灰尘,太子亲手开启这个他在厌弃王情之后,就做了机关,防止王情之过来的地道。

  太子在地道尽头,扣了三声,半天后书房中的人方才开启石门,王情之面无表情的看着在地道中的太子,“殿下今日怎有空来看我?”

  “情之最近,似乎过的不太好。”太子虽未从上到下打量王情之,可那流露出怜悯的眼神,却深深刺激了王情之。

  王情之如今再也算不上王家的得意儿郎,在府中待遇下降不说,六皇子又不是个真心信任他的。

  日子过的如履薄冰,如今六皇子被贬为庶民,他失了靠山,被人打压的喘不过气,精气神怎么能好。

  一身青衫空荡荡的套在身上,满脸阴霾的盯着太子,那样子倒像是恨不得扑上去咬断太子的脖子。

  哪里还有当初的公子如玉,温文尔雅的模样。

  “太子有何贵干?”

  王情之冷笑两声,他当初没封这石门,倒是存了太子会招他回去的心思,可太子那面在地道里设了机关,他便再也没过去。

  死了心之后,便当这地道不复存在,谁知今日石门又响,倒是惊了他一跳。

  太子从石门中走出,施施然坐在王情之的位子上,“情之与我何须这么见外,今日本殿下前来,是要送情之一场造化。”

  王情之自是知道太子不知为何惹了陛下的怒,但陛下又未明说,只是将太子囚禁在府中,恐怕这太子也是因为有这条地道才勉为其难的找上自己。

  也不管太子,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水,“我这么一个德行有亏的人,担不起殿下的造化。”

  “情之可知十三染了瘟疫?”

  “知。”

  “情之可知六弟被贬庶民?”

  “知。”

  “情之可知这大晋只有我一位皇子了?”

  王情之终于肯抬眼看太子了,半晌道:“知。”

  “所以情之,我们何不化干波为玉帛?”

  “看来殿下所图不小。”

  “本殿下一向对那个位子势在必得,就看情之你愿不愿意助本殿下一臂之力,事成,名留千史,位为极臣。”

  王情之叹了口气,眼神飘远,“这话,以前也听殿下讲过……”

  太子笑了笑,一脸坦然算准王情之会同意的模样,“此一时彼一时,与你共商大计,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我不还是来了。”

  王情之似笑非笑的看着太子,没揭穿太子只有通过这条地道才能联系外面的事。

  “殿下如今被困于府,请恕小民胆小,只想在家中等着尘埃落定。”

  太子把玩了会手上的翡翠扳指,心知自己若不做出点什么,王情之是不会同意为他传递消息了,偏他此时禁足府中,只有地道一条路。

  “听说大司马在锦州败给了胡人,大司马兵力强壮,想必其中必定有人给胡人通风报信了。”

  王情之眯眯眼睛,只听太子继续说着构陷朝中忠臣之事,“你说若是在大司马的家中搜出给胡人传递的信件,大司马会如何?”

  太子想要造反,拥有大晋朝一半兵力的大司马首当其冲要给除掉。

  “叛国之罪,当诛九族。”

  太子一拍大腿,一脸邪气,“巧了,本殿下也是如此觉得的。”

  若是诛九族,林婧琪又怎能逃的了,她可是大司马的嫡女,王情之想起那个大大咧咧,差点成为他妻子的女郎,眼神晦暗。

  太子压低声音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这书房中颇为渗人。

  “你若喜欢婧琪,到时候我们找个与她体型相似的小娘子,与她换了,将她给你不就是了。”大家都是男人,谁会不知道谁。

  “唔,你若是还喜欢裴瑜儿,明日就给你送来。”

  王情之脸上浮起厌恶,“她就不必了。”

  只有经历过失去才知谁是对你最好的,可惜,他将她错过了。

  “如此,本殿下就当你同意了。”

  书房外的奴仆尽职尽责的打扫庭院,书房里响起两人凑在一起的窃窃私语声。

  洛阳这里太子跟王情之共谋造反之事,茺州那里谢珵却盯着“反”字久久不语。

  谢珵已经枯坐一个时辰了,这掉针可闻的气氛,令十三郎不自然起来,如坐针毡。

  “十三郎。”

  “啊?”十三郎被钟澜轻轻撞了下,反应过来,身体迅速绷直,“师傅,您有何吩咐。”

  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三人,谢珵伸手将纸条递给十三,“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你,可敢一战?”

  十三郎盯着纸条上的“反”字出神,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被太子踩在脚下百般折辱的时候。

  “这个小杂种怎么还没死。”

  “来,从这里钻过去。”

  “这点心也是你能吃的?”

  “滚远点。”

  十三郎将那张纸条缓缓地攥在手心里,抬起头坚定的说:“有何不敢!”

  “好!”谢珵满意的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

  “从今天开始,大晋朝十三皇子在茺州赈灾时,意外染上瘟疫而亡。而你司马子濯,今日起快马加鞭赶往锦州,投靠大司马。”

  “诺。”

  谢珵点点头,示意是十三郎出去做准备,钟澜起身过来为他揉着额头,“就他自己去?”

  谢珵将钟澜拉进怀中,疲惫的闭上眼睛,“就他自己,我们必须出其不意。”


☆、第80章 080


  阳光透过窗子直直射进屋内, 俊朗的男子露出坚毅的侧脸正执笔认真写着什么, 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细腻的光。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身材修长, 容貌艳丽却不艳俗, 反而透着温和大气的女子, 纤纤细手正为其研墨。

  怎么看这都应该是一幅红袖添香图。

  只见屋内一身月牙白宽袖长衫的谢珵动了, 他低声闷咳两下, 放下手中毛笔,一旁为其磨墨的钟澜见状赶忙过来为其抚背。

  “你这样, 赶回洛阳, 身子如何能吃的消?”

  谢珵苍白的脸上, 透露出不正常的红,伸手将写好的三封信折好, 说道:“不必担忧, 这不是还有你和姚神医。”

  “你这般费神,着实太伤身子, 现在都还有些发热。”

  谢珵捏着钟澜的手指, 放在唇边亲了亲,

  “待此间事了, 我便同你回吴地散心可好?”

  钟澜担忧的小脸浮起意外,时至今日看见这个会深情对视自己的男人,都要忍不住心跳过快。

  “怎, 怎么说到吴地上了?”

  谢珵刚张开嘴, 还未出声, 便被门外前来告辞的十三郎打断。

  十三郎一身利落的胡服, 腰间佩剑,到真有些长大的模样。

  谢珵从三封信中拿出一封,交给十三郎,“这是我写给大司马的信,记住,一定要亲自交到大司马的手中。”

  十三郎将信接过,装进自己怀中妥善放好,作揖告辞。

  “我在洛阳等着你归来。”

  十三郎压下心中的忐忑与兴奋,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如同星辰般闪亮,“必不负师傅期盼。”

  秘密送走十三郎,谢珵拿出另外两封信,交由钟澜小心的缝在包裹中,命人快马送至洛阳,方才脱力一般舒出一口气。

  钟澜命婢女打来热水,趁谢珵泡澡去乏的时候,亲自去厨房为谢珵熬药。

  端着汤药回了屋子,钟澜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刚刚从水中出来,随意披了件白色长袍的男子。

  掉着水珠漆黑的长发,披散在白色长袍,有几绺头发调皮的钻进半开的长袍中,黏在白皙的胸膛上。

  白色的长袍被湿发扫过,贴在肌肤之上,轻薄的面料根本遮掩不住下面的风景。

  这般毫不经意见的半露不露,让钟澜突然便口干舌燥起来,平常要将衣襟严丝合缝的人,怎的今日,今日如此风情。

  如画如诗的男子眉眼都在笑,“阿姈,你在那站着作甚?”

  钟澜如梦初醒,端着汤药走向脸颊泛红的谢珵,“快将汤药喝了,将热去了,明日就要赶往洛阳。”

  谢珵耐心的站在原地等着钟澜姗姗而来,一把揽过钟澜的纤腰,沙哑着嗓子道:“这药太苦了,我不想喝。”

  钟澜怕汤药洒了,赶忙端正了,两人之间隔着汤药,谢珵颇为不满。

  “乖,将药喝了,喝了明日病就能好。”

  发着热的男人,一脸委屈,蹭着钟澜的脸颊,“你小时生活在吴地,我知你想念的紧,特意要带你去呢,你还强迫我喝药。”

  钟澜心里甜丝丝的,弯了弯眼角,“就这一碗,喝了好不好?”

  谢珵嫌弃的看了一眼汤药,终于吐露出今日为何这样反常。

  “打从你来茺州,你忙我也忙,我们都未亲热过,明日就要启程回洛阳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钟澜心里一酸,可不是,自她来了这,两人均忙的晕头转向,每晚上榻,都是相拥而眠沉沉睡去。

  谢珵贴着钟澜,语气中有他的担忧:“我一生病魔缠身,小小发热又算得了什么,若是事败……阿姈,我们应当好好享受当下。”

  说完,凑近钟澜,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想往日的浓烈缠绵,反而充满了虔诚的意味,让人心酸。

  钟澜偏过头,压回眼中的泪,将两人胸膛间的碗举到谢珵嘴边,“不管你说什么,今日这碗药你都要喝下去,有我在的一日,就不准你不在乎自己的身子。”

  谢珵深深看了扭过头的钟澜一眼,“好,你陪我喝。”

  说完,低头喝下一大口药汁,抚着钟澜的脖子,再一次对上她的唇,要苦涩的药汁渡了进去。

  “唔……”

  药汁在两人口中渡来渡去,最后被两人咽了下去,那些因亲吻流出的黑色药汁顺着两人的唇流下,流过白皙的脖子,黑白分明,最后隐匿在衣领中。

  谢珵吸允着钟澜饱满鲜红的唇瓣不愿放开,钟澜被迫灌进了半碗药汁,苦涩的她舌头都麻了。

  空空的药碗被谢珵扔在地上,他一把托起钟澜柔软的臀部将她抱起。

  钟澜惊呼一声,双腿紧紧缠住他的腰,胳膊放在他肩头,喘着娇气说道:“你还发着热呢。”

  谢珵抱着她走向床榻,闻之,笑着说:“阿姈是医者,没听说发汗会退热吗?”

  听是听过,可有何关系,“槿晏……”

  等到他温柔的伏在她身上动作,身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地落在她身上,她才理解那句话的含义。

  一口咬在他的肩膀,听见他低哼一声,方才满意的松口。

  谢珵轻轻亲吻她的眉眼,唤着,“阿姈,阿姈……”

  “恩……”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羞红了脸躲进云层中,又偷偷透过薄云向下望去。

  第二日一早,谢珵果真神清气爽,热也退了,拥着还在熟睡的钟澜道:“阿姈,醒醒,该去洛阳了。”

  钟澜睁开眼睛,出乎意料的没有感觉身子酸痛,这个男人昨晚还真是温柔的紧呢,将脸埋在谢珵胸口,“不想起。”

  谢珵将她扶起,“来,为夫给你穿衣。”

  收拾妥当后,谢珵和钟澜只带了十余人就悄悄赶往洛阳,剩下的人在茺州停留了几日,方才慢吞吞的赶往洛阳。

  洛阳,一匹毫不起眼的快马冲过城区,来到朱晖家中。

  朱晖接过包裹,见包裹中全是茺州的小玩意,当即挑了眉,拿着包裹回了屋子,细细摸着,摸到信封一笑,赶忙将包裹拆开来。

  包裹中有两封信,一封由蜡油封着,上面盖着谢珵的小印,一封写着让他亲启。

  朱晖打开那封信,一目三行的看了起来,起初是悲痛,随即而来的便是愤怒与震惊。

  那信上所言,十三皇子在茺州遭到刺杀,叹那刀上有污血,染了瘟疫未能治好,已毙。

  待谢珵查出幕后之后,竟是太子,大吃一惊,故而来信,央他将此信交由陛下,由陛下定夺。

  还请求他为十三皇子祈福,最好全洛阳的人都知晓,十三郎为百姓身死。

  朱晖死死握住信件,起身去往父亲书房,“好一个太子!槿晏你放心,我定将此信交由父亲呈给陛下,给十三郎一个好名声。”

  朱晖的父亲朱弘乃是当代大儒,曾入宫教导过陛下书法,可谓是陛下的半个先生。

  看过书信后,朱弘当即便进宫面圣,将两封信件全都交由简丰帝,方才返回家中。

  想必任谁都没有想到,谢珵没将信件交由谢府和钟府乃至朝中任意官员,而是交到了好友朱晖手中。

  不起眼,才能达到出乎意料的效果。

  皇宫,朝云殿,简丰帝的书桌上摆放着两封打开的书信。

  缥缈的香气从香炉中散出,甜腻的令简丰帝胸口烦闷。

  大黄门见陛下神色越来越阴暗,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蚊蝇,默默的香炉撤下,小心的候在一旁。

  那谢珵写给简丰帝的信件中,将所有事,事无巨细的尽数告之,连太子要反是太子妃告诉他们的都写了上去。

  并将自己猜测,太子首先会朝大司马开刀写上,言明自己让十三郎假死,去了锦州,躲避眼线。

  “寡人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简丰帝盯着那两封信,竟是笑出了声,污蔑当朝太子,除非谢珵是疯了才会这么做。

  这信上所言,谢珵也并不知太子为何要反,倒是与他囚禁太子,令太子起了异心对上了。

  简丰帝挥退了殿内内侍,只留了大黄门一人。

  “来人,去将金龙卫的统领给寡人唤来。”

  金龙卫只听陛下一人调遣,此时金龙卫统领匆匆从太子府外赶来皇宫,跪在陛下面前。

  “太子府你们不用盯着了,现在开始,调派出一半人手,暗中调查王家二郎,吕氏即可。”

  金龙卫统领不用明白陛下为何如此,只需去做即可,“诺!”

  只盯了半日,就发现王家二郎总与吕氏走动,若非他们盯着,谁又能想到王家人会有一天和吕家人谈笑风生。

  将此事告之陛下,奉上查到的信物,简丰帝靠在软塌上让他继续盯,继续查。

  待他出去后,方才吐在手帕上一口血,至此,终于相信太子起了反心。

  朝云殿中只有简丰帝和大黄门两人,大黄门心急如焚想为简丰帝寻太医。

  简丰帝制止,他早已时日无多,这段日子先后被六皇子和太子刺激,更是要病入膏肓了。

  此时,禁卫军统万海领带进来一个满身脏污的男子。

  简丰帝一看,那男子不正是大司马身边的小厮!

  “启禀陛下,大司马串通胡人,意欲叛国……”

  那小厮神情悲痛的呈上大司马和胡人来往的信件,口口声声说大司马叛国,故意败仗。

  他起了疑心,暗中观察,竟然让他从大司马的书房找到了和胡人交往的信件,不敢耽搁,赶忙前往洛阳,路上还遇到大司马的追杀,九死一生才来到陛下跟前。

  简丰帝面上浮起怒色,却不是因那小厮所言,大司马叛国,而是怒太子胆敢联系胡人,栽赃大司马!

  若大司马真被他处死,大晋兵力虚弱,岂不是会被趁虚而入,太子他是对自己多有自信,会认为自己登基后,没了兵马能继续震慑住那虎视眈眈的胡人!

  “万海,带人查抄大司马府,所有人等,尽数抓进大牢。”


☆、第81章 081


  万海与跪在地上的小厮飞快的对视一眼, 均没想到陛下竟然这般杀伐果断。

  故意迟疑道:“陛下, 大司马满门忠烈……”

  简丰帝将桌上染血的信件扔在万海脸上,“那这是什么?胆敢与胡人同流合污, 再多言,你便与大司马府一同下大牢。”

  “卑职不敢。”万海跪在地上,低头不再多言。

  待大司马府被查抄,洛阳人心惶惶,皆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大牢中, 枯黄的干草上林夫人闭目养神, 衣裳服侍没有一丝凌乱。

  这大牢中自然是有太子的人,王情之顺利进了大牢, 见到林夫人,作揖后道:“夫人可还好?”

  林夫人睁开眼,冷声道:“换你坐牢试试?有何事快说。”

  王情之一掀衣摆,跪了下去,“某自然不信大司马会叛国, 然证据已足, 无法翻身, 某只想请夫人同意将婧琪嫁于我, 倒时,我自会偷梁换柱, 救婧琪一命。”

  “你走罢, ”林夫人似是听见王情之这话, 卸下一身警惕, “这是我们一家的命,何须将你拖进来,若是日后有了证据证明大司马是被人陷害,还请你相助。”

  王情之惋惜林夫人没能同意,当下承诺道:“夫人放心。”

  待王情之走后,牢门打开,一个狱卒恭敬的候在一旁,“夫人这边请。”

  狱卒将林夫人带到一个干净的牢房,“条件简陋,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牢房中一个床榻一个案几,虽说不如自家,但比外面干草铺地的牢房不知要好上多少。

  林夫人点头,初到这大牢,她也是心惊肉跳了一番,后来才发现皇兄并非真的想要他们一家人的性命,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另一边,谢珵和钟澜已经快要抵达洛阳。

  钟澜自开始快速赶路身子就开始不舒服,躺在马车中,胸口烦闷,什么都吃不下去。

  本还担忧谢珵身子,谁料谢珵无事,反倒是她自己病了。

  谢珵见她怏怏地躺在马车上,脸色极差,命大家停下休息一会。

  “阿姈,喝点水。”谢珵扶起钟澜,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喂她喝了两口。

  也只是轻轻抿了两口,钟澜就将杯子向外推,她着实恶心的不行。

  “别管我了,眼看着快要到洛阳了,槿晏,你先进宫才是,我在后面慢慢进城。”

  谢珵放下茶杯,为她轻轻擦拭额上的汗珠,“我不放心。”

  “马上就到洛阳,别因为我耽误时间,到了洛阳我就找间客栈先住下,你不用担心我,这样我还能休息一下,慢慢赶去洛阳。”

  钟澜费力的说出这么长一段话,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似的,缩在谢珵怀中。

  “郎君,我们该赶路了。”

  外面侍卫催促,谢珵无法,见钟澜难受成这样无法赶路,只好在其额头上印下一吻,将她放平在马车上,细心的盖上披风,“你睡一会,醒了再赶路。”

  一行十余人,谢珵只带了四个侍卫赶赴洛阳,将大部分人都留在了钟澜身边。

  钟澜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夜幕降临,闻着他们烤肉的味道醒来,本来就饥饿的肚子此时咕噜噜响了起来。

  “珠株。”

  珠株掀开车帘,上了马车扶钟澜坐起,见钟澜气色好了不少,说道:“夫人你醒了,他们烤肉呢,我去给您拿来点。”

  钟澜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珠株拿来烧热的肉干给钟澜,谁知钟澜只吃了一口,便反胃的全都吐了出来。

  直到吐的胃里空空如也,“夫人!”

  钟澜虚弱地靠在车厢上,不住的喘着粗气,心有所感似的伸出手放在了小腹上。

  “珠株,你将这肉干撕碎,和干粮混在一起,泡在热水里,端给我吃。”

  珠株听钟澜的话,端来这碗杂七杂八的,连肉糜都称不上的东西。

  便见她家夫人,皱着眉头,拼命咽了下去。

  吃完,钟澜方有了些力气,庆幸自己没有再吐出来,交代道:“今晚在这里睡一晚,天一亮我们便走,正好能赶在城门开时进洛阳。”

  “诺。”

  惦记着钟澜身子的谢珵,此时正站在简丰帝的朝云殿中。

  殿中只有他们两人,简丰帝一边拿着手帕捂嘴,低声咳嗽,一边在书桌上写着椤

  诏书写好后,待墨干了,简丰帝将诏书交给谢珵,“若是此次宫变,寡人没能活下来,你便拿着这个诏书,已做打算。”

  谢珵大致扫了一眼诏书,见那上面写着立十三郎为皇储的话,赶忙道:“陛下,我们定会赢的。”

  简丰帝吃力的靠在软塌上,示意谢珵将其收好,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太子已经渗透进了军中、禁卫军、太医院,就连这皇宫都有他的人,万事小心。”

  谢珵将圣旨放进衣袖中,作揖道:“槿晏必不负陛下所托。”

  “寡人自是信你,咳咳,倒是没料到寡人养出了这般狼心狗肺的儿子。”

  简丰帝的手帕上,一丝暗红,灼了谢珵的眼。

  “陛下?”

  简丰帝的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木门发出的吱呀声,“若是太子造反成功,你便带着十三郎隐居,寡人将大司马的军马全都交给他,待他羽翼丰满了,再将大晋朝抢过来,若是太子没能成功,你便扶持十三郎登基。”

  年轻时的简丰帝也是有着雄才壮志的,可现实却总是狠狠扇他巴掌,渐渐也就不在想着变革的事了。

  可太子欲反,倒是让简丰帝看见了撕破这陈旧制度的星星光亮,可惜,自己看不到打破陈规那一天了。

  “槿晏,你的身体里,也流着一半司马家的血,寡人不求你支持十三郎变革,但也不要阻挠。”

  “告诉十三郎,寡人这个父亲很失败,让他切记不可学寡人,要做一个大胆挑战世家大族的君主。”

  “陛下,十三郎还需要陛下教导呢,陛下切不可说这些丧气话。”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后,简丰帝又吐出一口黑血,“寡人,只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槿晏,答应寡人。”

  谢珵眼眸紧缩,望向陛下书桌上那碗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甜汤,心头剧震。

  忽而掀起衣摆跪了下去,“本相,必会好好扶持十三郎。”

  “好,好,好,看来槿晏,你要陪寡人演一出好戏了。”

  第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车帘映在钟澜的眼眸上,一行人顺利的进了洛阳,本想找个客栈住下,谁知会碰见特意在城门口等候她的骠骑将军夫人。

  “表妹,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你了。”骠骑将军带着诧异的钟澜一行人回了骠骑将军府。

  “夫人,您这是?”钟澜在骠骑将军府中问道。

  骠骑将军的夫人拍着钟澜的手道:“阿姈不用害怕,谢相昨晚告之我,让我去接你的,我这一条命可是你给捡回来的,你且安心在这住下,何况我夫君可是大司马的弟子,我们不向着你们,谁向着你们。”

  钟澜还欲说,被骠骑将军的夫人打断,拉着钟澜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小院,“快进屋收拾收拾,看你瘦的,得给你好好补补,可得让你光彩照人的等着谢相回来。”

  钟澜听了此话,见推脱不了,便只好安心的住下,耐心等待谢珵从宫中回来。

  “夫人,”打听一圈的珠株快步凑到钟澜耳边,“外面都传疯了,十三郎因感染瘟疫而亡,陛下赐岐阳郡王称号。”

  这是开始行动了,“可还有什么消息?”

  “陛下抄了大司马府,说是大司马叛国,朱晖君正召集文人誓要为大司马讨个公道,大司马定是被冤枉的。”

  “让你送给太子妃的信,可有送去?”

  “送去了。”

  钟澜放心了,喝了碗牛乳,胃里翻涌,竟又是吐了。

  这厢钟澜在骠骑将军府中吐的虚弱不已,那厢十三郎已赶到了锦州,却因身份不明被拦下,见不到大司马。

  他无法言明自己身份,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正巧在此时见到了同钟清走在一起的林婧琪。

  挥臂高呼,“婧琪表姊!”

  林婧琪还在和钟清说笑,听见有人喊她表姊,还以为是听差了。

  还是钟清拉住她,“那,好似是十三郎?”

  “瞎说什么,十三郎染了瘟疫,早就……”

  “表姊!”十三郎快步追上林婧琪,整个人脏的像是在泥里打了个滚。

  “十,十三?”林婧琪先是诧异的往四周看去,随即是狂喜,“你没死!”

  十三郎见到林婧琪认出他了,摸着自己胸口,“有封信要让大司马亲启。”

  说完心神一松,昏厥过去,还是钟清眼疾手快将他抱住。

  他这样没日没夜的跑,跑死了三匹马,自己也累坏了。

  大司马收到谢珵的信件,联系自己的败仗,便知军中是出了奸细。

  当即开始彻查,还真让他抓到了三名给胡人通风报信的探子。

  夜间,军帐中灯火通明,大司马问向钟清,“子詹,你有何想法?”

  钟清沉吟片刻说道:“不妨利用他们三人,深入胡人内部,将计就计,一网打尽。”

  “报!”军帐外一个小兵打断了钟清的话。

  “进来。”

  那小兵却是金龙卫的人,进帐后,掏出腰牌,递上一封信,“大司马,陛下密旨。”


☆、第82章 082


  大司马大破胡人, 将他们打的几乎灭族, 因为简丰帝刻意封锁消息,所以在朝堂上吵的不可开交的众臣根本不知大司马已经率领大军赶往洛阳。

  简丰帝每日在朝堂上听着他们今日我弹劾你, 明日求他将太子放出来。

  看着他们忙着站队,有继续拥护太子的,认为太子是嫡长子望陛下三思,也有呵护那个司马小孩的,八岁大的孩子非要说人家天纵奇才。

  简丰帝心里嘲笑,他还没死呢, 他们就那么操心他的身后事。

  大司马的军队还有几日就要抵达洛阳,为了掩人耳目,吸引太子的注意力,从茺州姗姗归来的“谢相”回洛阳了。

  谢珵和钟澜告辞骠骑将军夫人, 秘密回到府中,和扮作他们的谢宁和颂曦,交换回了身份。

  颂曦拍拍自己的胸脯,“夫人, 您不知道,路过城池时有百姓求我为他们看病, 我有多害怕。”

  谢宁嗤笑一声,“所以你就头戴帏帽忽悠人家。”

  颂曦跺脚, “我怎么忽悠人家, 我不是让他们去看医者吗!”

  钟澜弯着眸子听他们两个吵嘴, 颂曦这般稳重, 竟是和谢宁吵了这么多年,当真是欢喜冤家。

  谢相赈灾成功又找出了治疗瘟疫的法子,一时间朝堂之上都是奉承谢相的声音。

  谢珵趁机说出这些都是赵子阑与姚神医的功劳,又为茺州太守求情。

  陛下心领神会,直接封了赵子阑一个四品官,神医留在谢家,无法赏赐官职,便赏了金银珠宝,至于茺州太守,虽有过,却也是因为六皇子的原因,便不升不降。

  赵子阑虽这些年当了谢珵的幕僚,可他以前的同僚可想跟他攀关系,当下有人抓住当年太子诬陷赵子阑的事情抖出。

  简丰帝冷眼旁观,早已高高举起屠刀,只等大司马的军队到达洛阳,便会毫不犹豫的挥下。

  在大司马的军队终于赶到洛阳附近,简丰帝于朝堂之上,罢黜太子,将他这些年暗地里做的勾当通通告之天下。

  只除了吕家嫡子被太子陷害一事未告之,而太子当真于今夜逼宫了。

  夜幕降临,城门紧闭,皇宫里嘈杂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洛阳人纷纷躲在自己家中,不敢出声。

  安静的街道上,一匹快马飞奔而过,激起尘土,直奔谢府。

  钟澜在屋内为谢珵仔细整理衣裳,颤抖的双手出卖了她不平静的心。

  谢珵捉住钟澜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大手中,嗓中似是塞了团棉花般,艰难的说道:“我书房桌子上有一封信,若是明日我还未能从皇宫中出来,你便拿着那封信……”

  钟澜杏眸一瞬间睁大,见他那副为难的样子,想到这段日子他粘人的程度,“什么信?和离书?”

  说完自己都震惊了,挣脱出谢珵的手,向后退了两步,“你竟要给我和离书?”

  谢珵也是满眼的不舍,断断续续道:“我若,出了事,你何必守寡。”

  钟澜一时间气都上不来,深吸两口气,见谢珵要上前,喝道:“不要过来!”

  钟澜眨眼拼命压下自己眼眶中的泪花,说道:“我长的不美吗?我哪里做的不好吗?跟我和离,你舍得?”

  “我自是不舍得的……”谢珵几乎哽咽,她的阿姈最近愈发光彩四射了,他连想都不敢想她在别人怀中的模样。

  “今日给我这和离书,你若无事回来,我便真同你和离,去找个俊秀男子嫁了,你当我稀罕你!”

  瞎说,她当然稀罕,她稀罕的不得了,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将他揣在怀中,她不止多少次想要将他藏起来,想带着他游山玩水远离洛阳纷争。

  本以为她与他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她会满头白发为他扎满针,明明昨日他们还幸福温存,可今日就要经历生死难关。

  一想到他可能会葬身在那张开血盆大口的皇宫中,她就喘不上气。

  她也想,也想轻声细语,等他从皇宫中回来,她不想让他分心,可谁知,被他说要和离,气的口不择言起来。

  谢珵哪能不知她这是气话,可还是被她那一句他回来,也要嫁给他人扎了心,一颗心拧成一团。

  面色阴沉,猛地上前将她拉过,吻了上去,钟澜不断挣扎,双拳落在谢珵胸口,却不舍得用力,不一会便被谢珵制住,和他亲吻起来。

  “嘶……”钟澜吃痛,鲜血顺着嘴角滑动,推开谢珵,嘴唇都被他咬破了,气道,“属狗的吗!”

  谢珵伸手蹭去她嘴角的鲜血,“看你还敢胡言乱语。”

  钟澜伸出小舌轻轻碰了下唇上的伤口,真疼,“明明是你先说胡话的,再敢有下次提出和离,甭管你因为什么,我铁定不理你!”

  谢珵捧起钟澜的脸,心里念叨还不是为你好,虔诚道:“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钟澜这才绽了一个笑颜,扑进谢珵怀中,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深深的担忧,“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谢珵摸着钟澜的发,承诺道:“恩,阿姈放心,我一定回来。”

  外面徒然间起了声响,原是宫里派人来接谢珵进宫。

  就在谢珵即将要踏出房门时,钟澜出声道:“槿晏,我刚刚是骗你的。”

  谢珵僵硬了身子,转过头来望着红着眼眶的钟澜,只听她道:“无论今日你是生是死,我是你的妻,生是你谢珵的人,死是你谢珵的鬼,但在奈何桥上,还请你等上我一等。”

  谢珵的手指紧紧抠在门框上,只觉得满腔都被钟澜的爱意淹没了。

  他的阿姈明明难过的都要哭了,却倔强的不让泪水滑落,双手放在腹部,对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儿,你要等我将他平安生下来,再去奈何桥与你相会。”

  “你,你说什么?”谢珵难以置信的望着钟澜双手交握的地方,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怀了你的孩儿。”

  谢珵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昏暗的烛光下,那个娉婷而立的女子是那么的美,张牙舞爪的皇宫都显的没有那么血腥。

  钟澜笑了出来,“已经两个多月了,按日子算,是在你去往茺州前一夜怀上的,所以,你一定要平安无事,不然,孩子出世后,就又没父亲又没母亲了。”

  谢珵一双眼睛要黏在钟澜的腹部上,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头哽的厉害,什么也没说出来。

  “郎君,该走了。”谢宁低声提醒。

  谢珵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钟澜,大步离开。

  谢珵走后,钟澜脱力一般,强撑着身子软在了床榻上,这回,她真的骗了槿晏。

  若是他真的回不来,她便将他生下来,然后抚养他长大,这是槿晏的骨血啊……

  谢珵出了院子,拜别谢荣与谢夫人,去往皇宫。

  禁卫军将皇宫围的严严实实,谢珵被带进养心殿,皇后与太子正在悠哉的品茶,而简丰帝却脸色发青的躺在床榻上,生死不知。

  谢珵恰到好处的惊讶,询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太子为何会在此处?”

  太子也不跟他打哑谜,他十分喜欢看谢珵那一张冷淡的脸上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听闻我父皇将大印和兵符都交给你了?”

  谢珵拢了拢袖子,没有回话。

  禁卫军统领万海上前推搡了一下谢珵,“陛下问你话呢!”

  “陛下?陛下不在那里躺着吗?”谢珵嗤笑一声,嘲讽道。

  “我们聪明决绝的谢相现在还看不清形势?你若乖乖将印交出来,寡人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谢珵抬眸,不卑不亢,“太子殿下这是欲要逼宫?”

  太子站了起来,阴霾着脸,“没错,从今天开始大晋朝就是我的,还不让他跪下来!”

  万海一脚踢在谢珵腿窝,按住他,逼得他跪了下来,太子绕着谢珵走了两圈,“你放心去死,到时候,寡人会好好对待你的夫人的。”

  “你!”谢珵冷静的脸上,浮现怒意,太子欣赏够了,便开始拉着谢珵说他是如何利用地道联系他们,如何给简丰帝下药,如何让禁卫军包围皇宫,如何算计六皇子。

  说的口沫横飞,大笑不止。

  还是皇后劝住了他,“皇儿,正经事要紧,先将大印和兵符要出来。”

  太子抬起谢珵的下巴,仔细打量,“你这张脸,还真是好看极了,寡人突然舍不得你死了,应该留你在身边伺候才是。”

  谢珵闭上双眼,感觉太子的呼吸越来越近,忍无可忍道:“我手里只有大印,没有兵符。”

  太子松开手,怀味般的揉搓了两下手指,“早说不就完事了。”

  在谢珵指明大印藏在何处,被太子轻松搜到后,只见太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简丰帝字迹的诏书,按了下去。

  “这可真是,太完美了……母后,您说,我起个什么国号好?”

  皇后还未说话,外面一个禁卫军的小兵匆匆跑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皇宫外面围了大军,就要攻进来了!”


☆、第83章 083


  皇宫里乱做一团, 宫女太监收拾细软欲跑,却被震天的喊声吓的躲在草丛里, 房屋里不敢动弹。

  被高高在上的禁卫军把持的皇宫,一过一盏茶的功夫, 就被大司马带来的军队撞开了城门。

  成日里养尊处优, 只敢在百姓面前逞威风的禁卫军, 哪里是战场上浴血奋战杀过人的汉子的对手。

  被打的节节败退不说, 一听说这是战无不胜的大司马的军队, 心里就没了战意, 只差跪在地上求饶。

  战局几乎没有任何悬念的一面倒, 大司马的军队势如破竹, 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攻至了养心殿。

  太子听着他们破开宫里防线,将养心殿围了起来,眯着眼睛冷哼,当他没有后手吗?

  将谢珵拉起挡在身前,太子推搡着谢珵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被候在外面的禁卫军护在身后。

  “大司马无诏回洛阳, 这是要做什么,想造反吗?”太子一声厉喝。

  大司马右手执剑站在最前方, 在他身后是黑压压数不清的将士,每个人都像是没有听见太子的诘问, 沉默严肃的站立着。

  那种扑面而来铁血之气, 差点压迫着太子说不出话。

  “私调大军, 无诏归洛阳,大司马!谁给你的胆子!”

  大司马眉头一挑,侧过身子,恭敬的弯腰,太子下意识拉着谢珵退后一步,却被自己这反应给羞恼了,“尔等叛军还不赶快放下武器,认罪投降,还能给你们一个全尸!”

  “谁说我们是叛军了?”

  沉默伫立着的将士,突然如同潮水般分裂成两半,均俯首作揖,一个身材不算高大,一看就是未弱冠的男子从后走出。

  他的眸中带火,似要将天地间的浑浊物通通燃烧殆尽。

  走到大司马身旁,扶起大司马,说道:“众将士不必多礼!”

  “哗啦”众将士整齐划一地站直了身子,高喝,“谢殿下。”

  十三郎那睥睨天下的眼神扫过太子,就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在见到被他挟持的谢珵时,眸色深了两分。

  茺州染疫,边关浴血,生死一线间,这个少年已成长起来,“我给他们的胆子!”

  说完从腰中掏出军符,高举喝到:“军符在此,大晋军马均归本郡王调配,尔等身为禁卫军却囚困圣上,当斩!放下武器投降者,饶尔一命。”

  禁卫军本就惧怕大司马的军队,此时十三郎话一出口,神智不坚定者便欲放下武器投降。

  禁卫军统领万海喝道:“护住陛下,尔等就有从龙之功,休要听那叛军胡言。”禁卫军被万海激的血液沸腾,从龙之功啊!

  太子阴测测的打量十三郎,“你竟没死!”

  “没错,本郡王没死,还不赶快放开谢相,束手就擒。”十三郎一身铠甲披身,火把的映照下铠甲闪着晶亮的光。

  “呵,”太子一只手掐在谢珵的脖子上,“你以为寡人只安排了禁卫军吗?十三郎,你还是太年幼了。”

  太子竟还安排了人?十三郎眸子微睁,昏暗的夜幕下,他看不清谢珵脸上的表情,但是谢珵那一双沉静的眼,却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焦躁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他身后还有五万大军,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是吗?怎么没有看见呢?”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势!

  在太子眼中,十三郎说这话的时候,胸有成竹,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

  “出来吧!”太子声音还未落下,房檐上突然出现了无数拿着弓箭的将士将所有人牢牢围住。

  尖锐的箭尖,冰冷的反射着微光,密密麻麻的指着大司马的五万兵马。

  “如此,十三郎可看见了?现在你们这些叛军缴械不杀!”太子面色阴翳,嗜血地凝着十三郎,眼中可见一丝疯狂。

  风声穿过铠甲,走过兵器,带起呜咽的哭嚎声,大司马的士兵没有一人脸上出现慌乱之色,黑暗中一双双眼睛瞪着太子。

  太子扣着谢珵脖子上的手勒紧,凑近谢珵耳边,“寡人就知道,谢相怎么会没有准备,贸贸然孤身一人前来皇宫,还不让他们放下兵器!”

  扣在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珵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个巧笑嫣然,说她怀了自己孩儿的女子。

  他……答应过要平安回去的。

  谢珵轻轻点头,太子满意的松手,微凉的空气涌入口鼻,谢珵剧烈的咳嗽起来。

  待他平稳下来,谢珵微微迷眼,让自己在黑暗中看的更加真切些,似是对着空气,又似是对着房檐上拿着弓箭的士兵道:“放箭!”

  “嗖!”

  一支箭携着破空之声,眨眼间就到了太子跟前,在众人还未来的及反应时,一箭刺穿太子臂膀。

  紧随这只箭其后的是密密麻麻调转发现的箭雨。

  这箭雨打了禁卫军一个措手不及,万海一边护住太子,一边用剑挥断飞疾而来的箭。

  而谢珵早在自己出口说出放箭二字,就一个闪身,躲在太子身后。

  太子见了血,又被箭雨包围,一双眼睛都要被气红了,肩膀中箭的地方钻心的疼,让他站都站不稳,哪里还顾得上在他身后已躲进养心殿的谢珵。

  护在他身边的禁卫军,一个一个的倒下,鲜血流了一地,黑暗中射箭的士兵见谢珵已平安退进养心殿,愈发没了顾忌起来,箭雨势头不减,反而愈加密集。

  “陛下,我们赶紧进屋。”

  万海护着太子,往身后养心殿退去,好不容易顶着箭雨挨到了门口,一推,竟没推开,原是早先一步进屋的谢珵将门上了栓。

  两人分神撞门之际,一支凌厉的箭,就在此时夹杂在箭雨中射到太子面前,太子瞳孔一缩,伸手拉过毫无防备的万海。

  “呃……”

  那支箭毫无悬念的射穿了万海的脑袋,露出从后脑伸出的一截沾着红白之物的箭头,堪堪停在太子眼前。

  太子拖住万海的尸体挡在身前,一旁的禁卫军见此情景,悲上心头不说,只觉从龙之功就是意想,连统领都这样死了,太子也负了伤,还有何一战之力。

  不少禁卫军纷纷放下手中剑,跪在地上,一副臣服的模样。

  “你们这是在作甚?快给寡人起来!”太子顶着万海的尸体,气愤道。

  十三郎也被这变故弄的一惊,待他反应过来时,战局已经彻底扭转,太子犹如困兽只能叫唤两声。

  “停!”十三郎出声,那箭雨竟真的听话的停了下来。

  有一个禁卫军跪了下来,就有第二个禁卫军跪下,这会儿功夫,所有的禁卫军都跪了下来,只余太子撇掉万海,孤零零地站立着。

  太子捂着臂膀,如今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犹作困兽怒吼:“好,吕氏!你们竟然骗寡人,同谢珵一起给寡人设套!”

  养心殿的门此时“吱呀”一声打开,谢珵挟持皇后从中走出。

  太子犹如一头暴怒的受伤雄狮,看见皇后的那一刻,所有的愤怒都爆发出来,“母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外祖父的箭队会转而投靠谢珵!”

  皇后满脸灰败,逼宫不成,等待他们母子俩的必然是一死了,听见太子的话,她迷蒙抬头,显然也不清楚自己的父亲为何会转而投靠谢珵,颓败摇了摇头。

  太子转而看向谢珵,谢珵说道:“殿下以为您陷害吕氏宗族嫡子而死之事,无人知晓吗?”

  已有三年多的时间没人跟太子提起那个替他而亡的吕氏子弟了,此时突然听到,太子震惊过后,便想到一人,咬牙切齿的说:“太子妃!”

  谢珵心里嘲笑,当朝掌管军政的太尉怎么可能就因为一个死了三年多的小辈,决心要反,自然是因为他们给出了足够的利益。

  何况太子近些年愈发残暴不好控制,而对比太子,显然还未弱冠的十三郎看上去更好掌握一些。

  谢珵一挥手,便有几个士兵上前将太子和皇后控制住。

  “将他们暂时关押在天牢中,”视线对上大司马,“还要劳烦您将这皇宫清理一遍。”

  又看向十三郎,顿了顿,方才说道:“十三郎进来看看陛下吧。”



☆、第84章 大结局


  简丰帝灰败的脸上透出一股子垂暮将死的气息, 那不仔细看不能发现起伏的胸膛,让十三郎刹那间眼眶红了。

  “父皇……”十三郎跪在简丰帝床边,虽说他对自己这个父亲并无多少敬意, 但终究是血脉天性, 见他如此, 也是心痛难忍。

  简丰帝费力睁开双眼, 为了给太子设局, 让他跳下来, 他不惜以自身为饵, 喝下皇后端给他下了药的甜汤。

  本就破败的身子, 更是雪上加霜。

  “十三, 你……”简丰帝双唇蠕动, 话都说不全,十三郎凑近简丰帝的唇,才听明白是让他自己取一份诏书。

  十三郎弯腰在床榻下摸索, 没有看到简丰帝艰难的摆头,目光复杂的看着门外正指挥众人的谢珵。

  十三郎摸出诏书,拿出来给简丰帝,却被简丰帝死死握住手腕。

  “按照这上面说的做!”简丰帝掐着十三郎的手青筋爆出,双目圆睁, 十三郎他还未弱冠啊。

  十三郎还没来得及看, 连忙应承下来, 待简丰帝耗尽精气神, 昏睡过去了, 他方才偷偷打开诏书。

  看清上面所写,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刺到脑仁,门外谢珵唤他,身子一颤将诏书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偷偷放回床榻下。

  哪怕跟随谢珵到了天牢,也依旧脸白手凉,缓不过气。

  昏暗森严的天牢,平日里空旷的紧,呼吸间都是一股霉味,此时却人满为患。

  太子和皇后被分别抓进角落里的牢房,派重兵把守,随着他们落败,他们的党羽家人,也陆陆续续被士兵抓进这天牢。

  关在他们隔壁的牢房,金龙卫进进出出,牢房中的人愈发的多,多到快要塞不下。

  太子妃就在这些家眷中,耳边伴着呼喊的尖叫声,穿过众人,走到离太子最近的地方。

  “殿下,可还好?”

  太子抬起头,看清是太子妃,倏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太子妃面前,隔着牢房质问道:“是你!你出卖本殿下!”

  太子妃温柔怜悯的脸突然阴沉下来,眸中带着挑衅,“是啊,您的一切举动,都是我透露出去的。”

  “你这贱妇!当年我真该掐死你。”

  “谢殿下当年的绕命之恩,不然,本太子妃又怎么能有朝一日见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犹如乞丐般待在牢房中的模样,呵。”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逼宫不成,你也得跟我陪葬!”

  太子妃凑近太子,纵使两人隔着牢房,太子却能清楚的感受到太子妃身上的恨意,那恨意宛如实质般将他淹没。

  牢房中,火把映照的光亮从远处抵达太子妃所在的牢房。

  “夫人,岐阳郡王同谢相在牢房外等您出去。”

  太子妃瞥了太子一眼,留下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似是在嘲讽太子刚刚的话。

  太子大吼,拍打着牢房,“她是本太子的妻,她不能走!她得陪本太子一起死!”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下,太子妃快要走出牢房时,停下步子,回头看向太子,红唇轻启,“我感谢,我替那些被你残害致死的人感谢苍天,谢你终于要死了,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下十八层地狱”,伴随着哭泣声,久久环绕在牢房中。

  斩首台的血腥味哪怕十里远外也能闻到,跟随太子一起逼宫的犯官,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不出三日,从斩首台的流下的血已经汇聚成小溪。

  简丰帝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大晋朝的权利更替就在十三郎和谢珵的暗中把持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太子和皇后毫无悬念的被判斩首,许多世家大族被牵连,犯事之人斩首,使他们迅速凋零下去,却又有许多大族崛起,成为在朝堂上的新贵。

  九月十五日,简丰帝退位,将大晋朝全权交给十三郎,十三郎登基,成为大晋朝的新一任帝王,顺泰帝,取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意。

  顺泰帝登位,大庆天下,免大晋赋税三年,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另对犯官亲眷从轻处罚,斩首改为流放,流放改为坐牢,许多家族免于灭族,不然逼宫之事诛九族牵连甚广。

  太子虽是主犯,太子府的姬妾下人却是牵连最少,都因太子妃有先见之明,早早就将他们各自的卖身契给了他们,打发他们出府了,裴瑜儿也如愿以偿的走出太子府这座囚笼。

  但这从轻处罚里,却不包含王情之,王情之被判斩首时,林婧琪就躲在斩首台附近的客栈里,看他人头落地,想到母亲曾说他欲娶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钟清拍拍林婧琪肩膀,“婧琪,这都是他自找的,我们走。”

  送林婧琪回府后,钟清便进宫寻了顺泰帝,当日射杀太子的两支箭都是钟情射出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一名神射手,逼宫之事他有功,顺理成章求得了旨意。

  九月三十日,清河郡主林婧琪同车骑将军钟清大婚,一应规格按公主尚驸马之礼,虽时间紧迫,却并不简陋。

  众人本欲闹上洞房一闹,谁知清河郡主林婧琪大胆的派婢女将钟清请回了房,只余这些人在原地怔愣。

  半响,不知谁吭哧一句,“郡主当真彪悍,子詹可真有,有福气……”

  新房内,林婧琪坐在钟清身上,两颊嫣红,“说,我若不想困在这后院之中,你欲如何?”

  钟清扶额,“婧琪,这件事我们已经谈论很多次了,我不会强迫你的,我喜欢的就是那个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女郎,我不会折断你的翅膀,夫人,我们歇息罢?”

  林婧琪听闻此话甚是满意,一双素手将自己衣裳尽数褪去,俯下身去亲吻着钟清,“这位郎君,今日便从了本郡主罢!”

  红烛摇曳,床榻嘎吱作响。

  “夫人,身上可痛?”

  “还好,我们再来一次。”

  屋内的热水换了一次又一次,屋外隔条街的谢府中,谢珵正担忧的看着将今日所食尽数吐尽的钟澜。

  “呕,槿晏,我没,呕,没事。”

  “你快莫要说话了。”

  谢珵等钟澜吐完,才捧起没有一丝鱼腥味的鱼汤喂她,“这得吐到什么时候?”

  “这都是正常的,哪个怀孕的女子不是这样过来的。”

  待钟澜没了精神,沉沉睡去,谢珵才敢将手轻轻放在钟澜的腹上抚摸,“孩儿,你可莫要折腾你母亲了。”

  林婧琪与钟清的大婚未过几日,简丰帝薨,顺泰帝将其葬入皇陵,下令大晋朝为简丰帝哀掉三月。

  钟澜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在怀有身孕四个月的时候,钟澜终于不吐了,之前几个月没觉得自己身材有什么变化,从六个月开始,肚子就像吹了气一般,涨了起来。

  钟澜缩在屋中,谢珵从身后环着她,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两人透过打开的窗子欣赏天边火红的晚霞。

  “哎呦,”钟澜睁大眼睛,身后之人也愣住了,“他动了?”

  谢珵还在回味刚刚手下鼓起的小包,突然手又被撞了一下,激动道:“他动了。”

  钟澜回过身,满眼欣喜的泪花,谢珵半蹲下去,将耳朵放在钟澜的肚子上,呢喃道:“小家伙,你是在跟父亲母亲打招呼罢?”

  次年,顺泰帝二年,三月八日,钟澜经过一天半的折腾,终于诞下一女,谢珵喜爱非常,结合夫妻二人的姓名,取名为谢灵,小字康英。

  康英百日,十三郎偷偷溜出宫,小心翼翼地碰触奶娘怀中的小奶娃。

  “她怎的光吐泡泡?”十三郎用指尖碰了碰康英软嫩的小脸蛋,谁知康英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吓的他赶忙收回手。

  “我,我,我没用劲啊!”

  恰巧钟瑕过来,看见这一幕,哈哈笑道:“十三郎,你不着我们康英喜欢啊,啊哈哈哈……”

  康英哭的小脸通红,奶娘抱着她来回走动,也没缓解的了半分。

  十三郎见状,伸出自己双手,眼巴巴的看着奶娘,“要不给我来抱抱试试?”

  奶娘虽不知这位郎君是谁,可见他衣裳华丽又认识四郎,踌躇一会儿,便想将康英递给十三郎。

  康英眨巴着泪眼,挥舞小拳头,就是不给十三郎抱,“哇哇哇……”

  十三郎……被嫌弃了。

  “来来来,还是舅舅抱,我们小康英哦,”钟瑕在十三郎羡慕的目光中,轻而易举的将小康英抱了过来,对十三郎嘚瑟道,“还是舅舅招康英喜欢,康英不哭了……啊啊啊啊啊!”

  “噗,噗噗。”一股臭味从钟瑕怀中的康英身上传来,舒坦了的康英,踢了踢腿,“咯咯咯”笑了起来。

  奶娘将康英从钟瑕手中接过,“原来我们郡主是拉臭臭了……”

  被臭味弥漫,僵硬在原地的钟瑕整个人似是都不会动了,十三郎惊讶片刻,突然笑出声来,迎着钟瑕哀怨的目光,“哎呦,果然小康英更喜欢你一点。”

  回到宫中的十三郎,独自一人待在养心殿中,余辉映在他的身上,投下长长的黑影。

  黑影倏地拉长,十三郎起身走到床榻下,摸出逼宫那日简丰帝交给他的诏书,再次打开看了一遍,哪怕到现在这份诏书也依旧让他觉得浑身发寒。

  不在犹豫,将诏书放进早已准备好的空盒中,重重落锁。

  五年后的七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吴地的一个三进小院里传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父亲,再将康英推的高些。”

  挂花树上悬挂着一个秋千,粉衣稚童正坐在那秋千上让一旁的谢珵给她推高高。

  谢珵满脸宠溺,听到女儿的话,立即手上用力,将女儿推了出去,见女儿晃荡着小腿,咧着小嘴咯咯笑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父亲父亲,康英看见了,隔壁院子里真的有长的漂亮的小郎君,快让康英再看两眼。”

  谢珵无奈,自家女儿看见长的漂亮的东西就欢喜,宝石珍珠她都有好几匣子了,每晚都要抱着睡觉才行,当然,在他眼中,女儿什么都是好的。

  “你莫要让人家发现了。”

  “哎呀呀,父亲,这个小郎君长的可真是唇红齿白,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太太太漂亮了,康英已经没有可以赞美的语言了。”

  钟澜领着从皇宫中跑出,特意来此拜访的十三郎,就听见她家女儿的又开始胡说,“你这都是跟谁学词,这也是能形容男子的,槿晏,你快将她抱下来,飞那么高,再摔了。”

  “母亲,那个小郎君刚刚和我对视了,天啊,他的眼睛好漂亮,再让我看两眼!”

  “不要再胡闹了,快下来,看看谁来了。”

  谢珵给了康英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伸手将她抱了下来,康英看到十三郎眼睛一亮,小大人似得,对着十三郎作揖,“拜见陛下。”

  她年纪还小,尚且不知道陛下是大晋朝独一无二的男人,十三郎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康英还记得我?”

  康英拍拍手,吧唧一下亲在十三郎的脸颊上,“记得,陛下会送很多亮闪闪给康英。”

  在康英眼里,那些宝石珍珠会发光,就是亮闪闪。

  谢珵对十三郎作揖,十三郎又逗了一会儿康英,钟澜捏捏康英的小脸,“跟母亲回房罢?”

  康英扭过头,伸出手让谢珵抱,“才不要和母亲回房。”

  十三郎在一旁看的好笑,问道:“康英是喜欢父亲多一些,还是喜欢母亲多一些?”

  康英瞅瞅母亲,又瞅瞅父亲,最后说道:“喜欢父亲,母亲坏,总不让我玩!”

  钟澜真是拿这孩子没办法,对十三郎道:“陛下您看见了罢,父女俩这是将我排除在外了。”

  康英对钟澜做了个鬼脸,将下巴放在谢珵肩膀上,脑子里想着要去找隔壁漂亮郎君玩。

  十三郎揉了揉康英的小脑袋,见这一家三口如此其乐融融,丝丝羡慕缠绕心间。

  “好了,谢灵!不要再让父亲抱了,你都多大了。”

  康宁听见钟澜叫她名字了,知道这是母亲生气了,赶忙从谢珵身上滑下来,跑到钟澜的身边,牵起她的手,“母亲,康英跟你回房。”

  钟澜领着康英回了房,将这里留给十三郎与谢珵,路上,钟澜耐心的教导康英,“康英,你是女孩子,要懂规矩。”

  康英扬起跟谢珵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得意道:“父亲说康英是天下最好的孩子!”

  经过岁月沉淀,钟澜那张美艳妖娆的脸,少了青涩,取而代之的是端庄稳重的成熟,钟澜蹲下身,将康英抱了起来。

  竟觉有些吃力,笑着掂了掂康英,“在父亲母亲眼里,康英自然是最好的,但是康英,我们还要想想其他人是怎么看你的?对不对?”

  康英抱着钟澜,亲昵的蹭钟澜的脸颊,吃吃笑了起来,“康英知道了,康英最喜欢母亲了。”

  钟澜笑,“刚刚不是还最喜欢父亲吗?”

  “那不是在陛下面前,给父亲留面子,其实康英谁都喜欢。”

  “你这个小墙头草。”

  康英捧起钟澜的脸,仔细观察了一会,松开手叹气。

  钟澜抱着康英回到房间,将她放在床榻上,脱去鞋袜,问道:“这是怎么了?”

  康英捂着胸口,一脸忧伤,“我一点都不像母亲,没有大大的眼睛,没有秀气的小鼻子,就只有红嘴唇,我长的这么丑,以后可怎么能嫁的出去。”

  端水进来的颂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比之以往身材要丰腴了些,脸上也带着肉,梳了个妇人髻,说道:“郡主长的像郎主,可是极美的。”

  康英噘嘴,“我知道你们在骗我,平常大家都夸赞母亲貌美,都没有人夸父亲,我长得那么像父亲,定是极丑的,哎。”

  钟澜点了点康英的小鼻子,“你才多大,就想着嫁人了,快将衣裳脱了,睡午觉。”

  康英利落的自己将衣服脱了下去,让钟澜给她擦洗,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那么丑,以后不好嫁人,可得先抢一个漂亮夫君才是,恩,隔壁家的漂亮郎君就不错。

  将康英哄睡了,钟澜对颂曦道:“小旭这段日子还闹肚子吗?”

  小旭是颂曦和谢宁的儿子,今年四岁,长的像颂曦,特别秀气,跟着颂曦和谢宁来了吴地,小孩子肠胃弱,水土不服就闹肚子了。

  “今个已经不闹了,夫人也休息一会罢?”

  钟澜打了个哈欠,她也是感觉有些乏了,上了床榻将康英搂在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睡前还想着要稍些吴地的特产给珠株带过去,珠株两年嫁了人,已经给对方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今个来信,字里行间都是对儿子的爱。

  康英睡了一会就醒了过来,见母亲还睡着,蹑手蹑脚地跳下床榻,自己翻找衣服,穿好了跑了出去。

  她人小腿短,还以为没有人发现她偷溜出来,竟想跑到外面找隔壁家的漂亮郎君玩,刚要跑出去,就被人抓住了衣领。

  “郡主做甚去?没有郎主和夫人带着,不能出去的。”

  谢宁提溜着康英的衣领,将她提了回去,康英晃着小短腿,抗议道:“我去隔壁玩,你派人告诉父亲母亲一声不就好了。”

  谢宁疑惑,“隔壁的人家都在府中做客,你去隔壁做甚?”

  “什么?他们来了?”康英扭动着小身子,“快带我去。”

  谢宁带着康英去找隔壁家的郎君,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应是能玩到一起去,看着康宁凑到人家面前,嘀嘀咕咕,谢宁这才放心,招来奶娘看着。

  “呀,你睫毛好长好长,”康英捂着小脸,围着夏侯彬转悠,“你长得可真好看。”

  夏侯彬年八岁,跟随父亲母亲前来拜访,因着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是以轻易不说话,就跟康英点头摇头。

  康英晃晃脑袋,好奇道:“你是郎君,我是女郎,你和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夏侯彬一张精致的小脸宛如熟透的蜜桃,红的能滴下水来,念着康英人小,不能跟她计较,说道:“你,脏大,就子道了。”

  康英心里可惜,长的这么好看,怎么说话这么不清楚呢,哎,可惜可惜。

  眼珠子一转,四处望了望,见没人注意到这里,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夏侯彬的面前,趁他还没反应过来。

  一手探到他身下,握住了小鸟,还捏了两把,咦,竟然真跟她的不一样,她怎么没有?

  夏侯彬被康英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待他反应过来时,自己的小鸟已经被握住,康英没用多大劲,但是已经懂事的夏侯彬,被羞耻淹没了,一把推开康英,“你妮妮妮……”

  两个小孩起了争执,夏侯彬还推了康英一下,在远处候着的奶娘眉头一簇,因有东西遮挡,所以没看见康英做了什么,只当自家郡主受了欺负,赶紧赶过去。

  康英被推开也不当回事,手还在虚空捏了两下,“好软耶。”

  夏侯彬浑身都泛起红来,眼睛里蓄上泪就要往掉,气得大喊:“你无礼!”

  康英被这字正圆腔的喊声给震住了,见漂亮郎君要掉泪,脱口而出,“当真是我见优伶。”

  说完发现自己奶娘要过来,康英暗想这个漂亮郎君就一张脸好看,可惜说话不清楚,不成,万一他要我负责让我嫁他可怎么好。

  随即眼珠转转,“哇”一声大哭起来。

  夏侯彬倒退两步,嘴里念着:“为女子与小人蓝养也,古人曾不欺我。”

  康英打着隔的哭,哭声震天,也不管奶娘怎么哄,就在那嚎。

  钟澜被叫起来,匆匆赶来就见康英躲在她父亲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旁边夏侯一家尴尬地站在一旁,劝夏侯彬给康英道歉。

  夏侯彬红着脸,眼眶也都是晶莹的泪,倔强的梗着小脖子,不管父母如何说,都不肯知声。

  十三郎早在夏侯一家前来拜访时,就躲了出去,正好看看吴地风景,此时院内就他们两家人。

  夏侯夫人十分不好意思,见钟澜前来,赶忙上前道歉道:“谢夫人,真是对不住,是阿彬惹女郎哭了。”

  夏侯彬一直未说话,此时听见母亲说他欺负康英了,顿时气到:“才不似我惹她哭,分明似她,似她……哼!”

  说完,微瞪着眼睛,委屈的看着钟澜。

  夏侯夫人不好意思的对钟澜笑笑,钟澜示意无事,不过就是两个小孩玩闹罢了。

  自家女儿什么秉性钟澜岂会不知,八成是康英欺负人家,怕被训,先声夺人哭了起来。

  但也不能随意冤枉女儿了,钟澜拿起手帕,给康英擦了擦脸,沉声道:“谢灵,莫要再哭了,你父亲身子不好,到母亲这里来。”

  康英睁开眼睛,泪眼朦胧的看着钟澜,只觉母亲要罚她了,哭的更加伤心,谢珵拍着康英的背,“夫人,你看康英哭的,等她好了,我们再问好不好?”

  夏侯夫妇在一旁附和,他们一直想要个女儿,此时见康英哭的这般伤心,心里也是不忍,何况是他们家小子给人家弄哭了,更不好意思了。

  钟澜上前,将康英从谢珵怀中接出,半蹲在地,说道:“不可,槿晏你也是,不能在宠她了,眼见着年岁一天天涨,该懂的事要懂。”

  谢珵不舍,也知钟澜说的对,便狠心不再看康英哭泣的小脸。

  “谢灵,告诉母亲,刚刚发生何事了?”

  康英偷偷去瞅钟澜,可惜泪水糊住了眼睛,什么也没看清,这小动作哪里能逃脱的了钟澜的眼睛。

  钟澜拿出手帕轻轻把自家女儿的眼睛擦干净了,“现在说实话,母亲不追究,但若叫母亲查出来,谢灵,你最喜欢的乳酪杏仁酥母亲便不让厨房给你做了。”

  康英打了个隔,扑进钟澜怀中,睁着哭肿的眼睛,问道:“真的不训我?”

  钟澜亲了康英一口,“说实话。”

  康英摸着额头,蹭了蹭钟澜脸颊,小声说:“我摸他小鸟了。”

  康英自以为的悄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夏侯彬红着一张脸躲进母亲怀中哼唧。

  摸小鸟她家女儿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跟夏侯彬道歉,不然你这个月都没有甜瓜吃了。”钟澜用手指点了点康英的头。

  康英撇嘴,母亲就会用吃的威胁她,哎,好吧,她妥协,“对不住。”

  夏侯彬见康英道歉,哭的眼睛肿的像核桃,自己也跟着道歉,“我也不对,不该推你。”

  见两个小孩互相道了谦,大人们才放心。

  康英被谢珵抱着,听着母亲的唠叨,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陛下怎么会突然来了吴地”钟澜问。

  “说是想见识一下大晋的风土人情。”谢珵见康英欲醒,拍拍康英的小身子。

  钟澜皱眉,谢珵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别多想,十三郎不是那种人。”

  钟澜拿眼睛看他,“你心里拿好主意。”

  时间过的飞快,十三郎已经来吴地半月,是时候该启程回洛阳了,谢珵早先就承诺要带钟澜来吴地,可惜十三郎登基要处理的事情着实太多。

  这不待朝堂稳定了,便特意向十三郎请了三个月的长假,带着一家人来吴地散心,现今十三郎要回洛阳,谢珵自是要跟着回去的。

  钟澜为谢珵收拾行囊,“回了洛阳记得按时吃药,你的康英还等着你跟她玩呢。”

  谢珵揽过钟澜,低头寻到红唇吻了上去,待两人分开,握着钟澜的手覆到她的小腹上,“你和孩子在吴地好好的。”

  “你放心就是,待脉象平稳了,我便带着康英回洛阳。”

  “我在洛阳等你们。”

  此时的康英正在桂花树下玩蚂蚁,闷闷不乐的,拿着树枝将蚂蚁行进的道路堵住。

  十三郎走过,蹲下来问康英,“你这是在做什么呢?知道吗,天若要下雨了,蚂蚁就会出窝来。”

  康英扭过身子,用屁股对着十三郎,“康英自然知道。”

  十三郎也不嫌厌烦,跟着康英动,跑到她对面蹲下,“小康英,为什么不开心?”

  康英嘟嘴,恨恨的拿树枝戳地,却小心的避开蚂蚁,说道:“母亲怀上小弟弟了,父亲母亲以后就不喜欢康英了。”

  十三郎揉揉康英细软的发,“不会的,不信你去问问他们。”

  “真的?”康英歪头,得到十三郎肯定的回复,迈着步子哒哒地跑远了。

  只余十三郎站在树下看着远处汇合在一起的一家三口,心里的恐慌与重压倏地就因他们的幸福而消失不见了。

  十三郎眯着眼,想起来吴地的第一日,与师傅促膝长谈,他小心试探,却叫师傅挑破,向他承诺自己绝不会成为他的拦路石。

  想来父亲留给他,让他处死师傅的诏书派不上用场了,回洛阳便将其烧毁。

  谢珵抱起康英,“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可是父亲的掌上明珠,等你弟弟出生后,你不就有小跟班了,想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想是不是就很美。”

  康英扭头,“父亲惯会哄我,母亲你说呢?”

  “等他生下来,你带着他玩,给他起乳名好不好?”

  “我可以起乳名?”康英眼睛一亮,大声吼了句,“好!”

  说完又欢快的跳下谢珵的怀抱去找夏侯彬玩了,小孩子的情绪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

  夏侯彬已经是康英的好友了,听闻她几个月后就要离开吴地颇为不舍,还是康英豪气的说:“你来洛阳找我不就好了!”

  “恩,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小小的誓言,就此定下。

  待钟澜与康英返回洛阳,已是十月,这一胎并不像怀康英时那般折腾人,钟澜觉得自己像是没怀一般轻松。

  钟澜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康英会围着钟澜的肚子绕圈,时不时蹦出几句话。

  “母亲,我给他起乳名叫小花罢。”

  “母亲,还是叫小草,小草绿油油的好看。”

  “母亲,叫他康小英好了。”

  “唔,不然叫狗蛋?”

  这日,钟澜带着康英等在院子外,谢珵下了朝赶回来,就见这一大一小裹的似粽子般等他。

  “父亲!你回来了,今天康英很乖哦。”

  谢珵揉揉康英的头,又满眼温柔的望着钟澜,“何须日日等我。”

  康英抢着答道:“母亲说,这样就能让父亲快快的见到我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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