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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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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错嫡

作者:绿药




  不滞不病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

  寒冬刚刚过去,春风一吹,不觉暖意,反而添了另一股寒意。首秋搓了搓小臂,用手压了压被风吹起一角的藕色齐膝褙子,略凌乱的脚步藏在半旧的艾绿色襦裙里。暮色浓稠,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她刚刚踏进院子,就听见几个小丫鬟在屋里说说笑笑,偶尔能听见“世子”、“落水”、“祸事”这几个词儿。首秋不愉地皱了皱眉,猛地推开房门,冷眼瞪着这几个小丫鬟。几个小丫鬟立刻住了嘴,小心地瞅着首秋的脸色。

  首秋压下心里的怒气,道:“姑娘在那边受罚,你们在这边唠着闲话?要不要姑娘给你们准备点瓜子儿?”

  几个小丫鬟缩着脖子也不吱声。

  首秋半肚子的埋怨话冲到嗓子眼又压了下去,她吩咐四个小丫头翻找姑娘的绒袄,准备热水和暖手炉。又嫌他们动作太慢,最后还是自己去寻了姑娘的素绒袄,又急急忙忙往钦孝堂赶去。身子又冷嗓子又干的她连一口热茶都来不及喝。

  钦孝堂原本是老夫人礼佛的地方,后来随着宁府几次改建,逐渐成了家里责罚子女孙儿的场所。所以府上的几位公子姑娘自打小就怕这个地方。

  昏暗的钦孝堂里,日夜不熄的烛台上积了厚厚的蜡,佛像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纤细姑娘。原本桃腮杏脸、如琬似花的容颜此时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无助的苍白。

  她便是宁府庶出的三姑娘宁书。

  “姑娘,已经戌时了,可以回了。”首秋将素绒袄给她披上,再将她搀扶起来。许是跪得久了,宁书的双腿已经麻了,她只得暂时倚靠着首秋让双腿一点点恢复知觉。宁书将全部重量倚在首秋身上,首秋却也不觉得沉,只是暗暗心疼自家三姑娘。三姑娘原本就瘦弱娇小,前几日的落水,再加上这几日的责罚,更是让她消瘦了一大圈。

  首秋眼睛有点湿,小声抱怨着:“明明不是姑娘的错,却要姑娘来受罚……”

  宁书无波的眸子缓慢地转了转,像是对首秋说也像是自言自语道:“二姐姐也一起领了罚的。”

  “那怎么一样!”说到这个首秋就生气,声音都提高了些,“虽说一起罚了,可她也就在第一日跪了不到一刻钟就被夫人领回去了。”

  过了好半天,宁书才“嗯”了一声,就像一声浅浅的叹息。

  首秋慢慢回过味儿来,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自家三姑娘怎么能跟二姑娘比呢?二姑娘可是二房嫡长女,可是自家三姑娘……这回落水的事儿,说起来既不怪二姑娘也不怪三姑娘,要怪只能怪那个跋扈的世子爷!若不是他在假山上突然吓唬两位姑娘,两位姑娘也不至于落水。虽说世子爷并非恶意,见着两位姑娘落水也及时拉了一把。可错就错在他拉的这一把非但没有救起两位姑娘反而让他自己也跟着落了水。平日里壮壮实实的,不想三人一同落水,两位姑娘不过略受风寒,他却自救上来就不省人事,祥王妃当时就冷了脸,甚至扬言“若世子有个好歹,定让整个宁府好看!”

  若说起来,祥王妃还要喊府上宁老夫人一声“姨妈”。朝堂上,宁府与祥王也是大抵同一战线。可这些关系和世子的生命安危比起来就逊色多了。

  二夫人当机立断将责任推给了自家两个女儿,又是寻医问药衣不解带地亲自照顾起世子。

  “好在世子总算没事了。”宁书叹了口气。双腿已经适应了些,她回望了一眼大慈大悲的佛像,扶着首秋的手慢慢往外走。踏出门槛,冷风就迎面灌了过来,宁书打了个寒噤,拽了拽前襟。

  首秋也觉得冷,她急忙说:“姑娘,你且忍忍,屋里早准备好热水和暖炉了,回去就好了。”宁书却立在那里不动,神色幽幽地望着前方。首秋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瞅,就见着两个人影向这边走来。首秋的眼睛一到晚上就不太好使,她眯着眼睛瞅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迎面走来的是二姑娘宁棋和她身边的大丫头蒲月。

  “三妹妹要回去了?”宁棋在距离宁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含笑望着她。宁棋比宁书年长一岁,如果说宁书是清丽的皎月,宁棋则是那道艳阳。

  宁书望着宁棋,却又像根本没有看她,目光飘渺,无神无波。

  首秋暗中拽了一把出神的宁书,宁书死水一般的眸子才渐渐染上一丝光彩。光彩聚焦,汇成宁棋的模样。她微微张开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失笑不语。

  她能说什么呢?

  首秋和蒲月不懂三姑娘此时的失态,二姑娘却懂。宁棋嘴角的笑逐渐淡了下去,她上前几步拉住宁书冰凉的手,道:“我刚从母亲那里回来,正巧路过这儿,正想着去妹妹那里坐坐呢。”

  宁书垂着眸看着晚风吹着裙角微微地动。

  宁棋暗中捏了捏宁书的手,宁书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她抬起眼睑,道:“二姐姐肯去我那里,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只是不知道屋子里准备了热茶招待二姐姐没有。”

  宁棋便笑,说道:“说起来,我刚从母亲那儿得了些好茶,是从王府带来的上好普陀佛茶,正想拿给你一些呢。”宁棋转身吩咐道:“蒲月,你这就回去把准备好的茶带过去。”

  “姑娘你忘了,你还准备了好多东西要拿给三姑娘呢,蒲月自个儿可抱不动。”蒲月笑着说。

  “又贫嘴!”宁棋佯装生气,转身对宁书说:“三妹妹别笑,我屋里这个蒲月啊,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你的首秋就借我用一会儿,陪蒲月走一趟吧。”

  宁书深深看了一眼宁棋,缓慢地点了头。

  两个丫鬟走了以后,宁书和宁棋慢慢往宁书的住处走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牵着的手松开了,就连宁棋脸上原本挂的笑也散去了,逐渐染上一抹愁云和紧张。

  从钦孝堂出来,穿过一条回廊,再过了一道月门是一片桃林,出了桃林就是宁书的住处。在快要出了桃林的时候,宁棋果然停了下来。

  宁棋一把抓住宁书的手,盈盈双目氤氲着水汽。“二姐姐救我!”

  宁书抬头,若有所思地瞧着她,问:“你叫我什么?”

  “二姐姐难道以为我会霸占着你的身子?”宁棋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谁能想到落了一次水,阎王殿溜达一圈儿,鬼差竟是将咱们两个的魂儿送错了身子。你成了我,我成了你!这真是天下顶离奇的事儿!”

  “的确是离奇事儿。”宁书呢喃了句,她看向宁棋,目光却穿过她望向身后的桃林,天还冷着,这桃林也是一片萧条。

  “是呢!”宁棋又说:“二姐姐你不知道这几日我是多么担惊受怕,每每见着母亲,总想对她坦白一切,禀明母亲是鬼差做了糊涂事儿,将咱俩的魂儿引错了身子,才造成这天大的笑话!可我又怕别人以为咱们被小鬼儿附了身,把咱们当成妖物!”

  宁书点头,道:“的确不易为人所信。”

  宁棋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又拉着宁书缓缓往前走,又说:“这事儿忒离奇,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母亲未必肯信的。若母亲不信我们要如何?就算母亲信了,宗谱之事又该如何?我合计着,如今府上最重要的事儿就是世子的安危,现在将我们的换了身子稀奇事儿说出去,难免冲撞了王妃和世子,这罪过可就大了。不如……咱们先瞒着外人,等他们离了府,咱们再从长计议?”

  宁书忽然笑了,她抬起头轻飘飘地乜了她一眼,称赞了一句“你倒是想得周到。”

  宁棋仔仔细细瞧着宁书的神色,可只从她的双眸中读出“莫测”二字。宁棋心里突然有点没谱,轻声接了句:“也许不知哪天,鬼差知道弄错了,就将咱们换回来了……”

  宁书这一次却没再顺着她的话,而是说:“蒲月和首秋已经先到了,原来咱们两个走得这么慢。”已经出了桃林,不甚宽敞的院子门口,可以看见蒲月的身影。

  “二姐姐不是说要去我那里坐坐吗?怎么不走了?”宁书站定,静静地看着宁棋。

  瞧着这张原本属于自己的面孔对着自己笑,宁棋有点怔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扯出一抹笑来,道:“突然觉得有些困了,我就不去叨扰了。”她顿了顿又在宁书耳边悄悄地说:“我的心意,你当懂的。”

  于是,要来宁书房里坐坐的宁棋还没进屋子就托着蒲月的手聘聘婷婷地走了。宁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就觉得好笑。碰巧?顺路?不过是想说几句话罢了,真是难为她绕了大半个宁府。

  还没有进屋子,普陀佛茶特有的浓郁香气就飘了出来。

  “二姑娘送来的普陀佛茶可真是上品,姑娘快含一口暖暖身子。”首秋笑着迎上来,接过宁书脱下的素绒袄。

  宁书就皱了眉。

  首秋愣了一下,暗忖难道是姑娘责怪自己擅做主张将茶泡了?可是不正好用来招待二姑娘吗?诶?二姑娘怎么没有跟进来?

  宁书端起白瓷茶杯,几片茶叶在杯里打着转儿。她缓缓将几杯斟好的茶复又倒回茶壶,而后渡到屏风一侧的墨竹盆栽面前,将荡着浓香的上好普陀佛茶倾倒个干干净净。

  “姑娘,你这是……”首秋皱着眉,她看不懂了。

  宁书浅笑,“一日无茶则滞,三日无茶则病。人需茶,这花花草草也需要茶来温养。”

  她又微微前倾身子,指尖拨了一下竹叶,“但愿,你不滞不病。”


  纱罗襦裙


  望着首秋捧着的十二幅檀色缀玉,宁书拖着下巴沉思起来。

  当初母亲给府上几位姑娘裁春装的时候,宁棋和宁书同时挑中了这块料子,嫡女先得的习惯使得这块料子最终给了宁棋。于是她现在将这条襦裙送来是什么意思?想见一见她原本的身子穿上这条裙子是个什么模样?

  “姑娘要不要穿这套呢?”瞧着宁书出神,首秋出声询问,“二姑娘不知道何缘故送来好几套,不过奴婢瞅着还是这一套最适合姑娘了,而且姑娘也喜欢。”

  宁书揉了揉眉心,道:“就它吧。”

  “嗳!”首秋应着,上前服侍宁书换衣。“姑娘怎么跟二姑娘似的,想事情的时候还要揉揉眉心。”

  宁书手指微顿,又不着痕迹地放下。

  “二姑娘还送来几件首饰,其中这个玉镯特别适合姑娘呢。”宁书的另一个大丫头午秋捧着一个精致的镶着碎玉的檀木匣走过来。

  宁书的目光却凝在这个精致的匣子上再也移不开视线,连脸色也郑重了几分。

  推开匣盖,一片雪色映入眼帘。上好的羊脂白玉,沁色自然。镯身缀着少许三峡云,内平外圆。一见就是上品。

  宁书吸了口气,“啪”的一声将匣盖合上,递给午秋,道:“这镯子给我好好收着。”宁书郑重的语气让午秋连连点头,她将匣子抱着,怕跌坏了似的。

  宁书望了一眼屏风一侧的墨竹盆栽,郁郁葱葱的。她缓缓后倾,倚在靠背上,手指轻点桌面。

  宁棋此举究竟何意?难道真的是乱了分寸用力示好?她是不清楚那玉镯的来处,以防身边人怀疑大抵也不敢询问蒲月几个。于是,她瞧着玉色好就送了过来?宁书又觉好笑,等宁棋知道这玉镯的渊源指不定要多后悔今日的莽撞。

  宁书穿戴好,也才卯时。卯时请安是宁府的规矩,宁书带着首秋刚出院子就碰见了四姑娘宁画。宁画是林姨娘所生,刚刚十三岁,比宁书小了一岁。宁画的模样既比不上宁棋的明艳,也比不上宁书的温婉静丽。但唯独那一双占了半张脸的大眼睛让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灵气。

  同为庶女,宁书所居的吟书斋与宁画所居的望画斋又是相邻,于是她们两姊妹每日都是相伴而行给老夫人、夫人请安。

  宁棋所居的落棋斋却是在另一个方向。

  至于大姑娘宁琴乃是大房嫡长女,那就住得更远一些了。宁琴十六了,已有了婚约,入了夏就要出嫁的。

  宁画瞧着宁书穿的新裙,漆黑的眸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嘟着嘴说:“三姐姐今天换了新裙子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我好寻一件顶漂亮的裙子套上。如今倒好了,站在三姐姐面前,我像足了丫鬟!”

  每次瞧着宁画的大眼睛,宁书总是想起三郎宁璞画的水墨游鱼。她曾倚在母亲怀里说宁画的眼睛里有一尾活灵活现的游鱼,引得众人哄笑。

  宁书一脸艳羡地说:“四妹妹今儿个插的金桃玳瑁簪好生漂亮,定是父亲给的吧!”

  宁画脸上的笑便更真挚了几分。

  如今二房里头,林姨娘是最受宠的,二爷常有东西送去。连带着宁画也总是带些精致的小首饰在几姐妹间炫耀一番。

  两姐妹你夸夸我我赞赞你,不过一会儿就到了正房堂屋。屋里屋外立着许许多多丫鬟们,还没进去就能听见屋里头的说笑声。

  “母妃你就不用担心了!”

  帘子刚刚挑起一角,世子爷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刚好传出来。宁画侧过头看了宁书一眼,宁书倒是面色平静地踏进屋子。

  果不其然,她们两个一进来,屋子里的人都停下说话看了过来。

  宁老夫人慈眉善目,乃信佛之人,早就不再插手家务,只是她那双眼睛偶尔还是有着不符年纪的光华流动。祥王妃坐在宁老夫人左侧,自宁书一进来,脸色就放了冷。世子爷匡元冷哼了一声就偏过脸去不再看她。

  若说起来,祥王妃还要叫宁老夫人一声姨妈,虽说并非亲姨妈,但是祥王妃幼时丧母得了不少宁老夫人的照拂,这次来宁府也是来给宁老夫人祝寿。祥王妃每年都会过来给宁老夫人祝寿,今年却不想赶上了意外,现在心里头大概也是盼着宁老夫人的生辰赶快过去,她好早日带着世子走。

  二夫人宋氏坐在宁老夫人右侧,她的女儿宁棋站在她的身边。

  见着气氛有些尴尬,宁棋走过来拉住宁书和宁画的手,笑道:“你们两个过来了,外头可冷?”宁书刚刚进来时,宁棋见她穿着这身衣服,明显松了一口气。这一幕可没有逃过宁书的眼睛。

  “和三姐姐一路说说笑笑走来,倒是不觉得冷。”宁画笑着回应。

  “三丫头这身新裙子倒是抬脸色。”宋氏瞥了一眼宁书,不咸不淡地说。

  “母亲说的极是呢!”宁画也跟着说:“刚刚出了院子瞧见三姐姐的时候,也是被她惊艳了一番!母亲是不是瞧着三姐姐可人儿,偏心的独独给她裁了新衣裳?”

  “你们都听听,她这张嘴儿是吃了什么稀奇东西长大的,怪是能说会道!”宋氏指着她笑,屋子里的人也都笑起来,就连祥王妃的脸色都柔和了一些。

  宁书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眸。当初裁春衣的时候,母亲和众姊妹以及一干丫鬟都是在的,谁都知道这是宁棋的新衣服。如今偏偏又都通通装成不知晓的样子,也不过是等着笑话她垂涎嫡姐的东西。

  早上她决定穿这套襦裙时,就料到了此时这一幕,不过能够换来宁棋刚刚松的那一口气,倒也是值得了。

  等众人笑过了,宁书才上前一步恭敬说道:“母亲最是公正慈爱的,哪里会偏心呢。这还不是宁书不懂事,当初裁新衣的时候多瞧了一眼这块料子。二姐姐竟忍痛割爱按照宁书的身量裁了新衣,又亲自送给我。上面有这样的嫡姐,真是我们的福气呢。”

  大概谁都没有想到一向性子乖僻的宁书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看向宁书的目光多了几分寻味。就连匡元都瞟了宁书一眼,又很快移开。

  宁书故意将“我们”二字咬得重了一些,身旁的宁画脸上的笑容明显滞了一下。她又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二姐姐对我们一直都是很好的,上次还送了我亲手绣的腹围呢!那绣工,宁画这辈子都学不来!”

  “这个也夸二姐姐,那个也夸二姐姐,宁棋你给我好好说说你是怎么让两个妹妹心里只记得你的好,忘了我的?”帘子挑起来,宁府大房嫡长女宁琴挽着大房夫人卢氏的胳膊走进来。

  宁棋跺了跺脚,嗔道:“大姐你笑话我!”

  祥王妃的脸色这回是真正的展了颜,她笑着对宁老夫人说:“姨妈,瞧着你家这一个比一个优秀的姑娘,真是羡慕死我了!我怎么偏生就一个魔障!”

  宁老夫人始终是面上含笑,此时闻言,挨个瞧了一圈,真像是欣赏自家几个姑娘。

  却不想世子爷匡元突然轻飘飘地说了句:“宁府三位姐妹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

  是三位,不是四位。

  刚刚才缓和了一些的气氛又凝滞了下来。宁书暗暗叹气,大感头痛。也不知道原本的宁书究竟是怎么惹了这位不可得罪的世子爷,总之匡元就是各种看不上宁书。之前落水的事儿……说的是匡元吓唬到了假山上的宁棋和宁书,致使两位姑娘直接从高高的假山上跌进下头的湖水里。但是实际上根本没有宁棋什么事儿,是匡元打算吓唬宁书一个人,宁书惊慌失措落水的刹那抓住了宁棋,连累了宁棋一同落水。

  而所谓的“见到两位姑娘落水,匡元也及时拉了一把”,实际上匡元想要救起的也只是宁棋罢了。

  宁书看了一眼宁棋,她此时的表情也有一点点讪讪,不过很快被掩饰了去。宁书只得在心里叹息一声,同祥王妃一样盼望着老夫人的寿辰赶紧过去,祥王妃带着匡元赶紧走!

  “珏哥儿几个怎么还没来?”宁琴看了一眼宁书,凑到宁老夫人身边给她添了添茶。

  “你二叔说要考考他们几个学问,今儿个就不过来了。”宁老夫人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你父亲这回走多久了?”

  “回祖母的话,父亲这回儿去了大半年呢,谁也没想到拖了那么久。”

  “嗯,”宁老夫人点了点头,说:“是久了点。”

  “听说是番邦那头出了几个头目搞什么起义,所以就耽搁了。”大夫人就接了句。

  宁老夫人抿了口茶,就把茶杯放下,摆了摆手,道:“都散了各自回去用早膳吧。”

  宁书轻轻松了口气,扮演小心谨慎的不受宠庶女这个角色,着实累了点。几位姑娘轻手轻脚出了屋子,而祥王妃仍旧端坐着,没有离去的意思。


  生母江氏


  晚辈们都出去了,宁老夫人摆了摆手,屋里伺候着的丫鬟们悄悄停下手里的活计,静静出了屋子。屋子里只留着宁老夫人身边的老人洪妈妈,还有大丫头瑞月。宁老夫人年岁大了便颇不喜欢吵闹,每日请安也只是让晚辈点个卯就走。

  “今年和王妃的妹子诞子,和王妃该是要回安城的。”宁老夫人缓缓道。

  祥王妃愣了一下,才说道:“那姨妈的寿辰,她也当来的吧?”

  宁老夫人抬头望了她一眼,祥王妃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小声说道:“姨妈也是知道的,我这个王妃的身份也是有些尴尬,有些消息的确是闭塞了些。”

  “没什么尴尬的,”宁老夫人不甚赞同,“你虽说幼时丧母,但毕竟是嫡女出身,虽说是继妃,但毕竟是世子的生母。你得把腰杆挺直了,真正把自个儿当成王妃!别人也才能真正的敬你,尊你。”

  “嗳!嗳!”祥王妃连声应着,“自小母亲走得早,许多事儿也没人教我,这一路走过来,多谢姨妈的提点……”祥王妃说着,眼角就有点湿润。

  宁老夫人的目光就柔和了些,声音也放柔了说:“你平时是好的,可一遇到事儿难免慌乱了些。所幸,世子傍身也无甚可担忧的。再过两年寻个聪明懂事的儿媳,日子也是不错的。”

  祥王妃目光闪了闪,笑着说:“元郎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我这也给他物色着呢。”

  宁老夫人点了点头,也没有接话的意思。

  “府上的几位姑娘也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了,”祥王妃暗中瞧着宁老夫人的脸色,继续说:“大姑娘倒是说了门好亲事,我听说那许家世代名流,门风正着呢!”

  宁老夫人笑着说:“琴丫头是头一个出嫁的,又是长房嫡长女,自然要好好挑拣着。”

  祥王妃又说:“二姑娘也是极好的,我可是看着她长大的,那品性真是不错,也不知道谁家能有这份福气。”话到末尾便轻了几分,略微上扬,似带着淡淡的询问。

  宁老夫人看着杯里的茶,突然说了句:“这普陀佛茶味道太浓了,我喝不惯。”

  祥王妃明显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瑞月便笑着说:“二姑娘好像随了老夫人也不喜欢这浓郁味儿,我听说她将分到的茶叶送去了一些给三姑娘。”瑞月顿了一下,紧接着又接了句:“后来也送去望画斋,给了四姑娘一些。”

  祥王妃就把话接了过来,道:“大姑娘和二姑娘都是极好的,只是下头两个庶出的就差了些,尤其书丫头。”祥王妃的语气难免带了些厌恶。

  宁老夫人一点都不因为自家孙女被看不上而不高兴,反而略赞同,她说:“我年纪大了,孙辈里头,也只能偶尔提点一下嫡出的,免得他们将来没了规矩乱了章法。对于几个庶出的,的确是没精力管了。”

  “那也不该……”余下的话祥王妃还没有说出来,就见着宁老夫人略困顿地向后靠了靠。她便转了话:“都这时候了,我得去看看我生的那个魔障又闯什么祸了没有。”

  宁老夫人就摆了摆手,道:“去吧,我也乏了。”

  见着瑞月送祥王妃出去,洪妈妈给宁老夫人换了一份新茶,说道:“祥王妃这是有意结亲的意思?”

  宁老夫人皱着眉点头,道:“她这次来住了这么久,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二姑娘……”洪妈妈瞧着宁老夫人的脸色,“夫人你是打算……”

  宁老夫人摇了摇头,虽说她是看着静华长大的,拿她如自己女儿一般看待,尤其是自己的女儿远嫁不在身边。可她如今随了“宁”这个姓氏,站在宁家主母的位子上,她就不得不把宁府的利益看得最重。而且静华如今已经是祥王妃了,也有了她的身份立场。否则当日也不会说出“若世子有个好歹,定让整个宁府好看”这番话来。

  宁老夫人就叹了口气,自嘲地说:“总是忘了不该多言,这佛啊,是白念了。”

  *

  宁书院里的丫头关关一脸焦急地站在堂屋外头守着,不时望着门口,直到宁书出来才松了口气,她又是急忙给宁书打眼色。宁老夫人喜静的缘故,晚辈来请安的时候丫鬟们都是在外头候着,极少一同进去。

  出来的时候明明带着首秋,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关关?

  几位姑娘的配置都是两个大丫头和四个小丫头。宁书的两个大丫头首秋和午秋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四个小丫头关关、在河、桃之和灼灼都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平时连里屋都少进,只不过做些零活。首秋有事,连午秋也脱不开身?

  关关一脸焦急的模样自然没有离了众人的眼。

  宁画眨了眨眼,笑道:“三姐姐还是应该带着首秋或者午秋出来比较妥当呢。”

  宁棋目光闪了闪,微张了嘴,刚想说什么又立刻闭了嘴。

  宁琴却是看都没看一眼,随意地跟几个妹妹告别:“昨儿个睡得晚,现在正困着呢,我可得回去打个盹儿。”

  “大姐姐慢走。”几个妹妹一起应着。

  “也不知道院子里出了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宁书虽说心里不大舒服,但面上是一点没显,仍旧规规矩矩地跟二姑娘四姑娘告别。

  碰巧匡元从堂屋晃荡出来,他看了一眼宁书,嗤笑了一声,道了句“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原本要走了的宁书,听了这话,脚步生生顿在那里一步也挪不开,她真想指着匡元的鼻子质问一通!这几次三番的针对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过她很快低下头,垂着眸,让眼中所有的气愤隐藏起来,她甚至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虽然她垂着肩,却仍旧挺直着背。

  她不能。

  身为嫡女的时候,她有她的气度,不会将其看在眼里,不过身为嫡女的她倒是不会遭遇这般对待。如今身为庶女,她更不能,因为没有资格。前者的不能是高高在上的不屑,而后者的不能却是身为卑微者的不敢。

  她就似没有听见一般径自走了,瞧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宁棋和宁画相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回去的路上,宁书一直嘴角噙笑,只不过这笑略显僵硬,待到胸口堵塞的那道浊气终于淡去了,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究竟怎么了?”宁书这才侧首问跟在身旁的关关,却讶然发现关关深深低着头,眼睛有点红。

  关关急忙藏好自己的情绪,回道:“是江姨娘又病了。”

  宁书就停下了脚步,那刚刚宁棋躲闪的目光就有了理由,江姨娘毕竟是她的生母。照关关的话来看,江姨娘是常常生病?

  印象里江姨娘不如林姨娘受宠,深居浅出,不常走动。江姨娘的病是生养的时候落下的,她当初生了一对龙凤胎,加上产后受了风,所以身子就一直不太好。

  应付摸不透的宁棋加上处处针对的匡元就够宁书头疼了,如今又多了江姨娘。身为嫡女,江姨娘在她眼中当真不如身边的大丫头重要,可如今要待她如母?

  一路无言走到江姨娘的住处,午秋立刻迎了上来。宁书住的吟书斋已经够小了,不过和江姨娘住的地方比起来却宽敞了不少。

  宁府的几位姑娘自十岁起就有了自己的院子,跟生母并不住在一块儿,更不必日日请安。

  “姑娘,江姨娘今早又咳血了。”午秋跟她解释:“府里的几个大夫都在世子爷那儿,说是……还得观察世子的情况。”

  “观察情况?世子爷不早就生龙活虎了吗?”宁书皱着眉。

  午秋低着头小声说:“首秋已经出府找秦大夫去了。”

  “是阿书过来了。”里屋传来江姨娘的声音,软软的,也是无力的。宁书就由着午秋挑起帘子,进了里屋。

  这还是宁书第一次进江姨娘的屋子,屋子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草味儿。江姨娘倚在床头,身后靠着三个棉枕。娇小的身子藏在厚厚的棉被里。她面色苍白,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居然生了几丝白发。

  宁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在床边。她柔声安慰:“姨娘,你当好好休养,待外头的桃林开了花,这病呀一定就好了。”

  江姨娘笑着摇头,道:“我这病啊,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宁书想要再安慰几句却找不到话,只得沉默着。过了许久她才问了午秋:“还没寻来大夫吗?”

  午秋苦着脸摇了摇头,“又不是第一次了,不过首秋姐一定能找到大夫回来的。”

  “其实用不着麻烦,我这病又不是瞧几个大夫就能瞧好的。”江姨娘看着自己的女儿,疲惫的眼里全是柔情。

  “阿书,这几日责罚可还受得住?”

  宁书就愣了一下,她小心应付,几乎快要忘了跪在佛堂时的绝望。而如今她竟从江姨娘这儿寻到了自换魂以后不曾有过的温暖。一朝醒来她失去了一切,从天之骄女变成跪佛的庶女。她时刻提醒自己要步步小心切不可走错一步。她将心底的痛楚忘记,装满算计,连伤心都没有精力。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角是湿的。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江姨娘就握了宁书的手,反复摩挲,柔声道:“阿书,听姨娘一声劝,不该有的心思不要有。出身在这儿,最后苦的还是你,何苦让人瞧不上呢。”

  所有的感触都被收了起来,宁书仔仔细细回味着江姨娘的话,好像有什么一点点明朗起来。

  江姨娘又说:“你表哥对你一直不错,何苦想着那个跋扈的世子爷呢?”


  江氏病重


  宁书的指尖颤了一下,她立刻回头去看,屋子里伺候着的几个丫头神色如常,一点都不对江姨娘的话感到吃惊。这母女俩是经常谈论这番话?

  怎会如此?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唠家常似的谈论?更何况听江姨娘的意思,这身体的原主是……是对世子爷动了心思?难道世子和王妃之所以如此厌恶宁书竟是因为这个?那么世子的一切举动都有了缘由,他本就是个跋扈且自傲的人,当他知晓一个小小的庶女在打他的主意时,难免讥讽和厌恶。

  还有表哥又是怎么回事?听江姨娘的意思倒像是……倒像是二人之间有些情愫?宁书的心因为这个发现惊了惊。

  宁书忍了又忍,半天憋出一句:“我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姨娘以后还是别说这话了。”

  江姨娘点了点头,道:“你能明白就好,就好。只是你表哥……”

  “姨娘!”宁书站了起来,“首秋回来了。”

  宁书坐着的角度侧对着一面半开的窗户,正好看见急匆匆赶回来的首秋,只是她的神色略不对。

  “首秋,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秦大夫呢?”苏妈妈问,屋里其他几个丫鬟也都看了过去。却见首秋的眼睛有点红,一开口声音还有点哽咽。

  “首秋没用,没能出府。”

  “怎么说的?”宁书皱了皱眉。

  首秋吸了下鼻子,道:“前院的娄妈妈说王妃和世子在府上,府里对进出管得很严,府上有家养的大夫,所以不许出府请别的大夫进来……”首秋越说越委屈,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免得自己带了哭腔冲撞了主子。

  “怎么可以这样!”午秋一脸愤愤道:“府里的确养了几个家医,可是不都被王妃和世子占着吗?”

  宁书有点不知所措,她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江姨娘却是很平静,她摇了摇头,说:“府上有贵客,的确是不该多事的。”

  “姨娘,可是你的身子……”江姨娘的陪嫁丫头苏妈妈皱着眉,一脸的焦急和无奈。

  “不妨的,我自个儿的身子我知道,不过是前几天下了雨,天儿有点潮罢了。躺两日也就没什么大碍了。”她又是转过来看向宁书,说道:“你也不必常来我这里,有空多和二姑娘走动走动倒是好的。若哪天我不在了,你能记在夫人名下那是最好不过了……”

  宁书张了张嘴,竟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江姨娘这次并没有像她说的那般躺几日就好了,到了下午的时候接连咳了几大口血!整个小院子里乱成一团,宁书在一旁看着也是有些心焦。

  等到晚上的时候,江姨娘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好?府上的大夫都在王妃那里,还不许出府请大夫!偏生大郎还不在家……”苏妈妈急得在屋子里不停转圈,其他几个丫鬟也是愁云不展,不停的洗着帕子给江姨娘敷在额上。

  “阿珏……阿书……”江姨娘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时而清醒着时而陷入昏迷,嘴里总是不停地念着一双儿女的名字。

  宁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你们守在这儿好好照顾姨娘,首秋你跟我走!”

  宁书明明不想管这件事,可是看着江姨娘的样子总觉得心里难受。她的母亲宋氏嫁给宁家二爷的时候风光无限,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可惜一直无子,第三年才生下第一胎,还是个女儿。所以二爷同时抬了两房妾,就是江姨娘和林姨娘。江姨娘也争气,立刻有了动静,一年后直接生下一对龙凤胎,宁珏和宁书。而林姨娘一年后也生下一个女儿宁画。那时候宁家大爷也一直无子,所以宁珏的出生成了府上最大的喜事儿。而江姨娘的身份也水涨船高,一时成了府上的红人。可那时候宋氏心里却是极苦的,这种苦闷影响了她很久直到女儿大了也会偶尔提起,所以宁书也为了宋氏不喜江姨娘一房。

  可是却不想一年后宋氏居然又有了动静,生下了二郎宁璞。从此以后,被捧上天的宁珏也慢慢被人遗忘了。只因为宁璞是真正的宁府嫡子。宋氏终于再次成为了宁府有底气的主母,而江姨娘和她的一双儿女就渐渐沉默了下去。

  这次的意外让宁书和宁棋换了身子,现在是要替对方照顾生母?宁书是不甘的,可是瞧着江姨娘躺在床上枯萎的样子,她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未来,若两人的身子一直换不回来,她将来的出路在哪里?是嫁个庶子还是成为传宗接代的工具成为一个妾室?

  以及,手背上仍残留着丝丝痒痒的温度,偏偏是这丝温度让宁书动了恻隐之心,虽然这份关心并不是给自己的。

  “姑娘,求夫人真的有用吗?”首秋略担忧地问。

  宁书一僵,停下了脚步。原来她不自觉竟是往宋氏那儿走,可是她忘了她已经不再是宁棋了。此时的她去求宋氏必然是没用的,宋氏是厌恶极了江姨娘和她的。

  那一日宋氏望着她的目光,宁书永远都忘不了,她从未想到那个人前端庄的二夫人人后宠她上天的母亲会指着她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不去死!”

  宁书明白母亲明明什么都不知道,那话更不是对自己说的,她心里恨的也不是自己。她多想拥上去,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母亲哭一场啊!可是她不能……

  真的不能说啊!至少当时是不能的!

  宁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没了所有的挣扎和犹豫,眸光平静。道:“不,我们去落棋斋。”

  主仆二人赶到落棋斋却扑了个空,丫鬟们回她宁棋去了四姑娘那儿。宁书又赶去望画斋,再次扑了空,这回没人告诉宁书宁棋又去了哪里。无奈,宁书又返回了落棋斋等着她。

  酉时过了大半,宁棋终于回来了。望着这个穿戴得光鲜艳丽的“自己”,宁书又觉讽刺又觉鄙夷。宁书为了她的生母奔波,而她呢?从早上宁棋的反应来看,她便是知道自己的生母生病了的,可她却生生避开。

  下人们都被支开了,宁棋脸上的笑才收了起来,她试探着问:“江姨娘可还好?”

  望着宁棋那双试探的眼睛,宁书真想夺门而出。可她只是回以浅笑,最是淑女的端庄假笑。她说:“不太好呢,府上的大夫都在王妃那儿照看世子,外院也不放人出去寻大夫。姨娘下午咳了好多血,现在许是昏迷了吧。”

  宁书脸上的表情有点僵,她讪讪移开视线,轻声呢喃:“这次这般严重吗?”

  宁棋移开视线,宁书却仍旧死死盯着她,又说:“妹妹人微言轻恐帮不了姨娘,哥哥还在书院没有回来。江姨娘那里恐实在耽搁不起,还请二姐姐想想法子救救她的性命。”

  宁棋不敢置信地望着宁书,而后双颊逐渐染上颓败的神色,她微微侧开身子,咬着下唇,小声地说:“母亲恐不会听我的,而且……若母亲问我为何如此关心江姨娘我要怎么回答?”

  宁书对宁棋的鄙夷就更多了几分,脸上的笑也就更端庄了几分。她语气平静地说:“王妃和世子乃府上贵客,先前世子爷又出了事,如今府上已经没有比世子安危更重的事儿了,若此时江姨娘病重恐冲撞了世子爷,使得他再染上病气可怎生得好?更何况祖母生辰日近,这可是大喜的日子,她老人家可是信佛的,最是喜欢人丁昌盛,大概不希望生辰的时候家中出了白事。而且因着祖母的寿辰,前来祝寿的人陆续到了,到时候让他们知道府上长子的生母生病却无人问津,恐被世家耻笑。”

  宁棋听着宁书的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到最后逐渐染上绯红。她彻底转过身去不再看宁书,也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她有些僵硬地说:“我会去跟母亲求情的……”

  宁书对着宁棋的后背,福了福身子,道一句:“宁书代自己和江姨娘谢过二姐姐了。”

  宁棋的后背挺得直直的,直到僵硬。

  *

  “姑娘,二姑娘怎么说?愿不愿意帮忙?”出了落棋斋,宁书一路无语往回走。首秋忍了又忍直到宁书自己停了下来才忍不住开口询问。

  可是宁书望着前方微微出神,似没有听到首秋的问话。

  首秋顺着宁书的视线往前看,原来是府里一座小型假山前面有两只黑色的猫儿在打架。她便说:“两只猫儿有什么好看的?那老猫的腿前一阵受了伤,就抢不过小猫的食物了。”

  宁书便问:“我怎么记得它们是母子?”

  首秋想了想,点头说:“是的。当初老猫生一窝子猫崽儿,可就这一只小的活了下来。首秋还记得有一回前院的大黄咬伤了小猫崽,老猫要找它拼命呢,当初它那架势真是吓人,哪里是如今连小猫都打不过的样子。”

  老猫的腿脚不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她就那么一瘸一拐地绕着小猫走,看着小猫吃东西。而小猫在优哉游哉地吃着鱼干,那眼睛里还有着对老猫的提防。宁书努力在老猫绿色的眼睛里找寻愤恨或不甘失望的情感,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把它抱回去吧。”

  首秋有点疑惑,询问道:“老猫?可是她已经瘸了,而且也不如小猫好看激灵呢。”

  “把那个小的,扔出府也好,弄死也好,反正不要再让我看到。”

  望着宁书的背影,首秋困惑的眯着眼睛,怎么觉得姑娘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不到半个时辰,几位大夫就来了。

  “这回一定要多谢二姑娘帮忙了!”苏妈妈一副谢天谢地的模样,屋里几个丫鬟也都一脸喜气。

  窝在半旧藤木椅里的宁书沉默着,她揉了揉怀里老猫的后背,老猫就仰着头,用它那双碧绿的眼睛盯着宁书。宁书就笑了,“以后便叫你‘勿忘’了。”


  亲哥发飙


  宁书白天为了江姨娘的事儿费了心神,到了晚上就睡得很沉。午秋喊了她好几声也没将她喊醒。

  宁书拉了拉被角,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嘟囔了一声:“好蒲月,再让我睡会儿。”

  “哎呦,我的姑娘,你这是梦到什么了,奴婢是午秋呀,怎会是落棋斋的蒲月呢?”午秋又上前拍了拍宁书的肩头。

  仿佛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宁书的睡意一下子没了。她翻身坐起,看了看燃着的錾梅铜烛台,约莫着快到子时了。

  不知怎的,江姨娘羸弱的模样就浮现在眼前,宁书便问:“出了什么事儿?是姨娘那头又出了岔子?”

  午秋摇头,语气颇为无奈地说:“不是江姨娘,大夫给开了药,江姨娘醒了一阵儿,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是大少爷!”

  宁书愣了一下,她对宁珏并不熟悉。宁府如今有三位少爷。二房这边的庶长子宁珏,嫡子宁璞,以及大房那边的嫡长子宁瑾。宁珏和宁书是龙凤胎,今年十四岁,宁珏不喜读书,性格也有些孤僻和暴躁。宁璞如今十二,他却是个称职的嫡子,论仪表,论学问,论性子都是一等的。至于大房那边的嫡长子宁瑾才刚刚过了五岁,身子倒是一直不大好。

  午秋给宁书端来提神的茶,首秋便跟她解释。

  原来是今天府上三位少爷一早就去了书院,留到很晚才回来。宁珏回来才知道今日江姨娘突然病重却寻不到大夫的事儿。于是,这位宁府的大少爷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书院里受了气还是怎地,他就冲到世子那儿闹去了。据说他拿了库房里元日剩下的爆竹在世子院外“噼里啪啦”一顿放。世子如何了不知道,可这爆竹声却是惊了王妃。现在,整个宁府的人要么赶了过去,要么守在屋里派丫鬟出去打探消息。因为宁书睡得特别沉,倒成了府上最后才知道的那个。

  听首秋说完,宁书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叫什么事儿?

  “姑娘?”首秋见宁书出神,唤了她一声,“我们要怎么办呢?”

  午秋苦着脸无奈摇头,“姑娘,大少爷这回儿可真是惹怒了二爷。那头动静不小呢,也不知道要怎么罚他。”

  宁书伸出手刚想揉揉眉心,又半路放下。庶长子这个身份总是有些尴尬的,更何况对方是世子爷。之前宁书因为“不小心”伤了世子都会被一连罚跪多日,更何况宁珏这可是“故意”。宁书简直不明白这身子原本的亲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为了出一口气?可最后吃亏的总是自己,而且不会是小亏……

  “能怎么办呢?”宁书用杯盖拨了拨清茶,“姨娘知道这事了没有?”

  “知道的,大少爷就是从江姨娘那儿直接冲出去的,江姨娘没有劝住他。”首秋道。

  宁书站起来,道:“去姨娘那里瞧瞧吧。”

  宁书带着首秋刚刚出了吟书斋,就和江姨娘派来的人碰个正着。此时的江姨娘也是急得不行,白日才折腾了一番,好不容易好了些,如今一急又是要发病的征兆。

  再见江姨娘,她身上的颓败之色竟是比白日更浓了几分。

  “阿书……”江姨娘就像溺水的水见到了河岸,见着宁书进屋就想起身。宁书急忙快走了两步将她拦下,坐在床边,给江姨娘围了围半旧的被子。

  “姨娘不要担心了,哥哥不会有事的。”宁书只好先宽慰着她。

  江姨娘摇了摇头,道:“我就知道他那性子迟早要出事的,冲动莽撞,做事不思量。”江姨娘叹了口气,她抓住宁书的手,说:“阿书,你去前院瞧瞧好不好?我实在放心不下,他这次闯的祸可要比你严重多了。我实在是担心……咳咳……”

  江姨娘又咳嗽起来,苏妈妈立刻递上雪白的帕子。那帕子上果然染着丝丝血痕。

  宁书本不该这个时候去的,她该做的明明是避嫌,可是见着江姨娘如此却不知道怎么拒绝了。瞧着江姨娘的样子,恐怕没多少日子了……

  于是,宁书缓缓地点了点头。

  *

  宁府最大的四处院落分别是淑节院、朱律院、凄辰院和安宁院,每处又若干附属小的宅院。前三处分别是宁老爷、大爷和二爷的居所,而最后一处安宁院便用来接待贵客了,王妃与世子一直便住在这里。当宁书赶到安宁院的时候,着实被眼前所见的一幕惊到了。

  还没有赶到,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安宁院这里点着许多盏明明灭灭的灯笼,无数人影进进出出穿梭着。夜风还带来了一阵阵浓郁的爆竹味儿。等到宁书走得近了才知道他这亲哥哥大概是燃放了整个库房的爆竹吧……

  宁书使了个眼色,站在院外也不走了。首秋就点了点头,先进去看看情况。首秋不大一会儿就出来了,她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有点讪讪,不大好意思看宁书的样子。

  “里面什么情形?”宁书询问。

  首秋支吾了半天,才说道:“老夫人看见我进去了,让……让我回去叫姑娘进去说话呢……”首秋瞧着宁书的脸色,有些犹豫地说:“姑娘要去吗?总觉得……不太妙……”

  宁书点了点首秋的额头,平静地说:“不小了,不要总是把什么都摆在脸上。”

  宁书神色如常地走进大厅,大厅里已经很多人了,可是出奇的安静。宁书又往前走了几步,没了一干丫鬟的遮掩,就看见了自己这身体的亲哥哥跪在大厅正中的地方。

  宁老爷难得出现在内宅,板着脸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谁都能瞧出来这位曾经战功显赫的大将军此时的极端不满。宁老夫人坐在他旁边,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慈祥,那一双眼睛又回到了二十岁初掌宁府时的凌冽。二爷坐在下首,一脸怒气地瞪着自己的儿子。

  大房夫人卢氏和宋氏却不在这里,许是陪着王妃了。至于孙辈里头却是一个都没有在的,除了跪地当中的宁珏和刚刚赶到的宁书。

  见宁书来了,二爷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掷了过去。

  “姑娘!”首秋眼疾手快,急忙将宁书往后拉了一把。

  茶杯在宁书的脚边绽开,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宁书的脚踝处,她疼得吸了口气。

  “孽子!孽女!一对魔障!”二爷指着跪地的宁珏和站在远处的宁书,手指微微发颤,真是气得不轻。

  “你知道你惹的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吗?人家是世子!你又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去招惹他!”二爷宁奉指着跪地的宁珏有些口不择言了。

  “哈!”宁珏突然轻笑了一声。

  宁书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块沉闷平静的湖,而亲哥哥这一声轻笑就像一块石子儿一下子落在了湖底。

  “笑?我宁奉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子!”二爷一脚踹在宁珏的肩头,后者向后栽去。

  “好了!”宁老爷皱着眉出声制止了这一幕,“珏郎,男子汉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在外要效忠朝廷,在内要孝顺长辈保护妻儿。你是家中长子,做事当有分寸。为何如此胡闹?”

  宁珏的鼻子有点酸,他重新跪好,抬头看向自己的祖父,道:“宁珏尚不可上阵杀敌,更没有妻儿,唯有双亲和弟妹。先生说要我们好好读书报效朝廷,可是他匡元身为男儿却推我的妹妹落水,甚至事后受罚的也我的妹妹。”宁珏指着里屋的方向,恨恨说道:“明明病愈却不许大夫去瞧一眼我病重的生母!又是谁给了外院娄妈妈的权利阻止请大夫来给我生母看病?这是既欺负我亲妹,又害死我生母!我宁珏为何要效忠他匡氏一族!”

  “大胆!你再胡言,我就将你逐出宁府!全当没你这个儿子!”二爷宁奉气得脸色发红。

  “胡说!我明明没有阻着大夫去瞧病!什么娄妈妈我根本不认识!至于你那妹妹,她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世子匡元从里屋冲出来,朝着宁珏对峙,也是一脸的愤愤。

  宋氏和卢氏跟在后面。

  宁老爷猛地一拍桌子,屋子顿时安静下来。他环顾四周,最后看向始终站在门口的宁书,问道:“书丫头,你来说。”

  对着宁老爷那双恐怕能够看穿一切的眼睛,宁书忍不住挺直了脊背,有些紧张。她小心斟酌着词句,道:“回祖父的话,姨娘的身子一直不太好,因为前几天下过雨有些潮的缘故,今日就尤为难受了些。屋里头的人原本没怎么在意,却不想姨娘越来越重,甚至咳了血。丫头去寻家医的时候得知都在世子爷这儿呢,于是就打算出府去请秦大夫过府瞧一瞧。不过娄妈妈为了府里的安全就劝说不要请府外的人进来,更何况府外的大夫也不如家里的几位大夫可靠呢。不如再去世子这边看看,有没有闲置的人。于是,最后还是请了家医来瞧的,姨娘如今已经好多了呢。”

  十四岁的少女正是聘聘婷婷的年纪,她说的仔细,声音又温婉好听,配合着身上月白色的齐膝褙子更显得整个人皎洁如月。

  宁书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说:“哥哥在书院一整天不晓得具体缘由,又见着姨娘没甚精神的样子,就慌了神呢。祖父、祖母、父亲还有母亲,你们是知道的,哥哥最是孝顺的。家里任何一个人受了一点点委屈,他都要自责的呢。”

  二爷宁奉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宁老夫人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瞧着宁书,而后突然开口:“那么当初落水的事儿又是为何?”


  各有思量


  宁书万万没有想到祖母会突然问起这个,出事之后根本没有任何的训话直接责罚,如今才问起又是为何?更何况作为一个假的宁书,她对当日之事的确了解的不多,她从江姨娘那里了解到世子爷之所以厌恶宁书是因为宁书对世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可是这个解释却经不起思量,作为世子就算没有遇见过也该听闻过这种想着攀高枝的庶女,身为世子当真小气到跟一个小小的庶女计较?莫非……宁书心里“咯噔”一声,莫非世子爷有了什么把柄落在宁书手中?可是这也说不通,堂堂世子怎会有把柄落在原本的宁书手里?

  “书丫头!”宁老夫人的声音里带了丝厉色。

  宁书一惊,立刻回过神来,她有些茫然地望着宁老夫人,微张了嘴,竟是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

  宁珏偏过头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宁老夫人有些不悦地看向他,道:“别以为书丫头话说的漂亮就给你圆过去了,若不是看在你是二房长子的份儿上,单凭你今日所做之事剔除宗谱都不为过!”

  宁珏的脸色终于惨白了几分。

  “仇视世子,此为不忠;顶撞父亲,此为不孝;眦睚必报,此为不仁;惊吓长辈,此为无礼;神情傲慢,此为无知!我宁府长子岂会是尔不忠不孝不仁无礼无知之辈!”

  随着宁老夫人一句一句道出,宁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就连一旁的宁书,心也跟着揪紧了。

  宁书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颤了颤,而后紧紧攥成拳。她走到匡元面前,福了福身子,道:“之前是宁三不懂事,冲撞了世子,惹得你心里不痛快,三娘给世子爷赔礼了。”宁书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抬眸望向比自己高了半头的世子。澄澈的眼直直望进匡元的眼底深处,她咬了下淡粉的唇瓣,声轻却清楚地缓缓说道:“世子爷宽宏大量岂会跟三娘计较,那点小小的误会也不值得说给长辈们听呢,世子爷说是不是?”

  清清冷冷的声音里,三分无奈,三分礼数,三分祈求,还有一分警告。

  匡元果然变了脸色,像是没有料到宁书会说这话一般,他望向宁书的目光竟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他再抬头看众人脸色,更觉得宁老爷和宁老夫人的目光里有了深意,不知怎么的就有入了圈套的错觉。匡元脸上原本的愤怒和傲慢也淡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宁老爷道:“今日之事虽说令府大郎莽撞了,但却是为母,其孝心可表。母妃也只是受了点惊吓,如今已经无恙睡了,还望可怜大郎的孝心不要责怪他。”匡元顿了顿又说:“至于什么前院的娄妈妈……我与母妃都是不认识的,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府上的几位家医也不必一直留着,免得府上其他人有所需要。”

  宁书藏在袖子里紧紧攥着的手逐渐松开了,看来她猜对了。

  匡元跨步走到宁珏面前,朝他伸出手。后者犹豫了一下看向宁老爷,宁老爷点了点头,他才搭上匡元的手站起来。

  “多谢世子体谅。”宁珏道谢,可那声音里却听不出谢意。

  匡元不以为杵,笑道:“子玉贤弟光明磊落,行事果断实乃我大匡的栋梁之才。”

  宁老爷目光闪了闪,笑道:“老夫也觉得晚一辈里头珏郎颇有老夫当年上阵杀敌的架势。”他看向宁奉,指了指宁珏,“此子不错。”

  二爷宁奉嘴角的笑有点尴尬,卢氏与宋氏低头不语皆各有思量。

  宅门深院里头,谁没点自己的思量,谁说话不是带着好几道弯儿呢?好好听着,好好琢磨着,才不至于走错了招儿。

  宁老夫人放下茶杯,“王妃已经休息了,咱们还是先走吧,省得再吵了她,有什么话明儿个再说也不迟。”

  宁老爷点头,道:“都散了吧。”他还想对宁珏说些什么,就见端月从外头走进来,一脸喜色的样子。

  “是边境来的家书呢!许是大爷就要回来了!”端月笑着的将信递上来。

  大爷宁宗离家许久,他来了家书,无论是宁老爷还是宁老夫人都无暇再顾及宁书、宁珏了。宁老爷展开家书一目十行看过,“恩,信上说他不过半月就回来了。”

  “总算有消息了!”卢氏一脸喜色,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夫人此时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了。她急忙吩咐身边的大丫头:“杏月,快回去告诉大姑娘和瑾郎。”二爷和宋氏也是感慨大爷走了太久,甚为想念。就连世子都想知道边境的战役究竟如何了。

  宁府众人便以不扰王妃休息为由各自回了院子。

  淑节院里,宁老爷却是自回来就愁眉不展的样子。

  “老爷,宗儿马上就要回来了,他这次回来可是领了战功的,那是天大的喜事,你怎么还愁心成这样?”宁老夫人坐在他对面,“比起宗儿,玦郎那儿都是小事,不过是小孩子家胡闹,如今天下这形势,说句大不敬的话,他祥王也要倚靠你的助力,你也不必忧心!”

  宁老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道:“不是那几个孩子,而是宗儿这回寄来的家书并非亲笔。”

  宁老夫人愣了一下,半是惊愕地问:“老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许是他太忙让军师或是什么人写的呢。”

  “这字迹有些熟悉。”宁老爷摇了摇头,低头看着家书仔细思索。

  “要我说你就是瞎操心,”宁老夫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棋丫头的婚事,你到是拿个主意。琴丫头是有了婚姻的,她那亲事是极好的,也是我素来疼爱她。但是棋丫头的婚事可是容不得半点大意的。”

  宁老爷便笑道:“后宅的事儿还有你做不了主的?”

  “你也别笑话我。”宁老夫人让端月端来夜宵,对宁老爷道:“这后宅的事儿,妾身都是有谱的,可这联姻毕竟是大事,还是要看老爷的意思。如果老爷是想就此考验考验妾身一番未免寒了几十年的夫妻心。那祥王妃虽然喊妾身一声‘姨妈’,可妾身不会忘了自己早就随了‘宁’这个姓氏。妾身的夫君、孩子在宁家,妾身的一切都在宁家。”

  宁老爷也肃了容,说:“我倒是真想听听你的意见。”

  宁老夫人喝了口茶,道:“今上虽有重新立前太子的意思,可依妾身来看这或许是破晓前的云雾。他太子毕竟身有残疾,又无子。就算是嫡长子,就算今上再怎么偏心也不会不考虑一番,更何况朝中大臣也多数是不赞成的。”

  宁老爷点头。

  宁老夫人又说:“祥王一直留于皇城,可得更多朝臣的支持。而和王却掌握了天下近一半的兵权。若真到了兄弟争权的时候……”宁老夫人不说了,她看向宁老爷,转了话题,道:“所以这个时候棋丫头的婚事还得老爷拿主意。”

  宁老爷看着宁老夫人的目光满是赞同,“恩,这事儿先不急。还可以再观望观望。”

  宁老夫人却不赞同了,说道:“再过十来日的寿宴,和王妃是要来的,定会提到和王嫡长子匡终与棋丫头的婚事。如今祥王妃又一直守在府上,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好得罪了两头……”

  “咱家女儿那么多,不行一边一个!”宁老爷有点不耐烦。

  “又乱说!下头的两个可都是庶出,能用的只有棋丫头一个!”宁老夫人也为宁老爷的胡说而生了气。

  宁老爷端起已经快凉了的茶杯一饮而尽。“嫡出、庶出都是我宁邢的种!后院这些联姻的就是麻烦!明知道是那么回事了还得做个好看的样子,世家就是那么虚伪!”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宁老夫人“噌”的一声站起来,指着宁老爷的手指微微发颤,“体统!章法!门风!老爷怎么又把这些给忘了?老爷你戎马一生,到了现在怎生就越来越……越来越……”

  宁老夫人实在没找到形容的词语,她实在是想不通当年嫁的那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怎么自当了将军就完全变了样子,有时候堪比乡间莽夫!

  宁老爷已经服了软,他说:“好好好,我这不是随口抱怨几句。”他想了想主动换了话题,“你的寿宴,我那个秦姓的门生会来。就是那个曾替我挡了一剑的门生。”

  宁老夫人还是不理他。宁老爷轻咳了一声,又说:“他的嫡子到了适婚的年纪,我是想着在下头两个庶出的丫头里面挑一个。”

  宁老夫人也消了一半的气,随口道:“按照排行,该是书丫头的。”

  “恩。”宁老爷应着,隔了半天又轻声说了句:“那孩子小时候得了天花,脸上……留了点疤。”

  宁老夫人刚想埋怨几句,就想起宁书最近闯的祸,就叹了口气,道:“早点嫁出去也好,省得在家里不安生。”


  寿宴之上


  各个院里的人都瞧出来祥王妃有意让宁棋做儿媳的意思。她原本做的隐晦,到后来越发明目张胆,几次三番赠送宁棋极贵重的首饰,甚至当着小辈的面儿以开玩笑的口吻问宁棋愿不愿意成为和她一样的身份。

  宁书摇了摇头,祥王妃此举实在不明智,也真真掉了她堂堂王妃的身份。今日就是祖母的寿辰,整个皇城有头有脸的人大多是会上门的,只希望她别在今日再失了分寸。坏了宁棋的声誉,那便是最糟的结果了。

  “姑娘,我刚刚出去打水听苏妈妈说表少爷今天也要随他母亲一道来呢,正好让表少爷瞧瞧姨娘的病症。”午秋一边给宁书梳发,一边说。

  宁书很快从祥王妃的思索中回过神来,她不得不思考一下这位表哥。据她所知,这位表哥名江宏,是江姨娘长兄的嫡子,自小跟着秦大夫学医。宁书抿了抿唇却是再也想不起关于他的其他信息,就连他是什么模样都不甚清楚。那一日江姨娘的话犹在耳边,宁书无奈摇了摇头,哪里还有精神想别人的事儿,自己的麻烦还没有解决呢。

  自“匡”成为国姓以来不过数十载,而“宁”这个姓氏却已经昌盛了几百年。更何况,当今圣上登上皇位得了宁老爷莫大的助力。如今宁老爷虽然已经解甲归田只留了一堆头衔成为朝廷闲职,但长子宁宗却是大匡王朝第一大将,次子宁奉又是二品大员朝中地位不容小觑。所以可想而知,宁老夫人的五十大寿会多么热闹。

  晚辈们今日请安就比往常早了小半个时辰,而后客人陆续来了,姑娘们招待着半生不熟的一张张面孔是有些累了。宁琴倒是好一些,她是有了婚约的,所以往年最受追捧的她这回倒是清净了不少。而宁棋虽说没有婚约,但是谁不知道宁府定要拿她的婚事做做文章呢?于是那些不够格的夫人们也就夸她几句,也不再捧着围着。所以反倒是下头的宁书和宁画被一大群夫人姐姐们围住,问着问那。那打量的目光简直无处不在。

  “要我说啊,宁府上的四位姑娘当真是才貌双全,在整个皇城未出嫁的姑娘里头都是拔尖的!”一位上着绾色绣荷短褙子,里套鸭卵青色六幅高腰襦裙的新妇巧笑嫣然地赞着宁府的四位姑娘。

  “那还用你说?府上四位姑娘名儿也起得好显得有才华,性情也是不一,各有风姿,大娘大气爽朗,二娘端庄知礼,三娘文静貌美,四娘更是灵气逼人。四位姑娘真真的占了上等姑娘全部的优点!”另一位套着黛蓝比肩的年老妇人也应着。

  宁画悄悄拉了拉宁书的手,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瞟,宁书就轻声说道:“那老夫人是苏知府的夫人,年前苏知府刚得了父亲的提拔。”

  宁画偏着头,那对转动的黑眼珠子像是催促正确答案。宁书只得摇头,道:“先前那年轻妇人我也不认得。”

  “秦先生长子上个月刚娶进门的新妇。”大娘宁琴轻轻提点了一下几位妹妹。宁书默默将“秦先生”这三个字记下,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这新妇总是瞅着自己。原本宁书还以为她同其他妇人一般打量着她们姐妹几个。可是她慢慢觉察到不对劲了,这目光明明是给自己的,完全没有瞅其他几个姐妹一眼。

  “哪个秦先生?”嫡女和庶女所要招待的客人自然是不大一样的,宁棋假装了半日的嫡女,费心应付各种熟悉的不熟悉的人,此时刚刚松了口气,也将目光投到刚刚那位新妇的身上。那是个年轻貌美的新妇,并且从头顶就冒着“算计”这两个字。

  “是祖父极看中的一位门生。”宁琴刚刚说完,又一波珠光宝气的夫人们笑着走来。四姐妹便住了口,谈论起今年的春天来得真晚,往年已经开花了的桃林仍旧一片萧条,反倒是腊梅仍旧绽放着。

  杏月挑起帘子走到宁琴身边给她传话午宴马上就要开了,宁琴立刻张罗起来,招待着诸位夫人小姐们入座。作为长房嫡长女,这些事自然由宁琴来做。真正的上客可都是由大房夫人卢氏和二房夫人宋氏来招待,宁府尚无长孙媳,所以招待其他年轻的妇人和各府的千金,以及地位低了一等的夫人们这个重任自然落在了宁琴身上。而宁琴也做得也得心应手,挑不出一丁点的差错来。

  宁书看了下日头,已经快到未时,这午宴却是迟了。不知道是为了等哪位金贵人物。

  闲聊的时候还分开,等到午宴的时候却在另一处花厅了。前院的男人们先不说,就说这后宅的午宴就摆了十二张上好的紫檀圆桌。这还是宁老夫人不喜热闹将请柬名单缩了又缩的结果。

  近百名十三四岁的清秀小丫鬟鱼贯而入,她们统一身着藕色窄袖对襟短褙子,里套茶白褶裥裙,对襟、袖口以及裙摆都绣着象征长寿的仙桃。她们自觉走到诸位夫人小姐们身边引导她们入座,而后立于身后伺候着。

  一些夫人们目光闪动,不自觉地就缩了缩脖子。这些小丫鬟们穿的衣服料子都是上品,甚至不比自己衣裳的料子差,又是个个懂规矩,不出一点差错的。

  这阵势不愧是宁府。

  刚坐下一会儿,诸位夫人小姐们又开始闲聊起来。等着宁老夫人和贵客的到来,这贵客指得当然是祥王妃,还有和王妃。在今日之前大家都是清楚祥王妃与宁老夫人交好,她也暂住宁府,今日必会见到。但是却都没有想到和王妃会到,和王妃来的时候着实惊了众人。吃惊过后,一个个又都有了看戏的念头。

  后宅永远和前院紧密相连,众人倒是想从今日的情形看看宁府的态度。

  宁书的心思却不在这儿上,她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为首的那张桌子。宁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们猜这座位要怎么安排?”

  其他夫人小姐们的座序都有小丫鬟们引着怕出了差错,这最金贵的两位贵客要怎么安排座位?若论排行,祥王比和王年长,但是两个王妃之间的差距却是没法比的。祥王妃的家世背景比不过和王妃,而且又是续妃。所以她每次都不愿意别人在她面前提起和王妃,这大概就是一种自卑的心理。

  宁棋和宁书都是皱眉思索的样子也都不答话,宁画看看两个姐姐,有些懵懂地转了转眼珠子说:“这个还是要看祖母的意思吧?”

  宁琴顿觉没趣。

  这三个妹妹,两个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而另外那个小的,表面上看傻乎乎的,但是也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都是装傻,只不过装傻的方式不同罢了。她宁琴就不喜欢这套,她随了她父亲的性子,说话直接做事果断,不拖沓,不算计,更不是个任人揉捏的性子。

  “两位王妃能来给老身过寿,真是荣幸,许是能再多填阳寿。”宁老夫人从花厅正门走进来,祥王妃和和王妃一左一右走在她两侧,卢氏和宋氏也跟在后面。

  “要真是这样,那可一定得年年来祝寿了!”祥王妃笑着接话。

  和王妃也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花厅里所有入了座的人都站了起来,作势就要行礼。和王妃摆了摆手,道:“今日为得是祝寿,这些俗礼都免了吧。”

  宁府四个姑娘这才抬头去打量和王妃,她三十出头的年纪,气色很好,瞧着倒像是新妇。如今的年岁已是如此惊艳,想必未嫁之时更是明艳动人。祥王妃也是娇美妇人,可是和和王妃比起来就黯淡了许多。缺的大概就是那一种气质,一种后天无法练得的气质。

  几人一边闲话一边朝着主位走去,众人的眼睛也都盯着。

  宁老夫人神情自若地揉了揉眼角,道了声:“嗳,闻着香味儿才觉得肚子空了。”她便离了祥王妃和和王妃的身边,径自在首位坐下。祥王妃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宁老夫人会将这个难题抛出去。自她知道和王妃今日也会来起,她就对今日的座序犯了愁。宁老夫人把上座给了她她会觉得坐的不安稳,给了和王妃她会掉面子。可是如今将难题抛给她,她要怎么处理?

  祥王妃嘴角的笑容有点僵,她的声音也有点僵,她对宁老夫人说:“姨妈不这么说我倒不觉得了,您一说,我也觉得肚子空了呢。”她说着就势就要往宁老夫人右侧的座位走去。

  “嫂嫂,”和王妃脸上笑容不减,“您当真是饿昏了,连左右都分不清了。”

  祥王妃脸上的笑容就更僵了,她点了点头,小声地说:“是糊涂了。”她又折返,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宁老夫人左侧的座位上。而和王妃面色如常地坐在了宁老夫人右侧的座位。

  午宴继续,祥王妃却觉得每个人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总觉得自己丢了大脸。而正是和王妃让她丢了脸,更是宁老夫人安排不周才导致的!

  “嫂嫂?”

  “啊?什么?”祥王妃回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和王妃,原来是她刚刚走神一时没听清和王妃的话。

  和王妃端着笑容,看着她又问了一次,“在襄城的时候,求了长公主给本宫那不才的儿子说媒,可长公主贵人事多,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上门帮本宫说媒,不如请嫂嫂帮这个忙?”

  “呦!”下方的肖丞夫人插了句:“和王世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和王妃笑着摇头,道:“这都快十七了,要不是因为近几年一直在外征战,早娶了媳妇。要不然哪里会比小了三岁的元郎晚说亲呢。”

  祥王妃有些讪讪,她说:“我也只是给元朗先相看着,也没有急着说亲的。”

  “就算是相看着,本宫的动作也是比嫂嫂慢了许多。”和王妃淡淡开口。

  出身不如和王妃,本身不如和王妃,这两点祥王妃都忍了。可是儿子不如和王妃的要怎么算?她是真心不想承认自己的儿子不如和王妃的儿子。可是没有办法啊!一个十四岁了还能跟个小小的庶女计较,一个自十二岁就上阵杀敌,这要怎么比?

  将战场交出去的宁老夫人这时候开口说话了,她神采奕奕,望着自己的四个孙女对和王妃说道:“时间过得可真快,还记得那时候你也不过棋丫头的年纪,最大大不过琴丫头,如今我的孙女都这么大了。”

  “是啊,一眨眼她们几个都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和王妃笑着朝着宁府四位姑娘摆了摆手,“来,过来给本宫瞧瞧。”


  一脸麻子


  宁琴、宁棋、宁书和宁画按照次序起身,缓步走到和王妃身边,又是齐齐弯了弯膝给和王妃行了礼。

  和王妃笑着点头,她摆了摆手,早有侍女递上四个盒子。赠送别家女儿礼品的大多送相同的东西,就算嫡庶不相同,嫡女与嫡女、庶女与庶女收到的礼品当是一样的才算周全。不过和王妃送的东西单凭盒子来看就知晓里面的东西不同。

  “谢王妃赏赐。”四个姑娘齐声道谢。

  和王妃点头,依次打量四位姑娘。打量宁琴的时候说了句“不愧是宁家的女儿”。打量宁棋的时候,和王妃的目光在宁棋的手腕上停留了一会儿。宁棋心里有点打鼓,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上带着一个翠绿的镯子,这是前几年生辰的时候祖母送的。她刻意避免在今日戴祥王妃送的东西,怎么还是出了错?她抬头又看见母亲投来责怪的目光,她就更不懂了。宁棋看向宁书,想从她那儿得来缘由,却见宁书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裙摆,浓密的睫毛遮住眼眸,挡住她的情绪和心思。

  宁棋就恨宁书这个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众人总觉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和王妃脸上的笑意比刚进来时淡了几分。

  午宴结束,众人要从花厅再到茶厅去品茶,还有戏班子等一系列活动,等到了晚上还有更隆重的晚宴。个个都是身娇的小姐夫人们,经过一上午的应酬都有些倦了,用了午膳,不少人都寻了地儿休息。宁府的四位姑娘仍旧陪着客人们,不过比起上午来说已经轻松了许多。毕竟该套的话已经套了,该了解的情况也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刚刚送唐大人的千金去了荷花塘,宁书瞅着空闲就想溜回去歇歇脚。

  “姑娘,咱们要不要去江姨娘那里看看?”一直陪着宁书的首秋跟在她身旁给她提醒。

  宁书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时候表哥还在吗?”

  “许是还在吧?江夫人也没有什么熟识的人,趁着老夫人寿宴就是来瞧瞧江姨娘的,何况表少爷也是为了给江姨娘开点方子。应该不会去别处吧?”首秋回着,其实她很诧异自家姑娘怎么对表少爷突然敏感起来?她们自小便是常见,也一直没有避讳的。

  宁书犹豫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她不能一直逃避,她总得弄清楚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才能主动采取措施解决问题。她一向不喜欢遇事回避,让自己处于被动。

  宁书带着首秋往江姨娘的住处走去,半路上却见前方月门处围了不少的人。宁书远远望了几眼,见都是生面孔,没有宁府的主子在,只有府上两个十一二岁的三等小丫鬟站在一旁,而且此时她们两个都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宁书皱眉,作为主人,她是不能装作看不见的。

  “发生什么事了?”首秋抬高了声音问道。

  众人回头就见着一个穿着体面的丫头旁站着一位容貌出众的妙龄少女,宁府如今几位姑娘都适值妙龄,众人便知晓宁书是府上某位小姐,有的之前见过她知晓她是三姑娘宁书,也有更多的不清楚她究竟是哪一位姑娘。

  宁书扫了一圈,就看见月门前站着一位颇为尴尬的少年。也不知道这少年是肤色天生如此还是因为此时太过尴尬,脸色特别红。而且看上去原本是个五官端正的好公子,只是可惜一脸麻子毁了一张脸。甭管你原本底子有多好,如今一脸麻子,谁来细瞅你的底子。

  宁书愣了一下,外男怎么进了内院?她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一步,微微侧过身子。首秋也反映过来,她上前一步挡在宁书的身前,她皱着眉问旁边的小丫鬟:“怎么回事?”

  “奴婢……奴婢……”两个小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紧张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那一脸麻子立刻行了一礼,道:“小生秦丘榆,是随家父来府上祝寿的。都怪小生太笨,在贵府迷了路,找不到外院的出处,给几位姑娘、夫人们添麻烦了。”他声音诚恳,又带了几分窘迫。说完又行了一礼。

  “秦公子,奴婢这就让人给您带路去外院。”首秋福了福身子,回了一礼,又转身对先前两个不太知礼的小丫鬟说道:“你们两个,还不快给秦公子带路?”

  “是!秦公子这边请。”两个小丫鬟急忙应着。

  秦丘榆又拜了拜,道:“多谢,多谢。”

  不知哪位大人家的千金没等秦丘榆走远就朝着宁书掩嘴笑道:“宁三姑娘,这位秦公子可真是有趣!”

  宁书始终挂着的端庄笑容淡了下去,她正视这位不知名小姐,道:“宁三还有事,就先走一步。”她是客人,那不跟她一般计较,但是像这种习惯嘲笑他人的人,宁书还真是懒得和她说话。

  已经踏出月门的秦丘榆自然听见了那位千金的嘲讽,他早就听惯了各种嘲讽,倒没什么反应。只不过那一声“宁三姑娘”的称呼却让他有片刻的愣神。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刚刚那位半侧身子而立的姑娘的面容,可他刚刚太紧张窘迫竟是没敢去仔细瞧,只是打眼一瞅觉得她是这辈子见过的最美最美的人。又想起自己的模样……秦丘榆摇了摇头劝自己不要多想。更何况冒失闯进内院已是罪过,再去回忆宁府三姑娘的容貌那就太无礼了!等他反应过来,那带路的两个小丫鬟已经落了他十来步。秦丘榆擦了擦额角的汗,赶紧快走两步追上她俩。

  宁书刚走两步,就瞅着大姐宁琴在几个丫鬟的陪同下往这边走。

  “大姐。”宁书先跟她问好。

  “恩,”宁琴点头,“我听下头小丫鬟禀告有外男进了内院,已经处置妥当了?”宁琴远远瞧着月门处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人已经散开,便这般问。

  “是呢,不过是一位男客不小心走错了路,碰巧几个小丫鬟不懂事不晓得怎么处理,又被其他客人撞见了,就凑到了一起。”宁书和宁琴一边走,一边说。

  “哦?”宁琴皱眉,道:“没发生什么乱子吧?那块都是什么客人,我瞧着倒是眼生。”

  “我也不认识,大概是各家庶女,午宴的时候都没到厅里去。”宁书道。

  宁琴颇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宁琴停了停又问:“刚刚是哪家的公子?可有报了姓名?”

  “有的,说是秦……”宁书想了想却一时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是秦丘榆。”一旁的首秋给自家姑娘补充。

  宁琴就停了下来,她看向宁书,问道:“刚刚误入内院的是秦家嫡子秦丘榆?你说你刚刚碰到了他?”

  宁书有点迷惑宁琴的反应,她说:“不晓得是哪家嫡子或庶子,他只报了自己的名字。恩,正是秦丘榆。”

  “脸上有麻子?”宁琴不死心地追问。

  宁书点头,她不明白宁琴怎么会对这个秦丘榆这么感兴趣。这也不像是宁琴的一贯作风。于是她抬着头疑惑地望着宁琴,想听她的解释。

  宁琴就说:“上午那个抢眼又嘴甜的新妇就是他的大嫂。”

  宁书就想起了上午的时候那无时不在的盯着自己的目光,她随口说:“哦,那倒是巧。”这话说完,她自己就觉得不对劲了,她猛地抬头望向宁琴,追问:“大姐,这秦公子可有婚约?”

  宁琴就笑了,她道:“前头还有一堆事儿呢,母亲说不定正四处找我呢,我先去忙活了。江姨娘那里缺了什么药材尽管去库房取,库房也没存货的,就尽管来跟我说一声。”

  看着宁琴离开的背影,宁书停在那里半天没挪动步子。她仔细回想刚刚见到的秦丘榆,可是印象里却没有他的轮廓,只是隐约记得他的脸上有许多麻子,又因为他涨红了脸,反而对他尴尬的模样印象更深。不小心撞见外男已是失了体统,她又哪里能仔细去瞧对方的模样?宁书又觉得自己可笑,回忆那秦公子的模样又有什么用?

  “姑娘,你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她?”首秋的问话把宁书从杂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谁?”

  “刚刚在月门前和您说话的赵家六姑娘呀!”首秋疑惑地说:“你不喜欢她的作风当时不理她也就罢了,怎么在大姑娘面前也装作不认识她呢?往年的寿宴,你每次都要找她的呢。莫非你们生了嫌隙?”

  宁书先是一愣,突然又觉得有点好笑,怪不得她刚刚提到“庶女”二字时,宁琴会那般瞧她。她居然一时忘记了她此时是宁书,庶女宁书,庶女。

  庶女。

  “姑娘?”见宁书又想事情出神,首秋又唤了她一声,“姑娘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回去躺一会儿?或者让表少爷瞧瞧?首秋瞧着姑娘脸色不太好呢。”

  宁书转过来仔仔细细审视着首秋,首秋这丫头有时候做事的确稳妥,对“宁书”也是忠心耿耿,只是偶尔会犯糊涂,性子急,心事容易摆在脸上。宁书想了想就对她说:“有件事儿想交给你办,你可能办好?”

  首秋想也不想就拍了拍胸脯,道:“姑娘吩咐的事儿,首秋拼命也要完成!”

  “打听一下刚刚那位秦公子的情况吧。”宁书说这话的时候,透着些许无奈。

  宁书朝着江姨娘的院子走去,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似的。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但是还是不能停下脚步,必须支撑着自己一步步往前走。

  若没有发生这离奇的意外,她是宁府此时最重要的嫡女,两位王妃费尽心思想抢她回去做儿媳。她会是宁府的筹码,她将来会成为令无数闺阁女子倾羡的王妃。

  可是如今呢?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庶女,她被随随便便的配给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麻子。而她却对这一切并不知晓,要从嫡姐的只言片语中猜测。

  宁书轻轻合上眼脸,再睁开时已经波澜不惊。所有的不甘、委屈和愤怒全藏在了湖底。


  江家表哥


  “姑娘,你过来了。”江姨娘身边的苏妈妈刚刚挑起帘子就看见宁书走来。

  “得了闲,我就过来看看,姨娘可好些了?”宁书提着裙角,迈上台阶。一旁的首秋和苏妈妈早就给她掀起帘子,让她进去。

  屋子里有些暗,在外面呆得久了的宁书猛一进去尚有些不适应。江姨娘难得下了床,此时正坐在藤椅上。另外一位年轻的公子站在门口,他身上的衣着简单,无甚装饰,料子也不名贵。唯一特别的就是一身都是鱼白色,他相貌清秀,再配着鱼白色更显得他整个人有了丝出尘的味道。药匣挂在右肩,连带着他的身上都带着淡淡的药材味儿,又为他的这份出尘添了丝仁义的味道。

  宁书知道这就是她身体原主的表哥江宏了。

  “表哥,这是要走了吗?”宁书福了福身子行了一礼,神态自若地问道。

  “恩,母亲已经在前面等着了,我给姑姑开了方子,虽说不能治愈,倒是可以缓解一下病情。”江宏回答。

  宁书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窝在藤椅上的江姨娘就朝宁书摆了摆手让她过去,宁书走过去给她盖了盖毯子,问道:“姨娘今天可有好些?”

  明明外头热闹非常,可这里却晦暗得很。宁书突觉心里空落落的,十数载为嫡为尊,尽得里外风光,如今一朝骤变,虽仍为府小姐,却冠了一个庶字。原来身在府里,日子却不大相同,她见到了往昔决计见不着的东西,不仅有热闹也有凄清,不仅有铺张也有拮据。她曾略觉自己比庶出姊妹高一等,有些许轻视的意思,如今顿觉祈望之心,人皆有之,如何有高低贵贱之分?

  江姨娘点了点头,“原本整日窝在屋子里怪是闷人的,觉得日子是那般漫长。刚刚听了你表哥的开导心里倒是明朗了些。嗳,这人呐,万万不能委屈了自己。自己过得舒心了才是真的好。”

  “姑姑要是能这般想,病也会好得快一些。”江宏说道:“时候不早了,外甥先告退了,省得母亲在前头等着。”

  “让你为我费心了。”江姨娘拍了拍宁书的手背,道:“书丫头,你去送送你表哥吧。我正巧想让苏妈妈给我煮一副安神的汤药。”

  “好。”宁书垂着眸恭敬应着。

  江姨娘的住处偏僻,所以虽然今日府上贵客如云,宁书和江宏默默走了一路却并未碰见别人。

  两个人沿着外墙的小径一路无言走到尽头,江宏停下脚步,道:“就送到这里吧。”

  十多年的嫡女熏陶让宁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江宏的目光,可是她却在江宏的眼中只看见干净、纯粹。她咬了咬粉色的唇瓣,努力抬起头直视江宏,在江宏转身的前一刻轻轻唤了一声“表哥”。

  一抹流光在江宏的眼中闪过,又立刻归于平静。他似乎对宁书的反应很诧异,而他的这份诧异又很快被他隐藏掉,他站定不语等着宁书的下文。

  天气还冷,这个时候的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的,尤其是吹在脸上的时候。可是宁书却觉得此时的自己双颊是滚烫的。宁书今天外面套着的褙子是窄袖的,藏不住她因紧张而攥紧的小拳头。

  宁书的窘迫尽数落进江宏的眼里,他微微皱着眉。“表妹有话尽可直说,远辰能做到的定当尽力。”

  宁书的眼睛立刻就泛了红,“我……”宁书面露犹豫,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这一幕倒是让一旁的首秋看得莫名其妙,她瞅瞅自家姑娘的神色,再瞅瞅表少爷那副心疼的模样,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五六步。

  “究竟怎么了?表妹该不会是因为我今日来府上给姑姑诊断而困扰了吧?”江宏皱着的眉头更紧了。

  宁书心里“咯噔”一声,看来原本的宁书和表哥是有过直白的交谈过了?

  “不是!”宁书急忙摇头,“是想请表哥帮我一个忙。”宁书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在府上消息闭塞,想请表哥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祖父一个姓秦的门生,他的嫡子秦丘榆。”

  宁书报了名字,江宏却并没有立刻回应。宁书就抬着头看着他,等他的答复。她相信江宏会答应的。

  等了好久,宁书终于等到了江宏吐出的那一个“好”字。

  宁书心里就松了口气。

  “表妹可有想过离了这宅门大院,瞧瞧外头的湖光山色?”江宏转过身望着晴朗的天空突然开口说道。

  宁书轻叹了一声,道:“若我是男儿,倒是会想想。”

  江宏走了,从这条小径的尽头拐了个方向很快就看不见身影。宁书却站在那儿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默默出神,她突然觉得江宏就像一片云,融进了无际的天空。她伸出手,揉了揉已经僵硬的手指,又眨了眨眼,那双眼中的湿润便淡去了。

  这眼泪自然是逼出来的。

  她从来不喜欢示弱和算计,可她如今居然会这般演戏了。宁书并不想弄清原本的宁书和江宏之间的事情,她只想知道此时的江宏对宁书是什么态度,是否可用。所以她不惜采用这般手段来试探。这般算计与利用他人倒真是不像曾经的她会用的手段。

  可是,自那一日为了宁珏跟匡元赔礼求情的时候,她就已经跟过去的自己做了诀别。她不再是那个已经被安排好了锦绣未来的嫡女宁棋,而是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打发的小小庶女。

  “姑娘……”首秋走到宁书的身边,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家的三姑娘好像变了一个人,这份变化,她却说不清楚。可她隐约知道三姑娘此时是极不开心的。

  宁书嘴角往上抬了抬,露出标准的淑女笑容。

  “走吧。”宁书抬脚往回走,却只迈了一步便停了下来。这墙外的小径固然人迹罕至,可是另一侧的树林里却隐约有着一个人影晃动。

  宁书吸了口气,怎么偏偏遇见他?可是宁书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了一声“世子”。

  站在林子的里的自然就是匡元,真不知道他已经在那儿站了多久,又看见了多少听进去了多少。

  “来宁府住了许久,尚不知这处有个景色宜人的小树林。”匡元从小树林里走出来,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宁书突然不想跟他打哑谜,直接说道:“宁府景色宜人的地儿还有许多,世子可以多看看。三娘就不打扰世子爷的雅兴了。”宁书再一次福了福身子,而后转身就走,竟也没有回江姨娘那里,而是去了热闹的前厅。

  匡元立在那里,半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宁书堵了回去,他望着宁书的背影有点错愕。

  年轻貌美的少女新妇们言笑晏晏,展示了皇城富人的体面和享乐。可是这份享乐又是建立在多少卑微者的黯淡之上?

  “三姐姐你回来了,真不知跑到哪里躲懒去了!”宁画一脸娇嗔从一干少女堆里出来,拉住宁书的手。

  宁书皱眉假装不满,道:“才大多一会儿不见,就急着找我,当心让人笑话了去。”

  一干少女都夸宁书和宁画姐们俩感情好,宁画作势搂住宁书的腰将这份姐妹情深演绎地淋漓尽致。年轻的少女们围在一起总是有着谈论不完的话题,时不时伴随着清脆的笑声引来年长妇人们投来羡慕的目光……一旁的首秋有些迷惑的望着自家的三姑娘,明明前一刻还是失魂落魄的模样,怎么这么快就笑容满面?

  不仅是招待这群做客的少女新妇们没有露出端倪,就连晚宴宁书也应对自如,没有出一丁点的差错。引得宾客们侧目,道一句“宁府的姑娘们都是好极的。”

  这倒是事实,别说宁书,就连宁棋和宁画也是表现极好,整整一天都表现的端庄得体,没有任何一个错处让宾客们看了笑话去。宁琴就更不必说了,她自小跟在宁老夫人身前,见过太多的场面。宅门一关,自家姐妹们或许有着各种各样的小心思,可是宅门一开宾客四来,她们就都有同一个身份——宁府女儿。

  戌时快尽的时候,府上才冷清下来。四位姑娘也不用端着笑了,此时都觉得浑身疲惫,就连卢氏和宋氏都有些吃不消了,摆了摆手,就让四位姑娘回去休息了。

  宁书托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吟书斋,她整个人窝在藤椅里头,床头的勿忘伸了个懒腰,发出懒洋洋的一声“喵……”而后蹦下来,一瘸一拐地围着宁书绕圈圈。宁书就弯着腰将它捞进怀里,一下下摸着它的后背。

  “姑娘,各处送来的礼物,你要不要看一看?”午秋给宁书端来刚泡好的茶。虽说都是来给宁老夫人祝寿的,但是自然少不了府上几位姑娘们的小礼物。

  “收着就行了,不用看了。”宁书想了想,又说:“和王妃送的那个匣子里装得什么。”

  午秋一愣,说道:“姑娘你一定猜不到和王妃送您的见面礼是一套文房四宝。”

  首秋便问:“该不会是送了大姑娘一把琴,送了二姑娘一副棋,送了四姑娘一幅画吧?”

  “首秋姐,你还真是猜对了!和王妃送四位姑娘的见面礼正是这四件东西,正合了四位姑娘的名。”午秋笑道。

  首秋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宁书一脸疲惫的样子,就说:“姑娘累了吧,今天就早些歇着吧。”

  午秋得了首秋的眼色,也说:“奴婢去给姑娘打热水,泡个舒服的热水澡呀,这一身的乏气就没啦。”午秋说着就准备往外走。

  宁书却摆了摆手,她强打起精神,说道:“午秋,去把上次我让你收好的镯子拿来。”

  如果她料想的不错,宁棋一会儿是要来的。


  姐妹私语


  宁书实在有些困顿,她半靠在藤椅上,又一手托腮,不知不觉就眯上了眼睛。朦胧中只觉得有湿湿软软的东西蹭自己的手心。她微微蹙眉,轻轻推了一下勿忘。

  “喵!”勿忘突然一声尖叫,又蹭的一声从宁书的腿上跳下去。

  “啊……三妹妹你养的这只猫真凶!”宁棋的声音里难掩惊慌。

  宁书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就看见勿忘弓着背炸着毛瞪着宁棋。

  “老猫!”宁书坐直身子,朝勿忘招了招手。勿忘竖起的毛一点点软下去,颇有警告意味的看了宁棋一眼,然后蹦到宁书的腿上。

  宁书一边揉着勿忘后背的柔毛安慰它,一边笑着对宁棋说:“二姐姐走路真是轻,来到近处了我都没有听到,这老猫许是把你当成恶人了。”

  宁书又转过身责问午秋,“二姐姐来了也不叫醒我,真是没规矩。”

  午秋低着头。

  宁棋便笑,道:“三妹妹别责怪午秋了,是我瞧着你睡着了没舍得叫醒你呢。”宁棋就势坐在了檀木小几另一侧的藤椅上,她看着勿忘的眼神还是有点发怵,“三妹妹怎么养了这么一只悍猫,且是个瘸的。”

  宁书笑而不语,只是揉摸勿忘的动作更加轻柔了。

  “二姑娘,快喝口茶暖暖身子。”首秋带着关关和在河托着茶盘进来,首秋给宁棋沏了杯茶,又给宁书斟了一盏,道:“姑娘也含几口,解解乏。”而另一旁的关关、在河便将几件小点心摆在了小桌上。一碟梅花酥酪,一碟碧梗粥,还有一碟八宝吉祥果。

  “二姐姐这么晚过来是有事吧?”宁书拿起一块梅花酥酪放进嘴里小咬了一口,很甜。她便放下不吃了,这是原本的宁书喜欢的口味,不是她喜欢的。

  “瞧三妹妹说的,没事就不许过来坐坐了?想起小时候咱们可是时常玩闹在一起呢。”宁棋拿起梅花酥酪倒是吃得香甜。

  宁书垂眸望着勿忘,悠悠开口:“二姐姐说笑了,我怎能和你一样呢?还是你和大姐姐一起玩,我和四妹妹一起玩的情况比较多。”宁书抬起头正视宁棋,道:“出身总归是不一样的。”

  宁棋便握住宁书的手,说:“三妹妹快别这么说了,咱们是最最好的好姐妹呢。”

  望着宁棋一脸真挚的模样,宁书真是想狠骂她一顿,不过话到嘴边却变成“二姐姐找我没有事,我却有事求你帮忙呢。”

  宁棋的双眼立刻亮了一瞬,道:“三妹妹有事尽管开口!”

  宁书倒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宁棋瞧着她这模样,眸子转了转,突然说:“三妹妹,我今儿在母亲那听说了一个有趣的人,说给妹妹听个新鲜?”瞧着宁书果然抬头看着自己,宁棋便说:“是祖父的一个门生的家事,据说那门生不过一乡野莽夫,却因为无意间帮祖父挡了一刀,从此呀,就鸡犬升天了。”

  宁书露出好奇的神色。

  “可惜祖父再怎么帮他,也抵不过本身是个不争气的,在外无能便罢了,在内却是个时常打骂妻儿的主。据说正妻还没过门屋里头已经好几个人了。等正妻过了门,庶长子都满地跑了!”

  听到这儿,宁书就皱了眉。

  “这还没完呢!”宁棋继续说:“等嫡子出生的时候,他也不过问,那嫡子过了三岁生了一场天花,他的正妻各种焦灼四处寻医问药。他呢?却因为满院子药味儿心生嫌恶,甚至听信妾室的话,认为正妻与郎中有染!活活将正妻打死了!可怜才三岁的嫡子就没了娘,从此在府上也是受尽了欺负。而且因为当初没及时医治,脸上身上就落下了疤。”

  宁书长长舒了口气,后背靠在椅背上,微微有些出神。

  “嗳!”宁棋笑得越发灿烂,道:“那些都是别人家的事儿,说来也是无趣。我就不该给妹妹说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咱们说些别的,我昨儿写了一副大字,实在觉得退步了,拿来给妹妹瞧瞧。”

  蒲月一边将宁棋写的大字递过来,一边笑着说:“姑娘你又自谦了,你的字儿哪里不好了!我们几个说了你不信,那让三姑娘说说看。三姑娘,我们姑娘最近像魔怔了似的,整日在书房练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考功名呢!”

  宁书有些回过神来,看着蒲月递过来的宣纸,心就慢慢往下沉了沉。宁书好像困在了那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里头。困得她动弹不得,甚至呼吸不畅。因为纸上大字的笔迹真心与她无二!

  在她以为自己处处算计小心谨慎的时候,却忘了宁棋也不会坐以待毙,她居然利用这几日的深居浅出彻底模仿了自己的笔迹。她们四姐妹虽说吃穿用度并不相同,可是在读书这件事上却始终同步。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她们四个的落笔习惯本就有些相似,对彼此的书写特点更是清清楚楚,想要彻底模仿并非难事。

  宁书眼中瞬间升起的光华一点点淡下去,她微微笑着对宁棋说:“二姐姐的字已经写得很好很像了,不必这么累了呢。”

  宁棋目光就闪了闪。

  “我这吟书阁地处偏僻,很多消息都不灵通。不知道祥王妃和和王妃走了没有。”宁书就顺着宁棋的心意将话题转到正题上来。

  “都还没呢,和王妃是打算走的,不过让老夫人留下来。至于祥王妃许是还要住几日,反正她常在咱们府里小住。”宁棋也自然希望将话题引到这里。

  宁书点了点头,“祥王妃倒是有点把咱们府当娘家的意味。”

  “是呢,我也这么觉得!”宁棋附和,这附和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喜悦。而微微的变化并没有脱开宁书的观察,宁书的心头就是一动。她仔仔细细瞧着宁棋的表情,又添了一句“可惜并非真的娘家。”

  而这一次宁棋的表情里却没有露出任何端倪,一时让宁书怀疑刚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虽说祥王妃常来府上,我却觉得咱们祖母更喜欢和王妃呢,瞧瞧今天宴席上倒是理和王妃更多一些。妹妹说是不是?”

  宁书觉得诧异,按理说宁棋今天来不该是纠结祖母更亲近哪位王妃,都是王妃世子,嫁过去了都是准王妃,又有多少区别,怎么就那么在意究竟是哪一家?莫非……

  宁书就说:“都是王妃,都是世子,许是要看祖父的意思。”宁书顿了顿又说了句“可是瞧着两位王妃的表现,我倒觉得祖母该是要亲近和王妃的。虽然不是常相见,倒是时常联系问候的。”

  宁棋脸上的黯淡只有一瞬,她立刻微笑着说:“昨儿我又翻出一些首饰,瞧着倒是更适合妹妹。”

  宁书有些累的样子,她拍了拍勿忘,勿忘就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舍不得地从她膝头跳下去。

  “二姐姐快别总是送我东西了,我最近倒是不大喜欢佩戴那些名贵的东西,二姐姐上次送来的镯子,我都一直没找到机会用呢。太贵重的东西,实在不适合我。”宁书唤午秋,“把上次二姐姐送来的白玉镯拿来。”

  “嗳!”午秋应着,把先前宁书让准备好的镯子拿过来。

  宁书推开嵌着碎玉的匣盖推开,上好的羊脂白玉静静躺在匣内,宁书小心翼翼将它取出,而后又是拉起宁棋的手,缓缓给她套上。她看着宁棋,一字一顿地道:“这白玉镯更适合二姐姐,和王妃瞧着了也是要夸的。”

  宁棋脸色变了又变,许久吐出一句“三妹妹也有适合自己的首饰,我瞧着珠花是不适合的妹妹的。”

  “珠花”二字落在宁书心头便是一动。她点头,道:“我是宁可不带首饰,也不要珠花的。”

  宁棋眸光闪了闪,又说:“我也觉得珠花太过小气寒碜不适合妹妹,妹妹倒是该戴些宏丽的首饰来衬托妹妹的气质呢。”

  宁书就愣了一下,如果说先前的珠花是暗示秦丘榆的天花,那么此时宏丽的首饰又是指什么?

  宁棋瞧着她没有懂的样子,又添了一句:“那样远远瞧着,倒是显得三妹妹更出尘呢。”

  宁书一下子便懂了。她便笑着摇头,道:“那些宏丽大气的首饰多是经由多人之手,我也是不喜的。更何况,妹妹如今哪里有挑选首饰的条件,不过是等着母亲、祖母赏赐罢了。只是在心里企盼母亲、祖母赠的好些合适罢了。”

  江宏的模样在宁书的脑海中浮现,他倒是好,只是可惜他心中所念的是原本的那个宁书。

  宁书叹了口气,她如今心中所愿不过是解决掉秦丘榆这件麻烦事。并非她以貌取人,可终究是不能一点都不在意对方的皮相,更何况听了他家中的事,便更是不肯嫁过去了。

  宁书偏过头看着宁棋,她原本该是为了嫁给和王世子还是祥王世子而烦扰,可是如今却是为了如何不嫁给一个麻子而烦扰。她怎能不苦笑?


  祥妃中毒


  “姑娘,把这手熏握着,外头天有些阴,寒着呢。”关关在宁书出门前将一个小小的錾竹手熏塞到她手里,握在手里倒是一丝丝暖意钻入心底。

  宁书便多看了她一眼,之前在祖母院子外头的时候这个关关曾出了一次丑,最近倒是乖巧了许多。宁书想了想,首秋和午秋两个并非聪明人,也只能算过得去,但是却是太过熟悉原本的宁书。每次当着首秋和午秋的面儿,宁书总是要小心一些,生怕她们看出些什么端倪。如果她不能变回自己了,总是要培养几个自己的人才行。看来宁书是该提拔个小丫头了。

  不知是天冷还是怎地,出了吟书斋并没有瞧着宁画,宁书隔着老远瞅着望画斋的院子,远门紧闭也不知道宁画出了门没有。宁书原地驻足等了小会儿,算算时辰再耽搁下去恐怕是要误了请安的时辰。她便也不等了,许是宁画已经过去了。

  等她到了祖母那,却被瑞月拦住了。

  “哎呦,三姑娘今儿个难为你大冷天跑一趟了。老夫人正有事就免了今儿个的请安。是我的罪过了忘记通知三姑娘了。”瑞月对宁书解释。

  “不妨的,多走动几步也是好的”宁书闪了闪睫毛,她隐隐约约瞧着祥王妃的小丫鬟的身影,许是为了祥王妃的事情,或许还和宁棋的婚事有关。

  宁书刚刚转身就听见瓷器砸落的声音,伴着惊慌的尖叫声。宁书听得仔细这尖叫声不是别人正是祥王妃。难不成宁老夫人和祥王妃谈不拢竟动起手来?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想来屋里头也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瑞月脸色焦急,又碍于宁书在这儿。

  宁书便自觉地说:“也不知道是哪个丫鬟毛手毛脚摔碎了瓷器,祖母屋里头的瓷器可没有便宜的。你还是快去看看吧。”

  “嗳!”瑞月应了一声就小碎步跑进屋子里头。

  回去的路上,宁书便一直在想这事儿,她想着想着就笑着摇了摇头。这已经不是如今的她该操心的事情了,本来就想不通,倒不如想想自己的事儿。

  远远瞧着祥王世子匡元走过来,他的样子颇为气愤,走路的架势也有些横冲直撞的味道。宁书略微皱了下眉,心下也不多想,急急避开,免得这个时候再惹这个世子爷。不过她明显多虑了,匡元显然是急的不行,连多看她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宁书回到院子里,正想再躺一会儿,却听见外面似乎有什么声音。那声音沉默,由远及近,就像……就像是步伐统一的军队正往这边跑来。她心里隐隐有着不详的预感。

  “不好了不好了!”在河急急忙忙冲进屋子连最起码的礼数都忘得一干二净。

  “像什么话!”首秋竖着眉,指着在河道:“说了你多少次了,在姑娘面前不能这般不懂规矩!出去了也这样没体统那是打姑娘的脸!”

  在河缩了缩了脖子,道:“奴婢,奴婢……”

  “好了,有什么事说吧。”宁书皱了皱眉,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在河立刻说:“奴婢刚刚去院外听见官兵的声音,就顺着后门瞅了瞅,发现好多官兵把宁府给包围了!在河听外院的妈妈说还有好多好多的官兵往咱们府上来!”

  首秋愣住了,一旁收拾妆匣的午秋放下手里的活儿不知不觉站了起来,正拾弄床褥的关关也停下手里的活儿皱起了眉头。

  “首秋,你去祖母那儿打听打听消息。”宁书立刻吩咐着。

  “嗳!”首秋应着,就挑起帘子急匆匆出去了。

  “我看姑娘也别担心了,许是来接和王妃的吧?”午秋安慰着宁书,又开始了手头的活儿,却有那么点心不在焉。她又是朝着关关和在河使使眼色,两个人也都不再傻愣着,该干嘛干嘛去了。

  宁书托着腮陷入了沉思,原本今早用了早膳,和王妃就要离府的。她毕竟不同祥王妃和老夫人的关系没有留下来住的道理,留一晚已是极限。可是这个时候重兵团团围住宁府?和王本是久居边境,和王妃回皇城也没有带重兵的道理。

  如今这皇城的重兵不过二方势力,一是当今圣上,这第二便是祥王之兵。

  过了没一会儿,老夫人那就派了人挨个院子支会外头人杂,姑娘们在自己院子里呆着,不要随意走动。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首秋回来了,她带回来的消息不过是老夫人那人来人往,大多是祥王妃的人,不仅府上的大夫全过去了,而且府外的郎中也进了老夫人的院子。不过老夫人似乎并无恙,出事的似乎是祥王妃。再多的消息却是打听不到了。不过今日和王妃是要离府的,据说晚上还要进宫,现在这个状况,她是走还是不走?

  宁书突然就笑了,这些事儿和她有关系吗?如今的她不过变成了宁府一个小小的庶女,一个消息不灵通的庶女,她又有什么资格担心这些大事?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渡到屏风旁,望了望那盆墨竹。原本心不在焉的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双唇也因惊讶不自然张开,整个人失重了一般向后退了两步。

  “三姑娘这是怎么了!”首秋急忙扶住宁书,“姑娘你别急呀,依奴婢看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就算有什么事儿,上头还有老爷老夫人撑着呢!”

  “就是!就是!姑娘别担心啦!还有二爷、夫人、几位少爷呢!”午秋和在河也在一旁安慰。

  “咦?”关关皱着眉望着墨竹,“这墨竹前几日还绿的鲜艳,今儿怎么就突然枯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它啊!”首秋埋怨的瞪了关关一眼,关关立刻低着头不说话了。

  宁书闭了闭眼,几个丫头的话飘得很远很远,过了许久宁书终于平静地睁开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双眼已经是无波无澜,她推开首秋,向前走了一步,深深看了一眼墨竹,然后说:“把这盆墨竹倒去前院的荷花池。”她抿了抿唇,自言自语:“怪不吉利的。”

  “嗳,奴婢就这去。”午秋应着,就和在河一起抱着这盆墨竹往前院去。

  宁书倚在窗前的藤椅上,将窗向上推起一些,凉风立刻就灌了进来,她眯着眼睛看着午秋和在河一起抱着墨竹直到将墨竹从瓷盆里挖出来扔进荷花池。宁书舒了口气,她将窗户关上,微微屈起膝盖,抱住自己。她的身子这才感觉到凉意。然后,她一点点将脸埋进臂弯里。

  真是冷呀。

  不知道跑去哪里缩着的勿忘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它站在墙角,侧着头望着宁书。那一双碧绿的眼睛像是懂了宁书的心情一般。

  快晌午的时候,几位在书院读书的少爷也回来了,连在外当差的二爷都回了府。

  不多时,老夫人那边就来人喊她过去。路上的时候,宁书可以感受到整个宁府都陷入一种寂静中,她停下脚步,四周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现在的宁府暗处有好多双眼睛。

  “姑娘。”首秋拽了拽宁书的衣角,宁书微低了头不再多想往继续往前走,路上又遇见了宁画。二人便结伴而行。等到了老夫人那儿,发现几位夫人少爷姑娘都已经到了。当然两位王妃和匡元也在,祥王妃和匡元的脸色十分不好,和王妃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宁书只不过是进门的时候匆匆瞟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按次序站好,等着吩咐。

  宁老爷看了宁老夫人一眼,道:“这么大的阵势,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宁府犯了什么大事。”

  祥王妃脸色明明极不好,此时也是挤出十分勉强的笑容说道:“本宫也不想如此,只不过……”她眸光转动,幽幽瞟了一眼和王妃道:“本宫丢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这件东西找不到,简直是要了本宫的性命啊!”

  和王妃冷笑,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要搜多久,希望不要耽搁了本宫进宫才好。”

  祥王妃面露凶光,刚想说什么,嗓子一阵难受,托着帕子拼命咳起来。

  “母妃!”匡元急了,一手扶着祥王妃,一手拍着祥王妃的背后。祥王妃咳了好一阵儿才拿开帕子,只见帕子上点点猩红血迹。

  屋子里的人全部吓得懵住了,宁老夫人更是“嚯”的一声站起来,急忙喊到:“来人!徐大夫!”

  祥王妃摆了摆手,已是有从祥王府赶来的太医给祥王妃搭了脉。

  宁老夫人托着端月的手慢慢坐了下来,原本焦急的神色也慢慢缓和下来,双眼中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又立刻恢复成她平日冷静的模样。一旁的和王妃还是淡淡的样子,从她的脸上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几位脸生的妇人走进来,贴在祥王妃的耳边说了几句。祥王妃脸色立刻变了,她怒视着和王妃说道:“王妃不打算给本宫一个交代吗?”

  和王妃轻笑,鄙视地说:“说吧,在我那只住了一晚的屋子里发现什么□□了?”

  “你明知故问!”和王妃的态度让祥王妃立刻炸了,本来还顾忌着这里是宁府,此时也是顾不得许多,“来人!和王妃蓄意毒害本宫,还不速速将其拿下!”

  袖口绣着“祥”字标记的官兵鱼贯而入,手握剑柄,只等一声令下。

  “啪!”茶杯摔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屋中格外刺耳。和王妃冷笑,“拿下本宫?荒唐!”十几名黑衣人翻窗而入,将和王妃护在当中。

  宁老爷慢慢坐直身子,缓慢地说道:“没想到两位王妃来参加寿宴居然带了重兵,如此阵势着实吓着老夫了。”

  “两位王妃且息怒。”洪妈妈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她先是给两位王妃行了礼,然后又毕恭毕敬的回禀道:“祥王妃中毒这事儿实在是天大的事儿,王妃派人四处寻找线索,老夫人自然也派老奴将整个宁府翻了个底儿朝天。”

  “有什么发现吗?”宁老夫人问着。

  “这……”洪妈妈有点尴尬地说:“老奴在另外一处也发现了祥王妃所中的□□。”

  “哪儿!?”匡元立刻问道。

  洪妈妈有点犹豫地忘了宁老夫人一眼,然后又望向了宁书。


  替罪羔羊


  宁书愣了一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洪妈妈转过身毕恭毕敬地说道:“老奴奉命查勘的时候无意间听下人说今日三姑娘房中两个丫鬟鬼鬼祟祟地将那盆青螺墨竹挖了出来扔进了荷花池。老奴记得那盆墨竹是珏爷从外院带回来给三姑娘的成年礼,三姑娘也甚是喜欢。”洪妈妈有点犹豫地说:“先前三姑娘和世子爷发生过冲突,老奴就多了个心眼儿,所以让人把那棵墨竹捞了上来。老奴明明记得前几日去三姑娘屋子送冬衣的时候还见着它开得郁郁葱葱,这捞上来的墨竹却是枯的!让徐大夫看了一下,发现了和祥王妃茶中一样的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宁书身上,人人各有思量,而不同的神色中最多的莫过于惊讶。毕竟宁书平日虽说有些孤僻,但是谋害王妃可是大事!

  宁书慢慢将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双唇合上,并且抿了一下嘴。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洪妈妈,道:“洪妈妈的意思是,宁书因为和世子爷有过过节,所以不顾宁府的安危不惜抵命去下毒,而且还是谋害世子爷的母妃。并且在下毒之前还要拿亲哥哥送的生辰礼物试试毒,还愚蠢的在祥王妃发现中毒的时候处理赃物?”

  宁老夫人和宁老爷对视了一眼,只见宁老爷点了点头,而宁老夫人沉静的目光闪了闪,然后朝着宋氏使了个眼色。

  宁书轻蔑地笑了一下,说:“最重要的是,敢问洪妈妈我是怎么能潜入祥王妃的屋子下毒的?另外……”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了宁书的话。

  宁书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失重地向右倒去,右侧的矮桌上的茶水顺势浇了下来,弄湿了宁书一脸一身。宁书错愕地抬头望着给她这一巴掌的宋氏。轻声呢喃着:“母亲……”

  宋氏冷冷地看着她,道:“之前念在你年纪小屡次饶过你!不想你虽然年纪小却是一副蛇蝎心肠!事到如今居然还在狡辩!别叫我母亲!我没你这样的女儿,我宁府也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嘴唇磕破了,血腥味儿在嘴里蔓延,宁书忍了忍,将嘴里的血咽了下去。此时左脸上的疼痛才火辣辣的从脸颊一点点蔓延到心里头。这是宁书第一次挨打,还是自己的生母打了她!宁书死死地盯着宋氏,她可以将嘴里的血憋回去,可是这眼泪却憋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黑白分明的眼眶里滚落出来。一时间,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冲击着她的大脑,她的心口。

  她委屈啊!真的委屈!

  甚至有恨意在她心里一点点滋生。原来这就是恨的滋味,天之骄女般活了这些年的她从未受到过一丝一毫的委屈。她曾是善良的,因为她从来没有过得不到,也没有见识丑陋的机会和心生恨意的机会。曾经的她不懂什么是恨意,并且认为仇恨的心理是肮脏不堪的,那是她所鄙夷和不理解的。然而在现在,她自己都被自己心里的恨意惊了惊。

  “如果……”水雾氤氲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宋氏,宁书质问着:“如果我是宁棋,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三妹妹!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就算你和世子爷有什么过节,你也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啊!你这是让整个宁家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啊!你怎么就不为宁家想想,为你自己想想啊!”宁棋慌张地跑过来跪在宁书的身边,紧紧握着宁书的手,见宁书还是一副失魂落魄似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宁棋又转头望着宋氏说:“三妹妹一定是一时糊涂,母亲你就绕了她吧!之前的落水,想是三妹妹还没有病愈,一时钻了牛角尖!”

  不知道为什么宋氏望着宁书的眼睛心里突然就毫无征兆地疼了一下,被宁棋这一打断,她愣了一下,连心里那一瞬间的心疼也忘了。

  “别说了!”宋氏朝着宁棋摆了摆手,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又朝着宁老爷和宁老夫人跪下道:“妾身对此事实在是不知情,之前念在三丫头年纪小屡屡饶了她,没想到让她做出这样的事情!”她又是对祥王妃说道:“小女做事荒唐害王妃如此!要杀要剐一切听王妃的意思!宋氏绝不包庇!”

  “不可能!这不可能是妹妹做的!你们这是明显的栽赃陷害!”宁珏圆鼓鼓的眼睛将整个屋子里的人瞪了一遍,怒气腾腾。

  宁二爷瞪了一眼宁珏,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把嘴闭上!”

  宁珏恨恨低了头,宁二爷都以为这个逆子知道事情严重不再参合了。却见宁珏突然向前跨出一大步,大声说道:“哈哈,如果真是妹妹做的,我宁珏也绝不包庇,还请王妃按律处罚!”宁珏又是冷笑道:“谋害王妃,依律可是当诛九族!”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混账!”宁老爷一拍桌子,宁珏心里也哆嗦了一下。

  宁老爷扫了一眼屋子里的祥王之兵和和王的那支黑衣人,神情莫测地说到:“说起来老夫早就到了解甲归田的年岁,只不过实在是心系朝廷,活一日便愿为朝廷效忠一日。一世清明,却不想老来让个孙辈破了名声。”

  祥王妃目光闪了闪,她望了一眼宁老夫人,而宁老夫人侧着脸正望着宁老爷。祥王妃还是有些不甘心,眯着眼睛说道:“瞧着这姑娘一脸委屈的样子,若不是她做的,岂不是平白无故冤枉了好人。”

  和王妃突然笑了,她也说:“本宫也觉得还是查个水落石出比较好。”

  宋氏回避了宁书那莫名其妙的目光,喊到:“掌嘴!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我宁府女儿当敢作敢当!”

  两位妈妈将宁书捞了起来,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苏妈妈走过来,说了句:“三姑娘还是坦白吧。”声音低柔,手上的力道却是实打实的,一巴掌一巴掌落在宁书的脸上。

  苏妈妈是她的乳娘啊!

  想起小时候那一夜夜伴着她入睡的歌谣,宁书的眼泪就更停不下来了。苏妈妈的手是最柔最软的,宁书自小就喜欢被苏妈妈抱着,冬天特别冷的时候,她还喜欢将自己的小脸整个埋进苏妈妈的手掌里,她的手掌比所有的手炉都要暖和呢。

  妈妈,您知道您一下一下狠狠打着的是我吗?……

  “啪!啪!啪……”

  宁棋缩了缩脖子,那落在宁书脸上的巴掌每一次都让她心惊肉跳。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宁珏狠狠咬着嘴唇,直到满嘴血腥味儿也没能阻止眼泪淌下来,他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埋在眼底最深的地方。

  宁老夫人将目光从宁书脸上移开,对上了祥王妃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祥王妃叹了口气,转过头假笑着对和王妃说道:“没想到这丫头倒是胆大,本宫倒是错怪和妃了。”

  和王妃不冷不淡地说道:“既然误会解开了,本宫也不留了。”

  “送王妃!”宁老爷和宁老夫人都站起来,随着王妃往外走。祥王妃虽然心里百般不乐意,此时也是要送上一送。宁老夫人临出屋前看了一眼宁书,吩咐道:“将她关起来,待送了王妃再绑去宗人府。”

  匡元迈出门槛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此时的宁书目光呆滞,神情木然,鲜血从她的嘴角淌下来,滴在她素色的襦裙上,将那本就被茶水弄脏的衣裙染得更加脏乱。她巴掌大的脸颊此时也是红肿破烂一片。匡元突然就想起那一日在竹林里见到的她,那一日的她望着湛蓝的天空,目光柔得不像话。无论是初识时那个令人生厌的宁书,还是后来一次次让匡元意外的宁书都是活生生的,而此时的宁书却给匡元一种很强的绝望气息。

  ***

  “开门!”

  “爷儿,您也别难为我们了,我们也都是下人啊!老爷下了令谁也不许进去啊!”

  宁珏猛地拔出佩剑,银白的剑光显得森然可怖。“我宁珏今儿把话放这儿了!今日必要进去!谁拦着,别怪我剑下无情!”

  “这……”

  “让他进去。”

  宁珏身体僵了一下,他猛地回过身,说:“祖父!你知道这不是妹妹做的!她……”

  宁老爷摆了摆手阻止宁珏说下去,道:“让你进去见她,多的勿言。”说罢,也不再理会宁珏,转身就走。

  宁珏咬了咬牙,怒气冲冲的冲进了屋子。当他看见宁书的时候,手中的剑便落了地。他努力憋住嗓子眼的哽咽,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宁书。宁书跪坐在地上,整个人的重量倚靠着墙壁。屋子里没有点灯,很黑很黑。微弱的阳光透过窗纸射进屋里。

  宁珏跪在宁书面前,他紧紧攥着拳头,半天憋出来一句:“哥哥没用……”

  宁书缓缓转过头来,空洞的目光逐渐汇聚在了宁珏身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又干又疼,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宁珏心疼得不得了,“别急,别急,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宁珏刚要起来,手腕却被宁书抓住,那力量那么微弱,差点感受不到。

  宁珏回过头来望着宁书。

  宁书努力咽了口唾沫,沙哑着嗓子小声说:“哥,我冷……”

  宁珏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披在宁书的身上,将小小的宁书整个包起来。“你放心!哥哥拼死也会救你!不会让你做宁府的牺牲品!只要我宁珏活着就不许你再受这样的欺凌!”


  回吟书斋


  黑衣人早就隐匿了身形,和王妃穿着最得体的宫服,带着最端庄的笑容,就像众多妃子公主中平凡的一个。进宫的时候也只不过带了张妈妈一个人,两个人沿着看不见尽头的宫路步行着。路上,和王妃身边的张妈妈询问:“王妃,这件事要不要八百里加急告诉王爷?”

  “不必了。”和王妃笑,“不过一愚蠢妇人,如此兴师动众倒是太抬举她。”

  张妈妈想了想,也释然。“王妃说的对,祥王妃今儿的举动实在是让人意外。不过宁家也真是有气魄,居然敢把这么大的罪过替王妃给接下来。这个明面上可是诛九族的罪过啊!”

  “你以为宁家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本宫?这何尝不是为了保全祥王妃。”和王妃又是冷笑,道:“都这个时候了,他宁府居然还想两边吊着,还真是把自己当成了了不起的势力。”

  张妈妈皱着眉,静默了半天说道:“依老奴看……”张妈妈又住了口,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本宫懂你的意思。”和王妃叹了口气,道:“他宁家也的确是有这个资本。”

  张妈妈点头,有些焦灼道:“王妃也知道,宁老夫人和祥王妃的渊源,这次祥王妃在宁府小住的日子也是着实久了点。这次的事宁府依旧这样的态度。那么这联姻之事该如何?”

  和王妃回忆了一下宁棋的模样,晌午的时候宁棋慌慌张张跪在宁书身边时的样子就浮现在了和王妃的脑海。和王妃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是真是因为姐妹情深,今儿个的宁棋和前年见到的那个小姑娘还真是有些不太一样。

  “不等了!如今这天下的形势也拖不起,本宫倒要看看这聘礼一下,宁家还要怎么两边吊着!”

  一主一仆静默走了一会儿,和王妃又像是问张妈妈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道策儿如今怎么样了,跟着宁家那个铁面将军,也不会得到什么照顾。”和王妃有点责怪,又有点心疼。

  张妈妈笑着轻声安慰道:“这可怪不得宁将军,世子爷那脾气,谁想护着他让他不上阵不领兵不杀敌他也不依呐!”

  和王妃突然站住,转过身来认真地问张妈妈:“你说,给他娶个媳妇儿,他是不是就能在家里好好安生几年?”

  ***

  月色透着窗纸撒进黑暗的屋子,昏睡了许久的宁书缓缓睁开眼睛,她摇了摇头,脸上的疼痛让她不禁冷吸一口气。宁书环顾四周意外发现自己还在先前的屋子里,她皱了皱眉,“我怎么还在这里……”

  “吱呀……”

  沉重的木门推开了,凉气伴着冷冷的月光一起冲进来。

  “表哥?”宁书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发现门口站着的居然是自己的表哥江宏。

  江宏踏过门槛,转身将门关上。他依次将屋子里的四个烛台点着。屋子里一点一点变得暖和起来。然后他才走到宁书面前蹲下。背着的药匣子被放在一旁,江宏打开食盒,米粥的香气伴着轻轻的药味儿飘出来。宁书吸了吸鼻子,这味道香的她鼻子很酸。

  江宏将米粥端给宁书,轻声问:“自己可以吗?”

  宁书点了点头,她费了些力气才借着墙壁的力量坐直。她抬起手接过江宏手里的青花小碗,但是她也没有想到现在的她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而江宏似乎早就料到了,稳稳地将青花小碗接住。他不动声色的将碗里的米粥倒进食盒里的茶盅里一些,然后将茶盅递给宁书,说:“再试试。”

  宁书偏过头,忍了忍,将浮到眼底的眼泪憋回去。她整理了一下情绪接过了茶盅,又接过江宏递过来的勺子,发抖的手费力地将米粥递进嘴里。

  就这样,江宏将整整一碗的米粥一次又一次倒进茶盅里再递给宁书,让她吃完。宁书吃完以后,江宏将食盒收起来,才将一旁的药匣拖过来,袖长的手指将盖子推开,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瓶瓶罐罐。

  宁书拽了拽袖子,将整个手用袖子遮住,才将手递过去。

  隔着布料,江宏将修长的手指压在宁书的脉上,待脉搏跳了三下,便将手拿开了。“不算外伤,急火攻心和风寒。什么都没有自己的身体重要,这个外服,你自己记得涂,一个时辰一次,否则脸上恐怕要落了疤。”说着,江宏就将药匣里一个漆黑的瓷瓶拿出来放在宁书的身前。

  “那边有床,去躺一会儿,地上太寒了。”江宏说着就站起来,“你且歇着,我去给你煎药,顺便抱一床被子来。”

  看着江宏背起药匣打算走,宁书终于将心里的疑问问出来。“表哥,你是怎么进来的?”

  “宽心养着不要多想,宁珏让我告诉你,你姑且忍几日,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接你出去。”江宏说完深深看了宁书一眼就走了。关上房门的时候,他才敢重重地叹息一声。他刚刚差点就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可是他却不能,宁书的疏离让他连心疼都不敢表露。

  吃了东西宁书觉得没有那么冷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床边。躺在床上的她将自己缩起来,虽然有床却没有被子,她将宁珏的外裳死死地拽着。

  她没有被送去宗人府,白天还费了大劲儿宁珏才能进来看她,晚上居然放大夫进来治她。也不知道这一下午发生了什么……

  宁书想着想着就不知不觉睡着了,她还告诉自己别睡,江宏一会儿还要来,可是忍不住的困意很快就淹没了她。她不知道江宏在她刚刚吃的米粥里加了些安神的药。半夜的时候江宏才赶过来,他将抱来的被子轻轻地盖在宁书身上,又将被角压得服服帖帖。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江宏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望着床上蜷缩着的瘦弱少女。

  接下来的五日里,江宏每一日都会来给宁书诊脉、送药和送饭。不过也只有江宏来过。宁书摸了摸左脸,偏下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这几日宁书一直都有服药,脸上的红肿已经褪去了,但是左脸偏下的位置却不知怎么落了一道疤。对此江宏皱了皱眉,只说是自己大意了,不过再过一些日子疤痕一定能消去。

  第六日的时候,听见敲门声,宁书还以为是江宏又来了。却不想一开门看见的却是首秋和午秋。

  “姑娘你受苦了!”午秋抱着宁书就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咱们快接姑娘回去。”首秋擦了把眼泪把午秋拉开。

  午秋也擦干净了眼睛努力摆出一个难看的笑脸,说:“是奴婢糊涂了,咱们接姑娘回屋去!”

  宁书回望了一眼昏暗的屋子,再转过头望着外面灿烂的阳光时,整个人似乎有一瞬间的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宁书好像有一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错觉,回去的路上,路上遇见的妈妈丫头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对她毕恭毕敬地行礼,她心里有很多疑问,一时不知从何问起。心事重重的她穿过回廊时竟是没有看见宁画跟她招手。

  “三姐姐?”宁画站在宁书面前,笑脸盈盈地说:“三姐姐想什么呢,跟你打招呼都看不见。”

  宁书望着宁画水灵灵的大眼睛一时无措,她打量了一番宁画和她身后的丫头们,说道:“我……没有注意呢,妹妹这是要往哪儿去。”宁画一身简妆,身后跟着的四个小丫头每个人都抱着一个青云祥鹤的花瓶。

  宁画眨眨眼,笑嘻嘻地说:“三姐姐不知道吧,后院的桃林开花了,粉嫩嫩的一大片呢!我正要去摘一些呢!”她指了指身后的四个花瓶,“等会儿妆点好四盆,咱们四姐们一人一份儿呢,三姐姐要不要一块儿去?”

  宁书轻轻笑了一下,轻声说:“不去了,还是先回去换身衣服要紧。”她自被关起来就没有换过衣裳,如今身上穿着的仍旧是那一日浇了茶染了血的破烂襦裙。

  宁画嘴角的笑就有那么点尴尬,只不过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她那天真无邪的样子。她说:“那妹妹先去了,等摘了鲜嫩的桃枝给姐姐送过去。”

  宁书点点头,两个人就此别过。

  而宁书也不会看见,错身的那一瞬间,宁画脸上的凄凉之色。

  回了吟书斋,关关和在河早就准备好了热水、干净衣裳,还有一桌子的美味。宁书在热水里泡了好久好久才换好干净衣裳,又是将满桌子美味挑自己爱吃的认认真真地吃起来。

  终于吃饱了,宁书满足地放下筷子。她抬起头来,看着屋子里静默站立的首秋、午秋、关关和在河。

  “大少爷呢?”宁书舒了口气,终于问了出来。

  宁书记得清楚,那一日江宏说的是:你姑且忍几日,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接你出去。

  然而宁珏并没有来接她,而她已经回来几个时辰了也未看见他,而且平时这个时辰几位少爷都已经从书院回了府的。


  父母之命


  “大少爷搬出去住了。”

  宁书愣住了,急急追问:“搬出去?搬哪儿去了?他是不是又闯了祸惹父亲生气了?”

  “姑娘你也别太担心了,大少爷没事。是圣上前几日给几位世子爷选伴读的时候,大少爷被选中了。如今已经搬去祥王府了。”首秋立刻解释起来。

  世子伴读。

  宁书偏着头揉了揉眉心,她好像闻到了那一日整个安宁院的爆竹味儿。

  “我宁珏尚不可上阵杀敌,更没有妻儿,唯有双亲和弟妹。先生说要我们好好读书报效朝廷,可是他匡元身为男儿却推我的妹妹落水,甚至事后受罚的也我的妹妹。明明病愈却不许大夫去瞧一眼我病重的生母!又是谁给了外院娄妈妈的权利阻止请大夫来给我生母看病?这是既欺负我亲妹,又害死我生母!我宁珏为何要效忠他匡氏一族!”

  宁珏斩钉截铁的话就在耳旁,宁书十分不愿意相信宁珏真的愿意做匡元的伴读,为他做事。宁珏在这个时候去了祥王府难道真的和自己有关?可是无论是祥王妃还是匡元都是极厌恶自己,宁珏要去求他们两个帮忙怎么都说不通啊!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宁书抬头间就瞧见关关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关关?”

  “啊?”关关僵了一下,说道:“姑娘就别担心了,老夫人下了命令三姑娘不幸染了恶疾,幸得表少爷医术高超起死回生!三姑娘虽然病愈仍需好好调理身体,老夫人体恤让姑娘好好养身子。”

  “什么意思?”宁书下意思地问,紧接着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哦,就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上的疤痕,“原来只是病了一场啊……”

  首秋、午秋、关关和在河,四个人静静的站在那儿一声都不敢出。

  “三姐姐在吗?”宁画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头飘过来。

  “四姑娘过来啦?”首秋首先反应过来,立刻掀起来了帘子让宁画进来。

  宁书调整了一下心情,微微露出笑意来看着站在门口抱着一个大花瓶的宁画,上好的青云祥鹤花瓶里插满了鲜艳的桃枝,朵朵刚刚开放的桃花飘着春天特有的香气。宁画还是穿着刚刚那一身窄袖嵌墨梅纹的青色襦裙,外搭一件鹅黄色的薄褙子,原本简单梳理的辫子也松散了些,额头还有一层薄汗,整个人就像从春天里走出来的。宁书笑道:“这怎么还自己抱着,也不嫌沉。”

  “不沉不沉,姐姐可喜欢这花儿?”宁画迈进来,朝着窗前藤椅边的高桌走去,选了个好角度将花瓶摆好。关关和在河早就把那檀木高桌上面的旧花瓶给搬了下去。

  “喜欢。你亲自摘的又亲自送来,我怎么能不喜欢?”宁书把宁画拉到身边坐下,又用帕子给宁画擦额角的薄汗。

  宁画笑了笑,低着头静默坐着。宁书想了想,最后也沉默下来。

  “三姐姐。”宁画抬头望着宁书。

  “嗯?”宁书柔声询问。宁书知道宁画有心事,四丫头从小天生烂漫,心里什么都清楚表明却是一副装傻的憨样儿。

  宁画咧着嘴笑,说道:“三姐姐这几日病着,一定还不知道吧,前日长公主来府做客呢。”

  “长公主?”

  宁画点了点头,“拿了二姐姐的庚帖走呢。”

  长公主是和王妃的闺中挚友,没想到和王妃竟然请长公主来做媒!看来,宁棋的婚事已经定了。宁府最终选择的还是和王。“已经定下了?祥王妃那边儿呢?”

  “恩。”宁画点头,“听父亲说婚事是已经定下了。至于祥王妃,那天三姐姐你被……你病的第二天就离府了。祥王妃走的时候,祖母还称病没有送一送呢。”

  宁书心里有点乱,宁棋的婚事定了,和王长子匡策,那个少年将军。这,本应该是她的婚约啊……

  “大姐入了夏就要出嫁了,她的婚事门当户对,是极好极好的。如今二姐姐婚事也定了,以后也是世子妃了。不知道……”宁画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话没有说完,自己反倒陷入了沉思。

  宁书捏了捏宁画的脸,“父亲自小就喜欢你,妹妹又那么好,将来指定有个如意郎君的。”

  “三姐姐你乱说!宁画一点都不想嫁,只想多留几年,陪在父母身边儿。”宁画的脸有点红,“那么……三姐姐你有想过你自己吗?”

  宁书就愣了一下,虽然同为庶女,宁书知道自己不如宁画,宁画比她更有父亲的宠爱,生母也有底气。更何况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让宁书的处境变得更糟糕。

  见宁书不说话,宁画就站了起来,说道:“天儿不早啦,我就先回去啦!”

  宁书也不多留,将宁画送到小院门口才回来。她赶退了下人,一个人抱着勿忘窝在窗边的藤椅上想了好久好久。她有好多事情想不通。宁棋送来的茶为何有毒,而且和祥王妃中的毒是同一种毒?宁珏为何匆匆忙忙去了祥王府成了匡元伴读?还有,宁画今儿个似乎也有些奇怪,那些刻意隐瞒的慌张可并没有逃过宁书的眼睛。

  真是头疼。

  第二日一早,宁书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硬着头皮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依旧去给宁老夫人请安,一大家子的人儿还在一起用了早膳。宁书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低,索幸因着宁棋的婚事,倒是没人关注她,只有宁画偶尔朝着宁书投来一瞥。

  终于熬过了早膳,宁书暗自舒了口气,随着众人悄悄回去。只不过她刚出了大院,宋氏身边的苏妈妈就把她喊住了。

  宁书缩了一下脖子,那一日的掌掴就浮现在眼前,脸上又开始隐隐泛疼。

  苏妈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道:“三姑娘且慢,二夫人请姑娘过去坐坐呢。”苏妈妈动作和言语都是极规矩的,只是抬头的瞬间是在悄悄瞟了一眼宁书脸上那一道浅浅的疤痕。

  “知道了。”宁书微微扬起嘴角,淡淡的笑了笑。

  “书丫头过来了。”宋氏坐在床头,倚靠在一侧的床柜上,她朝着宁书摆了摆手。

  屋子里的下人都自觉地退了出去。

  宁书低眉,将眼底的情绪收起来,乖顺的走过去,坐在宋氏的身侧。这间屋子她熟悉到不能更熟悉,小时候多少次撒娇赖在这张床上不肯随奶娘走,最终惹得宋氏不忍心,便将她留下来。可是现在她只能规规矩矩坐在床沿,低眉顺目。

  宋氏把宁书的左手拉过来,摩挲着。“你可怪我?”

  宁书的心颤了颤,眼底便有了氤氲。

  “宁书不敢。”宁书轻声说着,站在宋氏的位置,她那一日的所作所为是最正确的,宁书并不责怪她。然而……宁书另一侧的右手不自觉便攥紧了裙角。

  “你也大了,有些话不说你也懂。不管你是否怪我,如果重来,我还是会那么做。”

  宁书抬头望着宋氏,轻声问:“母亲,如果不是我是宁棋,你也会这么做吗?”

  望着宁书的眼睛,宋氏愣了一下,那一日宁书也曾问过相同的问题。宋氏避开宁书的眼睛,又将她的手放开,说道:“三丫头,有些事何必刨根问底。”

  宁书低着头,眼泪就落了下来。

  宋氏心里有些烦躁,对于宁珏宁书这一对双生兄妹,她一直都是不喜的,只不过身为一个女主人也尽到了义务并不曾亏待过他们。只是不知道为何最近看着宁书泪眼婆娑的模样总是不忍。宋氏调整了一下心情说道:“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宁书擦掉眼角的泪痕,仰着脸听着。

  “你两个姐姐的亲事都定了,接下来也就到你了。”

  宁书心里“咯噔”一声。

  宋氏继续说:“你祖父有一秦姓门生,其嫡长子秦丘榆也到了成家的年纪。”

  宁书只觉得心里发堵,憋了半天,问道:“母亲,我可以不嫁吗?”

  “笑话!”宋氏一拍床,怒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自己说嫁就嫁说不嫁就不嫁!”宋氏叹了口气又说:“你以为这一次你祖母为什么饶了你,甚至让整个宁府守口如瓶?”

  宁书冷笑,道:“不过是为了利用我。”

  “书丫头!”宋氏不愉,道:“你以为宁府就剩一个你可以嫁人了吗?要不是二爷他……”宋氏顿了一下继续说:“要不是你四妹妹年纪小没到婚嫁年岁,又岂会放你出来!”

  宁书恍然,怪不得啊……怪不得宁画这几日过分讨好,原本宁书出了事,嫁给秦丘榆的人选便自然落到宁画的头上,然而她自然是不愿意嫁的,父亲素来宠爱她,所以才把自己这颗弃子放了出来……

  宋氏是见过秦丘榆的,也是知道秦家底细,身为女人她当然懂得一个好的婚姻代表了什么。尤其瞧着宁书现在的模样,她心里也有些不忍,她宽慰道:“三丫头啊,那秦丘榆虽说样子不是太俊俏,不过到底是嫡长子,你也不算低嫁了,你有宁家撑腰,也生得可人,嫁过去了也不会委屈了。”

  见宁书仍旧低着头无动于衷,宋氏叹了口气,说:“不为你自己想想,也为你哥哥想想。”

  宁书终于抬头望着宋氏,问道:“母亲,哥哥他到底为何去做了世子伴读?到底和我有没有关系?”

  “你无须多问,总之你哥哥心里头是把你看得极重的。待过了几年,你哥哥有了仕途,你在夫家也会更舒心的。”宋氏摆了摆手,道:“回吧,这亲事已经定下了。明儿秦家就来递帖子了,按照长幼次序,你的婚期大抵定在两个姐姐之后。”


  上吊自尽


  和王妃的动作还真不是一般的快,交换了庚帖不过五六日,这聘礼就下了。十二车的聘礼直接从长公主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绕着皇城整整一大圈,所过之处,红绸铺地,万人空巷。

  “啧啧,这只不过是下聘就这阵势,迎亲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阵势呢!”

  “你懂什么!这是亲王嫡长子和第一世家的联姻,那岂是一般亲事。”

  “嘿嘿,说不定啊,宁府这个女儿将来有大造化登上后位呢!”

  “呸呸,小心了言语!”

  “切!”先前的人并不在意,说道:“谁还不知道这天下未来的储君不是和王就是祥王,若是当今圣上选了和王,那嫡长子不就是未来的太子爷,未来的储君?”

  “不说这些,这两人也一个是少年英雄,一个是皇城拔尖的美人儿呀。”

  “那倒是!”

  ……

  人群望着十二车鲜红聘礼,羡慕不已。

  而此时祥王府里却是死一片的沉寂,祥王妃刚刚才发了脾气,整个王府的下人人人自危,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大了扰了祥王妃,让自己成为撒气的倒霉鬼。祥王妃发起脾气来那可不是一般的吓人,之前祥王宠幸侧妃,当着侧妃的面儿训斥她,还让她给侧妃赔礼道歉。祥王妃当时是忍气吞声,可是过后还不是找个机会把当时在场的所有看见她出丑的下人统统处理了。

  “母妃,依儿臣看你也别急,咱们又不是非要娶她宁家女儿。”匡元吊着二郎腿有些不忿地说:“天下女儿多得是,我匡元还不稀罕她宁棋呢!”

  “你这是什么话!”祥王妃站起来指着匡元的鼻子就训斥:“你父王难得交给本宫一件事!可是!可是!”

  “哼!”匡元冷笑,道:“把这破烂事儿交给母妃去做,他倒是逍遥快活。”

  祥王妃指着匡元的手慢慢放下来,整个人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也不言语,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匡元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他立刻站起来走到祥王妃面前,说:“母妃,儿子我……”

  祥王妃摆了摆手,有些无奈地说:“儿啊,宁家这边是靠不上了,姨妈也对我有了意见,这往后啊,日子还指不定过成什么样呢。”

  匡元宽慰道:“母妃别太担心了,虽然……虽然宁家在宁棋的婚事上选择了和王,可是他宁家还不是把宁珏送到了咱们这儿,依儿臣看宁家此举也是给自己留后路。他宁宗那个老狐狸还真是两边都不想彻底翻脸。”

  “你说的不错,宁宗这个老狐狸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祥王妃冷笑,道:“我儿,宁棋是什么身份,宁珏又是什么身份,宁家对他们两人的态度怎么样你还看不出来那就白在宁府住了那么久了!”

  匡元也是冷笑,道:“等父王成了大事,儿臣第一个不容他宁家!”

  “行了,你父王明日就要回府了,你且好好表现了,别让你弟弟们抢了风头!”祥王妃摆了摆手,“歇着去吧!那个宁珏,一个不受宠的庶子,收买一下吧,指不定以后用得到。”

  “儿臣明白。”

  却说匡元从祥王妃那出来就被下人们告知宁珏又闯了祸。匡元皱了皱眉,他也清楚宁珏这个人不喜欢自己,更不会真心实意为自己办事。所以自从宁珏搬来祥王府,匡元就把他放置一旁也不太理会。

  这小子又闯了什么祸?

  “回世子爷,宁小爷把秦家的嫡长子给打了!”

  “啊?”匡元意外,这小子怎么就不安生,怎么说也是第一世家宁家的长子,怎么竟是做些令人意外的事儿。

  “奴才也不晓得什么缘由,据说秦家的公子从自家庄子回来的路上就遇上宁小爷,这宁小爷不管三七二十一,拎着棍子就揍上去了。秦家的公子身边就跟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账房,那账房先生还没来得及为自家少爷拦着就被宁小爷一棍子揍昏了。那秦家公子本来就长得磕碜,这下被揍得鼻青脸肿更是……嘿嘿……”

  “然后呢?”匡元想起宁珏曾经冲着自己龇牙咧嘴的模样就有点烦躁。

  “后来惊动了官兵,宁小爷大声说:小爷我可是世子爷的伴读,今儿就是看他不顺眼,就是揍了!你们谁敢抓我就是打世子爷的脸面。”

  匡元怒,大声问:“宁珏那小子现在在哪?”

  “世子爷息怒!”那下人“扑通”一声跪下,道:“世子爷息怒息怒!宁小爷这么一说官兵也犹豫了谁都不敢上前抓他,宁小爷就大摇大摆回了宁家。”

  匡元思索了一番,道:“去查查二人因何结怨,他宁珏还不是那种毫无理由生事的人。”

  “之前并未听说二人有何仇冤,相反两家还是亲家……”

  “哦……”匡元恍然道:“原来是为了宁书……还真是……”

  却说宁珏揍了秦丘榆之后,王府也不回了,直接回了宁府。他没有给长辈请安,直接冲进了吟书斋。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又因为宁琴和宁棋的婚事,整个宁府都是一片红色,一片喜气洋洋。唯独吟书斋里,冷清得很。宁珏冲进院子里的时候连个下人都没看见,他走到门口刚想推门就听见江宏的声音。

  “表妹的用意我清楚,可你这是何苦。我还是那句话,身体是自己的,无论为了什么,折腾自己的身子是最不明智的。”江宏的声音轻轻的,听上去就像一个局外人最浅白的宽慰,细细品着却能闻到那一股儿淡淡的心疼。

  “咳咳……”宁书咳嗽了半天才叹了口气说道:“道理我都懂,可是宁书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首秋、午秋、关关和在河都站在一旁,低着头面露伤心之色。

  宁珏猛地推门而进,大声质问:“什么叫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你弄坏自己的身体就可以不嫁了?这次不嫁了以后呢?以后怕是更难嫁!”

  宁书苦笑,她清楚,她都清楚。

  可是她做不到嫁给那样一个家庭,嫡女的思想在她脑海里太根深蒂固了。她可以忍受庶女吃穿用度等方面的低人一等,可是在嫁人这件事上,她无法接受自己嫁给那样一个不成体统的家庭!哪怕她故意弄坏了自己的身体,哪怕她一辈子不能嫁人,就算是腐烂在宁家也好!

  心意已决,宁书抬头望着江宏,决绝地说:“表哥,你帮我!”

  江宏握着银针的手颤了颤,他侧过头不去看宁书。

  “她要你怎么帮她?”宁珏问江宏。

  江宏慢慢将银针收回药匣,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关关“扑通”一声跪下来冲着宁珏哭着说道:“大少爷你救救三姑娘啊!姑娘她想不开要寻断了生育的法子来祸害自己啊!”关关又是哭着抱着宁书的腿,说:“姑娘你可别怎么糟蹋自己啊,就算嫁过去也不一定就是坏的!奴婢都打听过了!那秦公子也不是什么坏人,现在房里也没人!他也许会对姑娘好的!”

  “哈哈哈哈!”宁珏大笑,他嘲讽地问宁书:“你以为你弄坏自己身体就有用?就算你毁了容,不能生育,又怎么样?只要你是宁家的女儿就可以嫁过去!”

  “别说了!”宁书绝望,心里的最后一根稻草被宁珏轻易抢走。

  其实她也明白,但是或许呢?她知道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愚蠢的,可是她能怎么样啊?又或者说,她心里头一直委屈,这种委屈一点点压榨着她的神经,直到她的婚事,她再也不能接受现在的一切!她不愿意再做宁书!她不愿卑微的躲在角落看着庶妹夺走她原本属于她的一切!她不愿意接受命运的公平!

  如果……

  如果她冒死说出一切呢?她知道没有人会信她,或者她连死都夺不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她的母亲!她的身份!她的婚姻!她的一切!

  郁结于心,宁书一口血喷出来。人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宁书!”

  “表妹!”

  “姑娘!姑娘!”

  生姜被含在嘴里,指尖的疼痛让宁书慢慢清醒了过来。江宏看着宁书醒了过来才舒了口气,然后心里头却是越来越沉。

  宁书望着屋顶呆愣了许久,才慢慢侧过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宁珏,无助地说:“哥,我不想嫁……”

  “好,哥哥答应你不让你嫁给姓秦的!”

  “你有什么法子?且不可莽撞了。”江宏皱了皱眉。

  “我去把秦丘榆给弄死了,看他怎么娶!”宁珏烦躁,也顾不得其他直接这么怒气冲冲的回嘴。

  “你……”

  “不好了不好了!”桃之慌慌张张地冲进来,顾不得礼数大声说道:“出事了!出事了!江姨娘上吊自尽了!”

  “什么!”

  宁珏冲着宁书丢下一句:“你别急,我去看看!”然后拉着江宏就往外冲。而江宏也是急急忙忙收拾好药匣跟着宁珏走。

  宁书目光闪了闪,如果……


  自尽之因


  “啪!”宁书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她怎么可以有这样肮脏不堪的想法!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打自己干嘛?”首秋吓得还以为自家姑娘犯了浑。

  “关关!扶我起来!我要去江姨娘那!”宁书作势就掀起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想要下床。

  关关立刻蹲在床脚给宁书穿上鞋子,问道:“可是姑娘你的身体?”

  “别说了!这就走!”午秋急忙从床头的檀木六角衣架上取下素色的绒袄给宁书披上,一边跟着宁书往外走,一边念叨着:“姑娘快披上,小心再着凉。”

  首秋拉了一下午秋,午秋愣了一下,脚步就放慢了些。待宁书已经往前去了,她才诧异地问首秋:“怎么了?”

  首秋的目光有些犹疑,她想了想终于问出口:“午秋,你说嫁给秦少爷真的至于如此要死要活?”

  “哎呀我的首秋姐姐你这是在乱说什么!”午秋急忙捂住首秋的嘴,道:“你可小心了言语!”

  首秋拉开午秋的手,道:“你觉不觉得咱们姑娘最近这段日子有些奇怪?”

  “这……”午秋皱着眉想了想说:“女儿家的亲事毕竟是大事,更何况咱们姑娘和表少爷青梅竹马,如今又是给了她一门十分不满意的亲事,姑娘如此也是应该啊!”

  “也对……”首秋点了点,“可是……”

  “快走了,姑娘已经远了!”午秋拉着首秋小跑着就去追宁书。午秋摇了摇头,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她抛开思绪跟着小跑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寻了短见?”宁珏问着江姨娘屋里的下人。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哭着摇头。

  “奴婢们也不知道呀,江姨娘上午心情还特别好,中午也是难得的胃口好,吃了许多东西才说累了要歇着让奴婢们不要进屋打扰她。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倒了的声音,我们两个一推门竟是发现屋门被反锁了,想了法子使劲儿把门给撞开就看见江姨娘……她……她!”

  “咳咳……”

  江宏手上下针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见江姨娘终于悠悠转醒,他才舒了口气,轻声劝慰:“姨妈,你这何苦。”

  “姨娘!”宁珏立刻扑过去,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江姨娘的手,“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告诉儿子儿子一定给你做主!为何要如此想不开啊!”

  江姨娘望着宁珏努力扯出个笑来,然后又是转头望着门口的宁书。两姐弟本就是双生,两个人的轮廓十分相似。她江姨娘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不过是这一对儿女,不管别人怎么认为,在她的眼里自己的这一对儿女绝对是天下最最好的两个。

  “我的身子我知道,不过是靠着药吊着一口气。既然早晚都是要走的,倒不如走在最恰当的时候也省的在这世上再煎熬了。”江姨娘望着宁书缓缓说道,她望着宁书的目光是身为一个母亲最温暖的目光。

  “姨娘你在胡说些什么!”宁珏眼中有泪,他并不清楚江姨娘的心思。

  “不管是你们祖母还是你们母亲都是极重孝道的,若是我现在走了,阿书倒是可以借守孝的名义争取再留三年。”江姨娘说着就落下了眼泪,“阿书,你这样折腾你自己,娘心疼啊!”

  宁书杵在门口,整个人僵在那里。

  宁珏急了,大声说:“姨娘你糊涂!你这是要我们兄妹自责一辈子吗?妹妹也绝不会同意的!阿书你说对不对?”宁珏望向宁书,却见她整个人呆在那里。宁珏不可思议地站起来,冷冷地问:“你该不会为了自己不嫁想让自己的姨娘去死吧!”

  宁书猛地清醒过来,她大喊:“怎么可能!”

  眼泪就这么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下来,沉得她快要站不住。

  江姨娘温柔地摇了摇头,道:“姨娘没有用,连累你们两兄妹在府里的处境并不好。你哥哥不懂,我懂婚姻对于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江姨娘擦了擦眼角的泪,说道:“姨娘也去找人打听了,那秦丘榆的处境真是不好,说是嫡长子,却生活得像个下人。那整家人都是没有规矩的。那秦丘榆前年曾有过一个房里人,却被他父亲相中给要了过去……这样的人家……”

  江姨娘叹了口气住了嘴,她努力笑了一下,说道:“姨娘这身子活着也是累赘,日日喝药也是活够了的。就算这样靠药养着也不过是再残喘个一两年。阿书你的年纪再留三年久了点也是可以拖的,但是那秦丘榆的年纪定是拖不起的。阿书你不要自责,大少爷你也不要怪你妹妹,这是姨娘我自己的选择……”

  “娘!”

  宁书也顾不得称呼对不对,就这么喊了出来,她冲过去扑进江姨娘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不哭,不哭……”她这一声“娘”让江姨娘心里又苦又甜,宁书哭的让她手忙脚乱起来。竟也是又跟着落下泪来。

  “我不争了……我嫁我嫁!娘不要伤害你自己了。我会过得很好,我和哥哥都会过得很好,你也要好好的!”所有的委屈得到了宣泄,宁书在江姨娘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我嫁我嫁,娘不要离开我!”

  宁书觉得自己的心真的碎了。在这一刻,她便想着,那就做宁书吧,好好做宁书,好好活下去。不要再让在意自己的人为了自己去牺牲!她失去了太多,她不能再容忍身边仅存的温暖再离她而去!

  江宏收起自己的情绪默默站起来,走到桌子旁假装翻着药瓶。其实他的心里乱的很。药瓶被他翻得越来越乱,他叹了口气转身望着宁珏,郑重地叫了一声:“大少爷。”

  宁珏看着江宏愣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江宏的眼里看出波澜。他看了看床上抱着一起痛哭的母女,又看了看江宏眼里的坚定。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咚咚”敲门声响起来。

  宁珏又看了一眼江姨娘和宁书,拍了拍江宏的肩膀就在下人开门前,先一步开门出去。见着来人还没等对方开口,直接说道:“走吧!”

  路上,宁珏想了很多,等到他见到宁老爷的时候整个人就平静了。

  “让你去祥王府做世子爷伴读是何用意你也清楚,你该明白我对你是极重视的。打架斗殴成何体统,为何要让祖父失望?”宁老爷喝了一口茶,又将茶杯放下,睥着宁珏。

  宁珏自打小的时候就天不怕地不怕,对于经常罚他的父亲在心里头也是不惧的。唯独怕祖父和大伯,其实这份怕更多是一种男儿的敬畏之心。

  宁珏一掀衣摆,郑重跪下。望着宁老爷毕恭毕敬地说:“宁珏心里清楚在祥、和两王相争的这件事上,祖父犹豫多年最终选择了和王。您说对孙子寄以厚望,您说孙子是您留下的一条后路……”宁珏轻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可是宁珏知道,自己就是一颗弃子。”

  宁老爷目光炯炯盯着宁珏。

  宁珏继续说:“那一日宁珏跪着求祖父允孙子跟随大伯出征,而祖父最后还是轻飘飘地将孙子塞给了祥王府,做一个伴读。”宁珏又是轻笑了一声,说道:“那一日,宁珏就想这一辈子再也不求人。”

  宁老爷的目光微微有了丝变化。

  宁珏郑重磕了三个响头,最后抬头的时候额头红了一片。“宁珏感谢祖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祖父放心,我宁珏绝不会做让宁府蒙羞的事。如果出身让宁珏只能做一枚弃子,那么孙子愿意靠着自己的努力日后让祖父为今日的做法而后悔。”

  那一瞬间,宁老爷似乎在宁珏的身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宁珏站起来恭敬地说:“时候不早了,孙子要回祥王府了。”

  宁老爷除了点头竟是说不出其他。望着宁珏稚嫩而坚定的背影,宁老爷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

  “姨妈,您可放心将阿书交给远晨?”江宏站在那里,终于将这一句话说了出来,他望着宁书,心想原来将这话说出来也并没有那么难。

  几个丫头互相递了递眼色,悄悄地都退了出去。

  脸颊上的泪痕来不及擦去,宁书错愕地望着江宏。

  “你……你说什么?”江姨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忽然笑了,继而皱眉,呢喃着:“可是那头庚帖都递了……如何让老爷夫人改主意……”

  江宏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说道:“表妹病重之时,为防止传染他人,五日夜都是远晨亲自照顾,这……几日下来,远晨对表妹已是倾心不已。”江宏顿了顿又继续说:“再让表妹嫁于他人,恐怕也是于表妹的名声不利。”

  宁书大惊失色,惊道:“你休要胡说!”

  他……他竟是想拿她的名声做文章!


  桃林之中


  虽然宁书阻止,也没能改变江宏的主意。而且可怕的是江姨娘和宁珏都认为这样简直是皆大欢喜,就连几个丫头都是连恭喜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宁书训斥了下人,只觉得头疼不已。

  就算没有秦丘榆的存在,江宏的提亲也不会被同意的!虽说秦丘榆家中并不妥当,可是秦家毕竟也是几代武将,而江宏的家中却是商贾出身……就算宁书是庶女,也是第一世家宁家的庶女!绝对是门不当户不对啊!

  抛开这些不说,宁书也不愿意嫁给江宏。

  因为她不是宁书啊!不是和江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那个表妹啊!江姨娘的疼爱,宁书可以勉强接受大不了报以更深的回报。然而江宏的错爱,宁书还不起,也不愿去还!

  江宏居然第二日就来了宁府说媒,那媒人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坠,然而宋氏还是一点好脸色也没给,拉着脸将人打发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江姨娘脸上的愁容又多了几分,甚至托着病怏怏的身子想要去求宋氏。宁书却把她拦下了,“姨娘你就别去了,母亲不会听的,只惹得自己更劳累。”

  “阿书,你说我去求你父亲会不会有用?”江姨娘犹疑着,带着一丝期盼望着宁书。

  宁书轻轻地摇了摇头,如果她的父亲真的对江姨娘还有那么一丝的情意在,又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枯萎下去。

  江姨娘自嘲地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说道:“今儿是你二弟弟的生辰,前院也摆了宴席,你还是快些去吧。别再让人挑出来不是。”江姨娘又是嘱咐“可有给你二弟弟准备生辰礼物?他可是咱们二房的嫡子,你能和他处的好了,将来嫁了人也有了底气些……”

  江姨娘说着就想起来那个秦丘榆还有被拒之门外的江宏,声音就越来越低,说得连自己都不信了。

  自从出了事以来,宁书并没有和宁璞说过话,宁璞才是她的亲弟弟啊!然而灵魂互换,对于宁璞来说,宁书已经从原本的亲嫡姐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庶姐,宁书知道自己今后和宁璞的姐弟缘分已经尽了。

  虽说宁璞身份显赫,但是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生辰,也只不过在前院摆了几张酒席,只宴请了几位平时交好的世家公子和自家亲戚罢了。宁璞懂礼上进,有着世家嫡子该有的一切美好品质。之前每一年的生辰,宁书都要提前悉心准备好久给他的生辰礼物。这一年,宁书原本打算亲自抄录宁璞喜欢的那本《博录》给他,他先前那一本读来读去已经旧得厉害了。可是宁书还没来得及抄录就发生了这一系列的事情,也是没得机会。她心想着,若有机会,来年宁璞的生辰定补给他。而今年,宁书只不过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宁璞甚喜的糕点。

  “哎,你听说没有,昨儿江家那份亲戚来给咱们三姑娘提亲被二夫人赶了出去!”

  “听说了!没想到咱们三姑娘还真是抢手,秦家送庚帖的前脚走,江家来说媒的后脚就来了……”后一个丫头小声说着,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嘲讽。

  “嘿嘿嘿”另一个小丫头傻笑着说:“你们不知道吧,咱们三姑娘和江家那位,啧啧,不知道什么关系呢……”

  “大胆!”

  三个嚼舌根的丫头吓得回头,只见四位姑娘都站在院门口,没想到刚刚自己说的话竟是全被四位主子听见了!而刚才出声训斥的正是宁家大姐儿宁琴。

  三个丫头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哭喊求情:

  “奴婢不敢了!奴婢不敢了!”

  “四位姑娘息怒,奴婢们知道错了……”

  另一个小丫头竟是掌起自己的嘴来,急呼:“奴婢知错了,主子饶命!”

  “哼!”宁琴冷哼一声,道:“来人!这三个贱婢搬弄是非品性恶劣,拔了舌头扔庄子上去!”

  早有家仆手脚利落地绑了搬弄是非的三个丫头,甚至堵了三个丫头还在哭喊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宁琴不愉地皱了皱眉,转身望着宁书的时候却愣了一下,一般闺阁女子听见这样的闲言碎语委屈哭闹是人之常情,甚至心气高的说不定寻了三尺白绫,寻死觅活。而此时的宁书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宁琴倒是有点闹不懂了,宁书这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心机越来越重了?

  宁棋目光闪了又闪,不知道在合计着什么。

  宁画小心地拉了拉宁书的袖子,谨慎着言语,小心宽慰着:“三姐姐莫要伤心了,只是下人们不懂事乱说!姐妹们自然知道你的清白!”这个时候宁棋也反应了过来,笑着对宁书说:“三妹妹别往心里去。”

  宁书侧首轻轻看了看宁画,甚至笑了一下。宁画的大眼睛就有了几分躲闪,几分尴尬。

  宁书又轻轻看了一眼宁棋,和宁棋的目光相遇,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宁棋原本的目光中还有几分尴尬,可是她稍微犹豫了一下就挺了挺胸脯直盯盯地瞅着宁书。一脸坦然。

  宁书望着宁棋说道:“我和表哥是不是清清白白,二姐姐当最是清楚。”

  宁棋嘴角的笑就收了几分。

  “这是我给二弟做的糕点,都是他平日喜欢的,还麻烦大姐替妹妹带过去了。”宁书望着宁琴,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宁琴,又说:“前院我就不去了,若有人问了,就说……我又病了吧。”说完就托着关关的手转身走了。就算没这一出,宁书也不想往前院去,宁璞生辰,匡元当来的,而听说秦丘榆也过来了。这两人宁书都不想见,更何况她还有事情要做。

  宁琴望着宁书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她掂了掂手里的食盒,分量着实不轻。她低头微微推开盖子,香气立刻就飘了出来。三层的食盒,每一层都放了三种精致的糕点。其中几味是宁璞时常闹着要吃的,而另外几份样子新颖,宁琴却是没有见过,想来还是宁书精心设计的呢。

  而宁琴将食盒递给宁璞的时候,宁璞愣了一下,叨念了一句:“三姐姐还真是用心了。”

  宁书站在桃林里,望着枝头的一朵桃花飘下来,转了两道圈儿,然而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宁书的脚尖上。宁书低着头,轻轻的笑了。

  “姑娘……”关关终于鼓起勇气地说:“府上已经有了很多对姑娘不好的闲言碎语,姑娘这个时候要见江公子会不会不太好啊?”

  宁书没有答话,抬头看着被首秋领过来的江宏。

  见江公子已经过来了,关关也不再多说,默默走到桃林另一头守着。首秋站在原地也不再往前。

  江宏朝着宁书走过来,约摸着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表妹找我?”

  “见过表哥。”宁书左右手交叠,放在身侧,深深行了一礼。

  江宏就微微皱了皱眉。

  “表哥也知道宁书和姨娘在宁家过得并不好。而表哥也算是我和姨娘的娘家人了。”宁书微笑着说:“表哥医术高超整个安城都知晓,表哥也是一心学医,可是……”宁书微微顿了下,斟酌着言语:“表哥可有想过去太医院?或是成为军医?无论是哪一种选择,对表哥对江家都是极好的呢。”

  江宏皱着的眉头就更深了几分。

  宁书压下心里的那一份自责,又说:“如此,也算是帮了宁书呢。将来宁书嫁去了秦家,表哥更可以成为宁书的仰仗呢……”

  有那么一丝波澜在江宏的眸子里游荡,江宏仍旧有那么一丝不甘心,问道:“表妹已经决定嫁去秦家了吗?宁肯嫁去秦家,也不愿意……”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完,也说不出口。

  江宏向前走了两步,宁书略一犹豫便向后退了两步。

  宁书狠了狠心,正视着江宏,道:“表哥,我们年岁都已大了,早已不再是小时候不懂事的年纪了。以后还是该多回避着些……”宁书暗自叹息了一声,又加了一句“表哥就当……就当宁书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一丝波澜终于沉了底,不见了踪影。

  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久到宁书都不敢再正视江宏了,却见江宏笑了。那一笑云淡风轻,好像宁书刚刚的话并没有字字诛心。

  江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公子礼,就像他往常的那副模样,神情自若地说:“远晨在这就提前恭喜表妹和秦公子百年好合,江家也永远是表妹的娘家,将来有用得到的地方,决不推辞。”

  望着江宏远去的背影,宁书的身形晃了晃。她快要被心里的那份自责淹没了。

  表哥,对不起。我不仅亲手毁了你心里的那份情,还利用了你……

  “姑娘!”关关立刻冲过来扶住她。

  两个失魂落魄的人都是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山头呆愣的身影。秦丘榆这小子,自小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第一次来宁府的时候迷了路,没想到第二次来的时候也迷了路。刚刚给他领路的那个丫头说得不清不楚,又是一转头跑远了,把秦丘榆一个人仍在这山头。秦丘榆刚想下山抓个人问问路就看见一个姑娘站在桃林里,那模样美得像天仙似的!他微微向前走了几步,桃林中那人的模样逐渐和记忆中的那张脸庞重合。他黝黑的脸庞就泛了红,接着他就看见了江宏。

  秦丘榆挠了挠头,质朴的眼睛里有着一份沉重。他不舍地忘了桃林中的人儿最后一眼,终究步履沉重的转身走了。

  “世……”原本心不在焉的首秋一转身就看见匡元和宁珏两个人站在她的身后望着桃林里的宁书。

  完了完了……首秋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一语成谶


  “宁三姑娘。”匡元笑得不怀好意。

  “见过世子爷。”宁书不忘礼数乖乖行礼,朝着匡元身后的宁珏使了个眼色,就打算赶紧走。

  匡元冷笑,道:“不想嫁秦麻子也不是没有法子。”

  宁书一点都不对匡元的话感兴趣,对于匡元这个人,宁书只想离得远远的。而匡元这话却被宁珏听进心里去了,他皱着眉有些怀疑地问:“世子爷,您有法子?”

  匡元吊了郎当地朝前走了两步,嬉笑着说:“不如世子我收了你?”

  宁书立刻变了脸色。

  匡元又笑,说:“怎么?那一日不是你说对本世子一见倾心,还……”

  “世子爷!”宁书出声制止,整个人发颤地向后退了两步,“慎言!”

  匡元嗤笑,道:“不过是个做妾的命,还委屈了你?”

  “啪!”宁书那一巴掌抡下来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又惊又怕的宁书向后退了两步,心下慌乱顾不得匡元的反应,竟是直接掉头跑了!

  匡元呆若木鸡,过了好半天才喃喃自语:“我被打了?被一个小小庶女打了?”

  匡元并没有收了宁书的意思,他之所以那么说只不过是气气宁书,想看她难堪的样子。却没有想到遭到了自己长这么大的第一次挨打。更没有想到的是,他那随口的一句话,竟然一语成谶。

  宁书一口气跑回吟书斋,关上房屋坐在藤椅上就是一个劲儿地喘。宁书清楚这是她做得最愚蠢的一件事,明明自己的处境已经十分艰难,又何必去招惹匡元。她有很多种法子化解匡元刚刚那话带来的尴尬,可是她忍不住!因为于她而言,匡元的话真的是莫大的侮辱!

  “姑娘你回来了。”原本在屋子里梳理勿忘毛发的在河见宁书回来了,急忙放下勿忘。勿忘弓着腰,瞧着宁书的神情似乎有点不大好,识趣的躲在角落窝着。

  “姑、姑娘……奴婢……奴婢给你倒茶……缓一缓……”关关和首秋也同样是气喘吁吁。

  宁书接过关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就放下,她对首秋说:“你去前院守着,看看世子爷……有什么反应没。”

  “奴婢这就去!”首秋又是急匆匆小步跑出了院子。

  首秋匆忙的脚步声逐渐听不见了,宁书才转首问站在一旁的在河:“交代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在河笑嘻嘻地点头,道:“姑娘放心吧,都办成了,那秦公子……并没有怀疑奴婢!”

  宁书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要把思绪理清了,她要把能出现的种种情况想清楚了应对的法子。然而她想多了,匡元并没有气冲冲地把事情闹大,他谁也没告诉,闷闷回了前院闷闷喝了点酒就回了王府。

  大概,是觉得有点丢人说不出口罢!

  一直到晚上,都没有人来问罪,宁书才真的松了口气。

  第二日,首秋和午秋都是发现自家姑娘闲着没事儿就发呆,一直窝在窗边的藤椅里呆坐着,还不时望向窗外,就像在等着什么。第三日的时候,宁书还是如此。

  任凭两个丫头想着法子逗自家姑娘笑一笑,宁书都是不买账。

  到了第四日的时候宁书还是这副模样,这下几个丫头坐不住了。

  “咱家三姑娘莫不是中了什么邪?”午秋一脸愁容地拉着首秋躲在侧房里。

  “呸呸,府上最是忌讳这些鬼呀邪的,你莫不是忘了前几年二夫人身边最受宠的大丫头?她一日起来胡言乱语竟说自己受了仙人点拨,知晓宁府前程,最后呢?任凭她昔日多受二夫人赏识,还不是乱棍打死了!”首秋瞪了午秋一眼,又开始最拿手的说教。

  午秋叹气,苦着脸说:“首秋姐,你又不是不懂我这是关心咱们姑娘,瞧着她这么整日魂不守舍的心里不踏实嘛!”

  “我知道,但是……”

  “吱呀……”房门被推开了,宁书站在门口。

  首秋和午秋停下话头,站了起来。

  “姑娘有什么吩咐?”

  “奴婢瞧着今儿个天好,姑娘要不要出去转转?”

  宁书摇头,询问:“我听着前院似乎有什么动静,又有什么事儿嘛?”

  “姑娘您忘啦,大爷今儿是要回安城了,据说人已经到了郊外,估摸着落日十分就要回府的。府上正打扫着呢!”午秋解释。

  “如此。”宁书点了点头,宁府的大爷宁宗多年以来一直在外征战,是一位让许多乱臣贼子、敌国大将闻风丧胆的骁勇大将。可以说如今宁府真正的底气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宁宗。毕竟,宁宗是除了各王以外,唯一一位掌握重兵的朝中大臣。

  宁书记得那一日瑞月一脸喜色递上家书,宁老爷说大爷不过半月就要回来。距离那一日差不多过了近二十日,已经迟了呢。

  宁书也不多想,等了几日,宁珏那边并没有消息,她不能再等下去,必须要采取点别的行动了。

  “让厨房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做点糕点。”宁书吩咐着。

  当宁书是嫡女的时候是有自己的小厨房的,她也十分喜欢躲在小厨房做些精致的小糕点,然而宋氏并不喜她如此,教育她应当多学学管账掌家。其实宋氏也是多虑,宁书各个方面都学得很好,不过知道宋氏不喜,她便收敛了许多,经常悄悄地做一些糕点,然后带给亲弟弟宁璞。宁璞眨眨眼,便配合地和自己的娣姐一起瞒着。

  而到了如今,宁书已经没有自己的小厨房了,前几日宁璞生辰,她也是到了大厨房去做的。

  宁书忙了近两个时辰才满意地将最后一碟青核碎米酥放进了食盒,她回了房重新梳妆,换上了一身暖暖的鹅黄色襦裙,又将有些乱了垂髻放了下来,松松散散地梳了个辫子。然后挽着食盒,只带了关关一个人,朝听琴斋走去。

  宁书这一辈里头,宁珏虽是几位爷里头最年长的,但是却是个庶的。宁璞又是个完全不会过问后宅事儿的。大房的那位小少爷不过三岁,身子又不好,几乎整日都是见不到人的。而几个姑娘里头,能在长辈面前说话有些分量的只有宁琴一个,就算是原本的宁棋都是没资格。

  宁琴的婚期越来越近了,她最近几日一直在给自己绣喜被很少出门,安城有个风俗,新娘子的嫁妆里要有新娘子自己亲手绣的一床喜被,还要在喜被的里子里绣上吉祥话。

  “大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巧了!”宁书这倒不是奉承,宁琴在四个姑娘里头是最不喜欢做针线活的那一个。可是当准备起自己的嫁妆时也是用了心,连这手艺也是精湛了许多。

  宁琴让丫头们收起手头的针线活,打开宁书带来的食盒,直接取了一块紫色的糕点就塞进了嘴里。别看它外面瞧着是硬的,一咬却是脆的。更妙的是,浓浓的甜汁就流了出来,那甜味儿将宁琴整个舌头都浸得醉了。

  宁书就笑着解释:“元宵的时候,觉得汤圆好是好,就是皮子太软,一夹就容易破了样子难看。就做了这个,糯米是炒过的,还贴着一层染了酱的槐花的花瓣,就变得脆脆的。里头的馅儿也是等温了再放进去,这个时候尝是最恰当的时候。等再过一会儿里头的馅儿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宁棋看着宁书随意梳着的辫子,便知道宁书是着急给她送过来。

  “三妹妹平时不常走动,竟不想有这样的好厨艺。”宁琴又吃了一块脆枣青稞薄饼,接过丫头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和手。然后望着宁书说:“三妹妹该不会是想用糕点来收买我,帮你搞砸秦家的婚约吧?”

  宁书呆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这个大姐同别的姊妹不同,说话很少绕圈子,这份直接在后宅也是少见。宁书曾想过若宁琴不是有着宁家嫡长女的身份和她本来就不低的智商,依她的性子将来嫁了人说不定要吃亏。

  宁书笑着点头,坦然承认地说:“正是。”

  宁琴挑眉,颇为意外地笑道:“三妹妹你这是高看我呢,还是高看你自己呢?”

  “和秦家的婚约最主要的缘由是祖父念着旧情,也是告诉无论秦家还是其他家,宁家恩怨分明。”宁书浅笑着说:“朝堂上那些事儿宁书也不敢多说,不过秦家后宅的事儿,整个安城也是没有不知晓的。虽说宁书在宁家也只不过是个庶女,可是宁家有着这样一个亲家,也总不是什么好事儿。更何况许家世代门风谨严,容不得一丁点的黑点……”

  宁琴点头,看着宁书说道:“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是完全不足以改变祖父的主意。”宁琴笑了笑道:“不瞒你说,当初知道这消息的时候我就劝了祖母。要不然也不会故意暗示提醒你。”

  这倒是宁书没有想到的,她诧异地望着宁琴。

  宁琴认真地说:“宁书我告诉你,我宁琴之所以为你说话,并不是因为你那些理由。而是因为你是我妹妹。”


  再遇匡策


  宁书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红,连带着那一抹笑意都撑不下去了。她轻叹了一声,道:“倒是要谢谢大姐帮着说话了。”

  宁琴使了个眼色,屋里的丫头都出去了,宁书身边的关关也是识趣地随着听琴斋的下人们一起出了屋子。

  “把一个个姑娘悉心□□养好,再当成棋子一颗一颗递出去,这就是世家。”宁琴冷笑,对宁书也是对自己说:“就算是闺阁当中受了多少宠爱又能怎样?让你嫁谁就是嫁谁,别说拒绝,连一个犹豫的表情都不能露,否则就是不孝不贤。”

  这话把宁书骇住了。毕竟她也只不过十四,宁琴说的这些她是从来没有想过。她很诧异难道宁琴对自己的婚事不满意?许家家世清白,那许公子也是安城公子哥儿中一等一的好。宁琴不满意什么呢?

  宁书把心里的疑惑收起来,说:“如此,宁书倒真是要求大姐救命了!”

  “就算我不帮你,你不是也做了准备吗?”宁琴看着宁书,“不过你胆子也太大了,竟然让宁珏偷偷到秦老夫人那儿传消息,说你和江宏……”

  宁琴摇头,说:“你也清楚你这婚姻对于秦家意味着什么,就算秦家对你再怎么不满意,也不能忤了祖父的意思!更何况你怎么能拿你自己的名声做文章!弄巧成拙,将来嫁去了秦家恐怕日子更不好过。”

  宁书低着头,睫毛颤了颤,险些落下泪来。让宁珏散播那些谣言的时候,她已经鼓足了勇气,如今被宁琴提起来心里还是一阵阵难受,她低声说着:“秦老夫人或许就不同意了呢,更何况消息只是悄悄传过去,秦家也是不敢乱说的……”

  宁琴就伸出食指,用指尖点了点宁书的额头,说道:“宁珏被我拦下了。”

  宁书惊讶抬头,有点慌乱。

  “过几日苏家嫡长女的生辰,我当是要去的。听说和秦家老夫人也是有点亲戚,秦老夫人应该也是会去。若有机会见着了,就好好和她聊聊天。”宁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宁书张了张嘴,感激的话半天说不出来。压抑了她那么久的一桩心事,今儿个柳暗花明。她也是没想到最后竟是在宁琴这儿得到了解决,或许这也正是因为身份悬殊。在她这是天大的难题,到宁琴那儿便不是了。

  出了听琴斋,宁书打了个哆嗦,她抬头望天,远处阴沉沉,怕是要下雪。可如今都已经是四月了,下雪倒是罕见。宁琴毕竟是大房的女儿,她的听琴斋离吟书斋也有着不远的距离,宁书和关关两个人走到一半,竟然真的飘起雪花来。

  关关把宁书拉到梅亭里,说:“姑娘,你先再这儿等一会儿,奴婢回去给您取伞和大氅。”

  “好。”宁书笑着应着,这个关关做事越来越贴心了。

  许是一桩心事了了大半,宁书自意外发生以来难得的心情好。她望着梅亭外的雪,心里也跟着宁静下来。这一处小亭子不过是庭院中普普通通的那一个,只不过亭子旁不知怎么有一株歪歪斜斜的梅自由自在地长着,当初家丁嫌这一株梅模样难看就给砍了,却不想过了一个冬天它又长了出来,不仅长势甚好,更妙的是它绕着这一座亭子生长着。宁老爷索性任它生长,且把这个亭子提了个“梅亭”的匾。

  刚刚还是小小的雪粒儿,现在已经有了纷纷扬扬的势头。宁书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梅枝,几片刚刚落在上面的雪就落了地。

  “喵!”

  猫尖利的叫声惊了宁书一下,她回头循声望去,就见砖路尽头月门旁的杂草中,两只打架的猫。其中一只正是勿忘,而另一只则是勿忘生生的猫仔。当初让下人把那只忘恩负义的小猫处理掉,怎么又出现了?此时两只猫撕咬在一起,老猫明显处于下风,被小猫压在身下,挥着两只爪子抵挡,而小猫则露出尖利的牙齿咬在老猫瘸了的伤腿上。

  宁书就皱了眉。

  她顺势折了一枝梅枝,左手提着裙摆,就走了过去。

  “老猫!”她嘴里念着,手中的梅枝就朝小猫挥去。梅枝不偏不倚正好扎到了小猫的眼睛,小猫因疼痛凄厉地嘶叫了一声,就朝着宁书扑了过来,尖尖的爪子搭在宁书的肩膀上,一下子就把宁书肩膀的衣料扯坏了。

  幸好宁书及时向后仰了仰身子,才只是让小猫抓破了衣服,并没有划伤自己。她急忙挥着梅枝把小猫从身上往下赶,小猫落了地,仇恨似地瞪着宁书。

  雪花落下来正好落在宁书露在外面的肩膀上,凉得宁书吸了口冷气。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上,不仅肩膀扯坏了一块,身上也是被抓得脏破不堪她埋怨地瞪着小猫,难得心情好竟是被一只猫破坏了,这次一定要人把这只小猫处理干净了。老猫低低喊了几声,凑到宁书面前,将下巴搭在宁书的脚背上。宁书瞧着老猫的样子,心疼地把它抱在怀里。

  自己这个样子被母亲瞧见了又是一顿责罚,宁书盼着关关快点回来。又怕被人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就急忙抱着老猫往梅亭走。却不想因为下雪,地上平整的砖路很滑,宁书转身的瞬间脚底一滑,竟是狠狠跌了一跤,手里的梅枝也落了地。

  这下就更加狼狈了。

  就像成精了似得的小猫这个时候突然一下子窜过来,宁书惊呼一声,一边放开怀里的老猫,一手在地上急忙摸索着掉了的梅枝,终于抓住了梅枝,刚要举起去挡小猫,却发现拽不动。宁书转头去看,就见一双黑色的靴子踩在梅枝上。

  下一瞬间,滚烫的液体喷在宁书的脸上。宁书僵在那里,直到血腥味儿唤醒了她的意识。小猫已经一分为二,脑袋滚落在地,那双眼睛却还睁着,瞪着宁书。

  长剑归鞘的声音彻底让宁书清醒过来,她慌乱去挡了露在外面的肩头,才抬头看去。手握长剑的少年,身着战甲,微皱的眉头酝酿着不悦,狭长的眼睛,眯着。眸子极暗,看不见底。暗红色的薄唇紧紧地抿着。

  只不过一瞟,宁书慌忙低头不敢再看,心里怦怦直跳。

  匡策。

  他……和两年前不太一样了。

  “姑娘!”

  取了大氅和伞的关关正好回来,瞧着自家姑娘如此,吓得关关一个不稳险些跌倒,她压下心里惊慌,急忙跑过去,半旧的油纸伞一下子撑开,遮在宁书的头顶。宁书扶着关关的手踉跄站起来,匆忙扯过关关带来的大氅给自己披着。

  她背对着匡策,道了一声:“多谢世子相救。”就扯着裙角慌乱跑开。关关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宁书跟着小跑起来。

  匡策侧首,这才认真瞧着慌乱跑远的鹅黄色身影。雪越下越大,那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在雪景中逐渐不见了踪影。原先瞧着她衣着简单,发饰更是随意,以为不过是府里的一个丫头。却不想是个府里的小姐,更奇的是居然认得自己。

  事态紧急,匡策也没有时间多想,急忙去看望宁将军。

  “姑娘!姑娘!”关关险些追不上宁书的脚步,她跟着宁书跑了许久,过了这一片桃林就快到吟书斋了,前头许是能遇见些下人。“姑娘,且……且歇歇?”

  宁书扶着一棵桃树大口大口地喘着。喘了好一会儿,她才扯了扯大氅,给自己系好,完全看不出里头衣服的破烂。然后她伸出左手,瞧着自己的手不停的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才转身吩咐关关:“我……”

  “姑娘不必说了,奴婢知道怎么做!”关关努力给宁书撑着油纸伞,自己的肩头倒是淋了一层雪。

  宁书点了点头,“走吧。”

  一主一仆往吟书斋走去,神色平常,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只不过宁书在低眸的瞬间,那眼底深处仍旧有着一分黯淡。两年了,那个人再也不认识自己了。


  宁宗病危


  “姑娘,出事了!”

  宁书刚刚踏进吟书斋,首秋就皱着眉迎了过来。

  “怎么了?”宁书不着痕迹地向里屋走了两步和首秋保持距离,怕她看出端倪。又是吩咐午秋准备热水沐浴。

  “大爷回来了!但是是被抬着回来的!”首秋心里急没有注意到宁书的脸色苍白,“大爷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之前迫于军心涣散一直瞒着,敌军一退,人立刻就撑不住了!此役一胜,和王世子亲自送大爷回来!大夫人得了消息竟直接昏了过去,现在大房乱成一团!”

  “大爷怎么样?严重吗?”宁书急忙问。

  首秋摇头,道:“听说,人快不行了……”

  宁书心里一惊。澡也来不及洗,急匆匆换了衣服,让午秋和在河给自己重新梳了发髻。就由着首秋撑着油纸伞往大房那头的朱律院走去。临走前递给关关个眼色,关关自然懂宁书的意思,宁书和首秋前脚走,她后脚就悄悄将宁书换下的衣服处理掉了。

  刚出了吟书斋,就遇见了同样刚出门的宁画。两姐妹点了点头,就一同前往,都没有心思说话。宁家大爷宁宗不仅掌握兵权成为宁家的底气,在宁家晚辈里头也是说一不二极受尊敬的。

  宁府的家医全到了,连宫里的太医都来了许多。宁宗已经昏迷多日,只不过吊着一口气,此时正被诸多安城数一数二的大夫诊治着。而宁家陆续赶过来的家眷们都是在大厅里候着。连宁老爷和宁老夫人都没有进屋里去瞧瞧。

  “怎么就出了事呢!”宁老夫人皱着眉来回渡着步子,时不时朝着里屋瞅着。

  “母亲就别太担心了,咱们安城最最好的大夫都到了,大哥一定不会有事的。”宋氏在一旁安慰,宁璞站在她身旁,也是一脸担忧。

  大房夫人卢氏已经昏了两次,此时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宁琴守在她身边,脸上也是满满的担忧。二爷宁奉今儿个当差并不在府中,此时也得了消息,正往家里赶。

  宁书和宁画进来以后也不敢出声,悄悄站在一旁,问着宁琴里头的情景,宁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宁书和宁画对视一眼,都是握住了宁琴的手,小声宽慰着她,让她不要担心了。

  过了一会儿,宁棋姗姗来迟,见着家里人几乎都到了,自己反倒落了后头,她急忙低着头走到宋氏身边,宋氏就朝着她递了个不满意的眼色。宁书看了一眼宁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一时想不起来。

  宁书悄悄扫了眼屋子,匡策并不在。

  太医进进出出,手里端着的盆里都染着血,那些擦血的白布上染着的都是泛黑的血迹。宁书看着那白布就皱了眉,她隐约想起曾在兵书上看过两方对战,喜箭弩刀剑上染了剧毒。看来大爷的情况不太妙。

  大夫人卢氏突然站起来,朝着里屋就走,一边走一边喊:“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我是她的妻子!他一走就是一年!好好的走了如今弄成这个样子回来!我要守着他!他就算是死我也要守着他!”

  “太医说了,都不许进去,大嫂还是别进去了,说不定更影响太医们诊治呢!”宋氏急忙劝着。

  卢氏冷笑,道:“我是他的妻子!我进去能填什么乱!”说着就要硬闯,却不想一个趔趄,险些又是昏倒。

  “母亲!”宁琴急忙把卢氏扶到椅子上坐好,“母亲你别急!女儿替母亲去瞧瞧!”

  宁琴咬了咬牙,就往里屋闯。

  一名身穿铠甲的将士拦住了宁琴:“将军现在正是危难时刻,大小姐还是不要进去打扰比较好!”

  “给我让开!”宁琴厉声吼到,骨子里的那股倔脾气突然就发作了。

  那将士伸出胳膊将门拦得死死的,他低着头,说:“没有命令,谁都进不去!”

  “你!”宁琴怒火中烧,抬起手就是一个巴掌落了下去。响亮的巴掌声响起的时候,宁琴就后悔了。那将士偏着头,脸上立刻露出了鲜红的巴掌印,然而还是死死地挡着门。

  “琴丫头!”宁老夫人不悦地出声训斥。

  宁书和宁画急忙过去,一左一右拉着宁琴。

  宁画劝:“大姐,你别心急呀!许是现在实在不适合进去呢!”

  宁书也是劝:“就是啊,里头如今人也杂,大姐还是别……进去的好。”宁书话顿了一下才将下半句说出来,她侧过脸,不想看从里屋出来的人那一张脸。

  匡策,他居然一直在里屋吗?

  “世子爷!”先前的将士朝着匡策行了一礼,才将胳膊放下。

  “辛苦了。”匡策对着他点了点头,才走出来。

  他走到当中,略一犹豫才说出实情:“并非怕扰了太医的诊治,而是回安城的这一路,宁将军逐渐发热,已是染上了时疫,考虑到几位夫人姑娘和少爷们体质,怕不慎染上时疫,所以才不让人靠近。”

  匡策的话一说完,整个前厅静了一瞬。

  宁棋和宁画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人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了变化,就连丫头妈妈们眸子里都染上了几分担忧。

  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宁老爷,他突然跪下,朝着匡策说:“如此!还请世子爷不要再靠近!以防万一啊!”宁老爷吓了一身冷汗,匡策一路和宁宗一起,不说别的,就说今日,太医在里头诊治,匡策就一直守在里面,若世子爷不幸染上时疫……宁老爷不敢想!

  “是是是!世子爷还是当心些!来人,还不快去给世子爷准备沐浴,和换洗衣服!”宋氏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可不想匡策出事,匡策可是她准女婿啊!

  宁棋偷偷瞟了匡策几眼,又是去看宁书,见宁书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才放了心。

  匡策摆了摆手,“免了。”

  “世子爷!”

  “世子爷听老夫一声劝,时疫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是啊!如果大爷知道了,也不愿意世子爷守着的!”就连大房夫人卢氏都劝着。

  “世子爷……”

  宁家人都在劝。

  匡策无奈解释:“路上染过,已经治好了。”匡策这般说着,宁家人还是一阵阵后怕,据说治好了就不会再染上,可是一想起自己大爷把时疫染给了世子爷……

  匡策一脸愁容,又去了里屋,非要守着不可。

  半下午的时候二爷宁奉也告了假回府,就连宁珏也从祥王府赶了回来。宁家人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天色已经全黑了。宁老夫人叹了口气吩咐晚辈们都下去吃点东西歇着吧。然而宁老爷和宁老夫人都没吃晚膳,谁也没敢走。

  宁老夫人说了几次,众人都表示要守在这里。宁老夫人无奈,最后还是让晚膳摆在了前厅,不过众人都没有什么胃口,只不过草草吃了几口。

  匡策一直在里屋,皱着眉守着宁宗。后来和王妃派下人请他回王府,他也把人打发走了。直到后来宫里派人来宣他进宫,他才离了宁府,竟是一口东西都没吃,直接进了宫。

  夜逐渐深了,宁老夫人禁不住家人们的一次次劝说。她又是瞧了瞧孙辈一个个憔悴的样子,她握了握卢氏的手说到:“有时候让丫头去我那儿喊我!”又是告诉宁琴好好照顾卢氏,这才终于回去歇着了。

  她终于肯回去歇着了,这些晚辈们才一个个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一夜,整个宁府都没有睡得安宁。

  第二日一早,圣旨就下来了。原来宁宗是为了救匡策,为其挡了三箭,才弄得如此地步。圣上好一顿褒奖,又是给了宁宗一大堆头衔和赏赐。

  随着整个宁府的谢恩,宁书偷偷叹了口气,若宁宗救不回来,这些赏赐又有什么用呢。她又望了一眼宁琴,一向爽朗乐观的宁琴此时也是一脸愁容。那苏家嫡长女的生辰宴,想必宁琴也不会去了。想到这里,宁书又有些担忧了,可是这个时候她又怎么能再去麻烦宁琴呢。

  “姑娘?”

  听见关关的询问,宁书才收回思绪来,打算去朱律院看看情况。望着反方向回落棋斋的宁棋,宁书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突然想明白了为何觉得宁棋哪里不对劲。她忍下心里的那一股慌乱和不安,问关关:“我怎么好久不见蒲月和巳月了?”

  蒲月和巳月是宁棋身边的两个贴身大丫头,宁棋自小和她们两个长大,她们两个对宁棋实心实意,宁棋也把她们两个当成姐姐来看。

  “哦,姑娘还不知道呢,”关关有些犹豫地说:“平日里觉得蒲月姐和巳月姐都是极好的人,怎么也想不到蒲月姐竟能干出来偷主子东西的事情来,而巳月又帮着蒲月隐瞒。二夫人知道了大发雷霆,将她们两个打了一顿,赶到庄子上去了。”

  宁书心口一滞,又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在姑娘……病重的那几日里头。”

  宁书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一不小心就划破了娇嫩的掌心,沁出了丝丝血痕。


  宁珍病了


  “不行!”宋氏不容置喙地说,“整个太医院都快搬来府上了,都没把大爷治好,他就那么有自信?”宋氏经过宁书身边的时候,对苏妈妈说的这句不清不楚的话就落在了宁书的耳朵里。

  等宁书走到朱律院的时候就明白了宋氏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江宏站在朱律院大门前,并没有进去。他还是那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肩上仍旧挂着那药匣。

  同宁书一同过来的宁画,瞧了瞧宁书的脸色,露出笑脸,甜甜地说:“我就先进去瞧瞧大姐啦!”

  “我和你一起去。”宁书拉住了宁画,就和宁画一起迈进院子,没有再看江宏一眼。而被拒之门外的江宏笔直地站在那里,也没有看宁书一眼,他看着远方,似乎连宁书从他身边走过都不知晓。

  卢氏彻底病了,人躺在床上,心心念念的都是大爷。朱律院这边人来人往,很多人过来看望,招待的责任就落在了宁琴的肩上。昨天是宁宗第一天回来,安城的人都只是得到了模棱两可的消息,今儿个圣旨一下,得到了消息的权贵们络绎不绝地往宁府赶。男的自有宁奉和宁璞招待,而这些来的妇人们自然由后宅招待。当然,宁宗染上时疫的事儿并没有传出去。虽说宋氏每天都要过来帮忙照看,可毕竟她是二房的人,大房的许多事情她也不甚清楚,和不方便过问。

  宁琴本就心里担忧,再加上应付这些闲杂人等,她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大姐,伯父怎么样了?”宁画担忧地问。

  宁琴轻叹了一声,说:“太医说今早醒了一次又昏了过去,又不让我们进去看望。谁知道里头怎么样了!”

  宁书就握了宁琴的手,跟着安慰:“大姐不要担心了,你也知道大伯现在的状况,也别急着非要进去了。你若是累倒了,可怎么好。”

  “我知道……”宁琴就沉默了下去。

  宁画眨了眨眼,突然对着宁琴说:“大姐,我和三姐姐刚刚来的时候瞧着江家的表哥想要来给大伯瞧瞧,可是被挡在外头了。”

  宁书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宁画一眼。

  宁琴想了想才知道宁画说的是谁,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四妹妹觉得他可靠?”

  “试试呗!”宁画一脸天真。

  宋氏和几位朝中权贵的夫人进来,三姐妹就停了嘴,上前去招待。宋氏看着屋内手握手的三姐妹,心里憋气:这个棋丫头跑哪儿了!都什么时候了,就算她不在意她大伯的生死!如今宁府人来人往,她总该做做样子!这个宁棋,最近真是处处让她失望!

  就是宁画的那一句“试试呗”说动了宁琴,现在的宁琴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大夫都抓过来。这个时候有人主动想来为他父亲诊治,她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她也就顾不得江宏喉咙里究竟卖了什么药。

  江宏自进了里屋,不敢怠慢,跟着诸多太医一起尽心尽力给宁宗诊治。

  这一治,就是一个月。

  宁宗几次差点就那么去了,又是几次被几位数一数二的太医给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一个月里头,他睁眼三次,又沉沉睡去。

  这一日宁书带着关关在前院的小径散步。

  “她们两个怎么样了?”前后无人,宁书放慢了一步,让后面跟着的关关跟上,小声地问。

  关关回:“奴婢依姑娘说的理由出府,没人怀疑奴婢,奴婢去庄子看了蒲月姐和巳月姐,她们两个过得不是很好,尤其是蒲月姐脸上落了疤。”

  宁书脚步就是一停,心里跟着心疼。

  “不过,奴婢听蒲月姐说,大夫说每日涂药疤痕逐渐会消的。之前是没有银子买药,奴婢把姑娘带的银子给了她们,也给蒲月姐买了药,以后会好的。”

  过了半响,宁书才应了一声。道:“下个月你再找借口去庄子上瞧瞧她们。”

  “嗯!”关关甜甜地笑着,“奴婢知道三姑娘最心善了!蒲月姐和巳月姐也是这么说三姑娘的!”

  宁书在心里轻叹一声,这哪里是心善,蒲月和巳月现在遭受的正是受了她的连累啊,就算这样偷偷照顾她们两个,也难易抹平宁书心里的那一份愧疚。

  “三姐姐抱!”

  宁书惊讶地看着小小的宁珍,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一定是大房那头太忙了忽略了宁珍。宁书蹲下来,心疼地将宁珍搂在怀里,点了点他的鼻子,说:“怎么了?幺弟想去哪里玩?”

  “阿珍冷……”宁珍说着又往宁书的怀里蹭了蹭。

  宁书的手指僵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摸上宁珍的额头。三岁的宁珍额头是滚烫滚烫的。

  宁宗出了事,卢氏跟着病倒了,宁琴整日忙着处理各种家事,大房的独子宁珍就完全丢给了奶娘照顾。卢氏怀着宁珍的时候受了风,宁珍自打出生身子就不好。每次受风着凉都是惊动整个宁府的大病,他不仅是宁家大房的嫡长子,更是大房的独子。

  宁珍这个时候病了,真是添乱啊!

  “快喊大夫!”宁书急忙吩咐下去,再一低头,怀里的小小人儿已经趴在宁书的肩头睡了过去。

  关关应着,就朝着朱律院跑去。这一段日子以来所有的大夫都住在朱律院照顾宁宗和卢氏了。

  宁书回头看了看,这里离吟书斋也有着一段距离了,折返回去再等大夫过去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她将宁珍紧紧抱着,就是小跑着往朱律院去。

  虽说宁珍不过三岁,又很瘦弱。可是宁书抱了他一路,早就气喘吁吁累得不行。现在的宁府整个沉在死寂的气氛里,丫头下人们都是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情根本不敢乱走。所以宁书一路跑来竟是一个下人都没看见。眼看着朱律院大门就在眼前,宁书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步子。

  所以,宁书踏进月门的时候,差点撞上来人。

  一身黑色的衣服映入眼帘,宁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却忘了脚后就是门槛。失重的瞬间,宁书将怀里的宁珍抱得更紧。然而匡策伸出手及时拉住了宁书的胳膊。

  看上去,匡策不过是轻松的伸出手拉了那么一下,宁书弱小的身影就被拉住了。宁书立刻站好,匡策也及时放手。紧随匡策身后的就是宁琴、关关和几位太医,其中也包括江宏。这是关关告知了宁琴,寻了太医正要去找宁珍。匡策最近几乎每隔一日便会来宁府,宁珍出了事,他急得第一个冲了出来。差点撞到了慌忙跑来的宁书。

  “给我。”江宏走过来,望着宁书说。这还是自那一日起,江宏第一次跟宁书说话。宁说愣了一下,小心地将怀里的宁珍抱给江宏。

  “弟弟!”宁琴冲过来望着宁书怀里的宁珍心疼得不得了,险些落下泪来。“照顾小少爷的人呢!来人!将小少爷房里的所有人都打一顿赶出去!”

  父亲病危,母亲病重,连唯一的幼弟也病了,宁琴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住了。

  “大姐先别急,先治好阿珍才是当务之急!”宁书握着宁琴的手宽慰着。

  探了探宁珍额头的江宏脸色忽然变了,其他几位太医都是齐齐变了脸色。江宏也不多解释,抱着宁珍就往朱律院走。他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宁书说道:“还请三姑娘留步,暂且留在朱律院检查一番。”

  宁书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江宏又一脸郑重地对宁琴说:“小少爷房里的所有人都要检查一遍。”

  宁琴在朱律院安排单间给宁书住下,只有关关一个人留在那儿照顾她。首秋午秋等人都是不许进的。而宁珍房里的所有下人都被寻了回来,吩咐留在房里没有命令不许出来。

  当日匡策说宁宗路上染上时疫,说得模糊,整日许许多多太医在宁宗身边进进出出都没有什么事儿,如今一个月过去了,人人都把这个事儿给淡忘了。可是怎么就有人突然染上了和宁宗一样的病症?

  染上这一样病症的人还不是别人,而是宁府宝贝一样的大房嫡长子宁珍!

  “姑娘,你说咱们也会染上时疫吗?”关关守在宁书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着。此时的关关还不到十三岁,别看平日里懂事贴心,此时眼里隐隐有了泪痕。

  见宁书望着窗外发呆,关关又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询问:“姑娘?”

  “什么?”宁书这才回过神来。时疫?宁书没有想这个,刚刚不知怎么的,匡策的身影就浮现在她脑海,这两次相遇的场景,最近偶尔隔着远远的匆匆一瞥,还有两年前的场景。

  现在的他,两年前的他,两个身影逐渐重合。


  门可罗雀


  宁老夫人是被药味儿熏醒的,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就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坐了起来。

  瑞月掀起帘子进来,手里捧着新摘的新鲜花卉,她伺候老夫人久了自然对老夫人了解颇深,她将窗台和高桌上的花瓶里的花取了出来,又将刚摘的花儿摆了进去。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这花儿可真香,整个屋子里都是香味儿呢!”

  宁老夫人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她摆了摆手招瑞月过去,问:“大房那边儿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瑞月瞧着宁老夫人想要下床的样子,就过去蹲在床脚给宁老夫人穿鞋。“小少爷的烧已经退了,太医们说再服几次药当无碍了,不过还是得单独住着,不能随意让人靠近。大爷和大夫人也都还病着,三姑娘并没有发现什么症状,不过大姐儿还是把三姑娘留在了朱律院,这也是二夫人的意思。小少爷屋里的两个丫头倒是有些发热了,几个太医过去瞧了,开了几服药,先吃吃看。”

  瑞月简单的将情况都说了,扶着宁老夫人的手,走到西南角的矮凳边儿,宁老夫人刚刚坐下,瑞月就去给她倒了茶。宁老夫人喝了一口就放下来,又问:“二房那头怎么样了。”

  瑞月想了一下,才说:“之前三姑娘和四姑娘常常去琴姐儿那帮衬着,现在三姑娘不能随意乱走,四姑娘也是得了二爷吩咐不往大房那头去了。二姑娘……大概是不方便,一直在自己的落棋斋待着不曾去过大房那头。”

  瑞月所说的这个“不方便”自然是指匡策,两个人的婚事已经定下了,若不是出了大爷这事儿,恐怕现在已经把日子订下了。

  宁老夫人点了点头,想到匡策,她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小世子爷在府上可都安排好了?”

  “您就放心吧,屋子都收拾妥当了。伺候的人是王妃从王府带过来的,咱们府上就排了几个放心的粗使丫头和家丁过去,连屋都是不进的。”

  宁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听着外头有点吵,脸上又有些不悦。瑞月就解释:“这不因为府上的事儿,二爷最近都没有去当差,今儿一早不知道怎么就跟林姨娘吵起来了。”

  林姨娘是宁画的生母,一个漂亮的江南织户家小姐。

  宁老夫人刚想说什么,宁老爷就踏进了屋子。

  “老爷。”宁老夫人起身,把座位让给宁老爷,才在他身边坐下。瑞月瞧着壶里的茶不多了,就说了一声然后出了屋子重新热一壶茶水。

  “唉!”宁老爷叹了口气,“要不是老大是小世子爷亲自送回来的,老夫都要担心这是个阴谋。”

  “怎么说?”宁老夫人挺了挺后背坐直。

  “圣上下了命令,给老二放了个假,并且拐着弯儿让咱们宁家好好在宁府待着。”宁老爷冷哼一声,“知道的是怕咱们府上把病症传染开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软禁了宁家。”

  宁老夫人想了想就宽慰道:“老爷也别多心,毕竟时疫是个大事儿!若真散播开来那后果可不敢想。”

  “时疫?”宁老爷眉毛都要竖起来了,“你见过这么奇怪的时疫?老大回来这一路没人染上,一回来就染给别人了?那家医太医进进出出都染不上,还偏偏染了自家人?”

  宁老夫就寻思起来,她年轻的时候家乡有过一次时疫,那一次整个镇子死了大半的人,就算如今她想想都要后怕!她也看过许多书上记载的时疫症状,似乎和老大并不相同?宁老夫人有些疑惑地问:“那老爷的意思是……”

  瑞月回来了,手里却没提着茶壶,她皱着眉说:“回老爷老夫人,三姑娘染上时疫了。”

  关关觉得自家姑娘真是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怎么坏事一桩接着一桩?她这边愁眉苦脸,一抬头却看见宁书平静的将药碗放下,满满一碗很苦的药已经喝光了。

  宁书瞧着关关这副样子,就笑了出来,她点了点关关的额头,问:“怕不怕传上时疫?”

  关关苦着脸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说:“原本是很怕的,但是奴婢要是躲了谁照顾姑娘呀。”

  “不会有事的,”宁书笑着说,“就算你染上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宁书说完就坐在窗边拿起读了一半的书读起来,她虽然额头仍旧有点烧,可是脑子却是清醒的很。

  宁宗得胜归来,更是为了小世子爷挡了三箭,这功劳可是大大的!可以让原本就在安城有着不容小觑势力的宁家更加显赫。然而却因为一场时疫,让宁家黯淡了下去。

  宁宗刚刚回来的时候,络绎不绝前来看望的安城达官显贵陆续都断了联系。宁奉原本告了长假,时间久了,手里的差事也给了别人。宁家几个少爷小姐也是不再参与各个府上的喜事儿和小聚。人们走过宁府的时候,都要加快脚步,以免染上了时疫。

  区区三个月,已是门可罗雀。

  而造成这一切的不过是因为一场奇怪的时疫。

  吟书斋里,宁书和宁画正围在一起逗弄敞口瓷缸里的两条金鱼。宁书两个月前就好了,太医给了药嘱咐丫鬟若宁书有再发烧的症状再说。

  “三姐,你说这小鱼儿整日里游来游去闷不闷呀?”宁画眨巴着眼睛望着游来游去的两尾鱼。

  宁书笑着说:“那咱们每日吃了睡睡了吃闷不闷呢?”

  “那怎么一样!”宁画想了一会儿,“不过如果能出府就更好了,李三姐姐前几日生辰,我都没能去呢。”

  “再过一段日子就好了。”宁书笑着应着。

  “三姑娘在吗?”苏妈妈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宁画看了看宁书的脸色,那一日苏妈妈奉命掌掴了宁书,宁画还以为她会记恨苏妈妈。却见着宁书脸色如常地应了一声,又让首秋去开门请苏妈妈进来。

  “呦,四姑娘也在啊,那正好省的老奴再跑一趟了。”苏妈妈弯腰进了屋子,她原本有些抵触见宁书,见着宁画在这里倒是轻松了些。

  宁画立刻来了精神,一定有什么事儿发生了,母亲才能让苏妈妈挨个院子通知。

  “苏妈妈坐。”宁书站起来。

  “不不不,不坐了。府上来了客人,夫人让两位姑娘收拾一下去前厅。”

  宁书和宁画对视一眼,这都三个多月了,宁府还是第一次来了客人。

  明白两位姑娘的疑惑,苏妈妈就解释:“是许家来人了。”

  许家,那是宁琴未来的夫家。

  “哈哈!”宁画笑着拍手,“我就知道大姐夫家里和别处不一样,不是那势力的世家。”

  “小心了说话,”宁书皱了皱眉,“事态特殊,不要如此非议其他世家,更何况大姐还没有出嫁,快别这么喊。”

  苏妈妈悄悄望了宁书一眼,露出赞许的眼色,说:“两位姑娘先收拾着,老奴就先去前厅忙着了。”

  苏妈妈走了以后宁画也是回了望画斋,重新梳洗换了身衣服才出来和同样重新梳妆过的宁书一起往宋氏的屋子那儿去。两姐妹竟是不约而同穿了嫩绿色的褶裥裙,上着对襟的短背子。已经入了夏,天气逐渐闷热起来,两姐妹的打扮反倒是添了几分凉爽的味道。

  两姐妹进了屋子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呦,这是宁书宁画两个丫头吧,快过来让我瞧瞧。”坐在宋氏身边的正是许家的当家主母,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和宋氏一比,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温婉。

  宁书和宁画乖顺地走过去。

  “真不错!”许夫人将两个姑娘一边一个拉到身边,一边换着词儿夸着,一边将手腕上的两个翠绿的镯子摘了下来一人一个给套在了手腕上。

  宁书和宁画推辞了两句就道了谢收下。

  “大姑娘和二姑娘过来啦!”苏妈妈掀起帘子让宁琴和宁棋进来。

  宁琴穿着藕荷色的褶裥裙,月牙色的长衫套在外面,螺髻上插着金步摇,端庄大方。宁棋却是一身橘色的裙衫,精心梳好的双髻将这个人脸色衬托得更加姣好。

  许夫人拉着宁书和宁画的手就松开了些。宁书和宁画就起身,乖乖在一侧站好。

  庶女和嫡女终究是不一样的。

  “见过许夫人。”宁琴和宁棋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膝行了一礼。

  许夫人笑了,此时的笑可比见了宁书和宁画时要真诚多了。一人一份小礼物之后,就算是和宋氏说话的时候,那一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宁琴。想来是对这准儿媳相当的满意。

  “理应大嫂来招待,可是大嫂最近身子骨一直都不好,就委屈许夫人来我这儿了!”宋氏一脸客套。


  宁琴悔婚


  “这是哪里的话,二夫人持家有道,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许夫人笑着说,那眼睛还在瞟着宁琴。

  宋氏说:“也是母亲的住处远了些,让夫人在这儿歇歇脚,这午膳啊还是要请许夫人过去呢!”宋氏就问苏妈妈宁老夫人那边午膳准备得怎么样了。

  听宋氏如此说,许夫人脸上的笑容就更真了几分。

  宁画眨眨眼,一脸天真无邪地问:“怎么没瞧着未来的大姐夫?”

  宋氏嗔了她一句“没规矩。”屋里其他人却都笑开了颜。许夫人就又把宁画拉到了身边,疼惜地拍了拍宁画的手背,说道:“他自然来了,被你哥哥拉着四处转转了。”

  一屋子女眷唠着家常,不多时,下人就来禀告老夫人那头午膳准备好了。众人便都起了身往宁老夫人那儿赶去,闺阁中的女儿们各个都是妙龄,少妇们也是端庄靓丽,就连那一干丫鬟奴仆都是一等一的好,这一行人结伴走着,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张仕女图般养眼。

  “这许家是来定婚期的?”站在远处回廊尽头的匡策问身边的小厮。

  小厮立刻上前一步弯着腰毕恭毕敬地说:“回世子爷,正是!宁许两家世代交好,许家大房的嫡长子和宁家大房的嫡长女是自小就有了婚约的。”

  匡策点了点,说:“这许家这个时候来宁府,也没枉费了世家的名号。”匡策看着远处的几个少女的身影又问,“宁家几位少爷姑娘的婚事都定了没?”

  那小厮继续说:“宁家这一辈的长子由于是庶出,又不得喜,之前在祥王府做世子伴读,已经许久没有回家了。次子宁璞是二房的嫡子,约暂时没有说亲,不过二夫人倒是暗中打探了安城各个名门闺秀,许是心里也有了思量。宁珍是大房独子,他的情况世子您清楚……”

  “嗯。”匡策一边往宁老爷的住处去,一边继续听身边的小厮说着。

  “至于几位姑娘,大姑娘定下了许家,二姑娘自不必说了,剩下的两个庶出,听闻三姑娘先前有一门不太好的亲事,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宁家出了事,这婚事就耽搁了下来。四姑娘尚没有什么动静。”那小厮犹豫了一下,又说:“似乎宁二爷房里的一个丫鬟又怀了身孕……”

  那小厮瞧着不过最老实巴交的下人,居然将宁府的情况知道的如此清楚,别的不说,但是最后一条恐怕如今的宁府都没有几个人知道。

  说起来许家并不算这三个月第一个来做客的人。虽说人人避宁家人不及,但是匡策却是个例外,当初他亲自将宁宗送回来,又是颇让整个朝中非议地在宁府住了些许时日,等宁家逐渐不再与外人来往的时候,匡策也搬走了,不过隔三差五就会穿着便服悄悄来看宁宗。

  知道的人,人人都道匡策知恩图报。

  却说这头的娘家女眷和许家的来客刚踏进了宁老夫人的院子,就听见了屋里头少年的爽朗笑声。是宁璞的,也是许家长子的。

  宁琴的脚步就停下了,她犹豫了一下说:“父亲母亲那里还需要人照顾,宁琴就先回去了。”

  宋氏和许夫人都停下来了脚步,而宋氏看着宁琴的眼光就有些不赞同。安城这里并没有婚前不可相见的习俗,两个人的婚事定了,男方来女方家中商讨具体日子的时候,都是要让小两口在婚前见上一面的。

  许夫人自然以为宁琴是因为害羞不好意思见自己未来的夫君,更何况,她已经见到了宁琴对她更是一百个满意。也不介意她进不进去跟自己儿子见面了。

  宁琴知道宋氏要说些劝阻的话,索性在宋氏开口之前行了一礼,道了几次歉,把话说绝,然后就转身走了。

  宁书望着宁琴的背影若有所思。此时的宁琴比起三个月前着实消瘦了不少。想起当初瞧见宁琴给自己绣婚被的幸福样子,再瞧瞧现在的她倒是对婚事一点期待都没有的样子。最近大房的确事儿多,宁琴肩上的单子也是重的很。

  宁书望了一圈身边的人,隐约觉得在外没落的是宁家,在内没落的却是大房。

  宁琴的婚事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大房只有宁琴一个人出来迎客,而此时又是躲了……

  宁画拉了拉宁书的袖子,递了她一个眼色。宁书就朝前去看。

  许家长子许慕白和自己的弟弟宁璞站在一起,他比宁璞高了一个头,人挺拔而潇洒。宁书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果然安城第一风流公子的名号不是假的。

  可是这份潇洒,宁书一点都不欣赏。

  卢氏一直病着,许夫人在宁老夫人这儿用了午膳以后就过去瞧她了。听闻许夫人过来了,卢氏自然硬撑着从床上下了地。两家人就把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初十。

  两家人都是一脸喜气,却不想卢氏前脚回了自己屋子歇着,许夫人和许家公子还没有离府,宁琴就跪在院子当中。

  她,拒婚。

  “大姐你这是闹什么别扭,许家家世好,许少爷又是那般出色,大姐你还有哪点不满意?”宁棋皱着眉埋怨。

  “就是呀!”宁画也劝,“这可是多少人羡慕的好姻缘呀!”

  望着宁琴冷静的面孔,宁书叹了口气,就将原本打算劝阻的话咽了下去。宁琴虽说性子直,单从来不是莽撞的人,她今日这般说不准是有别的什么缘由。

  许夫人的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而站在她一旁的许慕白却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宁琴。

  宁老夫人皱了皱眉有些不悦,说:“琴丫头,今日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莫不是有什么难处?”宋氏在一旁询问。

  可是任由众人怎么问,宁琴就是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见着场面越来越尴尬,宁老夫人马上要发火的脸色,宁书立刻上前了两步,先是行了一礼,才说:“大伯一直没有醒来,大伯母也是病着,就连幺弟身体也不是很好。大姐一定是不安心家里呀。”

  宁老夫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宁书便去拉宁琴的袖子,宽慰着:“大姐不要担心了,前几天大伯还又醒了一次呢,要不了多久定会好了。等大伯好了,大伯母的心病去了自然也会好起来。现在你更应当让大伯母宽心呀。”

  “琴姐儿当真是孝心,可是你毕竟是个姑娘家,也未必帮得上什么忙的。”许夫人走过来握着宁琴的手,“兴许你和慕白成了亲,这喜事一冲,就把晦气冲走了呢。”

  也不知道冲喜这个说法是从什么时候来的,可是一直以来后宅里有大多数都信这个。

  宁琴张了张嘴,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塞了回去。

  站在远处的许慕白,不顾下人们偷偷投过来的目光,笑着问宁琴:“若不是慕白哪里做得不好惹得你嫌恶?”

  原本就是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哥儿,一脸坦然地说出这话,更是让许多下人暗暗埋怨宁琴不知好歹。

  宁琴似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她既不回答许夫人又不回答许慕白,而是大声说:“父母有恙,宁琴这个时候嫁了就是不孝!请恕宁琴不能嫁!”

  许夫人越发觉得宁琴是个极重孝道的好孩子,急忙替她找个台阶,朝着宁老夫人说道:“我瞧着这婚期也有些仓促了,要不然再缓两个月?”

  还不等宁老夫人开口,宁琴直接说:“为了照顾父母,和幼弟,宁琴三年内都不能嫁!”

  许夫人握着宁琴的手就有些僵硬,真是继续握着也不是,松开也不是。

  宁琴和许慕白同岁,都是十六了,三年?哪一方可都等不起。这是悔婚的意思啊!

  “胡闹!”原本坐着的宁老夫人一下子坐起来,原本手里拿着的茶杯也猛地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杯里的茶水洒了一桌子。宁家的晚辈都是心下一惊,知道这位祖母是真的动了肝火。

  “我白养了你十六年!白教导了你十六年!”宁老夫人指着宁琴的手气的发抖。

  “您消消气,消消气!”瑞月和子月急忙一人一边扶着宁老夫人。宋氏也急忙打圆场,说道:“大姐儿指不定最近几日忙里忙外累糊涂了,你们这几个丫头还不赶紧扶着自己主子回去休息休息!”

  宁书身边的两个大丫头初夏和卯夏急忙过来一边劝着宁琴,一边就是要硬搀着她离开。

  “祖母快别气了!”宁璞劝。

  “祖母身子要紧啊!”宁棋也劝。

  就连宁画也去了宁老夫人那里。

  宁书望着明明眼中有泪却硬撑着的宁琴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去宁琴身边拉了她一下,一边说着:“我带大姐先去歇着了”,一边和两个丫头暗中使劲儿将宁琴拉走了。


  心有所属


  一到了听琴斋,人前硬撑着的宁琴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趴在自己的香榻上就哭了起来。起先还是把脸藏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过一会儿就哭出了声,哭声越来越大。

  这还是宁书第一次见到一向要强的宁琴哭成这样,就算是小时候她犯了错,被她父亲狠狠训斥都没有落过泪。

  宁书询问地望了望初夏和卯夏两个丫头,两个丫头都是低着头说不出什么。也不清楚她俩丫头这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不过她们两个毕竟是宁琴的贴身丫头,宁书也不好多问。她无奈轻叹了一声,一下一下拍着宁琴的背,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不过一直守着。

  宁老夫人和宋氏都派了人来打听消息,宁书摇了摇头,几波打听消息的丫头都回去了。

  “大姐,你这样哭下去也不是法子呀,若是传到伯母那里,恐怕她要着急的。”宁书知道宁琴故意趁着卢氏不在的时候才拒婚正是极在意自己的母亲。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宁琴一直哭下去也不是法子,只好抬出她母亲来劝她。

  宁琴听了宁书这话果然慢慢止了哭。

  “姑娘一定饿了,奴婢们去给姑娘准备晚膳!”见如此,初夏和卯夏两个丫头都是一脸喜色。

  宁书自然不放心宁琴没有离开,劝着她吃了些东西,最后索性在听琴斋住下。

  两个丫头感激地望着宁书,若有宁书开导自家姑娘那当真是极好不过的了。这一段日子她们姑娘心里苦着呢……

  望着坐在窗边一直不肯说话的宁琴,宁书拿了件大氅给她披上,说道:“虽然入夏了,可最近的天到了晚上还是凉的。”见宁琴还是没有表情也不肯说话。

  宁书就说:“你就这个样子把心事闷在心里,别人怎么帮你!”

  “你又帮不了我。”却不想宁琴突然说话了,“谁都帮不了我。”

  宁书就试探着询问:“不仅仅是因为大伯和大伯母对不对?”

  “三妹妹,我现在终于懂了你当初宁肯自伤身体自损名声都不肯嫁的心情了。”宁琴低着头,小声说着,“我也不想嫁了……”

  宁书就不懂了,她当初不想嫁那是因为在她的观念里接受不了秦家那个不成体统的样子。如今仗着接二连三的变故,这婚事算是拖下来了,可是宁书心里清楚宁家不会一直这样,她和秦家的婚事还是一个未知数呢。

  那么,宁琴为什么不想嫁呢?宁书心里不明白,也就问了,“大姐,我不懂。”

  宁琴突然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宁书的手,说:“你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好好好!我能帮的一定帮你。”宁琴抓得宁书手都疼了,这还是宁书第一次见宁琴求人,望着这一双根本不像宁琴的祈求的眼睛,宁书根本没有拒绝的想法。更何况,这个姐姐一直是对自己很好的。

  “那你告诉我,我怎么帮你?”

  宁琴怔了一下,心里犹豫,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坚定地望着宁书说:“帮我带信给一个人!”

  宁书心中大骇,她这个姐姐,这个姐姐是……

  天啊……

  宁书觉得自己有点站不住了!

  宁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直接说:“我知道我这样不应该!是宁家的耻辱!可是!我一想到我不能嫁给他,这辈子要侍奉另外一个男人一辈子就觉得活着没什么念头了!”

  宁琴的话狠狠撞击着宁书的心口,使得宁书半张着嘴根本说不出话来!

  瞧着宁书的神情,宁琴有些绝望,她喃喃着说:“我知道连你也要瞧不起我了,可是我不敢跟别人说,两个丫头不敢帮我,也帮不了我送不了信。我原以为你也懂不想嫁的那份心思……”

  宁琴说着,就又落下泪来。

  宁书勉强压下心里的震惊,握着宁琴的手,斟酌着语句劝道:“之前姐姐也说过咱们世家的女儿,就是棋子,那婚事不过是长辈们与人相处的盘算。门当户对,家世清白,人也不错,那就是极好的姻缘了。更何况咱们宁府如今的形势,这婚事就更推不得了。”

  宁书说的这些道理,宁琴已经想过很多遍了,如今再听一次只觉得麻木。她望着宁书,说:“这些道理不用你教我!我就问你愿不愿意帮我!”

  “大姐别说了!”宁书站起来背过身不去看宁琴那双绝望的眼睛,“这个忙我不能帮,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大姐你还是……忘了那个人吧!”

  “你走吧。”宁琴闭着眼,也不看宁书了。

  “大姐,你……”宁书转过来,望着宁琴。

  “走!”宁琴又是喊了一声,这一声太高了音量,使得初夏和卯夏都在门外问发生了什么事儿。

  宁书无奈,只得一咬牙走了。

  宁书一走,宁琴又伏在桌子上呜呜哭起来,听见脚步声,哭着训斥:“你们两个不要再来吵我了!出去!”

  “那个人到底是谁?”宁书一出了宁琴的屋子被冷风一吹,脑海中就不断浮现着宁琴绝望的样子,那绝望的样子她太眼熟了。虽然原因不懂,可是她宁书对这一种绝望的感觉感同身受。

  宁琴抬头看着苦着一张笑脸的宁书,就一下子笑了出来。

  门重新被掩上,初夏和卯夏两个丫鬟都是在外间守着。熄了灯,两姐妹就在一张床上躺下来。

  “那个人,你也见过。”宁琴轻叹了一声,终于说了出来。

  宁书心中惊讶,她见过?

  宁琴黑黑的眼睛望着屋顶,继续说:“父亲被送回来的时候,我吓坏了。我好怕就这样失去父亲了,我急着想冲进去看看他。却不想被人拦着,一怒之下,我打了他一巴掌。”

  宁书惊讶地张大了嘴。

  “是的。”宁琴苦笑,“那个人啊,不是什么世家公子哥儿,也不是什么才子文士。而是一个小小的将士。指不定家里都是粗鄙的农户,吃不饱穿不暖呢……”宁琴说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宁书的手在身侧摸了摸,最后握住了宁琴冰凉的手。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给她点温暖。

  “阿书你知道吗?他的样子总是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那些日子我好多次想要去看看父亲,都是被他拦下来。有一次啊,下着大雨,我撑着伞站在门口非要进去。他呢,自然是被雨淋着,他都被雨水浇透了呀!可是就那么站在门口胳膊一横不让我进去……”宁琴慢慢陷入回忆里,“我都被自己的无理取闹惊到了,到了后来我也不知道是真的想进去见父亲,还是想见见他……”

  宁书觉得有点荒唐,脱口而出:“就因为见过几次就莫名其妙动了真心,妹妹还真是不懂!”

  宁琴就笑了,说:“有些人,就算是瞧见了那么一次,他也是与众不同的。”

  宁书刚想说这太荒唐了,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身影,那到了嘴边儿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他是大伯的手下?”宁书摇了摇头,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印象。

  “若是便不用求妹妹帮忙了。”宁琴苦笑,“他是和王长子的部下。”

  宁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宁琴说的是匡策。宁书有些结巴:“他,他不是常来府上吗?”

  “谁?”宁琴说,“后来小世子爷搬出朱律院的时候,他也跟着撤走了。”

  宁书咬了咬嘴唇,幸好熄了灯,宁琴又是有心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慌张。宁琴明明说的是那个将士,她怎么就不由自主说到了匡策呢!真是的!

  宁书偷偷舒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下,问宁琴:“他已经不在府上了,你要我怎么送信?难不成去王府吗?”

  “自然不是。”宁琴反握着宁书的手:“就算是平日里你都没有缘由进王府,更何况如今宁家犹如被软禁了一般。”

  “那要怎么做?”

  宁琴抓着宁书的手就更紧了,说:“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将士,却是世子爷非常得力的帮手,世子爷也是极看中他的!世子爷近些日子时常来府上……”

  宁琴一口一个世子爷,让宁书的心都跟着乱了。

  “我的大姐,你总该不会是想让我去求世子爷帮忙吧!”宁书打断宁琴的话。

  半天等不来宁琴的解释,宁书心下暗道一声“糟了”,她这个大姐该不会是真的想要她去找匡策帮忙吧?这怎么可以!

  宁琴坐起来,抓着宁书的两只手,说:“这事儿只有两个丫头和你知道了!初夏和卯夏虽然对我忠心耿耿可是终究是两个丫头根本没有资格跟世子爷说话!我母亲病着,我不能让她忧心。我原本想着寻宁棋帮忙,这是这段日子以来我和她的走动越来越少,姐妹情分也是越来越淡。我真是怕告诉了她她会直接告诉祖母!宁画又是个凡事不愿粘身的精明鬼!我……”

  “你别说了!这个忙我帮不了!”


  小将丁纵


  一大早宁书从听琴斋出来,她握着手里的折扇,心里沉甸甸的。

  “许家人走了没有?”她问身边的关关。

  关关低声说:“走了的,昨儿就走了。老夫人说大姑娘是因为父母的事儿一时糊涂,这婚期还是照旧。”

  宁书皱着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不想趟这淌回水。可是无论她是嫡女的时候还是庶女的时候,宁琴都对她不错。更何况宁琴那个样子,她看了也真的是不忍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宁琴平日里待人好,得了善报。匡策两日后来宁府的时候,身边的那个常跟着的小厮没有来,跟着的正是那个夺了宁琴芳心的小将士。

  说来也巧,匡策原本次次来都是看望宁宗,而后来逐渐和宁老爷熟悉了,两人交谈甚欢,竟成了忘年之交。上一次匡策来宁府的时候正巧和宁老爷说到这一次边疆打仗的事儿。宁老爷半生戎马,如今年岁大了可仍旧有一份上阵杀敌的心,听匡策说起打仗的事儿。那年迈的双眼就放出了亮光。天色晚去,两个人的话却没有谈完,匡策讲得嘴都干了,所以这次来就想偷个懒。边关的时候,那小将一直跟着匡策,又是口才极佳。所以匡策就带着他过来了。

  却说这小将名丁纵,小时候家乡遭到战火的洗礼,他一家人都不在了。他流浪了几年等够了年纪就参了军。他在家里排行老六,自小就被唤着丁六。后来匡策见他不仅骁勇善战,而且脑子灵活,就收到身边用了。这丁纵也是匡策后来给他起的名字。

  宁府的布局,比较奇怪,宁老爷所住的地方最为偏里。而匡策毕竟是外男,所以他每次去宁老爷那儿的时候都是要绕着宁家外围,走那一条比较僻静的绕宅小路。

  这条笔直的青砖路两旁栽着翠绿的玉兰,走过的时候衣带上都不禁要染上玉兰的香气。

  匡策和丁纵在路的这一头,宁书带着关关在路的那一头就相遇了。跟在宁书身后的关关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青色的花瓶,里面插满了刚摘的新鲜荷花。

  错身的时候,宁书低眉,双手相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匡策点头回了一礼。然后两个人就此擦肩而过。

  “哎呀!小心!”关关忽然惊呼一声。

  瓷器摔碎的清脆声和哗啦啦的水声也一同响了起来。

  匡策向一侧跨了一步,回头看去,就见小侍女慌慌张张地道歉。匡策躲得及时并未沾染一滴水,然而丁纵却被花瓶里的水浇湿了,长衫的下摆湿了大片。

  “怎么这么不小心,成什么样子。”宁书蹙眉轻斥,关关慌忙跪下,连连喊着:“奴婢知错,姑娘恕罪,世子爷恕罪。”

  “无碍。”匡策看了一眼丁纵,“要不你先回府吧。”

  “不用不用!”丁纵随手扯了扯湿皱的长衫衣摆,“这日头足着呢,等咱们到了说不定都吹干了。”

  匡策点头。

  眼看着这一主一仆当没事儿一样要走了。宁书悄悄拉了关关一把,关关急忙又说:“世子爷留步呀!”

  匡策果然停下。

  关关挠了挠头,说:“奴婢瞧着不能一会儿就干呢,不如奴婢带这位小将士去换身衣服?”

  “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烦了!”关关刚说完,丁纵就直接拒绝了,他又转身对匡策说:“爷,咱们走吧。不碍事。”

  匡策抱着胳膊一眼都没有看关关,而是看着宁书。

  宁书强作镇静地说:“世子爷是客,如今因为下人使得世子爷手下的人弄湿了衣裳,是我们的不是了。不远处就是二哥的住处,让我这蠢婢带着他去换身衣服吧。世子爷若是着急先过去便是,待他换好了衣服再往前头去了服侍世子爷。”

  匡策神情莫测的笑了一下,道:“那便依三姑娘的意思罢。”摆手阻下丁纵要拒绝的话:“你这样去见宁大人着实不当,处理好了去寻我便是。”

  匡策说完跟先往前头去了。

  丁纵觉得实在是多此一举,不过毕竟是在宁府上,匡策又下了命令他只好跟关关去换衣服了。不过走了一会儿他越想越不对劲。他一个下人换衣服这种事,一个丫鬟领着就够了。怎么宁家的三小姐也亲自跟着?他这般想着就停下了脚步。

  “我正好要去二哥那儿有些事,顺路而已。”宁书随意说着,心里却沉甸甸的。匡策不在这儿了,她倒是有空打量起丁纵来。不知道是不是宁书眼拙,她是一点没看出来丁纵哪里好。

  “你叫什么?跟在世子爷身边多久了?”宁书斟酌着语句问。

  丁纵摸不透宁书的心思,小心回答:“回三姑娘,在下丁纵,跟在世子爷身边已经四年多了。”

  宁书更想问他心里究竟有没有宁琴,然而这话却问不出口。拐过一片藤墙,左右无人,宁书就停下了脚步。丁纵默契地也停下,问:“三姑娘莫不是有什么吩咐?”

  宁书心下挣扎起来,她这么做到底是对宁琴好不好?她心里清清楚楚嫁给许慕白,宁琴以后的日子自当是好的。也许她就应该假意送过了信,骗宁琴丁纵心里根本没她。可是宁琴哭红的眼睛就不由浮现在宁书眼前。

  “三姑娘?”丁纵见宁书不答话反而发呆起来,又换了她一声。“世子爷还在前头等着,三姑娘若是没什么吩咐……”

  宁书叹了口气,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她正视丁纵,说道:“吩咐倒是没有,只是一位友人托我带份礼物给你。”

  宁书握折扇的手紧了紧,终于将折扇递给丁纵。

  丁纵疑惑地接过宁书递来的折扇,还来不及打开,就听宁书有些急躁地说:“我只是来二哥这里顺路遇见了你而已,我也没给过你任何东西。”

  说罢,自己提裙就快步走了。

  “奴婢带公子去换衣服。”关关笑嘻嘻的,就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

  丁纵带着疑惑跟着关关去换了一身长衫,然后他打开手里的折扇。明明是一把普通的折扇,究竟是何人赠的?丁纵对着阳光举起折扇,然后他的眼睛逐渐眯起来。

  在这安城他是匡策身边规规矩矩的手下,然而多年的军旅生涯,这点小花样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

  不就是在折扇夹层里藏了一封信嘛。

  丁纵赶到匡策身边侍奉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匡策当时并没有过问,甚至还跟宁老爷引荐了丁纵,夸他战场上骁勇善战,也善智谋。

  果然赢得宁老爷吸引,问了丁纵好些话。

  出了宁府,匡策伸出手挡在丁纵面前。

  丁纵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然后做出一副不解的神态望着匡策。

  匡策若有所思地看了丁纵那一身新的长衫,道了句:“这衣裳,你穿着倒是合身。”


  姐妹争执


  却说关关领着丁纵去换衣服,宁书便一个人先走了。自然,也没有去找她二哥。宁书沿着青砖小路走了一会儿,拐过一道月门,就看见宁棋一个人站在那里盯着她。

  那眼睛里的恶毒竟是一丁点都没有掩饰。

  宁书就愣了一下。她们两姐妹自打互穿了身子以来,这个宁棋可是处处谨慎小心。原本的她性子乖僻,并不是讨人喜欢的样子。然而这段日子,她先是处处表现得端庄得体,又是在暗处先模仿了嫡女的笔迹,后又处理掉了两个贴身丫头,甚至想要下毒害死真的嫡姐。等到了她和匡策的婚事定下后她大概是觉得已经万无一失,便躲了起来不再应付宁家人,只等着出嫁,迎接自己美好未来。

  若不是宁书真的见识过了,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庶妹是个这么谨慎和有心计的人。也正是因为她的谨慎,使得就算只有两姐妹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假宁棋也保持着谨慎的作风。

  所以,今儿个是怎么了?

  “刚刚我都看见了。”宁棋说出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宁书轻笑,“关关年纪小,总是毛手毛脚这次的确是莽撞了。等回去了我也要训训她才好。”宁书知道刚刚将折扇塞给丁纵的时候地处偏僻,各个角度都是死角。宁棋能看见只能是关关把花瓶打破弄了丁纵一身的场景。

  “哼!”宁棋冷哼,“你不要在这里跟我装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宁书就微微偏着头,侧着眼睛瞧宁棋,缓声问:“哦?三妹妹可并不懂二姐姐的意思。”

  宁棋上前两步,靠近宁书,在她的耳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我已经完全取代了你!就算你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再信你!所以你就不要再动歪心思想要我的东西!”

  宁棋这话,宁书就真的不懂了。

  瞧着宁书有些懵懂的样子,宁棋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忍下了给宁书一巴掌的冲动。冷笑着说:“别跟我装糊涂!世子爷已经是我的未婚夫了,你就别动些下·贱的手脚去勾搭人!”

  宁书猛地将宁棋向前推开,又向后了两步。睁大了眼睛瞪着宁棋,愤愤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因为激动,宁棋差点向后跌去,她一站稳就冲着宁书低吼:“怎么我冤枉你了?难道你不是打世子爷的主意?原先祥王世子在府上的时候,你就动歪心思!如今和王世子来了你也这样!真是前一个秦丘榆后一个江远晨!现在连两个世子爷都想垂涎!”

  宁书胸脯起伏,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冷眼瞧着宁棋:“不知道是谁当初对着匡元说出倾心久已,愿意为妾这样的话。又是谁自小就跟自己的表哥两情相悦!这些可都不是我做的。”

  “你胡说!”宁棋恼羞成怒,抬起手就朝宁书的脸打下去。

  手腕却被宁书牢牢抓住,宁书看着她,甚至轻笑了一下,道:“因果轮回,莫要以为现在安宁就一世太平,不是不报时辰未到罢了。”

  “你放手!”宁棋努力扯了一下自己的手,却不想宁书抓得紧,并没有挣脱开。“你这个没有尊卑长序的贱丫头!快放手!”

  宁书望着宁棋的目光就更多了几分鄙夷,她放开宁棋的手腕,自己又是向后退了两步。

  “有些事情你知我知,何必拿出现下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宁书拽了拽刚刚因为拉扯有些乱的衣角,“你这个样子,可真的丑陋得很。”

  宁棋就恨宁书这个样子!自打小的时候,她想要什么东西都得等娣姐挑好了捡剩下的,她要是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个娣姐就是这样样子教育自己!如今两个人换了身子,她看着自己曾经的脸露出娣姐那副她最讨厌的神情来,她心里就更厌恶了!

  “哈哈哈”宁棋突然笑了,“是啊,有些事情的确是只有你知我知。身份不一样了,我自然有法子治你!觊觎世子爷?哈哈,我偏偏要去跟母亲说让你赶紧嫁给秦麻子!”

  宁书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宁棋继续挑衅,道:“怎么?生气?可是现在的你生气有什么用呢?嗯?”宁棋又向前走了两步靠近宁书,在她耳边挖苦,“世子爷是我的,我的东西,你休要再打主意!”

  宁书眸中的柔光一点点冷下去,她侧首睥着宁棋有些扭曲的脸,说:“你的?”

  尾音轻扬,带着她昔日还是宁家嫡女时的骄傲。

  宁棋突然没由来得心里慌张,她声音尖利,带着她自己都害怕的颤抖,说:“当然是我的!嫡女的位子是我的!一等一的婚事也是我的!他匡策更是我的!”

  宁书就慢慢低眉,将那一双发冷的眸子藏起来,低声说:“那你可要把自己的东西都看好了,当心一个不留神被别人抢了去。”

  宁棋自打捡来这个嫡女的身份本就心虚,日日寝食难安。今日见了宁书故意接近匡策,她所有的恐慌立刻被点燃了!她要嫁去王府!成为未来的王妃!那样就永远都不会有人揭穿她的秘密了!

  于是,她奋力去推宁书。

  一个惊恐,一个冷静。输赢自然不必说。宁书轻易地躲在一边儿,宁棋就那么重重地摔在地上。

  大红的新裙子就那么脏了,梳得精致的发髻乱了,连发间插着的金步摇也掉了下来。宁棋转过头来,恶毒地盯着宁书,放高了音量吼:“你敢这么对我!”

  “二姐姐还是小点声比较好,别让下人们听见了。”宁书还是那个冷冷的样子,她朝着宁棋伸出手,“二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就跌倒了呢?快起来罢,地上可凉着呢。”

  “假慈悲!恶心!”宁棋觉得自己胸口憋了一口闷气,她想撒撒不出来。

  宁书抬了抬眼,睥着宁棋,道:“大姐正往这边过来呢。”

  宁棋立刻就闭了嘴,搭上了宁书的手,愤愤起来。

  “呦,二妹妹这是怎么了?”宁琴一直在等宁书的消息,左右等不来人就来寻宁书了。路过这里,瞧着这两姐妹的样子,莫不是起了争执?“瞧着这头发都乱了,衣服也脏了。”

  宁棋摆出笑脸,说:“没想到这青砖路这么滑,一不小心就摔了,幸好三妹妹正巧经过,扶我一把。”

  “身边怎么也不带两个伺候的人。”宁琴皱了皱眉,就对着身后的初夏吩咐,“快带二姑娘回去梳洗一番。”她又是嘱咐宁棋下回身边该带着人才妥当。

  宁棋笑着谢过宁琴,就托着初夏的手走了。临走前还深深地望了宁书一眼,因为背对着宁琴和初夏,她望着宁书的这一眼就肆无忌惮地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宁棋刚刚走远,宁琴就立刻握着宁书的手。

  那手冰凉而颤抖。


  大爷醒了


  藏在折扇里的信就像石沉大海了一般,丁纵没有任何回信。甚至匡策接下来两次来宁府的时候,他也并没有跟来。

  宁书就眼瞅着宁琴从焦灼地等待,逐渐变得越来越沉默。不过五六日的光景,整个人都是瘦了一大圈。每次宁书想要劝慰她的时候都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唯有留在她身边陪着她,守着她。

  “大姐,你多少吃一点,何苦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宁书一进门就看见桌子上一口未动的晚饭。“祖母刚刚还问了你呢。”

  宁书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就吩咐初夏和卯夏拿下去重新热一下。

  “多少吃一点才好,”宁书在宁琴身边坐下,“大伯母的身子不好,这些日子大家都瞒着她。就这样昨儿她还问了怎么几日不见你了。若是让大伯母瞧见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她该多担心呀。”

  提到卢氏,宁琴死水一样的眼睛终于有了丝挣扎。

  宁书狠了狠心,继续说:“大姐你想过没有,就算丁纵回了信又能怎样?家里是一定不会同意的,你难道还要学着戏本上的人那样私奔吗?”

  宁琴咬着嘴唇,脸上挂着倔强。

  宁书就握着宁琴的手,缓缓说道:“大伯和大伯母都是这样,阿珍也只不过三岁。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儿,他们要怎么办?身为二房的人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是念着姐妹情分,我不得不提醒姐姐,你难道没发现整个宁府已经是二房的了吗?”

  宁琴震惊地望着宁书半天说不出话来。

  “名义上,宁府的继承人是阿珍。可是他才三岁啊!如今父母这个样子,再有一个让人诟病的亲生姐姐。”宁书停顿了一下,“大姐你莫不是忘了阿珍为何一直身体不好,后宅是什么样的地方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要说了。”宁琴转过身抱着宁书,将自己的重量都倚在了她身上。眼泪顺着宁琴的眼角淌下来,她抱着宁书轻声呢喃着:“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气不过他为何连一个答复都不给我……”

  宁琴开始吃饭了,脸上也逐渐有了笑容,照顾父母双亲,陪着幼弟,做事稳重,礼数周全,又变回了那个掌家的宁家嫡长女。

  可是宁书知道呀,这个嫡姐的眼睛里永远失去了原本的那一份澄澈。

  这一日宁书正抱着老猫窝在窗边的藤椅里,眯着眼睛让阳光从窗外洒在她的脸上。

  关关偷偷瞄一眼自家姑娘就忍不住笑,“姑娘,这花花草草需要晒日头才长得结实,可没见了谁家的小姐这么晒日头的。”

  “这你就不懂了,人也是越晒越结实的。”一旁缝着针线活的午秋笑着放下手里的活儿,“这里头可还有一个典故呢。”

  关关就凑过去听。

  “这还是前几年几位姑娘年纪还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二姑娘啊就总往外跑,口口声声说着多晒日头人才能少生病。当时老爷还夸了,让几个姑娘都多出门晒晒日头。”

  “那些过去的事儿有什么好提的。”宁书说了这么一句,挪了挪身子继续闭着眼小憩。

  几个丫头讪讪地住了口。

  “姑娘!”首秋一脸喜色地推门进来,“大爷醒了!”

  宁书睁开眼,立刻坐起来,一边招呼关关给她准备衣服,一边细细打听。宁宗这三个多月醒过几次,可最好不过睁开眼呓语几句。

  “是真的醒了!”首秋笑着说:“人还喝了几口白粥呢!”

  说话间,关关已经服侍宁书穿好鞋子换上一身衣服。午秋给宁书挑起帘子,宁书就往大房去了。还没走到呢,远远就瞧见院子里头人声嘈杂,带着喜气和笑声。

  “大伯怎么样了?”一进屋子就瞧见一脸喜色的宁琴,这可是这段日子以来宁书第一次瞧见宁琴笑。

  因为之前的事,宁琴对宁书格外亲切,她笑着对宁书说:“父亲终于醒了!吃了粥,现在歇着了。父亲醒了,母亲的病也快好了!”

  宁书握了握宁琴的手,也跟着她高兴。

  “爹爹!我要爹爹!”宁珍由奶娘抱着进了屋子,已经是夏天了,可是宁珍还是穿得严严实实。他三岁半了,个子很矮,又极消瘦。瞧着比同龄的孩子小了许多。

  “这……”宁琴有点犹豫,宁宗刚刚醒来,那屋子里满满都是病气,宁珍身子又弱,真怕再染给宁珍。

  宁珍挣扎着从奶娘怀里跳下来,踉跄着走到宁琴身边,去拉她裙子,奶声奶气地说:“阿珍想去看爹爹,阿珍想爹爹了!”

  “就让他进去瞧一眼吧,大伯想必也是极想他的。”宁书看着这一对姐弟,说着。

  宁琴就蹲下来,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宠溺地说:“好好好,阿姐抱你进去瞧父亲。可是父亲还没有完全好,咱们不能留久了扰了父亲好不好?”

  “好好好!”宁珍一直点头,“阿珍一定听话!”

  宁琴就抱起宁珍,往宁宗的屋子走去,刚走两步。卢氏身边的杏月就来传话,原来是卢氏喊宁琴过去。

  “大姐你先去,我带阿珍过去。”宁书伸出手就把宁琴怀里的宁珍接了过来。

  “别让阿珍在屋里留久了。”宁琴又是嘱咐几句,才匆匆往母亲那去了。

  宁宗躺在床上,宁老爷和宁老夫人都坐在床边望着他,口里说着“醒来就好,醒来就好!”二爷宁奉和宋氏都站在一旁,皆是一脸喜色。屋子一旁还站在五六位大夫,江宏也在其中。

  瞧着宁书把宁珍抱进来了,宁老夫人有点不高兴,她皱了皱眉,说:“阿珍身子弱,你带他进来做什么。”

  还没等宁书解释,宁珍先朝着床榻上的人伸胳膊,嘴里还喊着:“爹爹!阿珍想爹爹!”

  闻声,躺在床上的宁宗就想起来,见势,宁老夫人和屋里几个丫鬟就去扶他。早有丫头将三个软软的枕头放好让宁宗倚着。

  “快来给我瞧瞧……”久病初愈,宁宗的声音沙哑中带着虚弱。宁宗离安城的时候宁珍还不会走路,这一走就是一年多,他当然想念自己这个宝贝儿子。

  宁书就抱着宁珍朝着床榻走过去,她没有将宁珍放下,而是在床边站好,说:“宁三知道分寸,大姐也吩咐过了就抱宁珍进来给大伯瞧上一瞧就抱走的。”

  “三姐姐坏!要抱阿珍走!”宁书怀里的宁珍皱着眉,挥舞着小爪子就朝宁书的巴掌小脸拍了过去。

  屋里人本来都是喜气洋洋,瞧着宁珍调皮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许胡闹。”倒是病榻上的宁宗板着脸训斥宁珍,“没人教你长幼尊卑吗?”

  宁宗的声音不大,但毕竟是个做将军的。就算是小声说话都带着不怒而威的味道。宁珍就瘪了嘴,想要哭的样子。宁书赶忙一边拍了拍怀里的宁珍,一边解释:“不碍事的,阿珍平时最是懂事,这是见着父亲高兴着呢。”

  宁宗的脸色便缓和了一点,说:“别让你三姐抱着了,下来我瞧瞧。三丫头快去让太医瞧瞧脸。”

  “嗳。”宁书应着,就将宁珍放下。朝着一角的几位太医那儿走去,宁珍人小力气也小,刚刚那小爪子一挥宁书一点都不觉得疼,只不过宁珍的指甲不小心划过了宁书的脸。破倒是没破,不过倒是红了一条印子。

  “有劳太医了。”宁书脸色平静地走到太医那,并没有看江宏一眼,仿若他不存在一般。

  “大爷……”卢氏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进来。瑞月急忙掀起帘子,宁琴扶着卢氏就进来。

  宁宗的目光从宁珍身上移开,看向门口脸色苍白消瘦了一大圈的卢氏,皱眉轻斥:“哭什么,我这不好好的吗?”

  原本卢氏只是有点哽咽,可是听见了宁宗的声音,这眼睛一下子就下来了。“当初是谁答应我会好好回来的!你这个不守信用的人!”

  “哎呀!”宁宗一时嘴笨,“这不是好好的吗……”

  宁家长子宁宗在外驰骋沙场是一位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但是他还有另外一个优点让整个安城的后宅都夸。成亲十七载,从未纳妾,和结发妻子卢氏举案齐眉早已是安城一大佳话。

  角落里的宁书望着久别重逢的一家人,鼻子有点酸。宁书偷偷去瞟宋氏,然后立刻低下头来不敢再多看。拿着太医给开的方子,宁书收了收眼里的情绪瞧瞧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出了屋子。

  站在屋子外面,宁书依然能够听见屋子里的欢声笑语。她就想起了江姨娘,宁书就想去看看她。

  “三姑娘!”

  宁书还没出院子,一个丫头叫住了她。

  “江大夫让奴婢把这药膏带给您,他说每日临睡前抹一次,抹了之后不要吹风不要碰水。”小丫头将手里的碧绿小瓷瓶塞给宁书又急急忙忙跑回去了。


  意欲不轨


  踏进江姨娘屋子的时候,宁书不自觉就停了脚步,这里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无论外面怎么变,这里都不曾改变过什么。宁书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好像回到了刚刚发生变故的那段日子。慌张、绝望、无措,还有心里的挣扎。

  “三姑娘过来了。”江姨娘今天难得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在窗边的方桌旁坐在,在绣什么东西。

  “姨娘在绣什么?”宁书含笑走过去,她还记得当初面对江姨娘时的犹豫,一眨眼居然过去怎么久了。宁书走过去,在江姨娘身边坐下。见江姨娘在绣一件浅红色的背子。

  “给你做件衣服,你年纪也不小了,早晚是要出嫁的。”江姨娘也不看宁书,仍旧目光温柔地低着绣着手里的衣服。

  提到出嫁,宁书心里就顿了一下,不过江姨娘慈祥的样子很快扫光了她心里的不快。瞧着江姨娘手里的线渐短,很就用尽了。宁书拿起绣筐里的红线来,拉出适宜的长度,剪短,然后递给江姨娘。

  江姨娘接过红线,抬头瞧宁书的时候,“呀”的一声惊呼,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宁书的脸仔细瞧着,嘴里还在碎碎念:“这又是怎么划伤了?瞧过大夫了没有?姑娘家脸蛋是极重要的,可不能马虎了!”

  江姨娘的屋子暗,宁书刚刚进来的时候,江姨娘忙着手里的活计竟没有注意到宁书脸上的划痕。

  “不碍事的,是阿珍不小心划过的。大夫已经看过了,也开了药的。”宁书目光柔柔的缓缓回答。

  江姨娘这才放下心来,又说:“听说你大伯醒了,府上都跟着高兴,你这个时候去求求你母亲兴许有用呢!”

  宁书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在嗓子里滚了又滚,最后轻声说:“我知道怎么做的。”

  江姨娘叹了口气继续手里的活计,宁书就在一旁陪着。曾经的宁书从来都不会想到她会陪在一个姨娘的身边,帮衬着她做着针线活。她更不会想到,整个宁府,如今也只有在这个姨娘身边的时候才会难得的心里宁静。

  “对了,前几日啊给你哥哥纳了双新鞋子。他好长时间也没回宁家了,你看看有没有机会托人带给他。”快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江姨娘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说道。

  “嗯。哥哥许是忙吧,毕竟是跟在世子爷身边的。”宁书脑海里就浮现了宁珏那副桀骜的样子来,嘴角就勾了勾。

  在江姨娘那儿用过了晚膳,宁书才让关关抱着江姨娘给宁珏做的新鞋子回吟书斋。

  半路经过荷花池的时候,宁书隐隐约约听见了细微的哭声。

  “关关,你听见什么声响了没?”宁书问身边的关关。

  关关皱着眉听了听,然后摇了摇头,说:“没有呀,除了水声没听见什么呀。”

  “哦。”宁书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往前走了一段,那压抑的哭声就更明显了。这次连关关也听见了。宁书朝着关关使了个眼色,关关就猫着腰瞧瞧朝着荷花池旁的假山后走去。

  假山后面,一个丫头捂着脸不停地哭。

  “清荷姐?”关关唤了一声。

  那名叫清荷的丫头身子一僵,立刻慌忙擦掉脸上的泪痕。转过身来,瞧着只有关关一个人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莫不是哪个妈妈训你了?”关关上前两步,取了塞在身侧的帕子就给清荷擦脸上的眼泪。清荷比关关大了两岁,关关刚来宁府的时候就是和清荷住在一个屋子,清荷性子柔顺待人亲切,没少帮助关关。后来丫头们都分了院子照顾自个的主子,关关被分到宁书的院子,而清荷被分在二爷的院子。两个人才分开住,平日伺候主子联系也慢慢少了起来。

  “没事没事。”清荷摇了摇头,可是那眼睛还是不停地往外淌眼泪。

  “真的没事?”关关眨眨眼,她从小就机灵,知道清荷这是不愿意跟她说实话。

  清荷点了点头,仔仔细细擦了脸上的泪痕,又是勉强摆出个笑脸来。握了握关关的手,说:“我真的没事,好了,我要回去伺候二爷了。你……”

  关关也无奈,清荷不愿意多说,她也不勉强,只好宽慰:“都是服侍主子们的,有时候受了委屈也是难免,受了什么委屈清荷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要是心里难受,就找关关说说。”

  清荷点头应着,就出了假山后头,往前院走了。

  关关叹了口气,都是做奴婢的,不说自家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训斥几句,就算平时年纪大的妈妈们或者是资历高的丫头们也是经常欺负的。这些呀,关关都懂。她摇摇头,不去想这些,回去寻宁书。简单告诉宁书是一个丫头受了委屈,宁书也没有再过问什么。

  却说当今圣上有心考考匡策的学问,把他留在宫里问了许多书本知识,又是问了些匡策打仗时候的事儿。匡策直接在宫里用了晚膳才出宫。于是,当匡策得知宁宗醒来这消息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远处的月牙已经攀上了天边。

  “哦。”

  得到宁宗醒来这消息时,匡策的表情很平淡。

  一旁的丁纵有些诧异,匡策一直十分紧张宁将军的病症,更是每隔两三日就要去看望昏迷的宁将军,如今宁将军醒了,匡策为何并没有表现出特别高兴的样子?

  不过过了一会儿,匡策还是说了句:“先不回王府了,去宁府。”

  今日陪匡策进宫的丁纵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寻思了半天,忽然跪下,刚想说话,就被匡策打断。

  “这一次又是哪儿不舒服?”匡策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挑起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丁纵。

  丁纵把头埋得很低,憋了半天憋不出话来。

  匡策没在理他,直接往前走。丁纵心里犹豫挣扎,过了许久才咬咬牙追上匡策。他心里想总不会那么巧合就遇见吧?

  夏季的傍晚最是凉爽舒服,宁书带着关关没有直接回吟书斋,而是顺着荷花池往小路对面的小花园走去。然后,她就遇见了刚好穿过竹林往绕宅小径走去的匡策。

  宁书愣了下,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见的颤了一下。呆愣只不过是一瞬间,宁书就规规矩矩地行礼,喊了一声:“见过世子爷。”

  宁书低着头,还微微向一侧侧过脸。她突然就想起来脸上的划痕,那划痕本来就轻,她也没在意,然而面对匡策,她却在意得很。

  “嗯。”匡策应了一声,刚想走,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看着身后的丁纵。

  丁纵心里咯噔一声,低头拱手,问:“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匡策默了一瞬,吐出“没事”二字,又转身继续往前走。丁纵松了口气,也不敢看宁书直接加紧脚步跟了上去。

  宁书咬了咬嘴唇,心里替自己的大姐宁琴抱不平,她急急转身望着丁纵的身影,跺了跺脚。

  宁书力气小,然而好像她这一跺脚惊天动地,连匡策也被“惊动”了。本来已经走出十余步的匡策又一次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脸上带笑。

  匡策这个人,原本也是五官精致的人,可是几年沙场的历练,让他变得皮肤黝黑。又因为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冷傲的气息,使得没几个人敢细细去瞧他的样子。而此时的他脸上挂着并不常见的玩味笑意,让那些杀伐的味道减轻了,逐渐明艳起来。

  “若不知道的……”匡策勾了勾嘴角,“还以为宁三姑娘买通了我身边的人,意欲不轨。”

  丁纵闻言,立刻跪下,道:“臣不敢!”

  宁书心里惊了惊,脸上的惊愕逐渐被另外一种不明的羞辱之色代替。她咬了咬嘴唇,愤愤道:“世子爷说话当有分寸才好!”

  然后低着头也不敢看他,又是跺了跺脚,转身小跑走远了。

  “姑娘!”关关急忙对着匡策行了一礼,就去追宁书了。

  望着宁书慌乱跑远的瘦小身影,匡策愣了一下,这一幕还真是似曾相识。


  宁琴出嫁


  宁宗的苏醒,对于宁家来说是一道天大的喜讯。原本死气沉沉太久了的宁府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宁书想了想,越发去听琴斋频繁了些。因为宁琴的婚约越来越近了。

  宁书白日里看着宁琴总是那一副笑脸迎人的样子,可是宁书知道她这个姐姐心里头苦着呢。

  这一日晚膳后,宁琴终于不用面对众人回了自己的屋子,脸上挂着的笑淡去了。过了一会儿宁书便过来了,还带着她自己做的几道小点心。

  “我瞧着你晚膳的时候,就顾着照顾大伯了,自己也没吃多少,就给你送了点点心过来。”宁书打开食盒,将里面的几道点心拿出来。

  精致的碎绒椰糕、红豆糯米丸子、酒酿莲子酥,还有一碗撒了葵花籽儿的清蒸蛋羹。

  宁琴勉强挤出点笑容来,虽然没有什么胃口还是拿起一块酒酿莲子酥咬了一口。“你用亲自下厨做这些了,这些日子也是劳累你费心了。”

  “大姐跟我还客气什么呢。”宁书把清蒸蛋羹往宁琴面前推了推,“那个太干,吃点这个。”

  “嗯。”宁琴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道:“那日的事我都知道。”

  宁书有点不明就里。

  “我知道那天他来府上了,还撞见你了。”宁琴苦笑了下。

  “大姐你……还是放不下。”宁书就握着宁琴的手劝慰,“大姐,再过几日就是大婚的日子了,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嫁过去就还是把他忘了吧!你总要为自己打算打算,我瞧着那许家公子的人品也不像是差的。大姐你一定要收起心思来才好。”

  宁琴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等嫁过去了,我会好好尽一个妻子的职责。那一日你说的对,人呐,不能太自私了,我还有父母弟妹。我若做出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那是要连累宁家的。”

  宁书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所有劝慰的话都有些多余。

  关关在外头敲了敲门,说:“姑娘,姑娘!”

  听见关关的略显慌乱的声音,宁书愣了一下,她便辞了宁琴回去了。一主一仆一路无话,等回了吟书斋,关关却“扑通”一声跪下。

  “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宁书惊讶了一下,赶紧上前去扶关关。

  关关眼泪就淌了出来,带着哭腔说:“姑娘你就帮帮忙吧,你要是不答应奴婢就不起来!”

  原本在屋子里的首秋和午秋对视一眼,都出了屋子。

  “有什么事,把话说清楚了。该帮的忙我会帮,不该的忙也不是你跪着威胁我就能帮的。”宁书索性也不扶关关了,而是退后了两步,在圆桌旁坐下。

  关关知道自己冒失了,她擦了一把眼泪,有些犹豫地开口了。

  “姑娘还记不记得那一日在假山后头哭的奴婢?”

  宁书点头。

  关关继续说:“她是关关最初来府上的时候第一个帮奴婢的人!对奴婢可好可好了!就像奴婢的亲姐姐一样。可是她现在遇到了麻烦……”

  宁书看着她,也不接话,只等她继续说。

  关关心里挣扎了很久,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她……她有了身孕……”

  宁书皱了皱眉,丫头私·通这种事一直是大忌,不乱棍打死就是轻的了。这样糊涂不知自爱的丫头,她宁书可不愿意帮。

  瞧见宁书脸上的表情,关关哭得更凶了。“姑娘,你就救救她吧!她也是迫不得己啊!”

  宁书皱着的眉头就缓和了几分,询问:“有人胁迫?为何不告诉院子里的妈妈?而且她是在父亲院子当差的,我记得父亲院子里的陆妈妈一向很公正。她要真是有什么逼不得已的苦衷或是受了谁的欺负,告诉了陆妈妈,陆妈妈也会替她做主的。就算陆妈妈偏心了,禀告了父亲,父亲也会给她做主。”

  关关有苦难言,这话她说不出口呀。

  “有别的隐情?”瞧着关关这个样子,宁书又问。

  关关一咬牙,说道:“清荷她不敢告诉妈妈,至于二爷……二爷他知道,还让清荷把孩子流掉……”关关又抹了一把眼泪,“可是清荷舍不得呀,而且流掉孩子多危险呐!”

  宁书举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清荷那个丫头她还是有点印象,眉清目秀杨柳细腰,做事规矩,性子软柔……

  宁书站起来,在屋子渡来渡去,一时心乱如麻。

  瞧着宁书也不言语的样子,关关心里着急得很,又没有别的法子,只得继续抹眼泪。宁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问:“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关关有点吞吞吐吐。

  怪不得这个孩子不能留,三个多月。那就是说怀上孩子的时候大爷已经回府了,若是平时随便纳一个妾都是小事一桩。可是在亲兄长随时都能丧命的时候,寻欢作乐甚至有了孩子……

  宁书有点头疼。

  关关跪着蹭过去,拽着宁书的裙角就求:“求求姑娘了帮帮忙,救救她吧!”

  宁书甩开关关的手,有些烦躁地说:“帮忙?怎么帮忙?去求我父亲再纳一个妾?”

  关关整个人愣在那里,就连眼圈里的眼泪都一同愣住了。她实在是太心急了,又想着自家三姑娘是个心善的人兴许就会去帮忙说说话。可是她怎么就忘了,清荷爬得是三姑娘父亲的床……

  关关眸子越来越暗,她低着头,半天以后才抬起头望着宁书说:“是奴婢让姑娘为难了,奴婢知错了。”她深深磕了三个响头才慢慢起身,擦干了眼泪出去了。她要去清荷那儿看看她,今早上还瞧她吐得厉害,这时候不知道怎么样了。

  *****

  宁琴大婚的日子到了。

  整个宁书张灯结彩,大红一片。虽然因为某些原因,宁府来客并不多,但是宁家人人丁本就不少,此时也是喜气洋洋一片。

  宁书今日梳着双髻,发间插着一只洁白无瑕的莲花簪,身穿一身月蓝色的藕丝罗裙一大早就来了宁琴的屋子。而宁棋和宁画也是在的。三个姐妹和一大屋子的丫头帮着宁琴梳妆打扮,争取每一根发丝都放在应该在的地方,当真是精益求精。

  “都说嫁衣是天下最最漂亮的衣裳,以前不信,今儿个见了大姐穿了才知道是真的!”宁画笑得很甜,望着宁琴的目光也是满满的羡慕。

  “你呀!”宁琴捏了捏宁画的脸,“不要急,再过几年,你也会穿上的,到时候呀一定更美!”

  “大姐你笑话人!”宁书羞红了脸,就躲在了宁棋身后。

  宁棋让了开来,掩嘴笑道:“瞧瞧,平时说话最没遮没拦的,现在倒是害羞了。”

  宁琴也笑着伸手点了点宁画的额头,笑道:“四丫头估摸着也是想嫁人了。”

  “才没有!不和你们好了!”宁画红脸跺脚,一脸娇嗔。

  站在一旁的宁书望着穿着火红嫁衣脸上带笑的宁琴,心里却酸涩得很。她心里清楚,这个大姐口口声声说自己想通了,其实根本就没有放下。

  “辰时到了,大姐儿往前头走吧!”瑞月掀起帘子,先是给宁琴道了声喜,才这么说。宁老夫人担心今天事儿多,怕宁琴身边的人忙活不过来,特意拨了瑞月过来理事。

  “嗯。”宁琴应着,回头望了望这生活了十六年的闺房,心里有些不舍。她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出了闺房,到了前头的屋子,家里的其他长辈都在。眼里含着泪的卢氏看见一身嫁衣的宁琴就迎了上去抱住了她。

  “母亲……”宁琴抱着卢氏,声音里就有些哽咽。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们娘俩可别哭哭啼啼啊!”宁宗硬撑着身体过来,他身体还很虚弱,两个大夫在他身后守着,他坐在轮椅上,望着妻子和女儿,嘴里说着这样的话,自己眼里却红了。

  “姐姐!”奶娘怀里的宁珍挣扎着从奶娘怀里跳下来,扑向宁琴。

  “姐姐,他们说你嫁去别人家了,以后阿珍就看不见姐姐了!”

  宁琴就蹲下来抱住宁珍,“他们胡说的,姐姐永远都是宁家人,都是你姐姐。”

  宁珍眨巴着眼,仰着脖子问宁琴:“姐姐说的可都是真的?阿珍以后还能见到姐姐?”

  “那是当然。”

  “好了好了,别误了时辰,该上轿了。”媒人在一边催促。

  听见“上轿”两个字,宁琴心里哽了一下,然后不舍地放开宁珍,托着媒人的手往外走。就要跨门槛的时候,宁琴忽然停下,转身望着宁书。

  一直望着宁琴的宁书就走了过去,握住宁琴的手。她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什么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宁琴抱了抱宁书,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等我嫁过去,出入更方便了,一定留意你的婚事。”

  宁书呆了一瞬,握着宁琴的手就又紧了几分。


  宁府失火


  宁琴一出嫁,宋氏第一个拍手欢庆。琴姐儿嫁了,这宁棋的婚事就可以摆上台面上说道说道了!之前府里那个情况,大爷又是因为匡策受害一直昏迷不醒,上头再顶着一个未出嫁的嫡姐,她就没法开口提宁棋的婚事。

  宋氏最近因府里的事儿忙碌略感风寒,喝了服药,硬是忍着头疼特意起了个大早,给宁老夫人请安之后就留下了。

  “母亲,你看棋丫头的日子是不是也该定了?”宋氏小心询问。

  “嗯。”宁老夫人点了点头,“昨儿和王妃还找丫头暗中递了信儿,探探口风。毕竟府里最近事儿多,王妃怕贸然上门冒失了。”

  闻言,宋氏大喜。

  都是做过母亲的,宁老夫人怎么能不懂宋氏的心情,她就握了宋氏的手,笑慰:“你倒是不用太担心了,棋丫头这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有那功夫,也好操心一下其他几个孩子的婚事。咱们宁家现在不比从前了,这孩子们的亲事就更得谨慎了。”

  宋氏连声应着,又皱了皱眉道:“那秦家怎么还没有消息?”她的脸上有点不悦,“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家,咱们家的姑娘,就算是庶出嫁过去那也是抬举了他秦家。怎么?难不成瞧着咱们宁家凄清了阵子,他秦家反倒不乐意了?”

  宁老夫也皱了皱眉,她本来就瞧不上秦家,不过是宁老爷亲自跟她开了口她才答应了下来。如今庚帖都递了,恰巧宁家出了点事,那边就没动静了,难道真的是巧合?

  宁老夫人索性就说:“不用管他秦家,最近瞧着书丫头越来越懂事,嫁过去我还不舍得呢。再等个几日,等棋丫头嫁了,他秦家还没个声响,重新给书丫头物色个人家。”

  “嗳。”宋氏应着,她原本极不喜欢江姨娘那一屋子的人,可是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越瞧宁书越是舒服。好像那举手投足一言一行中都合宋氏的心意。

  “我不是想说书丫头的婚事,是几个小子的婚事该物色物色了。”

  宋氏笑着答:“媳妇儿都物色着呢,我瞧着刘家的小女儿的性子温软挺适合璞郎,还有孙家的嫡孙女也是不错!还有……”

  宁老夫人摆了摆手打断宋氏的话,说道:“璞郎的婚事我不担心,你是个聪明的不会让自己亲儿子吃亏。”

  “亲儿子”三个字让宋氏反应过来,宁老夫人说的是宁珏啊。

  “就算宁珏那小子不是你亲生的,但毕竟是咱们宁家头一个孙子。而且,他毕竟是璞郎的长兄。我听老爷说前几日这小子给祥王跑腿去西江那块儿亲自抓到了要犯,算是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指不定过几日封赏就下来了。”宁老夫人顿了一下,“他若将来有了好的前程,也是能帮助璞郎,帮助咱们宁家。”

  “媳妇儿懂了……”

  宁老夫人说了许多话,说完就有些累,宋氏瞧着就让她歇着,先走了。她回去的路上还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不是去做世子伴读吗?怎么还办起案子抓起凶犯来……

  “二夫人救命!”

  宋氏走在回去的路上,正想着家里几个孩子的事儿出神,猛然听见这么一嗓子吓了一跳。

  “瞎嚷嚷什么!”跟着宋氏的大丫头暮春瞧着宋氏被吓了一跳,就训斥起突然出现跪在前路上的丫头。她一边儿训着一边儿上前就拉那丫头。拉拽那丫头胳膊的时候,才瞧清了那丫头的脸。

  "清荷?"暮春愣了一下,她虽然和清荷接触不多,但是知道她是二爷院子里的一个二等丫头。

  “二夫人救命!二夫人救命!救救清荷!清荷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二夫人的大恩大德!”清荷哭着连连磕头,白皙的额头碰在青砖上,很快就通红一片。

  宋氏皱了皱眉,一边让暮春去扶她,一边问:“有什么委屈说来听听,别拿出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来。”

  清荷却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拼命磕着头,额头碰在青砖路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来,很快就红了一大块。她哭着说:“奴婢知道错了,不该不守规矩,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求二夫人念在奴婢肚子里的孩子是宁家子孙的份儿许他生出来……”

  宋氏脑袋一下子大了,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夫人!”暮春急忙将宋氏扶住,“夫人身体要紧,别听这丫头胡说。”

  宋氏很快冷静下来,令人将清荷堵了嘴拖下去关起来。而另一边的二爷宁宗却不在府上,去了一位好友家中小聚,今晚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宋氏心口气愤不得发泄,这头疼就更重了。事情已经调查清楚,知道二爷原本没打算让这个孩子出生。可是如果事情一直在暗处,就算二爷今儿个不在府上,她也可以做主处理了清荷。可今儿个事情闹到了明面上,如今这事儿恐怕已经在府上各个院子传开了。她若真是趁今天二爷不在府上处理了清荷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说不定他日落下什么把柄。道不如等明天二爷回来了,先问过了他在处理。

  “母亲,听说你头疼,可好些了?”宁棋进了屋子,初了茶壶见是热的,就给宋氏斟了杯茶。

  宁棋是宋氏叫来的,她本来身子就不太舒服,如今又被清荷的事着实气坏了。想叫宁棋过来陪陪自己,说说话。可是瞧着宁棋规规矩矩倒了茶,又端坐在一旁的样子。原本想要诉苦的宋氏就说不出来话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个女儿就对自己生疏了。

  宁棋自然不敢亲近她,毕竟不是亲生的,所说一直生活在一个府上,也是一口一个母亲喊着的长大。她可不想节外生枝。她心里清楚,自己了解宋氏,了解原本的宁棋,了解府上大部分的人。如今她已经除掉了两个贴身的丫鬟,又彻底模仿了原本宁棋的笔迹。那个真宁棋又是个谨慎到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别说她不大可能说出真相,就算如今说出来也没人会信她。

  先前她还谨慎着,可自打婚期定下了,她可真的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如此,整个宁府的人,她都想躲着!可是宋氏毕竟是她的母亲,她还是要谨慎着些。现在这个情况纵使她有多少个不愿意,按理都是得留下来陪着宋氏。

  于是,她笑笑说:“母亲不必太过忧心了,今日女儿留下来给母亲解闷。”

  宋氏这才满意地摸了摸宁棋的手,还是女儿好,烦心时候的小棉袄呐!

  到了晚上,暮春就从柜子里抱出枕头和被子放在床上,之前宁棋就时常赖在宋氏的屋子不可回自己屋子,这里就准备了一套给她的被子枕头。

  母女两个躺在床上,又说了许久的话,才逐渐睡去。到了下半夜宋氏觉得嗓子很痒,忍不住咳嗦几声。辗转反侧睡不着,一侧身看见自己的女儿睡梦中皱了皱眉。

  外间守着的暮春听见声音悄悄走进来,将手放在宋氏的额头,惊讶说:“呀,许不是着凉了。”

  宋氏摆摆手,示意暮春小点声。她动作轻柔地下了床,怕吵醒了宁棋。暮春便拿了外裳给宋氏套上,扶着她出了里屋。

  “奴婢去给夫人请大夫过来。”

  “不用了,把上次大夫开的药煮一碗给我就行。再把侧厢房简单收拾一下,我今晚先过去睡。没什么大毛病,只是不能把病气过给了棋丫头。”

  “嗳!”暮春应着,就立刻吩咐了两个小丫头行动起来,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宋氏才在侧厢房睡去。药里本就有安神的成分,宋氏喝了药很快就睡去了。暮春和几个丫头睡梦中起来忙活了半天,见宋氏睡着了,也一个个打着哈欠去睡了。

  破晓前的天最是黑的,而自宁府逐渐燃气的火光撕开了这有些压抑的黑暗。

  “外头怎么了?”宁书掀起被子,来不及穿鞋就朝门口小跑而去。她心里慌乱得很,砰砰跳个不停。

  “姑娘小心别着凉!”首秋麻利的取了长背子被宁书披上,又是蹲下给宁书穿鞋。

  关关从院子里跑进来,喘着气说:“是二夫人那里起火了!”


  火中救人


  “母亲!”宁书惊呼一声,就拖拉着裙襦就跑出去。她隔得远远就看见冲天的大火,本来就是酷夏,又许久没降过雨,这火势眼看着就越来越大。

  首秋和关关一个拽着之前就在的丫鬟打听情况,一个护着宁书往前走。

  宁书这一夜不知怎么心神不宁并没有熟睡,听见这边的响动后又是急急奔来,各个院子的人有的还在睡梦中,得知消息的也还没有赶过来。所以救火的人并不多,一桶又一桶的水朝着大火泼去,然而不过是杯水车薪。

  宁书抓住一个宋氏屋子里的丫头,急切地问:“我母亲呢?”

  小丫头摇了摇头,“奴婢……奴婢跑出来的时候没看见夫人……夫人她……她还在里面……”

  越来越多披着外衣就赶过来的家仆开始救火,然而火势并没有减弱的势头。炽热的大火将云玦的脸颊烤得通红通红。有几个家仆披着湿透的衣服想要冲进去救人,每每到了门口又被火势吓了回来。照这个情形,火势什么时候能小,这群人要拖拉到什么时候才肯进去救人!

  “三姑娘,快往后退退!”也不知道是哪个婆子喊了一声。

  “这里可不是您能待得呐!放心,不会有事的。”另一个家仆也喊。

  关关也是拉着宁书往后走,“姑娘,这里危险,担心这火。”

  宁书环视左右,却突然挣脱了关关的手,抢过身旁一个家仆手中满满的一盆水——泼向了自己。

  虽然是酷夏,然而宁书还是打了个寒颤,她不耽搁脱下出门时首秋给她披上的外衣,在水中浸了浸,也不拧干就披在了身上。在一干人等吃惊的目光中冲进了火海。

  她心里头明白,生死关头,谁会真的不顾性命的去救别人。

  “三姑娘!”关关惊呼一声,整个人怕得发抖。宁书的动作太快又太让人意外了,她连阻止都没来得及。关键是,她根本没有想到宁书会冲进大火里!

  一脚跨进燃烧着的木制门槛,布料烧焦的味道冲进宁书的鼻子,她低头看见裙角已经着了火。来不及多想,她立马脱下身上湿淋淋的外衣狠狠拍打了几下,将火苗灭了,才又将自己娇小的身子藏在外衣里护着。

  入眼都是通红的大火,视线并不清楚,所幸宁书对这里太多熟悉,刻意凭着记忆往里走。

  “有人来救我了!”

  听见宋氏的声音,宁书的眼眶忽的红了。她急急忙忙应着:“母亲不怕,我这就来!”

  雕花的两扇门已经烧着了,根本不敢靠近去开门。宁书四处瞅了瞅,就抱起旁边的一个矮凳,刚摸到的时候,手就被烫了一下,宁书忍了忍,抱起矮凳就朝着正烧着的雕花木门砸去。

  那木门本就被烧毁,成了薄薄的一片,这一砸,就砸出来一个洞。宁书再接再厉,又砸了两下,其中的一扇木门应声倒下。

  狼狈不堪的宁书拢了拢贴在脸颊的湿发,高兴地喊:“砸开了!砸开了!”

  “三姑娘!你且等等!”说话的是暮春。宋氏没有说话,但是隐隐可以听见她喘着粗气的声音。

  宁书心下一惊,莫不是母亲受了伤?这么想着,她就弯着腰捂着口鼻进去了。

  宋氏和暮春却并不在门口,宁书躲着火焰,绕过屏风才看见守在里屋门口的宋氏和暮春,宋氏跌坐在地上,望着里屋的门。暮春使劲儿搬一根粗壮的木头。这木头正好横着挡在里屋的门口。里屋的门是向外开的,这木头一挡也就打不开了。里面的人此时好像也正在努力踹着门。

  “母亲,你怎么样了?”宁书跑过去。

  “阿书!快来救救你二姐!”宋氏转过头红着眼眶朝着宁书喊。

  宁书想要抱起宋氏的手就是一僵。

  “咳咳,”暮春吸了一大口烟,“夫人脚扭伤了,三姑娘你快带夫人走!”

  挂在墙上的一幅画燃着火掉下来,瞅着就要落在宋氏的身上,宁书下意识冲过去,用胳膊去打开它。烧着的画落了地,宁书的手背却疼得颤了颤,她的手背被烧伤了。

  宁书抬起头,屋顶的一根横梁已经烧黑了,中间那一块火势很猛,这根横梁似乎随时都能砸下来!到时候整间屋子恐怕都是要塌了!宁书看见了,宋氏和暮春也看见了。

  “轰”的一声,暮春终于将那根挡住门的木头抬起来了。

  里屋的门从里面被推开,脸色苍白的宁棋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夫人!”

  “姑娘!”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想来是家丁进来了。

  “别耽搁了,快走!”宁书看了看外面那一扇刚刚被自己砸倒的雕花木门已经彻底着了火,她脱下湿哒哒的外衣扔在上面。

  暮春背着宋氏先一步跨出去。

  然后宁书和宁棋一前一后往外走,两个人不过相距一步远,宁书出去了,宁棋却被另一扇木门压在了下面。这一扇门本就摇摇欲坠,宁棋踏出来的瞬间,烧着的门朝着她压了下来。

  所幸,门的一头倒在了桌角,形成了一道三角形。宁棋并没有受伤,却被困在里头。

  屋器倒塌的声响掩盖了背后的一幕,宁书竟是没有发现。

  宁棋心里慌张,她试了试,脚被压在门下,她出不去!望着宁书近在咫尺的背影,她动了动唇,终于忍不住呼叫:“三妹!救我!”

  听见呼喊的宁书转过头才看见宁棋被压住了。

  看着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此时露出慌张的表情,宁书愣在那里。

  她皱眉,她在犹豫。

  屋顶的那根横梁颤动了下,似乎马上就要砸下来。

  “三妹!你不能丢下我不管啊!”宁棋哭着喊,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了,压低了声音叫了一声“二姐救救我……”

  宁书咬了下唇,终于向前踏出一步抓住了宁棋伸向她的手。

  “轰!”

  屋顶的那一根横梁终于支撑不住砸了下来。

  “啊——!”

  宁棋凄厉的喊声随之响起。


  纵火凶犯


  “伤口千万不要沾水,每隔三日一换药,等退了痂,再换这瓶药膏,早晚各一次。”江宏翻了翻药匣,将一个赤色的广口圆瓶放在桌上。

  “谢谢表哥。”宁书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当时替宋氏打去落下的画时烧伤了。

  “烧伤不比一般的伤口若想不留下疤痕不是很容易,所以更要仔细着涂药,”江宏已经站了起来。

  “表哥,听姨娘说你去了太医院当值?”宁书问。

  江宏点了点头,道:“说起来还是因为之前照料伯父的时候有幸结识了太医馆里几位太医,得到提携一二。”

  宁书知道江宏说的并不完全是实情,依他以前的性子是并不喜欢做太医的。然而这似乎和自己并没有关系,并没有多说。

  “姑娘……落棋斋的人来说请姑娘过去一趟。”午秋皱着眉小碎步走进来,样子焦急。

  江宏皱了皱眉,“二姑娘的状况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她的腿被砸断了。

  宁书和江宏去到落棋斋的时候,还未进门就听见瓷器摔碎伴着哭喊声。

  不同于宁书烧伤,只有一个江宏过来医治,落棋斋这里已经围着五六个大夫。

  “三姐你过来了,听说你手烧伤了,怎么样了?”宁书一进屋子宁画就迎了上来,除了大房那边宁宗和卢氏病着没有过来,宁家的人几乎都过来了。就算是大房主子没有亲自过来看望,下人也是一拨一拨的过来人询问着情况。

  宁画的话成功地吸引了宁棋的注意,她指着宁书有些疯癫地喊:“是你!是你害我!你要是肯拉我一把我也不会摊在床上!”

  “阿书!”坐在床边的宋氏出声训斥,“如果不是你三妹冲进来救我,我们娘俩能不能出来都不一定!你在这胡说什么!”

  “母亲你要信我!真的是她不肯救我!当时我被被压在下面,如果她早一刻拉我我就不会弄成这样!”宁书头发凌乱,衣服也是脏旧的,此时瞧着既狼狈又不像话。

  “那么三丫头为什么不愿意救你?”宁老夫人审视地看着宁棋。

  “她!”宁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不能解释。

  面对宁棋的失态指责,宁书始终闭着嘴没有为自己分辨。因为她也不清楚如果当时自己没有犹豫,拉了宁棋一把,她是不是就不会受伤。愧疚?不,宁书垂了眉,如果时间倒流,她大概还是会如此。能朝她伸出手已经是她的极限。若不是听见她喊的那一声“二姐”,心里又有不忍,她也不愿意拉她。

  “阿书,你过来。”宋氏朝着宁书招了招手。

  宁书乖顺地走过去,“母亲,你的脚怎么样了?还疼吗?”

  宋氏摇了摇头,拉着宁书的手瞧了瞧,说:“没事,只不过是扭伤了。乖孩子,这次多亏了你。你的手怎么样?要不要紧?将来会不会落了疤?”这最后一句已经是问江宏了。

  “三姑娘的手背烧伤有点重,恐怕想要一点疤痕不留不大可能。”

  “这……”宋氏听江宏这么说,顿时就心疼了。这姑娘家的,相貌最是重要。虽说这疤痕不是在脸上,可这手背也是整日露在外头的。

  “这股勇气,不愧是我宁家子女。”宁老爷点头。

  宁老夫人也把宁书拉到身边,瞧了瞧她的手,又仔仔细细吩咐首秋好好照顾着千万不能大意了。

  一旁的宁画眼圈都红了,就像伤在自己身上一样心疼。

  瞧着这一屋子的人对宁书的关心,宁棋又怒又怕。她宁书不过是烧伤了手凭什么一家子人都这么关心她!自己瘫在床上,刚刚的大夫说她要有小半年不能下床!

  宋氏毕竟是心疼亲女儿的,她握着宁棋的手宽慰:“阿棋你要把心放宽了,这腿才能好得快。”

  本是傍晚才能回来的宁奉听说家里出了事,急忙赶了回来。

  “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宁奉踏进屋子,没给宁老爷和宁老夫人问安,直接便问。

  因为人多,宋氏忍了忍怒气,不过仍旧语气有些冷地说:“放火的人已经捆起来了,毕竟是你院子的,还是你自己处置吧。”

  回来的路上,早就有人把事情详详细细讲给了宁宗,如今听宋氏的语气,便知道她恼了,有些讪讪。

  “我也想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宁老爷脸上也有了怒气。

  宁书也很意外,放火的人怎么会是清荷?清荷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破布,跪在地上。她绾起来的头发早就被抓散了,脸上也是黑一块白一块。印象中的清荷轻柔宁静还有漂亮,哪里是现在的样子。宁书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肚子上。

  宁奉抓着清荷衣领,将她捞起来,一巴掌抡过去。瘦弱的清荷朝后跌去,装在烛台上,燃着的蜡烛倒下来,红彤彤的蜡油滴在她的身上。鲜血就从清荷的口鼻中流出来,她动了动,似乎想要说话。嘴被堵着,只能望着宋氏“呜呜”乱叫着。

  “让她说。”宋氏死死盯着她,她倒是没想到这个清荷竟然这么大的胆子!

  “咳咳咳……”塞在嘴里的破布被扯了出来,清荷猛地咳嗦了几声,鲜血便从她嘴里淌出来,流到地上。她抬起头用一种仇恨的目光望着宋氏,“夫人,你还记得清月吗?你害死了她!害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今又不放过我和我的孩子!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宋氏有点恍然,脑海中的一个身影逐渐清晰。她当然记得清月,清月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贴身丫头。

  那个时候宋氏刚刚嫁给宁奉不过三个月,这个清月就背着她爬了宁奉的床,还有了身孕!长子不为嫡本就是大忌,那个时候她才刚嫁过来,丝毫没有不能孕的迹象。所以这个孩子自然不能留!清月是个聪明人,她自己也清楚这孩子留不得,主动请罪,请了堕胎的药。

  然而她命不好,那药不仅流掉了孩子,也要了她的命。她临死的时候求宋氏看在多年的情分上照顾自己只有五岁的妹妹。宋氏自然答应了,毕竟自小就是和清月一起长大。

  那个妹妹就是清荷。

  宋氏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对姐妹都要爬她男人的床?

  不过这两姐妹区别也很大,清月不过是有些小算计小心思,大体上还是个聪明人。这个清荷,怎么就那么蠢呢?


  由庶变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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