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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避暑
转眼到了六月初,天气愈发地热了起来,谢瑶光觉着出嫁要准备的东西都差不多了,干脆向凌氏提议,去终南山的别院避暑。
凌氏怕热,每年到了三伏天,都会去别院住上一阵子,今年却是因为谢瑶光的婚事给耽搁了,听到女儿这么说,想了想便也同意了,不过还是将会功夫的青雪留在了家中,说是有什么急事也好有人知应一声。
要说谢瑶光也不是头一回来终南山了,她曾经在山脚下的清虚观住过几日,还曾在那里见过萧景泽。现在想来,那一回,只怕他是来祭拜赵婕妤的。
只是夏日里的盛景自然同冬天的萧瑟不同,树木枝叶繁茂,山泉溪流潺潺,凑巧碰上了六月十五这样的大日子,那沿着山路挑着货物的小贩也不少。
谢瑶光趁凌氏闭目养神的时候,掀开马车窗帘,一个人瞧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支使走在外边的喜儿,去给她买那些没见过的稀罕玩意。
草蚱蜢、小面人、糖葫芦、还有杨树树枝做成的哨子,吃的用的玩的,样样都感觉新奇,明明也不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可谢瑶光却觉得,自己第一次体会到市井生活的繁华之处,这样的盛世美景,是不是正是因为萧景泽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呢?
谢瑶光想着想着,不由笑起来,怎么就在心里头,把他想成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了呢。她捏着那一支杨树枝条做成的哨子,表皮摸着十分光滑,数度都放在嘴边了,不过还是没敢吹,怕吵醒凌氏。
过了熙熙攘攘的清虚观,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她们的目的地,这里与其说是个别院,不如说是庄子,谢瑶光之前也来住过两回,一切倒是熟悉的。
管事早知道主人家要来,一早就预备妥当了,谢瑶光扶着喜儿的手下了车,扫了眼二人,才看向眼前的宅院,这管事是个勤快人,院子收拾的极为干净,青砖绿瓦,高达的树木从院墙中探出头来,正迎着风摇晃。
“夫人小姐。”在门口候着的管事和管事娘子问了安,这才道:“您们难得来一回,正巧今儿庄子上的佃户送来了些野味,我已经让厨房做下了饭菜,主子们刚好可以尝尝鲜。”
这处庄子在山脚下,连同后边的一整座山,都是凌氏的私产,山里开垦的旱田,平日里租种给附近的农户,因为是旱地,粮食产量并不多,所以只是象征性地收一成租。
山里的农户闲暇时,顺手下个陷阱捕到猎物,还有从山间采摘到的水果,大多都会送到庄子上来,算是感念凌氏的恩德。
从未经历过田园生活的谢瑶光闻言喜道:“常听人说山珍野味,还真是没怎么吃过,周管事有心了。”
“小姐言重了,这都是奴才份内的事。”别看周管事在山里头住着,可到底是帝都近前,光是清虚观来往的信徒就不少,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谢瑶光被册封为后的事情,此时也是存了想要留个好印象的意思,便介绍起周围的景色来。
谢瑶光虽然来过两回,但都是闭门不出的,根本不知道周围的景致。
离庄子不远处的山上有个峪口时,谢瑶光听到这话时,终于明白她娘为什么每年要来这里避暑了,山里凉快是凉快,可闷得时候也能要人命,但是如果在水边,那就不一样了。
午饭吃得正是周管事所说是野味,虽然不及平日里的吃食细致精巧,可偶尔换换粗茶淡饭,也别有一番风味,谢瑶光难得吃得撑着了,便说去外面消消食。
走了没多远,就听到一阵水声,循着声便寻到了周管事所说的那个峪口,大抵是为了人赏景方便,旁边还修了凉亭。
谢瑶光躺在凉亭的长椅上,抱着这会儿还有些胀得难受的肚子,只觉得人生惬意无比。
山中不知岁月凡几,可惜舒服的日子总不能长久,再次见到谢永安时,谢瑶光就像是欢欢喜喜吃果子,却发现里头有一只虫子一样恶心,尤其是谢永安还哭丧着个脸,一边数落不肖的庶长子,一边哭诉父亲安阳侯如何待他不公。
“小七,再过半个月你可就是皇后了,你要为你爹我做主啊,谢明清这个不孝子,真是枉费我栽培他的心思,竟然……竟然要夺我的世子之位。”谢永安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紧接着道:“你祖父他糊涂啊,庶子怎能承爵,你大哥就算是出类拔萃了些,可是出身也就是那样了,往后要真是把安阳侯府交到他手里,能有什么出息。”
谢瑶光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红彤彤的果子,这是终南山里产的一种野果,俗名叫檬子,酸酸甜甜的,只是吃起来汁液多,嘴巴都给染红了。
谢永安见女儿不为所动,只得道:“小七啊,爹也是为了你好,你说你入了宫,在外头没人帮衬着怎么成,爹可是你亲爹啊,自然是向着你的,谢明清他同你,又不是一个娘生的,人心隔肚皮,你可不能被他给糊弄了啊。”
就在谢瑶光终于将盘子中的野果给吃光的时候,谢永安怒了。
他一大清早接到内侍的传旨,简直是不敢相信,他爹竟然连招呼也不打的,请旨夺了他的世子之位,还传给了他一向没有放在眼里的庶子,这对谢永安来说堪称奇耻大辱。
他找谢光正去理论,孰料向来严厉的安阳侯径直丢给他一句,这侯府是我挣来的家业,我乐意传给谁就传给谁,你想要,那你自己去挣。
谢明清在宫中当值,并不在家,谢永安的一腔怒火是无处可发,思来想去也只有快要做皇后的女儿能为自己撑腰,打听到谢瑶光的行踪便急急忙忙赶了来。
他觉着自己这当爹的受了委屈,做女儿的合该帮自己出头才是,哪里会料到谢瑶光是这副样子,着实忍不住怒气,斥责道:“小七,你还有没有一点当女儿的本分,啊,咱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知道吭一声,就眼巴巴的看我受这种侮辱吗?你去跟皇上说,啊,叫他让谢明清把世子之位还给我,不……不要这世子之位了,你娘不是升了一品诰命吗?那我呢……我是你爹,不说封国公,总该也封个侯爵才对吧。你去跟皇上说一声,这不都是小事一桩吗?”
谢瑶光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干净了手上和嘴上的汁液,这才开口道:“你该庆幸,我还未嫁进皇宫,否则……你现在就犯了大不敬之罪。”
谢永安还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中,他呆若木鸡地看着谢瑶光,半晌回不过神来。
“喜儿,去问问周管事,谁把这人放进来的,罚一个月的月银,再跟他们说清楚,往后别什么人都往家里放,怪乱的。”谢瑶光道。
先前凌氏还未和离的时候,夏日就常来此地避暑,谢永安知道这里也不为怪,他眼巴巴地寻来了,下人们也弄不清夫人小姐对他是个什么态度,好歹也是前姑爷,总不好拦在外头,只得把他放了进来。
谁知道谢永安七拐八拐的,竟然赶在通报的下人之前,找到了谢瑶光这里。
周管事擦了擦脸上的汗,道:“我知道了,以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儿发生,还请小姐莫怪罪。”
一旁的谢永安回过神,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这可是他最后的机会,要是女儿不肯帮他,那往后他还有什么脸待在长安城,他甩开抓住他的下人,央求道:“小七,小七,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同你娘和离的事儿,爹也是不愿意的啊,当时,当时不是情况所逼吗?你看要不然这样,我让你娘回来,让你娘回来,咱们一家团圆好不好?小七,你就帮爹这一回,爹什么都答应你成不成?”
谢永安为达目的,连躺在地上耍赖这样不要脸的事儿都做了出来,一时间还真没人敢近他的身。
谢瑶光冷笑一声,她有时候真不想承认,这样一个蠢到家的人竟然会是她亲爹,半辈子碌碌无为也就罢了,同娘亲那样好的女人和离,还把自己的世子之位给混丢了,瞧瞧现在这个可怜样,还真是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还等着干什么,把他弄出去,省得我娘回来坏了心情。”谢瑶光说了一声,便不再理会还在声嘶力竭嚎叫的谢永安,转身进了内堂。
她在这里也待不了几日,宫中派来的女官不日就要来教她侍寝的规矩,她正为这个心烦呢。
上辈子,说到底萧承和能夺了皇位去,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萧景泽没有儿子,谢瑶光看着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这一世它能不能争气些。
大抵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想许多,她一会儿想到正是因为她娘当年生不出孩子,谢永安才会纳妾,一会儿又想着自己进宫之后,萧景泽会不会选妃,过了半晌又觉着自己不该烦恼这个,可是又忍不住去想。
不多时,想累了的谢瑶光竟然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萧景泽进来时,见她这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83.新嫁娘(修)
第83章新嫁娘
赵婕妤的长生牌位供奉在清虚观,每逢清明年节,萧景泽都会来上香,然后同她说些话,而这一次,是来跟她说,自己要大婚了。
他来之前就知道谢瑶光同凌氏在此地避暑,原本因为有长辈,并没有打算过来,可得知谢永安来过此处后,心里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便让侍卫在山下候着,自己只带了决明一个人悄悄过来。
守门的下人是不认识皇帝陛下的,又因着之前谢永安的事儿,说什么也不敢放生人进来,只说是去通报。
萧景泽不欲为难这些人,便和决明在外头等,结果半晌后,回来的下人说是小姐睡下了,夫人不在家,请他改日再来。
正门走不通,不过这也难不倒暗卫出身的决明,他查探了一番四周的地形,发现这栋宅院的后边,有一处矮墙。
于是皇帝陛下和他的暗卫,做了一回翻墙入室的宵小。
谢瑶光睡得并不熟,大抵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面前的人,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做梦,可再看一眼,那人还在,她才醒悟过来,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萧景泽笑,“你怎么趴在桌子上睡了,门也开着,穿堂风吹进来,也不怕受了风寒。”
“只是趴一会儿,没成想真睡着了。”谢瑶光揉了揉胳膊,无语道,“都枕麻了。”
萧景泽并没有问谢永安来过的事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这是什么?”谢瑶光有几分好奇,要是仔细说起来,她不是第一回收到萧景泽送的礼物,大多都是些女孩家喜欢的衣裳首饰,果不然她打开那木匣子一看,是长安城这一季新出的脂粉,闻起来有淡淡地清香。
谢瑶光合上盖子,心底暗暗笑他不会讨人欢心,也不问问自己到底有什么喜好,不过这一盒脂粉,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坐了没一会儿,萧景泽就得回宫了,临走前,他低声在谢瑶光耳畔道:“还有五日。”
谢瑶光知道他说的是大婚的日子,红着脸点点头,到底还是忍不住害羞,推了他一下,“快走吧,我娘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怕撞上凌氏,主仆二人是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单是皇帝陛下翻墙时那干脆利落的动作,看得谢瑶光目瞪口呆,人都不见了踪影,还站在原地暗暗腹诽,得亏这翻得是自家宅院,要是旁人家的,看自己同他怎么算账。
又过了三两日,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时候,谢瑶光看着喜儿收拾行李,半是忧虑半是期待,就好似某个你盼望了许久的东西,真正拿到手里的时候的那种不真实的感觉。
可惜时间不等人,她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给她教习侍寝规矩的女官就已经坐在了厅堂中喝茶。
同上一世一样,来得是宫中上了年纪最有体面的常姑姑,她是萧景泽的奶娘,丧夫丧子,之后就一直留在宫里,也许是因为经历坎坷,这位姑姑经常板着脸,看上去十分不好惹。
“圣上吩咐奴婢来,给谢姑娘说规矩,要顺顺当当地伺候到您大婚。”常姑姑站起身,向谢瑶光福了福身子,道:“先前宗正府送来册子,姑娘可看过了?”
谢瑶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她上辈子好歹也经历过一回,算不上陌生。
常姑姑见她如此不上心,心道谢家这姑娘还真是个不谙世事的,马上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可这阖府上下,竟没有一个着急的。
有了这样的母家,她可是一点也不看好未来的这位皇后娘娘。
尽管心里这样想,但常姑姑是个尽职守责的,该教的还是要教,从大婚礼仪到行周公之礼,事无巨细地一一教导,尤其是后者,听得谢瑶光面红耳赤。
大抵是看谢瑶光着实羞窘的不行,常姑姑扔下一本册子叫她好好看,便又盘问起她平日里在家的日常来。
听说谢瑶光平日里会帮着凌氏管教下人,打理账本,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心底念叨着,就说皇上不可能娶个什么都不会的人来做皇后。
要说这言谈举止,想要学好,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萧景泽的本意也只是让谢瑶光照猫画葫芦,只要不在大婚典礼上出错就行。
常姑姑着实看不惯皇帝这般宠着这小姑娘,尤其是见她模样俏丽,心中便料定萧景是被美色所吸引,教起规矩来便十分严厉。
谢瑶光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当自己无意间得罪了常姑姑,只是常姑姑在宫里头再有体面,也不过是个奴才,她现下忙得一团乱,没空与她计较,并没有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倒是常姑姑,在瞧见谢瑶光的嫁妆单子时,不由睁大了眼,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确认这数目没有错,自以为终于明白了皇上为什么非要娶一个谢瑶光这个爹娘和离,名声不显的女人了。
这……这简直就是一个会移动的金库啊!
常姑姑眯了眯眼,心底暗暗盘算起来。
谢瑶光此刻无暇顾及一个不相干之人的想法,长安旧俗,凡是出嫁,新嫁娘的小姐妹们都是要来添妆的,她没多少朋友,本以为还能躲躲清闲,没成想凌芷彤、凌茗霜、傅雅兰、就连被禁足在家的华月郡主都上门来了。
“这孩子随了凌姐姐,瞧这一双眸子黝黑明亮,见人也知道笑,长大后定然是个英姿勃发的好儿郎。”傅雅兰很是会说漂亮话,夸起人来毫不吝啬,惹得众人争先恐后地想要抱一抱松哥儿。
凌芷彤道:“先让我抱抱,好赖都要唤我一声姨婆婆的。”
华月这个霸道性子却不肯相让,“那又怎么样,你是姨婆婆,我还是郡主呢,快教我抱抱,我大嫂二嫂进门这么久,小侄子小侄女都没有一个,霜姐姐的儿子长得这么白嫩,可馋死我了。”
“郡主怎么了?让我算算这辈分,你得管皇上叫叔祖吧,那我们家小七往后就是你祖婶,我又是小七的姨母,这么算下来,郡主你可跟我要差了四五个辈分呢。”凌芷彤坏笑道:“你倒是说说,你该怎么称呼我才对?”
华月被这复杂的辈分给绕晕了头,哼哼了两声没说话,好在凌芷彤只是同她开玩笑,还是让她先抱着孩子逗弄。
“你们可悠着点。”初为人母的凌茗霜叮嘱了一句,见儿子同她们玩得笑呵呵的,不哭也没闹,这才放下心,对谢瑶光道:“你什么都不缺,我也不知道这添妆该添些什么合适,喏,这一匣子银票是我经手那间铺子的去年一年的进项,没多少,留给你傍身。”
说是没多少,可之前那铺子是她帮凌茗霜打理的,这一匣子银票的价值,谢瑶光心里再清楚不过,她有些犹豫地问了句:“你拿这么多钱给我,你家里……”
凌茗霜看出了她的意思,不在意地摆摆手,“这银子是我的,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谁就给谁,你不用管。”
人常说,外甥肖舅,其实凌茗霜这个侄女有时候行事,同她亲姑姑凌氏可谓如出一辙。
听她这么说,谢瑶光就心安理得的收下了,毕竟在她看来,这些进项是凌茗霜的嫁妆铺子所得,薛家人的确没有置喙的余地。
傅雅兰送得是一副棋,棋盘乃荆山墨玉雕刻而成,黑子亦是,而白子则用了上好的汉白玉,打磨的十分光滑,温润质感让人觉得极为舒服。
“让傅姐姐破费了。”谢瑶光同这位相府小姐说不上交情有多好,但是傅雅兰一向待她不错,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对傅雅兰也十分客气。
傅雅兰得了这么句话,十分无奈,她觉着谢瑶光这个小姑娘有趣,下意识地想和她交个朋友,没成想三五年下来,谢瑶光心防之重,她还真是没辙。
另一边的华月和凌芷彤,逗弄孩子的新鲜劲儿过去了,才想起自己今儿是来做什么的,纷纷将准备好的添妆礼拿了出来,因为两人还未出嫁,没有私产,礼物自然比不上傅雅兰和凌茗霜的贵重,但重要的是心意,谢瑶光依然笑呵呵地收了下来。
大婚前的最后一夜,谢瑶光抱着枕头来到凌氏的房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娘亲,我今晚想在你这儿睡,行吗?”
凌氏看着已经长成大姑娘却依然依赖着自己的女儿,微微笑了笑,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床里面挪了挪,然后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躺下来的时候,谢瑶光似乎才寻到了一丝真实感,这一世,她最重要的亲人还在她身边,而她最亲密的爱人,过了这一晚,她就要嫁给他了。
她不知道旁人出嫁是什么样子的,但是过了最初的欣喜、紧张、不安、忙碌,在这一刻终于到来的时候,谢瑶光除了微微有些舍不得母亲之外,竟然无比坦然。
84.为君妇(修)
第84章为君妇
史书记载,启元六年七月,宣恩帝迎娶皇后谢氏,十里红妆为嫁,封后大典之隆重,前朝未曾有过。
事实上,对谢瑶光来说,这一天实在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妙。
天还没亮的时候,宗正府的主管皇家庆典的宗正卿就领着一大群宫女内侍敲响了府里的大门。
谢瑶光同凌氏说了半宿话,刚刚才眯了一小会儿还没睡熟就醒了,怕动静太大,扰了凌氏睡眠,她一边披着衣裳起身,一边低声吩咐喜儿将人全都赶到前院去。
礼服前几日就送了过来,谢瑶光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这衣裳是改了又改,才勉强算是合身。
伺候谢瑶光梳妆的姜嬷嬷瞧见她捂着嘴打哈欠,惊讶地出声道:“诶呦,我的主子啊,今儿可是您的大日子,怎么这眼睛肿成这样,有没有鸡蛋,快叫人煮两个鸡蛋滚一滚,好歹也要消消肿,这样可怎么出去见人呦。”
凌府的下人们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听姜嬷嬷这么一说,立时手忙脚乱,幸而一直在后院守着的青雪青宛也跟着过来了,有了人指挥,才不至于乱糟糟地一团。
紧接着姜嬷嬷拿出开脸的工具来,笑道:“先让宫女给您洗漱吧,弄好了您坐在那边椅子上,记得面朝南,我再给您绞面。”
谢瑶光晕晕乎乎的,干脆让人用了凉水,这才勉强清醒了些,先前凌茗霜成亲时,她从前一天就跟着,对于这流程也不陌生,洗完脸便半靠在椅背上,仰起头让姜嬷嬷动手。
然而姜嬷嬷拿着手里的丝线愣在原地,半晌才道:“主子这脸白嫩的,一丁点绒毛都瞧不出,老婆子还真是无从下手。”说罢又细细地盯着谢瑶光的脸是瞧了又瞧,才勉强在鬓角处看到了细碎绒毛的踪迹,一边忙活一边道:“小姐容貌好,脸上也白净,正好也能少受些苦。”
正如姜嬷嬷所说,没费多少工夫,就完成了开脸这道工序,还没等谢瑶光松口气,老嬷嬷又拿出一套胭脂水粉来,道:“这几年宫里头没主子,用不着这东西,估摸着是省了不少银子,这一回采购,大方着呢。”
这姜嬷嬷是个善谈的,一边为谢瑶光上妆,一边说着宫里的新鲜有趣事儿,谢瑶光打了两个哈欠,竟然来了精神,注意力全都往姜嬷嬷那儿去了,等她回过神来,那铜镜中的一张脸,竟下意识地露出个惊讶的表情。
“这是我?”
除了及笄礼那一回,谢瑶光几乎从未施过半点粉黛,就连萧景泽送给她的那一盒胭脂,还完完整整的放在梳妆盒里,倒不是因为谢姑娘自认为天生丽质能迷倒众人,她是嫌麻烦。
可要是仔细说起来,上辈子的谢皇后是十分爱打扮的,她那时身子弱,面色枯黄,神容憔悴,由不得她不打理仪容。可那些勉强遮盖气色的白色膏粉,与此刻脸上的妆容,可谓是天差地别。
炭笔粗粗勾出一双远山眉,脂粉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眼底的黑青,突出那对灵动的眸子,白净的脸颊仔细看还透着一丝粉,饱满的双唇莹润而有光泽,她一开口,镜子里的人唇瓣便微微轻启。
谢瑶光心中忍不住雀跃起来,她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极美,萧景泽一定会喜欢的。
过了五更,东方天际露出一丝鱼肚白来,下人禀报,说是傅夫人到了。
来得不是傅相夫人,而是傅相的长子媳妇李氏,皇家的大婚礼,从习俗上来说其实与民间别无二致,梳发一样要请全福人。
何为全福人?父母高堂俱在,膝下儿女双全,夫妇恩爱和睦,兄弟姐妹亲如手足。
长安城中有不少符合这一条件的寻常妇人,以给新嫁娘梳发为业,挣得便是那一封银子的赏钱,堂堂一国皇后,自然不会请市井妇人,可高门大户的,要找一个全福人并不那么容易,选来选去,最后还是傅雅兰推荐了她娘亲。
凌氏同傅相夫人相熟,虽然与李氏没怎么说过话的,但是俗话说三分人情面,李氏无论是看在傅相夫人的份上,还是看在当朝皇帝的份上,又或者是抹不开面,总之,凌氏一开口,她就将这件事应了下来。
“看样子就等我呢。”李氏是个面相慈和的妇人,言谈举止皆有大家之风,从她的一举一动,也就不难明白为何能培养出傅雅兰这个才名冠长安的女儿了。
姜嬷嬷是个人精,知道这位是相府未来的女主人,忙行了礼道:“还得夫人稍候片刻,贴了花钿便好了。”
因为梳发是最后一道程序,所以姜嬷嬷一边拿着剪好的花钿在谢瑶光光洁的额头上比划,一边吩咐喜儿去拿礼服。
大婚礼服以玄、红二色为主,辅以金线凤纹,是国母独有的图案。
凤舞九霄,所以礼服极其贵重,除了选用上好进贡的云锦外,还将东海出产的珍珠一针一线地缝在上头,仅腰带一处就用了128颗同等大小的珍珠,并用白玉为扣。
喜儿捧着那看上去十分贵重,实际上的确很重的喜服走进来,一副郁闷的表情。
谢瑶光怕弄花了妆,僵着脸问她:“怎么了?”
“小姐,你看这衣裳,里三层外三层的,听说封后大典正午时分才开始,你要是穿着这套衣裳在太阳底下晒一整日,还不捂出一身痱子来。”喜儿抿了抿嘴,尽管不想扫兴,可仍旧老实说了内心想法,
喜儿的担忧不无道理,虽说已经快立秋,可这天气依旧热的慌,就是正常人晒一会儿都会头晕眼花,更别说谢瑶光还要穿着这一身贵重的礼服了。
谢瑶光也有些郁闷,礼服送来的时候,光顾着试了,压根没想到这个问题。
姜嬷嬷见到这情景,生怕谢瑶光出什么岔子,劝说道:“也就这一回的事儿,忍忍可不就过去了 ,您想想,熬过今天这一天,您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了。”
“我倒是有个主意。”一旁的李氏开口道:“这衣裳,穿是一定要穿的,想要图凉快,就把亵衣给换成鲛绡做的,就算是出了汗,也不会粘身上,再就是准备些皮袋子,装上些冰块贴身带着,好赖也能缓一缓。”
除了这个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谢瑶光吩咐下人去准备,然后冲李氏点点头,“多谢伯母。”
等到盘好发髻,站起身来,谢瑶光才体会到了这身礼服的贵重之处,只可惜这还不算完,那副由金玉、玳瑁、珍珠镶嵌而成的凤冠,才是压轴之物。
等到坐上迎亲的马车,谢瑶光整个脖子都已经酸痛难忍,凌氏一边替她揉,一边笑话她吃不了苦,“这才哪儿到哪儿,封后大典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且有的熬呢。还有晚上,夜宴群臣,不过到时候换上皇后礼服,不必像这个这般受累了。”
谢瑶光嘟着嘴,半靠在凌氏身上,眯着眼道:“那不成,我得先养精蓄锐,娘你帮我看这些,等到了再叫我。”
按照皇家礼仪,一般皇上娶后,是不会亲自来迎亲的,会由兄长或弟弟代为迎亲,直到步入宫门,皇上才会乘坐玉辇,亲迎皇后并与之同乘。
萧景泽的兄弟不多,一众姊妹也只留下长公主一人,萧思源和萧明略都已娶妻,自然不合适,他原先是打算让萧承和担此重任的。
尽管没有公开萧承和的身份,但他在凌傲柏身边多年,稍微有些手段的人自然已经查清此人来历。
这一决议被谢瑶光给拒绝了,她宁肯自己一步步走到宫门前,也不要这上辈子的仇人来坏自己的心情。
萧景泽拗不过她,最终请了端王萧思源的长子代他迎亲。
大典在未央宫前殿举行,先是由太常宣读立后文书,随即宗正卿要将皇后的名字上玉牒,紧接着群臣拜贺。
文武百官中近一半谢瑶光都是没见过的,但这并不妨碍她认人,左右上前参拜的官员都是报上姓名与官职。
“臣,骠骑将军、安阳侯谢光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谢瑶光锐利的眼眸盯着眼前面容已露出疲倦的老人,他即便是弯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惜一双鹰眼经过数十年权力与名望的熏陶,早已浑浊不堪。
他是什么心情呢?
谢瑶光想,这一辈子,他没有办法再掌控自己的人生,不能在靠着靖国公府的大树乘凉,他的半生心血,他的爵位风雨飘摇,报仇了吗?似乎没有,还恨吗?也好像没有。
也许,漠视才是真正的放下,毕竟善恶到头终有报,就比如上一世,谢光正父子谋反,被判斩首示众,连一具全尸也没能留下,不是吗?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生物,在怨恨的时候,想要喝其血,吃其肉,啖其骨,心眼小的如同针眼一般,可转念想通了,就好似事了拂衣去,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
谢瑶光说了一句“请起”,仰头看向一旁的萧景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这一世的两个愿望,似乎都已经实现,足矣。
85.终成夫妻(修)
第85章终成夫妻
是夜,宫城内外灯火通明,丝竹雅乐之音不绝于耳,群臣宴上更是觥筹交错,而刚刚荣升为一朝国母的谢瑶光,却一个人躲在未央宫的寝殿中吃东西。
除了临行前吃了一匣子点心垫了垫肚子,她这一整日,是连一口水也没喝上,还有那身上挂着的冰袋子,里面的冰都化成水了也没来得及换,幸而是皮囊制成,倒也没有当众出丑。
可是出汗是免不了的,萧景泽掀开喜帕,见着她额头上全都是细汗,又知道她饿着,便让宫女给她准备吃食。
按理说谢瑶光是该同萧景泽一起大宴群臣的,可皇帝陛下见她又累又饿,便准许她露个面就回去歇息。
要说这吃食,谢瑶光多数都叫不上名儿来,只是觉得好看好吃。
一旁的喜儿劝她慢点:“小姐,您别吃得太撑了,一会儿可是要……是要……”是要圆房的呀!
只可惜喜儿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实在是没法这话大大咧咧地给说出来。
谢瑶光看着那一盅银耳莲子羹,颇有几分意犹未尽,不过喜儿的未尽之语她是明白的,只能恋恋不舍的放下汤匙,道:“那就叫人把这些撤了吧,省得看着勾我的馋虫。”
前殿的酒宴未散,隔着几道宫墙都能感觉到那样的热闹气息,谢瑶光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实听不到什么,只能无所事事地揉帕子抠手指。
“小姐,您身上这套衣裳明儿还要穿着给长公主见礼呢,算喜儿求您了,可千万别给弄皱了。”去群臣宴时,谢瑶光换了皇后朝服,一回来就忙着吃吃喝喝,根本没顾得上换。
谢瑶光撇撇嘴,眼珠子滴溜滴溜转,打量了一遍寝宫。
虽然她来过未央宫多回,可皇帝的寝殿,也是第一次踏足,比她想象的似乎更好一些,尽管依旧以明黄色为基调,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充满皇室威仪,反而格外的温暖明亮。
尽管以后他要长居椒房殿,可这一室充斥着萧景泽的味道,让她突然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心中有无边的情绪蔓延开来,脑海中亦有万千想法在翻腾,原本的烦躁不安,忽然都消失不见,谢瑶光安静的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姣姣明月。
外边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宫女和内侍们都悄悄的退了出去,萧景泽带着一身微薄的酒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刚刚还呆愣着的谢瑶光忽然低下头,不安且羞涩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口气像是在询问,又像是自说自话。
萧景泽轻轻一笑,道:“朕十分不忍心让皇后娘娘等着,只好先偷溜回来了。”
谢瑶光脸上的羞窘之意更浓,,连声音也跟蚊子一样,若不是萧景泽离得近,只怕根本听不清她那一句“你就知道挤兑我。”
我是不是挤兑你?你待会儿就知道了,萧景泽看着她通红的脸,觉得自己从未像今天这样快活过,他握着谢瑶光的手,那样的柔软,那样的温暖,让人忍不住就心猿意马。
这一回,他不必再像之前那样,非礼勿动了。
只是到底还惦记着他的阿瑶饿了一整天,萧景泽低下声音,问她:“你用过膳了吗?”
“啊。”酥痒的感觉一路从手心传递道四肢百骸,谢瑶光神思不属,被这一句话问得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吃过了,有好多新奇的玩意。”
说罢她又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地问道,“你这是喝酒了吗?”
萧景泽刮了刮她的鼻梁,笑了笑,“你才发现啊。”
原本萧景泽身为皇帝,文武百官没有谁会不长眼的跑去灌他的酒,可架不住他高兴啊,这一场群臣宴,就连五品小官都有机会和皇上喝一杯酒呢。
不过萧景泽心里头知道今晚什么是最重要的,觉着差不多的时候,就将场面交由端王来处理,自己个儿溜之大吉。
“像是御贡的女儿红,这个味道,霜表姐成亲的时候,我好像喝过。”谢瑶光皱了皱鼻子,“是烈酒呢,你喝了多少啊,会不会醉了?”
萧景泽低下头,看着她羞红的脸,笑道:“这女儿红是新嫁娘成亲时专门用来宴请宾客的酒,难道阿瑶不知道吗?我今日娶了美娇娘,怎能不让大家畅饮女儿红。”
“你该不会真的喝醉了吧?”谢瑶光羞恼地问了一句,如果不是喝醉了,这人怎么会一开口说话就来取笑她。
“阿瑶,你知道什么叫做酒不醉人人自醉吗?”萧景泽将她抱到怀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如果有你在身边,醉一醉又有何妨?”
谢瑶光第一次知道,这个人竟然会像嘴巴抹了蜜一般的说着让人脸红的情话,脸颊上的那股热意似乎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她觉着自己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虽然怀中的人儿没说话,可这并不妨碍萧景泽的好心情,他笑道:“我们还没喝合卺酒呢,快,这一杯是你的。”说话间将酒杯递给了谢瑶光。
晕晕乎乎地喝完酒,那股儿灼心的热感总算让谢瑶光反应过来了,她抿了抿嘴,一双水眸眨也不眨地盯着萧景泽,问道:“这就算是礼成了吧?”
年轻的帝王摇了摇头,在他的皇后耳边轻声道:“还有周公之礼未行。”
那明黄色的帷帐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明明大得能够让人在上面打滚的龙床,却让谢瑶光觉得局促,她往床里缩了缩。
萧景泽欺身上来,轻轻亲了亲她的脸,笑问道:“皇后可是害羞了?”
要说害羞,谢瑶光并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值得不好意思的,毕竟这样的事儿两人上辈子都已经做过了,可偏偏萧景泽一靠近,她的心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忍不住地就想退缩。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谢瑶光这样劝慰自己,紧闭着眼睛,搂住了萧景泽的脖子。
两人靠的极近,近到能够嗅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酒香,淡淡的女儿香,萧景泽的唇拂过怀中人儿颤抖着的睫毛,最终落在了饱满的唇上。
不再是浅尝辄止的亲吻,不用再顾忌不合礼数地“欺负”了她,萧景泽收紧了胳膊,将谢瑶光圈在自己的怀抱中,饶是浑身已经被蹭出了火,他依旧很有耐心的温柔细致的亲吻着已经成为他妻子的小女人。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被萧景泽温柔的吻过,谢瑶光觉得有些痒,又不肯乖乖地躺着给他亲,她抱着萧景泽的腰,大着胆子慢慢地回应着。
不够,这还不够!
大抵是她的主动刺激了萧景泽,温柔的吻陡然激烈了起来,半晌后,谢瑶光浑身发软地窝在萧景泽怀里,后者眼睛里闪着光,低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阿瑶,阿瑶。”
他这样一声声的唤着她的名字,温柔的让她整个人都醉了。
(河蟹爬过,写到这个份上蠢鱼已经尽力了,以下请自行想象。)
这一晚,注定旖旎无限。
谢瑶光迷迷糊糊睡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萧景泽去上早朝还未回来,她盯着桌上已经燃尽的龙凤喜烛,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里是未央宫的皇帝寝殿,昨天是她的封后大典,才刚刚意识到这些,紧接着,昨夜的那些画面就涌入脑海中,谢瑶光扶着酸痛的腰勉强坐起身,其实打心眼里她是十分想赖床的,只是直觉告诉她现在已经不早了,如果再不起床,恐怕就赶不上早膳了,更不用说晌午还要去太庙拜祭,然后再去给长公主敬茶。
屋里刚一有动静,守在屋外的喜儿便快步走了进来,“娘娘,奴婢伺候您起身。”
“现在什么时辰了?”谢瑶光一边穿衣裳,一边在心底暗数自己身上的青紫印记,心里免不了又埋怨了萧景泽一番,只是单看表情,就知道即便是埋怨,也透着甜蜜的味道。
“刚过巳时三刻。”喜儿替她系好中衣的带子,又冲外面伺候的宫女道:“进来罢。”
“什么?”谢瑶光没想到自己一觉竟然连早膳都错过了,听喜儿这话,再过半个时辰,就该用午膳了。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末了又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也不知道叫醒我呢?”
说话间,宫女们端着铜盆、痰盂等物鱼贯而入,喜儿掩着嘴笑道:“是皇上吩咐,说让您多睡一会儿。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待一切收拾妥当之后,离午时已经不远了,黄忠今儿没有陪着萧景泽上朝,谢瑶光知道后着人叫了他来,问她身边伺候的人手该如何安排,毕竟她往后在要住在椒房殿的。
谁料黄忠却说:“皇上没有吩咐,说是让娘娘就住在这儿,宫里头的人您随意使唤就成,有什么看着不舒坦的地方,都照着您的意思,该改的改,该撤的撤。”
一个不住椒房殿,反而与帝王同居未央宫的皇后,谢瑶光几乎可以预见,朝臣乃至史书会如何评价她。
86.谏言(修)
第86章谏言
让谢瑶光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出声阻止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向来疼爱她的外祖父。
靖国公虽然年近花甲,却是个老当益壮的人物,无论是从资历还是从功绩上来说,都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但他甚少有出言直谏的时候,即便是有觉得不好的地方,多数时候也是私底下跟萧景泽说,毕竟他是先帝指定的辅政大臣,不是御史台那帮以谏言为主业的人,皇帝的面子总要给几分。
可这一回,在大朝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凌傲柏半弓着身子,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开口道:“皇上,臣有本奏。”
萧景泽愣了一下,将刚抬起的脚放了下来,摆正了姿势,说道:“靖国公有话但说无妨。”
“臣听闻皇后久居未央宫,以为此事不妥,自我朝开国以来,未央宫乃皇帝居所,皇后则以椒房殿为寝宫,这是礼法制度,皇后与皇上都是成年之人,怎能视祖宗规矩如无物?”凌傲柏面无表情地陈述着,好似他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儿,并不是当众指责皇帝。
萧景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靖国公言重了,朕绝非不守规矩,只是椒房殿多年未曾住人,如今后宫也只有皇后一人,为从简,才与朕居于一所。”
这话说得有几分心虚,萧景泽着实没想到凌傲柏会提出这事儿来,幸而脑子转的飞快,才想出这样的应对之语来。
只是他这一番话,凌傲柏听后并不为所动,直言道:“皇上此言差矣,后宫便是只有一人,那也是妇人之所,而皇后娘娘是后宫理事之人,在其位便要谋其政,即便她只是普通宫妃,也断然没有住在未央宫的道理,后宫不得干政,皇上如此做法,是要再养出一个杜后来吗?”
凌傲柏此言一出,朝臣们纷纷议论起来,原本还觉得靖国公小题大做的人不由得警醒,杜后把持朝政数年,差点让江山易主,可不就是从宠冠后宫开始的吗?
萧景泽生母赵婕妤因杜后之由而死,他心中最厌恶的,就是将活着的人的事情用已经盖棺定论的死人来分析,人与人不同,凭什么就说这样的事儿一定会发生呢?
看着大臣纷纷跪地,请求君王让皇后入主椒房殿,萧景泽的脸色渐渐黑了下来,他沉声道:“此乃朕之家事,众位爱卿无需多言!退朝!”说罢便拂袖而去。
靖国公对萧景泽这一举动还是十分不满的,只是面对来探口风的人,他到底一个字也没有露。
出了大殿,凌傲柏在石阶之下站了一会儿,觉得此事还是不能就这样作罢,必须劝导皇帝,让他莫要沉迷女色,耽误国事,他想了想,抬步往未央宫走去。
只是才走了三两步,便被一少年拦住了去路,“问大将军安。”
来得正是萧承和,他抱拳施礼,微微笑道:“我看大将军面色不虞,可是为了皇后留居未央宫一事?”
凌傲柏没有说话,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
萧承和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大将军是臣,皇上是君,您非要跟皇上对着来,这事只怕是行不通。皇后娘娘是您看着长大的,绝非不明事理之人,您又是她的外祖父,稍加劝导,也许此事就能迎刃而解。”
不可否认,萧承和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凌傲柏赞许地点点头,却没有旁的表示,略过他朝未央宫走去。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深深觉得自己不能再等,若是谢瑶光生下一儿半女,自己离皇帝的位置,就会越来越远了。
未央宫里,正在与萧景泽一起用早膳的谢瑶光听到内侍通禀,“靖国公求见。”笑逐颜开道:“快请。”
入宫之后,除了母亲偶尔会来宫中看她,别的亲人这几个月是连面也没见过,突然听说外祖父来了,怎能让谢瑶光不心生欢喜。
可一旁听到这消息的皇帝陛下就不那么开心了,当下撂了筷子道:“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谢瑶光不明所以,纳闷道:“你不是一向同外祖父谈得来,今天这是怎么了?刚刚下朝回来就见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萧景泽不好当着她的面编排靖国公的不是,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心中越发焦躁了些,凌傲柏在靖国公府是说一不二的角色,这样的地位直接影响了他在小辈心目中的形象,若是阿瑶听了他的话,非要搬去椒房殿可怎么办?
尝过软玉温香滋味的皇上,是万分不愿意晚上一个人在宽大的龙床上孤枕难眠的。
“外祖父,小七许久没见您了呢。”许是在长辈面前,谢瑶光难得的流露出一丝小女儿姿态来,紧接着她又吩咐道:“黄忠,快拿个凳子来。喜儿,再添一双筷子。外祖父是下了朝就过来了吧,正巧一块用些东西,哦,对了,先喝杯茶暖暖身子,我听内侍们说,怕是过不了几天就要下雪了,您有旧伤,可要注意着些。”
萧景泽见谢瑶光对凌傲柏如此关心,心里那酸溜溜的滋味就甭提了,只是面子上仍在强装,道:“大将军不必多礼,就依阿瑶的意思,同我们一道用膳吧,黄忠,去同御膳房说,让他们再添两道菜。”
能与皇帝同食,可是无上荣宠,萧景泽的本意是,但愿这些吃的能堵住靖国公的嘴,让他别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凌傲柏显然不是能被三瓜两枣就收买了的人,他先是拜谢了皇帝隆恩,而后径直对谢瑶光道:“皇后娘娘入宫之后一直住在未央宫,扪心自问,可有不合礼法之处?”
谢瑶光闻言一愣,脸微微红了起来,想解释却又找不到具体的言语,讷讷道:“外祖父,我不……”
“靖国公,皇后住在未央宫之事,是朕做的主,你有什么不满,冲着朕来,何必为难她。”萧景泽实在是拿这个老顽固没办法,又不忍心阿瑶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出面将这事揽了下来。
“皇上这样说,就是知道此事不对。常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臣奏请圣上,还是着皇后娘娘早日搬回椒房殿,以正视听。”
“朕就不明白了,皇后住在未央宫是碍着谁的事儿了,朕这个主人都没觉着有什么不妥,你们一个个的好像比朕还知道的清楚一样。朝堂上说了还不算完,还要追到这里来,当着皇后的面说道,是没有其他事做了吗?”萧景泽心里头憋着的火,终于还是忍不住发了出来。
谢瑶光吓了一跳,扯了扯他的袖子道,“别生气了,外祖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住在未央宫的确……”
“不关你的事儿。”萧景泽看着跪在地上的凌傲柏,叹了口气道:“朕平素也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怎么就连这么一桩小事,也不能让朕舒心呢。”
“臣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皇上自从大婚之后,耽于美色,不似往日之勤勉,每天呈上来的奏折总有一部分要堆积到次日,甚至第三日,臣本以为新婚燕尔,情有可原,便不曾谏言,可如今婚期已过三月,皇上还是如此,实乃……实乃……昏聩。”
昏聩可以说是对于一个帝王最低等的评价,萧景泽盛怒,但并没有再次发火,毕竟凌傲柏说的,的确是事实,他成婚之后,总是觉着批奏折的时间太久,同阿瑶在一起的时间又短,不知不觉的,便将事情推到明日,堆积起来,明日复明日,也难怪靖国公会用这种词来形容他。
“是朕……是朕让大将军失望了。”萧景泽叹了口气,“朕一响贪欢,误了国事,着实该骂,但此事与阿瑶无关,还请将军勿要迁怒,朕往后自当以此为戒,勤勉政事。”
萧景泽绝非那种“为了美人,纵为昏君又何妨”的帝王,他不愿意让他的阿瑶,担负美色误国红颜祸水的名声,他知道,只有将这江山守得牢,他才能与阿瑶长久相伴。
从皇帝十五岁登基起,凌傲柏教导他,辅佐他,对皇帝自认还是极为了解的,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已经认识到并反省了自己的错误,他面色稍霁,问道,“那皇后……”
还未等萧景泽开口,谢瑶光忙道:“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命人收拾椒房殿,收拾好之后,会早日搬进去的。”
凌傲柏满意地点点头,难得夸赞一句,“你娘没白教你。”
谢瑶光在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腹诽道,我只是不想你们再为这个事儿吵架好吗?
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的凌傲柏总算是气顺了,坐下来同皇帝皇后一同用膳,和谢瑶光说话也不再板着脸,而是慈爱地教导她莫要凡事都以皇上的主意为尊,身为皇后,要行忠言逆耳之事。
谢瑶光一边听一边点头,还笑呵呵地看了眼话题中的另一主人公,这模样让原本对于她擅自决定搬出未央宫之事很郁闷的萧景泽,更加郁闷了。
87.恩威并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