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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伴读
皇室宗亲中不乏文采出众的,这两首诗细细品读,高下立见。
李月琪涨红了脸,“妒雪”、“欺春”这是在说自己吗?若真是,那谢瑶光将自己比作梅中仙女也忒不要脸了些。
太常夫人见状便知道女儿心里头仍憋着气,可这会儿靖国公连同新帝都在,可不能叫她再继续闹下去,低声对身畔的丫鬟道:“大小姐身体不适,你且送她先回去。”
诸位公侯夫人好似都有一颗玲珑心,不约而同地说起其他事儿来,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但大家心底都知道,经过这一闹,谢家七小姐文采斐然的名声,只怕要传遍长安城了。
凌氏见女儿争强好胜的意思,一颗提着的心才逐渐放了下来,笑着同几位相熟的夫人攀谈起来。
而此刻的谢瑶光,心思全都在萧景泽身上,她看着帝王落座,看着他同长公主说话,看着宴席开始,舞女歌姬们相继入场,那人都没有将看她一眼,不由得有些失望。
“谢家妹妹?”一个面容恬淡,温柔端庄的姑娘向她举杯,“没想到谢家妹妹这样厉害,不如加入我们诗社,平日里姐妹间作诗,也好一同进步。”
说话的是傅雅兰,三岁能诵,七岁便能作诗,十五岁名满长安,据说求亲的人,快把相府的门槛踏破了。
谢瑶光同她不熟,对她说的诗社也不感兴趣,笑着摇头道:“不过是偶尔得一些文字罢了,傅姐姐谬赞。我身子不好,便不跟着凑热闹了。”
傅雅兰听到这话,也不强人所难,笑道:“好,若是妹妹什么时候好了,再一起玩耍。”
谢瑶光不可置否,一晃神,忽然觉得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忙抬头去看,发现竟然是长公主。
慈祥和蔼的妇人对小姑娘极为喜爱,见她看过来,温柔笑笑,还冲她眨眨眼。
一轮宴罢,皇帝施施然地走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宴席上那一双湛亮的眼眸。
宗亲和女眷们也都纷纷退场,谢瑶光起身,挽着凌氏的胳膊,正欲吩咐青宛去宫门外叫车夫准备的时候,却听到长公主道:“阿茹别急着走,我还有话想同你说呢,小七也过来吧。”
谢瑶光先前并不知凌氏与长公主的交情这般好,回家的路上还在问:“娘,你和长公主好像关系不错?”她有些疑虑,难不成崇安长公主掺和到谢家谋反之事里,是她娘给牵线搭桥的?
不可能。
谢瑶光对凌氏的性子再清楚不过,她自小受外祖父教养,性格似男儿般坚毅,绝不可能做出什么反叛之事来的。
“我同长公主年岁相差不远,少时给她做过几年伴读。”说到这话,凌氏突然迟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刚刚长公主问小七的功课,又问她的性情,莫不是想让小七给郡主做伴读?
不久之后,凌氏的想法就得到了验证。
按理说,皇家要征召臣工之女给宗女做伴读,是件颇为体面的事,根本用不着商议,但长公主深知凌氏对这个女儿的看重,所以才走了这么一遭。
“小七是个乖孩子,我也喜欢她,断断不会叫她受了委屈的,你放心吧。”长公主笑着道。
凌氏摇了摇头,“我是不愿叫小七进宫去的,她就是个小姑娘,你们家华月是个什么性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见着了大人都要甩脸子,更何况小七。”
也就是凌氏同长公主交情好,换了旁人,哪个敢当着长公主的面说在她面前最得宠的孙女。
“就是因为华月这个性子,我才想着给她找个伴读,不求她能学多少东西,只盼着她学得乖巧些,往后嫁了人,也不至于因着这种性格吃亏。”长公主耐心地解释道。
“小七你我都是知道的,她脾性好,人又聪明,小孩子都是爱比较的,我也是想着有了小七做比较,华月能上进些。再说了,皇上如今受靖国公教导,他也常常进宫,你父亲那般疼小七,我怎么敢让小七受委屈,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靖国公吗?”长公主见凌氏似乎有所松动,连忙将凌傲柏搬了出来。
父亲的为人,凌氏自然信得过,可即便长公主句句在理,她仍是有些迟疑。“这件事我一时之间难下决断,须得同小七商量。”
长公主自然不会急在这一时半刻,笑着应下了。
把女儿送进宫给华月郡主做伴读,凌氏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三两日都没有主动提起这事儿。
这一日午后,平素给谢瑶光调理身体的大夫来复诊,说是往后七姑娘便不用再喝苦汤药,改吃药丸子,吃上半年,只要把身体底子打好了,往后就不会经常生病了。
谢瑶光抿了抿嘴,想问是不是身子养好了,往后成亲子息也容易些,毕竟她上辈子嫌汤药苦,总是偷偷倒掉,后来再想养,年岁大了反倒不易调理。
只是到底这话不适宜现在问,她犹犹豫豫的,直到大夫走了也没问出口。
“娘,您说……”谢瑶光觉得,母女俩说这种私房话儿更容易些,只是她一抬眼,就看到凌氏皱着眉,似乎并不高兴。
“娘,您怎么了?”
凌氏回过神,原本她还想着以小七身体不好为理由拒绝长公主,可现在看来,连这一条路也走不通了。她勉强笑笑,摸了摸她的头,问道:“小七喜欢在家里,还是在宫里?”
这话问得突然……谢瑶光犹豫了一下,“娘是有什么心事吗?”
凌氏摇了摇头,崇安长公主说的那些话不停地在她脑海中回响,可是小七现在还这样小,以前同她不亲近,如今好不容易母女俩能亲亲热热的,叫她如何舍得……
母亲不说,并不代表谢瑶光没有旁的法子知道。
她同荣安堂的丫鬟婆子混熟了,青宛又是个藏不住话的,三言两语就被问了出来。
给华月郡主做伴读?
这事儿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尤其是华月郡主那性子,她想起来就一阵儿头疼。可要想进宫,要想见到萧景泽,不得不说,给郡主做伴读是一条捷径。
对于谢瑶光而言,几乎是不用犹疑的。
她吩咐奶娘,若是长公主再来,一定要立刻告诉她。
转眼就是腊八,谢永安难得来了荣安堂,他不爱看凌氏的冷脸,本是不想来的,可杜姨娘温言软语地劝了一劝,又想到谢瑶光前一阵儿在宫中扬名的事儿,决定看在女儿的面子上,过来瞧一瞧。
一家三口喝了腊八粥,碗还没端下桌,就有门房从外边来:“长公主来了。”
以崇安长公主的身份,下人们自然是不敢拦,说话间,就听到长公主的笑声,“你们一家子倒是热闹,小七好像比前些天圆润了些,就是该这样,小姑娘家嘛,胖些才好看。”
谢永安夫妇见礼,长公主落座,才看向凌氏,“我不来,你就不打算去我那儿是不是?我是诚心诚意请小七去给华月做伴读,又是要抢你的女儿,真不知道你在忧心什么?”
凌氏嘴唇嗡动,到底没开口。
反倒是谢永安十分诧异,看向凌氏,“让小七给郡主做伴读,这是好事儿啊,你怎么先前没跟我说?”
凌氏没理他,转头问谢瑶光,“小七,你愿不愿意进宫去做华月郡主的伴读?”
长公主怕她不答应,忙道:“小七,宫里有许多好玩的,好吃的,你在宫外都见不着,想不想跟我去看看?”
谢瑶光扑哧一声笑了,“长公主殿下,我又不是那五六岁的孩童,眼里只有吃的玩的,若是要去,您得跟我说说这师傅是谁,平日里教授些什么课程,我给郡主做伴读,都需做些什么事?”
长公主一愣,随即笑道:“你倒全都问在点子上了,给你们请的夫子是周复老先生的遗孀黄氏,她的文采见识、礼仪诗书,教你们绰绰有余,课程嘛,和女学里差不多,只是华月的身份在那里摆着,没有妇容女工这些,再有就是马术和箭法,黄夫人是江南人,不善骑射,这些由长乐宫的卫尉统领来教你们,也不用精通,学个皮毛便罢了。”
“你同华月在一起,不用做旁的,只是须得时时提醒她要收敛脾气,谨记皇家风范四个字。”长公主笑,“华月脾气糟归糟,但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你同她处久了便知道了。”
谢瑶光听罢这些,抬眼看向凌氏,一脸希冀。
“你想去便去吧。”凌氏想了想,道,“毕竟不是谁都能请来黄夫人的。”
“多谢娘亲。”谢瑶光点头,却转头看向长公主,“不过要去,我还有一件事想同长公主商量。”
“什么事?”长公主有几分好奇。
“我娘膝下就我一个孩子,若我进了宫,娘亲就无人相陪,还请您和先生商量商量,能否每旬放我两三天假,让我回家和母亲团聚。”不止凌氏舍不得她,她亦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亲情。
任谁都不会拒绝这样的请求,长公主夸她孝顺,当下就点头同意了。
凌氏听女儿这样将自己放在心上,心里更是熨帖不已。
8.郡主(修)
第8章郡主
谢瑶光包袱款款地跟着长公主进了宫,还没踏进宫门,就听到华月郡主同宫女们的嬉闹声,凑近了一看,她正让几个内侍在地上表演倒挂金钩呢,其中最小的那个内侍脸色涨得通过,断断续续地求饶,华月却笑嘻嘻地不准,听得不耐烦了,还扬起手中的鞭子抽了他一下。
伴随着那内侍的一声惨叫,崇安长公主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华月,你在做什么?”
“祖母回来啦。”华月郡主娇俏一笑,丢了手里的鞭子,迈着小步子跑过来,边跑边说,“我同他们玩呢,祖母你看,他们也很高兴呢……你怎么在这?”
华月看到跟在长公主身后的谢瑶光,脸上的笑意立刻冷了下来,叱问道。
“前些日子不是同你说过要给你找一个伴读,是时候该长进长进了,别整日里欺负这些宫女内侍。”长公主说道,“这是谢家小姐,先前宫宴的时候你也见过的,小七聪慧懂事,你好生同她学学。”
“长公主谬赞。”谢瑶光谦虚了一句,躬身道,“臣女谢瑶光,见过郡主。”
“跪下!”华月郡主一双杏眸狠瞪着谢瑶光,拔高声音道。
果然是刁蛮任性不可一世啊。谢瑶光感慨了一句,站着没动。
她以为华月郡主给了自己这么个下马威,自己却没上套,她会大发脾气,孰料华月郡主根本没生气,反而换了副委委屈屈的脸,泫然欲泣道:“祖母你看,她根本不听我的话,我才不要这样的伴读,你再帮我重新找个听话的!”
“不行!”长公主断然拒绝了她的请求,语重心长地说:“莫要以为这世上万事都能如愿,市井有俚语,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自己得明白这一点。小七做伴读的事儿已经定下来了,没有你置喙的余地。”
长公主一直都将华月郡主当做心肝宝贝一样的疼宠,哪里跟她说过这样的重话,华月心里顿时委屈的不得了,一跺脚,“怎么就没我说话的余地,你这么喜欢她,叫她给你做伴读啊,干什么非要塞给我,我是堂堂郡主,当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不依我,我找皇上说理去!”说罢转身跑了。
几个宫女要去追,却被长公主拦住了,“随她去,碰了钉子就知道厉害了。”又转头对谢瑶光说:“你也瞧见了,华月就是这么个性子,不过不要怕,她现下还小,能扳过来的。”
谢瑶光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头一次被人这样嫌弃,她没扭头就走已经算是客气了,要不是住在宫里头能时长见到萧景泽,谁会跑来受那个刁蛮郡主的鸟气。
但是谢瑶光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见到了萧景泽。
午膳时分,华月郡主垂头丧气地回了长乐宫,看见长公主同谢瑶光在用膳,哼了一声。
在她之后迈进大殿的少年帝王提醒道:“华月,忘了朕刚刚怎么跟你说的?”
华月郡主瞟了谢瑶光一眼,闷声道:“对不起。”
谢瑶光又惊又喜,半晌回过神来,才跪地行礼,“臣女谢瑶光,见过皇上。”
“起来吧。”萧景泽像记忆中那般温柔地对她笑,“华月对你口出不逊,朕刚刚已经说过她了,你不要放在心上,长姐既然选了你做伴读,想必定有过人之处。你往后要跟着人家好好学,知道吗?”这后一句明显是对华月郡主说的。
郡主敷衍地点点头,问:“皇上,我现在可以吃饭了吧?”
萧景泽笑,“记住了就可以吃了。”
“皇上一同用膳吧。”长公主吩咐内侍多拿一双碗筷来,又转头对谢瑶光道:“皇上平日都是在长乐宫用膳的,你不必拘谨,若有什么想吃的,让人跟御膳房说一声。”
谢瑶光低低地嗯了一声,再抬眼看萧景泽,他已经坐下开始吃菜了。
眼瞅着就要过年,这几天并不用上课,只是为了让谢瑶光和华月郡主提前培养培养感情,用罢膳食,长公主便让华月领着谢瑶光在宫中各处转一转,算是熟悉环境。
华月郡主这会儿是怎么看她也看不顺眼,又岂会耐心领着她到处走,没多会儿就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心里还念叨着,最好是在宫里头迷路了,回不来长乐宫。
谢瑶光当然不会迷路,她在这皇宫里住了十多年,几乎是闭着眼睛就能想起路怎么走,又岂会认不清方向呢。
华月郡主不在,正好遂了她的心思,她一个人慢悠悠地晃着,穿过数座宫殿,又经过几片园林,终于走到了那日宫中饮宴的建章宫。
而不远处的太液池,正是她想去的地方,上辈子她夏日最喜欢同萧景泽来这里,水波荡漾,全都成了回忆。
大抵是因为天寒地冻的缘故,太液池不复往日的盛景,几艘游船孤零零的停靠在案板,水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好像风一吹就会碎裂似的。
谢瑶光极目远眺,这偌大的池园,竟不见一个人影,倒是那北岸边的石鲸上,似乎是有什么活物在动?
喵呜……喵呜……
随着风声的传递和谢瑶光慢慢靠近的步伐,她听清了也瞧见了那石鲸上卧着的……竟然是一只狸花猫。
大抵是听到了谢瑶光的脚步声,那只狸花猫恹恹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叫唤了两声,低低地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十分可怜。
谢瑶光心底微微一动,快步上前抱起了那只猫,那瘦弱地带着些微暖意的小身躯在自己怀里不住地颤抖,却乖乖地没有再叫唤。
猫脖子上套着个项圈,显然是有主之物,可是皇宫里头,谁会闲着无事养只猫呢?那些宫女内侍自是不可能,宫内的吃穿用度都是有数的,他们不会用辛辛苦苦攒下的月银养一只半大的小猫。
该不会是哪个主子的宠物?可是这宫里头拢共也没几个主子,睿宗皇帝驾崩前,下令将所有未曾生养的妃嫔遣散出宫,两位王爷的生母都被遣送去了他们各自的封地,其他几个儿女或早夭、或死在宫闱斗争、或战死沙场的妃嫔被凌傲柏送到了护国寺出家,难不成这小猫是她们临走时留下的?
不会。谢瑶光否定了这个猜测,端看这只狸花猫身上的毛蓬松绵软,就知道肯定是有人在照顾着,绝不会是被遗弃的。
还没待她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就听到一句熟悉而又陌生的问话:“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瑶光缓缓抬起头,站在不远处的萧景泽还是午膳时那身素色锦衣,略显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此时的他全无适才的温柔和煦,目光灼灼地盯着谢瑶光,重复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随便走走。”谢瑶光觉得萧景泽现在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有点儿像她上辈子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感觉,她说不上更喜欢他的哪一面,因为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伤害过谁。
“长姐不是让华月陪着你吗?”萧景泽问完这话便知道原因了,“华月那丫头,真该好好教训才是。”
“郡主只是贪玩,皇上莫要迁怒。”谢瑶光笑了笑,“皇上来这里做什么?也是随便走走吗?”
萧景泽没有回答,而是皱眉道:“你把琥珀还给朕。”
“琥珀?”谢瑶光大抵是猜到了他在说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萧景泽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羞窘,他指了指谢瑶光的斗篷中鼓起来的一坨,“朕已经听见它的声音了,你赶快放它出来,闷在里头很难受的。”
谢瑶光有些诧异,她上辈子从未听萧景泽提起过曾经养了一只猫,“这是你的猫?我还以为皇家人只会养条枝那边白毛鸳鸯眼的那种猫呢,不过我听奶娘说狸花猫不耐寒,冬天喜欢窝在火炉边,外头冷成这样,你怎么把它放出来了?我刚过来的时候,冻得喵呜喵呜直叫唤呢。”
“你话真多。”萧景泽瞥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接过琥珀,肌肤相抵时察觉到她身上的寒意,无奈地叹了口气,“朕要回未央宫,顺道送你回去吧。”
谢瑶光暗暗偷笑,当她不知道呢,未央宫同长公主所住的长乐宫并不在一个方向,这个人啊,何必掩饰自己的好意呢。
“皇上今日不用习课吗?”睿宗皇帝一直未立太子,虽然留有遗诏,可萧景泽这皇帝纯属赶鸭子上架,之前从未学过帝王策,更不用说处理朝事,凌傲柏封了光禄大夫周弼时做蔡三思,名义上是协助皇帝处理政务,实际上就是教萧景泽怎么当皇帝。
“今日的课已经上完了,太傅对朕的功课很满意。”萧景泽沉默了半晌,应了这么一句话,却将怀里的小猫儿抱得愈发紧了。
琥珀被桎梏的很不舒服,又开始一声叠一声的叫唤起来,萧景泽一个晃神,它动作灵敏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跳到了谢瑶光怀里。
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瞬时散落一地,萧景泽瞧她眉眼中的得意之色,心中郁结之气更甚,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9.喵呜(修)
第9章喵呜
几乎是一瞬间,谢瑶光就察觉到了他心情的变化。
谢瑶光想问为什么?想说莫要不开心,想告诉他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可以她现在和萧景泽的关系,这些话,怎么也轮不到她来说。
“当皇帝非得板着张脸吗?”谢瑶光逗弄着怀里的猫嘟囔道,“我听人说当皇帝要恩威并施,应该就是说,该板着脸的时候就得板着脸,该笑的时候就得笑,现在这儿就咱们两个人跟琥珀,你应该笑。”
无奈之下,谢瑶光只能选择了这么一种方式,谁让她现在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呢。
应该笑吗?
萧景泽有些迟疑地扯了扯嘴角,拼凑出一个并不那么好看的笑容,谢瑶光却在其中找到了熟悉的温和之意,她笑道,“就是应该这样,你现在是皇帝了,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骂谁就骂谁,若是连做皇帝都活得不痛快,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谢瑶光知道,这会儿萧景泽正囫囵吞枣地学着一大堆的治国之道,学着把自己变成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她不懂官场、朝廷、家国天下,她只想让他活得痛快些。
萧景泽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终于笑出声来,谢瑶光看上去也很高兴,一双莹亮的眸子笑意流转,好像弯弯的月牙儿。
他盯着谢瑶光明丽的小脸蛋儿怔愣了半晌,似乎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打从心眼里不愿看到她,却又不由自主的想亲近她。
“你看它是不是饿了?”谢瑶光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诧异地睁大了双眼看着正津津有味腆着自己手指头的小猫儿,似乎有些无助。
“不用怕,琥珀不咬人的。”萧景泽的温柔似乎在这一瞬间又回来了,他轻轻抚了抚琥珀的脊背,只见这只小猫儿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来。
“等下到了长乐宫,让人人给它弄些吃的,你再把它带回去吧。”谢瑶光想了想,认真道。
穿过建章宫同未央宫相接的飞阁辇道,两人正聊着该给小猫儿喂些什么吃食好时,从不远处的青石路上走来一个人。
他面容严肃,眼含怒色,眉头微皱,步子却迈的不急不缓,双手交叉覆于腹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深沉。
“大将军。”萧景敛了笑意,泽淡淡地唤了声。
“皇上不在书房批阅奏章,跑出来作甚?”在旁人听来,这也许就是质问了,凌傲柏却不以为然,他奉先帝遗诏,要辅佐幼帝,自然要把他教成一个合格的帝王。
萧景泽抬头,目光正视凌傲柏,“大将军,朕不认为要将自己的行踪汇报给你。奏章朕已经看完了,能处理的已经做好批复,需要斟酌讨论的也挑出来放在了一边,大将军可以去书房看看。”
听到这话,凌傲柏总算神色缓和了些,他转向谢瑶光,“小七怎么也在这里?”
“长姐为华月寻伴读,选中了谢姑娘。”萧景泽替她解释。
这事凌傲柏已经听说了,他点点头,视线落到谢瑶光怀里的小猫儿身上,锐利的目光又转而看向帝王,“皇上,臣让您将这只猫丢掉,为何它还在这里?”
谢瑶光明显觉得怀中的小猫儿瑟缩了一下,她不明所以,目光来来回回地看了两人几遍,没听说外祖父不喜欢猫啊。
“皇上,臣曾跟您说过,为君者不可有妇人之仁,养着这只畜生,只会助长了你的心慈手软,此乃帝王大忌,长此以往于治国不利。”凌傲柏言辞恳切,他确实是抱着好好培养皇帝的心思,奈何萧景泽不领情,三番五次的将这畜生抱回未央宫。
萧景泽偏过头,看了看在谢瑶光怀中瑟瑟发抖的琥珀,心知这么冷的天,若是再把它丢到外头,肯定会冻死的。
他抿了抿嘴,对凌傲柏道:“大将军,朕不愿意。”
这大概是他被赶鸭子上架成为皇帝后,第一次明确的对凌傲柏表示出自己的意愿。
凌傲柏以靖国公、大将军的身份辅政,他愿意捧着自己,自己就是皇帝,他不愿意了,自己就是个傀儡。
萧景泽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从他得知要做皇帝的那一刻,就没想过要去反驳凌傲柏的话,即便他看上去没有丝毫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思,与其说是他在畏惧这个忠臣良将,不如说这是一个初为帝王之人对两朝功勋的尊重。
论起朝事,他的确有太多需要像凌傲柏请教的地方。
一身威严的男人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他向来觉得十八皇子太过仁慈,根本不适合去做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但先帝遗诏如此,而且相比好大喜功的怀王,平庸鲁钝的端王,也就是十八皇子还有些可栽培的资质,两相权衡之下,他不得不将他送上了那个位置。
萧景泽初时虽有些慌乱,但勤奋好学,聪敏机智,眼瞅着一日日越发有个皇帝模样了,但却有一点让凌傲柏不喜,每每议起朝事之时,即便两人有意见相悖之处,这个少年帝王从不会说出反驳自己的话。
一个皇帝,怎么能处处以臣子的意见马首是瞻,那不是帝王,那是附庸。
“皇上可有能说服臣的理由?”他突然想知道,这个一时间被捧上龙椅的少年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景泽淡淡一笑,“大将军要朕将小猫儿丢弃,无非是怕朕养成优柔寡断的性儿,朕却不这么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臣民百姓能沐浴天恩,一只小猫儿又有何妨碍。更何况,若是朕今日为了做皇帝,连一只小猫儿都容不下,他日又如何能容下其他人。”
“既然皇上这般说了,那臣谨遵圣训便是。”
大抵是没想到凌傲柏这样好说话,萧景泽不由流露出几分诧异之色,旋即又迅速收了起来,点头道:“大将军能体谅朕的心思,朕心甚慰。”
谢瑶光在一旁看了半晌,终于寻着个说话的机会,“既然能养琥珀了,就叫宫女给它弄点吃的来吧,小家伙儿饿半天了,我瞧着挺可怜。”
萧景泽略一沉吟道,“谢姑娘,朕平日里忙于政务,恐怕没多少时间悉心照料琥珀,能不能托你代为照看一二?”宫里那些内侍宫女整日里忙着捧高踩低,哪里会用心去照顾一只猫。
诶?这好不容易争取到了养猫的权力,怎么又说要给自己养了?
大抵是看出谢瑶光心中的疑惑,萧景泽笑道:“琥珀是朕在宫里头捡到的,那会儿朕还没登基,母妃又……它陪朕打发了不少时日,养着养着渐也养出了感情,可做皇帝不像做皇子那会儿清闲,所以便想着将它放在你那里,得空去瞧瞧。”
谢瑶光从未养过猫,也不知要怎么养,可单凭萧景泽最后一句话,她便迅速的点头应了下来。
“回头朕叫宫人把琥珀平日里用的东西拿到你那儿去,再跟你说说这些东西都怎么用。”大概是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的缘故,萧景泽神色轻松了不少,露出个温和的笑来,“其实也没有多么繁琐,平日里的喂吃的,洗澡这些都有宫女在做,你只要在一旁盯着别出什么岔子就行,再有就是琥珀有点喜欢黏着人,你若无事,平日里多陪陪它就行。”
谢瑶光听他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叹口气道:“皇帝陛下怎么说话跟我奶娘似得,一点都不像个皇帝。”
这话听得萧景泽一愣,随即笑道:“朕倒是觉着,是因为你没有拿朕当皇帝看。”
这倒真真是一句实话,上辈子谢瑶光同萧景泽在宫里头相依为命,比起历朝历代的其他帝后来,自是多了一份深情厚谊,谢瑶光是重生之人,即便是再怎么掩饰,言语之中难免会流露出几分,细细一想两人从太液池走过来这一路上的对话,也难怪萧景泽会这样说了。
谢瑶光摸了摸下巴,忖度道,“大概是在我的印象里,皇帝应该都是一把年纪,穿着长袍宽袖,明黄深衣曲裾,戴一顶天子冕旒,端坐在明堂之上,下有文武百官朝拜,三呼万岁,而皇帝轻轻一扫视,满目威严。”说着还上下打量了一番萧景泽,“看起来确实不怎么像。”
其实上辈子萧景泽做了皇帝以后,身上的天家气度也是逐渐显露出来的,她还记得,自己陪他行加冠礼的那日,他穿着皇帝礼服,领着文武大臣去太庙祭拜,风吹起冕旒上的彩玉,隐隐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侧脸,一举一动却无不彰显着帝王风华。
大抵是知道谢瑶光心性纯然,听到这话萧景泽也没生气,反而笑道,“初时朕也没有想过会做皇帝,不过不管像不像,朕已经是皇帝了,有个词不是叫积威嘛,时间长了,朕也会像你说的那样,端坐明堂,满目威严。”
抱着琥珀回到长乐宫的时候,谢瑶光还在想象,满目威严的萧景泽是什么模样。
10.回家(修)
第10章回家
谢瑶光出去逛了一趟,抱了只猫回来,这事儿总得跟长公主说一声,毕竟她以后是要住在长乐宫的。
华月见了小猫崽儿,眼睛都亮了,但是看到谢瑶光,又故意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故意道:“你这是从哪里抱来的野猫,也不怕它抓伤了人,再说了,这种畜生,也不知道身上有病没病,我祖母身份尊贵,万一伤着她怎么办,还是快快丢了吧。”
长公主闻言微微皱眉,“小七,你若是想养猫,我命人去给你寻几只好的来,何必要这种土猫?”
谢瑶光见长公主并没有发怒,心知她对养猫之事并无异议,只是觉得养只土猫失了身份,便笑着解释道:“郡主和长公主莫担心,这猫儿是皇上养着的,不会有什么毛病的,只是托我照看一段时间罢了。我刚刚在宫道上碰见了靖国公,他也同意了。”
尽管摸准了长公主的心思,但谢瑶光怕她坚持不肯让自己养,只能搬出皇帝和靖国公这两尊大佛。
果不然,一听这猫是皇上的宠物,还是经过靖国公准允的,长公主便笑了,“也就是你外祖父疼你,由着你的性子来。,既然不是野猫,便养着吧,只是要仔细着,别叫它抓伤了,否则我可没法和你娘交代。”
“是。”谢瑶光笑,看向华月,“郡主可要摸一摸,这小猫崽才两个月大,不会乱咬人的。”
华月自小在长公主府养大,哪里见过这样新奇的玩意,可偏生性子别扭,先前给了谢瑶光下马威,这会儿怎么好意思主动服软。
谢瑶光将她的心思看得清楚,笑道:“难道郡主不敢摸?”
“谁说我不敢?”华月郡主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激将之法,当下便凑过去,轻轻地摸了摸琥珀的脊背。
小猫儿喵喵叫唤了两声,谢瑶光将桌上的点心掰了一点,对华月道:“麻烦郡主把手伸开。”
华月郡主不明所以,“你要做什么?”
谢瑶光拉过她的手,将点心揉成碎末,笑道:“琥珀饿了,你试着喂喂它。”
华月郡主跃跃欲试,又有些担忧,没等她犹豫,饿极了的小猫儿闻着味就过来了,低着头边嗅边吃。
“它舔我手心了。”华月郡主欣喜地叫了一声,对谢瑶光道:“快,再拿一些点心来。”
“琥珀还小,吃不了那么多。”谢瑶光笑,“郡主可以试着抚一抚它的背。”
这些都是萧景泽刚刚告诉她的,谢瑶光这也算是现学现卖。
长公主见她这么快就能跟华月郡主玩到一起去,心里愈发肯定,自己这个人没选错。
华月郡主到底是小孩心性,谢瑶光既没有像长辈那般拘着她,也不似宫人那样事事提醒,兼之给长公主告状,所以没几日,便勉强接受了谢瑶光这个伴读的存在。
可惜年关将至,谢瑶光也该回安阳侯府,走得时候,华月郡主抱着琥珀不撒手,非要说留在宫里自己养几天。
谢瑶光没同意,一来,琥珀是萧景泽交给自己养的,她不愿意失信于人,二者,华月郡主平日娇生惯养,如今只是新鲜,哪里会真的认真照顾一只小猫崽呢。
长安城这几日又下了几场雪,但采买年货的人却并没有因为天气原因而躲在家里,街上的人络绎不绝,马车走走停停,平时小半个时辰的路,愣生生走了一个时辰。
谢瑶光从马桶上跳下来,给了那赶车的内侍一锭银子,这才迈着步子踏进了安阳侯府的大门。
门房像是换了人,不过倒还认得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谢瑶光嗯了一声,自顾自的往后院走,她这些天不在家,回来自当先去拜见凌氏。
与府中张灯结彩,个个院子贴着红对联的情形不同,荣安堂里冷冷清清地,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谢瑶光前前后后找了三两圈,才看到一个负责洒扫的丫鬟,走过去问道,“这院里的人呢!夫人去哪里了?”
“七姑娘回来了。”那丫鬟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说道,“夫人她……舅夫人生病,您进宫那日她就去了国公府,到现在还没回来。咱们院里的人都被杜姨娘给叫了去,说是过年了缺人手,要她们去帮忙。”
谢瑶光的注意力全都在她的前一句话上,不可置信地问,“舅母生病了?”
舅母韩氏虽然性子看着冷清,但实则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少时对她多有照抚,谢瑶光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些着急,仔细算算,她入宫也有十多日,也不知舅母生了什么病,竟能让娘撂下家里这一摊子事儿一直待在国公府没回来。
“不行,我得去看看。”谢瑶光道,顺手将怀里的猫交给丫鬟,“这小猫崽儿你先给我看着,我去一趟外祖父家。”
府里管车马轿的人谢瑶光认得,她开口说要去国公府,下人们不敢一口应下,说是要去问问杜姨娘。
谢瑶光心里着急,索性发了火,“问杜姨娘?她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你们要是拎不清,用不用我娘回来教教你们?”
凌氏是当家主母,在谢家是说一不二的主儿,治家严厉,下人们自然是怕的,只好套上马车,将谢瑶光送到靖国公府去。
幸而舅母并无大碍,只是突然听闻舅舅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的消息,一时情急,晕了过去。
表姐凌茗霜又是个不管事的,突然听闻此事,院子里一团糟,凌氏留下来帮着整饬了几日,原本就是打算今日归家。
“等到过几日拜年来我再看你,叫霜姐儿这几日仔细照应着,院子里若是有那手脚不干净的,趁早撵出去。”凌氏临走前叮嘱了两句。
凌茗霜依依不舍地将她们母女送到门口,“姑母这就要走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府中住到过年呢,要不,您把小七留下来陪我吧,我也许久没见她了呢。”
凌氏笑,“你少来撒娇,管家的事儿也该学着了,眼瞅着就要及笄,哪能像你爹说的那样,一辈子不嫁人呢。”
凌茗霜闷闷地点了点头,又道:“那过年那天,姑母可要早早来。”
已是下午时分,街上的人比晌午她从宫里出来那会儿少了许多,谢瑶光甚少见人采买年货,这会儿心情又好,兴致勃勃地掀开帘子盯着外头看。
凌氏见她这般模样,笑道:“咱们家采买东西都是在固定的铺子里,外头坊市里的,其他玩意倒罢了,吃穿之物还是莫要乱买,省得用不惯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谢瑶光似乎是瞧见了什么感兴趣的物件,急急忙忙地喊了句停车,才回头道,“我知道,什么事儿都有娘给我操着心呢,不过我瞧着那街上有老妪摆摊卖一些小鱼儿,想着买回家去给琥珀吃。”
凌氏掀开车窗帘儿瞧了眼,的确是有一老太太,面前摆着两个木桶,乍一看,水里似是什么都没有,但再细细看,才发现水里游得欢快的,都是约莫一指宽的小鱼儿。虽说过年图个年年有余,但这么小的鱼儿,别说是做菜,就是熬汤也不够,难怪在这街市上乏人问津。
“你眼力倒好,隔这么老远也能瞧见。不过,琥珀是谁?”凌氏无奈地笑了笑,问她。
谢瑶光笑道,“是皇上的猫,外祖父不愿让他养着,便暂时让我照管。”
凌氏了解清楚缘由,没有再多问,而是道,“既然是给猫儿吃的,那便买下来吧,也省得寒冬腊月,这老太太在外头受冻。”
见谢瑶光要下车,凌氏笑了笑,拦住她。从袖口中掏出个钱袋给那赶车的侍从,“跟那老太太说,叫把鱼儿送到侯府去,七姑娘等着喂猫呢。”凌氏笑了笑大抵是因着瑶光身子骨不好,遇上这些穷苦百姓,凌氏一向喜欢结个善缘的。
听罢这话,谢瑶光脸上的笑意更浓,同她道,“也不知琥珀在家里会不会不习惯,得叫下人给它做个窝才行。”她们出宫回安阳侯府的半路上,临时改道去了靖国公府,带着只猫到底不方便,只得叫宫中的内侍先把行李物品连同琥珀一起送回侯府。
“以前也没见你喜欢这小东西,之前傅相家的五小姐养了只白毛鸳鸯眼的猫,你还怕那猫抓伤了你,不肯同她一块玩呢。”
“有这么一回事?”不怪谢瑶光想不起来,对于她来说,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一件小事,又何曾会放在心上。
马车一路驶进宣平里,停在安阳侯府的大门前,院墙外伫立着一横排拴马桩,青墙绿瓦,无不彰显着宅邸人家的富贵。
11.姨娘杜氏(修)
第11章姨娘杜氏
大抵是因为先前谢瑶光回来过一遭的缘故,荣安堂的下人们倒是一个没少的都在,丫鬟婆子迎了母女二人进门,凌氏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青姗特意将屋内的炭火拨的旺了些,问道:“姑娘从宫里头送回来的东西我已经吩咐金枝银枝她们拾掇去了,主子们是先用些饭食,还是先在屋里头休息一会儿?”
谢瑶光从宫里出来时,长公主赏了不少年货,有绫罗绸缎,也有新贡的稀罕玩意。
“我这一路回来乏了,想睡会儿,你们先下去吧。”凌氏摆摆手,在靖国公府忙忙碌碌这么些时日,一时放松下来,自然会觉得累。
谢瑶光紧跟着青姗出了正堂,怕吵着了凌氏,低声问道,“我晌午回家时带了一只猫,怎么刚刚没瞧见,青姗姐姐可知道它在哪儿?”
她明明嘱托了那丫鬟好生照顾琥珀,可她进门也有一会儿,也不见人将小猫儿送来,心里便觉着有些不对劲,荣安堂的丫鬟婆子都是她娘一手挑出来的,平日里最紧着她的东西,别说是只猫,就是只蚂蚁也会照顾得妥妥当当,怎么会不见踪影。
果不然,青姗诧异道,“没听说有只猫啊?是七姑娘你在宫里头养的吗?这恐怕得去问杜姨娘,夫人不在,府里头的事儿全被她大包大揽了去,世子爷也不拦着,她这些天折腾个没停,要不是你们回来了,只怕这府里头都要翻了天。”
“杜姨娘?”谢瑶光突然想起来,她上午回来时,那丫鬟说杜姨娘把荣安堂的人都叫走了,再听青姗这话,眉头不由得皱起来,谢永安平日里风流也就罢了,可怎么会叫一个有身孕的姨娘来管家,这劳心劳力累没了孩子,到时候算谁的?再说了论资排辈,府里头最有脸面的还属赵姨娘,原先是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后来又生了长子,虽说是庶出,可在大房里也算头一份,赵姨娘为人又是个老实本分的,连凌氏也不曾为难过她。可这杜姨娘……
谢瑶光想了想,对她道:“青姗姐姐,娘已经睡下了,我也不好再叨扰她,劳烦你陪我去杜姨娘院里走一遭,问问我的那只猫现在身在何处。”
主子有吩咐,当丫鬟的哪有拒绝的道理,青姗点头道:“我当然听小姐的,只不过……这事儿真不用跟夫人说一声,若是世子一心向着她,只怕小姐去了也没法子呢。”
伺候主子午睡的丫鬟已经退了出来,显然是凌氏不愿让人打搅,谢瑶光回头看了眼,便摇头道:“莫要叫娘劳心这些事,还是我自己去吧,杜姨娘她再仗着父亲宠爱,也不能越过我这当小姐的去。”
青姗暗道七姑娘在宫里头住了一阵儿性子越发倔强,见劝她不住,只得遂了谢瑶光的心思,陪她往杜姨娘的院里去。
经过回廊时谢瑶光突然想起那日谢青蓉落水的事儿来,问道:“这些天娘不在,小姑姑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怀王可曾再来过府上?”
青姗闻言心下诧异,三姑娘的事儿夫人早就吩咐了下去,让府里人的嘴巴都闭紧点,尤其是不准在七姑娘面前提,生怕污了她的耳朵,她到底是从哪里听来这件事儿的?
大抵是青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地久了,谢瑶光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只得做出一个无奈地表情,“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院里住着的,说话声音稍大些都能听到动静,更何况是这么大一件事,我又不是个傻的,娘把我当小孩子,你们也当我什么都不懂吗?”
“奴婢……”青姗犹豫了片刻,只得吐出实情来,“怀王殿下倒是来过一回,我听青宛嘀咕了两句,说是跟世子爷在书房待了一下午,也不知说了什么。三姑娘那日受了寒,生了一场大病,前几日才将将好,听她身边伺候的丫头说,这几天在房里头做针线呢。”
做针线?只怕是知道怀王没能当成皇帝,这心里头后悔了吧。谢瑶光腹诽,这王府的妾室和宫里的主子那可是天差地别,且看祖父回来怎么说吧,此事若能阻止,她定要尽力而为才是,万不能将谢家同怀王绑在一条船上,即便是她不在乎谢家上上下下几十百条人命,也不得不顾着凌氏的性命。
主仆二人走了一阵,终于到了西边的小院儿,不料却扑了个空。
“我们姨娘现在正陪着世子爷在前院喝酒,七姑娘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那丫鬟说话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竟丝毫不将谢瑶光放在眼里。
“不急。”谢瑶光慢悠悠地说了句话,然后上下打量了这丫鬟一番,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儿?”
“你想干什么?”那丫鬟退后两步,警惕地盯着谢瑶光主仆俩。
谢瑶光笑道:“不妨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这府里头上到我祖父的姨娘,下到外院扫地的丫鬟,身契全都在我娘手里头捏着,在安阳侯府做事,得认清楚谁才是你的主子!”
那丫鬟脸一白,嘴巴闭得紧紧地一句话也不说,大概是心底害了怕,大冬天的额头上竟沁出汗来。
青姗见状,立刻追问道,“今天晌午宫里头的人把夫人小姐在宫里头的东西送回来的时候,可有一只猫?”
“猫?”那丫鬟似是有些迟疑,想了半晌道,“是有一只狸花猫,不过姨娘说怕畜生满院子乱窜,抓伤了人,就叫来福给关到柴房去了。”
“你们家姨娘好金贵的身子!”谢瑶光心里是又气又怒,她一早出了宫,这会儿已经天已经渐黑了,琥珀被关起来大半天,只怕也不会有人想着去喂它,想到这里,她也顾不上生气,转身就往柴房的方向跑去。
萧景泽是因为相信她才将琥珀托付给她,自己不能再一次辜负这份信任。
好在只是一只猫,没有人会故意为难它,柴房门一打开,一直浑身黑黄色狸花纹,唯有四个爪子一点白的小猫立刻蹿了过来,也许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它并没有直接冲出柴房,而是停在了谢瑶光腿边,围着她一边打转,一边喵呜喵呜叫唤个不停。
谢瑶光弯腰将小猫儿抱了起来,轻轻地抚了抚它,柔声道,“别着急,回了咱院子就有东西吃了,我还给你买了新鲜的小鱼儿,管叫你吃个够。”
青姗在一旁听得直笑,“没想到七姑娘还是个菩萨心肠呢。”
“什么菩萨心肠,青姗姐可莫要挤兑我,这猫儿是从宫里头带出来的,比我这当小姐的还金贵,你说是不是得好好养着?”
青姗虽然是个丫鬟,但能在凌氏身旁伺候,也是个心思通透的,立时就明白了过来,道:“奴婢倒不曾得知这个事儿,不过这猫放出来,是不是得使人跟杜姨娘说一声?”
她的本意是,这猫儿既是宫里主子养着的,自然由不得杜姨娘这般胡乱折腾,即便是治不了她的罪,也要叫她晓得这其中利害,好杀杀她的气焰。
谢瑶光却不这么想,那杜氏是个惯会耍赖撒泼的,又颇受谢永安的宠爱,同这等人争执,自降身份且不说,还容易同她爹生了间隙,往后想要再做些什么就不那么容易了。
奈何她虽有心不计较,偏偏这杜姨娘不是个识趣的,从前院回来后,得知谢瑶□□势汹汹来找她麻烦,又将柴房那只猫儿放了出来,便跑到领了丫鬟找到了荣安堂去。
谢永安得知女儿回来,来了荣安堂一遭,这会儿正陪着凌氏母女用膳。
他夹了一筷子菜给谢瑶光,和蔼地问:“小七在宫里头住了这么些天,想家了吧,喏,多吃点。”
谢瑶光皱着眉,“爹,我不喜欢吃羊肉。”
谢永安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道:“不爱吃便不吃吧,爹以前没有留意过小七的喜好,往后会注意的。对了,你在宫里都做些什么?除了长公主和郡主,有没有见到皇上?”
谢瑶光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屋外的吵嚷声给打断了。
谢永安刚在谢瑶光这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面色顿时阴沉下来,骂道:“外间是怎么回事?还知不知道什么是规矩,吃个饭都不叫人安生!”
其实想也知道,整个安阳侯府能大摇大摆的跑到荣安堂吵闹的人不作他想,凌氏蹙了蹙眉,吩咐道:“青姗,去请杜姨娘进来,跟她说莫要激动,省得伤着肚子里的孩子。”
因为琥珀而起的事情,谢瑶光将猫儿抱回来的时候,便都和凌氏说了,她娘说不用管,可这会儿杜姨娘找上门,到底还是坏了心情。
见凌氏在瞪她,谢瑶光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目光移向门口,上辈子她鲜少同这位姨娘打交道,这辈子倒想瞧瞧,谢永安放在心尖上宠着的美人儿,是何等的飞扬跋扈!
12.训斥(修)
第12章训斥
还没等青姗掀开帘儿,那吵嚷声已经越来越近,估摸着是外头的下人没拦住,说话的功夫就有人掀了帘子走进来。
眼前这女人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打扮得倒似二八少女一般,穿了身鹅黄色的直裾,一身环佩叮当响,眉宇间尽显轻浮,大抵是一进门瞧见谢永安也在,面上露出几分喜色,嗔笑道:“世子爷可没跟我说要来夫人这儿!”
杜氏这般张狂并非没缘由的,她瞧准了凌氏是个嫌麻烦的,谢永安这个世子爷耳根又软,真出了什么事,床上哄两句也就过去了,是以一进门还未给当家夫人请安,便说了这么一句话。
谢永安看了凌氏一眼,见她似乎并未生气,这才装模作样板着脸冲杜姨娘道:“我跟夫人在里头吃饭,你在外头胡乱叫喊什么!”
“世子爷,不是妾身不知规矩,实在是七姑娘……七姑娘她太不懂事了!”杜姨娘捏着块帕子,委委屈屈地看向谢永安,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青姗有些担忧地看了眼谢瑶光,养猫这事儿可大可小,杜姨娘如今有着身孕,恐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谢瑶光听到这指责,甜甜一笑道,“我却不知哪里得罪了姨娘,让你敢当着父亲的面这般说我?”她虽然不怕杜姨娘找上门,但没想到她还真有这个胆子!
杜姨娘欲言又止,像是怕谢瑶光扑上来打她一般,可这副姿态是做给谢永安看的,是以那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风情,若是放在平时,只怕男人的骨头都软了三分,可如今谢永安正因着谢瑶光入宫给郡主做伴读,身份名声都跟着水涨船高,正欲同女儿好好相处,见状皱眉道,“小七即便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一个当长辈的同她计较什么!”
“爹说这话我可不依。”谢瑶光上辈子出嫁前有丫鬟婆子捧着、凌氏亲自教养,入宫后有萧景泽宠着,宫里的嬷嬷们教着,后来做了皇太后的威仪自不用说,她从来都不会忍气吞声,更不会去看谁的脸色,当即道:“我堂堂侯府嫡出的小姐,您拿一个姨娘和我相提并论,还说她是我的长辈,这让我娘如何自处,让我以后如何见人,更不用说,还会有人借着这话,想要逞威风呢。”
“七姑娘……这话可是世子爷说的,父亲说的话,你一个做女儿的怎么能反驳。再说了,不管怎么样,妾身肚子里还怀着你弟弟,如何就不能让你称呼一声长辈。”杜姨娘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又道:“我今儿来,是想问问七姑娘,你我素无来往,怎么偏偏同我过不去,先是弄了只畜生回府吓着了我,我好不容易使唤下人将它关起来,你怎生又将它放了出来!”
谢瑶光冷笑一声,道:“你肚子里的种,得生下来才知道是男是女,即便是个男丁,长在你肚子里,也不过是个庶出的命,比你这做姨娘的高一等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至于这猫儿,我在我家里头养着,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说罢便不再看她,端起茶壶往桌上小碟里倒了一点水,推到琥珀面前让它喝。
“你!”杜姨娘恨恨地瞪了谢瑶光一眼,脸上的青一阵红一阵,她明明听下人说这七姑娘性子软弱,最是好拿捏,怎么却不知她生了这般厉害的一张嘴,见说不过谢瑶光,杜姨娘一双媚眼只得看向谢永安,期望他能帮着自己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
孰料一向怜香惜玉的安阳侯世子,这一次却装了聋作了哑,兀自拿着酒杯浅酌,似乎根本没有看见杜姨娘那暗送的秋波。
“若没有其他事儿,姨娘还是先回去吧,这么大冷的天,从你的院子过来可要走不远的路呢。”谢瑶光见怀中的猫儿喝完了水,将那盛水的小碟子移开,连看都未曾看杜氏一眼,撂出这么一句话来。
杜姨娘自是不依,竟挑了个空凳子坐了下来,一副无赖架势,“七姑娘今儿不给我个说法,我还就不走了!”
谢瑶光不紧不慢地轻抚了琥珀两下,笑道:“姨娘以为荣安堂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在这里放肆?”
杜姨娘哼了一声,她肚子里可怀着娃娃,这七姑娘再有本事,敢动她一根汗毛?
“青姗,去外间叫护院来,请杜姨娘回自己院里去。”
得了这句吩咐,青姗先是看了眼谢永安,又瞧了眼凌氏,见他们二人都没有反对,惴惴不安地出门去叫人了。
谢瑶光似乎并不将这事儿放在心上,转眼又吩咐青雪收了桌上吃剩下的饭食,将琥珀放在桌上轻声逗弄着。
杜姨娘在这屋里简直是如坐针毡,但话已说出口,她张狂惯了,也不愿叫谢瑶光一个小丫头小瞧了她,面上装着镇静,只不过时不时地往谢永安那儿瞟一眼。
一下午没见踪影的青宛从屋外头进来,凑在凌氏耳边说了几句话。
只听得凌氏低声道:“你都问清楚了?”
“奴婢问清楚了,现下那几个就在院子里候着呢,夫人要不要叫他们进来?”青宛问道。
凌氏抬眼打量杜姨娘,见她神思不属,笑道,“且不急,我也想瞧瞧小七怎么处置这杜氏。”
青姗领了护院来,因着这一阵儿府中事务皆是杜姨娘打理,下人们都晓得杜氏得宠,一时间这几个护院也不敢将她怎么着,好声好气地相请她回去。
杜姨娘一向觉着自己个儿是主子,对这些下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斥骂道:“我今儿还就在这里坐定了,你们谁敢动我一下试试。”
护院们拿她没法子,领头一个唤作李三的,迟疑地看向青姗,青姗却又将目光投向谢瑶光。
琥珀趴在桌边,谢瑶光正逗弄着它舔自己的手指,察觉道青姗的视线,抬头道:“还愣着干什么,是我使唤不动你们还是怎么着,赶紧把杜姨娘请回去,我这儿养了只猫,只怕会惊吓到她呢。”
杜姨娘是说什么也不肯走的,她大概是笃定了谢瑶光不能将她怎么样,一副稳坐泰山的架势。
谢瑶光笑了笑,站起身道:“大抵是外头天冷,杜姨娘怕路滑不好走,这么着,你们几个力气大的,把她抬回去吧。”
李三还是有些犹豫,“七姑娘是说,抬……抬回去?”
“是啊。杜姨娘这不是走不了路么。”谢瑶光笑,“小姐我可一向心善,就这么着吧。”
李三听到这话,又见凌氏与谢永安似乎没什么反应,一咬牙,招呼了两个力气大的,将杜姨娘架了起来。
大抵是没想到这几个粗汉子真的敢动手,杜姨娘吓得花容失色,两只手胡乱挥舞,嘴里叫喊着,“你们放开我!放开我!世子爷!世子爷救我!你快把几个刁奴赶走,他们要谋害我肚子里的孩子啊!”
谢永安想说什么,一抬眼看到谢瑶光那似天真懵懂却又透着几分睿智的眼神,只得将话头咽了回去,先前因着怀王和谢青蓉之事,他同凌氏便闹得有些生分,惹得小七也不亲近他这个父亲,如今如果再为了一个妾室让女儿同自己疏离就不好了,不如就遂了小七的心思,和女儿处好关系,好让她在皇上和长公主面前多替他说些好话。
就在杜姨娘将要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未曾开口说话的凌氏突然道,“你们将杜姨娘放开,且先出去,我有话问她。”
不止是谢瑶光,就是一旁的谢永安闻得这话也是一怔。
府里头谁人不知,世子夫人虽然治家严厉,但一向自恃身份,鲜少同世子的几位姨娘计较,怎么今儿听这口气,像是要发落这杜姨娘似得?
李三赶忙让那两人放开还在胡乱叫嚷着的杜氏,屏气凝神站在一边,生怕主子一发火,自己跟着受牵连。
凌氏瞧他们这模样,颇觉好笑,摆手道,“你们现在外头等着,有事了自会唤人。”
杜姨娘尚不知祸到临头,抓着她的人一松手,便急急忙忙扑倒谢永安身前,哭诉道:“夫人在这府里头一手遮天,当真是不给妾身一点点活路,世子怎么能任由她们娘俩如此轻贱我,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孩子生下来却得喊她一声娘,这是规矩,我是不敢说什么的,可夫人如此对我的孩子,实在是让人寒心,难不成七姑娘是人,我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是人,他还没生下来就被这般对待,往后指不定还会怎么样呢!七姑娘小小年纪,心思实在是狠辣……”
“住嘴!”凌氏原本当看戏一般瞧她这副作态,听她话语中提及谢瑶光,却是生了怒,呵斥道:“七姑娘也是你能浑说的!我还没问你,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嫁妆铺子?”
13.处置(修)
第13章处置
厅堂中众人闻言色变。
丫鬟婆子们心里无不在想,这杜姨娘胆子可真不小,竟然敢打夫人嫁妆的主意,转念间又想知道杜姨娘到底拿了什么,让夫人这般生气。
谢永安听到这话也有些坐不住了,安阳侯府的家底,是从安阳侯这一辈开始攒的,在富贵云集的长安城根本不够瞧,侯府平日里的人情往来免不了要凌氏的嫁妆帮衬,那些东西在他看来同侯府的没有两样,杜姨娘打凌氏嫁妆的主意,无异于在割他的肉,他急忙道,“杜氏,夫人说的可是真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世子竟不知道吗?”凌氏冷笑,讥讽道,“我回府虽才半日,却也听说了,我不在的这阵子,府里头大小事务都是杜姨娘帮着料理的,从采买年货到给各府拜年的礼物,很是能干呢。世子说不知道,莫不是在哄我呢?没你的允许,谁敢放姨娘出府?没你的准许,杜氏有胆子到荣安堂来强抢库房的对牌?”
凌氏的声声质问堵得谢永安无言以对,她又道,“世子爷宠着谁,愿意给谁体面,那是你的事儿,我管不着。采买的油水,世子想必也知道,若只是这些钱,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杜氏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的这么长,我的嫁妆是要留给小七的,她自己个儿没有的东西,想要凭空占了去,也得看咽不咽得下去!”
这话语中透着三分厉色,杜氏心里头已生了惧意,却仍强自嘴硬道,“夫人少了什么东西不仔细找,赖在我身上作甚,不能因着您瞧我不顺眼,就乱泼我的脏水!我管家那是因为您不在,眼瞅着要过年了,您待在国公府不回来,也不知道心里是向着娘家还是向着婆家。世子不懂后院的事儿,这才交给我料理的,我自知世子疼我碍了夫人的眼,夫人要打要罚我认了!可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谢家的亲骨血,还求夫人放过他!”
杜姨娘自知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无所顾忌地反咬凌氏一口,还顺带给谢永安上眼药,若是凌氏真敢处置她,不光光是成了妒妇,还是个心狠手辣连相公亲生骨肉也不放过的女人!
谢瑶光活了两辈子,当真是没见过这样妄自尊大有恃无恐之人,嗤笑道,“还当真以为你肚子里揣着个保命符,我娘就不敢动你?”
“我虽不识几个字,却也知道月满则亏的道理,七姑娘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只怕夫人会心疼你呢。”杜姨娘见凌氏不吭声,以为她怕对自己动手毁了贤良的名声,心头一松,说话便带着几分得色。
凌氏仍旧表情淡淡,轻啜一口茶才吩咐道,“青宛,把外头那几个人叫进来。”
里头说话的动静并不小,屋外的几人明显都听见了,一进厅堂大气都不敢出。
“小的郑海富见过世子、夫人、七姑娘。”为首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道。
“郑掌柜不用多礼。”凌氏道,“你把这几日铺子里的事儿跟杜姨娘和世子爷好好说道说道。”
“是。”郑海富身子微微前倾,恭谨道:“前几日有人拿了夫人的印鉴来,从弄玉楼里取走了白玉观音一座,南海夜明珠二十八颗,翡翠如意一对,蟠螭纹和田玉环一组,青玉白玉耳铛数十对,还有三万两的银票。”
“什么?”谢永安何止是诧异,简直大惊失色,他知道凌氏嫁妆丰厚,却不曾想过竟然连弄玉楼也是她的嫁妆铺子,要知道,弄玉楼是专卖金银玉器的地方,只在长安城便有四五家分店,只郑掌柜刚刚说得这些东西,就抵得上安阳侯府一年的进项,怎能让他不惊讶。
凌氏道,“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前一阵儿我大嫂病重,侄女儿年幼不能侍疾,我带着陈妈妈回了国公府,并不在家,到底是谁取了我的印鉴,明目张胆从我的嫁妆铺子里拿走这么多东西,郑掌柜,你可知晓?”
郑海富目光落到一旁的杜姨娘身上,指着她道,“就是这位,起初我并不知晓她是府里的姨娘,还当是夫人身边伺候的,见她领着侯府的仆役,又拿着夫人的印鉴,便信了她,谁知道今个儿来报账,才听说夫人一直在国公府,也是刚刚回来,小人生怕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就寻了夫人身边的青宛姑娘说了声,才晓得是这位姨娘自作主张,想来是瞧上那些物件值钱,想换了银两花花。”
谢瑶光笑,“得亏郑掌柜你不是个笨的,不然我娘的嫁妆铺子可要被人搬空了,不过你们几个又是怎么回事?”她问的是郑海富旁边的几人。
其中一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人道,“民妇姓褚,是锦绣坊的绣娘,前两天杜姨娘拿了夫人的印鉴,去我们铺子里买了十几匹布,说是要裁几件新衣,我是来量尺寸的。”
“小的是脂粉铺子的管事,杜姨娘说铺子里新到的胭脂水粉得紧着她先挑,掌柜的就使唤我送了来。”
还有一人未开口,谢瑶光便道,“我认得你,你是城南那间首饰铺子的打首饰的师傅,怎么着,姨娘这是打了几副头面啊?”
“杜姨娘没有打头面。她吩咐小人将铺子里稍稍过时的金首饰全都回炉,融成金锭送进来,小人虽然说不上是这长安城最好的首饰匠人,但好歹也打了二十几年首饰,心血总不能白白浪费了,我此番来,本是要同她理论的。”说到要将首饰回炉,那人一脸愤然,随即又露出副庆幸的表情,“我说夫人怎么会是这种糊涂人,原来是这姨娘在搞鬼!”
谢永安脸色十分难看,杜姨娘说是夫人不在,想帮着理一理家事,他只当是件没所谓的小事,经不住她软磨硬泡便同意了,哪里会想到还有这些弯弯绕绕!
话说到如今这个份上,到底是什么情形不言而喻。
可杜姨娘却死不承认,一口咬定是凌氏诬陷她,“这些都是夫人身边的人,自然帮着夫人来污蔑我!”
“小的若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郑海富发咒赌誓,随即又道,“姨娘从铺子里拿走的那几样东西,能买得起的并不多,并不容易转手,当然,不管有没有寻到下家,只要查一查就能水落石出。”
杜姨娘闻得这句话,脸色瞬时一片苍白,声音颤抖道:“查……查什么?”
“这有什么难的。”谢瑶光见她这表情,便知东西肯定还在她手里,道,“姨娘是爹从任上带回来的,在长安并无亲朋,那些东西肯定都还在侯府里,让下人们一搜便知,我看不如就先从杜姨娘住的廷芳苑搜起吧?”
“你……没有……我……不是……”杜姨娘一时间慌了神,想辩解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说话愈发语无伦次。
谢瑶光好似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般,低声吩咐青姗带人去搜院子。
见事情实在是瞒不住了,杜姨娘无奈地看向谢永安,希望他能为自己说说话儿,可没料想谢永安却别过头,根本没有看她。
杜姨娘心瞬时就凉了一半,破罐破摔道:“东西是我拿了又如何?夫人不在我管家,家里头的东西难不成我还不能动一动,即便那是夫人的嫁妆,大不了还给你就是!”
“说得倒轻巧!”谢瑶光嘴利,立时道,“若是这世上头人人都像你一半,偷拿了东西被揭穿,被发现了就想着送回来了事,那这世道岂不是乱了,廷尉衙门可不是虚设的!”
杜姨娘却是知道这些公侯之家多好脸面,这等事儿万不会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冷哼了一声,“这府里头的事也不是七姑娘你一个姑娘家说了算的,夫人想把我怎么着?不过怎么着也不能伤着我肚子里的孩子!”
谢瑶□□极反笑,扭头看凌氏,只见她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这才抬头道:“也无甚,青姗,你叫外头那两人准备车马,把杜姨娘送到城外庄子上去,使个婆子跟着,等她这一胎落了地,把孩子抱回来养着,至于她,到时候找个牙婆卖了便是。”
杜氏做梦也没想到凌氏竟如此不留情面,目龇俱裂,大喊道:“你不能!”
“我不能?我为什么不能?只怕杜姨娘这些年太得意,竟忘了自己个儿的身契还在我手里头捏着。”凌氏冷笑一声,转头对谢永安道,“世子喜欢美人儿,赶明儿我替你选两个有姿色的收了房,杜氏这样不识情趣的,不要也罢。”
谢永安是无异议的,于他来说,杜姨娘平日里再温柔小意,也不过是个玩物,做下这等事来,府里头自然容不下,更何况,凌氏嫁妆既然如此丰厚,又言明是要留给女儿的,他当然要好好盘算盘算,美人不稀罕,稀罕的是富可敌国。
杜姨娘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管她再怎么哭闹,被送到庄子上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14.刺客(修)
第14章刺客
大抵是因为安阳侯谢光正领兵在外的缘故,安阳侯府的这个新年,过得算不上热闹。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按照朝廷祖制,皇帝要在登基第一年的上元节宴请群臣,一来显示新君恩典,二来也是敬告群臣新朝已立,莫要再生二心。
宴席照旧在上一次的建章宫,来的人还是那些人,只不过比起登基大典之后的那顿宴席,这一回,大多数人都放松了不少,相熟的官员私下里低声说着话。
大安朝民风不似前朝那般严谨,虽说这种场合男女照旧不能同席,但也不必再隔着屏风,主位在上,皇帝的左手边是朝臣,右手边是女眷,泾渭分明。
皇宫中的宴席自然不止单纯的吃个饭,太乐令邱金成安排了歌舞助兴,所有人按照品级依次而坐,安阳侯府虽说是勋贵之家,但在皇室宗亲的面前还是不够看,虽然不至于到末流,可谢瑶光坐的位置,却是连萧景泽的脸也看不清的。
霍氏姗姗来迟,她独身一人,没有带两个儿媳中的任何一个,也没有带凌芷彤。
靖国公论爵位乃是一等,论官位乃是超一品,霍氏的座位自然在最前头,她一落座,便远远地冲谢瑶光招了招手,亲昵地说:“小七,来外祖母这儿坐。”
凌氏虽然厌恶她,但面上的功夫一向做得很足,微微点头,示意女儿过去。
谢瑶光觉得奇怪,上辈子她不爱出门,根本就没有来这场宴会,反倒是凌芷彤因为一件小事大闹宴席,从此刁蛮的名声长安城无人不知。
按捺住心中的疑惑,谢瑶光在霍氏身畔坐了下来,她环视周围,心中却隐隐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满桌的珍馐美馔,谢瑶光却有些食不知味,她依稀记得上元宴上还发生过一件大事,可这会儿却怎么想不起来了。
霍氏见她并不动筷,还以为是因着没人布菜的缘故,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可是不习惯?”
谢瑶光轻轻摇头,目光同主位上的少年帝王撞了个正着,她心里一慌,忙不迭地低下头,错过了萧景泽嘴边的那一丝笑意。
怔忡间,轻歌曼舞换成了激烈的鼓点,一群身着宽摆长裙的舞女旋转着踏上了大殿中央,似乎每一步都应和着鼓声,这些人高眉深目,一瞧便知绝非大安朝人,随着旋转的速度加快,谢瑶光只觉得头晕目眩,竟瞧不清楚那些人的面容。
恍惚间她终于想起了什么,脑海中警铃大作,瑞平二十八年的冬天,先帝崩,新帝立,次年上元节,新帝大宴群臣,有匈奴女子混入乐坊,意图借机刺杀皇帝。
这群人很有可能就是太史令记载在史册上的刺客,谢瑶光记得,萧景泽便是因着这次刺杀伤了心肺,往后数年顽疾缠身,才叫萧承和钻了空子,借自己的手害死了他。
她目光紧紧盯着这群舞女,这辈子事情绝不可能再重演!
可时间紧急,她一时半刻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皇宫大殿不是她能任性妄为的地方,她只能聚精会神的留意着这些人的动作,另一只手握紧了拳头。
果不其然,乐曲过半,那在最前头领舞的女子忽然拔下头上的发钗,扑向了座上的君王。
一直紧盯着她的谢瑶光来不及多想,顺手抄起案几上的菜碟朝那女刺客掷了过去,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案几上跨了过去。
那盘子虽然没有击中此刻,却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洒了一地的汤水使得她脚底一滑,心知行刺之事已然败露,她双眸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转身揪住了谢瑶光。
因前朝有使者行刺皇帝,所以从那时起,入大殿者不得携带兵器,在座的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后,有那胆小的立时尖叫起来,凌氏看到被刺客抓住的谢瑶光,满心满眼全是焦急。
靖国公凌傲柏倒是有条不紊,冷眼瞥了那女刺客,“建章卫尉统领何在?”
负责建章宫防卫的卫尉统领周昌照一身冷汗,躬身道:“臣在。”
“领二百卫士包围前殿,通知羽林军护驾。”
周昌照领命而去,凌傲柏这才慢悠悠冲那刺客道:“你最好将手上的小姑娘放了,本将军还能留你一条全尸。”比起祖上的封荫,凌傲柏更喜欢大将军这个称谓。
那匈奴女刺客啐了一口,用生硬的汉话道:“她是你的外孙女,想要她活命,放我走!”
“你做梦!”谢瑶光自认不是心善之人,只要她一想起上辈子萧景泽受过的折磨,就恨不得将眼前这人千刀万剐,放她走?怎么可能!
被诸位臣工护在身后的萧景泽面露异色,目光落在谢瑶光身上,深邃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
睿宗皇帝儿女众多,到最后却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萧景泽能活到现在,除了他母亲赵婕妤十分受宠之外,与他敏锐的观察力不无关系。
他不明白,算上登基大典那一日,到今天,他同谢瑶光不过三面之缘,为何这个小姑娘会说出这种话来,还用那样坚定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其归结为谢瑶光随了靖国公一门的忠勇,即便刀剑架在脖子上,也绝不后退半步。
“你,胆子很大。”见谢瑶光想动,女刺客搂住了她的脖子,“那些男人,不如你。”
女刺客口中的那些男人,是指瑟缩在角落里的几位文官和诸侯,凌傲柏瞥了那些人一眼,面色沉沉。
“你错了,我不怕死,是因为我死了对这个国家没有任何影响,可你说的那些男人,是我朝的股肱之臣,他们若死了,才是大损失。”这话完全是胡诌的,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谢瑶光怎么会不怕死,但她知道,若是这会儿露了一星半点的怯意,只怕脖子的利器就会深入几分。
淬了毒的银簪紧贴着谢瑶光白皙的皮肤,僵硬的四肢百骸让她感觉到了上辈子临死之前的感觉,就在这时,周昌照率领建章卫士将整座大殿围了起来,骑都尉黎平川带着羽林军闯进了大殿。
这些人莫不是身着重铠,神色森然,一瞧就知道是上过战场的。
“将所有人都带到后殿看管起来,送圣上回未央宫,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踏出宫门一步,违者以通敌叛国论处。”凌傲柏吩咐完这话,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竟是看都不看那女刺客一眼。
萧景泽是最先离开建章宫前殿的,他比凌傲柏更明白自己的处境,跨出殿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谢瑶光一眼,那临危不惧颇有胆色的少女扬起一抹明亮的笑,似乎在告诉他,不要担心。
大殿中余下的其他人在黎平川和羽林军的带领下有条不紊的退出了建章宫前殿,那女刺客似乎有些慌乱,不住地四下环视,却什么也没发现。
偏偏就是这样的未知让她没来由的恐惧起来,凌傲柏的大名在匈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人性情耿直,最善攻坚战,她本以为应该是个性子急躁的大胡子将军,却万万没想到是一只狡猾多诈的狐狸。
几乎所有人都退出了大殿,偏偏凌氏坐在那里不肯走,黎平川苦着脸劝道:“大姐,你还是走吧,有岳父大人在,想来小七不会有事的。”他娶了靖国公府庶出的三小姐,同谢家也算是姻亲。
“平川妹夫说得对,你别再固执了,万一那匈奴人发起疯来怎么办?”谢永安是真的焦急,女儿的性命万一不保,若是凌氏再有个什么万一,他同靖国公府的关系也就断了,往后仕途定然不会像如今这般顺畅。
“你莫要再劝,我是绝对不肯走的。”凌氏倔起来,黎平川这个做妹婿的,还真拿她没办法。
谢永安一咬牙,“你若不走,我就走了!”说罢还真的连头都没回,大步流星出了宫殿,匈奴人的凶残举国皆知,他可不想留在这里等死。
凌氏目光似要喷火,“谢永安,你!”她可以容忍丈夫妻妾成群,不思进取,却万不能容忍他将女儿的性命丝毫不放在心上。
谢瑶光并没有太过惊讶,她对这个父亲心中从未存有过希冀,所以谈不上有多失望,只是多多少少会有些失落罢了。
黎平川还在苦劝,凌氏却像是打定了主意,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两人的对话传入凌傲柏耳中,他皱眉:“跟阿茹废什么话,捆起来带走!”
“大姐,大将军有命,实在对不住。”黎平川命两个羽林军将凌氏手脚缚住,连人带椅子都抬了出去。
谢瑶光叹气,娘亲当真是关心则乱,竟没看出来外祖父此举是想瓮中捉鳖。
随着大殿空了下来,女刺客的神情也十分紧张,她瞪着凌傲柏:“你,你想干什么?”
15.怀疑(修)
第15章怀疑
“你想刺杀皇帝?无论成功与否都是一个死字,你怕什么?”凌傲柏冷笑一声,“你猜猜,你攥着我外孙女的命,到底是保命符还是催命符?”
这个答案是毋庸置疑的,能混进皇家乐坊,企图谋刺皇帝,凌傲柏是绝不会让她活着走出皇宫的,但现下他却不会杀了这刺客,只有撬开她的嘴,问出真正的通敌叛乱之人,永绝后患才是凌傲柏的行事作风。
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忽然映出一抹淡淡的黑影,谢瑶光笑了笑,到底姜还是老的辣,看来这女刺客,今天是插翅也难逃了。
“你不担心我杀了她?”
“若是瑶光真死了,我会奏请圣上,给她请个公主郡主的封号,风光大葬。”
谢瑶光腹诽,她才不想做什么劳什子的公主郡主,成为皇后娘娘才是她的目标好不好!
女刺客似乎不太相信凌傲柏的话,或者说她不敢相信,如果凌傲柏真不在意这个小姑娘的死活,只怕她也活不成。她并非单于部下的死士,入宫行刺也只因为单于派来的使者说过,无论是哪个皇子继位,只要他死了,安朝必将大乱,届时匈奴骑兵将会长驱直入长安城,夺了这水草肥美粮食丰盛的地盘,到时候会分给她一大片城池,让她做部落的女首领。
就在她踌躇不定到底是该继续威胁这人,还是缴械投降的时候,一直乖乖不动的谢瑶光猛地踩了她一脚,仗着身形纤小,往下一缩挣脱了她的胳膊,然后就地一滚,还没等那女刺客反应过来,□□的破空声就紧追了过来。
谢瑶光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凌傲柏身边,他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夸赞道:“你很好,像你舅舅。”
说罢看向中了一箭的女刺客,那箭并未伤在要害,只是上头涂了麻药,让她一时动弹不得,他吩咐黎平川:“将她带走,送入廷尉衙门严加拷问。”
谢瑶光紧绷着的精神才放松了下来,脚下一软,竟昏了过去。
再度醒转之时,一眼就瞧见了凌氏满脸的忧色。
屋内的火盆燃得正旺,谢瑶光身上捂着厚厚的棉被,觉得汗津津地难受,她坐起来半倚着床头道:“娘,咱们还在宫里头吗”
其实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这宽大的拔步床,淡金色的纱帐,火盆里无烟无味的银霜炭,甚至窗边青釉双耳陶罐中那一枝盛放的冬梅,都是宫中特制的器物。
“你啊。大事自有你外祖父他们操心,你小小年纪的,凑什么热闹。”凌氏喟叹一句,哪怕是皇帝换了人来做对她来讲都是无所谓的,横竖凌家位高权重,她单凭着嫡长女这个头衔,就能得来无数的逢迎。
“娘,外祖父说我像舅舅呢。”谢瑶光没解释,她不愿意欺骗凌氏,但也知道重生之事只能烂到肚子里,所以只好转移话题。
提起凌元照,凌氏眉眼终于露出丝笑意,“俗话说外甥肖舅,你像你舅舅也是应该的,不过下回可万不能这般鲁莽了。”
“我知道。”谢瑶光点点头,“娘,那个女人是怎么混进宫里来的?外祖父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没有?”
“刚说了不让你管这些,怎么又问起来。”凌氏浸了帕子,为她擦拭额头上的汗。
谢瑶光知道大概从母亲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得乖巧地低头配合,“娘,我身上难受,要不咱回家去,我想沐浴。”
“这桩案子还未查清之前,所有人都不得离开,我们暂时走不了,不过宫里头也不缺吃穿,你想沐浴,我吩咐内侍去准备便是了。”凌氏叹了口气。
靖国公行事绝不徇私,但这些宫女内侍却都是拎得清的,并不曾为难她们母女,凑巧宫女送了汤药来,“小七,你喝完药,娘带你去沐浴。”
药很苦,但对于上辈子尝过千百遍的谢瑶光来说,这都不算什么,她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大抵是因为年纪小喉管细,又喝得太急的缘故,一不小心给呛着了,咳嗽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凌氏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你以前可是最不喜欢喝药的,现在倒是愈发懂事了。”
“反正都是要喝的,良药苦口利于病嘛。”那一双晶亮的眼眸还含着泪花,明艳的脸颊上却已经露出了一丝笑意。
“说起来,原本过了上元节,你就要入宫给郡主做伴读了,生出这样的事来也好,我陪你在宫里住一阵,看看你的行事。”谢瑶光的变化凌氏看在眼里,心中一时间颇有些不是滋味,她一方面盼着女儿长大懂事,能够独当一面,另一方面却又隐隐希望这样的日子来的迟一些,好让她能多将女儿呵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几日。
谢瑶光吐了吐舌头,“娘放心,我绝对不会给您丢脸的,往后一定会勤于功课,省得叫那些眼高于顶的,说我娘教出来的闺女是个草包。”
“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思,这些事还是等养好了身子再说吧。”凌氏神色说不上有多欣喜,却仍强打着精神笑着同谢瑶光说话。
就在母女俩热热闹闹说着到底是谭夫子的论著百读不厌,还是广文生的画作值得一赏,萧景泽偕同凌傲柏入了这方偏殿。
“臣妇见过皇上。”凌氏躬身行了拜礼,躺在床上的谢瑶光也想下床,还没等棉被掀开,就听到萧景泽道:“谢夫人起身吧,谢家小姐不用多礼,你可是朕的救命恩人!”
萧景泽特意咬重了救命恩人这四个字,谢瑶光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上辈子她初嫁给萧景泽时也是这样,他明明怎么看都是温和有礼的性子,内里却有些敏感多疑,在深宫中养成这样的性格,实在再正常不过,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谢家谋反事败,文武百官口诛笔伐,甚至于逼他废后的时候,却斩钉截铁说:“朕相信皇后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现在瞧萧景泽的态度,好像是在怀疑自己。
他凭什么怀疑自己,为了救他,她可是连命都差点折在了那个匈奴刺客手里!
从来没有见过萧景泽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即便是知道事有缘由,但谢瑶光一时半刻脑子里却转不过这个弯来,她哼了一声,不甘不愿地说了句:“多谢皇上体恤。说罢一点也不客气地背过身蒙着头,竟是看都不看一眼萧景泽。
“小七,你这成何体统!”
被凌氏这么低声喝问,缩在被子里的谢瑶光几乎委屈地要掉下泪来,她知道,这再也不是她和萧景泽两个人可以斗气撒娇的那段时光了。
她依旧蒙着头,闷声说了句:“我不舒服。”
这就算是解释了,不舒服!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她有无数的话想跟萧景泽说,话到喉头却只能咽回去,全数化成了眼中的酸涩。
低低的哽咽声从被窝里传来,凌氏不解,刚刚还言笑晏晏的女儿,这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哭成了个泪人。
莫不是性子迟钝,这会儿见着了皇帝才知道后怕?凌氏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抬头看了眼靖国公,只见他满脸肃色,显然是对小七耍小性子这事儿心生不喜。
凌氏无奈,只能去掀女儿身上的被子,“刚刚才说你懂事,才多大会儿你就又开始使性子了,这是宫里,不是家中,快出来吧。”
谢瑶光哭的满脸眼泪鼻涕,哪里肯让人看,揪紧了被角死活不肯松手。
怎么哭都不让人痛痛快快的!
谢瑶光的倔脾气一上来,正红色的缎被面儿被母女俩差点揪的变了形,宫女们是想上前帮忙又不敢,只得心怀忐忑地站在一旁。
站在一旁冷眼瞧了半晌的萧景泽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丫头倒是个实心眼儿的人,难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他略一思忖,迈步走到了床边。
那股儿跟自己抢夺被子的力道消失了,紧接着后背被有力且温柔的手掌安抚着,谢瑶光瞬时就察觉出这人不是娘亲。
外祖父做事严谨且雷厉风行,尽管疼爱自己,但也甚少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来,那……这个温柔的有节奏的拍打着自己后背的人是谁,几乎不做他想。
她有些激动,有些羞赧,却不再藏着头,慢慢地掀开棉被来。
萧景泽温和的眉眼正看着她,一如多年前她使性子的时候那样,只静静地看着,自己便没了脾气。
可如今这样的处境,谢瑶光怔忡着,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动作或表情。
那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眸,白白嫩嫩的脸颊上还挂着几道泪痕,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弄乱的头发,再加上那副怔愣迷茫的神色,怎么瞧都像是只小兔子。
可爱的让人心生怜惜。
萧景泽看着,心里头的那团疑云渐渐散了开来。
16.好友(修)
第16章好友
一室的静默终究还是被打破。
凌傲柏看着眼睛红红的外孙女,心头也有几分不忍,可又觉得女娃娃这样娇气不好,还不如刚刚在大殿之上应对刺客时那样,到底是要磨一磨她的性子。
这般想着,靖国公语气便冷了几分,道:“我有话问你。”
尽管心里想着不给谢瑶光好脸色,好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到底是捧在掌心的娇女,若是拿出廷尉衙门讯问人证人犯的那一套,只怕会吓坏了她,凌傲柏兜着圈子问了不少问题。
说到底,那些问题的中心无非就是这些。
“你是怎么瞧出那舞女是刺客假扮的?”
“为什么要从座位上跑出来?”
“被刺客抓住心里到底怕不怕?”
不止是萧景泽心有疑惑,连凌傲柏也觉得小七此举让人十分诧异,天底下真的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吗?
幸而谢瑶光知道她的外祖父心思缜密,在从被刺客挟持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说辞,偶然,一切都是偶然。
“我看那些人跳舞比女学中的教授舞艺的夫子跳得还好看,又长得不像中原人,便猜测是近几年风靡长安的胡旋舞。”说到这儿,谢瑶光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我一时好奇,就多瞧了一会儿,那个女人站在最中间,很是显眼,她一拔头钗我就觉得不对劲……杜姨娘她上回说是要五百两银子请郎中买补药安胎,我娘不愿给她,她就拔了头钗,那人的动作跟姨娘一样一样的,我以为她是要……所以就顺手丢了盘子过去。”
“后来也没想到她是刺客,就觉得大庭广众扔盘子太失礼了,我是想给皇上请罪来着,哪里知道刚跑出来,就被逮了个正着。”
“怎么不怕,可是那个刺客好凶啊,我吓得手脚都在打哆嗦,可又觉着怕也没什么用,外祖父你总说小七不争气,我也想争气一回,再说了,你那么疼我,肯定不会放着我不管的。”
萧景泽倒没觉着谢瑶光这一番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笑了笑,温言道:“谢姑娘莫担心,朕和靖国公过来,只是随便问一问,你刚巧要入宫给郡主做伴读,第一次离家,难免会有不适应的地方,让谢夫人在宫里多住两天陪陪你。”
谢瑶光突然觉得心里像堵着什么一般,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会对自己这样温柔,如果今天受伤的是别人呢?
她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可还是心里还是忍不住难受,低头垂眸,轻声道:“谢皇上隆恩。”
萧景泽心里不舒服了,他想念前些天言笑晏晏同她说话的明朗少女,而不是此刻将他当做皇帝来尊敬的大臣的女儿,只是靖国公在此,他没有多说什么,深深地看了谢瑶光一眼,转身离去。
不知是不是倒春寒,一夜之间,长安城竟然又簌簌地下起雪来。
谢瑶光怕冷,可又受不了闷,裹了一条毯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脚边生了两个火盆,倒也暖意融融。
窗外的雪还未飘进来,便被融成了水汽,她翻了两页书,心里十分无聊,先前萧景泽说要给华月做伴读,就不必再回去,可这都过快十天了,也没见长公主派人过来叫她。
这人是经不得念叨的,谢瑶光刚想了没一会儿,就听到宫人通报,说长公主殿下来访。
崇安长公主从屋外走进来,谢瑶光甚至没来得及穿鞋,掀开毯子踩在地上行礼,“臣女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这么冷的天,赶紧先把谢穿上,拘泥于这些虚礼做什么。”长公主扶了她一把,笑着问道:“怎么没见你娘?”
谢瑶光穿了鞋,吩咐宫女上茶,待崇安长公主坐定之后,才笑着解释道:“臣女近日身体不适,我娘去厨房看顾汤药,失礼之处,还望长公主海涵。”
那尚存着几分婴儿肥的白嫩面庞上一点儿紧张的神情都没有,使唤起宫里头的奴才也大大方方,经了这么吓人的事儿,竟然一点儿害怕和担忧也没有,崇安长公主瞧着暗暗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细细品了起来。
谢瑶光一时间摸不清长公主的来意,干脆也不吭声,就静静地坐在一旁。
以前看她活泼可爱,没想到还是个耐得住性子的。半晌之后,崇安长公主喝完了茶,心底对谢瑶光做出了这样的评价,她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来,“在宫里头住的可还习惯?”
“先前已经在宫里住过一遭,倒没有不习惯的地方,只是我受了伤,不能外出,整日里闷在屋中,实在无趣。”谢瑶光冲她狡黠一笑,“幸好还有公主殿下来看我。”
“我倒成给你解闷的了。”崇安长公主假装拉下脸,眼睛里的笑意却掩不住,她就喜欢这样聪颖爽朗的姑娘,“你要是在这儿待得闷了,就叫人给你备上软轿,去长乐宫寻华月说话,那丫头是个聒噪性子,定然比我能给你解闷。本想着让她也过来瞧瞧你的,可你娘素来爱清净,便就作罢了。”
“长公主殿下怜爱,臣女受之有愧,一时半刻未能履行伴读职责,还请长公主勿怪。”谢瑶光是个知进退的,长公主抬爱是一回事,自己识不识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到这个,倒也不急,且让华月那丫头再野两天。”长公主笑了笑,“黄夫人也到了,等过两日你好全了,我便替你引见。”
两人说话间,凌氏端了药和吃食从外头回来,打从上次宫女送来的饭食吃得谢瑶光上吐下泻,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没了,看得凌氏是阵阵心疼,凑巧这侧殿有个小厨房,她便求了靖国公,叫人每日送了新鲜食材来,亲自下厨给女儿做饭。
“听说长公主殿下来了,臣妇慢待,请殿下恕罪。”凌氏一身素色衣衫,大抵是在厨房待得久了,路上又吹了冷风,脸颊透着一抹红。
“我就不爱听你说这样的话,客气来客气去,把咱们几十年的情分都客气没了,我又不是那不讲理的,还能真治你个怠慢之罪不成。”
说起来崇安长公主只比凌氏大五岁,可她的孙女却跟谢瑶光年岁相当,想也知道她当初生下谢瑶光有多不容易。
“既然你这般说,我就不客气了,小七还饿着呢,我先陪她吃完饭,再陪你说话。”凌氏这话说的虽然不客气,却不是没道理的,往远了说,她的生母是周皇后的表姨母,崇安长公主生母微贱,又是养在周皇后膝下的,两人勉强算得上是有亲缘,往近了说,凌氏少时曾经给长公主做过几年伴读,也算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交情,如今长公主的体面又是仰仗靖国公得来,两人亲近些自然是理所应当。
几个宫女却是不知内情的,见凌氏无礼,便想要教训她,却被崇安长公主拦下了,她笑道,“你这人啊,一会儿一个样,刚还客客气气行礼呢,这会儿就蹬鼻子上脸了,我身边的人都看不下去。”
“哼!看不下去,想不看也成啊,废了那一双眼珠子就行。”凌氏这话说得冷酷无情,长公主身畔伺候的几个宫女瞬时脸就白了。
谢瑶光轻轻叹了口气,那日自己吃坏了肚子,凌氏大发雷霆,几个宫女当着面儿唯唯诺诺,转过身却暗讽凌氏仗着靖国公府蹬鼻子上脸,把自己当成宫里头的主子,也难怪她听到这样的话会生气。
“好了好了,瞧你把他们吓得,有气也不能这样撒。”崇安长公主从案几上的食屉中捏了块糕点咬了口,笑道:“说起来阿茹的手艺倒是渐长,记得你以前还时常送我些小点心,这些年却再也没吃过了。”
“你我都有儿女家业累身,哪能像做姑娘时那般悠闲,这几年不只是同你,咱们以前交好的姐妹,几乎都没有走动了。”凌氏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不说这些了,这糕点是给小七喝完药甜嘴的,你要真想吃,等过几天出了宫我特意给你做一回。”
崇安长公主本来感慨万千,突然听到这话,一愣,紧接着笑了笑,说,“那倒不必,我就是许久没吃了尝个鲜,又不是小孩子贪嘴,不过你家这丫头可不像你小时候那般护食,瞧她那呆愣愣的模样,脸蛋嫩的能掐出水来,我看着就想捏一把。”
“看看就行,万一给捏生气了,我可不哄。”凌氏笑道。
谢瑶光看着两个大人拿她打趣,分外无语,能不能考虑考虑我这个当事人的感受!
17.幕后主使(修)
第17章幕后主使
廷尉司的手段瘆人,可那匈奴女刺客嘴巴却紧得很,任凭几位官员如何用刑,愣是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还趁人不注意,竟然咬舌自尽了。
萧景泽知道此事后什么也没说,他坐上龙椅,不知出乎了多少人的意料,有人想杀他,也是应当的。
凌傲柏却大发雷霆,将廷尉司的一众官员斥责了一通,限期破案。
“大将军何须发这么大的火,让他们接着查便是了,那匈奴人连汉话都说不熟练,却能混入皇室教坊,必然有人从中接应,顺藤摸瓜,看看是否能揪出幕后主使。”
原本战战兢兢冷汗直流的廷尉司众人听到萧景泽这话,纷纷松了一口气,暗道幸好皇帝年少仁慈。
不料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坐在主位上的少年帝王又道:“这样一桩案子,关系着国之根本,现如今匈奴奸细能混入教坊司,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混入宫中,徐青,朕记得你们家三世廷尉,若是你没学到你父亲祖父的半点本事,朕可就要考虑,你适不适合坐在廷尉司的椅子上了。”
恩威并施是做皇帝必须要学会的,凌傲柏看着以徐青为首的廷尉司几人噤若寒蝉,又看看萧景泽面无表情的脸,心底十分满意。
谢瑶光在宫中养了些许时日,长公主除了先前来过那一回,之后几次都是遣了华月郡主领着人送东西来,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补品,但更多的是些新奇的小玩意。大抵是因为上回她同长公主抱怨宫中生活太闷的缘故。
好在华月也不介意这些,她渐渐同谢瑶光相熟,话也多了起来。
谢瑶光身子好起来之后,便同华月一起去上课,而凌氏,则在前几日便出了宫,侯府家大业大,离不得人。
先前刺客潜入宫中之事迟迟没有下文,谢瑶光心中好奇,旁敲侧击地问华月郡主。
“我也不晓得,好像前几天听祖母提起来,说是那刺客死了,可背后指使之人还没查出来,皇上和大将军让廷尉司限期破案呢。”
“死了?”谢瑶光吓了一跳,对于这桩案子事后如何,史书上并没有明确的记载,她细细回想,却也想不出端倪,只记得刺杀案发生不久后,廷尉司徐青被贬谪到了荆州做太守,而端王和怀王四月初就被遣回封地守孝。
难不成这二位才是幕后主使?可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事情不了了之?
谢瑶光的猜测不无道理,若说萧景泽死了,谁人得利,无非是怀王端王。可是端王素来愚笨,又不爱参与朝政,怀王狼子野心,上辈子还起兵谋反……
想到这里,谢瑶光隐隐觉得,此事的幕后主使,或许就是怀王。
华月郡主对她的心思一点也不知,笑道,“死了就死了呗,一个匈奴刺客而已,不过说起来,教坊司里倒还真有不少胡人,她们跳的那个胡旋舞,是一等一的好看,可惜祖母说那些人未曾开化,不懂中原礼仪,我只跟着怀王舅爷爷看过一回,就被骂了好一通呢。”
“怀王经常去教坊司吗?”谢瑶光问。
“当然了。”华月道,“怀王喜欢美人,教坊司的人都是经过调教的,听说还有不少人是犯官之后,大家闺秀出身,比起秦楼楚馆的人,肯定好多啦。”
怀王常去教坊司,与里面的人相熟,如果是他安插人手,让刺客潜进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谢瑶光敛了心思,笑道,“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要是给长公主或者黄夫人听到了,肯定少不了一顿罚呢。”
华月哼哼了两声,顿时不说话了。
黄夫人每日会给她们布置功课,今天教的是算学,谢瑶光面前摆了两个白玉算盘,轻轻拨动,便玉石碰撞时,那独有的响声。
华月名为来借笔记,实则是来抄作业,见谢瑶光算题不理她,有些耐不住性子,凑过来悄悄说,“听说这个月二十三是周老先生的忌日,黄夫人要回乡扫墓,一直要等到四月中旬才回来,我们拢共能得一个多月假呢,你要不要出去玩耍?”
“你想去哪里玩?”
“我听说你娘在终南山上有个别院,咱们去那儿踏青如何?山脚下有个清虚观,逢初一十五热闹的很,集市上有很多好玩的呢。”华月郡主见她有所意动,忙笑嘻嘻地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全都说出来。
谢瑶光掰着指头算了算,黄夫人的老家在庆州,离长安城有六七天的路程,若是这个月二十三扫墓的话,那最少要提前十天出发,也就是说再有三五日她们便有假了?
“你若是想去,我同我娘说一声,你去就是了。我娘同长公主那般要好,肯定会愿意把院子借给你的。”谢瑶光心里还记挂着刺客之事,并不愿意去。
华月皱着一张脸,“你不去,我一个人去也忒没意思了些,我不管,你一定要陪我去,再说了,我又不是让你一直住在那里,不过是想看看初一十五的集罢了。再说了,这大好时光,闷在家里多可惜啊,山脚下还有放纸鸢的呢,你……”
“你刚刚说什么?”
“放纸鸢啊,对了,小七你还没放过纸鸢吧,我听说你娘平常不让你出门……”
“对,就是放纸鸢。”谢瑶光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三月初三,长安城中的空中飞满了断线的纸鸢,纸鸢中附有歌谣:怀王乃是皇家郎,生平最爱花颜色,教坊歌舞日日新,王府后院几多娇。
一时间,长安城几岁的孩童都会了这首打油诗,争相传唱。
朝中流言蜚语渐起,说是怀王派刺客潜入教坊司,意图刺杀皇帝,若是新帝一死,最有机会登上帝位的人,非怀王莫属。
怀王在朝堂中几多自辩,可廷尉司查出不少他出入教坊司的证据,事情愈演愈烈,一时间竟然难以收拾。
与此同时,也有人说怀王继位本就名正言顺,是靖国公凌傲柏想效仿前朝,挟天子以令诸侯,伪造先帝遗诏,表面上是扶持年幼无知的五皇子,实际上是想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中。
若说在萧景泽即位前,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是各有各的看法,即便是有人认为萧明略可堪大任,但也只是私下里说道两句罢了,如今这种说法一出,朝堂上就跟炸了锅似的,之前与怀王来往密切的人人自危,生怕被卷进这场是非争论之中。
聪明的丞相傅远突然“病了”,一连数日称病不朝,而靖国公凌傲柏直接杀了几个说萧景泽名不正言不顺之人,未央宫前殿上的台阶溅了血,那些脸红脖子粗据理力争的朝臣们立刻闭了嘴,没有人再提怀王之事。
靖国公一脉出身武将,先祖曾陪太祖皇帝打下了如今这片江山,而凌傲柏能坐到大将军的位置,都是战场上的头颅堆出来的。
他手持将军剑,站立在大殿之上,说:“谁若是想谋反,就先踏过我凌某人的尸体。”
而作为话题中心的萧景泽,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然淡定地翻看手中的奏章。
此时,谢瑶光正与华月郡主在终南山脚下的集市上闲逛。
“我就说山下有意思吧。”华月郡主眉眼弯弯,左手拿着一支纸风车,右手拎着一个小葫芦,“别不高兴啦,功课写不完,明日再做也是一样的,反正黄夫人下个月才回来嘛。”
谢瑶光心里记挂着那些纸鸢的效果,根本没有仔细听她的话,愣了一下,问道:“啊,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说……唉,算了,咱们去吃东西吧,我看那边有炸果子的,闻着很香呢。”华月将小葫芦丢给身后跟着的侍卫,腾出一只手来,扯了扯她谢瑶光的袖子,“走吧。”
按说平日里谢瑶光对这些市井之物也是十分稀罕的,只是她这会儿实在提不起精神,只能任由华月郡主拉着她走。
“我祖母那么喜欢你,一听说是跟你一起出来玩,想也不想就点头了,要知道我平日里想出来,得想好些法子呢。下次咱们还得一块来。 ”华月一边拿着刚出锅的炸果子咬,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谢瑶光回过神,掏出一方帕子:“喏,油都流到嘴边了,快擦擦。这东西刚从油锅里捞出来,你也不怕烫。”
“就是热的才好吃呢。”华月咕哝了两句,三下两下将手里的东西吃干净,用帕子抹了抹嘴,却见谢瑶光目光飘向远处。“喂,你看什么呢?好像那边没有什么好玩的啊?”
“我好像看见了我舅家表姐。”谢瑶光轻声说,她远远瞧着那人的身影像是凌茗霜,但是又同一个男人在一块,一时间竟也不敢认。
她声音太小,华月郡主没听清,追问了一句,“什么?”
“没什么,我可是答应我娘今日要回家的,咱们在山里头住了也有小半个月了,再过几天就是月初了,我娘嘱咐我说是要早点考考我的功课呢,再耽搁,就得挨骂了。”谢瑶光将刚刚看到的画面抛诸脑后,她说考校功课不假,却也更关心怀王如今的处境。
18.不嫁(修)
第18章不嫁
不知道是不是受怀王之事的影响,太阳还未落山,街市却已经渐渐冷清。
华月坐在马车里还忍不住地絮叨,“我说再住两天吧,反正离黄夫人回来还早呢,你娘考校功课,能用得多少时间啊,再说了,你学东西那么快,有什么好担心的。你看看,现在回来,别说街上没什么好玩的,就是有,也得能出门才行。”
“好了好了,别啰嗦了。你要是实在无聊,我写帖子邀你来我家就是。”谢瑶光这话是敷衍之词,端看这街上风声鹤唳的景象,就知道这几日的动静小不了,华月郡主这一回家,是甭想再出门了。
此时她尚且不知,听到谢瑶光这么说,禁不住喜上眉梢,笑道:“那咱们可说好了。”
说来也怪,对于合了脾气的人,华月郡主是有一百个耐心,比如说谢瑶光,对于那些不合脾气的,是再怎么同她示好,她也懒得搭理的。
临分别时,华月郡主还不忘叮嘱她,“等到下一回进宫,可千万别忘记带上琥珀,我好些日子没见它了。”
谢瑶光笑着应了,目送她的车马远去,这才回身。
安阳侯府大门上还挂着新年时的红灯笼,几场春雨下来,颜色褪去不少,看着有些破旧,她微微蹙了蹙眉,守门的下人识得她,问了两声好,便要去通报,被谢瑶光给拦住了。
“我是回家,又不是做客,有什么好通报的,且守着你的门吧。”
回家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给凌氏请安,经过前院的时候,谢瑶光看见院中放了不少箱笼,还挂着大红绸布,随手抓了个下人问:“今儿府里有客人?”
“七……七姑娘。”那丫鬟见是谢瑶光,明显松了一口气,摇头道:“没有,夫人吩咐我们这些天闭门谢客。”
“院里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谢瑶光诧异,该不会有人给怀王求情,求到他们家来了吧,谢光正不在,谢光正根本在御前说不上话,这礼算是打水漂了吧。
丫鬟嗫嚅了两句,谢瑶光有些不耐,让她大声些,这才听到,“那些东西都是怀王府派人送来的,说是……说是给三小姐的……”
不等再听她说完,谢瑶光脚步匆匆,直奔荣安堂,她先前急着给萧明略泼脏水,竟一时间忘了谢青蓉和他之前是有了婚约的。
进了荣安堂,谢永安也在,这让谢瑶光有些出乎意料,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他旁边还坐着章姨娘同谢青蓉母女,也不知他们正在说什么,瞧见谢瑶光进门,意外地都噤了声。
“青姗,给我倒杯茶。”谢瑶光在凌氏身旁的圆凳上坐了下来,瞥了众人一眼,道,“莫不是来商量小姑母的亲事?”
想都不用想,怀王如今出了事,她那个眼界只有门缝宽的小姑母愿意嫁过去才怪。
章姨娘十分热情,道:“七姑娘回来啦,在外头玩的可好,怎么没请郡主来家里坐坐,对了,路上累了吧,饿不饿,要不要让下人给你准备点吃食?”
“瞅您这阵势,我可不敢请郡主来看笑话。”谢瑶光喝了一口茶,笑了笑。
凌氏瞪了她一眼,“刚回来就歇着去,不该管的事莫要多嘴。”
谢瑶光上辈子怕极了母亲,她说的话儿是一句都不敢反驳,这辈子却不同,知道凌氏是从心眼里疼着自己,根本没有将她的训斥放在心上,说是恃宠而骄也罢,说是换了性子也罢。
只见她一挑眉,道,“怀王府迫不及待要来抬人了?前院那些东西我可都瞧见了,不少呢!叫我说,这亲事既是小姑姑自己个儿选的,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就应了吧。”
“小七!”谢永安喝道,“长辈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来说道,听你娘的话,回屋去。”
“爹这生的是哪门子的气,我说的是真话,我在山上都听到风声了。”谢瑶光看桌上放了蜜饯,捏了两个塞进嘴里,吃出味道来了,才继续道,“怀王这可是指着咱们家救命呢,爹,你说咱们救还是不救?”
怀王勾结匈奴,意欲刺杀新帝的消息这几日在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且不论事情是真是假,但凡是沾上的,难免会惹上一身骚。
谢永安先前同萧明略交好,是以为他会继承大统,还将这个消息透露给章姨娘,谢青蓉母女俩一心想要攀高枝,怎么会不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结果没想到怀王不仅没当上皇帝不说,现如今长安城里还传出了这样的事,偏偏廷尉司一点风声都没有露出来,谢永安心里那叫一个愁,这亲事若是结了,安阳侯府难免会被打上怀王一派的烙印,可若是不结,万一怀王一点事儿都没有,以他那个瑕疵必报的性子,也绝不会让他们谢家好过。
“世子爷,青蓉可是你亲……亲妹妹啊!”章姨娘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怀王如今犯下这等事,你把她送过去,这不是叫她去送死吗?刺杀皇帝,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谢瑶光闻言笑,“怀王同皇帝是兄弟,诛九族岂不是将他自己也算了进去,姨奶奶多虑了,我前一阵儿看了书,按咱们大安朝的律法,这种事儿顶多也就满门抄斩罢了。”
谢青蓉那苍白的小脸在听到这话后又白了几分,几乎是半哭泣半央求地道:“我不嫁,哥哥嫂嫂救我,我不想死。”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谢瑶光翻了个白眼,没再开口说话,反正谢家人怎么样同她也没多大关系,哪怕是重蹈覆辙同上辈子一样谋反,她只要护着她娘,不让悲剧重演就是了。
谢永安眼神忽明忽暗,许久之后长叹了一口气,看向凌氏,道,“夫人觉得这事该如何?”
“三姑娘的亲事,我只怕是做不了主,先前不是说过了,一切等侯爷回来定夺。”凌氏焉能看不出谢永安的意思,这事儿只要她开了口,就等同于把靖国公府也拉下水,到时候无论是皇帝还是怀王,想给谢家安罪名就绕不过靖国公府去,她又不傻,哪里会主动递话头。
“怀王殿下先前说,等到四月初,他就要启程回怀州,想着顺道就把青蓉带回去。”谢永安低声解释了两句,见凌氏不为所动,道,“这事儿总得问过岳父的意思。”
凌氏笑,反问道,“世子爷同怀王殿下往来,可有问过我爹的意思?”
谢永安面色讪讪,章姨娘却顾不了这么多,她就没生下儿子,就谢青蓉这么一个指望,若是女儿毁了,只怕后半辈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当即便道,“那夫人是要眼睁睁看着青蓉去死了?”
“倒也不必。”凌氏皱着眉,似是在苦思,半晌道,“小七不是刚从山上回来吗?我记得那儿有个道观,我看不如就送青蓉去那里做个姑子,等这事儿风头过了再说。”
章氏母女起先听到她有主意,不由喜上眉梢,但听到这解决办法时,两人的脸都垮了下来,章姨娘道:“就没有旁的法子吗?青蓉如今都十六了,再耽搁个两三年成了老姑娘,能说下什么好亲事!”
好像谢青蓉嫁不出去这事要赖她娘似的,要不是她自己自甘下贱,哪里又如今的烦恼。谢瑶光心中暗暗腹诽两句,扬起笑脸道:“怀王再怎么说都是皇亲贵胄,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亲事,俗话说长嫂为母,既然怕耽搁,不如娘亲就应下这门亲事吧,早点了这事也好再让人烦心。”
谢青蓉听得这话吓得差点跌坐到地上,一脸惊惶地看看章姨娘,又看看凌氏,头摇个不停,“我不嫁怀王,我不去道观,你们再逼我,我就死给你们看!”说罢竟是满脸愤恨,冲谢瑶光身畔的桌子撞了过来。
谢瑶光巍然不动,凌氏亦品味茶香,压根没有人理会她的动作。
谢青蓉冲到近前,见这两人不为所动,心里又气又急,竟然一头栽了下去。
章姨娘急忙扑了过去,将谢青蓉搂在怀里,放声嚎啕:“我这苦命的女儿!夫人小姐好冷的心肠,竟眼睁睁地看着青蓉去死,她好赖也是世子爷的亲妹妹!你们这么做,入了夜能睡得安心吗!”
凌氏对她这话是不予理会的,只是皱了皱眉。
谢瑶光却没有那么好的性子,笑道:“章姨奶奶这话说的,好像小姑姑跟怀王这事是我跟我娘一手促成的一般,小姑姑要当真是那贞洁烈女,怎么不在落水的当日就一头撞死,偏偏等怀王出了事,才在这儿惺惺作态,既然不是那等人,就莫要装出这副样子,真当旁人都是傻子,瞧不出你们那些心思?”
这话无疑是戳到了章姨娘的痛处,她脸色微变,仍自强硬道:“你们……你们这样,就不怕侯爷回来找你们算账?”
19.求人(修)
第19章求人
说到底谢青蓉是谢家的女儿,凌氏现如今管着内宅的事儿,若是谢青蓉在她这儿出了什么事,难免会受牵连。
凌氏压根不怕这些,她嫁进安阳侯府十几年,纵然不得夫君欢心,日子却过得顺心如意,除了有靖国公府这么个得力的娘家在身后撑腰,与她要强的性格也不无关系。
只见她轻笑一声,道:“侯爷同我算账?算得是哪门子的账?姨太太,青蓉是小姑子,不像明嫣他们几个是长房的庶女,教养不好是我这嫡母的责任,她品行如何,做出什么样的事儿来,应该同你这个做姨娘的脱不了干系才是。”
章姨娘闻言脸色一白,嘴唇嗡动着说不出话来,谢永安在一旁倒是劝说道:“姨娘担心的不无道理,这会儿青蓉要是真有个什么事儿,免不了要训斥你两句,叫我看夫人不如叫岳父大人在怀王面前说两句,也省去了咱谢家的麻烦。”
谢瑶光瞥了眼谢永安,这主意打得倒好!以怀王如今的形势,是不敢得罪靖国公的,若是凌傲柏开口干涉这件事,萧明略只能将这口气生生咽下去。不过,让当朝一品大员去管一个侯府庶女的婚事,也亏他想得出来。
凌氏脸色晦暗不明,谢永安见她并未出言反对,紧接着道,“内宅事务,一向都是夫人在打理,这次青蓉的亲事也理当如此,岳父大人又是自家人,帮这样一个小忙不在话下。”
章姨娘那气势汹汹的申请早就收敛了起来,一脸希冀地看向凌氏,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地谢青蓉也竖起来耳朵,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凌氏扣了扣桌子,青姗忙提起茶壶将杯中茶水添到七分满,似乎也被这屋中凝滞的气氛所影响,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又逐渐消散,不见了踪影。
“让我爹来管谢青蓉的婚事,世子糊涂了罢。”凌氏勾起一抹笑,“我是嫁进安阳侯府,不是你入赘到靖国公府,凌家到了我这一辈,兄弟姐妹七八个,世子觉得我爹管得过来吗?”
“住嘴!”这话像是踩到了谢永安的痛脚,他脸色瞬时难看起来,强忍了半晌才将怒气平息,道:“这事你看这办,我走了!”说罢起身离去,听这言下之意,竟是将这烫手的山芋推给了凌氏。
谢永安这一走,章姨娘立时慌了手脚,想求凌氏却又不敢,想走却又不甘心,一会儿抬头看看凌氏,一会儿抬头看看谢瑶光,大概是觉得小孩子比较容易心软,她软了口气对谢瑶光道:“七姑娘,刚刚是我说错了话,不管怎么说青蓉也是你亲姑姑,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劝劝你娘,救她这一回吧。”
谢瑶光只是笑,并不应声。
她并非没有想过要开口救谢青蓉,可这世上并非人人都值得一救,单看今日这母女俩只顾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却不曾反省的模样,谢瑶光便立刻歇了心思,反正谢青蓉真的入了怀王府,她顶多在谢家和怀王谋反前,先把凌氏从安阳侯府这个泥沼中拉出来。
最终凌氏也没答应要替她们解决这事,只是让下人将章姨娘和谢青蓉送回各自的院子,并且让下人好好看管,不许他们迈出院门一步。
“这事儿总不能这般拖着,怀王那边再差人上门我们该如何应对?”谢瑶光并不明白凌氏为何要这样做,难不成是想拖到谢光正回来?
不对,在外行军打仗,归来之时没个定数,娘亲不会不知道这一点,谢瑶光否定了这一猜测,直接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小七,你越发懂事,我却越觉得担心,私心想着不让你沾染这些腌臜事儿,可偏偏你这样的出身,若什么都不懂,那才是真正的岌岌可危。”凌氏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道:“你长大了,我行事也不避着你,今天这事,靖国公府不能沾手,知道为什么吗?”
谢瑶光自是明白其中道理,脆生生地道:“我们娘俩能在侯府里安身立命,凭得就是靖国公府,若是外祖父和舅舅他们淌了怀王这趟浑水,不仅会引起新帝猜忌,更容易让凌谢两家都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凌氏点头,“你说的不错,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件事我即便是提了,以你外祖父的性格,也绝不可能同意。你小姑姑同怀王有了婚约,但那是杜姨娘定下的,名不正言不顺,我不认,谁也没办法,这事儿虽说棘手了些,但也不是不能解决,若是你小姑姑真的嫁到怀王府,咱们家一旦被打成怀王一派,未来想要再脱身可就难了。”
“娘亲把小姑母和章姨娘禁足,是想拖时间吗?”
“是也不是。”凌氏轻轻笑了笑,“难得你想得这么多,我问问你,这事儿你有什么好法子?”
“直接跟怀王说不嫁那肯定是不成的,若是我,就会寻个八字不合之类的借口,再给怀王送两个美人安抚,这事就算揭过去了。”谢瑶光说道送美人的时候,抬眼看了凌氏,见她并未露出不悦之色,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凌氏未点头也未摇头,看了她许久,才道,“小七,这世上孤军奋战之人永远都活不到最后,你想得这个主意不能说不好,但怀王不笨,会想不到这是个借口?即便是当面揭过这事,你以为他不会记在心上?”
“那娘亲的解决办法是?”比起凌氏,谢瑶光自认眼界狭小,亦不善人际关系,主要是她上辈子没来得及学,后来入了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根本用不着再学,此时只得虚心求教。
凌氏亦有点拨她的意思,笑着道,“娘有一好友,想解决这事儿,全凭她出力才能办成。”
谢瑶光回想了一番,突然福至心灵,道:“娘说得是长公主殿下?”
在她的印象中,凌氏并无特别的知交好友,还是前一阵儿在宫中,才得知她与崇安长公主有旧,能管得了怀王亲事,又得萧景泽信任的人,非长公主殿下莫属。
果不然,凌氏笑着点了点头,“是长公主。小七,娘今天跟你说这些,并非希望你往后使心计攀龙附凤,而是希望娘以后若是不能护着你,你还有其他人可依。”
谢瑶光听到这话,神色黯了黯,半晌扬起笑脸道,“我不想学这些,我就想娘以后护着我。”
“又撒娇!”凌氏嗔怪道,“行了,你还小,娘说的话,只要记着就成,不用深思,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不护着你护着谁。”
凌氏也不知叫谁送了信,第二日便进了宫,只领了陈妈妈一人,将青雪、青姗、青宛三人留给了谢瑶光,嘱托她照看着些家里的事。
谢瑶光应下了,到了她这个年纪,也渐渐要学着管家了。
阳春三月里,既不是年节,也没什么要来往的亲戚,谢瑶光想起在宫里黄夫人教她的珠算,便将往年府中的账本翻出来,自己一点一点的算。
算账需要细心耐心,是件磨性子的事儿,谢瑶光算了一下午,才捋清开支项目,将有疑问的地方记下来,想等着凌氏回来再问她。
青宛见她搁了笔,笑道:“七姑娘算了一天累了吧,要不要去院子里转转?”
谢瑶光单手撑着下巴,想了会儿便点了头,可惜没等她走出院门,在谢青蓉身边伺候的丫鬟慌慌张张闯了进来,“七姑娘七姑娘,不好了,我们三小姐上吊了!”
谢瑶光搁下手里的账册,暗笑一声,她从前只听说过妇人家有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伎俩,却不曾亲眼见过,这一回倒是长了见识。
虽说心里厌烦极了这回事,可也不得不去瞧一眼,谢瑶光起身,对青姗道:“把这些账册收起来,等娘回来再让她过目。”说罢便由那来通禀的丫鬟带路,去了谢青蓉的小院。
安阳侯府的宅子是谢光正以军功封侯时先帝赏赐下来的,因着院子大,屋子也不少,谢家众人住得都很松散,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谢青蓉的院子。
不消说,里头乱糟糟的一团,章姨娘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从自己个儿的院子里跑了出来,大老远就能听到她哭天喊地的声音。
谢青蓉自然是没死成,被丫鬟仆役给救了下来。
谢瑶光一进屋,就瞧见房梁上吊着几尺长的布条,圆凳歪倒在一旁,章姨娘正搂着谢青蓉在哪儿抹眼泪,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在说些什么。
丫鬟们立在一旁不敢上前,谢瑶光却是不怵这些的,她走近前,见谢青蓉面色苍白,双眸紧闭,眼睫却微微颤动,便知她是在做戏。
青宛从善如流地端了张凳子过来,谢瑶光也不凑到那母女二人面前说话,而是在一旁坐了下来,笑道:“小姑姑怎么这般想不开,嫁到怀王府去,好歹也是皇家人,锦衣玉食少不了,过得不会比侯府差。”
20.做戏(修)
第20章做戏
谢青蓉正“昏迷”着呢,当然不会答话,开口的是章姨娘,“我道七姑娘小小年纪,想来是个软心肠的,没成想不知从哪里学得来这些冷血话儿,那日在荣安堂你不是没听见,怀王府就是个火坑,你跟你娘这都要把青蓉逼死了,还不肯罢手吗?”
“小姑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谢瑶光不以为然,她大抵能猜出章姨娘母女的心思,是想趁着娘亲不在,自己胆子小好拿捏,打算连哄带骗地诓了自己为她们求情,只可惜她们打错了算盘。
不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谢瑶光眯了眯眼睛,看了犹自在那做戏的母女俩一眼,低头思量,章姨娘母女被禁足,根本无从得知娘亲出府的事儿,定是有人替她们打探消息,想到这儿,她不由得露出个冷笑来,没成想在她娘的雷霆手段下,这府里头还有那吃里扒外的人!
章姨娘在听得谢瑶光这话的时候,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心里暗骂了不知多少句小贱人,难为她愣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小七,你娘平日里最疼你,保准听你的话,只要你替你小姑姑求求情,过了今儿这个坎,姨娘跟你小姑姑这辈子都会念着你的大恩大德。”
谢瑶光还在琢磨府里头到底是哪个下人在替章姨娘办事,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头尾,只得先记下这一笔,反正现在不是处置下人的时候,她不着急。
倒是章姨娘这话拉回了她的思绪,懒得再同这几人扯皮,谢瑶光径直道,“我用不着姨娘念我的恩德,实话跟你们说了吧,今儿我娘出府去,为的就是小姑姑的婚事,你们也不用急慌慌地摆出这副阵势来,小姑姑不爱惜自己个儿的名节,我几个姐姐还未出嫁,断不能叫她一人坏了谢氏女的名声。”
这话不似一个十岁稚女嘴里能说出来的,可章姨娘却浑然没有在意,闻言大喜过望,也不哭哭啼啼了,面上带笑快步走到谢瑶光身畔,半弯着腰问:“七姑娘这意思是,这事儿有转机?”
“之前我娘给姑姑挑了几门亲事,她不是嫌人家门低,就是瞧不上对方相貌,可依着小姑姑如今这副情形,只怕先前挑的这几门亲事也不成了,等我娘那边物色好合适的人选,一开春就让小姑姑嫁了,到时候成了别家妇,料想怀王也说不出个什么。”她故意没有说凌氏打算让长公主指婚的事儿,要是给这母女俩知道有长公主殿下撑腰,指不定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果不然,听闻这话,章氏满脸的喜色慢慢退却,为难道:“就没有旁的法子,这匆匆忙忙的,能说个什么好人家!”
谢瑶光嗤笑一声,“旁的法子也不是没有,我娘那天不是说了嘛,送姑姑到清虚观做个姑子,养一养心性。”
比起去道观里做姑子,章姨娘显然觉得还是先把女儿嫁出去靠谱些,她暗暗琢磨了半晌,道:“那就这么着吧,小七可千万要在你娘面前说说,给你小姑姑物色个好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侯府家的姑娘,断不能叫人轻贱了去。”
谢瑶光听到这话颇觉好笑,若是真怕被人轻贱,当初就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不过她懒得再同章姨娘费什么口舌,起身道:“姨娘还是先回自己个儿院里去吧,我还忙着,就先告辞了。”
章姨娘哪里肯走,讪笑道:“青蓉前些天生了那样一场大病,这会儿又受了惊吓,到现在还没醒,我这做姨娘的帮不上什么忙,留下来照顾照顾她也是应该的。”
“我娘前两日才说不许你同姑姑出院子,姨娘只怕是忘了,或是说,你将这话当成耳旁风?”
谢瑶光瞥了她一眼,那目光竟让章姨娘浑身泛起冷意,嗫嚅道:“我……我只是想着青蓉还未醒,身边没个照应的人也不成。”
“青宛,叫人生几个火盆来放到小姑姑床边。”谢瑶光吩咐了一声,旋即转头对章姨娘道:“小姑姑这般想不开,想来是那日落水之后,脑子糊涂了罢,我叫丫鬟生几个火盆烤一烤,再给她盖几床棉被烘一烘,说不定就好了。”
几个丫头掩着嘴笑,七姑娘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可不就是在骂谢青蓉脑子进了水吗?
章姨娘自然也听出来了,但这回已经得了准信,心里即便是再恼怒,面上也分毫不显,她算是瞧出来了,这位七姑娘压根不像府里头下人说的,是个软耳根的好性子,反倒是随了她娘,一身傲气不说,还是个喜怒无常的心性。
青宛得了吩咐出了门,章姨娘讪笑两声,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没等她开口,就等听到谢瑶光道:“姨娘最好还是早些回自己个儿的院子,否则让护院把你拖回去,脸上只怕就不那么好看了。”
章姨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说出什么不愿意的话来,等到谢瑶光出了门,才啐了一口,骂道:“小贱蹄子,看你能猖狂几日!”只可惜骂完这话,不得不灰溜溜地回了自己个儿的院子。
青宛是谢瑶光出生那一年进的安阳侯府,可以说是看着谢瑶光长大的,自然是听她的话,没多会儿就领着几个人拾了炭火来,三个人生火盆,还有两人打开箱笼,将里头的棉被全数拿了出来,都盖到了躺在拔步床上的谢青蓉身上。
谢青蓉心里窝着火,却不得不强忍着,心里把这些正忙活着的丫鬟仆役骂了不知多少遍,暗暗发誓等自己过了这个坎,定要好好收拾收拾她们。
冬天的屋子里的窗户大多是紧闭着的,谢青蓉这间屋子也不例外,房间内的温度陡然升高,不一会儿,穿着短袄的几个丫鬟都热出一身汗来,更不消说盖了好几床被子的谢青蓉。
谢瑶光使唤来的婆子站在床边看了半晌,见谢青蓉面色通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这才露出一个笑容,对立在一旁的丫鬟道:“三小姐得烤一烤才能从根上把这病给去了,屋里头太热,不用你们在这儿伺候,都在外头守着吧,不过可得看好了,夫人先前话说的分明,不许三小姐踏出屋子一步,你们要是看不住,就得小心着了。”
这婆子原先是负责府里头浆洗的,一心想往上爬,自然将凌氏母女俩的话奉若圣旨,二来平日里没少被这三小姐使唤,如今见她失了势,捧高踩低简直是信手拈来。
且不说这头谢青蓉被关在屋子里好生受了番热气蒸腾之苦,那边谢瑶光回了荣安堂,立时吩咐青宛去打听,到底是谁将凌氏出门的消息透给了章姨娘母女。
青宛这个包打听的名号果真不是浪得虚名,去那边小院转了一圈,事情就问了个八九不离十,说是守门的婆子收了章姨娘给的一包银子,就悄悄告诉了她凌氏出门的事,章姨娘又托她去了谢青蓉的院儿给她带话,母女俩前前后后演了这么一出戏,还是特意给她看的。
谢瑶光听清楚来龙去脉之后轻轻笑了笑,说话却是半分情面也不留,径直吩咐道:“去将那婆子捆起来关到柴房去,等我娘回来再行处置。”
青宛吩咐人去做了,回过头笑着看谢瑶光,“姑娘如今来愈发厉害了,夫人往后也不用担心你在宫里受委屈。”
谢瑶光笑了笑不说话,她想不清自己上辈子这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可这辈子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她心底里却是早就下定决心的。
怀王府再派人上门,被谢瑶光皆以府中事忙的理由给挡了回去。
令人没想到的是,过了三五天,安阳侯府真的忙碌了起来,原因无他,前线传来消息,安阳侯谢光正打了胜仗,不日将返回长安。
前头谢光正住的院子虽日日有人打扫,但到底近一年没有人住,肯定得里里外外拾掇一番。
“给七小姐请安。”守门的婆子问候了一声,又道:“府里头正重新归置侯爷院子里的东西呢,进进出出难免磕碰,七小姐可离远点。”
谢瑶光手里拎着根马鞭,一身窄袖短衫,长公主托人送了信来,说是等到中旬入宫,便要开始教授骑射,问她是从宫里的御马监挑一匹马,还是自己准备,谢瑶光这几日没少往靖国公府跑,为的就是让她外祖父给她选一匹良马,今日总算得偿所愿,心情极好。
听见那婆子的话,谢瑶光笑了笑,问道:“怎么,侯爷回来的日子定下来了?”
“这老奴哪里知道,世子和夫人也没吩咐。”
谢瑶光只是随口一问,根本没想过能从这些下人口中听到什么,吩咐了一句,“叫马奴将我的马牵回马厩,多喂些草料。”
守门的婆子忙不迭地应了声,心里却道,等到侯爷回来了,只怕府里这好不容易安生下来的日子,又要闹腾起来了。
21.祖父(修)
第21章祖父
谢瑶光一进门,就发现她娘在屋里和褚绣娘在说话。
“褚掌柜又来报账,不对啊,这还没到月初呢。”谢瑶光打了个招呼,纳闷道。
“是我叫褚掌柜过来给你量身的,你这半年长了不少身量,眼瞅着就是做夏裳的时候了,虽说宫里头给你备了四季衣裳,但咱们家该做的,也不能少。”凌氏笑了笑,“快把你那马鞭放下,你又不会骑马,拿着那个作甚,起来让褚掌柜量身吧,她在这儿等了你有一会儿了。”
谢瑶光依言起身,一边伸长了胳膊让褚绣娘裁量,一边道,“娘,外祖父送了我一匹小马驹呢,说是大宛国进贡的,叫什么,汗血宝马,长得可好看了。”
“你外公倒是疼你,这汗血马一年朝贡不过几十匹,你舅舅还是第一次出征的时候,才得了一匹,你倒好,撒撒娇就有了。”凌氏笑,“快别得瑟了,让别人听见,这不是白白眼馋吗?”
“郡主的马,说不定比我的还好呢,她有什么好眼馋的。”谢瑶光只知道这马匹难得,却不知这马只赐给在战场上立有大功的人,颇有些不以为然。
要知道,满朝文武,除了凌家,这汗血宝马也就靖国公府和神威将军府有,那神威将军乃是胡人,领着部署来降,在当年和匈奴的一场战役中,失了一臂,才将匈奴的单于大军赶回王庭,立下大功,这才得了两匹汗血宝马。
别说长公主府,就是丞相傅远,看见这汗血宝马,也只有眼馋的份。
凌氏没想过同女儿解释这些,觉得借此让她明白为人做事要低调三分的道理,转移话题道:“褚掌柜说绣坊新进了一匹料子,我瞧着都不错,你选选颜色?”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的下人禀报,“夫人,七姑娘,二夫人来了。”
凌氏应了一声,对褚绣娘道:“布料册子留下,选好颜色了我让你给你送去,你先回去吧。”
说话间一个姿容俏丽的妇人走了进来,约莫三十岁上下,眉眼弯弯,看上去是个极好说话的人。
褚绣娘朝凌氏点点头,又给这位妇人请了安,这才恭敬地退了出去。
谢瑶光坐正了身子,在旁的人面前,她还是很注意形象的,笑着打招呼,“二婶娘怎么过来了?”
“小七也在啊。”来得正是谢永安庶出的弟弟谢永盛的正妻闵氏,她进到屋中,冲凌氏福了福身子,笑道,“适才并不知道大嫂这里有人,闷头闷脑的就过来了,扰了嫂子的事儿,你可别见怪。”
“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儿,就是想给小七做两身衣裳。” 凌氏笑,“难得弟妹过来,我高兴还来不及,你坐。青姗,取二夫人喜欢的卿竹茶来。”
安阳侯谢光正共有三子两女,世子爷谢永安乃嫡长子,老二谢永盛是庶出,娶了越州太守的独女,老三谢永康是嫡幼子,娶了永安侯府的嫡次女,庶长女谢琳嫁到了广元伯府,还有就是谢青蓉了。
因着谢永康外放,连同妻儿一起去了蜀州,这侯府里头,就凌氏同闵氏俩妯娌,闵氏虽然出身不高,但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知进退懂规矩,两人谈不上说得来,但相处还算融洽。
“先前公中做衣裳,我说给小七做两身,大嫂说浪费,这会儿倒是拿自己的体己钱疼女儿。我们都不如你呢。”闵氏笑。
凌氏道,“你这话我可不依,秋宁那丫头前些天戴的一对耳铛,我可记得那是你的陪嫁。”
“那么小的东西,难为大嫂记得,那丫头就是爱俏。”闵氏笑了笑,喝了口茶,夸赞道,“大嫂这儿的茶,是我在别处没喝过的香呢。”
“你若是喜欢,我让丫鬟包两包,送到你那儿去。”
场面话说完了,也该聊聊正事,闵氏搁下杯子,压低了声音道,“我听丫鬟们说,这两天府里头正收拾前院呢?”
“侯爷前两日给世子的家书,说是快回来了,这住的地方总得归置好才成。”凌氏笑。
“是该这么办。”闵氏点头,“那小姑子的亲事?”
“这事既是我做的主,我会同侯爷提的。”凌氏一听这话,便知道她来的心思,无非是怕谢青蓉定了这么一门亲事,谢光正得知后会怪到她头上。
事情还得从那日谢青蓉演了一出好戏说起。
以凌氏与崇安长公主的交情,请她替谢青蓉指个婚其实并不难,难的是这件事牵扯到了怀王。
虽说萧明略没有继承皇位,却到底是一地封王,长公主并不愿意得罪他。
但事实上,没有哪个皇帝会喜欢这样摇摆不定的宗族,更何况萧景泽对崇安这个长姐还算不错,凌氏也正是凭这一点才说服了她帮忙。
可谢青蓉的出身并不高,想要说一门好亲事难上加难,为着侯府的脸面,凌氏也不能随随便便将这个小姑子嫁出去,这人选是挑了又挑,最终还是妯娌闵氏帮了忙。
闵氏提的是这一届春闱刚中了进士的一位士子,叫做祝南雍,是她爹的学生。
不过闵氏提这门亲事的时候,春闱还未发榜,祝南雍只是一个举人,凌氏细细打听过,祝南雍其人风评还算不错,又有学识,在一众举子里尚算得上有前途,有不少公侯都愿意将庶女嫁给这类士子,一来若是真中了进士,又有岳家扶持,平步青云自不用说,二来,庶女的亲事向来难说,有底蕴的人家不愿娶,没点权势的又娶不起,嫁个有功名在身的举人的确不失为一条出路。
而对于祝南雍而言,即便是中了举,除非是三甲之身,否则想娶公侯官宦家的嫡出小姐是没可能的,只怕闵氏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提到他,谢青蓉出身侯府,却又是个庶女,两人正好相配。
谢青蓉却是丁点也不愿意这门亲事的,她打从及笄起,凌氏给她说了不少公侯家的公子,她都没瞧上,哪里会愿意嫁给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举人,可惜她刚说了不想嫁这三个字,凌氏当下就表示那这事她管不了。谢青蓉哭哭啼啼了一阵子,见凌氏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终于还是点了头。
结果这两日朝局风平浪静,怀王什么事儿也没有,领着亲信回了封地,不知怎的被谢青蓉给知道了,又闹活着要退婚,可这亲事是长公主定下的,要退就是打了皇家的脸,凌氏更不可能遂了她的心愿。
好在谢光正要回来的消息来得恰到好处,凌氏同闵氏一合计,干脆先把这事搁着,打算等安阳侯回来再说。
“嫂子一向通情达理,我在这儿先谢谢你了。”闵氏深知安阳侯的脾气,他一向瞧不上二房,自己在家里头也说不上话,万一因为这个事儿得罪侯爷,那往后他们一家几口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凌氏对这事儿倒是无所谓,左右没有她点头,谢青蓉的婚事也不可能定下来。
闵氏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确定了凌氏的心思后,笑道:“秋宁那丫头这几日功课退步了些,我不盯着就不知道用功,嫂子既然有事,我就先告辞了。”
将二婶娘送出门,谢瑶光回头看她娘,正拿着褚绣娘留下来的布册子选颜色呢。
谢瑶光端了个小圆凳在凌氏身边坐了下来,“娘,祖父到底什么时候到家?”
凌氏瞥了她一眼,道:“你这些时日都没有问过一句,我还当你不关心呢。”
女儿以前觉得自己太过严厉,最喜欢同她父亲祖父撒娇,如今懂事了些,倒反了过了,谢光正出征也有小半年了,从前线送回来的战报家书,谢瑶光竟一丁点也没有关心过。
凌氏的疑惑谢瑶光无从得知,她笑笑:“祖父要回来,娘忙得事情便多了,趁我还没去宫里,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你用心读书,这些事不必你操心。”凌氏道,“前儿来的信,说是还有半个月就到长安了。算算日子,也就是端午前后。”
谢瑶光嗯了一声,低下头去。
从得知谢光正和谢永安谋反的那一刻起,谢瑶光对安阳侯父子俩的感情就已经全部消失,试问再亲的亲人,想要谋夺你夫君的皇位,不顾你的死活,你还会对他抱有一丝亲情吗?
当然不会,谢瑶光当初中了萧承和的圈套,想要为谢家平反,一方面是为了凌氏,另一方面则是不信那样疼爱自己的父亲和祖父会不顾及自己的处境,可从萧承和口中说出的事实,让她不得不相信,谢光正和谢永安对她的好,不过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
可不是吗?谢光正封国公,谢永安封列侯,可不都是因为她成了国母。可惜这样也没能喂饱他们的野心,谢瑶光不能让他们凌驾于皇权之上,甚至不能压靖国公府一头,就立刻被弃之如敝屣。
她此番打探谢光正回来的消息,是不想借他之手入宫,她是想入宫,是想嫁给萧景泽,可是她要的,是没有谋权夺利的阴谋诡计,没有波云诡谲的朝堂争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嫁给他。
22.接风洗尘(修)
第22章接风洗尘
正如凌氏所料想的那般,谢光正回到长安城的那一日,正是端午的前一天。
谢瑶光得了假,留下苦哈哈赶功课的华月郡主,一溜烟地回了安阳侯府。
荣安堂里坐了不少人,不止是二婶闵氏和她爹身边伺候的赵姨娘,祖父的几位姨娘也在,就连最近懒得出门的谢青蓉,也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谢瑶光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原委,笑着问道,“是祖父今儿回来了吗?”
闵氏笑,“怪不得连长公主殿下都夸我们七姑娘冰雪聪明,挑去给郡主做伴读呢,你们瞧瞧这小脑袋瓜儿,要是秋宁那丫头,能有你一半,我就谢天谢地了。”谢秋宁是闵氏和谢永盛的独女,她还有个双生弟弟唤作谢沐深,两人比谢瑶光大三岁。
“你快别夸她了,再夸下去我看她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凌氏笑着调侃了两句,转头对谢瑶光道,“快去洗洗,瞧你额头上的汗。”
“外祖父送我的小马驹不听话,师傅正教着我同它亲近呢,早知道我就选宫里的马了,最起码温顺啊。”谢瑶光话虽埋怨,但语气里那浓浓的笑意是遮都遮不住的。
一边的谢明嫣听到了,想说什么,被赵姨娘给拦住了。
谢瑶光进内室梳洗了一番,又换了身衣裳出来,厅堂中的人是一动不动,如数坐在那里。
“祖父是进宫了吧。”谢瑶光问。眼瞅着天快黑了,也没看到谢光正的人,想必是才凯旋归来,入宫见萧景泽去了。
“是啊,前线军务多,回来自当先向皇帝禀报。你祖父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新帝呢。”凌氏笑。
章姨娘在一旁却嘀咕了两句,“皇上也忒不通情达理了些,侯爷一走快一年,这刚回来,也没说让他先回家歇一歇,一进长安城就给人叫到宫里去……”
她声音不大,却架不住谢瑶光耳力好,将这话听了个正着,爽朗一笑,“章姨娘说什么呢,可要大声点,屋子里这么多人,不是个个都像我耳朵这么好的。”
谢瑶光这话既是警告也是提醒,萧景泽是赶鸭子上架的皇帝,手里头根本没有多少可用之人,不知有多少人赶着投诚,别看章姨娘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妾室,但这话要是给有心人利用了,难保不引起皇帝的猜疑。
章姨娘讪讪地笑了笑,没吭声,打从上次在谢瑶光手里吃了个大亏,她学乖了许多,再也不敢小瞧这位七姑娘,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不管不顾地就给你个没脸呢。
“行了,你先过来坐。”凌氏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什么事端,也懒得同章姨娘斤斤计较,唤了谢瑶光在自己身旁坐下,道:“今儿给你祖父接风,晚饭得等他从宫里回来才能吃,你若是饿了,就让厨房先弄些点心垫垫肚子。”
谢瑶光上了一天的课,又是拉弓射箭,又是喂马刷马,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矜持,点点头道:“是有些饿了,我想吃芙蓉糕。”
一旁伺候的青姗听到这话忙应道,“我这就吩咐厨房去准备。”
其实屋子里众人都在这儿等了半个下午,一个个早就饿得慌,可碍于面子,谁都不好意思吭声,谢瑶光的吃食是现做的,一端上来香气扑鼻,其他人肚子里的馋虫全都被引了出来,尤其是几个姨娘,目光全都盯着那盘芙蓉糕瞧。
若是放在旁人家,小姑娘肯定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吃东西,可谢瑶光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堂而皇之地在凌氏身旁坐了下来,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的吃着,一边吃一边还道:“甜香酥脆,咱们家厨子的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
“吃东西莫要说话,当心噎着。”凌氏提醒道。
糕点都是精致小巧的,一个吃不了几口,谢瑶光吃完一块芙蓉糕,随手又拿起一块,递给闵氏,“二婶,真的很好吃,不信你尝尝。”
屋里这些人灼热的目光差点没把她后背给看穿,她怎么会不知道,不过闵氏向来对她不错,其他人嘛,爱咋咋地。
不过谢瑶光着实低估了这群人的脸皮,尤其是谢青蓉,她可不是会客气的主儿,见谢瑶光递了快糕点给闵氏,忙道,“小七真是个好姑娘,你说这糕点好吃,姑姑也尝来一块吧。”
谢瑶光笑着摆手拒绝,“我才不呢,拢共就这么一点,你吃了我就没得吃了。”
她年岁小,一番俏皮话儿说出来,也没人会放在心上。
谢青蓉脸色立时沉了下来,正吃得高兴的谢瑶光并不放在心上,她心里想的是,谢光正回来了,她有一场硬仗要打,肯定得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屋里的人一直候到日落时分,谢光正才打马归来,家中的男丁都在前院,凌氏领着一众女眷往过走。
正巧瞧见谢光正跟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说什么,谢瑶光越瞧越觉得左边那人的背影很是眼熟,在看到他那张无比熟悉的侧脸时,不由得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萧景泽他怎么也来了?
尽管她在宫中伴读,但也不是时时都能见到萧景泽的,只有偶尔陪长公主用膳的时候,才能见上一两回。
谢瑶光瞥了眼另外一个人,好像是她大哥谢明清?
谢明清是谢永安的长子,也是唯一一个儿子,虽说才十六岁,却已经在羽林军里当了一年的差,谢瑶光平日里甚少见这位大哥,一时间没认出来也实属正常。
大抵是因为出身的缘故,谢光正这个侯爷并没有长安城里其他公侯的威严,对谁永远都是笑眯眯的,见到凌氏身旁的谢瑶光,招手道,“一年不见,小七长高了不少,快过来叫爷爷瞧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瑶光自然不会将心底那份不情愿表现出来,一本正经地走过去,行了礼,唤了声爷爷。
萧景泽甚少见她这副模样,倒是多瞅了她几眼。
屋里几个姨娘并不知萧景泽身份,见他年纪同谢明清差不多,还以为也是羽林军里的一个小兵,并没有放在心上。
章姨娘和谢青蓉母女饿着肚子在荣安堂等了这么久,为的可就是见到谢光正这一刻,还没等旁人走到各自座位前坐下来,只听到扑通一声,章姨娘跪在地上冲谢光正磕了个响头,哭喊道,“侯爷,你可千万要为我们母女做主啊!”
谢光正的眉头瞬时就皱了起来,黑着脸让下人把章姨娘母女给拖了出去。
也怪章姨娘挑的不是时候,放在平日里,谢光正顶多骂她一顿,可她偏偏要在皇帝来家里这个节骨眼上出来丢人现眼,安阳侯刚刚得胜还朝,正是想在小皇帝面前表功绩的时候,哪里会在意这么一桩小事。
为免再横生枝节,谢光正干脆叫其他几个姨娘都回自己院子里待着,只留下儿子媳妇和几个孙子孙女。
谢明嫣被吓坏了,想说什么辩解一下,却被赵姨娘立刻捂住了嘴,在她耳边轻声叮嘱,“听侯爷的话,不要惹他生气,你在这里待着,有什么事不要强出头,少说话就行,知道了吗?”
赵姨娘原先是侯爷夫人身边伺候的丫鬟,后来被谢永安收为通房丫头,生了谢明清之后才有了名分,她向来是个拎得清的,对府里的情形看得分明,从来都不会在凌氏和谢光正面前找不自在,但架不住女儿谢明嫣是个冲动的姑娘,经常说话不经大脑,赵姨娘不能在她边上照应着,只能千叮咛万嘱咐,希望别出什么岔子。
赶走了一群不相干的人,谢光正这才转头对萧景泽道,“臣许久不在长安,府里头这些人不知天高地厚,让皇上看笑话了。”
皇上!屋子里除了谢瑶光一家三口,其他人是没有见过萧景泽的,自然无从得知面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就是新皇帝!
谢明嫣睁大眼睛盯着他瞧了半晌,突然道,“皇上长的还怪好看的。”
因为是下意识说出的话,她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包括萧景泽,他回头看了眼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又将视线挪到一旁的谢瑶光身上,冲她微微一笑。
谢瑶光有些郁闷地摸了摸鼻子,这种夸人的话难道不是她来说更合适吗?一个要及笄的姑娘夸一个快要加冠的男人好看,怎么想怎么觉得心里不舒坦!
所以她瞪了萧景泽一眼,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凌氏笑着打圆场,“侯爷一路奔波辛苦了,厨房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都先坐下来准备吃饭吧。”
闵氏也紧跟着道,“也不知道饭菜合不合皇上的口味,要不让厨房再多准备几个菜吧?”
“不必了,朕今天是客人,客随主便。”萧景泽摆摆手,他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这是从做皇子时就养成的习惯。
倒是生闷气的谢瑶光突然想起,她这位祖父是常年在外行军,为了饱腹一向吃得口味偏重,今天为了给他接风洗尘,厨房里只怕全都准备了一些偏辣偏咸的菜,萧景泽怎么可能吃得惯。
想到这儿,她招招手叫了青宛过来,在她耳边叮嘱了一番。
23.试探(修)
第23章试探
男人们一桌,女眷自成一席,因为是自家人,倒也不需要用屏风遮挡着,谢瑶光一抬眼,就能看到萧景泽脸上挂着温和想笑容,不时地轻轻点头,似乎是在仔细聆听谢光正的话。
谢瑶光听了两句,就明白了,原来萧景泽今天来安阳侯府,并不是自己突然想逛一逛大臣的府邸,而是谢光正请他来的,主要原因就在谢明清身上。
若是她这位大哥,也是个极聪明的人物,十六岁就能入得羽林军,又受到上峰的重用,虽说这与家世不无关系,但也离不开他自己的经营,最重要的是,谢永安没有嫡子,他将来承爵之后,世子之位十有八九都会传到谢明清手中,谢光正作为一家之主,想要早早做打算也不为过。
他这次请萧景泽来侯府,为的就是想让谢明清入未央宫做卫尉,别看这个官职没有羽林军听起来那么威风,可皇帝寝宫的卫尉那是不一样的,靖国公凌傲柏、神武将军卢定康、承安候关渊博,甚至包括谢光正自己,大多都在睿宗皇帝刚刚继位时,从未央宫卫尉做起的,为人臣子,只有得了皇帝的信任,官途才能一片平坦。
萧景泽看似温和好说话,实则是个滑不溜手的,谢光正说什么他都听着,但是并没有点头说好,也没有说不行。
谢光正知道这事儿急不得,问了两句也就不再说了,转而跟萧景泽说起引进大宛马之事。
大安朝人多地广,却无法将匈奴并入版图之中,除了匈奴人全民男女老幼皆兵意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兵虽强,马却不够壮。
谢光正虽然在官场上汲汲营营,但自身却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他说的大宛马就是前几日靖国公送给谢瑶光的汗血宝马,大宛国归降后,年年会进贡几十匹,睿宗皇帝好马,知道这类马的好处,又想着训练骑兵好抗击匈奴,在位时没少提及这件事,但因为路途遥远等原因,不得不搁置了下来。
此番他在北疆打了胜仗,将匈奴赶回了阴山以北,不失为一个可以同西域诸国通商的好机会。
萧景泽登基这小半年经过太傅周弼时教导,对西域诸国也尚算了解,听谢光正提起大宛马的消息,点头应道,“这事儿朕记着了,回头同大将军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谢光正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又恢复了过来,点头道,“皇上说的极是,靖国公掌管着朝廷一半以上的军队,是要跟他商量商量。”
这话明面上听着是在附和,实际上是在挑拨萧景泽与凌傲柏这对君臣之间的关系。谢瑶光心中愤愤,只可惜这种场合她根本插不上嘴,只能闷头吃东西。
谢光正提出要引进大宛马,一来是想着借此事博得皇帝的信任,二来嘛,从长安城到大宛国有万里之遥,如果皇帝将这事儿交给安阳侯府的人来办,那么走一趟油水定是极为丰厚的。
在谢光正试探这个小皇帝的同时,萧景泽也在心底考量这位先帝十分信任的老臣,他即位前对谢光正了解并不算多,只是偶尔会听睿宗皇帝提起这个臣子,相较于靖国公的刻板固执,显然是圆滑又善于揣测圣意的安阳侯更得圣心,可惜最终父皇还是选择让靖国公来辅佐自己,想到这儿,萧景泽叹了口气,大抵也能想明白谢光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顿饭明面上吃的宾主尽欢,实则各有各的心思。
凌氏自然听出来安阳侯对靖国公府深受皇帝信任的不满,谢明清隐隐担忧自己到底能不能去未央宫任职,闵氏对于谢青蓉的婚事依旧心中忐忑不安,而谢瑶光则郁闷直到散席都没能跟萧景泽说上几句话。
皇帝驾临大臣府邸,来时得恭恭敬敬地迎,走时得恭恭敬敬地送,谢光正谢永安父子俩陪着贵客走在前头,其他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
谢明嫣是个活泼好动的,见闵氏跟谢沐怡母女俩低声不知在说什么,便凑到谢瑶光身边,颇为好奇地问,“小七你之前在宫里见过皇帝吗?他是不是跟别的皇帝不一样,是个特别好说话的人啊?”
谢瑶光见她对萧景泽如此关注,心里头有些不舒服,爱答不理地应了句,“还行吧。”
“我就说他看上去就很温和,肯定不像书里头说的那些皇帝,动不动就来个诛九族、满门抄斩。”谢明嫣扬起一丝得意的笑,脸上的表情明显表现出“我就知道”这四个字。
那是你没见过他说满门抄斩的时候!谢瑶光心中暗暗嘀咕了一句,别看萧景泽脾性好,从来不摆皇帝的架子,可真到了关键时候,绝对不缺一个帝王该有的杀伐果断。
谢明嫣仍高高兴兴地说着什么,谢瑶光却没有再听,暗自低下头,琢磨着谢光正这一回来,恐怕她的安生日子就要到头了,如今萧景泽选妃的事儿已经有了些风声,她就必须赶紧想个对策出来,她不想那么早入宫给萧景泽做妃子,毕竟一入宫门深似海,再想知道外边的事儿,就难了。
一众人走到侯府门前,萧景泽停下脚步,道:“今日谢爱卿之言,朕会好好考虑,你刚刚回来,朕准你三日假,在家好好歇息一番,三日后再上朝吧。”
谢光正笑着谢恩行礼。
萧景泽回头瞥了眼谢瑶光,瞧她闷头闷脑地跟在后头,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精神,不由觉得心中好笑,冲她招招手,“今儿的饭菜,还得多谢谢七姑娘的苦心。”
今天这晚饭分了两席,只有他坐的这一桌多了清蒸狮子头,龙井虾仁和蜜汁莲藕这几道菜,哪里会猜不出是谢瑶光私下吩咐的,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细节,只有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姑娘,将他的喜好牢牢记在心中,萧景泽一想到这儿,心底不由泛起一丝暖意来。
谢瑶光突然听到这番话,耳朵不由红了红,面上却挂着一本正经的表情道:“这都是臣女应该做的。”
萧景泽笑了笑没说话,转身上了侯府门外候着的马车。
送走了皇帝,谢光正才来得及处理家里的一摊子事,他蹙着眉问凌氏,“章氏今儿又哭又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凌氏也没想着要瞒什么,便将谢青蓉这门亲事的原委说了一番。
谢光正听完,脸上的笑意完全收了起来,连骂了好几句糊涂,这才对凌氏道,“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未免横生枝节,青蓉的婚事尽快办了吧。”
一旁的谢永安想说什么,看到自家亲爹那如黑炭般的脸色,嗫嚅了半晌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当天夜里,谢青蓉的院儿就闹了起来,凌氏领着荣安堂的下人过去了。
谢瑶光没心思去瞧那番热闹,她晚饭因为跟萧景泽和谢明嫣生闷气,压根就没吃多少饭,这会儿觉得有些饿了,偏偏院里院外都寻不到一个可以使唤的下人,她实在是饿得难受,只得起身披上衣衫跑到厨房里找吃的。
厨房里又黑又暗,谢瑶光几乎从未来过这里,找了半晌都没找见油灯,只得摸索着翻找,可惜翻遍了厨房,连个馒头渣子都没瞧见,她只能悻悻地往回走。
仲夏时节,夜幕中的一道弯钩在旁边星星的映衬下,显得并不那么明亮,谢瑶光脚步轻轻,穿过厨房外面的青石路,谢青蓉院子的吵嚷声渐渐小了下去,也不知是谁出面整治了她一顿。
谢瑶光摸着下巴想,这回小姑姑的亲事板上钉钉,也许谢家就不会跟着谋反了吧,只不过可惜了那个姓祝的进士,娶了谢青蓉这样一个女人,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一直低着头走路的谢瑶光一抬头,见有个往右拐的路口,下意识的就顺着路走了,完全没有发现就在自己刚刚想事情的间隙,错过通向荣安堂的那条路。
24.生病(修)
第24章生病
说来也奇怪,这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谢瑶光走了许久才发觉有些不对劲,她停住脚步,四下打量,安阳侯府占地面积很广,别说这辈子,就是上辈子她也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这事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可事实的确如此。
路两旁的花木瞧着有些陌生,谢瑶光怎么也想不起这是府里的哪一处,幸好不远处有亮光,大概是有人还未安歇,她犹豫了半晌,抬脚朝那边走去,想着若是碰到守夜的下人,正好可以让人把自己送回荣安堂。
夜风习习,夏天的晚上还是有些冷的,谢瑶光抱紧了胳膊,加快脚步,没一会儿就走到近前,但却不是她想象中哪个主子或者仆役所居的院子,而是一处观景台。
观景台上悬着夜灯,光线晦暗不明,瞧得出有两个人影正站在那儿说话,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两人似乎吵了起来,左边那人冲右边人吼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靠不住,这么些年了,你为我们娘俩做过什么?要不是我死守着这个秘密,你以为你还能坐上世子之位?”
谢瑶光猛地捂住了嘴,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楼上的两个人影,说话的这个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那说话的腔调像极了每回章姨娘要撒泼前的架势,她说世子之位,那另外一个人就是谢永安了?
联想到她刚刚的话,谢瑶光有点回不过神,章姨娘怎么会大半夜跟她爹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碰面,难不成两人真的有什么龌龊?
男人扯着章姨娘的衣袖,他并不像章姨娘那般不管不顾,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谢瑶光只听到,“亲事”、“侯爷”、“吃不了兜着走”、“必须得嫁”这些词句。
其实压根用不着听到全句,仔细一联想,就知道他们说的是谢青蓉的亲事。谢瑶光暗暗握了握拳头,忍住想冲上去质问的冲动,猫着腰走到跟前,躲在观景台的下面。
上头的两人似乎谈不拢,一个哇哇哇地又哭又喊,一个费尽心思劝了又劝,若不是这观景台位置偏僻,入了夜根本没有人,只怕这样的动静早就被旁人听了去。
也许是心底里隐隐有了猜测,也许是谢永安之前对章姨娘母女的维护露了端倪,听到谢青蓉实际上是谢永安的亲女儿时,谢瑶光一点也不惊讶,只是那股愤怒的情绪在胸腔中横冲直撞,她细细算了算,谢青蓉的年纪同她大哥谢明清差不多,而谢明清是娘亲嫁进安阳侯府五年,因为无所出才停了赵姨娘的避子汤产下的,也就是说,谢永安在娶亲之后,同自己父亲的妾室私通!
谢瑶光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只觉得周围冷风阵阵,这安阳侯府的腌臜事,简直是让人不堪入目!
不知过了多久,观景台上的两人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谢永安许诺给章姨娘两间铺子,好教她老有所依,这才将她安抚下来。
但那两人并没有离开,而是借着夜色调笑起来,句句淫词浪语,听得谢瑶光胃里直犯恶心,要不是因为今天没吃下多少东西,只怕是已经吐了出来。
谢瑶光着实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但是却并不愿意让那一对狗男女发现她,谢永安这个人,为了权力地位,连谋反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他这么大一个把柄,恐怕恨不得将自己除之而后快,谢瑶光虽然不怕他,可如果当面撕破脸对自己来说很不利,只得忍着恶心,心里盼着这两人赶紧滚,她好出来找回荣安堂的路。
幸好那两人没有大胆到露天席地的做出什么苟且之事,没多会儿就各自离开,根本没有留意到高台之下的角落里藏了一个人,将他们的污浊之语尽数听了去。
谢瑶光在那两人走后,才从角落里出来,抚了抚起了褶子的衣衫,这才刚刚过来的小道往回走。
经过一番七拐八拐,她总算是回到了自己个儿的院子。
所有房间都暗着,守门的婆子在屋檐下盖了张厚毯子,靠着墙打呼噜,想来是凌氏从谢青蓉的院里回来,已经睡下了,谢瑶光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的房门。
肚子仍饿得慌,她跑了一趟厨房半点吃的没找到不说,还吹了大半个时辰的冷风,谢瑶光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桌前,提起茶壶摇了摇,见里头还有些茶水,忙倒了一杯喝下肚,她好歹也是侯府千金,大半夜的竟然沦落到只能用冷茶填肚子,想想就让人无语。
谢瑶光却并没有想那么多,三杯凉茶下肚,腹中的饥饿感总算是减轻了不少,她这才躺回到床上,折腾了许久,她也困得不行,刚躺下没多久,就已然进入了梦乡。
“七姑娘!七姑娘!”
恍惚间,谢瑶光似乎听到有人焦急地喊她,她想坐起身答应一声,可身子却似乎重若千斤般,任凭她费劲浑身气力也动弹不了分毫,好不容易睁开了眼,就瞧见青宛一张泫然欲泣的脸。
“七姑娘!”青宛抹了把眼泪,眼睛猛地睁大,激动地跳了起来,“七姑娘,你可算是醒了,我这就告诉夫人去!”
没等她开口说话,青宛急急忙忙地从屋内冲了出去,谢瑶光无奈地叹了口气,难怪她娘总说青宛毛毛躁躁的,这性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改过来。
谢瑶光想要坐起来,才发觉刚刚不止是梦魇,自己真的是浑身没有力气,费了半天的劲才坐起身,就听到屋外有响动。
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奶娘李氏,她一见谢瑶光半倚着床头坐着,急忙道:“哎呦,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起来了,这生了风寒要好好卧床休息才是啊!”
风寒?敢情她这是病了?谢瑶光哭笑不得,万万没想到自己头一回听壁角,就把自己给听病了。
奶娘上前替她把被子朝上拉了拉,又问道:“七姑娘一上午什么东西都没吃,这会儿饿不饿?厨房备着吃食呢,你要是饿了,我这就让他们送过来。”
别看昨天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但这会儿谢瑶光却是半点食欲也无,她虚弱地冲奶娘摆了摆手,道:“我不饿,倒是有点渴,有水吗?”
奶娘又急急忙忙地去倒水,见到站在一旁的郎中,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孙郎中,我家七姑娘今儿一早就浑身发热,像是染了风寒的样子,您赶紧给瞧瞧吧?”
那大夫见这下人一进门忙着巴结主子,将自己忘诸脑后,心里不由有几分气愤,转头瞧见床榻上躺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小脸苍白,额头上全都是冷汗,明明是个美人胚子,可就因着生了病,娇俏的面容平白失了颜色,见自己看她,还露出个笑容来。
到底是医者仁心,孙郎中见这小姑娘并没有富家千金的跋扈之气,心中的不满便减了几分,细细为谢瑶光把起脉来。
孙郎中是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头,跟谢瑶光的祖父年纪差不多,又有奶娘在一旁,倒也不用避嫌,他仔细看了谢瑶光的面色之后,这才提笔开了方子,对奶娘李氏道:“小姐只是偶感风寒,拿着这张方子去药堂抓上三天的药,捂一捂出身汗就好了。”
李奶娘似是不信这大夫的说辞,犹豫了一会儿,道:“我说你这郎中,我们小姐身子弱,这平常一个小病没一个半个月的,根本好不了,你到底会不会看病?要不是常大夫不在,小姐又病得急,我才不会请你来侯府看病呢!”
孙郎中也是个清高之人,平常就看不上这达官显贵家的下人仗势欺人,听闻这话更是满腔怒气,当下就要拎了箱子走人,“既然你觉得我不会看病,贵府小姐这病,还是另请高明吧!”
“郎中请留步!”谢瑶光忙出声道。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上辈子她因为身体弱,总是龟缩在屋中,但重活一世,她可不想拖着副病怏怏的身子嫁给萧景泽,再说了,上辈子没能有孩子一直是她的遗憾,大多数原因就是因为她体质太弱,这辈子她不想再让这身子骨拖后腿,所以自从回到十年前,谢瑶光就很注重自己个儿的身子,再加上入宫之后同华月郡主一起玩闹,又学了些粗浅的功夫,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强身健体,所以郎中说她三五天能好,也不是随口胡诌的一句空话。
“奶娘也是担心我,还望先生勿怪。”谢瑶光说完这话,转头对李氏道,“就听郎中的,让人拿了药方子去抓药吧。”
奶娘踌躇了两下,转念一想反正是七姑娘的意思,到时候就算好不了也跟自己没关系,就拿了方子吩咐了下去。
“奶娘,诊金。”大抵是因为发了热,谢瑶光的喉咙肿的难受,说话也是尽可能的简短。
李奶娘拿了诊金给郎中,这回倒在没有说什么刻薄之语。
“小姐若是说话难受,不妨试试用蜂蜜煮水,可以缓解一二。”孙郎中说罢这话,拱拱手告辞。
25.嫉恨(修)
第25章嫉恨
凑巧青宛从屋外头急忙忙地进来,见着一个老头背着个药箱子,问道:“你是给我家小姐瞧病的郎中吗?我家小姐到底怎么样了?”
“青宛,莫要咋咋呼呼地吵着小七。”别看凌氏这么说丫鬟,自己心底里也很是担心,从急匆匆的脚步就可见一斑。
丫鬟吐了吐舌头,暗自溜进了屋,凌氏知道她是担心谢瑶光,并没有阻拦,而是略有些着急的问道:“郎中,我女儿怎么样了?”
孙郎中听着这急切之语,不像是假装出来的,心中不免感慨,原来公侯之家也不光是将儿女作为争宠夺利的工具,也有真正关心亲生骨肉的,于是便把刚刚诊断出的结论又说了一遍。
凌氏倒没有像奶娘那般说这郎中学艺不精,谢瑶光的身体情况,她这做娘的还是知道的,她冲郎中点了点头道谢,吩咐跟在身后的青姗:“帮我送送这位老先生。”
奶娘见着主母进了屋,当下就出了一身冷汗,趁着没人注意,恶狠狠地瞪了青宛一眼,忙凑到凌氏跟前赔笑脸。
凌氏就谢瑶光这么一个孩子,即便是知道她并无大碍,但见她小脸煞白躺在床上的模样,心底还是忍不住地担忧,“你这好端端地,怎么就病了呢?昨天晚上谁在外头值夜,下人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娘,我这又不是什么大病,郎中不是说了嘛。三五天就能好。”谢瑶光并不想将昨天夜里听到的那些事告诉凌氏,这种事即便是戳穿了,顶多让谢永安在谢光正面前吃挂落受罚,败坏的却是她娘的心情,为了谢青蓉的婚事,凌氏的心情已经很糟糕了,谢瑶光不愿这个时候让她徒增烦恼。
凌氏在床前守了一晌午,喂谢瑶光吃过药,见她沉沉睡去,嘱托青宛在一旁好生照看,又忧心她年岁小,照应的不妥当,干脆将青姗也留了下来,这才缓步离去。
谢瑶光再次醒来时已经月上柳梢头,身上的热症消退了些,整个人总算有了精神,便叫青宛拿了纸笔来,说是要写东西。
青姗在一旁劝道:“七姑娘这才病了一场,还没好全乎呢,功课耽搁一天半天的不会有什么大事,就别费这精神了。”
“谁说我是要做功课,我是写封信,用不了多少时间的。”谢瑶光给了她一个尽管放心的笑容,穿了鞋下床。
信是写给萧景泽的,她朋友不多,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能商量的人,华月郡主是个爱看热闹的,舅家表姐又是个暴脾气,知道了非得闹上门不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能想到的,只有萧景泽。
至于皇帝看到一个唯有泛泛之交的朋友写这样的信给他,会想到些什么,谢瑶光觉得,那都是后话。
幸而今日正值端午佳节,谢瑶光命人将信是送到长公主府,让华月郡主入宫后转交给萧景泽,顺道也写了一封信给她,解释自己生病,可能需要晚两天才能回去。
华月郡主回了封信,笑骂谢瑶光一天到晚生病偷懒,却也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将信亲手交给皇上的。
华月年幼,自然不会想到男女之情,只当谢瑶光是为了琥珀饲养之事。而另一边,青宛虽然担忧,但私心为谢瑶光着想,竟也没有多嘴告诉凌氏。
要说谢瑶光这养病养得十分惬意,燕窝银耳跟流水一样进了她的院子,本来府里头的事务都是凌氏在操持,给自己女儿补身子花的也是自己个儿的银子,这本没什么,可有人知道这事儿就心里就不乐意了。
谢明嫣嘟着个嘴,满脸的不高兴,“她凭什么呀,我们平日里想吃个燕窝银耳,厨房里那帮下人就推三阻四的,哦,轮到她了,那东西就跟不要钱似得,她是嫡女怎么了!大哥还是爹唯一的儿子呢,等到大哥做了世子,我看她们母女俩还怎么张狂!”
“闭嘴!”赵姨娘正在纳鞋底,听到这话忙停了手里的活计,呵斥她,“夫人和七姑娘也是你能编排的,都怪我和你大哥整日里惯着你,叫你嘴上越发没遮拦,你也不想想,你平日里吃的穿的,夫人哪样短了你的,七姑娘生了病,吃的用的全都是夫人的私房银子,你要怪,就只能怪你托生到了我肚子里,没有那正妻给你当娘的命。”
“在这府里头,你虽然是我的女儿,却又是主子,按理说我是不该这么说你的,只是你现如今也到了及笄的年纪,再这么样下去可不行,就当……就当姨娘这话是忠言逆耳吧。”赵姨娘着实是拿谢明嫣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夫人是不管这些庶子庶女的,谢明嫣虽然养在她跟前,但到底是主子,说得重了,与礼法不合,但哪个当娘的,又能忍得住不管教自己的女儿,眼看着她长歪了呢。
谢明嫣偶尔也会在心底抱怨为什么自己是庶女,但对于赵姨娘这个真心疼爱自己的娘亲,她说的话,谢明嫣甚少会去反驳她的话,只是听得有些不耐烦,连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到底有没有真的将这番话听进去就不得而知了。
在谢明嫣看来,凌氏没有儿子,这侯府的爵位迟早是会传给她大哥的,等到凌氏年老时不得不靠着谢明清,自己同谢明清一母同胞,比起谢瑶光,自己才更应该是安阳侯府受宠的小姐才对。
事实上,像她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先前在皇帝登基赏宴时,想给谢瑶光一个下马威的那位李家小姐,也是这样的想法。
可惜外头人不清楚,安阳侯府的下人们心里却跟明镜似得,夫人压根就没将这位三姑娘放在眼里。
谢明嫣被赵姨娘训斥了几句,心里本就有些愤愤不平,偏偏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去厨房要吃食去的时候,下人正忙着给谢瑶光煎药,没工夫特地整饬吃食,只用了一屉凉了的点心就打发了她。
“那帮贱蹄子左一句七姑娘身体重要,右一句七姑娘的药耽误不得,好像只有七姑娘是主子似得,根本没有将三姑娘您放在眼里,他们敢这样慢待您,您可万不能饶了他们去!否则以后肯定还会有这样的事!”那丫鬟在厨房受了委屈,在管事婆子面前自然不敢争执,只能盼着谢明嫣替她出口气,哭哭啼啼添油加醋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谢明嫣瞧着那笼屉里的点心,心里是越想越觉得委屈,这燕窝银耳算是补身子的金贵之物,吃不上也就罢了,她只不过想吃几块点心,那些下人就敢拿这些平日里不要的东西来糊弄她,难不成她堂堂侯府千金,还要看一帮下人的脸色过活?
气不过的谢明嫣跑到前院找她大哥诉苦,熟料谢明清听完之后,叹了口气,劝解道:“想必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怕耽误了小七的药,夫人会怪罪罢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要是真想吃点心,大哥亲自去厨房给你要,好不好?”
“我是为那几盘子点心吗?一顿两顿不吃又饿不着,我为你气不过。”谢明嫣红着眼睛,“她谢瑶光那个病怏怏的身子,吃再多的药能顶什么事,指不定哪天吃错了药就没了!那些下人一个个拎不清,假使他们有一丝丝将你这个未来的世子爷放在眼里,都不会这样对待我!我可是你的亲妹妹!”
“明嫣!”谢明清吓了一跳,忙捂住她的嘴,“什么未来的世子爷,这些没影的事你都是听谁说的,小七更是活得好好的,你可千万不要胡言乱语,幸好这里没有旁人,不然你这些话传到夫人耳朵里,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大哥甚少这般严厉地训斥自己,谢明嫣立时眼泪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道,“连大哥你也向着她!我……我……我不理你了!”说罢抹着眼泪跑了!
谢明清想去追,可仔细想了想还是停下了脚步,嫣姐儿还有几个月就及笄了,可行事却连比她小四岁的小七都不如,也难怪那些下人看菜下碟,若是她自己能立起来,哪里用得着自己给她出气。
谢家大少爷盼着自己的妹子能自己个儿想明白,可万万没想到,隔天谢明嫣就弄出了一件大事来!
26.受刑(修)
第26章受刑
府里的规矩,做儿女的要日日晨昏定省,谢明清和谢明嫣是庶出,自然要守着这规矩,凌氏作为嫡母,却是向来不耐烦搭理这些人的,便跟他们说不用日日来,逢初一十五来请个安就行了。
今儿恰逢四月十五,谢明清兄妹俩一大早就到了荣安堂,听守门的婆子说,“夫人这会儿正在七小姐房里呢。”
谢明清笑着道,“听说七妹妹病了,给夫人来请安,顺便也得去看看她才是。”说罢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大少爷发了话,又提着东西,守门的婆子自然不敢阻拦,更何况她也是知道初一十五大少爷和三小姐要来请安这事的,忙让了让身子,让这兄妹俩过去。
谢瑶光住在荣安堂的耳房,虽说是耳房,但荣安堂是侯府后院的正房,耳房也分内外间,空间甚至比寻常的厢房还大一些。
谢明嫣不喜欢谢瑶光,每回来这里都是请完安就走,几乎从来不踏足谢瑶光的住处,可眼下桌上的摆件儿,墙上挂着的字画,甚至燃着熏香的金炉,无一不是上好的物件,她心里那股酸劲儿就更浓了。
谢瑶光同样也不待见这位庶姐,倒不是因为上辈子有什么纠葛,而是因为之前她为了引起萧景泽的注意,故意说的那些话。
凌氏见这兄妹二人,脸色淡淡,倒是看到谢明清送了一株五百年的老参后,浅笑着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谢明嫣抿了抿嘴,心底觉得有几分难堪,这府里头,谢明清在外头领了差事有油水可捞,谢瑶光三不五时就有靖国公的人来送东西,三叔家的哥哥妹妹跟着爹娘在外头,府里每年都要送花用给他们,二房虽然不富裕,但二叔却没有纳妾,他的俸禄和手里的几间铺面,再加上府里的月例,怎么着也够花了,可偏偏到了她这里,什么都没有。
正当她心底郁闷时,厨房的人送了汤药来,谢明嫣瞧见那黑呼呼的药碗,心里暗自窃喜,忙起身道:“哥哥送了礼,我却什么都没有准备,怎么说我也是做姐姐的,不如就让我来喂小七喝药吧。”
凌氏不可置否,谢明嫣生怕她摇头,忙接过药碗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放缓了语气道:“小七,三姐喂你喝药。”
谢瑶光皱了皱眉,不管怎么说,谢明嫣都是侯府千金,她能上赶着喂自己喝药,自己当然不能因为心底那点不舒服就下了她的面子,只好配合地点了点头。
谢明嫣只当小孩子都是不喜欢喝药的,根本没想到谢瑶光这么痛快就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舀了半勺递到谢瑶光嘴边。
见谢瑶光眼睛眨都不眨地喝了下去,谢明嫣心里暗骂了句,果然是个药罐子!嘴上却闻言道:“小七啊,这药苦不苦,用不用三姐给你找几颗蜜饯来?”
谢瑶光摇头,“多谢三姐的好意,这不是什么治风寒的药,是我娘特意找人开的补身子的方子,不苦的。”
谢明嫣心里愈发嫉妒,一听这药很是珍贵的样子,干脆一不小心打翻了药碗,那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瞬时撒了谢瑶光一身,她身上只穿了件中衣,被烫的忍不住发出声音来。
“小七!你怎么样?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谢明嫣慌忙站起身了,想要凑近却又不敢近前的模样,似乎是被吓到了,可仔细听,那话语中隐藏着的得意却是掩藏不住的。
凌氏听到响动立刻起身朝这边看了眼,见状整张脸都沉了下去,她按捺着怒气,吩咐香儿伺候谢瑶光换衣裳,这才冷冷地看向谢明嫣,沉声道,“你跟我出来。”
谢明嫣怯怯地重复着刚刚的话,“夫人,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凌氏直接打断,“你当我是傻子?谢明嫣,侯府里不需要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凌氏虽然不待见庶子庶女,可她明面上凌氏是谢家的冢妇,是凌家的嫡长女,礼仪规矩都是打小请了公主府里的嬷嬷教导的,自然不会苛待几个小孩子,可小七是她的掌上明珠,纵使自己都没忍心打骂过她一句,谢明嫣哪里来的胆子,敢端着药泼她!
俗话说的话,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况凌氏从来都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她不计较那是她仁慈,有人蹬鼻子上脸,就别怪她不客气。
当然,凌氏不会收拾谢明嫣,今儿不管怎么着,她只要处置了谢明嫣,赶明儿只怕这长安城里就会有人说安阳侯府的世子妇人苛待庶女,她是不会让伤害小七的人沾一点便宜的,所以她的满腔怒火都转移到了谢明嫣的亲娘赵氏身上。“妾室赵氏,疏失教养,德容有碍,笞三十,以儆效尤。”凌氏当然不会亲自动手,只不过吩咐下人传了个话,赵姨娘便得乖乖来荣安堂受刑。
谢明清打小练武,哪里会不知道鞭笞三十的厉害,忙跪下来求情,“夫人请息怒,嫣妹妹她是无心之过,还请母亲从轻发落。”
出生在这官宦之家,谢明清早早就学会察言观色,他若是开口为亲娘求情,形势恐怕会更严峻,所以绝口不提赵姨娘受刑之事,只求凌氏宽宏大量。
此时谢明嫣早已吓飞了半天命,哪还有刚刚的得意之情,见大哥跪下来求情,忙有样学样,不住地给凌氏磕头,兄妹俩光洁的额头都见了血,可凌氏这个当家主母丝毫不为所动。
等到婆子们把赵姨娘领到院子里,立时有人扒了她的外衣,按住那娇弱的身躯,棍棒加身毫不留情。赵姨娘打小服侍谢永安,更何况她如今已年近不惑,如何能吃得这样的苦头,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珍珠色的中衣上慢慢渗出血迹来,跟着兄妹俩一同来丫鬟小厮不忍看,背过身去,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为赵姨娘求情,在这样的家庭里,即便是个孩子,也明白尊卑有别,嫡庶分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正挨打的赵姨娘身上,谢明清小心翼翼地退了两步,躲出一众人群,趁人没注意偷偷溜了。
凌氏不喜欢给别人养孩子,也觉着从别人肚子里出来的养不熟,是以谢家的女孩都是跟着自己个亲娘的,男孩子五岁之后就被挪到前院,由谢光正父子亲自教导。
谢明清跟着他爹的时间最长,根本没费什么功夫就在前院的暖阁找到了正在喝酒的父亲。
要说谢永安最大的爱好,不是做官,而是酒色财气。谢光正步步为营才爬到如今的高位,没成想嫡子是个不争气的,他只好把心思放到了孙子身上,可惜到现在连嫡亲孙的一根毛都见着。
听儿子说了事情的经过,谢永安压根不在意,打了个酒嗝道,“你母亲行事,自有她的道理,莫要多管。”
亲爹不肯管,嫡母不会饶,等到谢明清回到凌氏院子里,只看到鲜红的血迹,他慌了神,拉过一个侍女就问,“姨娘呢?”
没想到大少爷平日里正正经经的,这会儿却抓着自己的手,那侍女心头一喜,抬眼却看到谢明清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刚升腾起的欣喜便去了三分,嗫嚅道,“夫人吩……吩咐,抬回她自己的院子去了。”
少年风风火火地往外走,根本无暇注意那侍女脸上失落的表情。安阳侯府东北角的一间小院里,趴在床上的女子面如金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披头散发,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谢明嫣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赵姨娘背上血肉模糊地中衣,奈何她亲娘已经痛得失去知觉,没有给她任何反应。她是又后悔又生气,心里恨不得吃了凌氏,却又隐隐自责自己行事太过冲动。
房门被一脚踢开的时候,她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凌氏平日里不太管他们,她还是头一回领教到嫡母的厉害,说打就打说罚就罚,谁的情面都不给,若不是怕吵着谢瑶光休息,只怕最后那十杖也少不了。
谢明嫣生怕进来的是来寻她麻烦的人,犹豫了一会儿,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回过头,看到是自己的亲哥哥,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谢明清一边安慰她一边走到床边,瞧赵姨娘这个情形,若是不赶紧请大夫,说不得真就过去了。他给妹妹抹了眼泪,让她去拿剪刀。
赵姨娘的衣服已经和血肉粘在了一起,只得用剪刀剪开,赵姨娘这院里的下人并不多,房内只一个叫如意的丫头伺候着,还有两个在外头干活的粗使丫头。
谢明清瞧见赵姨娘那血肉模糊的后背,差点咬碎了后槽牙,平日里他对凌氏敬重有加,姨娘受了委屈也是劝着,如今却隐隐有了恨意。
到底年纪大些,他按捺住心思,吩咐如意去准备温水,待剪开了衣服,露出赵姨娘血肉模糊的后背,就让她用温水轻轻擦掉血污,见如意手底下做得细致,谢明清这才放下心回前院去取伤药了。
27.逃婚(修)
第27章逃婚
谢家是武将出身,祖父谢明桀最注重培养孙子们的文治武功,儿郎们平日里练武,个个身边都备着些伤药。
待到上了药,裹了伤口,赵姨娘恍恍惚惚似是有了知觉,蛾眉紧蹙,眼睫闪了又闪,还是没能睁开眼,乌发早已被汗打湿,她挣扎着,唇齿间泄露了一丝痛苦的□□。
俩兄妹一直注意着她,听到这动静忙唤道,“姨娘!姨娘!”
兴许是赵姨娘命大,加之又有子女伺候关心着,受了那二十杖居然熬了下来,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凌氏发落了赵姨娘之后,府里的下人惴惴不安了好些时日,尤其是奶娘,不管怎么说,这回七姑娘受了风寒,是在她值夜的时候出的事,这可比三姑娘失手打翻汤药的罪过大得多。
李奶娘是跟着凌氏陪嫁进府的,在她身边为仆多年,哪里会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她能提心吊胆过这几天,无非是主母忙着照顾七姑娘,不忍让她身边缺了人,所以没有先处置她。
夫人这些天本就为小姑子的亲事烦恼,如今三姑娘又在她面前耍心眼,只怕顷刻间,这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奶娘是想了又想,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求饶,她心底里存着一丝侥幸,万一夫人忘了这事呢。
凌氏当然没有忘,她看了眼李奶娘,沉吟着没说话,这奶娘好歹也是她身边的人,打了她就等于打了自己的脸,可如果不打她,给人拿住了话柄,说她容得下刁奴,却容不下妾室和庶女,有碍声名。
正当她思虑之间,在荣安堂外头守门的丫鬟忽然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夫人!夫人!三小姐院子里的人说,三小姐她……她不见了!”
“不见了?”凌氏猛然起身,问道:“什么时候不见的?可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凌氏一边说着,一边由陈妈妈扶着往外走。
谢青蓉定下祝家的亲事之后一直闷闷不乐,尤其是怀王谋反之事雷声大雨点小,有惊无险的度过之后,她愈发觉得自己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霉,才会放着好好的王府侧妃不做,嫁给一个现在还没放官的进士过苦日子。
原本以为等到父亲安阳侯回来,便能由他做主退了这门亲。在谢青蓉看来,和怀王府结亲,要比和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士子结亲好得多,让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谢光正不仅没有听她的哭诉,还夸凌氏给她定的这门亲事好,甚至让人把她关起来,等到时候直接送上花轿。
一心想着攀高枝的谢青蓉怎么能容忍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完了,她憋着一口气,看似安安分分地在屋里准备嫁妆,实际上将自己身边的金银细软都收拾了起来,碰巧谢明嫣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荣安堂的时候,她包袱一卷,跑了!
凌氏仔细地盘问了下人,知道谢青蓉是早有准备,突然就觉得一阵头疼。
这偌大的侯府,人人为名为利,她即便是有千双手万张嘴,却也难把事情做得让所有人都满意,她到底图什么呢!
凌氏长叹一口气,亲自去了前院,将此事禀报给了谢光正。
“逆女!”谢光正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自他从北疆回来,一直在朝堂上郁郁不得志,小皇帝对于他的意见听取倒是听取,可真正采纳的,并没有几件,原本以为是囊中之物的大宛马之事也被交给了其他人,他这时正积极地走动关系,哪曾想到后院起了火。
“侯爷看是派人将蓉姐儿寻回来,还是……”凌氏问道。
“这样的逆女!寻她回来作甚!”谢光正是动了真怒,但他并非糊涂之人,细想了一番,道:“若是大张旗鼓的派人找她,对咱们家的名声有影响,如今秋宁明嫣几个孩子都到了说亲的年龄,受不得这种侮辱,我看这事就罢了,随她去,就当咱们家没这个人,不过祝家和长公主那边……”
谢青蓉一走,她和祝南雍的婚事自然就黄了,但这桩婚事是长公主亲自定下的,必须要给一个交代才好。
“侯爷不必担心,咱们就说两个孩子八字不合,青蓉定亲之后就病倒了,现在身子骨越来越差,为了不耽搁祝家那孩子,索性这婚事就作罢,左右青蓉如今走了,也不能再见客。祝南雍是闵老爷子的门生,让二弟妹去说一声,想必是能理解的。至于长公主,我亲自去道个歉,想来也会给我几分薄面。”
凌氏这一番话,听得谢光正不住地点头,愈发觉得这个儿媳妇娶对了,唯一的缺憾就是没能生个嫡子出来,不过也不是什么难事,就算将来谢明清成了侯府当家人,也是要叫她一声母亲的。
这边谢光正心头松了一口气,凌氏摸清楚他的意思,就立刻告诫谢青蓉院子里的人都把嘴巴闭紧,又让人看紧章姨娘,这才算能歇息一会儿。
“夫人,这是七姑娘命厨房做的银耳莲子羹,专门给您准备的。”青宛指着桌上放着的一个青瓷小碗说道,那碗中还冒着徐徐热气。
凌氏皱眉,“小七知道了?”
“夫人别担心,七姑娘并不知道三小姐逃婚的事儿,说是您亲自照顾她辛苦,想尽一点孝心罢了。”青宛笑了笑。
凌氏拿起小碗,随意品尝了两口,笑道:“也难为小七在病中还惦记着我。”想到女儿,她心里的那股烦躁之意终于消退,说:“走,过去看看她。”
谢瑶光住在荣安堂的侧院之中,大抵是外头酷暑难耐,这会儿穿着薄衫,躺在铺了席子的牙床上,一旁奶娘拿着把团扇正在给她扇风。
“七姑娘,药好了。”青姗从屋外进来,看见她这副懈怠模样,笑了笑。
谢瑶光瞧见她手中托盘上搁着的汤药,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夫都说我没什么大碍了,怎么还要喝药?”
凑巧凌氏走到门口,听到这话,笑,“你身子到底弱,还是得养着些。”
“好吧。”谢瑶光无可奈何,“今儿不用喂了,这药一连喝了数日,光是看看就觉着难受,你给我吧。”说罢拿过碗,捏着鼻子以后起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大抵是没按捺住力道,灌得有些急了,衣衫前襟上撒了不少药不说,还呛得接连咳嗽了好几声,青姗以为是药苦的缘故,忙将桌子上早备着的一小碟蜜饯端了来。
凌氏道:“你这孩子,怎么老是由着性子来。”说着用帕子擦了擦谢瑶光衣衫上的药汁,幸好因着上次谢明嫣的事儿,药都是晾到半温才端来给她喝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谢瑶光露出个委委屈屈的表情,可凌氏仍是面色不虞,她不由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奶娘。
奶娘从凌氏进门时就低垂着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凌氏看到她,终于记起谢瑶光这病是怎么来得了,道:七姑娘年岁小,身边离不得人,你好端端的守着夜,怎么就能让她给病了?”说罢也不听奶娘辩解,就扭头对谢瑶光道:“小七,叫青姗在你跟前伺候着,我过两天再给你挑几个得力的丫鬟。”
奶娘一听这话,吓得脸色发白,夫人这是要……这是要把自己赶走啊!
“夫人,奴婢知错了,您哪怕重重地处罚奴婢,也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伺候七姑娘伺候惯了,旁的人只怕照顾不来!”在七姑娘身边伺候当然是件体面事,要是被赶走,日子哪有现在这般滋润。
凌氏哪里会想不到奶娘的心思,这下人敢仗着伺候小七时间长,就敢要这要那,心里顿时就生起了几分怒气。
谢瑶光反倒笑了笑,为奶娘求情道:“娘,这事儿也怪不得奶娘,是我自己个儿贪凉,晚上踢了被子,您快别生气了。”
她知道,向来理智的娘亲,只有在自己的事情上才会迁怒旁人,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回闹着要谢永安带自己出去玩,谢永安将她放在马上,没成想马受了惊,自己差点被摔死,娘亲生了好大的气,不仅杖毙了马房的仆役,还把父亲关在门外一个多月,直到自己好了才罢休。
凌氏见她脸色还有些白,软了话语,“你先睡着,旁的莫多想,有娘在呢。”
到底是顾忌着女儿的想法,凌氏最终并没有赶走李奶娘,而是罚了她三个月的月例银子。
但给谢瑶光挑丫鬟的事儿到底也提上了日程,凌氏是这么说的,“我的丫鬟伺候你,到底还是把我当主子,你得有能听自己使唤的人,对你忠心,而不是对我。”
谢瑶光知道凌氏是想借此锻炼自己用人的本事,想了想,身边有个忠仆到底好办事,便也就点头同意了。
28.病愈(修)
第28章病愈
长安城里有那专门与世家大族来往的牙行,凌氏差人去说了一声,隔天便有婆子领了七八个女孩子来。
这些孩子,大的有十三四岁,小的也有□□岁,拾掇得很是干净,但仔细看脸色,莫不是面黄肌瘦,想想也知道是穷苦人家出身。
谢瑶光每个人都问了几句话,低着头想了会儿,指着中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道,“就她吧。”
“哦?年岁小的好调/教些,怎么偏生选了个这么大的?”凌氏笑着问。
世家贵族给小姐们选贴身丫鬟,莫不是挑的家生子,可惜安阳侯府出头也就是这二十来年的时间,根本没有那么厚的底蕴,也就不奇怪凌氏要从外头给谢瑶光买丫鬟了。
“我给郡主做伴读,丫鬟自然要跟着,小的不懂事,再说,这些人里边,也就她识字。”
听了谢瑶光的回答,凌氏点头,示意青姗和牙婆去准备卖身契。
“夫人,这几个孩子可是我手里最听话的了,您看是不是多留几个?”牙婆腆着脸,希冀地看着凌氏。这可是侯府呢,要是做成了这桩生意,估摸着半年不开张都够吃喝了。
凌氏皱了皱眉,出乎意料地是,她没有拒绝牙婆的提议,而是点头道,“那就都留下吧。”
贴身丫鬟名唤香儿,父母双亡,她爹生前是私塾的教书先生,所以才识得几个字。
谢瑶光让她跟着青姗和李奶娘先学着料理她身边的事儿,打算等到熟练了,再带她入宫。
华月郡主已经派人送了好几回信,说是她再不去宫里,她就要跟长公主说给她换一个伴读了。
谢瑶光对郡主这小孩脾气着实没办法,不过她现在身子已经大好,也没有拖下去的必要,更何况,她写了那样一封信给萧景泽,迟迟没有回应,说不惦记也是假的。
“香儿,收拾收拾东西,我明日要进宫。”新来的婢女年纪不大,大抵是过过一段苦日子的缘故,做事手脚倒也麻利,谢瑶光还算满意。
看着香儿井井有条地为她整理行囊,谢瑶光笑了笑,示意奶娘指点她,起身去了马厩。
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她可是一次都没来瞧过她的小马驹,更别提像徐统领说的同它培养感情了,眼看着要进宫,这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
小马驹倒是没忘了她,对于谢瑶光的送到嘴边的干草吃的那叫一个香,就连谢瑶光抚摸它的马鬃时,也没有发脾气。
谢瑶光大喜过望,命马厩的马奴提一桶水过来,她要亲自刷马。
马奴哪敢让主子干这种苦力活,是好话说尽的劝她,奈何谢瑶光主意已定,她笑道:“我往后要骑马,得先熟悉它的性子才是,祖父都曾亲自为坐骑洗刷拭马毛,为何到了我这里就不行?”
谢瑶光这样说,那马奴自然不敢反驳,只能由着她来。
好在刷马虽然是个力气活,但这匹马尚未成年,也就小半个时辰就洗刷完毕了。
马奴不敢让她在这里多待,生怕七姑娘又想出什么新鲜主意,要亲自动手,忙将小马驹儿牵回了马厩。
谢瑶光无奈地笑了笑,只好迈着步子往回走,只是让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只不过无意中听到丫鬟们碎嘴,竟然才发觉家中出了这样的大事。
这第一桩事,自然就是谢青蓉逃婚的事儿。
从马厩回荣安堂,抄近路会路过她二婶娘闵氏的锦亭院,闵氏出身书香门第,不喜奢华,身边留的人也不多,伺候的丫鬟们茶余饭后的,总会聚集在一起闲聊。
闵氏这几天为如何去祝家退婚的事儿愁白了头,她的丫鬟们自然也会说起这桩事。
“三小姐也太丢人了些,咱们夫人那般为她着想,她怎么敢跑了?”
“可不是,你说她这一跑,夫人左右为难不说,肯定还会带累咱们五姑娘的婚事,你没看就连二爷这两天脸色都不好吗?”
谢秋宁比谢明嫣小半年,如今也到了该相看亲事的时候,难怪闵氏会担心。不过事情走到了这一步,谢瑶光也不愿意再掺和到里面去,人各有志,她那名义上的小姑母想要过的日子,是她自己选的,未来如何,都得她自己受着才是。
可这另一桩事,却是因她而起。倒也不是听锦亭院的丫鬟婆子们说的,而是在荣安堂。
洒扫的丫鬟没留意到谢瑶光进门,虽说在角落处,但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全数被谢瑶光听了去。
谢瑶光一向被凌氏保护的很好,腌臜事儿从不过她的眼,入她的耳,那天谢明嫣故意打翻药碗,她以为娘亲顶多就是骂她几句,禁了她的足,没想到竟然连累了赵姨娘受刑。
“赵姨娘这一回没三两个月,都起不了身呢。”
“爷怕是也不会去她那里了。”
“可不是,她那院子里冷清的很,叶子落一地没人扫,要不是大少爷,恐怕这会儿席子一卷埋到城郊荒山上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姨娘原先是祖母的丫鬟,后来成了父亲的通房,诞下大哥之后才扶了姨娘,为人最是谦和,又是府里的老人,丫鬟下人们平日里也会给她几分面子,只不过这伤是凌氏叫人打的,只怕下人们连大夫都不会给她请。
谢瑶光忽然想起上辈子府中被抄家灭门的时候,主子下狱,奴才们作了陪葬,而家婢全部被送到兵营里充作营妓,赵姨娘不堪受辱,吞金而亡,她心有戚戚,暗中收敛母亲和姊妹们的尸首时,也顺道给了赵姨娘一处容身之地。
奶娘是个藏不住话的,被谢瑶光三两句就从嘴里把赵姨娘挨打的事套了个底掉,后怕起来才道,“七姑娘可不要跟夫人说,不然奴婢就有得受了。”
上次差点被赶走之后,奶娘一直心有余悸,这些天照料谢瑶光也十分用心。
“奶娘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李氏琢磨了一下,觉着七姑娘应该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转移话题道:“夫人今儿出去还没回来,姑娘饿了吗?要不要先用膳?”
奶娘说得热切,只可惜谢瑶光心思并不在饭食上,一双黑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正思索着怎么样才能不留痕迹的帮赵姨娘一把,毕竟谢明嫣犯错,归根结底也怪不到赵姨娘头上。
可惜没等她想出主意来,就到了该进宫的时候。
华月郡主从小到大没有什么玩伴,好不容易有谢瑶光这么个手帕交,自己是时时念着的,知道她今天进宫,急急忙忙地拉了萧景泽过来。
“皇上,你可一定要好好说说她,当伴读一点儿也不尽职尽责,扔下我一个人玩的痛快,实在是太过分了!”华月双手叉腰,气鼓鼓地模样颇为可爱。
萧景泽无奈一笑,连他有时候都拿这丫头没办法,你要是不顺着她,她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都能想出来折腾你。
“好了,谢姑娘是生病了,又不是故意的,你又何必计较。”想起谢瑶光,萧景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柔的神色,他当真未曾想过,那么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得知自己父亲的污糟事儿,没有歇斯底里闹得众人皆知,也没有悄悄忍下来,而是向他征询建议,将自己所想到的影响一条条列出来,而其中最害怕的,是凌氏会伤心。
可惜了。
萧景泽在心中喟叹,她有那样的才情出身,有着这般纯良的心性,却又有着那样不堪入目的父亲。
谢瑶光刚一下车,就看到萧景泽望过来的视线,疼惜的怜爱的温柔的,恍如上辈子。她神情恍惚,根本没注意脚下,差点摔倒。
“谢小七,你快笨死了,不会是在床上躺久了连腿都软了吧?”华月郡主调侃她。
谢瑶光察觉到萧景泽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脸不由得一红,嘴上却不肯让步,“你如果聪明,怎么会连黄夫人布置的功课都做不好,还要写信向我求助?”
“我……”华月一时无语,一双大眼睛瞪着谢瑶光,这种丢脸的事情谢小七她怎么敢说出来……实在是!
华月哼哼两声,要不是看在你肯把笔记借给本郡主看的份上,本郡主一定跟你绝交!
萧景泽笑,“你们俩也许久没见面,何必这么针尖对麦芒,还是先去长姐那里请安吧。”
谢瑶光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搭话道:“皇上今日不忙吗?怎么会来此处等我?我……我托郡主给你捎的信你看了吗?”
“朕也是刚批完奏章,出来走走,就被华月给拉过来了。”萧景泽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信朕看了,你莫要着急,没有回信是觉着,这件事还是当面说为好。”
谢瑶光放下心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如春花绚烂,萧景泽忽然觉得,一瞬间那笑意好像涌进了自己的心里。
29.谈话(修)
第29章谈话
等长公主问完了话,再从华月郡主的碎碎念里脱身,谢瑶光终于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手心似乎已经被汗水打湿,她握紧了拳头,对跟在身后的宫女道:“银鸽,你先把我的东西拿到房间去。哦,对了,这是香儿,我的贴身丫鬟,头一回进宫,有什么不懂得你教教她。”
说罢从头上拔下一支发钗递给那名唤银鸽的宫女,“劳烦你了,香儿粗笨,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还要你多指点。你们俩先熟悉熟悉,我刚去御花园走走。”
谢瑶光进宫之后,一直是这位叫银鸽的宫女在负责她的衣食起居,她接过发钗笑道,“谢姑娘总是这样大方,我一定尽我所能的把香儿姑娘教好,您就放心吧。”
香儿到底是第一次进宫,有些害怕,又担心谢瑶光一个人外出,道:“要不然我陪着小姐去御花园吧,等回来再……”
“不必,我在宫里也住了一段时日,不会迷路的。”谢瑶光摆摆手,出了长乐宫的大门。
她要去的,不是什么御花园,而是她和萧景泽因为琥珀而结缘的太液池。
夏末秋初时节,太液池的景致要比冬天好得多,水面波光粼粼,谢瑶光不疾不徐地往过走,可她的心里却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
她了解萧景泽,知道他不会因为谢永安做出那样的事儿而觉得自己人品如何,但她当时六神无主,直接写了信给他,可如今想来,还是太过冲动了一些。
一个人将自家秘辛毫无顾忌地暴露给另一个人,而他们相识才短短半年,不是傻是什么?
出乎意料地是,萧景泽竟然也没有带任何的内侍宫女,一个人站在太液池的岸边等她。
“臣女见过皇上。”谢瑶光福了福身子,道。
萧景泽笑,“朕记得你先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突然如此多礼?”
“礼法在上,臣女不敢逾矩。”
“你要是守礼,那华月也可以称得上乖巧了。”萧景泽调侃了两句,指了指池边的亭子,“咱们过去坐着说话吧。”
“还记得上一回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你同朕可不像现在这样生疏,还咋咋呼呼地说朕不像皇帝呢。”大抵是命人提前布置过,凉亭里放着几碟瓜果点心,更让人诧异的是还有一壶酒。
萧景泽自斟自饮了一杯,这才道:“朕没有给你回信,应该派人说一声的,让你白等了这些天,不过谢姑娘,往后这样的事儿,还是不要白纸黑字的写下来,朕不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可不代表万一让旁人知道了,不拿此时来参你祖父父亲。”
这算是解释了他为何没有回信。
谢瑶光不顾虑谢永安父子,自然不会为他们着想,闻言笑了笑,“皇上苦心,我知道了。我……我还可以像之前那样,不把你当皇帝看待吗?”
萧景泽爽朗一笑,“难道谢姑娘以为,朕若是不把你当朋友,会同你坐在此处?”
谢瑶光一愣,随即笑开,“那皇上可不要一口一句谢姑娘,你……你要是愿意,就叫我阿瑶吧。”
“阿瑶?这名字倒是别致。”萧景泽道,“不过朕记得你的小名,好像不是这个?华月她们都管你叫小七。”
“你是皇上嘛,自然是不一样的。”
自然是不一样的,这是你上辈子唤我的昵称,除了你,没有任何人可以叫。
萧景泽已经到了知晓人事的年纪,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亲切地唤一个姑娘家的名字,但是一撞上谢瑶光那满是希冀,亮闪闪地眼神,他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低低地唤了一声“阿瑶”。
谢瑶光顿时笑逐颜开。
看着这样如花笑靥,萧景泽心底的那一点不舒服终于褪去,他想,阿瑶还未及笄,也就是个孩子罢了,哄哄她开心而已。他揉了揉谢瑶光的头发,道,“朕表字修远,你私底下可以这么叫我。”
“嗯,修远。”谢瑶光眯着眼睛,细细感受着萧景泽掌心的暖意。
萧景泽被她这猫儿一样的模样给逗笑了,“你同琥珀在一起待久了,怎么这性子也有几分像猫儿,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朕希望谢永安私相授受这件事,你莫要声张,毕竟正如你信中所言,这事儿就算现在捅出去,顶多让长安城的人在街头巷尾议论一番,让安阳侯府沦为勋贵世家的笑谈,更何况,你身为安阳侯府的嫡孙女,这件事如果人尽皆知,对你的名声也有碍。想必如果谢夫人知道,也定然不愿意你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凌氏对于谢瑶光的疼爱,若说萧景泽之前不知道,可后来谢瑶光在宫里养伤,凌氏忙前忙后,从不假手于他人,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名声固然重要,但我娘那样骄傲的人,怎么能……”
谢瑶光话音未落,就听到萧景泽道:“若当真不能忍下这口气,也要慢慢图谋,你出身将门,难道不懂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理吗?”
这话说得谢瑶光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她的确不想忍,可如今也不是报复的最佳时机,看着萧景泽认真的脸庞,她点了点头。
“好。若是你以后有什么事想跟朕……想跟我说,在房间窗户外边挂一条红布绸就可以了。决明看到之后,会告诉朕……告诉我的。”萧景泽连连改口,不知道为什么,在谢瑶光面前,他并不愿意再使用那个孤家寡人的称呼,明明他也是有朋友的人了。
见谢瑶光依旧一脸疑惑,萧景泽笑了笑,唤了声,“决明,出来。”
一个一身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侍卫从暗处跳了出来,突然出现在亭子外,吓了谢瑶光一跳。
“暗……暗卫?”谢瑶光当然知道萧景泽有暗卫,但是上辈子她很少会去问这些事,自然也没有见过宋决明。
“是暗卫。”萧景泽道:“上一回有刺客之后,大将军安排的,决明轻功极好,你在窗外挂上红布绸,他若是看到,就会告诉我的。”
谢瑶光依稀记得自己曾在那本山川地理风俗志上看到过挂红布绸的习俗,只是那似乎是哪个地区的人生了孩子之后在门口挂着报喜的,也不知道是萧景泽这想法是不是从那里来的,她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瑶光忽然想起赵姨娘的伤,问道:“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道可不可以?”
萧景泽看她小心翼翼地神情,笑了,“你是不是怕我以为,你才同我做了朋友,就求这求那的不好?放心吧,我不会想到别处去的,你能请我帮忙,我很高兴。”
以谢瑶光的年纪和出身,有什么事能求到当朝皇帝跟前呢,她请求的,是自己的朋友而已。
谢瑶光笑了笑,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便不客气地说:“我是想要些生肌祛疤的药,对了,还想要些调理身体的。”
萧景泽没有多问,点点头道,“一桩小事而已,你去御医署找一个叫张坚的御医,他研制出一种内服外敷的药,生肌祛疤效果极好,请他帮你调配即可。至于调理身体,估摸着是要对症下药的,你是……”
谢瑶光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将赵姨娘因为自己之故挨打的事情说了出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赵姨娘虽说是谢明嫣的亲娘,但教导她却是我娘这个做嫡母的责任,我娘这次实在是迁怒了,我……”
“你虽不能直接指责谢夫人的过错,却也想为她尽一份心力。”萧景泽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有了皇帝的手信,从御医署求几服药根本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谢明嫣是一丁点也不领情。
她领着自己个儿的丫鬟将谢瑶光拦在院子外头,大抵是吃了教训,这回倒没有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只是强硬地拒绝道,“谢谢你好心,我们不需要。”
若是放在平日里,谢瑶光肯定是扭头就走,可这回她见到谢明嫣这副样子,着实是觉得赵姨娘有些可怜,无语道:“我真是为赵姨娘不值,你说她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女儿,行了,我也懒得跟你废话,药是我从宫里得来的,我留在这儿了,你爱用不用。”
这事儿总归是自己要做的,药送完便也就不放在心上了,但让谢瑶光意外的是,谢明清竟然会上门道谢。
“不妨事,举手之劳罢了。”谢瑶光面对这个大哥,心情还是有些矛盾的,谢明清不像谢永安那样纨绔,亦不似谢光正笑面狐狸,他持身清正,文武双全,在长安城也是有名的翩翩佳公子。
“到底还是要谢的,听姨娘说,擦了你送来的药,伤口已经不那么痛了,嫣姐儿不知道,我是明白的,宫里的东西哪有那么好拿,你费心了。”
谢瑶光笑,“若是真要谢,就请大哥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谢明清是个明白人,知道谢瑶光是让他莫要记恨凌氏,当下点头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小七言重了。”
30.蟹酿橙(修)
第30章蟹酿橙
寒来暑往,转眼已是三度春秋。
这三年来,华月郡主的功课虽然没长进多少,但待人接物也算得体,总算没有辜负长公主的期望。
反观谢瑶光,倒是同黄夫人学了不少技艺,其中最值得称道的,就是一手好厨艺。
起先是因为谢瑶光偶然得知黄夫人是江南人士,便央求她教自己几道地道的南方菜,没成想这一学竟学上了瘾,谢瑶光三不五时地亲自下厨,不光是萧景泽,就连难得夸她一回的华月郡主也赞她手艺了得。
“谢小七!”华月郡主一脚踢开长乐宫小厨房的门,凑到正在案前忙碌的少女身边,“你在做什么好吃的?”
谢瑶光故意使坏,轻轻捏了捏手中的东西,有汁液飞射了出来,华月躲避不及,骂了句,“你这个不识好歹的……”
“橙子?酸掉牙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也就你把它当个稀罕玩意!”华月看清她手中的东西,不屑地说道,“这东西天天在祖母寝宫都能见着,你还没吃够?”
香橙算不得什么稀罕物,长安城往南的山里头就有不少人家种植,谢瑶光用的这些,便是上供之物,个头不小,果肉比起外头那些也香甜些。
她前几日送了几个橙子给黄夫人,黄夫人随口提了句,在她们家乡,有道名菜叫蟹酿橙,光是听这名儿就知道是道好吃食,谢瑶光央求师傅写了做菜的法子,自己个儿待在小厨房里试了许多次,总算是觉得能成了,这才大张旗鼓地准备做给众人尝尝。
当然,这众人里面是包括萧景泽的。
谢瑶光知道他母亲赵婕妤是江南人士,他口味随了母亲,只是寻常不在人面前表现出来罢了,若不是为了他,谢瑶光也不会费心费力地学做这些江南菜。
自然,这些话她是不会同华月郡主讲的,随口应了声,“不过是知道了种新鲜吃食,做来尝一尝罢了。你还是先去做功课吧,省得回头黄夫人又同长公主说你。”
华月郡主对黄夫人可谓是又敬又怕,哼哼了两声一甩袖子走了,还不往说一声,“等你这橙子弄的吃食做好了,本郡主要尝尝。”
谢瑶光不可置否,冲她摆摆手,转过身子继续挖那香橙的果瓤。
剔好的蟹粉盛在盘中,谢瑶光烧热了油,便将蟹粉全数倒进去煸,瞧着差不多了,又将挖出来的果瓤和汁水,以及其他配料全都倒了进去,不停地翻炒着。
厨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谢瑶光看着锅里的东西没回头,说了声,“怎么着,是又遇上什么难题了?黄夫人这回布置的功课不难呀。”
“怎么,华月刚刚来过?”入耳是低沉的男人声音,清亮的音色透着些许笑意。
谢瑶光扭头,“你怎么过来了,今儿忙完了?”说罢不等萧景泽回答,又道,“厨房烟大,呛得很,你还是先陪长公主坐一坐吧。”
已经到弱冠之年的萧景泽褪去了年少时的一抹青涩,尽管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朝臣都知道,这个年轻的帝王从来不缺杀伐果断的魄力。
萧景泽穿了身玄色常服,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听到谢瑶光的话,笑了笑,“我听皇姐说,你又在厨房捣鼓吃食,所以过来瞧一瞧。”
“是蟹酿橙。”谢瑶光解释道,“我听黄夫人说的,凑巧采买的人送了螃蟹来,我就试一试。”
她是断断不会同萧景泽说,自己为了做好这道菜,浪费了多少橙子和螃蟹的。
“呀!”谢瑶光惊呼一声,“差点忘了捞出来,幸好没糊!”
她一边暗自庆幸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锅里炒制好的食材捞出来,同萧景泽说,“这得晾凉了,再装到挖空了的橙子里头,蒸上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吃了。”
萧景泽自然是看出了这蟹酿橙为何物,笑道,“也不知道谁发明了这么道菜,当真是心思奇巧。”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也不算什么,我看的那些风物志中,还有更为奇怪的呢。”谢瑶光笑了笑,突然问道,“对了,我舅舅是不是要回来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按照前几日驿站的文书,估摸还有半个月就到长安了。”萧景泽笑了笑。
“那敢情好,还有半个月就是冬衣假,黄夫人说让我们歇息一个月呢。”谢瑶光红扑扑的脸上露出笑意,“我都有好几年没见过舅舅了。”
可不是,从她重生到现在,同凌元照也就在头一年过年的时候打了个照面,之后凌元照就出征漠北,一晃三年过去了,突然听闻舅舅要回来的消息,让谢瑶光怎能不欣喜。
两人说了会儿话的功夫,那炒制出来的食材终于晾凉了,谢瑶光将它们分成数份,用汤匙小心翼翼地分别装进了掏得半空的几个橙子里,又找了平日蒸鱼的深盘子,将它们放进来笼屉中。
做好这一切,她拍了拍手,唤了这小厨房烧火的宫女来,叮嘱道:“先用大火,冒热气了再换小火,蒸上一炷香的功夫,到时候来偏殿禀我。”
“说的是亲自下厨,怎么又使唤起人来。”萧景泽笑着调侃,“这心意可不够诚啊。”
“怎么,不想吃?”谢瑶光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吃拉到,大不了我去喂琥珀。”
三年过去,琥珀也从小猫崽长成一只大花猫,跟着谢瑶光进宫后,没少在御花园里乱窜,还时不时的去太液池故地重游,起先吓坏了一众宫女,如今却已经见怪不怪了。
萧景泽同她肩并肩出了厨房,闻言不由笑了笑,“螃蟹性寒,琥珀根本不能吃,你这不是胡说嘛。”
“琥珀不能吃,能吃的人多了去,长乐宫这么多宫女内侍,还怕几个蟹酿橙不够分呢!”谢瑶光故意同他抬杠,见萧景泽还要反驳,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我不说了。”萧景泽服了软,“我知晓你一片心意,心里头感激着呢。”
谢瑶光仍气他埋汰自己,幽幽地说了句,“皇上的感激,我可受不起。”
“好了。跟你开两句玩笑,何必往心里去。说起来你下个月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啊?”萧景泽露出副无奈的表情,也就是这个丫头,能叫他这样哄着。
谢瑶光低着头不搭理他,步子迈得飞快,萧景泽只得也加快脚步追了上来,明艳的少女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心底的气瞬间就散了。
说来也巧,谢瑶光这边刚得了凌元照要回来的消息没多久,霍氏竟然递了牌子进宫见她。
“你说什么?”
“是……是夫人娘家的主母,靖国公夫人。”香儿平日里同谢瑶光在宫中,见过霍氏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也知道自己小姐和夫人并不待见这位在长安城里颇有脸面的贵妇人。
敛了心神,谢瑶光问道,“香儿,你说,她来做什么?”
谢瑶光入宫三年,能回家的次数有限,更不用说去靖国公府了,和霍氏可以说几乎一年见一回。
不过霍氏乃是诰命之身,她想进宫,谢瑶光也不能拦着,见香儿默不作声,笑道:“只是随口问问,你紧张什么,叫人迎她进来吧。”
霍氏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一进门看着谢瑶光裹着毯子倚着软榻眯着眼睛,笑道:“怎么还没到晚上,就打起瞌睡来?”
“小七昨儿没睡好,这屋里头太暖和,一不小心就有些犯困。”谢瑶光笑了笑,走到窗边,将窗扇撑开一掌宽的缝儿来,笑着回头对霍氏道:“冷风吹一吹就不困了。”
霍氏嗔怪道:“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凉,这外头的树叶子都快落光了,天气也渐渐冷了,你开窗作甚,也不怕冻着。”
她话语里的关心意味虽浓,人却坐着没动,见谢瑶光不作声,便又道:“你娘倒是清闲,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也不怕闷出个好歹来。”
“我给郡主做伴读,那是皇上和长公主的意思,关我娘何事?”谢瑶光最厌烦她在自己面前说凌氏的不是,拔高声音道。
霍氏这回来是有正经事的,见她生气,忙按抚了两句道:“外祖母也是担心你,你给郡主做伴读,这一进宫就是三年多,平常我们可见不得呢,等你大舅舅回来了,可一定得跟长公主告个假,在国公府多住些日子。”
谢瑶光终于知道她的来意,原来是探听虚实的,她故作惊讶道:“舅舅要回来了?外祖母是从哪里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他那么疼我,若是回来了,我哪怕是这个伴读不做了,也得去见他呀,外祖母,您说是不是?”
霍氏见她似乎真的不知情,心里的担忧散去了几分,却也不耐烦再哄着她说话,便道:“外祖母还有事,先回去了。”
“诶,您不是说专门来看我的吗?怎么这就要走了?”谢瑶光故意问道。
“小七乖,外祖母还要忙家里的事儿,改天再来看你。”霍氏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脸慈祥的笑意。
谢瑶光有时候还挺佩服她,能把戏演到这种地步的人可不多,她不怕恶心到别人,也不怕恶心到自己吗?
31.靖国公府(修)
第31章靖国公府
日子总归还是要过的,谢瑶光放冬衣假那日,正是靖国公世子凌元照凯旋入城之日,凌氏亲自来宫门口接她。
“娘今儿怎么来了?府里头不忙吗?”谢瑶光笑着上了马车,看到车里还放着她最爱的点心,笑道:“娘对我可真好。”
“你啊,就会卖乖。”凌氏点了点她的鼻子,微微一笑,“我听说霍氏前几日进宫了,她没在你跟前胡说什么吧?”
“我又不蠢,她的心思,恐怕这长安城,没人不知道吧。”谢瑶光笑了笑。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听到霍氏在她娘面前说,“国公爷一心为国,忙起来根本无暇顾及府中的事务,世子又领兵在外,府里头总得有个男人主事,元景这个做儿子做弟弟的,也该为父兄分忧,不若你跟你爹说说,叫他把府里头的那些事儿交给元景办吧。”
这可谓是一手好算盘,先让凌元景站稳了脚跟,等到凌元照回来了,也不过是个被架空了的世子爷,到时候国公府里怎么样,还不是由他们母子说了算,等到底下人都向着凌元景了,凌元照再能耐又如何。
可惜任她想得再好,凌氏是从来不接茬的,估摸着凌元照突然领兵回来,她这是着急了,又从别人嘴里问不出个什么,才会想到进宫来从谢瑶光嘴里探个虚实。
“这些事本不该叫你知道,但是你到底也大了,亲疏远近,总要分得清楚。”凌氏目光闪烁,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露出一个冷笑来,半晌才道:“今儿你舅舅回来,咱们也不必先回府,先去国公府见一见他才是。”
谢瑶光与凌元照素来亲厚,闻言亦点头,“舅舅还朝,想必爹爹也该去了外祖父那儿,说不得还能一同归家呢。”
靖国公府就在北阙甲第,出了宫门马车不过拐了两个弯就到了门前,凌氏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给了那赶车的宫人,扶着谢瑶光下了车。
偌大的府宅瞧不出丝毫喜庆之意,门口的下人倒是眼尖,瞧见凌氏母女忙边上前问候,“大姑奶奶今儿怎么来了,府里头正给世子爷接风洗尘呢,您跟表小姐也得多喝两杯暖暖身子。”
谢瑶光却留意到,门口还有一人悄悄地退了两步,瞧那模样像是要往里头走,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站住,你是何时进的府,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生?”
还没待那人回话,凌氏近前这人便道“表小姐的记性真好,这人叫六子,原先是在城外的庄子上干活,才调回来,夫人吩咐他跟小的在这儿看着,若是有什么人来了也好腾出人手去通禀一声。”
说什么通禀,其实不过就是想把那些来找凌元照的人给拦在外头吧,谢瑶光暗暗想着,其实霍氏的心思,大多数人都猜得出来,只不过她向来会做表面功夫,只要不太过分,也没人跟她计较。
但这回不同,凌元照打了胜仗回来,于情于理都是要升迁的,这个时候避不见客,不知情的绝对会以为他是目中无人,长此以往,那些跟他在战场上好不容易处出交情来的兵将肯定会离心离德,没了士兵的将军,就跟没了爪牙的老虎似的不足为惧。
凌氏大抵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眉头微皱,对那名唤六子的下人说了句,“我只不过是回趟娘家,又不是外人,用不着大张旗鼓的通报。”说罢便牵着谢瑶光的手往里头走。
六子一脸急色却又无可奈何,求救地看向另一旁的人,但见那人背过身去,暗暗嗤笑一声,以为得了夫人青眼就能骑在自己头上了,也不想想这国公府未来的主人是谁。
靖国公府的仆役似乎新换了不少,凌氏牵着谢瑶光这一路走过来,几乎没看到几个眼熟的,一对秀气地眉毛也是越皱越紧。
还未进了庆华园,就听见一个牙尖嘴利的婆子在训斥下人,大概是看到凌氏进来,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个人,“一群小蹄子净会惹是生非,还不快滚出去,省得浪费老娘我的唾沫星子。”
“朱妈妈好大的气势!”饶是不常回府,凌氏也能认出来,这些丫鬟是凌元照院里的,朱妈妈可是霍氏身边伺候的,没有她这个当家夫人的允许,手能伸到庆华园来?
“哟,大姑奶奶来了,您且等等,我先去禀报夫人。”见凌氏面露不愉之色,朱妈妈人精一般的人物,自然不会傻站在这里受气,立刻搬出霍氏做挡箭牌。
但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凌氏还没开口说话,她身边的姑娘倒是笑了,“我怎么不知道,庆华园里如今换了人做主?我们是来瞧大舅母和霜姐姐的,怎么着,这也要经过外祖母的允许?”
朱妈妈讪笑道:“表小姐说得这是哪里话,只不过夫人就在里头跟大奶奶说话,婢子也只是想着要跟他们说一声。”
“不必了!”谢瑶光嗤笑,上下打量了朱妈妈一番,“身为小辈,去拜见长辈是应该的,朱妈妈莫不是想叫外祖母和大舅母来迎我?这以下犯上四个字,朱妈妈好像不明白,用不用我找人好好给你掰扯掰扯?”
谢瑶光一向是个好性儿,从来不与下人计较,凌氏鲜少见她发这么大的脾气,不由诧异地看了女儿一眼。
她哪里知道,谢瑶光心中此时的怒气正不断翻涌,大抵是重生之后的日子太过惬意,她竟忘了自己上辈子的仇与怨,眼前这个朱妈妈,可是上辈子污蔑靖国公府的有力人证,正是她言之凿凿地说靖国公陷害谢家,她那时太蠢笨了,竟然听信了这刁老婆子的话,将整个凌家送上了刑场。
朱妈妈吓了一大跳,靖国公对大姑奶奶和这位表小姐有多好,旁人不知道,她心底可清楚的很,平日里哪怕是夫人在他面前说句不中听的话,也会得到训斥,更何况她一个下人。
“表小姐言重了,你们里面请,国公爷领着人出城迎世子去了,再有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您跟大姑奶奶里头先坐,我使唤人给你们备些茶水吃食。”朱妈妈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生怕惹了这位表小姐不快,立刻恭恭敬敬地将她们母女二人请进院子。
凌氏眉头照旧紧蹙,谢瑶光却拽了拽她的手,示意先进屋再说,倒不是她不想收拾这个刁奴,可一来这毕竟是靖国公府,她不能越俎代庖,二来朱妈妈毕竟是霍氏身边的人,现如今她也动不得,只能瞅准时机由头再说了。
屋里头的气氛瞧着还算不错,霍氏同二夫人孙氏热热闹闹地说着话,世子夫人韩氏默默地坐在一旁喝茶。
说起来这位世子夫人倒不是出身什么大家,而是一位乡下姑娘,据说是凌元照当年行军打仗时受了伤,被略懂医术的她所救,知道她是个孤女之后,便把她带回了长安城,凑巧那会儿霍氏正想方设法的想把娘家侄女说给凌元照做夫人,凌元照焉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可推拒数次无果后,便娶了韩氏为妻,直接从根源上断了霍氏的图谋。
“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谢瑶光挨个唤了一遍屋里的人,言笑晏晏的天真模样,一点也瞧不出刚刚大发雷霆的模样。
霍氏见着这两人很是诧异,下意识地问道:“小七怎么从宫里出来了?”
这话听着像是企盼谢瑶光在宫里住一辈子似的,凌氏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到了该放假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
谢瑶光这会儿已经跑到了韩氏身旁,“大舅母,怎么不见霜姐姐?”
凌茗霜是凌元照的独女,比谢瑶光大两岁,也正是因为凌元照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没有纳妾也无庶子,霍氏才敢打国公府世子这个位置的主意。
韩氏笑了笑,“霜姐儿知道她爹要回来了,硬缠着国公爷带她出了城,这会儿怕是已经见着你舅舅了。”
这会儿二夫人孙氏也笑着道,“可不是,都说女生外向,霜姐儿就算是嫁了人,这心里头还是向着咱们家的。”
这话听着像是在恭维,实际上却是在说凌茗霜迟早得嫁人,可惜韩氏就跟没听见她的话似的,更不用说压根没打算搭理她的谢瑶光。
孙氏讨了个没趣,一时间有些尴尬,心里却恨恨地想,叫你们猖狂,等我家二爷做了世子,哪还有你们说话的地方!
凌氏在一旁坐定,丫鬟上了茶,她抬眼一瞧,却又是张生脸,不由疑惑道:“怎么?弟妹这院子里的人想从头到尾换个干净?”
32.撕破脸皮(修)
第32章撕破脸皮
庆华园里有不少下人都是凌氏同凌元照的母亲卫氏身边的伺候的老人,她从外头进来,却是一个都没瞧见。
“夫人说常妈妈几个年岁大了,打发她们到庄子上养老,这一批丫鬟也是新买的,说是世子爷好不容易回来,要给他屋里添几个人。”韩氏说这话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对霍氏处置她院里的人一点也不在意。
倒是霍氏有几分不自在,对凌氏解释道:“我是瞧着元照这一房人丁单薄,身边多几个伺候的,也过得舒坦些。”
“夫人有自己的打算,原本我不该说什么,只不过常妈妈是世子爷的奶娘,就这么打发到庄子上不合适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公府连个下人也养不起。”凌氏面色淡淡,“换下人这事儿,夫人一片好心,可叫我看,这是好心办了坏事,这庆华园伺候的,世子爷平日里都惯了,一下子全都换了,用着只怕不顺手。至于房里添不添人,夫人这么做,只怕是不合适。”
按理说,霍氏嫁进凌家是填房,对前头夫人留下的子女和下人要善待才是,她在这方面一向也做得很好,只不过突然听闻凌元照要回来,心里头有些急了,如今又管着国公府里里外外的事,才办出这样的事儿来。
霍氏闻言立刻道:“这事确实有些不妥当,等世子爷回来,叫他挑几个顺眼的留下伺候,余下的全都送到庄子上,庆华园的老人也都调回来伺候。”虽然叫凌氏噎了两句,可她仍没忘了想往凌元照身边安插人的心思。
“不必了。”凌氏似乎并不领情,反而道:“府里头这些年一直都是您操劳,弟妹身为嫡长媳,这些事儿总归是要学着的,等待会儿爹回来了,我会跟他提提,夫人既然管家不严,不如就都交给弟妹吧。”
霍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她万万没想到凌氏会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二夫人孙氏是个沉不住气的,立时道:“大姑奶奶这管的也忒宽了些,俗话说,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靖国公府里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安阳侯府的人来管了?”
凌氏并不搭理她,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了一口道:“这茶汤口味略淡了些,想来是茶饼没烤好,等常妈妈回来了,弟妹可要好好叫她调教调教这院里头的下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霍氏的脸上已然阴沉了下来,二夫人孙氏愤愤然,却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大声说话,嘀咕道:“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反观韩氏,犹是那副淡定模样,似乎对于几人言语间的挤兑和争夺丝毫不感兴趣,可她微微颤抖着的手却泄露了一丝心情。
谢瑶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底却有些明白韩氏的处境,凌氏和凌元照姐弟俩可以对她不敬,那是因为无论何时,霍氏都要对他们的娘亲卫氏行妾礼,但韩氏不同,霍氏在她面前,无论何时都占着长辈的名义,她便不能对其不敬,更何况她出身并不如其他世家冢妇那般高贵,上没有娘家撑腰,下没有生出儿子,唯一能站在她这边的夫君又不在家中,所以对上霍氏,只能避其锋芒。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沉默了下来,霍氏有心想再说些什么,但一看见凌氏那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刚升起的热切便又悄无声息地黯淡了下去。
幸而这样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朱妈妈掀开屋里的帘儿禀报道:“世子爷和大小姐回来了。”
十五六岁面容姣好的少女挽着一位身穿铠甲的男人,凌元照和靖国公凌傲柏长得有七分想象,眉宇间透着股严肃,但不同的是,他的眼中含笑,令那浑身的萧肃之感柔和了几分。
见着屋子里坐了这么多人,尤其是看到主位上的霍氏,凌元照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倒是凌茗霜,仍兀自笑着,目光在看到谢瑶光时一亮,丢开他爹的胳膊跑过来,“小七怎么来了?是不是宫里头放假了?要我说,你就不该去给那什么郡主做伴读,现在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你几回,更不用说一起玩了,对了,你上回答应我,说是把你的马借给我骑一骑呢,到现在也没兑现,是不是舍不得呀?”
她这位表姐一向话多,又偏爱拳脚功夫,不好读书,和长安城那些大家闺秀合不来,倒是像个鲜衣怒马的潇洒男儿。
谢瑶光笑了笑,“我也是今儿刚从宫里出来,听说舅舅恰巧今日回城,就缠了母亲一道过来瞧瞧,谁知道你是个急性儿,竟然还跑到城外头去了。”
凌茗霜嘿嘿笑了两声,又同她说起城外的景致来。
谢瑶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刚进来的凌元照身上,上辈子萧承和做了皇帝之后,步步为营,先是卸了凌家兵权,复又买通凌家下人,将朱妈妈带到自己面前指认靖国公为篡位诬陷谢家谋反,一向同她亲厚的舅舅骂她与虎谋皮,她却偏偏不信,才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而如今,凌元照看上去还很年轻,纵然鬓角染了塞外的风霜,但在看向她的时候,满目都是笑意,不是她记忆中那痛心失望的眼神。
“小七瞧着身量长了些,如今看着也是个大姑娘了。”凌元照同屋中人打过招呼,摘了头盔放在桌上,笑着打趣道,“说亲的人恐怕是要踏破安阳侯府的门槛了,想想也知道阿姐挑人挑得头疼。”
谢瑶光如今也有十四岁了,像她们这样人家的姑娘,亲事都是早早定下来的。
“你少来说我闺女,倒是前一阵儿听弟妹说要给霜姐儿相看亲事,也不知道现如今怎么样了呢。”凌氏同弟弟自幼失恃,两人感情倒是极好,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顾忌。
凌元照笑了笑,“我也是刚回来,哪里清楚这些,不过我们家的闺女,不论寻个什么样的儿郎,总得要她先看顺眼了才是。”
谢瑶光听了这话,同凌茗霜在一旁咬耳朵,“舅舅当真叫你自己相看夫婿?”上辈子凌茗霜的夫婿是不是自己挑的,她并不清楚,她入宫之后同亲戚们都没什么来往,但后来凌家获罪时,她夫君广成侯薛俊义可是亲手绑了她送到廷尉大狱,可见并不是个什么好人。
一向爽朗的少女红了脸,低声斥道,“你怎么同他们大人一样,爱打听这些事,我才不告诉你。”
“说说又怎么啦?”谢瑶光脸不红心不跳,心底却隐隐担忧,万一凌茗霜的心上人真的是薛俊义该怎么办?
小姑娘心里到底藏不住事儿,禁不住谢瑶光一再想问,凌茗霜凑到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个名字。
“不会吧?”谢瑶光不是不诧异的,凌茗霜说得不是旁人,正是凌元照的副将薛明扬,这薛明扬也出身广成侯府,但却是偏支,不过他能跟着凌元照,想来人应该不错,谢瑶光琢磨着,反正只要不嫁给薛俊义那种卖妻求荣之人就行。
这边厢小姐妹俩咬着耳朵,那边凌氏却已经同凌元照说起庆华园里换了仆役之事,“不是我说你,家里头的事儿你也得多上点心,省得叫弟妹受了欺负。”
凌元照点头应了,冲韩氏笑了笑,“以后必不叫娘子受累,往后有我呢。”
“世子的意思……”韩氏那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说话的声音也有几分激动,有了凌元照这几句话,她再辛苦些又怎么样呢。
“此次乌孙国动乱皆宜平息,十年内定然不会再犯我朝边境,这次回来,若父亲没有旁的安排,也许可以久居长安。”凌元照说起这话也不无感慨,韩氏懂些医术,两人成亲之后没少跟着他奔波,后来还是有了霜姐儿才留在了长安,这几年夫妻俩聚少离多,现如今总算是可以安歇几天了。
韩氏同凌茗霜听到这话不由惊呼一声,尤其是后者,喜不自胜道:“那爹爹,等开了春你带我出去打猎吧,祖母说什么女儿家要端庄娴静,我都好些天没出过门了!”
倒不是凌大小姐爱告状,实在是她生性好动,被关在府里憋闷的慌,虽说有个同龄的姑姑凌芷彤,可她心底也知道霍氏不是她亲祖母,自然不愿同凌芷彤亲近。
“好!等过几日爹空下来,带你去挑一匹好马!”
“好!”凌茗霜喜不自胜,“前几年祖父送了小七一匹汗血宝马呢,可把我眼馋坏了,爹,我能不能也要一匹啊?”
“等爹忙完了手中的事情,带你去马场看看,若是有合适的,当然可以。”
凌元照的话音刚落,就见霍氏皱起眉头道:“霜姐儿已经是该说亲事的人了,成日来带她出去抛头露面有什么好,疯疯癫癫的带坏了靖国公府姑娘的名声,往后还能说下什么好亲事!”
33.打脸(修)
第33章打脸
凌家除了凌茗霜,也就凌芷彤到了及笄的年纪,霍氏这说法不过是想给凌茗霜扣一顶大帽子,顺带找补回在凌氏那里受得气。
二夫人孙氏一向同霍氏这个婆母一个鼻孔出气,阴阳怪气道:“可不是,得亏我们家怡姐儿还小,不然啊……”
“不然怎么着?”凌元照懒得同她废话,径直对霍氏道:“我的女儿就该活得肆意潇洒些,不用那些条条框框来束缚,她若真嫁不出去,我们靖国公府养她一辈子,用不着夫人这般操心!”
“你!你!好一个世子爷!”霍氏气得话都说不全,指着凌元照的鼻子道:“国公爷还没死呢,你就惦记着他的位子!当真是狼心狗肺!”
“咦?”发出这疑惑声的正是谢瑶光,只见她满脸不解之色,“这靖国公的位子迟早是舅舅的,他有什么好惦记的?难道外祖父想换个人做世子?不对呀,我看过《大安律例》,请封世子要经过朝廷准允,一般都要立嫡立长,舅舅占着这两头,又是征战沙场的功臣,谁那么大胆子,想占他的封荫?”
这话看似天真,却着实是打了霍氏和孙氏一记响亮的耳光,霍氏脸色发红,眼眶挤出几滴泪来,“我……我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自认从未薄待你们一分一毫,茹娘、世子爷,你们姐弟俩叫一个小孩子这般辱我欺我,可是叫我去死?”
她这话一说出来,凌元照与凌氏瞬时变了脸色,逼死继母这名声可轻易背不得,即便是今日撕破了脸,他们也没想过要落了靖国公府的声名。
面朝着厅门的谢瑶光却想到了一向喜欢做笑面虎的霍氏示弱的原因,朱妈妈刚刚掀开帘儿冲她点了点头,这会儿能到庆华园来的人除了靖国公凌傲柏不作他想,她这话哪里是说给凌氏姐弟俩听的,明显是想给凌傲柏心里头钉一根钉子。
“外祖母话中的小孩子可是指我?”谢瑶光站起身,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小七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舅舅是国公府的世子不假,《大安律例》也是白纸黑字的,外祖母,您可不能往我身上泼脏水,您刚刚还说,女儿家名声不好没人要,小七还有一年多就及笄了,您是不是……”
后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但任谁都能听出,她是在说霍氏咒她嫁不出去。
“你竟然还会担心自己嫁不出去?”说话的明显是个青年声音,即便是瞧不见人,也能想得出他那打趣的笑容。
谢瑶光忍不住想捂脸,萧景泽不在宫里头处理政事,好端端地跑到靖国公府来做什么?
屋外守着的丫鬟掀开门帘,果不然,凌傲柏随着温润如玉的男子一同踏进了屋子。
席间一众人忙着行礼问候,又重新按着身份辈分重新坐了下来。
霍氏招了丫鬟换了上好的云雾茶饼来,笑道:“倒是不知皇上前来,今儿世子回来,这府里头正乱糟糟的安置呢,只怕是饶了圣上的雅兴。”
萧景泽在主位上坐定,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霍氏,并未答话,反而转头对凌元照道:“朕政务繁忙,未曾出城迎接凌将军凯旋,只得这会儿来府里头瞧瞧。”
什么政务繁忙,只怕是又给太傅大人揪住做功课了吧。谢瑶光暗暗腹诽,还有一年多萧景泽就满二十岁了,加冠即亲政,太傅大人的教导比起之前,严厉了不知多少,他有好些天都没去长乐宫陪长公主用膳了。
“臣不敢居功。”凌元照的态度恭谨,他在边疆,却也听了不少关于皇帝的传闻,说他虽然年少,却是难得的仁心。
萧景泽淡淡一笑,换了个话题,“朕听你们刚刚说得正热闹,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刚刚言语间毫不相让的几人一时间却都噤了声,到底不是什么好听的事,别说给皇上知道了,就是传出去一星半点,也能让长安城街头巷尾议论声好些时日。
谢瑶光却是不管这些的,见没人说话,轻笑道:“不是听着热闹,是真热闹,外祖母说舅舅想谋了靖国公的位子,还说我们想逼死她。”明明是个告状的好时机,旁人想要息事宁人,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大抵是因为屋子里太过安静的缘故,谢瑶光的话语竟显得掷地有声,凌氏满脸错愕但又瞬时掩饰起来,她抬眼去看坐在左侧的婆媳俩,她们似是没想到谢瑶光这般不识轻重,竟是呆愣在那里。
霍氏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刚挤出一个笑脸,正欲说些什么,就见凌傲柏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直把她看得心里头打鼓。
萧景泽也是有些讶异的,不过他掩饰的极好,转头对一副理所当然模样的少女笑道:“你嘴里头倒是个没遮拦的。”话中却似乎隐隐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一直未曾言语的韩氏瞧着这两人极为熟稔的神色,心底总算松了口气,招手叫婆子领了凌茗霜出去,到底是到了议亲的年岁,虽说萧景泽是皇帝,那也得避嫌。
凌茗霜平日被拘在府里,难得同人说说话,倒是想耍赖撒泼的留下来,却也害怕她娘发火,可怜巴巴地冲谢瑶光眨眼睛,奈何对方压根没留意,一双明眸就差黏在了萧景泽身上。
谢瑶光常年在宫中,大家只当她同皇上有些交情,并没有多想,可凌茗霜则不然,小七瞧那皇帝的眼神,同她看薛明扬的眼神差不多,略略一想就猜出了她的心思,一时间脑子里百转千回,有无数话想跟谢瑶光说,可场合不对,只得道:“赶明儿我去你们家寻你,有话同你说呢。”
霍氏听得这话,忙笑道,“哟,看你们小姐妹俩感情好的还不行,叫彤姐儿同你们一道玩耍,自家人也好多亲近亲近。”
谢瑶光不喜霍氏,对于凌芷彤这个小姨母,却算尚可,一来她虽然刁蛮,但却是个真性情的人,从来不在人背后使那些小伎俩,二来上辈子深宫寂寥,也多亏了凌芷彤时不时的来陪她说话,否则她又哪里能熬那么久,看清楚萧承和的真面目。
见凌茗霜皱眉想要拒绝,她立刻接话道:“若是小姨母愿意来,我自是欢迎的。”
大抵是因为皇帝与靖国公两尊大佛在,之前的事儿倒是没有人再提起,晌午的这一顿饭,也不知有多少人吃的是如坐针毡。
谢瑶光同萧景泽两个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且不说吃的不亦乐乎,间或说笑两句,似乎瞧不见霍氏孙氏婆媳俩食不下咽的模样。
“外祖父,舅舅,您府里的厨子是不是特意从江南请来的啊,这几道南边的菜做得很是好吃呢,比宫里专做江南菜的御厨也不遑多让。”谢瑶光夹了一筷子菜,冲萧景泽眨了眨眼睛。
凌傲柏严肃的脸上露出个和蔼的笑容来,“就你嘴巴刁,一吃就吃出来了,你现在也不常来,喜欢就多吃些。”
谢瑶光嘴巴里塞满了菜,没法说话,就重重地点了点头。
萧景泽瞧她那圆鼓鼓的脸,露出丝温和的笑意,夹了两筷子她刚刚吃过的菜。
霍氏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了计较,忽然道:“皇上年已弱冠,后宫中却无妃无嫔,先帝在您这个年纪,可是已经有了一位贵妃,三位夫人了。”
萧景泽抬眼看向她,目光冷凝,如针如刺般,就在霍氏以为皇帝即将开口斥骂她的时候,萧景泽却移开了视线,只是那吃得起劲的筷子,到底还是放了下来。
选妃之事,霍氏不是第一个在他面前提及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谢瑶光听到这话心里颇不是滋味,萧景泽刚即位那会儿,长公主殿下就想着给他选妃,可是选来选去,身份地位上没有合适的,加之谢瑶光吹吹耳旁风,这事竟一直耽搁了下来。
可是皇帝无妃,后宫无主,朝纲不定,天下终究难安,朝臣们多次上书让萧景泽选秀,都被皇帝陛下以年未及冠为由拒绝了,如今这事恐怕已经到了不能再推却的时候。
“外祖母和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有些像呢,不仅要给我舅舅房里放丫鬟,就连皇上选妃的事儿也归您管了?”谢瑶光知道在这种场合说这话不合适,可她想说便说了,何必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委屈自己。
席间众人一时无语,凌氏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开口乱说话。
凌傲柏面沉如水,道:“我瞧你是愈发糊涂了,一介妇人,也敢干预皇帝家事,去庵堂反省三日罢。”
霍氏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一贯趾高气昂,哪里会想到凌傲柏当众给她没脸,特别是在一众小辈面前,心里是又急又怒,可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点点头,又对萧景泽道:“臣妇无知,还请皇上恕罪。”
萧景泽笑笑,没有开口。
直到散了席,萧景泽与凌傲柏凌元照父子去书房议事,也没有对刚刚霍氏所提之事表达任何看法。
34.偶遇(修)
第34章偶遇
长安城的秋天短得好像一晃神就过去了,下了两场雪之后就到了腊八。
“东西都拾掇好了?你就带香儿一个人,她忙不过来吧,我看把青姗也带上,这才周到些。”凌氏怀里抱着个暖炉,瞧着谢瑶光大口大口地吃腊八粥,眉目间都是温和的笑意。
“我只是去住几日,陪霜表姐去道观散散心罢了,哪里用得了那么多人,再说了,也不止香儿一个呀,还有侍卫呢,再不济,咱们家的别院离道观也没多远,若是住不惯,我们就搬到别院去。”谢瑶光放下筷子,笑道,“霜表姐和小姨母也会带丫鬟的,人太多倒不那么清净了。”
“霜姐儿是该散散心,我瞧她都快憋出病来了。”凌氏笑,“不过你可不许学了她的野性子去,你舅舅由着她,但是我可不由着你。”
“知道了。霜表姐其实也就是爽朗了些,什么野性子,还不是霍氏胡说八道,她们就是怕霜表姐嫁个好人家,给舅舅做助力。娘,霜表姐可是你亲外甥女,你怎么也这么说她?”凌茗霜这一回散心,不是为了别的,正是因为霍氏给她说了许多不靠谱的亲事,让她不胜其扰。
“我倒也不想说她,可是霍氏那样的人,像你霜姐儿,这不是上赶着让她挑毛病嘛。”凌氏叹了口气,“也罢,你好好劝劝你霜表姐,就说有我和你舅舅舅母在,断然不会让她随随便便嫁人的。”
谢瑶光嗯了一声。
入了腊月,长安城里的年味愈发浓了,即便是在宣平里这样富贵云集的地方,也能时不时地听到一两声爆竹响。
谢瑶光抱着琥珀,踩着马凳上了车,瞧见凌茗霜和凌芷彤一左一右的坐着,尤其是前者,掀着帘子看向窗外,一副不愿与人多言的架势。
琥珀见了生人,喵喵地叫唤了两声,凌茗霜回过头,露出一个笑脸来,“这就是你养得那只猫?之前来了好几回都没见到呢。”
“平时琥珀都待在宫里,对那儿的环境熟,抱回来乱跑怕丢了。”谢瑶光笑了笑,“这回放了小两个月的假呢,就带回来了。”
凌茗霜玩心大起,凑到跟前伸出手逗她,倒是一旁的凌芷彤微微皱眉,“小七怎么养了这么个玩意?”
因为霍氏和凌氏素有间隙的缘故,谢瑶光甚少能见到凌芷彤,彼时她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仪容举止无一不彰显着靖国公府嫡幼女的身份,还未曾为了一个口蜜腹剑的男人低到尘埃里。
谢瑶光看她蹙眉,微微笑道:“左右闲着无事,养着罢了。”她倒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这只猫是萧景泽的宠物,不想张扬倒是其次,若是被有心人知道,免不了又要忖度她身后的安阳侯府、靖国公府和皇帝的关系。
凌茗霜年纪虽不大,却也是个及笄的姑娘,凌芷彤这个小姑姑跟她爹不是一个娘生的也就罢了,偏偏比她年岁还小,实在是抹不开面唤她一声姑母。
因着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尽管年岁相当,凌茗霜在国公府里也鲜少同凌芷彤来往,若不是今儿霍氏硬是要把这人塞过来,她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带着她的。
此刻听得她同谢瑶光的对话,心直口快道:“我邀小七一同去玩,又没说不让她带猫,你这么大的人了,该不会是怕猫吧?”
凌芷彤脸一红,瞪了她一眼道,“我才不怕呢,你不觉得带着这种猫出去很丢人吗?我听丫鬟说,只有市井人家为了防老鼠才养这种猫。”
谢瑶光知道她好面子,实则并无恶意,笑道:“小姨母可曾听说过前朝青黛夫人的故事?这就跟我养猫是一样的,被人嘲笑只能说明你不够强大,不过我想也没几个不长眼的敢来笑话我。”
说起这青黛夫人来,她出身寒微,少时出了一场天花,眉间留下痘坑,为遮丑不得不日日描粗眉遮掩,起先被人笑话了不知多少回,可后来因缘际会,入宫得了帝王青眼,据说就连皇帝也会亲手为她画眉,一时间长安不知多少名门贵妇争相效仿,并以此为美。
凌芷彤也是听过这一段故事的,低头想了想,道:“你说得的确实有几分道理,那咱们就带着它吧,有名字吗?”她不知道旁人家里养宠物会不会取名,却知道家里养着的几匹马各有其名。
“叫琥珀。”谢瑶光笑了笑,问道:“你要抱抱它吗?”
凌芷彤饶是看上去再像个高门贵女,骨子里却也不过是个十岁少女,正是贪玩的年纪,闻言眼眸里瞬时涌出丝惊喜,踌躇道:“它不会乱抓人咬人吧?”
谢瑶光摇摇头,将琥珀递到她身前,凌芷彤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接了过来。
城外的道观叫清虚观,坐落在终南山脚下,算得上是长安城内外数一数二的大道观了,平日里香火旺盛,人来人往,只不过如今到了年关,善男信女们都忙着准备过年的一应事物,看上去清净了不少。
靖国公府和安阳侯府在清虚观都有供奉,几位小姐要来小住的事儿也提前支应过,是以马车刚在道观外停下,就有小道童迎了出来。
山里的雪融得慢,道观中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明显有几分湿滑,青姗扶着谢瑶光,低声叮咛,“七小姐走慢些。”谢瑶光的贴身丫鬟香儿亦步亦趋地在后边跟着。
大抵是在车上说笑了一阵,凌茗霜同凌芷彤的隔阂好似消失了一般,两人拉着手,有说有笑,琥珀迈着小短腿在前头跑得飞快,跑出一段路就停下来,似乎是在等后边的人跟上。
绕过三清殿,到了香客们居住的后院,小道童才停下脚步,“几位善信,厢房观主已经命弟子们打扫过了,你们随意,院子左边是厨房,穿过垂花门再往后,是师傅们讲经论道的地方,善信们是不能进去的。”
三人里头就凌茗霜年纪最大,闻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了,谢谢这位小师傅。”
待小道士离去之后,她却垮着一张脸,长叹一口气,“我听人说终南山下面的道观外头热闹的很,有那卖小玩意的商贩,还有变戏法的,卖艺的,怎么今儿来了一个都没见着,真是忒没有意思!”
谢瑶光笑,“若是真有那么多人,鱼龙混杂的,只怕舅母舍不得放你出来呢。”
“说得也是。”凌茗霜一向想得开,一句话的功夫便又欢喜起来,“总算是从府里头出来了,感觉在外头连心情都好了许多,要不怎么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累人呢。”
“表姐这不守规矩的名声早就传出去了,要不怎么外头一提起靖国公府的大小姐都捂着嘴笑呢。”谢瑶光调侃了她两句,吩咐青姗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又道:“几个丫头去厨房瞧瞧,整饬些吃食来,坐马车坐了这么久,还真是有几分饿了。”
凌茗霜也跟着附和了两句,她一向精力旺盛,道,“左右她们做吃的也得一会儿,不如咱们在外头转转?”
谢瑶光有无不可,清虚观坐落山中,即便是冬天,也颇有一番景致。
凌芷彤摇了摇头,“马车颠了一路,我实在是熬不住,得先睡会儿,就不陪你们了。”
院中梅花开得正盛,隔三步五步就能瞧见一棵梅树,风一吹,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凌茗霜不耐烦看这些,小跑着在前头,一会儿推开这个大殿的门瞧瞧,一会儿又跟道观的青铜钟过不去,再拐了两个弯就不见了踪影。
谢瑶光虽说在山上的自家别院住过几回,却还是头一次来这道观,几个大殿模样差不多,左右坐落着的小屋子更是一模一样,七拐八拐竟也迷了路,她着实又些后悔没有带人出来,不过左右都在道观里,也丢不了,索性便慢慢转悠起来。
这会儿已是午后,谢瑶光走得这条小径上并没有人经过,路两旁的梅树倒有不少,穿过这片梅林,后边有个屋子,供着不知哪个道家神仙,谢瑶光见左右无人,走到蒲团前跪下来,燃过香烛之后,从桌上拿起两个筊杯,双手合十参拜后往地上一掷。
还未等她低头去看,就听到一阵说话声从神仙像后面传来,吓了她一跳,连忙将地上的筊杯捡了起来,一抬头却撞上了一双极熟悉的眉眼。
“阿瑶,你怎么在这里?”萧景泽一身寻常打扮,看样子似是微服出宫,身边竟连个侍从也没有,不知这时候,他独身一人跑到这山中道观里来作甚。
谢瑶光暗自忖度着,一时间没有答话,萧景泽瞧见她手中的筊杯,却忽然笑起来,“看来那日在靖国公府,阿瑶当真不是在笑言,你是真怕自己嫁不出去啊?”
“啊?”谢瑶光下意识地应了声,顷刻间又反应过来,气笑道,“我只是问问平安,你想什么呢?”
35.姻缘(修)
第35章姻缘
谢瑶光从来没想过要嫁给萧景泽之外的人,又怎么会特意去问姻缘呢?
重生一遭,很多事情都有了变化,她入宫给郡主做了伴读,并不像上辈子那样早早入宫为后,谢家的野心,萧承和的踪迹,也许正随着世事的变迁而发生了改变,谢瑶光偶尔也会想,即便是知道他们的真面目,以自己的一己之力,真的能够改变一切吗?
她不确定,所以才会在偶然途径这里时,想着问问神仙到底这一世能否保萧景泽平安,没想到这筊杯才掷了一次,正主儿竟出现了。
“阿瑶莫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儿供着的可是月老星君。”萧景泽瞧她急赤白脸地解释,心里止不住地想逗弄她两句,调侃地话儿没经思考便从嘴里蹦了出来。
谢瑶光面露惊诧,“月老星君不是供在月老庙,怎么道观里也有?”
萧景泽笑,看来这丫头还真不知道自己拜的是哪路神仙,“你以为清虚观前前后后这么多主殿偏殿,供奉的全都是三清法师吗?”
谢瑶光也是头一回进道观,哪里知道这些,想来想去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不愿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无知,生硬地转移话题道:“我还没问你呢,眼瞅着这就要过年了,宫……家里头肯定忙得很,你一个人怎么跑出来了?”
冬日晴空,风吹一阵梅香,少女慌张的神色落入萧景泽眼中,他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家里头即便是忙,也用不着我做什么。倒是你,怎么好端端地跑到山里来了?”
“我……我是跟着霜表姐来的。”谢瑶光踌躇了一会儿,解释道,“在山里头住两日就回去,不用担心。”
“谢夫人肯让你出门,不会不差人跟着,我担心作甚。”萧景泽笑了笑,似是想到什么般皱起眉头,“不过你跟你表姐……你说的这位表姐,可是靖国公世子家的长女?”
谢瑶光正为自己自作多情而羞恼,闻言只是瞥了他一眼,并不应声,凑巧这时,凌茗霜银铃般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了,紧接着脚步声也近了,不过眨眼的功夫便从梅林中跑出一个红色的身影。
“咦,小七你在这儿,倒叫我一通好找。”凌茗霜远远地冲她打招呼,小跑着走过来,欣喜地目光在瞧见萧景泽时蓦地一滞,脚步也慢了下来,犹犹豫豫地问候道,“您……您怎么在这儿?”
心里想得却是,小七不会是趁这个时候,跑出来私会情郎吧。
不对。
皇帝身边还跟着个老道士,又不是孤男寡女,再说了,这一回是她主动邀小七来的,断断不可能是两人提前约好的。
凌茗霜眸色由暗转明,扬起一丝笑道,“我同小七出来玩,公子这是……”
“我来给家母上柱香。”
萧景泽并不觉得这事情有什么好隐瞒的,倒是谢瑶光,闻言脸色一变,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倒是萧景泽身后的老道士突然道,“姑娘是命里有福之人,所祈之事十有八九皆能如愿。”
“真的吗?”谢瑶光重生过一回,即便是先前不信这些神鬼之说,如今却只为了求一个安心,是以听到这老道士的话,眼神瞬时亮了起来。
“老道不敢妄言。”那老道士笑了笑,“俗话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话到了姑娘这儿,只怕要倒过来说才是。”
谢瑶光作了个揖,恭敬道,“还请道长指点迷津。”
那老道士却摇了摇头,施施然离去。
谢瑶光抿了抿嘴,想去追,却被萧景泽一把抓住,“云鹤道长既不愿意说,你再追问也没有用。”
“你抓得我胳膊疼。”谢瑶光有些委屈,她这都是为了谁啊,“算了,不问就不问,我带了琥珀来,你要去瞧瞧它吗?”
萧景泽犹豫了一会儿,摇头道,“不去了。今日腊八休沐,朝臣们虽得了假,我却是不得闲的,还要回宫处理政务,你们在这儿玩吧,等过完年你进宫了我再看看琥珀也是一样的。”
往年谢瑶光回家过年,都是把琥珀留给萧景泽的,今年因着从十月底就开始放假,便带回了安阳侯府。
谢瑶光听到这话,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还欲说些什么,却听到萧景泽低声叮嘱,“阿瑶,你和凌姑娘莫要同大将军提及在此处见到过我。”
凌茗霜不明所以,呆呆愣愣地看着她,谢瑶光是知道其中缘由的,却依旧没有说什么。
山中到底没有家里头来得舒坦,凌芷彤打小娇养着,这忽然之间换了地方,是住不惯也吃不惯,还冲着送饭的小道童发了一回脾气。
凌茗霜过了那股儿新鲜劲,道观里冷冷清清,也没有其他可玩耍的地方,便没了来时那般神采飞扬。
谢瑶光倒是十分适应,左右同她上辈子在长信宫的日子差不太多,只不过凌芷彤和凌茗霜提出要回去,加上再过两日就是小年,她想想便点头同意了,只不过临走前,却是寻了小道童,问清楚供奉往生牌位的地方,去上了两柱香。
那牌位上赫然刻着,江南赵氏女之灵位。
长安城的街市自然不似终南山中那般清冷寂寥,东西两市摆摊设点的小贩儿可不少,谢瑶光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头的景象,笑道:表姐,想不想出去玩?”
凌茗霜听到外头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早就兴奋地不得了,挤到谢瑶光身边朝外看,那颗想要游玩的心更是忍不住,道:“现在还早呢,咱们下午逛一会儿吧。”
凌芷彤面露迟疑,“咱们归家的信儿一早就送到府里去了,若是迟了怕是不好。”
“迟了就迟了,瞻前顾后怎么能玩得痛快,就知道跟你一起忒没意思,你要是不想去,我跟小七两个人去。”凌茗霜是个直脾气,心直口快道。
凌芷彤心里踌躇,但最终还是同意了。
三人还未下车,就听到长吁一声,有人勒住了马缰,在车窗边问:“车里坐着的可是靖国公府的茗霜小姐?”
“是明扬。”凌茗霜掀开车帘,轻轻一跃,便稳稳当当的站在了车前。
谢瑶光随即下了车,唤了一声,“薛四哥。”,薛明扬为广成侯府的偏支,在族中排行老四,是以谢瑶光这般称呼他。
“谢姑娘。”薛明扬下了马,道:“你们这是刚刚回城吗?我听将军说你们结伴去了城外清虚观,玩得可好?”
不等谢瑶光答话,凌茗霜便开口道:“一点也不好,跟咱们上回去的可差远了,别说是耍马戏卖艺的,就连卖糖葫芦的都没瞧见。”
薛明扬看着少女嘴里咕哝着,面上一副不满的表情,微微笑道:“咱们上回去是清明寒食,扫墓上香的人多,这会儿都快过年了,山里当然冷清。”
凌茗霜哼了一声,又道:“你这是去哪儿?”
“快要过年了,城防护卫要加紧,凌将军寻我与你三叔议事。”薛明扬笑了笑,“你们这是要回家,不若一道吧?”
凌茗霜迟疑地看看谢瑶光,刚刚两人说好了要下车逛一逛这集市,这会儿要是抛下她只怕小七会生气。
她的想法谢瑶光哪里会不明白,笑了笑,“是打算回家来着,薛四哥,表姐说在车里待着闷,若是你不急的话,我们走一会儿?”说罢还冲凌茗霜眨了眨眼睛。
从此处到靖国公府可有一小段路程,她这可是特意为二人创造的机会。果不然,凌茗霜朝她做了个鬼脸,又作出一个谢了的口型。
凌芷彤闷着头不说话,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隔绝在人群之外,小七明显和霜姐儿关系要好,什么事都向着她,说逛街就逛街,说回家就回家,一丁点也没考虑过她的想法。
“小姨母,我记得,你好像过完年就要从女学结业了吧?”谢瑶光扭过头,看着凌芷彤闷闷不乐的表情,心生疑惑,“你怎么了?”
“小姨母”这个称呼提醒了凌芷彤,也许正是因为差着辈分的缘故,她们才会如此生疏,想到这儿,她心里的那点不高兴就都不见了,笑道:“是要结业了,对了,你那个姐姐,就是谢明嫣,也是今年结业,她都及笄了才结业,可真是不容易呢。”
女学的学生大多会在及笄前结束学业,而她们在女学中的成绩也会成为说亲时的一项重要依凭,像谢明嫣这样一直不能结业的,在女学里还真是几乎没有,难怪凌芷彤会笑话她。
“对了,小七,我可是听我娘说,这一回长公主要从女学毕业的学生里,给皇上挑选秀女呢。”凌芷彤秀气的眉毛蹙起来,道:“我可不想被选中,万一进了宫,束手束脚的,别看皇上是个温和的人,处置起那些犯错的,也毫不留情呢。”
她这一番话,可是让谢瑶光万分诧异,萧景泽可从没跟她说起这选妃之事啊,就连一向喜欢八卦的华月郡主,也没提过,看来长公主是想先冷眼瞧着?
如今萧景泽对她的感情,好像还没到那个地步,若是真像上辈子一样,弄出一堆秀女来,岂不是要膈应死她。
36.来访(修)
第36章来访
还未到除夕夜,安阳侯府大门上就已经挂上了红灯笼,里里外外瞧着焕然一新,守门的下人见了人说两句吉祥话,听着十分喜庆。
荣安堂里暖意融融,凌氏穿着一身绛红镶金边乘云纹的袄裙,拿着绣棚在忙活,听到声响抬起头,看到谢瑶光不禁笑了笑,“你来得正好,瞧瞧这个鞋面,喜不喜欢?”
“娘怎么亲手做起鞋来了?”谢瑶光咦了一声,道:“有绣坊的人在呢,做这些伤眼睛,您清清闲闲的不是挺好吗?”
凌氏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一眨眼的功夫,你就长这么大了,到了明年秋天,就该及笄了,娘平日里忙,没给你做过些什么东西,这一回啊,想给你做双鞋。”
“我不管长多大,都是娘的女儿。”谢瑶光嗔道,“我还没及笄呢,娘该不会就想着把我嫁出去吧。”
凌氏笑,“自然不会,寻常人到了你这个年龄就该相看亲事了,像你霜表姐,平日里也要多出去走动的,娘放着你躲懒,还不是想多留你几年。”
“我爹呢?这大过年的,他也不打算过来吗?”谢瑶光问道。
即便是她平日不在家中,也知道谢永安对凌氏是如何怠慢,好在凌氏并不将他放在心上,也不靠他活着,否则在这府里,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气呢。
“庄子上的人前日里送信,说杜姨娘去了,我便使人将她生的那个女孩抱了回来,你祖父的意思,是叫我养在跟前,我懒得管,叫人送到你爹那儿去了,问问他,是养在赵姨娘跟前,还是柳姨娘跟前。”
杜姨娘在庄子待了几年,谢永安又有了柳姨娘这么个新人,早就将她抛诸脑后,她眼看复宠无望,受不了打击,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到底还是没能拖过这个冬天。
人死灯灭,凌氏从来不刻薄庶子庶女,只是不喜欢罢了,这种做法也合乎情理。
谢瑶光记得,上辈子杜姨娘根本没有离府,家里也没有柳姨娘这么个人物,不过杜氏她确实是生了个闺女,因着谢家谋反,还没长大就一起送了命。
想起上辈子的事儿,好像是一场镜花水月一般,她晃了晃脑袋,将那些画面驱逐出脑袋,现在的这种生活,她很满意,如果那些人不出现,不来招惹她和她身边的人最好,如果来了,她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安阳侯府这一年的新年并不好过,谢光正不似在先帝朝那般受宠,连年下来,竟成了在皇帝面前说不上话的边缘人物,朝廷里能混得出名堂的人大多是人精,谁不知道知道安阳侯府的世子爷是个扶不上墙的,只不过命好娶了靖国公家的闺女,真正能撑得起门楣的谢光正不为皇帝所喜,大臣们自然不会表现的太过热络,大多是派府中下人送了礼来,即便有那上门的,也多是家中女眷间的来往。
谢瑶光不耐烦坐在那些官家女眷身边,陪着她们说些无聊的闲话,径自抱着卷史册窝在屋里看。
凌氏也十分无奈,一晃眼小七也渐渐长成了大姑娘,不好再像以前那般训斥她,更何况谢瑶光还是有理由的,说什么要好好温书,过完年黄夫人要检查功课的。
眨眼的功夫,新年就在迎来送往中渐渐接近了尾声,却不料在正月十五上元节这日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知皇上驾到,未曾相迎,还望恕罪。”凌氏见到眼前这个青年,心中有些诧异,皇上一直未曾重要谢光正,对安阳侯府也从未另眼看待,怎么会突然来访?不过她很快就收敛起心里的想法,吩咐丫鬟准备茶水点心。
一旁厢房的谢瑶光却是有些欣喜,紧抓着眼前小丫鬟的衣袖,急急忙忙地问道:“香儿,你没瞧错吧?”
“奴婢瞧得真真的,那人肯定是陛下。”香儿满脸认真,还是托她家小姐的福,才能入宫得见天颜,虽说每回也只是偷偷瞥几眼,但三年下来,皇帝陛下那张脸,香儿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谢瑶光听得这话,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我得去看看。”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嘟囔了一句,“肯定是来看琥珀的,我得带着它。”说罢又扭身去抱在火盆边卧着的狸花猫。
香儿见状忙扯住她的衣角,哭笑不得道:“七小姐,便是要出去,你也得穿好鞋袜吧。”
谢瑶光低头一看,可不是,突闻萧景泽到来的消息,她这是又惊又喜,大冷的天,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是赤着脚站在地上的。
待到她收拾好,换了身衣裳,抱着小猫儿匆匆忙忙到了厅堂中,萧景泽已经喝完了一杯茶。
他抬起头瞧着眼前的女子,半个多月不见,身量似乎是长了些,一张白嫩嫩的小脸透着淡淡地粉色,大抵是走得急了,气还没有喘匀,一停下脚步便半弯着腰大喘气,身后紧跟着的丫鬟忙拍打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谢瑶光轻轻一撒手,琥珀便从她怀里跳到了地上,喵呜喵呜地轻声叫着。
萧景泽轻笑一声,弯腰将小猫儿抱起来,抚了抚它的脊背,皮毛油光滑亮,看得出小丫头将它养得极好。
谢瑶光喘匀了气,这才在一旁坐了下来,一双闪亮亮的水眸子盯着他,“你怎么来了?是来瞧琥珀的吗?谁让你上回……这都好几个多月了,你才来看它,只怕它都不记得你是谁了。”
她本来想说谁让你上回在道观不肯看它,但脑海中忽然出现那个牌位上的字,她下意识地改了口。
凌氏坐在主位上,本来正慢悠悠地喝着茶,突然听闻女儿这连珠带炮的一串话,一口茶水差点呛在了嗓子眼,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严厉地瞪了谢瑶光一眼,道:“小七,皇上面前,莫要这般放肆。”
谢瑶光吐了吐舌头,面上笑意分毫不减,也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她才会收敛起重生后浑身长出的刺,恢复骨子里的良善天真。
“谢夫人不必介怀。”萧景泽摆摆手,“我此番只是偶然来府中拜访,并没有惊动任何人,谢夫人当朕是个普通客人就行了。阿瑶是个妙人儿,童言无忌,朕不会往心里去。”
说谁童言无忌呢?好像你七老八十了似的。谢瑶光在心底暗暗吐槽,但凌氏在场,到底没敢将这话说出来,而是道:“我在宫中给郡主做伴读,皇上也常来同长公主说话,所以才有些熟识,更何况我们因着琥珀多了几分缘分,皇上说过同我是朋友,俗话说君无戏言,朋友相交自然不拘泥于君臣之礼,娘你就别唠叨了。”
长安旧俗,每逢上元节必要吃元宵,赏花灯。
厨房里一早就忙活了起来,兴许是到了时辰不见人吩咐,管事的婆子便到荣安堂来问。
“夫人,厨房那边差人来问,元宵是现在下锅煮,还是再等等?”青姗听完那婆子的话,进门在凌氏耳边低语道。
屋子里就这么几个人,说是低语,其实谢瑶光与萧景泽都听得分明,凌氏迟疑地看了一眼萧景泽,原先以为这尊大佛只是坐坐就走,谁知这随便聊聊也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
大抵是瞧出了凌氏的疑惑,萧景泽道:“今日过节,长公主和华月都回去了,宫中只我一人,着实有些冷清,既然府上备了元宵宴,不知夫人欢不欢迎我留下来蹭顿饭?”
皇帝说要蹭饭,哪个敢不准?凌氏听到这话,冲青姗点点了头,示意她叫人下去准备。
谢瑶光在屋里头躲懒了这么些天,日子都有些记混了,听到这话才恍觉已经到了上元节,不知想起什么来,忽然起身道:“我去厨房瞧瞧。”说罢也不等凌氏应声就一溜烟的跑了。
凌氏只好笑着解释:“小七这丫头性子急,说风就是雨。”
萧景泽并不以为意,笑着道:“阿瑶不过是真性情罢了。”
其实凌氏主持侯府内宅事务,寻常来往的都是官家女眷,聊一聊长安城里哪个公侯家的儿女又要嫁娶,哪条街上的首饰铺子出了新鲜花样,抑或是谈一谈诗词,论一论琴画,可眼前坐着的是当朝皇帝,她总不能同他聊这些吧。
说来这皇帝陛下也奇怪,进了侯府不去前院找谢永安,反倒叫下人直接将他引到荣安堂,莫不是真为了瞧那只小猫儿?
凌氏的目光落到正窝在萧景泽怀里,舒舒服服眯着眼睛的琥珀身上,起初她以为萧景泽是赶鸭子上架才做得了皇帝,可这几年下来,朝政吏治的确清明许多,她也隐隐听父亲同弟弟提及,皇上天资聪颖,是可造之材,可见睿宗皇帝偏爱这位幼子,不是没有道理的。
37.上元灯会(修)
第37章上元灯会
不过……这位很有可能会成为一代明君的皇帝,这会儿坐在她家厅堂,大驾光临只为看一只猫,凌氏心里着实不能理解,但仍是硬着头皮开口道:“先前在宫里的时候,小七抱了这只猫回来,说是陛下的爱宠,一直养着,臣妾还以为是她一时戏言,没曾想竟是真的。”
“也说不上是爱宠,只是随手捡到的一只猫,舍不得丢了,就托阿瑶养着罢了。”萧景泽轻轻笑了笑,他发现,自己唤阿瑶这两个字唤起来,还真是无比顺口。
没有共同语言的两个人交谈简直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偏偏萧景泽身份尊贵,凌氏不能撂挑子走人,只得绞尽脑汁的创造话题,思来想去,觉得两人略略熟悉些的也就是谢瑶光了,便挑了几件女儿幼时的趣事来说。
萧景泽无疑是个很好的听众,他单手支着下巴,满脸认真地听凌氏说话。
谢瑶光从屋外进来时,正听到凌氏说自己小时候身子弱,一日三顿离不得药汤,为了不喝苦药,是如何如何让撒娇耍赖。
凑巧帘儿掀开,屋外那并不算强烈的日光透了进来,萧景泽脸上微微带着笑意,浑身散发着温和的气息,坐在那里像极了一幅画。
“娘亲说我坏话,我都听见了。”谢瑶光娇嗔道,“皇上将我小时候的糗事都听了去,我可不依,你也说两件有趣的让我听一听,这才公平。”
“朕小时候在宫里,父皇管得严厉,哪有像你这样的趣事。”萧景泽弯了弯嘴角,目光晦暗不明,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里并没有笑意。
谢瑶光哼了一声,“不想说就算了。”
就在这时,香儿端了两碟点心从屋外进来,“小姐,您做的点心已经出锅了。”
点心放在洁白如玉的碟子中,瞧着花样像是府里常吃的五福饼,可细细瞧着颜色却又有些不同。
凌氏问道:“不是说让厨房准备元宵去了,你这鼓捣了一通,弄得又是些什么?”
“前几日闲着无聊,在书架上翻到一本食谱,刚刚突然想起来,便试着做了这么一道糕点,陛下和娘尝尝看?”说话间,谢瑶光从托盘中端起一个碟子放在萧景泽面前,她身后的香儿也将余下的那一份放在凌氏面前的桌子上。
这行为若是旁人做来,定会有几分谄媚帝王之象,可偏偏在谢瑶光身上一点也瞧不出来,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凌氏知道女儿在宫里的时候会自己动手做些小吃食,她从没说过什么,毕竟有着一身好厨艺对女儿家来说也是件好事,只不过回了家,她从来没让谢瑶光做过这些,女儿白白嫩嫩一双手,万一被弄粗了怎么办?
心里矛盾的凌氏,在面对谢瑶光第一次在家里做的糕点时,还是非常给面子的拿起一块尝了尝。
要说这一碟点心同平日里所吃到的五福饼相比,并无甚稀奇之处,不过是换了种馅料,味道甜的有些发腻,不过她转念一想,小七到底是个女孩子,正是喜欢吃甜食的年纪,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反观另一旁,萧景泽在谢瑶光满含期待的目光中,也拿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似乎是察觉出味道不似预想的那般,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又释然。
谢瑶光见他嘴角隐隐露出的笑意,面上也跟着露出一丝欣喜来。
萧景泽的生母赵婕妤是江南人,母子俩都偏爱甜食,但上辈子萧景泽甚少显露出这种偏好,她也是偶然才得知,这辈子,她可是学了好些江南风味的菜,在宫里偶尔也会做给萧景泽吃,这点心嘛,还是头一回。
如今正逢上元佳节,除了当值的宫女内侍,和巡城的侍卫,余下的莫不是凑成堆,就连崇安长公主也领着华月郡主回了公主府。
偌大的宫城中只怕萧景泽连个说话的人也寻不到,身为皇帝,高高在上,却也不胜孤独。
谢瑶光心疼他,便想着做些什么安慰安慰他,可思来想去,也只有这糕点能拿出手来,且不会让母亲多想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萧景泽面前的那一碟点心全数进了他的肚子,凌氏见状笑道:“若是圣上喜欢吃这糕点,我叫厨房多准备些,您回去的时候顺便带上。”
即便是成了皇帝,但面前的人仍是个还未加冠的青年,更何况他温和有礼,平易近人,凌氏说话间不免流露出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态度。
萧景泽一愣,然后摇了摇头,他好歹也是个皇帝,跑到臣子家里头,连吃带拿的,像什么话。
“御膳房做得点心肯定比这个好吃,娘您就别操心了。”谢瑶光瞪了萧景泽一眼,谁让他不肯要自己做的点心的。
萧景泽哑然失笑,只好说道:“御膳房的点心胜在精致,可在贵府吃的这一碟点心,刚巧合了朕的口味,若往后有机会,定要多尝尝。”
听到这样的夸赞,谢瑶光心情顿时大好,再度看向萧景泽,给了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凌氏没有留意到谢瑶光的小动作,也只当萧景泽说得是客气话,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对谢瑶光道:“纵然皇上不计较你无礼,但你也要知道规矩。”
谢瑶光不耐烦听这些,咕哝了两声知道了,就道,“不知道元宵煮好了没有,我可是叮嘱了厨房,一定要给我准备豆沙馅儿的呢。”
凌氏岂能不知她是故意岔开话题,笑了两声没说话。
不曾想这念叨着什么,什么就来了,青姗在外头掀开帘儿,问道:“夫人,厨房说元宵已经煮好了,是要现在吃吗?”
“命人送三碗过来,其他的,让下人们分了吧。”凌氏担心萧景泽误以为自己吃的和下人们吃的是一样的,解释道:“咱们吃的是在我们院子煮的,其他是府里大厨房煮的。”
萧景泽当然不会为这么件小事而生气,笑道:“今天倒是有口福,吃了糕点不说,还能吃上热乎乎的元宵,得多谢夫人留饭。”
谢瑶光道:“我还听说有一道吃食叫炸元宵呢,什么时候咱们再做来尝尝。”
凌氏闻言,笑道,“我倒不知道,你竟还是个贪吃鬼。”
三人说说笑笑,一时间屋内其乐融融。
38.把臂同游(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