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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本书由(凝涉)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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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劫

作者:周乙


文案


前世,长辈对夫家隐瞒她的真实样貌,导致新婚夜遭沈肃嫌恶。家道中落,被沈肃休弃后方知有孕。漂泊无依的刘玉洁成了恭亲王的填房,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随着恭亲王的离世,她被韩敬已囚于后院,沦为笼中鸟雀。

此生,噩梦已醒,她要成为他的噩梦。

女主黑化小白花。

男主又酷又暖,无论前世今生只爱女主,他真不渣。

男配人渣,除了爱女主不干啥好事。

这就是一个美男子不择手段拐骗女主,骗婚后各种娇宠疼爱无底限的故事。

PS:女主真的是个大美人!!



【小剧场】

她倒霉的时候,他趁火打劫:嫁给我,或者把牢底坐穿?

她反复斟酌:嫁给你。

后来她又倒霉了,他走过来建议:给我生个孩子,我帮你。

她(╯‵□′)╯︵┻━┻:说好的假成亲呢?

他嘴角一挑:这不是日久生情么!



内容标签: 重生

主角:刘玉洁 ┃ 配角:沈肃、韩敬已、周明、孙潇潇、九安(按出场顺序) ┃ 其它:各种没点名的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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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遇劫


  穷途末路的刘玉洁,想起五年前,佟氏为了将她嫁给沈肃,不惜在相看环节动手脚,找个长相酷似却又比她漂亮许多的丫鬟顶替。

  两家有世交之谊,沈肃父母不疑有他,亲事就此敲定。

  靡艳的红色被人挑开一角,毫无防备的她跌进了一双探不见底的深眸里,眼睛的主人好看的令人心悸。

  两人目光相接,一个饱受惊吓,一个惊艳不已。

  沈肃死也不肯跟她圆房,他生得昳丽不凡,身边的丫鬟也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哪里见过这样圆滚滚的女人,一怒之下还娶了好几房姨娘,对她眼不见为净。

  尚不知内情的刘玉洁又羞又怒,跑回娘家告状,却被祖父的继室佟氏拦在门外好一番敲打,还透露所谓的“真相”。佟氏劝她哄着沈肃,让着沈肃,毕竟刘家有错在先。

  可她又做错什么,凭什么承受这样的命运?

  婆婆姜氏震怒之后对她日渐冷酷,再加上沈肃的漠不关心,下人便露出逢高踩低的嘴脸,刘玉洁的日子可想而知。

  刚开始,她不服气,还抓破肖姨娘的脸。沈肃下衙回府,看见寻死觅活的肖姨娘,吃惊在所难免,问清原委,来到她院子。

  面对这样高大的男人,刘玉洁心生恐惧。

  “是她先辱没我。”她为自己辩解。

  “所以呢?”他问。

  “我当着众位姨娘的面掌掴她。”

  “嗯,然后。”

  “如若她再敢出言不逊,我依然会打她。”

  “我同意了么?”

  “……”刘玉洁凝咽,不服气的别开脸。

  沈肃罚她闭门思过。她哼了声,却没顶嘴。冷漠的侯府生活早已教会刘玉洁什么事见好就收,以及什么事不妥协。

  见她没有异议,沈肃一愣,眼神有些意外。

  没过多久祖父去世,父亲因永州水道贪污案被革去功名发配俱兰,刘玉洁无人可依,只好守在听松苑的必经之路等沈肃。以威宁侯府的权势,改一改犯人发配的地方,也并非不可能。毕竟俱兰苦寒,说不定人没到,命就先没了。她唯一能指望的人,只有沈肃。

  谁知遇上来者不善的肖姨娘。

  刘玉洁一心扑在沈肃身上,不予搭理,她却越说越过分,恼恨之余动起手来,刘玉洁不肯吃亏,也掐她,却头一回知道掐还能把人掐倒。肖姨娘可不就躺在路中央,哭的梨花带雨。

  走过来的沈肃面无表情打量她们。

  “滚!”沈肃吼道。

  刘玉洁条件反射就要滚。

  “是你,滚!”沈肃对肖姨娘说。

  啊?不是我!刘玉洁惊疑不定,见肖姨娘泪奔而去,才信了几分。

  她一心牵挂父亲,又想起沈肃的警告,便不敢靠近他,又怕他走了,急忙丈量了下距离,干脆跪在路中央。

  她天真的将相看环节的龌龊揽在自己身上,求沈肃原谅刘家。“对,对不起。”刘玉洁六神无主的忏悔,“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想嫁给你,错都在我身上,你罚我吧。我发誓我阿爹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佟氏瞒着所有人做手脚,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沈肃再次意外的瞪着她。

  刘玉洁睁大眼睛,语气有些讨好的味道,“我有八十八抬嫁妆,你帮我掌管吧,救救我阿爹好么,大不了……我再自请下堂,绝不累你名声。”

  可惜他不稀罕她的嫁妆,也没有为她要自请下堂而表现出愉悦。

  还记得那天他穿着绯色圆领襕衫,皮肤洁白如雪,眼眸仿佛秋水涤荡,刘玉洁仰首殷殷地望着他。

  然而赏脸听她说句话已是沈肃最大的耐心,至于帮她,大约是她想多了。

  后来,父亲病死发配途中,继母在佛堂吊死了自己,姐姐第二年也因难产没了。刘氏小长房,只剩她还在喘气。

  失去家族撑腰,婆婆终于爆发,三天两头给她立规矩,用一些看不见说不清的法子磋磨她。甚至连“勾引沈肃”这样的借口也想得出。刘玉洁含冤而无处申诉,谁不知沈肃见了她恨不能自戳双目。勾引他?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她哪来的勇气与自信?

  婆婆不依不饶,动用家法,闹出好一番动静,沈肃闻讯赶来,刘玉洁羞愤欲死。

  堂堂国公府的千金,竟沦落到这般境地。当着仆妇的面,五花大绑趴在春凳上,裙子堆在腰间,单薄的裤子褪了一半,布满血痕的肌肤在白花花的日光下,刺目的惊人。

  林嬷嬷膝行至沈肃脚下,“三爷,救救奶奶吧,求您救救奶奶吧。”大概被林嬷嬷的忠心感动,沈肃还真出手救了她。

  惊恐万状的刘玉洁缩进嬷嬷怀里,脑中一片空白。

  沈肃压着怒火在屋内与姜氏争执,那之后盯着她的眼神愈发可怕,不过被他厌恶也不是一天两天,刘玉洁习以为常,但亦悄悄躲起来不给他迁怒的机会。

  偶尔避无可避,她便缩在角落,待他走远才敢出来,唯恐污了他的眼。

  后来,姨娘们变着法儿的强夺她嫁妆,却又哭哭啼啼的将一堆金银首饰还回来,临走之前一起骂她“无耻,烂心黑肺的在爷们面前告状”。

  原来不知谁走漏消息,姨娘瓜分她嫁妆的事传入沈肃耳中。沈肃震怒,这样没有尊卑,乱了纲常的事情传出只会辱没威宁侯府,是以,姨娘们少不得挨骂受训,当天就屁滚尿流的归还不法所得。

  沈肃大概受不了她的窝囊样,路过她的小跨院时骂了她两句,无非就是“软面团”,“蠢货”之类,她唯唯诺诺应着,林嬷嬷戳戳她,“你得问爷要不要进来坐坐”。

  屈辱和伤痛教人明白:不想挨打,就得挣体面。而沈肃进来坐坐,就是体面。

  她战战兢兢邀请,沈肃脸一黑,背着手看了她良久,破天荒的居然应了。

  他应了!!

  然而讨好人这种事做起来并没那么容易,她又是被人捧着长大,初次上手,多少有些笨拙,但为了更好的生活,她依然努力的表现,言辞之间不时带上一句恭维,还把自己最后一盒君眉绿泡给他喝。

  虽说俩人没啥感情,可仔细计较起来,到底刘府有错在先,沈肃此番却不计前嫌,帮她讨回嫁妆,刘玉洁的谢意掺了一点真心。可惜那时她还不知自己的嫁妆回不回来都没多大干系。

  因她被休的那天,族里的人接嫁妆的速度比接她还快。还好沈肃借了她一辆马车,她携着林嬷嬷等人狼狈而去,下车的时候打赏车夫一角银子,车夫见她可怜,没要赏钱,反倒贴她一张银票,刘玉洁傻眼了。

  被休后的第二个月,黑暗的西厢房内,婶娘周氏与她对峙,一个大耳瓜子打翻她。

  “贱妇!当初说沈肃没跟你圆房,现在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周氏面目狰狞,恨不能杀了刘玉洁。要知道为将刘玉洁卖个好价钱,她放出的话可是“还是个姑娘”。

  两鬓斑白的林嬷嬷挡在前面,挨了周氏几脚,“四太太,求您饶了二小姐,她瘦成这样,再打下去,恐怕要一尸两命……”

  周氏逼问孩子是不是沈肃的,若是,便饶了她,还可趁机闹上沈府,讹一笔银子。

  刘玉洁如同锯了嘴的葫芦,谁问也不开口。

  当晚就被周氏灌了碗药,血流如注,身边陪着她的人依然是林嬷嬷。

  林嬷嬷问:“傻孩子,肚子里的肉是不是沈肃的,怎么瞒着我?”

  刘玉洁窝在嬷嬷怀里,软软的抱着她,“那天你病了,绿衣照顾你,绿染也不在。他突然出现,我想着反正是夫妻,而且你不也说他若歇在我屋里,外面的人就不会欺负咱们吗?嬷嬷,你年纪大了,怎能给肖姨娘磋磨,绿衣脸上也留了疤,以后可怎么嫁人?”

  我苦命的儿呀!林嬷嬷抱住刘玉洁痛哭。

  “嬷嬷不哭。”刘玉洁安慰她,可肚子越来越痛,仿佛又回到那五光十色的午后,沈肃忽然来找她。

  他问她,“愿不愿意?”

  她很怕沈肃不耐烦走人,只能坚强的点点头,谁知涕泪却先于“愿意”而出,沈肃一边擦着她满脸的泪珠,一边命令她,不准哭!

  她吓得立即噤声,沈肃又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话,大意他自认倒霉,认下这桩婚事。

  原来她让他觉得倒霉。

  沈肃走之后,她匆匆沐浴并未告知林嬷嬷。沈肃又派人送来伤药,此后再见面对她也不似之前那么凶。可她吓破胆,再也不敢“请他进屋坐坐”,直到被休的前一晚,他不请自来。刘玉洁借口小解,躲在官房不肯出来,之后,他什么也没说,沉默离开。

  失去孩子的刘玉洁死里逃生,疲惫的倚在林嬷嬷怀中。

  阴毒吝啬的周氏竟破天荒的让人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想来是将她卖了好价钱。

  一个月后,十八岁生辰的那天,她被人塞进了接亲的花轿。

  同族的长辈丝毫不顾念父亲位高权重时的恩惠,如同丢弃烫手山芋般给她重新说了门亲事。

  嫁给阜南道恭亲王韩敬山做填房。

  按理说她一个嫁过人没姿色没身家的破落女人,最后还能落个这样的亲事,当真前世修来的福气。

  恭亲王,今上的嫡亲兄弟,今年才五十岁,膝下有五子三女,先头娶的两房妻子都因病过世。

  年纪大了,儿孙满堂,尝过数不清的美酒佳人,什么都不缺,就缺个温柔可心的。

  十八岁的刘玉洁,犹如夕阳中随风摆弄的柳絮,抖若筛糠的坐在新房,望着比父亲还要大的男人。

  她那样娇小,瘦的好似一张纸片,巴掌大的脸上眼睛看着比从前大好多,湿漉漉的乌黑,似乎任人一个指头就能捏死。

  没想到你竟这般婉丽。恭亲王笑道。

  被人挫磨这些年,别人不说她丑,还夸她好看,已是刘玉洁不敢想象。

  恭亲王很温柔,不似沈肃那样摆弄她,也不做床笫之事,喜欢陪她聊天,还让人腾出一间屋子供她摆放父母牌位,给她离家以后最安稳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刘玉洁的脸上,渐渐有了从前的笑容,宛如回到勋国公府嫡二小姐的快乐时光。

  两年之后,恭亲王去世。

  二十岁的刘玉洁冷得浑身打颤,不停捏紧衣袖,而窗外夏日的天光颜色浓烈。

  直到他走进来。

  恭亲王的幼弟,韩敬已。

  深宅内院,在这蝉鸣阵阵的午后,一个外男出现在这里,且这男人与她还是叔嫂关系,更不得了的是年龄也相差不大,怎么看怎么耐人寻味。

  男子右手把玩着扇坠,容貌秀美的不似真人,一身素衣如雪,半挽的黑发仅以一枚剔透的玉簪固定。

  刘玉洁仿佛见了鬼,“呀”地惨叫一声,连续喊了三声“含乔”、“含露”。

  无人回应。

  他左边嘴角一挑,衔着幽长而暧昧的笑意,每跨出一步,都若踩踏一下她的心尖,刘玉洁摇了摇头,手忙脚乱下床。

  “逝者已去,嫂嫂可要节哀。”韩敬已俯身,双臂撑在床沿将她困于之间。

  “我,我明白。”刘玉洁上下不得,偏头躲闪,柔软的唇一不小心擦过他的唇角,他很享受的闭上眼。

  屈辱的泪花在眼眶闪烁,刘玉洁用手背使劲的擦嘴。

  “小嘴巴怎么这般冷,我给你捂捂。”他好心道。

  刘玉洁惨叫一声,双手掩面。

  男子拿开她的手。

  “殿下,饶了我吧,求你饶了我……”她惊恐地抵住他胳膊,那点力气还不如一只小奶猫。

  韩敬已“啧啧”两声,“叫我一声好哥哥,便饶了你。”

  她抖若筛糠。

  “嗯?”语调上扬,韩敬已半眯的眼瞳似毒蛇般冷酷。

  刘玉洁面色苍白,窗外的烈阳却越发的刺目,一阵热风吹来飘满夏日的清香。她抬眸,眼中是碧落长安下的丰水麦田,绿油油的一片,悄悄开满一季的麦花,那么美,却又那么短暂,犹如她这飘零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ps:小麦是世上花期最短的植物。

男配人渣,男主是酷酷哒暖男

简单人物表(待补充)

【女主家族】

祖父:刘义方 原配:田氏(和离) 继室:佟氏

小长房:刘涉川 原配:大姚氏(去世) 继室:小姚氏

长子:端哥儿(去世) 长女:刘玉冉 次女:刘玉洁

小二房:刘同川 原配:董氏 长子:刘瑾墨 长女:刘玉筠 次女:刘玉絮

小三房:刘牧川 原配:吴氏 长子:刘瑾砚 长女:刘玉若

小四房:刘汉川 原配:周氏 长子:刘瑾文 长女:刘玉茗 庶女:刘凝儿

【沈肃家族】

祖父:沈玄春

小长房:沈通 原配:姜氏(女主婆婆)

长子:沈恭 次子:沈濂 老三:沈肃 老四:夭折

老五:沈珠(庶女) 老六:沈凝


☆、002遇劫


  “嫂嫂,你没事吧?”韩敬已俯身追逐她躲闪的目光。

  刘玉洁止不住的打摆子。

  “冷吗?”韩敬已一脸“不解”,摸摸她额头,目光落在她唇上,“这么冷,捂不热么?”

  刘玉洁推开他,慌不择路逃至角落,惊恐万状的贴墙而立,他走过来,抬臂撑于墙上将她困于其中,“嘘,”他以指挡唇,“你逃不掉的。”

  她痛苦的闭上眼,呜咽凝在喉头。

  黄昏时分她才幽幽转醒,横躺于淡淡的纱幔之中,唇瓣止不住的颤抖,不停地重复活下去,活下去也许还能见到祖母与九安。

  韩敬已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引她看自己,“我与沈肃相比如何?”

  “你、猪、狗、不、如。”她努力瞪大眼,不让泪滑落。

  韩敬已哦了声,“原来沈肃是猪狗。”他打个响指,门外脚步阵阵。

  不,不能让人进来!刘玉洁惊慌失措,拼命整理头发,他可以践踏她的尊严,但她不会放弃自己的尊严。“小坏蛋,刚才怎么没这般精神。”韩敬已似笑非笑,又被她挽发的动作吸引,目光凝结了片刻。

  两名五大三粗的婆子忐忑而入,立在外间,眼角偷瞄,幸好王妃穿戴整齐,再一瞄郡王,顿时吓得汗流浃背,恨不能瞎了才好。韩敬已慢条斯理撩开纱幔。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被婆子踩在脚下,脑袋砸开好大一个洞,半边脸糊满血,嘴角也不断往外溢,看上去受了很重的内伤。

  “九安!”刘玉洁嘶喊,冲过去却撞进韩敬已怀里,被他捏着后脖颈,甩到一边。

  韩敬已边穿衣边道,“王妃不守妇道,与九安私/通,人赃并获。”

  “你血口喷人!”刘玉洁脸色煞白。

  “嫂嫂,乱棍打死怎么样?”韩敬已征询。

  “你才是该死的那一个!”

  “好的,王妃说剁了手脚喂狗。”

  “不,不要!韩敬已,韩敬已!”她抱住他的腿,无声的哭泣。九安是林嬷嬷的小侄儿,也是阜南道最后一个真心待她之人。

  韩敬已笑而不答。

  “我承认,我承认还不行么,印章是我偷的,你杀了我吧,求你杀我,不要再连累无辜的人。”她给他磕头。

  “唔,该怎么罚你呢?”韩敬已问。

  她用力磕头,“原谅我一次,韩敬已,我真的没办法了,他们要逼死我祖母,我只有祖母……”

  “谁说只有祖母,你还有我啊。”韩敬已笑道。

  这样的笑令她遍体生寒。

  “殿下,”她泪水涟涟仰望他,殷殷地道,“我想回家,放了我吧,求您放我回家。”

  “这里便是家。”

  刘玉洁摇头。

  韩敬已笑,低头寻她耳畔,“难道想去我那里?”

  刘玉洁尖叫着挥开他,险些打翻侍女手里的汤药。韩敬已伸手扶住侍女,“凉一凉再喂王妃喝。”虽然他的眼睛暂时离开那个女人,但直觉无时无刻不在观察她,她爬向九安。

  “九安,醒醒啊九安!”她哭着擦男人脸上的血,男人的嘴角一翕一合,似乎在努力说着什么,她附耳贴近,两颗晶莹的泪珠猝不及防落在男人的嘴角,男人笑了笑。

  她饮泣,“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九安。”雪白的帕子很快就被浸透,乌红一片。她嘶喊道,“九安,对不起!”便死死捂住男人的口鼻。

  男人抽搐了一下,渐渐平息,死灰般的眼里只余一抹解脱的痕迹。

  此时此刻,仆妇们眼中的刘玉洁决绝的令人心生畏惧,她们愣在当场,忘了阻止。

  韩敬已自后面探头,“他对你说什么,情话还是长安的消息?”

  他杀了那么多人,还若无其事的微笑。刘玉洁转首望他,目光空洞,柔软的身体止不住颤抖,连站都站不稳,却忽然发疯似地扑向他。

  韩敬已嗤笑一声,刘玉洁就被蜂拥而上的仆从按倒。

  “还要我再教你一遍什么叫顺从?”他云淡风轻的俯身,乌黑的眼瞳映照她苍白的容颜,“再敢忤逆我,这辈子都休想见到你祖母。”

  祖母!刘玉洁哀嚎一声,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韩敬已的小腿,似要扎进他的骨血中不可。

  她强行挣开束缚,云鬓散乱,衣衫绽开,有多狼狈就有多撩人,这个女人根本就不知这番海棠泣血的模样如何激荡男人心尖的呵护欲。

  韩敬已眼神暗了暗,垂眸笑道,“倘我如你所愿,你拿什么谢我?”

  拿什么谢我?

  女子空洞的瞳仁猛然收缩。猛然想起忽明忽暗的花厅里,有个男人笑嘻嘻抱住她,“沈肃托我照顾你,你拿什么谢我?”

  刘玉洁惊吓不已,跌跌撞撞的往后跑,一路打碎了花瓶,推翻了案几,就连琉璃的灯盏也倒了一地,绿衣听见动静冲进来,撞见这等丑事,呆呆瞪着韩敬已,放声尖叫。刘玉洁泪眼模糊,只看见一道银色的薄刃贴着绿衣的喉咙飞过,绿衣哼都没哼一声,倒地不起。

  绿衣!刘玉洁忽然惊醒。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怎么可以杀绿衣!”因为极度的悲伤,她竟发不出哭声,唯有死死扣住他的腿。也因那极度的悲伤,恨意滔天的水眸耀眼似星辰,阜南道夏日里夭夭的菡萏都不如她清丽。

  韩敬已心头灼起来,烦躁的收起视线。“把药喝了,我就安排你祖母来阜南道。”他看似妥协。

  刘玉洁的目光却满是恨意,“畜、生!”

  韩敬已怒极反笑,“有何指教?”

  “时至今日,你居然还想骗我!祖母……她明明早就没了!”刘玉洁字字泣血,抓住他摇晃,石头般坚硬,她摇不动。

  韩敬已眼底终于有了较大的波澜,沉声道,“她在丰水,九安的两个兄妹也在。”

  “骗子!九安把一切都告诉我,祖母六月份的时候就没了,被人活活溺死在水田。”她多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们跟你一样,简直不是人。可你为何要害九安,偷印章写信的人是我,是我请他回去救祖母,你为什么不杀我?韩敬已,你这个畜生,禽兽不如。”她泪如泉涌,在场仆从无不垂眸后退,不敢听也不敢看,可她偏要说,偏要让这群为虎作伥的人听听韩敬已的恶行。

  “阿玉,再这样我可要生气。”韩敬已伸手托起她的脸。

  “生气?”她忽然笑了,“你生的气还少么?我再也不要被你威胁!你以为一碗药就能掩盖你对我做的丑事?韩敬已,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意。”

  众仆从无不脸色发白,两股战战。丑事啊,丑事啊,这种事只可意会,怎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死人!众人愣在原地,接二连三的跪下。

  “滚!”韩敬已道。众人如蒙大赦,不过她们走不远,刚出二道门就被韩敬已的亲兵斩杀。

  心如死灰,刘玉洁哪里在乎旁人生死。她背对韩敬已,双手攥住衣襟,弯腰缩成一团,似要把今生的泪流尽。韩敬已莫名心惊,脱口而出的话更像是对她的承诺,“他们伤害不了你。我可以帮你复仇!”

  复仇?你就是我的仇人!

  “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她面若金纸,心口一阵绞痛。

  “难道不是沈肃?”

  “我只知道是你杀了嬷嬷,绿染,还有绿衣……”刘玉洁越缩越小,发丝遮盖下的嘴角溢出汩汩鲜血,“你陷害三皇子,操纵永州水道贪墨案,排除异己,连累我父亲,你这个欺君罔上意图谋逆的奸贼,就是你……害了我一生……”

  绿衣因为想要阻止韩敬已,绿染为了保护她不受韩敬已伤害,嬷嬷不小心听见王爷与韩敬已的对话,总之全部都死了,可惜他们不知道,宫女出生的嬷嬷竟然识字,把一切告诉她。

  她无法手刃韩敬已,但可以死的稍微干净点,死的让他措手不及,疲于如何掩饰一个王妃为何不明不白的自戕,就让那些助纣为虐弃她于不顾的人统统陪葬吧。

  刘玉洁睁大眼睛,望着窗外阜南道的天空。

  终于察觉不对劲,韩敬已扑上前扒开她攥紧衣襟的小手,里面竟别着一枚寒光森森的小金剪,早已深深地没入她柔软的心口肌肤,随着她的战栗,小溪般红色的液体越冒越多,浸透了单薄的纱衣。

  “刘玉洁,刘玉洁!”韩敬已沙哑地喊道。

  她星光点点的黑眸渐渐失去了颜色,死气沉沉的灰,凝视着盛世长安的方向。

  “还在想家?”韩敬已吻了吻她冰凉的唇,“长安有什么好?尔虞我诈,纸醉金迷,每张脸都戴着面具,也只有樱花比这里的茂盛。”

  ¤¤¤

  樱花如雨,盛世欢歌的长安。

  刘玉洁自噩梦中惊醒,撩开竹帘,马车外天色昏沉,车轮般的红日在天际燃烧万里。

  三天前,她也是这样醒来。

  尖锐的剪刀,胸/口的刺痛,红色的血还有韩敬已苍白的脸,无一不在提醒她饱受欺/凌的一生。她尖叫着睁开眼,却看见完好如初的自己。

  嬷嬷,绿衣,绿染皆在,每个人都笑嘻嘻的。她脑子钝钝地,暗忖自己来到地府,那么爹和娘呢,还有九安在哪儿?

  嬷嬷端来一碗药喂她喝,“洁娘,好些了没?”私底下嬷嬷比奶娘还亲,都唤她洁娘。

  她要见爹娘,嬷嬷说不急,最多五六天便到长安。

  那九安呢,我要见九安!嬷嬷满脸诧异,“你何时认识九安?”

  刘玉洁目光凝滞。

  大家都以为她烧糊涂,她无从解释,只好默认。

  难道那活生生又历历在目的一切只是黄粱一梦?她不信,却又希望是梦。她擦了擦额角的汗,下床来到梳妆台前。那里摆放一面一尺多长的西洋镜。

  光滑的镜面倒映着矮矮胖胖的女孩,两道天生的好眉斜飞入鬓,眼瞳似光,唇角上翘,这正是十三岁的她。

  终于想起,十四岁的她在丰水住了一段时间,下河摘香蒲掏虾窝被毒虫咬伤,起了一身红疙瘩,刚消没几天又发烧,祖母急的消瘦一大圈。

  继母闻讯,唯恐阿爹责怪,匆忙派人去丰水接她回长安。阿爹爱女如狂,早就看不惯她像个乡下丫头似的乱跑,又恐她晒黑,便应下此事。

  如今,她乘坐的便是从丰水赶往长安的刘府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  ps:重生的不止女主一人,还有人渣韩敬已,请看文的读者注意了,他是人渣。

三观党勿喷,女主的归宿绝对符合三观,男主将用爱来温暖伤痕累累的女主,让她忘记前尘旧事。

为了符合规定,女主重生后出场的年龄由十三岁改为十四岁。亲们如若发现后文有未漏修改的地方请帮忙指正,作者君送红包哦~


☆、003遇洁


  刘玉洁双手微微颤抖,倘若重活一回,后天应该遇到高禄公主,因饭菜不合口味,摔死驿丞,性烈如火的驿丞发妻投井殉夫。

  后天很快降临,果然遇到高禄公主,刘玉洁面色微白,她不敢得罪盛宠无限的高禄,只能派人去拦投井的驿丞发妻,下人回来禀告,驿丞还有口气,但伤势过重。人各有命,她管不了那么多,便差人趁夜送去一瓶金疮药,是死是活全凭造化。

  翌日启程,院里伫立个人影,却是驿丞发妻,对刘玉洁马车离去的方向重重嗑下三个响头。

  马车里的刘玉洁并不知还有这段插曲,她握着嬷嬷的手浅眠,众人还以为病气刚过,小姐身体虚弱才这样不爱说话。

  日落时分下榻距离长安城约莫数百里的渭河弯,此处傍水而建,烟柳画桥,堤沙涛卷霜雪,景致美不胜收。

  驿站门口的大榕树被雷电劈焦,缠了几圈布条木片,与记忆中一模一样,驿丞长胁肩谄笑迎上前,他是刘府小四房出了五服的的亲戚,为人圆滑又会来事,私下里还腆着脸喊她表姑奶奶。

  刘玉洁嘴角一牵,绿衣会意,掏出一角银子,“大人的心意小姐领了,拿去喝茶吧。”

  驿丞长千恩万谢而去。

  林嬷嬷感慨道,“明日一早出发,申时之前便能回府。”众人高兴,殷殷切切契阔。

  只有刘玉洁知道,锦衣卫今夜出动,包围驿站,只准进不准出,僵持两天一夜才放行。

  前世她一点也不着急,在驿站后院里摘覆盆子吃,两天很快过去。可现在,她必须赶在明日到达长安。

  因为祖父的继室佟氏正在与沈肃的母亲姜氏商议定亲一事。

  继母姚氏既懦弱又没主见,基本什么都听佟氏的。而父亲又极喜爱沈肃少年英才,这样的亲事,刘沈两家都认为再好不过。

  姜氏见到貌美如花的姐姐,便认定刘玉洁也差不到哪里,当下露出满意的微笑。两家心照不宣的点头,次年便下聘礼。当然在下聘前,她含蓄的提出相看,刘玉洁前世便也毁在那相看上。

  刘玉洁的父亲刘涉川将相看一事慎重交付姚氏。

  大周比前朝开放许多,男女在白日相见,喝茶吃饭皆属正常,只有极少数世家的女儿走矜贵路线,很少出来见人。继母按照这样的路线将刘玉洁藏起来,以免将来不好说亲。毕竟长安女子以瘦为美,崇尚嬛嬛一袅楚宫腰,刘玉洁比一般十三岁的女孩稍矮,这也没什么,坏就坏在她能吃,所以胖,按照前世沈肃掀开盖头时的表情来判断,大约十分难看。

  姚氏犯愁,万一沈家不满,刘涉川肯定会迁怒她。她便找佟氏帮忙,佟氏自作主张,找到一个漂亮的丫鬟顶替,且还未与姚氏打招呼,等相看那天,姚氏才发现过来的不是刘玉洁,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好硬着头皮撑完过场。

  据姚氏后来的描述,沈肃来的很晚,匆匆看了一眼漂亮的丫鬟,连话也没说便离开,原以为他没看上,谁知没过多久威宁侯府沈家便送来定亲的礼单。

  这件事刘府确实不厚道,说骗婚也不为过,以至于前世刘玉洁在面对沈肃时总有点自惭形秽,可她也是无辜的,又受尽人间苦楚,渐渐地,她就明白,自己也是受害者,并不亏欠沈肃一分一毫。且她也不喜欢沈肃,能不嫁给他,应当是今生脱离苦海的开始。

  是以,明日必须赶到,好好会一会恶毒的姜氏,她要亲口拒绝这门亲事,如此,最多算内宅的一次小摩擦。倘若错过,再反悔口头约定,一个弄不好世交变仇家,必然对阿爹不利。

  简单的用了晚膳,刘玉洁坐在前院赏花,绿衣看出她在等人。

  “小姐,您等谁?”绿衣问。

  “京兆尹付正海。他有令牌,宵禁行走也畅通无阻,见了他我们便说佟氏染病卧床,正等着我去侍疾,请他网开一面,带我们一行人今夜就回长安。”刘玉洁道。

  绿衣和绿染一头雾水,不懂她为何这么赶,而且还胆大妄为的打着佟氏染病的旗号,不过她们一向忠心耿耿,主子吩咐的事,只要大面上不出错,皆马首是瞻。

  这事刘玉洁跟嬷嬷解释过。她之所以去丰水找祖母,便是与佟氏怄气,因那佟氏仗着祖父喜爱,多番插手她的婚事。如今她急赶而回,便是梦见佟氏将自己配给一个麻子。

  借口漏洞百出,但嬷嬷心里也不踏实,显然,她也不放心佟氏。再加上刘涉川与京兆尹交好,有他护着,宵禁赶路也不算大事,只要大面上过得去,低调些便可,巡查的官兵一看就明白,通常不会为难。

  当京兆尹出现,刘玉洁的心沉了几分,更清醒的意识到自己重活一世这件神秘且还无法对人解释的奇事。

  她既庆幸又不安,却充满勇气。

  知道了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小心翼翼避开是不是就能远离前世的噩梦?此生,阿爹,继母,姐姐,林嬷嬷,绿衣和绿染,还有九安,远在永州的九安也就能好好活着了,没错,好好的活。

  被刘玉洁一口一个世伯,付正海哪好拒绝,只得带刘玉洁出发。

  驿丞长一看“表姑奶奶”要走,急忙拎了一大篮覆盆子追上去,“小地方好东西没有,但这新鲜野味可是一等一的好,还请表姑奶奶赏脸带回去,就当小的孝敬刘大人的。”

  刘玉洁点点头,绿衣上前欠身接过,驿丞长笑得见牙不见眼。

  ******

  刘府马车夹在京兆尹队伍中央,稳稳当当前行,亥时,弦月当空,驿道两旁垂柳如烟,前方传来马蹄疾奔,越来越近,越近越响,如雷鸣鼓动。

  车厢内刘玉洁听见一道亮如洪钟的喝声:“前方封路,不得通行。”

  沉默须臾,大概付正海正在出示路引和宵禁通牌,不料亮如洪钟的男子不为所动,“今夜事出突然,劳烦付大人暂回驿站歇脚,倘若耽搁大人要事,便由我锦衣卫一力承担。”

  刘玉洁暗暗心惊,发生何事,连京兆尹都不放行?不过她最关心的还是与沈肃定亲一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佟氏坏她姻缘。

  那说话的锦衣卫是个正五品千户,姓鲁名达,见一女眷从蓝呢马车而出,车上有刘氏族徽,竟是勋国公府的人。

  绿衣对鲁达欠身施礼,“回禀大人,我家老夫人染病卧床多日,十分思念小姐,小姐素以恭孝律己,还望大人念在我家大老爷的面上通融几分。”

  勋国公府的大老爷便是刘涉川,任工部侍郎又兼国子监祭酒,位列小九卿,不过三十几许,拜相入阁迟早的事,且老太爷身居一等勋国公,三代世袭,这刘涉川便是未来的勋国公,即便放在达官多如牛毛的长安也是不可轻易得罪的贵族。

  鲁达有些吃不准,征询的目光瞥向右前方,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有一双比女子还要秀丽的美眸,却目光若电,澄澈如洗。绿衣抬眸扫了少年一眼,心神一震,好一个俊俏郎君,又见他飞鱼服绣春刀,估摸至少四品以上佥事。

  四品的锦衣卫佥事,可不是四品的京官。绿衣垂眸不敢多看。

  少年人道,“任何人不得违令。还请付大人海涵。”他只看了一眼付正海,理都不理代表刘玉洁的绿衣。

  鲁达领命,一脸歉意道,“上峰有令,今夜确实无法通融,但请小姐体谅。”

  绿衣只得回禀刘玉洁。

  倘若重活一世还与前世没分别,那她岂不要再受一番罪!刘玉洁心急如焚,想到最后韩敬已俯身靠近的吻,竟出了一身汗,险些失态,冷汗过后,心神镇定。

  付正海对少年人拱拱手,算是妥协。少年人颔首,便要策马先行,却见一个矮团子从车里下来,还是个半大孩子,面覆轻纱,露出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杏眸。可这孩子脾气还不小,典型的长安贵女,挡住他去路,但他不吃这套。

  少年人纵马上前,剑眉入鬓,五官似鬼斧神工,洁白到快要反光的皮肤在月光与灯影中薄透如珍珠。

  一如从梦中走来。

  刘玉洁睁大双眼,仿佛被钉在原地,绿衣清楚的感受到扶着自己胳膊的两只小手掌心轻颤。

  沈肃纵马绕了刘玉洁半圈,“沈某奉命行事,今日即便是刘大人在此也不会例外。”听上去像解释,但态度强硬。

  除了户部,他竟还任职锦衣属?片刻失神之后,刘玉洁恢复镇定,她与沈肃还算不上生死仇敌,只是互相讨厌,好比说,沈肃突然摔下马,她暗暗高兴,但不会落井下石,至少在不顺路的情况下她不会。

  “大人办案,我等不敢有违。此处便是渭河弯,河上有来往驿船,我们坐驿船离开总行了吧?”刘玉洁道。坐船要耽搁一点时间,但勉强来得及。

  长安的人谁不知这条通往城门的驿船乃刘氏小二房大内兄所掌,也就是刘玉洁的表舅舅。路上宵禁与水上宵禁分属两处管辖,但凡是个明理的,这时候就不该为难刘玉洁。

  沈肃唇角一挑,“可以。”

  绿衣欣喜的与刘玉洁对视一眼,主仆二人谢过沈肃,携手上了马车,却听沈肃道,“不过陆上归我管,此处依然封路。”

  什么?

  从这里开始?

  那她怎么上驿船?没想到沈肃还是个绵里藏针的小人。

  刘玉洁提着裙裾的手一抖,“佥事大人,此处离驿船不过两百米,你确定就要从这里?”

  两百米而已,就连一旁的付正海也觉得沈肃有些过了。

  沈肃迎上刘玉洁讥讽的目光,坦然道,“是。”

  有本事飞过去,飞不过便给我乖乖回驿站。

  刘玉洁侧首看他,倒不喜不怒,淡淡道,“沈肃,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我!”

  嗯?你怎会知晓我名字?沈肃重新打量她几眼。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架空,架的非常空,一切设定以作者为准,考据党手下留情,不要较真,只图一乐好不好?


☆、004遇洁


  作为最年轻的两榜进士,又创造过连中三元的神话,以他的才学相貌想低调都难。更何况金榜一放,状元游街时的盛况,掷果盈车,鲜花唾郎,这里的唾郎不是吐口水,而是少女口衔鲜花,看见沈肃便砸过去,据说游到一半,沈肃便狼狈而逃。

  所以刘玉洁认出沈肃,在场之人没一个感到奇怪。

  仗势骄娇的贵女在长安不足为奇,但明晃晃威胁他的只此一个。沈肃满不在乎道,“我从不求女人。”说完,扬鞭催马离开。

  鲁达只好和颜悦色陪刘玉洁一行人,稍稍落后,驶向驿站。

  因是夜间,未免人多影响主子休息,林嬷嬷与绿浓在后面一辆车。

  “连老爷的面子都不给,不过一个四品佥事,还真当什么了不起的大官儿!”绿衣气哼哼道。

  沈家的恩封不及刘家,子孙后代却人才辈出,如今整个长安的贵女都盯着威宁侯府。尤其还未定亲的沈肃更是抢手货,倘若不是去年一场大病错过翰林大选,那真是风头无量。

  绿衣幸灾乐祸道,“活该!”转着圆溜溜的眼睛想要出坏主意,却见小姐一眨不眨瞪着她,十分诡异。

  怎,怎么了?绿衣睁大眼睛,一阵风吹起车厢的轻幔,重重暗影背后银光森森,一把短小锋利的胡刀横在刘玉洁颈上。

  “你若敢动一下,我便割下她的头。”沙哑阴沉的声音从刘玉洁背后传来。

  绿衣浑身颤抖,冷汗如雨的点点头。那贼人不知使得什么手段,弹了一记石子,正中她肋下,整个人便两眼一抹黑人事不知。

  因为离开驿站,很多事都随之改变,比如不知何时车里竟躲了一个与她一样迫切离开的贼人。尽管只需轻轻喊一声,外面的锦衣卫就会蜂拥而上,但刘玉洁觉得贼人的胡刀更快,而她的命只有一条。

  “不知阁下是哪条路上的英雄好汉,小女尚有一箱珠宝,愿赠与好汉做盘缠。”

  女孩声音虽紧张倒也还算镇定,更难得的是她身子纹丝不动,没有半分回头张望的举动。换成一般的长安贵女,不是尖叫着晕过去就是拼命转过身向他求饶。

  “你倒也熟悉道上的规矩。”沙哑声音粗噶的笑了两声,“今日能否躲过一劫还要仰仗小姐,希望小姐好生配合。”

  刘玉洁点点头,万不敢去看贼人的脸,那样死的快。

  此人没想到锦衣卫竟连刘府和付正海的脸面都不给,唯有出此下策躲过锦衣卫盘查。

  眼下性命无虞,但事成之后,此人定会杀她灭口。刘玉洁并不认为一个引来几十个锦衣卫的凶徒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目光又落在晕迷不醒的绿衣身上,鲁达见过她,不说下车时候莫名少个丫头,就说在车厢见血也能引起锦衣卫嗅觉灵敏的马匹不安。是以,绿衣的性命也无虞。

  将刘玉洁脸朝下按在榻上,贼人一番捯饬,让刘玉洁抬头,她哪里敢应,直到那人拿刀逼她抬头!

  “你!”刘玉洁掩口睁大眼睛。

  车厢内贼人没有,倒是有个声音与贼人相同的绿衣,而真正的绿衣被人扒去外衫横躺毡上。

  扮成寸步不离的婢女……事情就更麻烦。刘玉洁感觉逃生机会渺茫。

  贼人将绿衣捆结实塞进榻下的暗箱,刘玉洁慌忙将暗箱移了点缝隙,小声小气对那凶光毕露的贼人道,“不留空隙会闷死人,天气炎热……锦衣卫的马又嗅觉灵敏。”

  她说的很有道理,却不是为了帮他,而是可怜小婢女的性命。没想到还是个宅心仁厚的。贼人冷笑一声。

  驿丞长一面系衣带一面迎上前,怎么又浩浩荡荡回来啦?一看周围好多锦衣卫,吓得立刻噤声,缩着脖子对官最大的一个作揖。

  鲁达上前交割文书,言简意赅说明来意。驿丞长点头如捣蒜,一叠声道,“谨遵大人吩咐。”

  “你且下去通知众人,夜间关好门窗,案犯乃亡命凶徒,身上还有重要物证,一旦发作,就算皇亲国戚也敢下手。”鲁达沉声道。

  驿丞长脚下一个趔趄。对于案犯的凶恶哪里还用怀疑,连锦衣卫都出动。

  沈肃将马交给下人,见刘府车队已至,机灵的小厮早已上前候着,伺候刘府千金下车。

  “绿衣”低头敛目搀扶刘玉洁,有坚硬锋利的东西抵住腰侧,刘玉洁僵硬的迈步。

  “放松点,否则同归于尽。”嘶哑的警告低低地传进耳朵。

  刘玉洁镇定几许,见林嬷嬷与绿染迎上来,“嬷嬷,绿染,我的珠宝箱还在车上,你们帮我收拾一下,绿衣陪我回房休息。”

  林嬷嬷与绿染没有丝毫怀疑。这样也好,否则她们也会危险。

  目光扫了一圈,有个人朝这边走来,刘玉洁眼睛一亮。

  从小到大,许多女孩看见他,都会有这种“亮光”,再一琢磨,这孩子说小也不小……还是不要惹麻烦为妙,于是念头一转,沈肃绕过刘玉洁径直而去。

  刘玉洁满目失望,硬着头皮往前走。殊不知贼人比她还要惊吓,眼睁睁看沈肃越走越近,直教人魂飞魄散,好在沈肃忽然改变主意。

  走了两步,沈肃脚下一顿,贼人的心脏也高高地悬到嗓子眼。

  “喂,我为什么要哭着求你?”他问。

  刘玉洁将要张口,腰间隐隐作痛,贼人在警告她。如此,就算引起沈肃的注意,也不会有好下场。

  女孩横了他一眼,似乎对他很不屑,扶着丫鬟的手慢吞吞离开。

  “刘姑娘,沈某确有公务在身,若行得罪之处,还望体谅。”沈肃嘴角挑起一抹微妙的笑意。

  他还会道歉?刘玉洁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目光探去,被那漆黑如墨的双眼攫取,仿佛能一直望进心底。

  “现在才知道道歉,晚了。”

  “我对刘大人并无半分不敬之意。”沈肃又往前一步。

  “绿衣,我们不要理他,只管回去让爹爹狠狠收拾他!”

  贼人巴不得如此,正庆幸刘玉洁知情识趣,却见沈肃上前扯住刘玉洁胳膊,“那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放肆,拿开你的脏手。”刘玉洁倨傲道。

  此时此刻,贼人想死的心都有,暗暗用劲戳破女孩的皮肤,命她不得再与沈肃纠缠,尽快甩掉,沈肃的拳头已经呼啸而来。

  他娘的,上当了!众人只听绿衣大喝一声,粗哑难听。

  与此同时,那只攥住刘玉洁胳膊的手狠狠一扯。早有准备的女孩随着那股力道向前飞扑。

  “算你不傻。”他一面笑一面抱住她,却没有收到期待中的崇拜与依赖,逃出生天的女孩抛下他,独自寻找更安全的地方。沈肃的笑容隐去,抽刀抵住进攻的贼人。

  贼人目眦欲裂,只恨未能一刀捅了刘玉洁,她竟跟沈肃一唱一和……

  锦衣卫纷纷抽刀赶来,驿站乱成一团,刘玉洁深一脚浅一脚奔逃,直到撞上林嬷嬷与绿染。

  三人二话不说,挑了最近的一辆马车,躲在里面不敢探头,车外杀声此起彼伏,原来贼人还有同伙,怪不得出动几十个锦衣卫!

  林嬷嬷忽然松开刘玉洁,爬出车外。

  驾!几道清脆的甩鞭,只见一中年妇人驾着两匹白蹄马疯狂冲出驿站。

  刘玉洁大惊失色,脖颈忽然一紧,绿染阴测测道,“不准动。”好粗的男人声音。

  又是假,假的!真正的林嬷嬷和绿染会不会……不,不会,贼人不敢距离锦衣卫太近杀人!刘玉洁任人绑住四肢丢在榻上。

  一看马车冲出驿站,沈肃便知逃走的人是谁,“刺猴逃走,冯亮,你们队跟我上。”

  眨眼,十几名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翻身上马,若蛟龙出海,踏云直追。

  驾车的林嬷嬷扯下面具,竟是一个刀疤脸壮汉,绿染则是三角眼的男子。此二人身材皆不高大,类似女人,再加上夜间视物不便,人心惶惶,竟让他们蒙混过关。

  活这么大刘玉洁头一回知道,世上居然有那种薄薄一片往脸上一蒙就变成别人的东西。

  ******

  一直奔逃了大半夜,曙光自地平线绽放,雨雾蒸腾,天空仿佛笼了一层轻烟,伴着山风在丛林间回旋,刘玉洁不知他们要逃往何处,难道进山?

  刀疤脸与三角眼各自受伤,唯有全力冲进深山,方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而手里的刘玉洁便是他们最后一道保命符。

  然而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打碎了他们的幻想。

  一人一马,马背上的锦衣少年简直是他们的噩梦。

  刀疤脸叫:“三角,快用袖箭射死他。”

  三角眼趴在窗口发动暗器,非但没射中沈肃,反倒被沈肃身后的随行一箭穿头,脑浆四溢。

  听见刘玉洁惨叫,刀疤脸满目狰狞,冲进车厢,撕开刘玉洁的绳子,吼道,“去前面驾车,别让车子翻下山,否则一起死!”

  他还在刘玉洁腰上绑了一根又粗又硬的绳子防止她跳车。

  刀疤脸连续发动两次机括,袖箭用光,绝望之时却见林中飞起数道黑影,十几个锦衣卫眨眼就被缠住。

  “哈哈,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弃老子的,老子身上有重要的东西!”刀疤脸喘着粗气,正要钻出车厢就被当/胸一脚踹回原地,沈肃竟从车顶翻下来。

  山路越来越崎岖,马匹受惊,奔跑如电,刘玉洁是想逃也没机会逃,只能认命的驾车,不时注意身后的厮打,只盼他们千万别撞到她,连累她!

  沈肃一刀劈开她腰间绳索,“让开。”亲自驾车。

  她从善如流,发现沈肃脸颊、后背染了不少血。

  “后面好多杀手,快把东西扔给他们,否则咱俩都得死!”刘玉洁紧张道。

  惊险万分的山路,小小一辆马车屁股后头跟了一串黑衣人!

  沈肃嘴角两边紧抿,呈出坚毅的线条,对她充耳不闻。

  这不是个轻易妥协的人。刘玉洁用力抓紧车框,“要死你自己去死,放我下车!啊——”一道黑影窜出,勒住沈肃脖子,却被他翻腕出刀刺开。吓得刘玉洁急忙往车厢钻。

  “驾车!”沈肃捏着她的脸将她重新拖出来,“不听我的话,你很快就可以去死!”

  刘玉洁暗恨,咬紧牙关拉着缰绳,余光一直追随沈肃秀挺的身影,他又杀了一名黑衣人,此刻半幅身子探在外面……

  她只想好好活着,哪能在这里陪他一起死……

  我日!

  惊骂一声,沈肃难以置信的回头瞪向刘玉洁,毫无防备的他被一脚踹下疾驰的马车!

  心念电转,他唯有双手护头,两腿一曲,尽可能的缓冲急速的冲击,即便如此,身体还是随着惯性翻出车外数十米。

  别让我逮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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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遇洁


  压根就没指望沈肃听她的建议,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踹他下去。

  急速转动的车轴又一阵颠簸,震得刘玉洁慌乱的眼神渐渐聚焦,雨雾弥漫的尽头越来越清晰,参差不齐的断石,空荡荡的青色的天,她的运气似乎也不怎么好……是悬崖!

  啊!啊!啊!刘玉洁尖叫着窜下马车,一路泥水四溅,骨碌骨碌滚了足有五十米。就在她落地的瞬间,马匹的嘶鸣陡然尖锐,两匹马并一辆黄杨木大车翻进了深不见底的峡谷。

  稍微挪动一下,刀割似的的钝痛传来,刘玉洁咬紧下唇,一射之外,沈肃也是好不狼狈,摇摇晃晃的爬起。

  他给了她一个“你死定了”的眼神,转身就与黑衣人打得不可开交。

  顾不得又冷又粘滑的青苔,刘玉洁拼命往草丛爬,将自己完全的隐藏起来,万一沈肃被砍死,黑衣人见还有个喘气的,肯定会顺手灭掉。

  一只金钟儿落在颤巍巍的草叶下躲雨,呆呆望着刘玉洁,它抖了抖触须,轻轻叫了两声又飞走。这种东西在丰水很常见,如果加上纺织娘和叫哥哥,便是夏日最浪漫的夜色之歌。

  她又开始思念祖母了,但更想念阿爹。

  沈肃拨开草丛,见女孩面色发青,浓密的睫毛像道黑色纱幕,挂着晶莹的水珠,拍拍她满是泥水的脸,她才缓缓地睁开,湿漉漉的眼睛,让他有种仿佛在哪里见过她的错觉。

  忍下踹她一脚的冲动,沈肃恶声恶气道,“起来,再不起我可就走了。”又小声骂了她一句。

  “我脚疼。”她说。

  “活该。你以为踹开我就能活命?”越说越来气,沈肃撑在她上方,咬牙切齿道,“没有我,你死得更快!”

  “那我为何也跳下来?”

  “是跌下来的吧!”

  刘玉洁平静道,“你知不知道我救了你?前面是悬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算救他一命。

  沈肃抬目四下看了看,视线重又落在她脸上,神色很复杂,刘玉洁觉得他并未相信,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又一阵脚步传来,沈肃忽然压低身体,抱着她顺着斜坡滚下,期间还死死捂住她的嘴,唯恐她乱叫。两个人无比狼狈的贴着一处凹陷的泥壁,头上方是斜生的狼尾草,又长又密,遮挡了从上往下看的视线。

  脚步越来越近,黑衣人在附近徘徊良久,才渐渐散去。刘玉洁松了口气,示意沈肃松开她。

  “别动。”他弓着腰声音压的极低,几乎是以气息的方式吹在她耳际,刘玉洁打个寒颤,怒视他,他不为所动,箍紧的手臂好似铁铸般坚硬,另一手依然死死捂住她的嘴。

  大约半柱香之后,忽然听得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老大,您也太小心了,我看沈肃应该逃进深山。”

  另一个人哼了声,阴测测道,“倘若不是下雨,老子非一把火烧了这里不可。”

  “要不派几个眼线在山下和长安,一旦发现他……”后面的声音消失,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竟然……竟然还没走!刘玉洁瞪圆了眼睛,沈肃给她一个“你傻呀,兵不厌诈”的眼神。

  “你有办法下山吗?”她问。

  沈肃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没好气道,“现在下去送死?你这个小毒妇。”

  “原来我救了一条蛇。”刘玉洁垂眸道。

  “是不是真心救我你心里清楚,”沈肃似笑非笑,板着脸贴近几分,咬牙道,“但愿我救的不是一条蛇。”

  刘玉洁移开视线,与他拉开距离。

  藕色的烟纱披帛早不知丢在何处,她穿着浅紫的绉纱儒衫,内衬月白冰丝绸,下着粉色高腰暗花棉裙,个头跟五妹差不多,比五妹胖一些,见她年纪小,沈肃虽有不满,却也懒得继续刁难。

  雨停了,摇曳的狼尾草被风一吹,甩下些许水珠,沈肃拽着她往前走,稍平整些的路面布满青苔,走三步滑两步,两人只好踩着松软的烂泥。

  走了一会儿,沈肃扶着树干辨别方向,顺便回头睃了一眼闷不吭声的女孩。她面色苍白,小小的嘴角抿得很紧,明明脚上受了伤,却不曾向他求助半句,甚至还跟上他的脚步。

  倒也不算太娇气,比五妹强多了。沈肃弯腰去抱她,刘玉洁吓了一跳,目光渐渐变冷,“你干什么?”

  “我对小孩不感兴趣,别磨叽。”沈肃抱起她,继续在林间穿行。

  刘玉洁眼珠缓缓转了一圈。凭什么要自己主动反对亲事?就算打了姜氏的脸,多少也坏了自己的名声。这事就应该让沈肃来做,让沈家头疼,而她,坐享其成便可,但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挑唆,万一沈肃觉得杀人灭口比较简单方便的话,她可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两人在溪边简单清理了身上的泥渍,没想到沈肃还认识覆盆子,刘玉洁饥饿也跟过去摘。

  覆盆子有刺,一不小心就会扎手,没想到刘涉川的女儿还认识这东西,沈肃饶有兴味打量只及自己胸口的小丫头,她摘的很小心,一口一个,白嫩的小手居然有四个肉窝儿,时不时被刺扎一下,也不知疼不疼,但看她的样子,大概无所谓。

  “好吃吧?”沈肃见她可爱,存心逗她一句,“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帮你摘。”

  刘玉洁却仿佛被雷击中,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脸上褪去,那小小的身子几乎不能自控,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叫我一声好哥哥,便放过你”,这句话几乎成为每次梦魇的开场白,她睁大眼睛,像只无助的困兽,努力去推,却贴得更紧,那些窒息的吻,凶狠的吻,还有无尽的羞耻……

  你怎么了?沈肃双手握住她胳膊,冰凉一片,那真实的颤抖不断从掌心传进他心里,没来由的,让他感到害怕,直到她湿漉漉的眼里蒙上一层泪光。

  “你,你哭什么?”沈肃一头雾水,“不叫就不叫,给你,都给你,行了吧。” 他的声音不禁柔和,松开手,嫣红如朱的果实纷纷落在女孩莹白如玉的小小掌心,好看极了。

  柔和的声音将她重新拉回现实,刘玉洁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呆滞,却又很快恢复清明,既无哀伤也无恐惧,仿佛那半年的禁/脔梦魇与她无关。

  沈肃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嘁,我干嘛哄她啊?长安的女孩都是这副娇气哭包的傻样。不过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小胖子,呆板且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没得罪过你吧?”

  刘玉洁不答反问,“你的人什么时候过来?”她不信锦衣卫没有任何动作。

  “慢慢找啊,山这么大,总得需要一点时间。”沈肃扯了扯身上又潮又脏的衣服,想脱下来,又有点不好意思,旁边的人怎么说也是个半大小姑娘。

  刘玉洁将洗好的覆盆子分了一半给沈肃,沈肃受宠若惊。

  “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个事?”刘玉洁温和道。当她试图表现友好,便是这种音调。

  “说。”

  “你的人来以后……可不可以先救我,你等一等再出去。”

  沈肃吐了嘴里一颗坏掉的,撩眼看向她,坏东西,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为什么不是先救我,你等一等再出来啊?”

  “我受伤了又不会武功。”

  “我也受伤了。”

  “但你还能跑能跳。”

  “所以就活该让着你?”

  “我很感激你。”

  “撒谎,你明明很讨厌我。”方才抱她之时,别以为他没看见她眼底的厌恶,这对沈肃而言不可谓一个不小的打击。

  “如果你不照我的话做,我阿爹可能会为难你。”

  沈肃嗤笑一声,“你阿爹好可怕,怎么个为难法呀?”

  “众目睽睽之下你与我一起走出这里,等同坏我名节,阿爹会逼你娶我。”

  沈肃愣住,“……”

  半晌才干涩道,“呵,想得美。”

  他的反应比刘玉洁预想的镇定,眼中也没有杀意,这点令她悬着的心放下不少。刘玉洁和颜悦色道,“婚姻大事乃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何况我们还是门当户对……到时候你就是再不甘心也得跟我在一起。所以,你最好慎重考虑下我的建议。”

  沈肃俯身笑看她,一双眼睛似秋日晴空,“少吓唬我,我又没对你做什么。”

  倘若两家没有联姻的意思,刘玉洁当然不在乎谁先被救,但事实是佟氏在家里上蹿下跳,一旦抓着这点作伐子,坏她名节……

  “我没吓唬你。”刘玉洁抬眸。

  两人视线毫无防备的胶着在一起,沈肃给她一个“继续说”的眼神。

  “有件事情你可能还不知,继母接我回长安,是因为你的母亲想为你求娶我。此时此刻,大概正坐在我家的宴息室聊天……”

  好了,难题丢给他,慢慢头疼吧。

作者有话要说: 


☆、006遇洁


  沈肃平静的望着她,眼角微挑透出几分漫不经心。

  这态度跟预期的不一样,刘玉洁暗暗失望。

  “原来如此……”沈肃点点头。

  什么原来如此?刘玉洁阴郁的侧看他。

  沈肃眨着狡黠的光芒,“听起来很可怕。不过……”他做出思考状,刘玉洁竖起耳朵听,“不过仔细想想……娶你好像也没什么损失。”拿我当枪使你还嫩了点。

  得知可能娶她的噩耗,还如此淡定。刘玉洁重新正视这个熟悉的陌生人,他似有一双无形的眼,轻而易举看透她,眼中充满调侃的笑意。

  刘玉洁轻巧一笑,听见自己无比冷静的声音,“既然你不反对……那我便放心了。”

  沈肃脸上的坏笑僵住。

  “你祖父是威宁侯,父亲主掌通政司,还有两个前途似锦的哥哥,再说你连中三元的神话,将来为我请个一品诰命也不是什么难事,之前……我很怕你看不上我。”

  沈肃的表情裂了,呀,你不是来真的吧?“八字还没一撇……做梦吧你!”

  “可是你抱过我,事情已经这样……”刘玉洁红着脸,亮晶晶的眼睛水汽氤氲。

  “抱你?你以为我很想,跟抱块木头差不多!”原来她来真的啊!沈肃莫名的紧张,“你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漂亮的女人,既漂亮,还要是女人,说了你也不懂。”目光不禁从她的眼睛滑落她唇上,又触电般收起。

  这个她还真不太懂。

  到底什么是漂亮什么是丑?从小到大,大家都夸她漂亮,沈肃是第一个说她丑的人。刚开始她觉得沈肃眼神有问题,后来仔细一看,自己好像真的不好看,而绿染和绿衣那样的才是美人,就连最讨厌的肖姨娘也长得那么漂亮。

  刘玉洁耸耸肩,“那你打算怎么办?”

  说来说去,难题又回到他身上。沈肃哼了声。

  “我阿爹说今天两家定下口头约定,待我俩相看后正式下聘。”

  “这不正在相看。”沈肃心不在焉道。

  他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面对残酷的现实。刘玉洁便不再浪费感情,安静的坐在一旁保存体力。

  严格来说沈肃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好人,更确切的形容,只是对她不好罢了。

  比起心肠歹毒的姜氏,沈肃对她的不好又算不得什么!

  她哭着跑回家,却被祖父骂,被佟氏呵斥,只有阿爹心疼她,派人喊沈肃回府叙话,当着沈家下人的面,将沈肃打得口鼻流血,这简直要了姜氏的命,她的儿,她亲生的儿呀,打她的儿就是要她的命,却也不想想刘玉洁也是刘涉川的儿。

  大概被阿爹的威势镇住,回去的路上沈肃一言不发,反倒是她坐立不安,下车时脚一软栽进他怀里,其实他大可以后退两步看她跌倒,如今却非要抱着她……难道要用什么迂回的方式报复?她警惕的推开他。

  之后,贪墨案事发,阿爹被罢免发配俱兰,遮风挡雨的屋檐塌了一大半,刘玉洁感到深深的恐惧,林嬷嬷劝她依附沈肃,确实也只能依附沈肃。她战战兢兢的靠近他,汲取一点保护。

  有所求就要有所付出,他的保护需要某种代价,无知无畏的她懵懵懂懂的配合,茫然的看着两个人完全不同的身体,在残酷的生存问题面前,那点少女的羞涩根本不值一提,直到疼痛超过想象,方才失声哭泣……

  她抬眸,怔怔凝视尽头的层峦耸翠,是长安,重新开始的长安,那些绝望与难熬的夜晚……都已过去,勇气重新在心口翻腾。

  回神定睛一看,沈肃正盯着她发呆。一见刘玉洁目光瞥向自己,沈肃急忙收起视线,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拧眉问她,“你就这么讨厌我?”

  “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你若抱着儿戏的态度,姻缘也会戏弄你。”刘玉洁对鬼神充满敬畏。

  这丫头,沈肃嗤笑一声,明明跟五妹差不多的年纪,可他实在没法当她是个小孩,哪有这样恶毒又忧郁的小孩?嗯,忧郁,那样一双明亮又忧郁的眼睛,第一眼就夺走所有的注意力……

  “直说吧,是不是想让我帮你?”

  “我不会求你。”刘玉洁正襟跪坐他身前。

  沈肃枕着双臂斜倚枯木,心不在焉道,“我要睡觉。去那边蹲着望风,哥哥我心情好了,说不定会帮你。”

  他听见女孩啐了他一口,哈哈。

  身体多处负伤再加上劳累,这一睡,还真睡着了。沈肃眉心微蹙,呼吸绵长而均匀,看上去并不像大奸大恶之人,刘玉洁悄悄收回余光,不算恶人又如何,这可是让她万劫不复的起始……越是胡思乱想,心魔便扎的越深,那个不停在她耳边萦绕的声音便也越发清晰:杀了他,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他死了,就不用被迫二嫁。

  不可否认,这声音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念头飞快的闪过,刘玉洁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握着玉簪正要往沈肃脖子上戳。

  沈肃陡然睁开冰冷的双眸,倾身压过来,还来不及喊一声“你误会”,脖子疼地一窒,她就被钉在地上,掐住她的男人平静极了,取她性命不过一念之间。

  刘玉洁痛苦的咬着牙,拼命去扣沈肃的手,直到再也使不出力气,才缓缓松开。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等待死亡时是如此的安静,这根本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沈肃沉声问,“为何要接二连三害我?”

  萦绕脖颈的要命力道终于离开,嗓子立时火烧火燎的痛,刘玉洁狼狈的爬起,捂着胸/口咳嗽。

  “你这里,蚂蟥……”她指着纤细的脖子,沙哑道。沈肃眼底直白的杀意令她的心不断往下沉,同时再次冷静。

  沈肃一摸刘玉洁指的地方,还真是一只该死的蚂蟥,不用说,这蚂蟥很快就被沈肃送上西天。

  “起来。”沈肃半抱半拖拎起她,捏着她的脸咬牙道,“算你走运,蚂蟥都帮你,倘若再让我发现一次,看我不弄死你!”

  鬼才信她说的话。

  前面有悬崖不假,但踹他那瞬间她眼底的杀意瞒不过他的眼睛;脖子上有蚂蟥也不假,可那根戳过来的簪子更像是要戳他!

  然而微微颤抖的女孩,惊恐瞪圆的眼睛,无不在告诉他,这是个孩子,手无缚鸡之力,还能把他如何?他宁愿相信她只是个美好的女孩。

  一阵细雨过后,清风拂面而来,离得这样近,那双忧郁的杏眼水波涤荡,似乎要将他吸了进去,沈肃一怔,缓缓地垂目,全然忘了避讳她温热的呼吸,只见失去玉簪固定的长发凌乱的垂于她身子一侧,额头薄薄的皮肤也黏着几缕被雨水浸透的,多有趣的长发,柔软而蓬松,微微的卷曲,有点像异域的胡姬。

  “你的头发真漂亮……”心灵也该像这样漂亮。后半句还未来得及说,右脸就吃了女孩一巴掌,沈肃愠怒,又有些懊恼,不懂自己为何要说这种轻浮的话。

  女孩的眸中似有焰火跳跃。

  ******

  “你的头发真漂亮。”韩敬已惊奇的打量她。

  “你家族有波斯的血统么?为什么不说话?”他笑着戳戳她的脸。

  “以后不用挽发,我喜欢你这样。”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始终未发一语的她,好似一个失去灵魂的瓷娃娃,唯有眼底的恨意赤白而清晰。

  韩敬已挑起她一缕发丝,“阿玉,我的阿玉,你逃不掉。”

  ******

  刘玉洁捂住耳朵厉声尖叫。

  失心疯啊你!毫无防备的沈肃狠狠吓了一跳,却为她眼底的慌乱与恨意所惑,心没缘由的突地一跳。

  简直要疯了!沈肃烦躁的后退几步,色厉内荏道,“你,自己玩去吧,懒得理你!”说完,甩袖离开。

  不是去河边压压火气,也不是去树底下冷静冷静,而是彻底离开,抛下刘玉洁,管她是生是死。

  才停歇不久的细雨簌簌而落,夹着山风如雾吹来,吹醒了死死捂住耳朵的刘玉洁,她睁开眼,是长安!那些被抽干的力气一瞬间仿佛又回来,她让自己蜷成一团,缩在身下的泥水中,无声的哭泣与微笑。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么?有个人不停在耳边提醒她。

  谁都知道最可怕的是死,活有什么好怕的?只有他,只有他知道,她要活着,需要比死强大一万倍的勇气。

  “你怎么这么赖皮,把我气走便躺在烂泥里,小猪打滚么,哈哈,”沈肃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红着半边脸,“我说真的,你再打一次,我可真就走了。”

  他将她从污泥中捞出,哭笑不得的望着她,眉眼烟岚如画。

  


☆、007遇洁


  走了两步,将背上的人往上窜了窜,沈肃嘀咕了句,“你挺胖的……”

  背上的人大概没听见。沈肃偏头瞄了一眼,见她似有困意,那么漂亮的青丝随意的挽了一个小纂儿,脑袋一点一点的,上半身却倔强的挺直与他保持距离,沈肃“嘁”一声,下半身都挨着了还在乎上半身,不过她屁股还挺软……呸,沈肃啐了一口,他可没有特别的嗜好,对小丫头不感兴趣。

  只不过没想到她伤的那么重,右脚肿的无法穿鞋。

  报应!

  活该!

  饶是如此不屑,他竟鬼使神差的背起这个拖油瓶,一定是上辈子欠了她,他才这么贱。

  算了算时间,山下的障碍物应该清理的差不多,沈肃抬头看了看天色,慢吞吞往山下走,一声微弱的猫叫似有若无传来。

  “你要干什么?”刘玉洁警惕的睁开眼。

  “你听,猫叫。”

  猫叫关你何事。刘玉洁不耐烦的催他赶路。

  沈肃也不耐烦的将她扔地上,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他手下留情,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出现,刘玉洁惊魂未定瞪着粗鲁的沈肃。

  那是一大片柔软的芒草,沈肃弓着腰钻进去,又满脸欣喜的跑出来,两手平端一团草窝,里面蜷缩三只瘦骨嶙峋的小奶猫。

  说是猫,其实跟平时见过的略有不同,耳朵很大,好似狐狸,眼睛也比一般的猫凌厉,倘若不是喵喵叫着,还以为是只小狐狸。

  “这是山耳猫,养好了比狗还凶。”沈肃道。

  “送回去吧,母猫回来找不到……”

  “母猫死了,小猫才瘦成这样。估计还没断奶,不知能不能养得活。”沈肃自言自语道。

  三只孱弱的小东西不停张着嘴,有气无力的叫着,圆圆的小脑袋冻得瑟瑟发抖,显得耳朵更大。刘玉洁想要摸摸它们的头,手就被沈肃握住,“别看它小,会咬人。”

  沈肃的手背果然有道咬伤。

  刘玉洁缩回手,沈肃微讶,莫名的,脸红了,该死的,他为什么要脸红,又没做什么!

  原来失心疯也会传染,沈肃尴尬的抓了抓头发,只想快些离开,再也不想见到她。对了,他还不知她的名字。

  “像我这样,端着它们的窝,平着端,明白?”他示范了一遍。

  刘玉洁点点头。

  “你喜欢猫?”她问。

  “我妹妹喜欢。”五妹和六妹一人一只,沈肃满不在乎道,“那只多余的,最丑的,送你了,不用谢我。”

  “谢谢,但我不想要。”

  “不要拉倒!”沈肃捏着灰扑扑的那只脖子就要扔,被刘玉洁拦住,“你有病啊,把它掏出来又嫌它多余,就算不想要,至少也该送回原地。”

  有病的是你吧?你谁啊,对我颐指气使半天,真当我没脾气!沈肃冷着脸稍微用力,脾气很大的女孩身子竟比柳条还不如,轻而易举的被他甩倒。

  “让你多管闲事,跌倒了吧,该!”沈肃没好气的将猫塞回窝里。

  不过一只猫罢了,自己都尚且自顾不暇,何必与他争执。她只想快些回长安,握着阿爹的手。已经三年了,她在阜南道的夏花与逝雪中祈祷过。

  “生气了?”沈肃将猫窝塞她手里,倾身抱起她。

  “还好。”

  “什么叫还好?”

  刘玉洁并非斤斤计较的人,却也不想与沈肃多说什么,随口敷衍他几句,沈肃不悦的拉着脸,一路无话。

  “坐这里别动,他们很快就会找来。看我干嘛,除非我脑子进水了才要娶你,我这就躲起来,世上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我——跟——你——今天在一起。”沈肃扯了扯嘴角,满脸不屑。

  “谢谢。”

  “嘁,我在帮自己,少自作多情。”

  “嗯。因为只有口头约定,你回去劝劝你阿娘……”

  “不用你教我。”

  有了想要的结果,这种恶劣的态度便也无足轻重。刘玉洁垂眸,坐姿端正,规规矩矩的俨然一个名门闺秀。

  关于刘府的人员脉络,沈肃多少知晓一些,这位刘二小姐幼年丧母,刘涉川宠女如狂,为了找个既能教养爱女又压不倒爱女的继母可算费尽心思。千挑万选,选中小姚氏,也就是原配夫人的庶妹。凡事有利有弊,在刘府小长房,刘二小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是这样的女孩,一旦投身宅门,嫁做人妇,必定有受不完的罪,吃不完的苦,除非遇到一个心细如发的丈夫和宽容大度的婆婆。

  不过,这跟他有一文钱关系么,没有!沈肃阴着脸,扭头就走。

  刘玉洁呆呆望着奄奄一息的山耳猫,一动不动伏在她脏兮兮的粉色棉布裙上,沈肃走之前丢给她的。

  喵~

  灰色的身体,粉色的鼻子,琥珀色的眼眸,它长得真好看,哪有沈肃说的那么丑!刘玉洁望着山耳猫,山耳猫也望着她,微微颤抖,既恐惧又倔强。

  女孩弯腰折了一片绿叶,绿叶上有水珠,轻轻递给山耳猫,山耳猫圆润的大眼睛似乎有泪光,倔强的别开猫脸。

  沈肃趴在树干上,一眨不眨打量远处的女孩。

  一不小心睡着了。

  烟花绚烂,大红色的宫灯绵延数里,红烛高照,囍字成对的贴满门窗,他醉意阑珊,脸上涂满白粉和胭脂的妇人喜意洋洋的高声唱赞,她赞一声,便有金童玉女连声附和。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童音高声附和: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欢声笑语不断,几个调皮的丫鬟抓起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往屋里撒了一阵,笑嘻嘻的跑走,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掀开艳丽无比的榴红盖头,露出了她的脸,眼瞳似光,嘴角微扬。

  沈肃吓得倒退数步,她忽然眸中含泪,如霓似火般的艳丽衣裳仿若扩散水中的墨汁,越来越淡,变成了素衣如雪,唯有心口耀眼的金色小剪刀,在鲜血中绽放……

  洁娘!

  沈肃自噩梦中惊醒,气喘吁吁,脑子一片空白,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梦中女孩的样子,再后来,鲁达带着一行人越走越近,他双脚一蹬,轻松自如的跃下树干,迎上去。

  ******

  威宁侯府的长房大老爷沈通,位居正三品通政司使,如假包换的大九卿,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可惜沈肃时运不济,殿试一过就病倒了,错过翰林院点选。

  不入翰林,基本无缘内阁。姜氏哭得死去活来,沈通在圣上面前略有愁眉不展,但强颜欢笑,同僚上前宽慰,他也多表情严肃,但掩不住眼底的失落。那些温言软语宽慰的人待他一离开,顿时七嘴八舌,有幸灾乐祸,有唏嘘不已,更有隔岸观火,不胜枚举。

  甫一回府,沈通闭门谢客,捧着《经略》津津有味研读。

  沈肃走进来,规规矩矩行礼,将袖中书信递与沈通。

  所谓伴君如伴虎,常年深思熟虑的习惯在沈通的眉心留下一个深深的“川”字,“看出谁的笔迹?”他问。

  沈肃摇了摇头,“此事触及圣上逆鳞,恐怕要有一番大动作,阿爹还是装糊涂吧。”

  沈通点点头,“不出三日,你这四品佥事也要保不住了。有没有想要的差事?”

  沈肃想了想,“户部度支主事,正六品。”

  “为何不是礼部?如今户部工部到处都有五皇子的人,为父不想你涉入太深。”

  “已经被盯上,再一味低调反倒矫情,倒不如坦坦荡荡。”沈肃剑眉深目,露出坚毅之色。

  沈通冷哼一声,“小子血气方刚,当初若肯听我一声劝……”又想到多说无益,事情已经发生,便戛然而止,深深叹口气。

  “是孩儿不孝。”沈肃垂眸道。

  父亲认为他不该恃才傲物去考科举,更不该连中三元。沈家已经锋芒毕露,再出他这样一个人,简直如履薄冰。可是他不甘心,三岁开蒙,五岁师从程义之,苦读十几载却要做一个碌碌无为的武夫。

  “父亲,”沈肃鼓起勇气,抬眸望着沈通,“即使没有我,豺环虎伺的现状也不会改变,您的中庸之道用到极处在他人眼中已成懦弱,他日改朝换代……”

  “混账,今上龙体康健岂容你胡言乱语。”沈通面色发乌,厉声制止。

  沈肃抿唇不语。

  不久之后,圣上翻看沈肃千辛万苦夺来的书信,气的不停咳嗽,将户部的人骂个狗血淋头,就连工部侍郎刘涉川也被牵连了几句。

  贼厮,简直要逆天了!牛皮,生铁,熟铁都是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营的货品,利润巨大是次要,而是每一样都是军/队装备的原材料,运营这种东西,居心叵测!圣上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连续贬谪处决二十几人还尤不解恨,沈肃功过相抵,由正四品佥事直降为正六品度支主事。

  偏殿内,正值壮年的圣上把玩着手里油润发光的玉雕小麒麟,抬眸瞥了眼沈肃,挺拔的犹如玉门关的小白杨,好看的不像话。圣上随手一扔,沈肃抬手一接,黄玉小麒麟稳稳当当的落在他手心。

  “拿去玩吧。”圣上板着脸道。

  沈肃嘴角微扬,“谢主隆恩。”

作者有话要说:  Ps:妇人唱赞的句子摘自民国时期婚书,非原创。

感谢Yuki君的地雷轰炸,╭(╯3╰)╮

写文不易,我尊的很需要你们的支持,倘若读的可意,就收藏一下本章或者本文吧。


☆、008亲人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家人物关系简单整理:考虑很多读者看文不仔细,在此说明一下

爷爷的继室是佟氏,原配田氏也就是女主的奶奶依然在世,在女主爹还小的时候奶奶与爷爷和离。

父亲的继室是小姚氏,原配是大姚氏,大姚氏去世以后,贵妾小姚氏被扶正,所以她是女主的继母,但有个女儿比女主大半岁。女主还有个哥哥,与大姚氏一起不幸罹难。

  一场有惊无险的变故,吓病了绿染。绿衣和林嬷嬷心性较为坚韧,且无大碍,服侍刘玉洁回到驿站包扎伤口,涂了消肿化瘀的药膏,几番耽搁,两天之后才到长安。

  刘玉洁脚伤好了大半,行走之间几乎看不出,又拨了两个小丫头伺候绿染,请医问药的钱一律从自己手里拿,绿染感动的跪地不起,刘玉洁拉着她的手,让她起身。

  她知道绿染是个好姑娘,非常非常好的姑娘,为了保护她,连命都豁出去。

  “你从小就伺候我,我们主仆之间何曾需要这般生分。”

  虽然小姐病好以后怪怪的,可具体又说不出哪里怪,但绿染更喜欢现在的小姐,少了几分天真,多了些许内敛。

  绿衣也在旁边道,“小姐疼你,给你银子,你就拿着,快些养好身子陪伴小姐才要紧,况且你弟弟要读书,阿娘身体又不好……”察觉失言,绿衣赶紧闭嘴。

  恰恰是绿衣这一句无心的提醒,刘玉洁忽然想起绿染的阿娘不久之后就要病逝,时间大概在中秋节之前,岂不是还有三个月!

  绿染曾为此哭的几近昏阙,整整一个月才回魂。她阿爹早逝,全靠阿娘在府上挣扎养活姐弟三人,幸而绿染聪慧貌美才有机会成为刘玉洁的一等丫鬟,一家人苦尽甘来,不曾想阿娘竟病没了。

  没人比刘玉洁更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大夫开好药方,刘玉洁便让小丫头指路,引大夫去绿染娘那里,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绿染千恩万谢,又要跪地给刘玉洁磕头,若非主子授意,这样的大夫怎会轻易给下人看病,尤其还是娘亲那样的粗使婆子。刘玉洁摆摆手,“待你阿娘身体康复再磕也不迟。”

  没过多久,大夫身边的小药童跑来回话,“老爷说大娘身子亏空又感染风寒,病邪入体才导致虚弱乏力,幸亏发现的早,配合汤药针灸将养几个月便能康复,倘若再迟十几天那真是药石无医了。”

  刘玉洁暗暗捏了把冷汗,转而高兴的望着绿染,“你娘会没事的。”

  “小姐!”绿染大大的眼睛泪盈于睫。

  “好了,我还等你养好身子陪我打络子呢。”刘玉洁抿嘴一笑。心里特别高兴,高兴有机会为绿染做一件事。

  前世都是绿染为她操心。

  沈肃不跟她圆房,下人便逢高踩低,林嬷嬷只能劝她给丫头开脸,吸引沈肃。以沈肃那样的眼光,什么丫头才能吸引得了他?就连心黑手狠的肖姨娘都长得像仙女。

  绿衣哭着请命,被绿染拦下,因为绿衣已经定亲且有情投意合的未婚夫。绿染哭着说,“小姐,我一辈子都不生孩子,就让我替绿衣吧!”她垂泪,这些都是跟她一起长大的丫头,如何舍得让沈肃作践。可是婆婆待她不好,娘家乱成一团,肖姨娘对她有着莫名的仇恨,这一切的艰难逼得她不得不答应。

  主仆几人终于盼来了沈肃,他也就走个过场,通常在花园转一圈就走。可这回刘玉洁鼓起勇气,战战兢兢靠近他两步,立在十几米开外,小声道:绿染在东里间等你。

  绿染的相貌比肖姨娘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一回她跟绿染坐在葡萄架下绣花,无意中发现沈肃朝这边偷瞄,如此,刘玉洁哪能一点数没有。

  谁知沈肃目光一冷,转身就走。

  难道被她看穿心思面子上过不去?她追过去刚要解释,就被他一声“滚”吼得心魂震颤。

  刘玉洁逃也似的的消失。

  身后,沈肃面色乌青。

  后来,他倒是经常留宿刘玉洁隔壁院子的肖姨娘处。

  肖姨娘得意的哈哈大笑:不管香的臭的都敢往爷怀里塞,就不怕膈应!哦,我忘了,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膈应三爷!

  到底还是个脸嫩的小姑娘,刘玉洁面红耳赤。沈肃面无表情立在旁边,肖姨娘骂了半天一回头才发现沈肃,吓得魂飞魄散。

  这一回,肖姨娘跟她倒是挺有默契,低着头惶惶然的撤退。沈肃抓住她,问那个漂亮的丫鬟呢?她诚惶诚恐回答,在屋里。于是沈肃就去她屋里喝了半天茶。

  她,绿衣和绿染大气都不敢喘的立在旁边。

  终于到了侍寝的时间,绿染脸色苍白,上前搀扶沈肃,谁知沈肃突然发神经,对脸色同样苍白的刘玉洁一顿冷嘲热讽,扭身就走。

  连男人都留不住,她成了满府的笑话。

  不,一切都还来得及,她绝不会成为笑话!她要跟阿爹说清楚,坚决不嫁!刘玉洁猛然睁开眼,失神的打量四周片刻,原来自绿染屋里回来,她感到困倦,嬷嬷就给她铺床,服侍她睡觉。

  这是她的闺房,阔别五年之久。

  鲛绡的帷帐缀着香橼荷包,床头还挂着白胖的兔子灯。满屋都是佛手柑的香气,沁人心脾。靠墙放着一排多宝阁,整整齐齐的摆了一溜小玩意,都是阿爹自全国各地搜罗给她的,拇指大的花觚,巴掌大的玉石盆景,还有一戳叶子就不停乱晃的金丝草儿,纯金的叶片,薄如蝉翼。

  林嬷嬷走进来,笑眯眯的用玉勾挑了绡帐,问她,“睡得好吗?”

  她愣了一下,嘴角弯起甜美的笑,推开窗,香气扑鼻,昔年种下的绣球花,白的若棉云翻滚,蓝紫的好似烟光凝彩,葡萄也发芽了。

  绿衣正在廊下照料青瓷大缸里的睡莲,那是去年阿爹送她的生辰礼物。

  一个丰神俊朗的成熟男子走进院子,绯红的襕衫(相当于古代的制服,官袍),腰系杏色宫绦,大步流星之间透明暖玉折射异彩。面白,蓄美须,高鼻深目,年约三十有三,看上去最多二十七八,刘玉洁揉了揉眼睛,阿爹真年轻。

  绿衣裣衽一福。

  刘涉川问了几句话,得知刘玉洁身体无恙才露出释然的神情,又问她醒了没,不等绿衣回话,但见一个雪团子从屋里飞出来,好似乳燕投林扑向他。

  洁娘!

  “阿爹!”刘玉洁使劲抓着刘涉川的衣袖,这是活生生的阿爹。

  刘涉川素日不苟言笑,唯独对刘玉洁例外,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十岁之前,但凡看见刘玉洁扑过来,他就张开双手,掐着她腋下,将她高高举过头顶,十岁之后成大姑娘了,他依然喜不自禁的摸摸她的头,简直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掉。

  “在丰水有没有淘气啊?”他问。

  刘玉洁眼泪汪汪,摇了摇头,“没有。祖母每天带着我玩,教我种菜摘野果,编纺织娘的笼子,我认识好多庄稼,我们还吃苞谷杆,像甘蔗一样甜,立秋之后就有苞谷吃,林嬷嬷会做苞谷烙。阿爹,我还给你做了一双鞋呢,我好想你。”

  从前玩三个月也未听说想阿爹,如今不到一个月就哭哭啼啼。“只有一双鞋,没给阿爹带吃的?”刘涉川刮了下她的鼻子,谁知竟刮掉了她的泪,咦?还真哭了。

  刘玉洁哭着抱住他,真实的,不是梦,“带了,这么大一罐槐花蜜,要不是天热,我还能带祖母做的槐花包子,可好吃了。”

  刘涉川微笑不语,宠溺之色溢于言表,洁娘快到他胸口了,可在他心里,她一辈子都长不大。

  老爷跟小姐的感情真好。一回来就探望小姐。本来小姐还想等老爷下衙过去请安,谁知老爷竟提前回府。绿衣欣慰而笑。

  小姚氏路过洁心园,正好看见这一幕,这么大的姑娘,居然还抱在怀里,平时严肃到不行的一个人此时温柔的跟吃了蜜糖似的,心,不禁有丝黯然,自己嫁进多年,可曾被他如此看过一眼,就连抱抱她都那么敷衍。

  又想到自己生的冉娘,比洁娘大半岁,估计连阿爹的怀抱长什么样都不知。人呐,都是是爱屋及乌,老爷爱姐姐,姐姐的孩子自然珍贵,而自己,永远都是姐姐身边不起眼的小陪嫁。

  绿衣眼尖,发现月门外立着的小姚氏,立刻给刘玉洁使眼色,小姚氏便大大方方走进来。

  既然凑巧而遇,刘玉洁便在自己院子里给父母跪安,先给刘涉川磕头,又给小姚氏磕头,刘涉川笑得合不拢嘴。

  晚膳,一家人坐在宴息室,刘玉洁将礼物分下去,蜀锦的云履鞋给阿爹,绣着荷花与蜻蜓的帕子团扇给继母,姐姐刘玉冉的则是一只散发独特香气的小荷包,绣着樱桃。特殊的香气源自瑞香,初春时节的瑞香被采摘下来,经过特殊制法,留下持久的香气。

  刘玉冉两靥浅红,抿着小嘴笑,“谢谢阿妹。”

  她性格懦弱胆小,除了刘玉洁,跟家里的姐妹玩不到一处。嘴巴也不甜,看上去木讷无趣,没少被刘玉茗等人欺负,只有刘玉洁护着她。

  前世刘玉洁失去父亲,遭姜氏虐待,两只莲藕似的的胳膊全是淤青,众姐妹,平时甜言蜜语礼仪周全的众姐妹,或闭门不见,或落井下石,只有刘玉冉义愤填膺要找姜氏算账。

  两个无依无靠的小姐妹,在偌大的侯府讨说法,说出去都笑掉别人大牙。刘玉洁跪在地上,抱着姐姐的腿,求她快回去,否则姐夫会打死她的!

  姐姐没有被姐夫打死,第二年难产没了。呵呵,难产没了!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谁又能说得清呢!

  还记得姐姐从威宁侯府出来时,边走边哭的样子,正好撞上下衙回家的沈肃。她揪着沈肃衣襟问他为何要作践刘玉洁。

  那时刘玉洁被人欺/凌习惯,最怕出岔子,急忙抱住姐姐,一个劲对沈肃道歉,尽可能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沈肃打断她道歉,只问她胳膊怎么回事?当然不能说实话。虽说沈肃在她屋里睡过一晚,可刘玉洁事后怎么想都觉得沈肃在打绿染的坏主意,醉翁之意不在酒。何况姜氏是沈肃的母亲,难不成沈肃还能因为姜氏打她就替她出头,就算出一次,还能次次出,而姜氏只会更恨她,接下来的日子也会更难过。

  姐姐走了之后,她求沈肃不要告诉姜氏今天发生的事。沈肃低头吻她,见她哭,大概很扫兴,便默默离去。

  如今,刘玉洁握着姐姐的手,大声道,“阿爹,我不喜欢方家的小子,不要把阿姐嫁给他。”希望姐姐此生也能有个好归宿。

  小姚氏脸色一变,心中不快,方家,那可是五皇子侧妃的娘家,不让冉娘嫁给他,难道嫁给你的沈肃?

  


☆、009父女


  此言一出,四座皆震,连刘玉冉都睁大不解的眼眸望着刘玉洁。

  “住口,这是你能说的事,越发不成体统。”刘涉川板起脸。

  “阿爹,祖母庄子上有个人,家里的亲戚在方府为奴,我亲耳听见他对别人讲了方府的事。方二郎暴虐无常,曾用棍棒生生打死一个通房,通房死时已有四个月身孕。还有啊,他回乡祭祖,骑着高头大马,谁要是一不小心挡了他的路,就要被打的头破血流,这种人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刘玉洁说的都是真的,但并不是从下人口中得知,而是前世,姜氏讽刺她无依无靠时,无意中透露姐姐的信息。

  小姚氏悚然而惊,怎么会这样?这可是自己千挑万选的亲事。

  刘涉川瞪了刘玉洁一眼,“女孩子家休要胡说八道。”

  “阿爹,我真没瞎说,不信你去打听打听。”刘玉洁握住双手冰凉的刘玉冉。

  只要刘涉川有心去查,去姓方的老家,再用点手段从方府下人入手……绝对能查出蛛丝马迹。

  “老爷……”小姚氏六神无主。

  她了解刘涉川,忽然有些怨恨他,倘若他对冉娘有对洁娘一半的用心,又怎会被方家欺瞒?

  “阿姐,幸亏阿爹英明,当初说要再等一年,没让方家下聘。”刘玉洁安慰神色紧张的刘玉冉,此话亦是说给小姚氏听的。

  小姚氏听了心里咯噔一声,可不是老爷英明。当初因为没把沈肃说给冉娘,她发誓要给冉娘说个更好的,只要刘涉川稍有异议,她就闹别扭,气得刘涉川撒手不管。如此意气用事,险些害了冉娘啊……

  “母亲不必担心,阿爹肯定有办法,我相信阿爹。要怪就怪那方家实在狡猾。”刘玉洁安慰道

  小姚氏闻言,嘴角微牵,苦在口中,不管怪谁自己也逃不了干系,因为人是自己选的。

  这件事刘玉洁完全可以在背后与刘涉川细说,但她不想让容易多想的继母误会,那就一家人坐在一起有商有量的说。

  刘涉川蹙了蹙眉,“我会派人去查,用饭吧。”

  他看上去镇定,实则早已心生怒意,一旦查清属实,定然不会让方家好看。

  平心而论,刘涉川对刘玉冉还不错,与寻常父亲没甚分别,物质方面,刘玉洁有的也会给她。但他对刘玉洁无微不至的用心,却是刘玉冉从未享受过的。

  刘玉洁每餐雷打不动都要有一碗鲜蔬芙蓉汤润嗓子,之后是一大碗冒尖的碧粳米饭。什么八宝糯米鸡,五香乳鸽,翡翠嫩藕,七珍虾萃,松鼠鳜鱼,荤多素少,但凡她爱吃的应有尽有。

  在吃穿用度上,小姚氏对她从不敢有半点不尽心,但她不知道,就连刘玉洁自己也记不大清自己的饭量从何时开始变小,大概从眉间皱起的第一朵愁云吧。

  饭量小,人也不知怎么就瘦骨嶙峋,到了阜南道才略有好转,后来……后来韩敬已买了十几个长安的厨子,她若不吃,便要杀厨子。

  吃了小半碗,刘玉洁便放下碗筷,多年的习惯让她吃到这里便吃不下去。小姚氏一惊,不解的望着她,不合胃口么?

  刘玉洁也知此举令人费解,便随口牵出一个理由,“之前身子过了病气,如今将将养好,大夫嘱咐我不可多食。”

  原来如此。刘涉川端过刘玉洁剩下的饭,大口吃起来。老太爷封爵之前,他跟母亲田氏在丰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苦日子,知晓食物的珍贵。但这碗饭要是换成小姚氏或者刘玉冉的,他铁定不吃。也只有刘玉洁吃剩的东西,他才会碰。

  小姚氏眸光黯淡,一口酸涩堵在喉咙。

  因为明日休沐,刘涉川有不少应酬,需要提前休息,没有给刘玉洁谈论沈肃的机会。

  内屋碧纱橱的轻纱帷幔早早放下,小姚氏服侍刘涉川沐浴更衣,两人早早上床歇息,她伤心的说起刘玉冉。

  刘涉川不以为然,“反正又没下聘,按照本朝律法,姻缘未定,男女婚嫁自由,届时我再给冉娘找个更好的人家。”

  再好能有沈肃好么?小姚氏心酸。

  夫妻二人久未同房,而刘涉川正值盛年,家里又没通房小妾,唯一的贵妾便是小姚氏,如今已经扶正。他吹熄灯,将手伸向小姚氏。

  小姚氏满脸红晕。

  ******

  林嬷嬷找到一个机灵的小厮,最会养猫养狗,给刘玉洁带回的山耳猫喂了两顿掺了草药的羊奶,看上去奄奄一息的小东西,居然活了下来。

  山耳猫养好了既温驯又护主。小厮建议刘玉洁亲自给山耳猫喂食,每天还要陪它玩一会儿,增进感情。

  因为是沈肃送的,刘玉洁刚开始十分不屑,后又觉得十分可笑,这一切关山耳猫何事?它这么坚强,没了娘亲,撑过风雨活下来又遇到她,难道不值得她对它好么?

  刘玉洁将白瓷碗轻轻放下,山耳猫立刻凑过去伸出粉红色的小舌,一下一下舔着碗里的羊奶。

  喵喵,山耳猫犹如醇酒般深邃的琥珀眼眸好奇的打量白皙还带着婴儿肥的女孩,但是幼崽嗜睡,上下眼皮打架,不一会便沉醉黑甜乡。

  ******

  胡闹!

  刘涉川怎么也没想到洁娘的胆子这么大,昨天对冉娘的婚事指手画脚,算她有理由,今天居然又扬言不嫁沈肃!

  欸,她怎知刘沈两家有联姻意向?

  “母亲告诉我的。”刘玉洁对小姚氏一向尊称为母亲。

  其实是她去找小姚氏,说阿爹看上沈肃,有意将自己许配过去,小姚氏没心眼,立刻倒豆子般全招了。现在,刘玉洁跑过来找刘涉川,说小姚氏透露说亲一事,征询她的意见。如此一来,就没人再问她:你如何知晓?

  这件事女儿当然有知情权,且本来也该小姚氏说给洁娘听,刘涉川并未深究,他不悦的是刘玉洁没看上沈肃。

  “沈肃少年英才,无论家世外貌才学,哪一点配不上你?也不看看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刘涉川笑着揶揄。也只有他能说,旁人谁敢在他面前说洁娘一个不好。

  “阿爹是嫌弃我么?长得矮又不是我的错,你又没见过我长大的样子,怎知我不会长高?”前世,她来不及长大给他看。

  到底是姑娘家,心思越来越敏感。刘涉川哭笑不得,摆摆手,“阿爹不是嫌你矮,而是……你太好了,好到让阿爹觉得整个长安只有沈肃配得上你。”

  “你又不是沈肃的爹,就这么确定他配得上我?实话告诉你吧,他就是那个拦我去路的四品佥事。”

  “他不拦着,你还有命回来?”想起朝中那件龌龊事,刘涉川神情凝重。

  “阿爹,他又不是为了救我,你这样说倒显得咱们欠他人情,而且他根本就没将刘府放在眼里。”

  “搬弄是非,无理取闹。”

  “阿爹!”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说不愿就不愿?”

  “倘若沈肃也不愿呢?”

  这个问题刘涉川还从未想过,一听刘玉洁如此说,立时不悦道,“他敢不愿!我还不屑要他。”

  果然是我的好阿爹,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刘玉洁喜上眉梢,“这可是您说的。”

  “傻丫头,他若不喜欢你,你还能平安无恙的站在我面前?”刘涉川摇摇头。

  刘玉洁一惊,沈肃将她丢在半山腰便藏起来,阿爹如何知晓……

  “阿爹什么都知道。”刘涉川狡黠一笑。

  “他确实帮了我一点小忙,这个人还算正直。”刘玉洁大大方方承认,转而又道,“但谁又敢保证这份正直不是因为阿爹的身份?如果我是平民女子他还能这样?而且,他……他已经有心上人。”

  你说什么?刘涉川大惊失色。

作者有话要说:  目测女主跟沈肃免不了一撕

ps:感谢Yuki君投的一枚地雷!

你们就是我写作的动力,每当写不下去的时候翻翻你们的留言和收藏,充满勇气!


☆、010洁娘


  “他家里有通房。”刘玉洁随口道。

  通房也能算心上人?刘涉川又好气又好笑,正常男人谁会让心爱之人做通房,转而却更心酸,倘若大姚氏还在,洁娘何须这般忧心忡忡,连闺阁之事都只能找他诉说。

  “傻丫头,他都十九了,没有才不正常。你阿娘嫁我之前,我也有。”

  所以男人有通房不算什么大事?祖父,叔父,堂兄,表兄以及她所知道的每一个男人都有啊,甚至祖父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娶佟氏为平妻,祖母虽然是个普通乡下妇人,却格外看得开,甘愿和离迁居丰水。懵懂的刘玉洁,隐隐有些排斥,但还未遇到在意之人,并不曾深思。

  “通房不过是个摆设,随时可以打发出去。”刘涉川深信自己的眼光,那孩子有他意想不到的独特,“你要相信阿爹,沈肃并非庸碌之辈。”

  一旦固执起来,很多认准的想法就不会轻易改变,这就是刘涉川。而刘玉洁也拿不出证据证明他看走眼。那么,只有让他讨厌沈肃。掌握生杀大权的父母反对亲事,比她跟沈肃的反对强有力百倍。更何况沈肃也在想办法拒婚……此事十拿九稳。

  刘玉洁缓缓转着眼瞳,“有些话……本来我不敢说,因为我怕被人知晓坏人劫持我的事,更怕被人知晓沈肃与我在山里待过一段时间……”

  这是一个小女孩对未知命运流露出的正常畏惧,刘涉川又怜又爱。

  “有阿爹在,这些事不会传出去。”

  刘玉洁回家之前,驿站的快马已将消息传给刘涉川,锦衣卫的指挥同知与他有旧,事情被封锁的密不透风。

  “难道沈肃跟你说了什么?”刘涉川有种不好的预感。

  似乎被触及了伤心事,他的女儿明亮的眼睛泛着泪光,这简直是刘涉川的软肋,那瞬间刘玉洁想要什么,他都答应。

  “我与他素未谋面,为了避嫌,并不曾多说什么。但他受伤昏睡之时呓语被我无意听见,那是个女孩的名字,叫肖玲。”

  “就凭一个名字,你便认定他有心上人。”

  “阿爹,我的直觉很灵。”

  沈肃昏睡呓语是她杜撰出来的,可沈肃喜欢肖玲这事不假,只要阿爹稍微一查,就能查出姜氏身边有个能言善道的小姑娘,叫肖玲,乃姜氏庶妹的幼女。

  既是青梅竹马,又是表兄妹……刘玉洁觉得,很多时候真假掺半的事情比真相更令人信服。

  ******

  好不容易盼到沈肃休沐,姜氏命人从四更天就开始煲汤,只为午膳时让沈肃喝上一口补补身子。

  一家人用过饭,坐在宴息室聊天,姜氏将沈刘两家联姻的意向说给沈肃听,言毕,笑道,“眼下我们都在观望,不便提出相看,但我肯定那孩子长得俊俏。今天把这事告诉你,便是想问问你何时腾空去见一见那刘二娘。”

  早就见过了。沈肃清了清嗓子,与父亲对视一眼,移开,笑容有些勉强,“我还有事,改日再说吧。”

  有什么事能大过你的亲事?姜氏脸色微愠,“你不急我还急呢!硕儿都比你六妹还大,难道非要我老得走不动你才生孩子?”

  硕儿是沈肃大哥的嫡子。六妹沈凝一见娘亲又对三哥摆脸色,立刻爬起来,“阿娘,三哥是男的,不会生孩子。”

  奶声奶气的童音好不可爱,就连一向苛刻的姜氏听了心也忍不住萌化,她生了三个儿子,只得这么一个爱女,宠若掌上明珠。

  “你呀,也是个惯会淘气的。”姜氏憋着笑意横了沈凝一眼。

  沈凝嘟着小嘴抱着沈肃的长腿,“三哥!”沈肃只好抱起她辞别双亲。

  “去找阿珠玩吧,三哥今天不得空。”出了花厅,沈肃就朝五妹住处走。

  沈凝死死抱着他脖子,“不嘛不嘛,我不要跟五姐玩。”

  “为什么?”

  似乎被问住了,沈凝大大的眼睛里有丝畏惧,“阿娘不准我跟五姐玩,因为五姐卑贱,是姨娘生的。”

  “放肆,那是你血肉同胞,再让我听见你用卑贱这个词,看我不收拾你。”沈肃眼睛一瞪。

  沈凝有些害怕,哭道,“那不是我说的,是阿娘说的。我不敢与五姐玩,阿娘看见了会生气。”

  园子里花叶簌簌,沈肃沉默不语的抱着沈凝在花海中穿行。

  过了两日,威宁侯府收到高熙公主的名帖,邀请府上适龄女孩去明春山的马场游玩。沈家长房只得两个女儿,嫡女六娘才五岁,太小,唯有庶女五娘沈珠。

  沈珠的马术是沈肃手把手教出来的,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听闻宴会上高熙公主拉着沈珠的手说话,姜氏略有不快。

  沈肃却道,沈珠是长房的女儿,她得公主青眼,便是长房得公主青眼。

  这个道理姜氏自然明白,好比子嗣无力的三房,女儿一个比一个漂亮,嫁给江南有名的望族,如今水涨船高,连举人都差点没考中的沈宽竟谋了一个正五品归州知府,那么富庶的地方,待两年便能赚得钵满盆满,届时再调回来,起码升至从四品。

  如果她好好利用沈珠,未必会比三房差。想起沈珠那张脸,简直与那下贱的姨娘一模一样,天生就是用来取悦男人的。姜氏冷笑。

  沈肃冷漠的望着姜氏充满算计的面目,却也正因为五妹有值得算计的地方,才能让她对她好一些吧。

  回去之后,沈肃让下人备了份礼前去答谢高熙公主。高熙抿唇一笑,举手之劳罢了,朋友之间不必客气。

  孙氏是沈肃唯一的通房,姜氏早就看不惯整天只会拉着脸的她,便挑了个千娇百媚的丫鬟送去侍寝。一个体魄健硕,修长高大的少年人总有用不完的精力,早晚得有喜新厌旧之时,孰料没过两天,丫鬟就哭着跑回来,说孙氏打她,沈肃不闻不问。

  姜氏气得嘴唇哆嗦,一个通房竟敢在三郎房里作威作福!然而打狗还得看主人,孙氏是四皇子赐下的。当然,她若想收拾一个通房,也不需费多大劲,可为一个玩意坏了母子之情就不值了,便不再插手他房中事。

  夜幕繁星闪烁,随从周明从书房退出,碰见端着茶盘款款而来的孙氏,点点头,目不斜视的离开。

  孙氏走进书房,一副美好的画面映入眼帘,沈肃坐在案前,散着还带着沐浴清香的头发,一身浅蓝忍冬暗纹的茧绸道袍,唇红齿白,眸似明镜秋水,可惜再美也是个坏胚!

  房门一关,孙氏露出本性,重重地放下茶盘,又挑个椅子重重地坐下,扒橘子吃。

  沈肃无动于衷,继续看着手中堪舆,直到做完最后一丝标注,才抬眸,“书信,放在老地方,天亮之前送过去。”

  孙氏充耳不闻。

  “我说话听不见是不是?”

  “沈肃你个王八蛋,真把我当通房使唤啊!”

  沈肃呵了声,“谁把你当通房使唤,我只当你是下人。”

  我呸!孙潇潇撸起袖子,恨不能一拳捣歪沈肃那张欺世盗名的脸,又想起上一回冲动的代价,立刻怂了,梗着脖子喊道,“姓沈的,你个……个混蛋,走着瞧!”

  说完气哼哼的冲出去,中途又撞上周明。

  周明笑眯眯,“这么快就出来啦?”

  “他阳/痿,还能多长时间!”孙潇潇啐了口就跑。

  周明面红耳赤。

  书房内,“三爷,孙潇潇就是个大炮仗,您可千万别跟他置气。”周明笑嘻嘻拢袖而立。

  沈肃捏了捏眉心,微微困倦,“今天没空收拾她。”

  周明表情一松。

  “不代表下回就放过她。”

  周明表情甚苦,“三爷,您可千万别恼,我保证她不敢再犯病。”

  沈肃横了他一眼,没出息。

  压了一天的疲惫,头沾了枕头便沉入梦乡,沈肃眉心微蹙,又是奇怪的梦。

  但他始终记不住梦里女孩的面容,今夜却模模糊糊有了一点轮廓。

  她坐在秋千上,浅紫的夏衫,粉色的纱裙,裸足,圆润的脚趾白里透红,有一下没一下挠着草皮,沾了黑色的土也浑不在意。

  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把,女孩诧异的回头,与他小声交谈。

  虽然看不清女孩的样子,但他看得清自己唇畔温暄又不乏一丝暧昧的笑意。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嬷嬷生病了。”

  “回屋吧。”

  “屋里热。”

  “我让她们给你送了冰。”

  坐在秋千上的女孩似乎略有迟疑,很快将手交给他,他牵着她走过一丛蓝紫色的木绣球,又路过一株兰花树,女孩谨慎又天真,微颤的睫毛似栖枝的一只蝶。

  交谈声越来越小,女孩随他进了屋,两个人呆呆对坐,小声说话,他看见自己倾身去吻那女孩,清香溢满夏日的花间,口中满是少女独有的馨甜,她怔怔望着他,少女柔美的身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射出异样的美,小小的脸孔,蝶翼般的睫毛,黑色纱幕一样的神秘,多么明亮又忧郁的眼睛,在那一侧光线中与他四目相对。

  沈肃眉间溢满宠溺,再也挪不开双眸。

  洁娘。他心底涌动奇怪的焦灼,想要拉住她的手。

  洁娘。

  洁娘!沈肃猛然睁开眼,额头密汗如雨,心却仿佛坍了一片,空落落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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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调皮


  正四品的工部侍郎在京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国子监祭酒这个位子非天子宠臣孰可担当?刘涉川便是这样一位宠臣,但为人低调,除了陪圣上喝茶下棋,甚少谈及国事。

  且他不仅在圣上面前低调,在同僚面前更低调,从无轻狂倨傲之态,由此,人缘一直很不错。

  处理公文时,刘涉川要看一份手边没有的卷宗,不久之后户部度支主事沈肃将卷宗呈上,正常情况下以他的官职极少有机会接近刘涉川。

  沈肃立在案前,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两人皆是两榜进士出身,之间相差十来年,按律法,沈肃自当与他平起平坐,但官职和辈分摆在那里,沈肃并不以此托大。

  闲聊几句,刘涉川问他可还适应户部的节奏?沈肃如实回答,眉眼温和,无论谁被他这样看一眼都如沐春风。

  眼明心正,站姿如松。刘涉川是越看越喜爱……可惜他家有个表妹,连做梦都喊着人家名字,因这份喜爱绽放的笑容渐渐冷却。

  “我家二娘尚且年幼,有些话只能找你来说,”终于切入正题,刘涉川捏着杯盖轻轻拨了拨茶水表层的浮叶,“虽说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孩子不开心,父母又何来安心。”

  沈肃莹白如玉的面皮微红,“小子愚钝,大人有何吩咐不妨明示。”

  “还要两年二娘才及笄,两年之后你二十有一,如此看来,竟也有些耽搁你了……”

  刘涉川对他很不满?沈肃微讶。

  “小子不敢。”

  “有何不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家二娘娇生惯养,恐怕还要在身边多留几年方能教导好,沈主事若有中意之人……”

  沈肃一头雾水,睁大眼睛望着刘涉川。

  刘涉川眼眸微眯,以他的聪慧不会听不懂,如果真的不懂也只有一点能解释:沈肃与肖玲并无男女之情。

  那么就是洁娘在撒谎?知女莫若父,刘涉川毫不犹豫断定刘玉洁在撒谎。

  刘涉川摇头笑出声,“我家二娘十分调皮。”

  沈肃淡淡一笑,何止是调皮。

  ******

  亲自舀了一勺桐油添进长明灯,刘玉洁双手合十,再次叩拜,恭恭敬敬奉上亲手抄写的《地藏经》,再过两日便是阿娘和哥哥的忌日,她请如闻寺的高僧做一场法事。

  长安有不少名山大刹,刘玉洁的娘亲唯独喜爱这间香火不冷不热的,大概这里的僧人各个清贫如洗,却精神矍铄吧,比普众寺那群肥头大耳的油和尚顺眼许多。

  捐了一整箱僧衣和三石糙米,足够众僧吃半年,住持念了句佛偈。如闻寺不收银钱,只收衣食,粗布的衣,粗糙的米,似要规避“饱暖思淫/欲”这句警言。用过斋饭,刘玉洁辞别住持,在家仆娇婢的簇拥下缓缓下山。

  山道狭窄,迎面走来一行人,这条路也通往普众寺,遇上达官贵人不足为奇,奇的是为何又遇到沈肃?

  刘玉洁抚了抚帷帽,孰料竟被沈肃一眼认出。

  “刘二娘。”

  “这位大人,我们可是刘府……”绿染刚开口就被沈肃犀利的眼神一瞪,不由噎了一下。

  沈肃这双眼,用来疼人或者杀人,皆无影无形。

  “不知大人为何拦我去路?”刘玉洁立在护卫之间。

  “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

  “借你点时间,一瓯茶斋如何?并不影响姑娘清誉。”

  “不。”

  “为何?”

  “不认识你。”

  “我叫沈肃,现在认识了吧?”

  “跟你不熟。”

  “喝一次茶便熟。”

  刘玉洁给了他一个“你有病”的眼神,率众仆从浩浩荡荡离开。

  呵,呵呵,沈肃指着刘玉洁离去的背影,对周明道,“她有病吧?”我当牛做马抱着她转了半个山,一转头就把我忘了。

  周明双手拢袖,“在刘姑娘眼里,有病的是你。”一说完才察觉失言,膝头一软即跪下,“饶命啊,三爷我口误!!”

  ******

  走至山脚,绿荫如盖,遮天蔽日,一阵习习凉风吹过,让人暂且忘了秋老虎的炎炎。

  一辆红顶镶黄边的朱轮车徐徐驶来,明黄乃皇家御用颜色,众人立刻后退回避。

  仪仗列阵两侧,车前车后分别立着四个嬷嬷八个宫女,太监撩起云锦缂丝绣帘,露出雍容华贵的高熙公主。

  除了刘玉洁外,在场的还有几位大人家的千金,皆认识高熙。于是,众女纷纷跪安行礼。

  高熙和蔼可亲,免礼之后,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刘玉洁,这可是莫大的殊荣,众女艳羡,打量刘玉洁车驾的族徽,刘府的,果然会投胎,她爹是刘涉川。

  目送高熙离开之后,几位千金有意结交刘玉洁,便凑在一起说话。

  公主殿下怎会来这里?

  对呀对呀,好简单的仪仗,莫不是受了申饬?

  一个圆脸的姑娘用神秘兮兮的口吻对大家道,“何止受了申饬,来这里也是圣上的意思!”

  “上个月围场狩猎,高熙的弟弟六皇子误伤承易郡王,到现在还没醒,你们说严不严重?”

  “严重,严重!”

  后来的话刘玉洁无心再听,面色微白,混混沌沌的朝前走,身形止不住的摇晃,吓坏了绿染和绿衣。

  承易郡王,不就是韩敬已么!

  他不是在阜南道,为何又出现在长安?

  身后议论纷纷的千金们不解刘玉洁为何匆匆辞别,但皇家的八卦似乎更有趣,须臾,大家又围在一起热烈的叽咕起来。

  “小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绿衣带着哭腔的声音将摇摇欲坠的刘玉洁惊醒。

  她彻底回过神,愤怒瞬间冲淡了恐惧。

  凭什么要害怕?

  她已不是那个无依无靠被族人抛弃被沈肃休弃的孤女,她有家,有阿爹,就连林嬷嬷,绿衣和绿染不都好好的活在身边么,还有永州的九安,对了,她还有九安!

  想起九安,那个嘴角轻翘,长短不一的头发在脑后随意绑了一束的少年,她落下了欣然的泪,肺腑之间再无一丝畏惧,只有勇往直前的勇气。

  既然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连活的勇气都有,又何须害怕韩敬已!

  她再也不会哭泣求饶,反而要用手,用脚,抓起一切能用的东西,撕碎韩敬已的脸,踩断他的肋骨,敲碎他的额头,勒住他的脖子……

  凶光毕露,眼睛似乎要吃人般,绿衣怔怔望着刘玉洁,吓得说话都有些结巴,“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刘玉洁平息了心口的惊涛骇浪,面无表情登上马车。

  且说高熙公主来到普众寺,诚心诚意吃斋念佛,半个月之后才接到圣旨,怏怏不乐回宫,而她的六弟韩玳面色蜡黄,憔悴不已。

  “十七叔还好么?”高熙问。

  韩玳摇了摇头,“醒来后身体依然虚弱。阿姐,我没有伤十七叔,那支箭不是我射的。”

  “我明白。”高熙握住韩玳的手微微用力,不准他继续说下去。

  韩敬已是当今圣上的幼弟,排行十七,先帝的遗腹子,据说安喜太妃有孕不到三个月,先帝便驾崩,安喜太妃随亲姐的长子恭亲王迁居阜南道,诞下韩敬已不久之后仙逝。

  自古以来,藩王协调君臣关系最好的方法便是挑选一名嫡子送至京都陪伴皇子念书,这样的嫡子还有个名称,叫质子。恭亲王年过三十而无子,便献上三岁的幼弟韩敬已,由平泰长公主抚养。这一养便养了十四年,圣上似乎很喜欢这位深居简出的幼弟,六岁便封王,赐食邑千户,还命人在阜南道紧挨着恭亲王府修建了承易郡王府。

  更有资深宫人谣传,圣上喜爱幼弟的程度非同小可,曾将五岁的韩敬已架在脖子上游玩,那可是骑龙颈啊,为此惊动了太后,仗杀五六个在场的宫女太监。

  六皇子抱住高熙公主痛哭,却听一道尖锐冷冽女音传来,“猫哭耗子!我不会原谅你的。”

  这样好听又无情的声音除了高禄别无他人。高熙抬眸冷视高禄,“他是你亲弟弟,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太妃生的叔父?”

  “什么亲弟弟,就凭他那个倒夜香的娘亲?”高禄夸张道,转而声色俱厉,“他,连给十七叔提鞋都不配。”

  六皇子原本就苍白的面容瞬间碎裂。

  骄傲的公主根本不在乎别人的伤心与屈辱,心里只有十七叔,故意将身后的宫女远远地甩开,化成一只欢快的小燕子奔向馨香的安喜殿。

  沿途皆是迎风招展的木绣球,花香扑鼻,团簇如云,直到捕捉到了那抹素衣如雪的身影,天真的高禄心扉刹那明亮,眸光盈盈。

  他淡淡的端坐玫瑰圈椅,不知在想什么,连落了一肩的花瓣都忘了拂。白皙的手轻搭黑色的紫檀浮雕,透明的指甲泛着浅浅的粉色,斑斓的碎金阳光晕染了他半挽的墨发,让人对着他几乎都不敢用力呼吸,这样一个琉璃般的人,仿佛随时要被这时光幻化而逝。

  “十七叔!”她欢快的喊了一声。

  韩敬已循声而望,高禄已经扑到他膝下,仰着甜美的小脸,拉着他的手道,“十七叔,你终于醒了!”

  他低头发出一个“嗯”。

  沙沙的声线,似乎有什么奇异的电流,瞬间涌窜了高禄全身,她双颊绯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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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嫉恨


  法事贵在用心不在排场,如闻寺住持空止说二十一天足矣。

  这二十一天,刘玉洁每日晨起沐浴焚香,漫听寺庙里的梵音钟声,午后抱着山耳猫在寺庙门前的杜鹃树下发呆,睡眠竟渐渐好转,不再夜半惊醒。

  绿染躲在院子里对林嬷嬷道,“这几天小姐睡的很香,没有做噩梦。”

  林嬷嬷叹口气,“把没用完的黄表都烧了,别让小姐发现。”

  原来刘玉洁夜夜梦中哭泣呓语的事并未瞒过身边的人,把值夜的绿染吓得不轻,林嬷嬷当即派绿衣背着刘玉洁买了好些黄表,烧了足足三十天,如今听闻刘玉洁好转,压在心口的大石方才落下。

  这趟回府,比上回热闹许多,四房周氏带着刘玉茗自娘家归来,假仁假义的佟氏也吃完了沛诚伯府的喜酒,看上去其乐融融,却又不知埋伏了多少双绿幽幽的狼眼,于暗处饥肠辘辘的凝视刘玉洁。

  勋国公刘义方最宠爱的女人是佟氏,最得意的子嗣却是原配田氏为他所生的刘涉川,赫赫有名的三元两榜进士,大周朝创造这种神话的人统共就两个,他是第一个,另一个是沈肃。

  宝康街三分之二都是刘府的宅院,分东西二府,东府住着勋国公和长房刘涉川,西府住着佟氏生的二房与四房。三房刘牧川的存在感和他的生母柳氏差不多,自己买了套三进的宅子住在合山街,若不是刘涉川时常帮衬,刘义方都快要忘了还有这个儿子。

  柳氏体弱多病,生下刘牧川没多久便去世,刘牧川似乎也继承了娘亲病歪歪的模样,又瘦又白,沉默寡言,妻子吴氏更是老实本分,谁也没想到两人竟生了一个读书的好种子刘瑾砚,今年刚满十七,在刘涉川的推荐下进入国子监读书,气得周氏在背后直骂刘涉川偏心。为此还跑到佟氏面前哭诉。

  “大老爷眼里只有三房,难道我们四房就不是他亲兄弟?我家瑾文聪明伶俐,哪一点不如刘瑾砚,进国子监读书这种好事为何没有瑾文的份!”周氏捏着帕子抹泪。

  佟氏看上去十分年轻,让人猜不出年纪,被周氏的哭声吵得脑仁疼,烦躁的横了她一眼,“再聪明伶俐也被你养废了。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在外面喝花酒,你当那些堪比长舌妇的言官是吃素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子弟在外头一言一行都被人盯得死死。”

  佟氏虽然不喜刘涉川,但刘瑾文进不了国子监还真怪不得他。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基本要求就是真才实学,比真才实学还要紧的则是名声。进去的人皆以天子门生自居,岂是塞点钱做点人情便能谋取?

  刘瑾文除了喝花酒玩家里的丫鬟还会干什么?

  这道理周氏不是不明白,只不过见不得三房比自己好罢了。就算无中生有她也要抱怨一通。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软轿里皱眉,不时掀起帘子一角偷瞄东府的富贵,远远走来两个男子,前面的身材颀长如玉,一身绯色圆领襕衫,行走之间器宇轩昂,尤其那两条结实的长腿看得周氏心扑扑跳了两下。

  此人正是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刘涉川,可是偷看他的时候周氏发现自己眼睛热了,又酸又恨。

  不都是一个爹生的,为何刘汉川就那么猥琐矮小?她知道刘涉川这种男人才是真的男人,能为女人顶起半边天的男人……但羡慕不来,嫉恨也不来。

  且说刘玉洁回到府中,先给祖父磕过头,又象征性的去佟氏那里问问安,佟氏一如既往的亲近她,她也陪着假笑虚与委蛇,半柱香后回到鸿澜上房。小姚氏正在抱厦里示下,听闻二小姐回来,便让杏雨去问问刘玉洁晚上有没有想吃的菜,杏雨领命,回来禀告:“二小姐说跟平日一样,还赏了奴婢一朵珠花。”

  鸿澜上房后院的花园种了不少花树,府中花匠颇有手段,一番料理之后,这里的花开的比别处早,时间也长。一个少年立在葡萄架下,看着编了花冠的秋千发呆。

  看清那人是谁,刘玉洁轻快的走过去。

  听闻脚步声靠近,那少年欣喜转过身,“洁娘。”

  “砚从兄!”

  明媚的少女扑过去拉着少年的衣袖,笑颜如花,露出一排整齐而洁白的贝齿。

  “洁娘,你长高了。”刘瑾砚不是外男,可以进后院的花园,他是专门来看刘玉洁的。

  “砚从兄,你好厉害,阿爹说国子监的大人看到你写的文章都说好。”

  女孩熠熠生辉满含鼓励的目光与刘瑾砚心中的波澜碰撞,激起壮志雄心,他微微一笑。

  三房是刘玉洁落难之时唯一还有人味的亲戚,虽然他们的处境不比她好多少,但至少还能给一个拥抱。

  前世,四房的表小姐周茹雪诬陷刘瑾砚与她有私情,并怀有身孕,四房立刻闹到国子监,迫使刘瑾砚被除名,后又被族长逐出刘氏一族,一代才子就此凋零。但刘玉洁永远记得他死之前,立在潺潺落雨的檐下,轻轻敲她窗。

  “洁娘,我把伯父伯母的牌位偷来了,你带去阜南道,要好好活啊!哥哥……只能帮你这些……”

  窗子里的刘玉洁没有回应他。

  察觉不对,他破门而入,四房的刘玉茗竟指使表哥周大海企图威逼刘玉洁。周氏闻讯赶来,狠狠抽了刘玉茗一个大耳瓜子:你不要命了,她是恭亲王定下的人!

  刘玉茗状若疯癫,大哭不止,“阿娘,这个贱妇抢了我的沈肃,祖母明明答应让我嫁给沈肃的,为什么是她,凭什么是她?!”

  “这就是她嫁给沈肃的下场,难道你也要?”周氏气的吐血。

  “我嫁过去就不一样,沈肃肯定喜欢我,我比她漂亮!她就是个下作的小娼/妇啊,勾引沈肃,连孩子都怀过,就算跟表哥好一晚又有什么?”

  那时,刘玉洁才知道一个嫉妒又疯狂的女人有多丑陋。

  刘瑾砚以瘦弱之躯保护了她,周大海却为了掩盖对未来王妃欲行不轨的罪孽,当场砸死刘瑾砚。

  这就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刘家啊,无处不在的污秽与杀戮。

  刘玉洁抱住刘瑾砚失声痛哭。

  “洁娘……”刘瑾砚不明白女孩子为什么都爱哭,只能拍拍她后背道,“是不是淘气又被伯父骂了,我陪你荡秋千吧。”

  这是两人从小玩到大的游戏。刘玉洁为了掩饰失态,转身背对他坐在秋千上,他笑着一把一把的推,一下比一下高,看她腾空而起,哭泣转为欢笑。

  刘玉洁迎风喊道,“砚从兄,那些恶心的人就不该活着!”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再推高点!”

  刘涉川走进花园便看见这温馨一幕,无忧无虑的男孩与女孩,再一看秋千上的洁娘飞的比树还高,顿时吓得冷汗涔涔。

  “再高点再高点。”她立在空中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脚下,再也无须仰仗他人鼻息。

  “再高你就要上天了。”

  一听是阿爹不悦的声音,刘玉洁立即适可而止。

  晚膳后阿爹在书房给刘瑾砚授课,刘玉洁等了两个时辰,喝了五杯茶才盼来盯梢的绿衣,“小姐,砚大爷回房休息了。”

  刘玉洁立即奔去书房堵住刘涉川。

  “怎么还没睡?”刘涉川问。

  “阿爹,我都等了这么久,沈肃的事到底怎么说!”她明亮的眼睛让人不忍说出任何不合她心意的话,但刘涉川还是残忍道,“有什么好说的,你要是不放心就让他请你喝茶,互相了解了解。”

  “跟他有什么好了解的!”

  “那就婚后再说,反正都一样!”

  婚后?刘玉洁愣住,难以置信的瞪着刘涉川,“阿爹,你怎么忍心让我嫁给那种人?”

  那种人?

  哪种人?

  但这凄厉的一声好似一根刺,刺的刘涉川心口缩了下,回过神,脸色转阴,“放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难不成你要在阿爹身边待一辈子?”

  “好啊,我愿意。”刘玉洁伤心道。

  “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反正我不嫁他,他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么好。阿爹,总有一天我要你看到他的真面目!”

  “我倒是先看到你的真面目,骄横无礼,搬弄是非,无中生有。”

  “我没有撒谎,他跟肖玲……”

  “闭嘴!男人的清誉就不是清誉?我问你,你为何要胡说八道,你知不知那种话传出去对沈肃和肖玲的伤害有多大?”纵使再护短,刘涉川这次也不得不承认洁娘做的很过分,造谣沈肃便罢了,一个男人,至多被人笑两句风流,可肖玲不一样,以后如何做人?

  根本就不是人,也用不着做人!刘玉洁提着裙角愤然离去。

  ************

  沈肃下衙有时步行有时骑马,但从不坐轿。

  还有两日便是七夕,天气好的不像话,即便已近黄昏,长安的红日艳吐万里,霞光万丈。

  周明牵着马陪他漫步,“五皇子表现的太明显了,后天八成是场鸿门宴,要不要给您找个借口避开?”

  “为什么要避?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的时候更得玩。”

  “也对哦,应该有很多赏赐,我想想怎么安放。”

  “金银珠宝一律不要,只收美人。”沈肃淡淡道。

  啊?周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家里那只母老虎还不够乱?”

  “我既收了四皇子的,其他人的又如何收不得?”

  周明点点头,叹口气,“也好,交给孙潇潇,不出三天,保管一个比一个老实。”话还没说完,前面的沈肃忽然顿住脚,他吃了一惊,也跟着刹住。

  只见八个彪形大汉立在路中央,各个魁梧不凡,一身喷薄的腱子肉,那沙包样大的拳头,一锤下去,能把人脑袋砸个坑。

  彪形大汉身前立着一个戴帷帽的小丫头,另外两名貌若天仙的绿衫女子一左一右伴在小丫头身边,杀气腾腾瞪着沈肃。

  “沈肃,你敢跟我谈谈么?”刘玉洁目无表情道。

  “你谁啊?”沈肃双手环抱。

  “刘二娘!”

  “不认识。”他模仿她上回的语气。

  “很快你就会认识。”刘玉洁冷笑。

  “没兴趣。”

  刘玉洁懒得与他饶舌,对嗓门比较大的绿衣使个眼色。

  绿衣喊道,“给我狠狠打,这厮竟敢出言调戏我!”

  “呸,臭不要脸的,调戏刘府的婢女!”绿染啐道。

  沈肃剑眉一凛,脸色瞬黑。周明尴尬的轻咳两声,“我什么都没听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菇凉的厚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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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人帮副帮主投了一枚地雷!

Ps:三元指的是解元,会元,状元,相当于桂榜杏榜金榜,次次第一啊,很牛叉的,一个朝代最多也就出一两个。

韩渣表示我这么帅,居然有人不收藏,本王想看看是哪些小妖精……


☆、013报复


  “周明,你去路口喊一声,就说刘二娘意欲逼婚,伙同八名彪形大汉殴打沈肃。”沈肃笑道。

  周明戳戳沈肃胳膊,“不是八个,是十六个。”

  沈肃转眸,身后不远处果然还站着另外八人,封住去路,其中一个走上前,拎走周明。

  “三爷,三爷救我,我不会武功啊……”周明欲哭无泪。

  “事不过三,你这可是第三次惹我。”沈肃侧首看她。

  透过帷帽垂下的薄纱,他能看见女孩若隐若现的轮廓,眼神和嘴角的微笑都很淡,明明什么都看不清,他就是这样感觉。

  “为何不直接告诉我阿爹你不想娶我?”

  沈肃反问,“他又没问,我为何要说?”

  “那也不该故意让他产生你想娶我的错觉。”刘玉洁上前一步,两道无形的目光似要穿透纱幕直射沈肃而来,“你这是在玩火自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真的一点也不好笑。”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即便语气那样尖锐不客气,也让人无法讨厌。沈肃目不转睛盯视她。

  “沈肃,别以为我不知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沈肃问。

  刘玉洁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走上前,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想要刘氏女。”

  “你不就是。”

  刘氏的姑娘又不止她一个。“我不知道你为何盯上我,但我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好利用。”前世那么讨厌她却忍到阿爹失势才休掉,他教会刘玉洁什么叫世态炎凉,人性凉薄。

  “怎样才不算利用?”他问。

  对于这个问题,拥有一双迷人杏眸的女孩没有立刻回答,纱幕后的她似乎极轻的笑了一声,“你心里明白。正如你所看到的,我自私恶毒,你之于我一点用处没有,我为何要白白送给你利用?”

  “不相处一下你怎知我没用处?”

  “相处?”刘玉洁偏头看他,“连带着十六个人打你的小毒妇都敢相处,勇气可嘉。”

  “本公子专治毒妇,你要不要试试?”

  虽然她还小,但性格着实乖戾,怎么哄都不行那只有先硬后软咯,他不信自己摆不平一个小孩。

  那就试试咯。刘玉洁拿眼神示意“上”。

  一群人飞扑向沈肃。

  绿染不忍心的别过脸,小声道,“小姐,不会出人命吧?”

  “他们做的就是这种买卖,出手有数。”刘玉洁不为所动。

  啊!啊!啊!狭窄的小巷一阵鸡飞狗跳,十六条大汉只剩十条……八条……五条……两条,最后两条急忙后退,累得叉着腰吐舌头,对沈肃使劲摆手。

  不打了不打了!他们干的是打人的营生不是杀人,沈肃太能打而且招招阴狠。

  周明双手环胸目瞪口呆坐于地上。

  沈肃擦了擦嘴角的血,撸起袖子就朝刘玉洁走去。

  黄昏的细风穿过幽深的巷子,吹起女孩粉色的裙裾,想来她也不算木头人,还知道恐惧,微不可察的后退了一步。

  绿染和绿衣同时上前挡住沈肃,结结巴巴道,“你,你……不得放肆。”

  沈肃一愣,小胖子的两个丫鬟还真漂亮。他扫过两个美丽女子的眼神跟所有正常男人看见漂亮东西时一样,不同的是只扫了一眼,也没有直白的欲/望,注意力便集中在刘玉洁身上。

  “刘二娘,你出来,我跟你谈谈。”

  “绿衣、绿染,我们走。”刘玉洁充耳不闻登上马车。

  闻言,绿衣和绿染撒腿就撤。

  “有种你别走。”沈肃立在原地并没有去追,但瞧着她的眼神大概充满鄙夷。

  “我偏要走,有种你过来打我。”刘玉洁挑着帘角,说完重重放下。

  沈肃双手叉腰,冷笑了声。

  周明灰溜溜凑过来,“就这样放过她?”

  “谁说我要放过她。”沈肃以拇指抹了把嘴角,流血了。

  呸呸,他吐了嘴里的灰尘。

  刘二娘,你等着!

  ******

  回去之后,除了那两个不战而退的人,剩下的十四个大汉每人都得到刘玉洁赏的足足十五两银锭。

  见鬼了,沈肃的身手这么厉害!她曾见他以一敌三还游刃有余,所以以一敌八也说不定,为防万一,她带了十六个人,也幸亏带了十六个而不是当初预定的十个,这才勉强踩了沈肃几脚,但这十六人的医药费也挺贵。

  回想白天的惊魂一幕,绿染越想越怕,倘被林嬷嬷知道肯定会告诉老爷,老爷若是知道了……她摇了摇头,缩手缩脚的伺候刘玉洁沐浴。

  “放心吧,沈肃不会告状。”

  “真的!”绿染眼睛一亮。

  绿衣是几个丫鬟里脑子转的最快的,她笑道,“哈哈,是个男人都不会把自己被揍成狗的事说出去。”

  可是我觉得那十六个人被打的更惨啊。绿染勉强笑笑。

  刘玉洁有一头蓬松柔软又浓密的青丝,泛着莹亮的光泽,却不是那种若瀑布一般的垂顺,竟微微的卷曲,导致她不能像别的女孩那样半挽青丝,永远都是一丝不落的全部盘起。

  唯有睡前才得以松开透透气。

  今晚绿衣值夜,吹灭刘玉洁床头的兔子灯便轻手轻脚来到外间的炕上入眠。

  刘玉洁将阿娘在世时缝的福气娃娃抱进怀里,翻身闭目养神。

  夜风穿透细密的纱窗,吹拂而入,撩起了薄透的鲛绡帷幔,她有些紧张,强行压着心跳,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却被人按住,抽着薄被裹成一条粽子扛走。

  她竭力不让自己害怕,沉默的任由那人带她飞檐走壁,片刻后随手一丢,落于粗粝的瓦面。

  他蒙着面笑嘻嘻凑近,“你怎么不叫啊?”

  “我心里清楚。”她宁愿死也不想让大家围观她衣衫不整被此人抱出来的样子。

  两人脚下是东府与西府的交界处,秋文馆的屋顶。秋文馆地处偏僻,已经很多年没有住人,如今只剩一人守门,早不知躲在哪里睡觉。

  “衣服在我手里,求我啊,求我就给你。”他抻开右臂,以食指挑着女孩轻柔的几乎没有重量的衫裙,示威的荡了两下。

  “沈肃,用这种方式报复女人有意思么?”薄被中的刘玉洁淡淡道。

  “你也算女人……欸,你怎么知道是我?”他夸张的现出“好厉害哟,这都被你发现”的神色。

  刘玉洁抬眸,“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彼此彼此。”

  她嘴角微翕,音调依然没什么大的起伏,“到此为止吧,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你继续在阿爹面前惺惺作态,拒亲的事就让我一个人来扛。”

  “那是你的事,是你自己不想要,别拉上我。”他生气道。

  “沈肃,你可真虚伪。”

  “刘二娘,我说过不想娶你这句话么?”他俯身问。

  刘玉洁一时不能理解他究竟是何用意,困惑的打量他。

  他似乎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一把扯下面巾,指着嘴角的淤青,“看到没,破相了,因为你,我明天都不能去衙门点卯!”

  “不就一个破六品主事。”她不屑的撇了撇嘴。

  “请把‘破’去掉。”

  “是我的错,不该雇人打你。但把衣服给我。”朦胧的月色下刘玉洁下颌微抬,即使道歉也保持着一种矜贵的骄傲。

  “你要我就给,难道白挨你一顿打?”

  “那还想怎样?是要我哭着求饶还是磕头认错?”她无比讥诮。

  那带着浓浓讽刺的明亮目光似乎穿过了他眸心,在他心口敲了下。沈肃一怔,用傲慢掩饰失神,扬起下颌,与修长白净的脖颈形成一道优美的曲线,“怎么,当我不敢?你想选哪个?”我还治不了你个小妖孽!

  “你过来,我告诉你。”

  “我过来,你能把我怎么着?”沈肃还真不怕她耍花样。

  刘玉洁淡淡蹙眉,闭目咬唇一声不吭。

  “我来了,别装死。”沈肃用脚尖拨了拨她,半晌没动静,“喂,别装了……”他弯身扯开裹住刘玉洁的薄被,露出了肌肤如雪的少女脸颊,指尖一颤,重又将薄被蒙在她脸上,沈肃尴尬道,“别装死啊!”

  然而常年习武的敏锐让他连眼睛都不用抬就知晓下一步该如何回避。锋利的,还夹着寒铁腥气的刀刃擦着他胳膊扎偏,差一点点就割破布料,沈肃怒火中烧。

  她手起刀落又曲起右腿,一脚踹上他结实平坦的小腹,沈肃懵了,条件反射的握住那只温热滑腻的小脚,却听她吃痛的哼了声,不由得松开,她却趁胜追击飞扑而来,又是一刀,沈肃这才出力扭她手腕夺下。

  “你有病啊,睡觉还带利器!”

  呃,刀上还有毒!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真敢杀人!变态少女!

作者有话要说:  


☆、014丑陋


  失去偷袭的先机,接下来的扭打,不,连扭打都算不上,她哪里是沈肃的对手。拉扯之间刘玉洁一脚踏空,踩断边沿的瓦片,幸而被沈肃拽住胳膊,连抱带拖弄了回去。

  倘若忽略两人恨不能咬对方一块肉下来的表情,场景略有些暧昧,可她从头到尾竟然连一点羞涩都没有。

  沈肃感到诧异,但这却是刘玉洁最真实的反应。她经历过丈夫的休弃,亲族的遗弃,小小年纪就失去孩子,辗转飘零阜南道,只活了一年半,剩下的半年足以刻下一生一世不灭的仇恨印记。当一个人习惯了被赤条条的凌迟,再被甩一嘴巴,又怎会觉得羞/耻?

  她漠然望着沈肃,既无愤怒也无恐惧。

  沈肃一惊,“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这么拼啊,我只是不想你掉下去。”他局促不安的解释,转念又觉得荒唐,“刘二娘,你真的是疯子!”

  如此可爱却又如此木冷,织成一张难以描述的神秘的网,诱他总想跳进去看看她微笑起来会是怎样。

  “说别人变态,你又好到哪里?”她眸中鄙夷。

  沈肃愕然,可不就是变态……死死抓着人家的手不放!他入触电般躲开,面红耳赤的往后退了两步。

  刘玉洁飞快的整理衣裙,他茫然转过身,心跳的厉害,尤其两只手险些被那滑腻灼伤。

  统共两件衣服,她却穿了很久。沈肃猜出她想干什么,语重心长道,“你可以试试,如果不能将我推下去摔死,我就把你绑在这里晒月亮。”

  刘玉洁动作一滞,收回双手。

  他回过头,视线中的她恰好立在皎洁的明月中心,青丝飞扬,然夜色太深,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周大海,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再来找我!”一个年轻女子压抑而又愤怒的嘶吼。

  刘玉洁一僵,沈肃示意她不要乱动,捡起薄被将她包裹,隐进屋脊深处。

  黑漆漆的秋文馆,树影婆娑,借着微弱的月光,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越走越近。

  是四房的刘玉茗和表哥周大海!

  意图侮辱她并杀死砚从兄的恶魔!刘玉洁大大的杏眸跳耀着异样的火焰。沈肃托着下颌斜睨她,目光凝于她耳畔,白如玉嫩如脂,鬓角毛绒绒的碎发和着夜风轻扬,有意无意的抚弄他的脸颊和脖颈,又甜又痒,沈肃本能避开,又不禁凑近怀着某种不轨的试探搜寻她表情。

  “离我远点。”她凉凉道。

  嘁……沈肃面色微恼拉开一点距离。

  “你到底想干什么!”刘玉茗的声音有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当然是想你了,快让哥哥亲一口。”一个极其猥琐的男人声音。

  刘玉茗怒急败坏推开周大海,一张俏丽的小脸气的绯红,此时此刻,肠子都要悔青了。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贪图那一盒茉莉花膏?

  因为那是御香斋的极品,很多人有钱都买不到;因为刘玉洁也有,是的,那个又胖又笨的死丫头却有。

  刘玉茗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布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从小到大,母亲从未给她买过一次御香斋的东西,表面上她是刘府四房的嫡小姐,私底下也不过是个比庶女稍好一点的可怜虫。

  家里但凡有点银子,都攒给哥哥挥霍,能给她在百花斋买盒香脂膏就不错了。她忍不住偷了刘玉洁的茉莉花膏。

  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刘玉洁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凭什么没有反应?

  这可是长安女孩趋之若鹜的茉莉花膏,为了这个东西她不惜做贼……刘玉茗抱头痛哭,最痛苦的莫过于心心念念求来的在别人眼里不若砂砾!

  心高气傲的她终于承认自己没有大房刘玉洁的娇贵,也没有二房刘玉筠的美貌。恨只恨自己为何不是大伯的女儿,哪怕是二伯的也好!

  就在那时,周大海趁虚而入,一口气送了她三盒,其中一盒还是贡品,宫里娘娘才能用的……这么昂贵又独特的东西刘玉洁没有,二房的刘玉筠也没有,刘玉茗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骄傲与满足。周大海趁机抱住她又亲又摸,成了好事。

  如今刘玉茗又悔又恨,可是那天穿的肚兜还在周大海手里,她很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表哥,你做下这等事倘若被人知道,咱俩谁也活不成,你可别逼我了!”刘玉茗哭道。

  “我的好妹妹,都是哥哥不好,是哥哥畜生不如,快别哭了,你看这是什么,泰瑞宝楼的最新款,三百两银子一朵的金镶玉钗啊!”

  刘玉茗噎了一下,三百两银子!她头上的首饰也不过三十两。

  周大海嘿嘿笑着将首饰塞给鲜嫩如花的女孩,女孩果然不再挣扎,半推半就。

  沈肃叹口气,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刘玉洁纹丝不动。沈肃小声问,“害怕吗?我们走吧。”却见她十指紧紧的扣住屋脊,那么用力,指尖已经泛白。

  “你认识他们?”沈肃脱口而出,又想起这么问委实失礼,便立刻闭嘴。

  前世不堪的记忆忽然如潮水涌来,刘玉洁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幸亏沈肃眼明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

  而树影浓密处的野鸳鸯因为太紧张,无暇注意屋顶的动静。

  “你也太夸张了吧,用得着吐?”沈肃调侃道,却搂紧了她,她又开始像那天那样颤抖。

  “表妹,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不再累你名声。”周大海嬉皮笑脸与刘玉茗说话。

  刘玉茗如释重负,刚想说算你还有良心,却听周大海道,“只要你再帮我个忙,我不但不骚扰你,事成之后再送你张五百两银票!”

  五百两!刘玉茗心跳加速。

  “虽然表哥很喜欢你,但也喜欢洁娘……”周大海一脸不怀好意。

  刘玉洁几乎要抠断了指甲,连沈肃何时掰开将她握入手心都没发觉。

  刘玉茗啐了周大海一口。

  “我的好妹妹,就帮我一次吧,只要让我得到洁娘,哥哥以后就给你当牛做马还不行。”周大海的花言巧语信手拈来。

  “她有什么好,又胖又笨,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她?就连祖母也偏心,我才是祖母的亲孙女呀,祖母却让她嫁给沈肃!”

  沈肃浑身一震,洁娘……原来她叫洁娘!刘氏千金名字中间都有一个玉,所以她叫刘玉洁。

  刘玉洁。

  原来你叫刘玉洁!他嘴角不由上扬,但射向周大海的眸光寒冷如冰。

  周大海急忙抱住刘玉茗连哄带骗,心道你懂个屁,笨点的女人才可爱,胖对了地方才好玩,以他多年的花丛经验,长大后的刘玉洁定是个妖娆的尤物。“我的好妹妹,洁娘当然不能跟你这天仙的花容月貌相比,但她爹是刘涉川啊,皇上跟前的红人,我若成了他女婿,周家的生意岂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那时哥哥就有钱把整座泰瑞宝楼买给你。”

  呸!刘玉茗才不信什么整座泰瑞宝楼,但肯定少不了好处,心思竟然活起来。

  这就是答应咯!周大海暗暗狂喜,那张阴险邪恶的脸在阴影中折射出黯哑的兽光,“后天便是七夕,晚上有花灯会,你们四个房头的姑娘免不了聚在一起游玩,你照我说的做,把她引到……”

  周大海将毒计交代给刘玉茗。再不下手,刘玉洁就要嫁给沈肃了。虽然才十三岁,但只要小心点弄,还是弄不死的。一旦生米煮成熟饭,有四房保护再有老夫人佟氏做主,谁还能阻挠他娶洁娘?

  原来如此。刘玉洁唇畔不禁浮起一抹讥讽的笑,木然的目光犹如初醒的冰蛇。

  前世阴错阳差避过此劫还要归功那一场撒娇,她缠着阿爹陪自己玩,阿爹无奈,悄悄带她去了一个好玩的地方。回府之后便撞上脸色苍白的刘玉茗。

  刘玉茗质问她为何不出席花灯会,她还纳闷,我出不出席关你何事!现在回想刘玉茗当时不正常的脸色,以及那天莫名其妙死掉的庶妹,刘玉洁觉得一切似乎都明朗了。难道没有等到她,刘玉茗便将自己的亲妹妹送给周大海……

  立秋的夜风寒凉入骨。

  刘玉茗现在的心态就是破罐子破摔:要脏大家一起脏,我没看住身子,你们也休想干净,且还能从周大海那里捞钱。

  她何止想把刘玉洁拉下水,更想把美貌无双的刘玉筠也拉下水,但一想到二房董氏笑眯眯看人时眼睛里仿佛毒舌吐信的嘶嘶寒光便不敢再动歪脑筋。欺软怕硬的本能使她选择年幼丧母的刘玉洁。

  分别之际,刘玉茗抓着周大海衣袖,睁大放着幽光的眼睛,“表哥,我还有个庶妹也很漂亮呢……”

  周大海眼睛一亮,那个庶妹确实漂亮,可惜他一门心思娶刘玉洁,为免节外生枝便拒绝了刘玉茗的好意,“表哥只想疼你,对其他女人不感兴趣。”

  一番甜言蜜语将刘玉茗哄得晕头转向,两人心满意足的就此别过。

  屋顶上,沈肃长长的叹了一声,“你家姐妹好可怕。”

  “你家就没有毒妇么?”刘玉洁反唇相讥。

  “你后天小心些,最好别出门。”也许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好戏”,沈肃还没缓过来,竟然无视了她的挑衅,反倒说了这样一句类似关心的话。

  刘玉洁愣住。她只习惯沈肃对她坏,突然好起来,便有些手足无措。

  但说好听话的坏人更可怕,不是么?刘玉洁回过神,推开他。

  沈肃并未着恼,话题又转到山耳猫身上,“我送你的猫呢?”

  “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015毒蛇


  “小毒妇,连猫你都不放过。”

  她被沈肃随手一扔,当然他下手知道分寸,这一扔只是看上去吓人,其实没伤到她。

  动静这么大外间的绿衣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可见被沈肃动了手脚。

  沈肃抓起身旁的帷幔擦擦手,好似碰了她是件多么脏的事,掉头就要离开。

  “沈肃。”她喊。

  他不予理睬,但离开的脚步停驻。

  “周大海的事……你最好当没听见。”

  “周大海什么事,与我何干?”他转回头,一双天生宜嗔宜喜脉脉多情的美眸满是不屑。

  刘玉洁噎了下,“抱歉,是我想多了。”谁知这样的低头竟激怒了他。

  “你当你谁啊,哄你两句就被你迷住?是不是觉得我会挺身而出英雄救美,你确实想多了!刘氏又不止你一个姑娘,无论定亲还是拒亲随你的便。”

  能这样想最好。刘玉洁唔了声,“谢谢。”

  你!沈肃气得脸色铁青,看了她一会,转身大步流星隐入黑暗。

  刘玉洁并不知沈肃的脸色如何,闭上眼,全是周大海粗噶的喘息,她将床头的福气娃娃重新搂入怀中,侧身蜷成一团。

  ******

  用过早膳,刘玉洁陪继母和姐姐坐在鸿澜上房说体己话。四房的刘玉茗带着贴身婢女前来问安。

  刘玉茗的舅舅周本善乃洛州一带小有名气的商贾。洛州远在蜀南,也算富庶之地,然格局终归小了些,这两年周家挖空心思想在长安争得一分立锥之地,为此没少打扰刘涉川。

  户部统管田商赋税,又与工部密切相连,以刘涉川的宠臣身份,只要他轻飘飘一句话,在户部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拗不过四弟的死缠烂打,又恐佟氏在父亲身边闹腾,刘涉川便给周本善指了几条明路,这周本善也算略有手段,没过多久便大赚一笔,谁知人心不足蛇吞象,赚到钱的周家非但不知恩图报,反倒打起刘玉洁的主意。

  这种主意就连蠢笨不堪的周氏都觉得是天方夜谭,除非刘涉川眼瞎了才会把眼珠子似的刘玉洁嫁给周大海。谁不知周大海十六岁就开始玩丫鬟,十八岁那年还把夫子家的闺女逼得投缳自尽,夫子一家找他拼命,他竟雇了几个闲帮,连踢带打,连人家的婆娘也不放过。

  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做下这等天理不容的坏事,周本善哪里还有脸在洛州待下去,这才举家迁徙长安,当然主要也是想在长安混出名堂。

  周氏暗暗不屑这个土包子庶兄,可禁不住那白花花的一匣银元宝诱惑,周氏违心道,“大海这么机灵又这么会赚钱,比长安的贵公子也不差,只要有心一定能感动大伯家的……”

  周本善就是个土大款,在他眼里周氏乃京都的官太太,官太太都赞同这门婚事,说明刘涉川也不一定反对啊。殊不知四房这点官职倘若不是由刘涉川罩着,长安随便蹦出个人来都能碾死他。

  刚开始周家还特别犹豫:我们是娶刘玉冉好呢,还是娶刘玉洁好?两个都是刘涉川的女儿,总不能都娶了吧。周大海也很为难,借着亲戚的身份将两个姑娘打量一番,最终决定娶刘玉洁。

  他喜欢这个鲜嫩的小姑娘,而且长得还有点像那个死去的夫子家的女儿。

  此时鸿澜上房中的刘玉茗言笑晏晏,眉宇之间隐约有丝不自知的媚态,换个眼睛毒的妇人大概就能看出怎么回事,但小姚氏除了小心眼外心思格外单纯,压根就不会往那方面想,其他有所察觉的人不会也不敢往那方面想,是以,刘玉茗至今平安无事。

  “表哥家买了一艘花船专供咱们姐妹游玩所用,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跟姐妹们说话,便让我问问各位姐妹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好让下人准备。”刘玉茗道。

  为了接近刘玉洁,周家也算下了血本,成败就在七夕那天。

  虽然看不大上周家人,但小姚氏的教养还不错,便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

  刘玉茗还想亲近刘玉洁,没得到回应,心里暗暗不高兴。刘玉洁露出一副困倦不已的模样,向小姚氏告罪,福了福身子便携着两个贴身婢女离开。

  小姚氏担心刘玉洁身子没好利索,便命人去请大夫,问问上回的药方还能不能再用。刘玉茗不屑的撇了撇嘴,装什么贤惠,再贤惠也不是从你肚子出来的。

  主仆三人回到洁心园,闭门说了半天话。

  房间里的绿染和绿衣由惊愕转为愤怒,恨不能撕了刘玉茗的脸。虽然她们不知小姐用什么方法得到这种消息,但她们更关心接下来怎么办。

  刘玉洁幽幽一笑,目光似乎穿过手中透明如烟的扇面,看着不知名的某处,“我怜她自小被婶娘冷落,时不时贴补她几样珠钗首饰,就连偷了我的茉莉花膏,我也不曾让她没脸。可毒蛇始终是毒蛇,就算冻僵了也有毒,你这边给它捂暖和,它那边就要咬你一口。”

  绿衣咬牙道,“小姐,咱们明天偏不上花船,让那群黑心烂肺的干着急!”

  “那多不好,”刘玉洁淡声道,“我怎舍得让茗娘白忙一场。”

  ******

  七夕夜,长安流光印月,钟鼓欢歌。鲜衣怒马的贵族少年不时穿过朱雀大街,纵横交错的主街道被花灯映如白昼,街上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刘府四个房头一共七个女孩登上周家的花船,畅游碧月湖,一同在湖心放灯祈愿,船上有戏班子,专门唱给姑娘们听,选的都是清新脱俗的雅致小曲。

  一艘黑漆漆的小船趁夜色偷偷靠近花船,船尾有人接近,将鬼鬼祟祟的周大海拉了上去。

  从上船开始,刘玉茗就一心缠着刘玉洁,甚至亲自为她斟茶倒水,显得绿染和绿衣仿佛是多余的。众人只当刘玉茗在巴结长房。

  戏曲听了一半,刘玉茗戳戳刘玉洁,“洁娘,我有宝贝给你,跟我来。”

  “什么宝贝?”

  “福气娃娃呀,我知道你最喜欢这个,一共六十八个,只有拇指大小,拆开一个便不成套,可不能让她们几个发现。”刘玉茗亲亲热热的与她说悄悄话。

  好啊。刘玉洁眼睛一弯。

  “你能不能把这只凶巴巴的怪猫丢给绿衣啊,抱着它,我都不敢靠你太近。”刘玉茗忍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抱怨。

  三个月大的山耳猫,皮毛油光水滑,两眼炯炯放光,好似一只迷你的小豹子,但野性未泯,不喜生人靠近。

  “有我在,它不会咬你。”刘玉洁拉起刘玉茗的手,“茗娘,我们可是好姐妹。”

  “对呀,好姐妹。从小到大你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可惜都是用剩下的。

  原来你还记得。刘玉洁的笑容在灯火阑珊中若隐若现。

  两个好姐妹手牵着手来到二楼的休憩间,刘玉茗笑嘻嘻将门掩上,见刘玉洁身边只有一个绿衣,顿时放心不少。

  “洁娘,让绿衣出去吧,我有好多小秘密要跟你说,你看我都没让采风进来。”

  嗯,我也觉得你有很多小秘密。刘玉洁抬手抚了抚刘玉茗发髻上一支松散的珠钗。

  啊!

  刘玉茗吃痛的惨叫一声,不懂刘玉洁为何忽然扯住她的头发,她抬眸迎上一双闪着极寒光芒的杏眼。

  门外的采风倚着墙缓缓倒下,绿染收起帕子,从容不迫的将她拖进房里。

  ******

  为了避开众人耳目,周大海使出吃奶的劲好不容易翻上二楼栏杆,愣住。

  蜜色的烛火摇曳,一心要娶的女孩就坐在面前的美人靠上,鹅黄的春衫薄透如纱,隐隐现出里面银丝暗纹的白绸内衬,浅紫色的隐花裙比绚烂的木绣球还要动人。

  周大海犹豫不决,女孩却抬眸望向他忽而一笑。

  这一笑简直要了周大海的命,他就知道这是个尤物。

  “洁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冷么,我们进屋说说话吧。”

  不管女孩同不同意,他都会让她进屋的。

  “我不喜欢屋里。”女孩任性道。

  “哥哥会让你喜欢的。”周大海拉起那只绵软的小手,湖面上的风也将女孩独有的馨甜吹进了他鼻腔,痒进骨头里,麻的两条腿都发软。

  “海哥哥,你怎么淌汗了?”刘玉洁捏着帕子轻轻拭他额头,周大海浑身一震,任由女孩温软的小手和气味独特的帕子将他的脸擦个遍。

  “你简直是要了哥哥的命!”周大海牙齿都在打颤,拖着刘玉洁冲进门,还不忘将门死死关上。

  ******

  啊———

  二楼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彻底的打破了这本该轻松明快的夜色。

  刘玉筠是这群女孩里的姐姐,显得相对镇定,交代了身边的人几句便率领众人来到二楼。

  只见三个小丫头抱成一团,又惊又惧。

  “洁娘,发生什么事?”刘玉筠皱眉问。

  “茗娘说不舒服要在这里睡一觉,我去了趟官房路过这里听见里面有动静,就是他,他在里面!”刘玉洁尖叫。

  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冲了出来,仿佛一滴水落进沸腾的油锅。

  众女四散奔逃。

  早有准备的家丁蜂拥而上迅速制服哭爹喊娘的男人。

  “快救茗娘,茗娘在屋里!”刘玉洁哭道。

  这一声不亚于平地惊雷。

  茗娘在屋里!适才衣衫不整的男人就是从屋里跑出的!

  周家的花船在沸反盈天的热闹中悄然离开,靠岸后依然是死一样的静谧,不多时刘府的马车得得得赶来,将一众姑娘接走。

  这一夜,周家四房的灯始终未熄。

  刘玉茗双手环抱,两眼空洞蹲在床上,周氏不管不顾抄起个花瓶就要往她脑袋上砸,被众人夺下,七嘴八舌的劝住。

  “茗娘,别怕,回家了。”刘玉洁握住她的双肩,入手冰冷。

  可刘玉茗却觉得肩上的那两只手,指甲尖锐而锋利,似要扎进血肉中。

  外间响起周大海老娘钱氏的鬼哭狼嚎,周氏一听,更如烈火烹油,面目狰狞的冲出去,抓着那钱氏厮打。外院的周本善也跪在地上不停的给刘汉川磕头,求他饶周大海一命。

  “内兄啊,汉内兄!事情已经发生,总要给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啊,你就饶他一命吧!我们一定会对茗娘负责,八抬大轿迎娶她过门。”

  内院屋里钱氏说着同样求饶的话。

  周氏气的直吐血,我呸!泥腿子都没洗干净的臭商贾,浑身铜臭味的贱民,就凭你也敢张嘴说娶我的女儿!你当我长安勋国公府刘家是什么,去死吧!

  你不是说大海比长安的贵公子也不差,连涉老爷的女儿都能娶,怎么就不能娶你的?钱氏一急脱口而出。

  气得周氏一个仰倒。

  直到周本善与钱氏同时说愿出十万两雪花银的聘礼。

  周氏与刘汉川的怒吼戛然而止,张圆了嘴巴。

  因为刘玉茗一直与刘玉洁走得近,出了这种事刘玉洁坐在房里陪她无可厚非,当大家鱼贯而退,刘玉茗忽然凄厉的叫起来,不要走,不要走!

  我不要跟这个变态在一起!

  刘玉洁握住她的肩膀,“茗娘,没事了,已经回家了。”

  吐息之间,茉莉芬芳,刘玉茗惊恐的瞪大眼,只觉得肩膀又疼几分,刘玉洁的手似乎要将那块肉挖出来。

  众人不解的望着刘玉茗。

  “茗娘,需要我们留下来陪你么?”

  不,不用。

  你适才说谁是变态?又有个人问。

  没,没说。

  她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没人会跟她的话较真。

作者有话要说: 


☆、016面目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

  只余一室烛影憧憧,和两个一瞬不瞬对视的女孩。

  脸颊的火热尚未褪尽,往日那个柔弱又极有涵养的矜贵女孩目光锋利,呼啸的耳光啪啪有声,刘玉茗感觉后脑勺也开始刺痛,头发似乎被扯下许多。

  刘玉洁一定是疯了!

  当她醒来,只听见表哥的惨叫以及刘玉洁的尖叫,连什么事都没弄明白就被一群人围住,穿衣服的穿衣服,梳头的梳头,脚不沾地的被人架回家。阿娘周氏面目狰狞,那憎恨又惋惜的神情与其说是因爱女被人欺负,更不如说精心喂养的肥猪被狼叼走。

  周氏无时无刻不盼着她长大,好为刘瑾文的前程铺路,没成想竟便宜了周大海。

  “毒、妇!”半晌,刘玉茗怔怔道。

  烛光下的刘玉洁面目柔和而模糊,侧首牵了牵嘴角,“谢谢。”

  居然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刘玉茗一口气没上过来。

  “刘玉洁,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这恶毒的贱人!”她一双凤眼几乎要瞪了出来,“枉我一片真心待你,你竟……”

  “所以我才为你挑了表哥这样的良人啊,”刘玉洁很无耐心的打断她,“你跟他,天造地设。”

  原来她知道七夕节给她准备的惊喜!何时发现的?那么是不是也知晓自己与表哥的苟且之事!不!不!刘玉茗面色微变,双手攥拳,胸口剧烈的起伏。

  “不愿意?”刘玉洁轻落落道,“那就将真相告知天下。”

  告知天下?

  岂不是让她去死!

  虽然刘玉洁害她不假,但她跟周大海有夫妻之实却是真的不能再真,如今不嫁也得嫁!

  可她不甘!刘玉茗红着眼,十里樱花飞舞的长安,打马而来的少年人……前年那场状元游街就注定她再也忘不掉沈肃。

  祖母明明说要给她的!

  为什么变成这样?躺在床上的人应该是刘玉洁才对!

  甚至,她都想好了如何奚落失贞的刘玉洁,字字伤肺,句句诛心,如今……竟成一场空!刘玉茗在心里尖叫!小娼/妇,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而那个黄衫紫裙的女孩只留给她一抹背影,立在门边微微转回脸,“你从来就没放过我啊。”

  ******

  外院板子敲肉声断断续续响起,直到打断气为止。

  刘玉洁并不觉得那些人可怜,他们既敢放周大海上花船也该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而周大海被囫囵打了一顿扔进小柴房,待他爹娘与周氏谈好价钱才得以放出,但右眼算是废了。

  大概是第一次害人,不,不是,是第一次反击坏人。绿染和绿衣这才后知后觉的害怕,更不敢想象林嬷嬷知道以后得作何感想。

  今日,她俩当真胆大妄为,竟陪着小姐一起……

  还没走出四房的角门,林嬷嬷急匆匆赶来,手里还抱着件单薄的外衫,一面给刘玉洁披上一面小声絮叨,“快些回去吧,夫人和大小姐十分担忧。”

  刘玉洁这才想起如今自己不再形单影只,不管做什么都有人在后面担心。

  刘涉川前脚还没踏进府中就被宫里的人召走,这两年圣上待他越发亲切,偶尔还留他在宫中当值留宿。

  主心骨不在家,小姚氏唯恐此事牵连刘玉洁,得知消息急匆匆赶到四房,弄清楚原委才松了口气,但刘玉洁不回来,她还是不大放心。

  幸好有刘玉冉陪在身边,“阿娘,洁娘留下来陪茗娘说几句话也是应当,那种情况下抽手离开不免被人议论凉薄。”

  是呀,谁都知道刘玉茗对刘玉洁有多好,倘若不闻不问难免令人心寒。

  其实刘玉洁并未在四房滞留太久,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刘玉洁回到鸿澜上房给小姚氏问安,而刘玉筠正在老太爷的枫泰堂回话,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佟氏一张白皙的面庞阴晴不定,捏着帕子意味深长道,“老太爷,您看洁娘多有福气,抱着一只猫都能救下咱们的茗丫头。”

  “才抱一只猫,就该弄一群狼,活剐了周家小儿。”刘义方怒不可遏。命人喊四房一并将周大海带来。

  佟氏横了他一眼。

  没过多久,刘汉川战战兢兢立在枫泰堂,小声道,“爹,出了这种事,茗娘这辈子算是完了,孬好是我身上的肉,我哪里舍得送她去当姑子,所以……所以……就答应了周家的提亲……”

  你、说、什、么!刘义方一口老血险些没喷出来,就连佟氏也面色乌青。

  “逆子啊!逆子!你竟要与商贾结亲!怪不得你一辈子只能做个七品官,但凡要脸面的人家谁会跟你来往!”刘义方气的浑身哆嗦,指着他脑门问,“说,周家给你多少钱?”

  他还不清楚这个儿子什么德行?舍不得送茗丫头当姑子,我呸!

  只要给钱,送他老子当姑子都行!

  老太爷武将出生,如今老当益壮,发起火来不减当年。刘汉川几乎要吓尿了,扑通跪地求饶。

  ******

  林嬷嬷亲自伺候刘玉洁洗漱。

  刘玉洁将事情的始末和盘托出,隐去沈肃那一茬,只说自己无意中听得的消息。

  镜子里林嬷嬷为她梳头的那只手顿住,复又轻轻梳拢。

  “嬷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刘玉洁蹙眉打量镜中的自己,“看着周大海满脸的血,我竟一点也不害怕,多可怕啊。”

  不害怕这种事情本身就很可怕。

  林嬷嬷摇了摇头,“你不坏,但再也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孤身面对周大海。无论何种情况,都不该以身涉险。”林嬷嬷凝重道。

  原来嬷嬷也支持她,但更关心她的安危。

  刘玉洁心头最后的一丝困惑终于消散,如释重负一笑。

  迟疑了一会,林嬷嬷才道,“我有个小侄儿在永州,三岁就被送进寺庙,学了不少拳脚,十分机灵,年纪虽小了点,但也有小的好处,就让他在外院给你当个跑腿小厮,以后再有什么危险的事让他去做……”

  九安!

  刘玉洁眼睛一亮,又黯了黯。

  九安才不会给她做小厮,他不卖身。

  “他不卖身,林家祖训男丁永世不为奴。你若信得过嬷嬷,我就让他过来,也不用给他月钱,给口饭吃就行,由我看着,他不敢不听你的话。只要待个两三年,把你好好的嫁出去,我也算放心了。”

  “我信。”

  怎能不信?

  那可是九安啊。

  前世见到他时已经十七,如今才十二,这么小,对她还会像从前一样好么?

  ******

  深宫之夜,除了多出七夕灿烂的花灯,寂静如常。

  刘涉川穿过长长的鹅卵石甬道,太液池的荷花异常灿烂,就连池边的两块巨大的太湖石都被映出了几分霓色。

  来到殿外,一名小太监陪刘涉川等候,另一名进去传话。

  与此同时,殿内走出一行人,传话的小太监弯着腰问安,“殿下安。”

  被问安的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淡淡嗯了声。

  “刘大人,这是承易郡王。”身边的小太监提醒。

  自古以来大臣不与藩王结交,刘涉川知悉承易郡王之名,但从未见过。不过这位郡王深居简出,见过他的人恐怕也没几个。

  出于尊敬,刘涉川侧开身,为郡王让道。

  韩敬已从阴影中走来,象牙白的肌肤有种奇异的光泽,细葛布襕衫,前襟绣着精致的银丝木槿花暗纹,行走之间,暗纹忽明忽暗。穿最普通的衣料,却用最讲究的谭记刺绣,只扫了一眼,刘涉川对此人性格略有判定。

  “殿下安。”刘涉川颔首。

  承易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驻了几息,刘涉川抬眸,冷不防对上他的视线。

  惊讶在所难免,刘涉川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

  “今年的降雨依然充沛,皇兄又为河道上的事发愁。”韩敬已唇畔一弯。

  刘涉川颔首而笑,并不接话。郡王殿下说这些是关心黎民百姓,他说了不免落下与藩王议政的口舌。

  一名年老的太监将披风搭在韩敬已身上,沙哑道,“殿下,夜凉了,您身子还没大好,就让老奴伺候您早些安歇吧。”

  韩敬已收回目光,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离开。刘涉川脸上的笑意隐去,这位郡王殿下为何要挖坑引他跳?看上去很随意的一句话,殊不知稍有不慎就能被卷进风口浪尖。

  “哟,小十七叔呐,今晚又陪父皇下棋。”一道洪亮又油滑的声音传来。

  众内侍纷纷敛衽施礼,“三殿下安,四殿下安,五殿下安。”三位殿下在严经殿抄经书为国祈福,这才刚好聚到一起。

  油滑的声音是四皇子韩琢,二十有六,瑞庄皇后所出,生得魁梧高大,身手不凡,如无意外,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他不免有些倨傲,在“十七叔”之前加上一个“小”字,充满调侃,大约是见韩敬已年幼,岁数还不比他的外甥大。

  韩敬已平静的眼底一片清明宽容,微微颔首。而三皇子与五皇子则神色端庄,规规矩矩的喊了声“十七叔”。

  四皇子负手哈哈大笑走过去与刘涉川攀谈。

  三皇子目露不屑,太子之位八字还没一撇就迫不及待结交外臣。

  四皇子还想缠着刘涉川多说几句,殿里通传的小太监宣他觐见。刘涉川揖礼告辞。

  方才那位伺候韩敬已披风的老太监轻声道,“殿下,四皇子从前并不是这样。”

  但是现在这样啊。捧一捧就不知天高地厚。韩敬已笑着正了正左肩的披风。

  “现在更为爽朗亲和……”老太监笑着不再说下去。

  “刘涉川是个聪明人,此刻皇兄正等着他回话呢。”

  老太监一惊,“圣恩竟已如此眷顾刘家。”

  谁说的,皇兄何曾信过谁,这样的眷顾不要也罢。韩敬已眼神一掠,老太监辨色知意。

  虽然名义上韩敬已由平泰长公主抚养,但真正住在公主府的时间远远比不上皇宫的安喜殿。他本来就是个身份尴尬的质子,住哪儿都一样?

  两名宫女迎上去,一个为韩敬已解披风,令一个伺候他净手。

  老太监见他曲起右膝,一派惬意的斜倚罗汉床,便贴心道,“需不需要安排侍寝的……”

  这事不着急,韩敬已摆摆手,“她还没长大。”

  她?

  她是谁,在哪儿?老太监一头雾水,但主子不需要侍寝的宫女这件事他还是听懂了。

  ******

  偏殿内,刘涉川将事情原封不动回禀,圣上听了点点头,“这韩琢确实有点二。小十七没生气吧?”

  哪能生气,郡王殿下宽和温润。刘涉川的回答从不添减半个字。

  君臣二人说了一会体己话,送刘涉川离开后,那个始终立在不起眼角落的木讷内侍才缓缓上前,对圣上揖礼道,“刘涉川所言属实,并无添减。”

  哦。圣上笑着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017整理


  翌日,周本善带着哼哼唧唧的周大海悄然离开刘府,而刘玉茗则由两个教规矩的嬷嬷护送至家庙。

  临行之际,刘玉茗忽然失心疯,破口大骂刘玉洁,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被周氏一团烂布塞住。东府西府隔的这样近,碎嘴的下人又无处不在,就算做做样子她也得把茗娘的嘴堵上。

  骂的再凶又怎样,有本事说我陷害她,说她是清白的!刘玉洁无动于衷抱着山耳猫穿行在鸿澜上房遮天蔽日的绿荫下。

  “洁娘!”一阵脚步自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刘瑾砚一身天青色直裰,快步走来,额角还带着几滴汗珠,有种年轻男孩才有的蓬勃朝气。

  “砚大爷。”绿衣款款揖礼。

  他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福气娃娃八角灯,昨天花灯会上猜谜所得,虽说是堂兄妹,但天色太晚加上又出了那档子事,刘瑾砚便挑了这个时辰送过来。

  原以为刘玉洁会一脸沮丧,好好一个姑娘家莫名其妙被刘玉茗大骂,换成谁都要觉得没脸了吧,何况她正处在跟沈肃议亲的风口浪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谢谢砚从兄。”刘玉茗欣喜的收下他的礼物。

  “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他为此专门跟国子监的教授告了假,只为送她一盏花灯,驱她心头难过。

  刘玉洁抿了抿嘴角,难过还真说不上,只是有点不明白。

  她真心待刘玉茗,常常割让心头好,就连高禄公主的中秋邀约也打算带着她出席。四叔父不上进,难免影响儿女亲事,而参加公主的赏花诗会,不知要为刘玉茗增加多少脸面。

  她给刘玉茗带去的每一丝好处,刘玉茗都心如明镜,但依然抵不过那与生俱来的仇恨,毫无根由的仇恨,只因为她过的比她好。

  “砚从兄好偏心,我也是妹妹,为何没有我的份?”刘玉筠自花丛后露出一张清丽的小脸,带着三分调侃,看上去一点恶意也没有。红蕊小心翼翼扶着她,唯恐她磕绊。

  这是二房的嫡出大小姐。

  “你又不喜欢福气娃娃,不是送了你一个山水花鸟么?”刘瑾砚笑道。

  “好吧好吧,算你过关。”刘玉筠以扇掩口轻笑,走过来对刘玉洁道,“洁娘,祖母好些日子没看见你,想得慌,不如陪我一起请安吧。”

  “我也想老夫人了。真不巧,阿爹找我有事,下回我们再一起去。”

  因为当年的事多少有些尴尬,勋国公刘义方便免了晨昏定省这条规矩,算是让佟氏与长房两头各有脸面。但佟氏是二房的亲祖母,刘玉筠每日晨昏定省,从无落下,众人交口称赞,再加上她哥哥刘瑾墨前年进入国子监,刘氏二房未来不可小觑。

  刘玉筠愣了下,原还以为刘玉洁会像从前那样高傲的撇开脸,说一句“那是你的祖母又不是我祖母”,然后祖母肯定又会为此落泪,祖父则心疼不已。

  但是刘玉洁却说她也想老夫人,还说下回要去请安。虽不知这下回是哪回,但终归是句漂亮话,让人无可非议。

  “好啊,那下回见。”刘玉筠巧笑倩兮,转而拉着刘瑾砚调侃几句,才轻提裙角款款而去。

  “砚从兄,跟我来。”刘玉洁拉着刘瑾砚袖子,扯他往绿藤榭的方向走。

  绿藤榭地方不大,只有三间,长久不住人,所以布置相当简洁,但风景不错,周围遍布绿植,让人望一眼便生凉意。

  绿衣暗忖小姐有话要跟砚大爷说,便自觉的立在廊下望风。

  昨夜刘玉洁将重新来过的这段日子整理一番:完美的与沈肃分道扬镳,狠狠的教训了刘玉茗,这两件事令她信心倍增,但永州水道贪墨案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就像悬在头顶的尖刀,随时会坠下来要命。

  她一个内宅女儿家,幼年丧母,继母又懦弱无能,倘再失去阿爹,即便不嫁沈肃,也很难比前世过得好。

  再也不能自欺欺人的不去想,只有硬着头皮回忆与此有关的蛛丝马迹,结果回忆里满满都是韩敬已,重要的和不重要的纷纷涌入,她浑身冰冷。

  刘玉洁止不住打了个寒噤,紧张的攥紧刘瑾砚衣袖。

  虽说那是四年以后的事,但那么大的案子非一朝一夕,她虽无解救百姓于水火或者为国除奸的能力,但铁了心保护身边的人避开所有劫难。

  想要避开,就得时刻关注外放的消息,倘若阿爹不去永州是不是就不会被卷入贪墨案?然而一个官员的调动很多时候连当事人都不清楚,涉及的程序之繁琐据说要好几个衙门盖章,想要获得第一手消息谈何容易。

  她仔细斟酌,本能的觉得先关注阿爹的世界更重要,比如他在衙门做什么,平时接触什么人,如此,必然少不了一个与阿爹有密切联系的人做耳目,目前她所能想到的只有刘瑾砚。

  不是她不想跟阿爹直接交流,而是以阿爹的性格,根本就不会信她的话,别说信了,能当个笑话笑一笑就不错。那么她与阿爹之间的对话便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让阿爹青眼有加又有心栽培的,刘瑾砚简直是不二人选。

  “喂,神神秘秘的,把我扯过来,自己先发起呆!”刘瑾砚笑着晃了晃五指。

  “砚从兄,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纯洁无暇的小姑娘,仰首殷切的凝望,大大的眼睛里写满渴求,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很难拒绝,何况他还是她哥哥。刘瑾砚愣了下,点点头,你说。

  “我想打探个人,以后可能还会跟你打探一些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而且,你还不能让阿爹知道。”

  刘瑾砚点点头,但强调,“我酌情考虑再决定要不要帮忙。”

  “你知道韩敬已这个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 


☆、018责问


  韩是国姓,后缀敬字,至少郡王以上,刘瑾砚目露惊讶,“这个人是谁,你想干什么?”

  她真是糊涂,王的名讳岂是什么人都知道,便改口道,“承易郡王,承易,你听说过吗?”

  在国子监读书的人岂会不知晓皇亲国戚的封号,一说承易郡王,他立即反应过来。

  他啊,恭亲王嫡幼弟,其实也不算嫡,只不过两人母妃系血亲姐妹,恭亲王丧母后寄于安喜太妃名下。当年恭亲王无子,献他入京,如今也有十六七岁,听说跟陛下感情很好。

  原来他是质子!怪不得在长安!

  但她嫁过去那年韩敬已在阜南道,那时他应该二十二,如此推算今年十七岁,也就是最多五年后,他便离京回归阜南道,后因恭亲王世子酗酒离世,剩下的皆是庶子,此举无异于圣上默许他阜南道。

  “好好的你怎么对这个人好奇?”就连他都没见过承易郡王更别说内宅的洁娘。刘瑾砚想不出什么东西能将这两人联系起来。

  “这个人跟阿爹外放有关。”

  “你怎么知道?”

  “躲在书房偷听的。如果你告密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刘玉洁眨了眨眼。

  怪不得呢!这下刘瑾砚完全明白。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丫头在大伯父书房听到外放的消息,她既不想大伯父离京又不敢承认偷听,所以才缠着自己打探消息。

  刘玉洁的目的是想多了解阿爹,并不敢让刘瑾砚过多关注韩敬已,她害怕刘瑾砚是下一个九安,便扯开话题。

  入秋的夜白天依然燥热,但夜间冰凉如水,刘玉洁轻手轻脚离开碧纱橱,绕过值夜的绿衣,独自披一件凤尾花锦纹的披风坐在秋千上。

  外面的空气开阔,少了几分压抑,令她翻滚的脑海渐渐平静。

  ******

  韩敬已送她一匹白玉小马,有着丝绸般光泽的鬃毛,可爱而乌黑的大眼睛,温驯的仿佛一朵暖暖的小白云。

  她被这样的礼物迷了眼,开心的抱着小马亲了口,韩敬已却当着含乔和含露的面抱住她也亲了口。

  当时她都懵了,回过神上下牙齿都在打颤,“韩敬已,你……你干什么?”

  “你不也亲了它?”他反问。

  她捂着嘴往后退,他笑道,“你亲它有问过它的意见么?”

  韩敬已疯了!

  “所以我也亲你。”他理所当然。

  你有……有病!她转身欲逃,后衣领子被人扯住,韩敬已拉着她,“嫂嫂,是你自己跑到我的马场,不打招呼就要走?”

  我没有,是你骗我来的!她眼中已经蒙上薄泪,可是含乔和含露像是聋了,瞎了,对主子的求救无动于衷……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她被韩敬已扔进烟霞湖,这是要杀她?

  刘玉洁在水里扑腾两下直直往下坠,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股力道破水而入,推着她浮出水面。可一看清救她的人是谁,她欲哭无泪。

  “原来你不会泅水?”他脸上带着歉意。

  难道我会就活该被扔进水里么!刘玉洁几乎要晕过去,四肢拼命拍打水花,可他一松手,求生的本能立刻占了上风,她看见自己死死抓住他不放。

  救命……她拼命挣扎。

  “你不觉得小白马很眼熟?”

  “救命啊……”

  “它是白玉骢的第一个孩子。”

  白玉骢……白玉骢……刘玉洁惊恐的睁大眼睛,死死抱住韩敬已,早已泣不成声,“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害死它,求你不要这样羞辱我……”

  “求我?我还是喜欢你骂我的样子,”他舒缓的滑动手臂,任由她抓紧,“其实让男人听你的话很简单。”

  她觉得自己也快疯了,完全听不懂韩敬已什么意思。

  就这样,在青天白日下,他含笑拉着狼狈的她游向最深处,竟无人阻拦,所有的人都装死。

  因为一匹马,他恨透了她,就像猫捉老鼠一样的在水中戏弄她,逼得她学会泅水。

  她从水中爬出,湿透的样子狼狈不已,尖叫着逃跑。

  含乔却骗她绿衣走丢了,今晚走不了,等明天再说。一边是生死不明的绿衣,一边是居心不良的韩敬已,她左右为难,痛哭流涕,在偌大的花厅失魂落魄寻找绿衣,韩敬已笑嘻嘻坐在椅子上欣赏了半天,“你亲我一下,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

  她根本就不想与他说话,更没有问题问他。

  韩敬已忽然走上前,唇畔的笑意令她抓狂,轻轻一扯,带着她隐入重重纱幔之中。

  侍女见状纷纷欠身退出,只留几盏烛火在夜风里摇曳,夜色漫长。

  翌日,她哭泣的眼睛写满不解,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伸手理了理她散落腮边的碎发,“想知道?”

  她哽咽,瘦削的小身子往后退一步,这样的柔弱,何处不可怜,难怪沈肃对她念念不忘……韩敬已偏头一笑,“不敢听?”

  她略白的樱唇轻颤。

  “我……想你。”他目不转睛注视着她的神情,无波无澜,她根本不在意,韩敬已目光一冷,“骗你的。”

  她打了个寒噤,似才回过神,来来回回的重复,“王爷……王爷不会放过你的……我还要告诉宗人府,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你就等着下地狱吧……”

  “好。”

  “你会遭报应的,韩敬已,你就不怕报应吗?”

  “不。”

  她尖叫,“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像我一样痛不欲生!”

  “可以。”

  “不,不,别关门,不准关,韩敬已……放我回家,只要放我回家,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想回家!”她抓住门哀求。

  “好了,别闹。”他忽然温柔,又笑道,“是不是想要我留下来陪你?”

  她一怔,哀求转为咒骂。韩敬已笑着关上门。

  刘玉洁出了一头冷汗,手心忽然多了把刀,像是汲取了无穷的力量,闭着眼奋力捅上去,噩梦烟消云散。

  “喂,你没事吧?”沈肃俯身看她,一脸担忧。

  满头大汗的女孩猛然睁开眼,不同以往的排斥,也没有立即竖起满身的刺,而是……茫然的望着他,一双空濛清澈的眼眸似乎还没回过神。

  呃!沈肃睁大眼睛,脖颈被女孩死死抱住,那样的力道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用这么热情吧,”他张着手,嘴角却有掩也掩不住的笑意,“我回去想了想,决定收回那天说的话,你可别跟你爹告状……”

  “沈肃,我待在小跨院里又不出来,碍你什么事了,为什么要休我?!”她饮泣。

  沈肃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注意力只在怀里柔软馨甜,未曾留意她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友情提示:下一章,沈渣党决不能错过的章节。


☆、019承诺


  沈肃单膝着地蹲在刘玉洁面前,默默抱了她一会才拆开挂在脖子上的两只小手,虽然她年纪不大,但长得还挺快……抱在怀里怪怪的。

  刘玉洁空濛的眼波这才渐渐聚焦,朝他望去。

  他也望着她。不再张牙舞爪的纯真,似是某种温暖的小动物……心不禁柔软的要化成水。

  气息相对,月影朦胧,周围还弥漫着不知名的馨香,无论怎么看都将是一副缠绵的画卷。

  可惜当事人刘玉洁不这么认为。

  安静了片刻,她放声尖叫。

  啊——唔——

  沈肃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嚷,我来找你说正事。”

  什么事不能白天光明正大说,非要半夜三更跑进人家内宅!刘玉洁怒视头顶的沈肃。

  “像你这种不讲理的人,会给我光明正大说的机会?”沈肃似乎听见了她内心的呐喊。

  是又怎样,她为什么要跟他讲理?

  “被我说中了吧!”他笑,垂眸看她。

  刘玉洁示意他松手。

  沈肃果然松手,其实暗暗警惕,以防她反咬一口。

  紧了紧披风,刘玉洁重新坐回秋千,神情淡然,沈肃却注意到那只有着小肉窝的柔荑一直无意识的抠着绳索,她还未从噩梦中清醒。

  “是什么让你恐惧?”他一直困惑。

  “你不是有事要说?”她不答反问。

  声音压得很低,唯恐被人发现。之前的尖叫是出于本能,现在的小心翼翼才是真正的她。

  沈肃轻咳一声,“人在愤怒的情况下所说的话不作数。”

  这算个什么事?刘玉洁狐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所以我收回‘无论定亲还是拒亲随你的便’这句话。”沈肃理直气壮道。

  这事本来就随便我,用你答应?刘玉洁撩眼看向他,“我不知你为何盯上刘氏女,但刘玉筠不错。其实许多刘氏女孩都想嫁你,你有充足的选择空间。”

  但你不想。沈肃坐在她左边的秋千,侧首凝视她,“为什么你觉得她不错?”

  因为我不喜欢她。刘玉洁想了想,搜罗一些能打动男人的套话,“长得漂亮,贤良淑德,聪明且足以应付各种找茬的女人,镇守内宅没问题。家世方面,二叔父已经外放,要不了几年至少也能捞个正四品,墨从兄在国子监读书,有阿爹照应,将来也不比你差。娶了二房的姑娘,你也算我们长房的亲戚,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听起来还不错。”沈肃沉思。

  那你还坐着干嘛,快走啊!

  沈肃盯着她,“可我还是偏爱刘祭酒的女儿。”

  阿爹的女儿又不止她一个,原来他要打姐姐的坏主意!

  刘玉洁咯噔一声,仿佛如临大敌,噌地立在沈肃面前,坐着的他与立着的她高度刚好平齐。难得见她情绪外露,这才是一个鲜活的小姑娘该有的表现,沈肃嘴角一弯,“你生气的样子还挺漂亮!”

  “我警告你!”

  “我在听。”

  “别再痴心妄想,我不喜欢你,我姐姐就更不会喜欢你!”

  嫁给沈肃哪里还有活路!冉娘可不像她皮糙肉厚为了活着什么都肯做。刘玉洁怎能不着急。

  “姐姐不行就妹妹吧,你有妹妹吗?”沈肃一脸坏笑。

  这种话一点也不好笑!

  她抿紧两片嫣红的唇,似有无边的恨意。沈肃笑容敛去,托起她的粉腮,“你也忒霸道,这也不给我娶,那也不给我要,干脆你嫁我好了。”粉腮冷的仿佛在冰水中浸泡过,令人心悸。

  “你!不!配!”她啐道,冷不防被他揽入怀中,眼前一黑,双唇一片湿热,刘玉洁瞪圆了眼睛。

  一阵窸窣的挣扎,她使劲拍他,推他的脸,身体猛然向前扑,死死咬住他的唇。

  换成一般的小姑娘估计吓得动都不敢动,她倒好,跳起来又抓又咬!“抓哪呢,小心点……”他起身推开她,又被缠住,你攻我挡,两人在草地上打起来,他亲眼见她脱下一只绣鞋朝他脸颊拍过来。

  急忙闪身避开,她还不依不饶,抓着他衣襟厮打。避无可避,他只好捏住那两只小手,俯脸继续吻,细滑而柔嫩的触觉,甜美的不可思议,忽然之间无可救药的沉沦。

  因一个吻便意乱情迷,还有什么出息?他猛然警醒,缓缓离开那两片冰凉的唇,黯哑道,“大人没告诉你……胡乱说话要被咬嘴巴么?”

  她横躺他怀中却满目讥诮,用手背反复擦嘴,多么明显的嫌弃……沈肃的心一沉,作势又要亲她,却看见那双湿润的杏眸,可爱又可恨,心好似被什么揪住了,他一时喘不上气来。

  “好吧,你赢了,”他将她抱起,置于秋千上,又气又无奈道,“不嫁就不嫁,我也不娶你姐姐。”擦了擦那只还没有他一只手掌大的小脚,套上绣鞋,“还在生气?刚才那么做很傻,知道吗?打跑欺负你的男人就不要去追,他后退只是让着你,并非打不过,你追去只会重新撩起他。”

  刘玉洁默默望着蹲身为她穿鞋的男人,别在身后的双手微微发抖。

  “是不是在找这个?”沈肃手腕一翻,变出那柄精致的小匕首。

  怪不得怎么找也没找到!她神情僵滞!

  他转了转寒光森森的小匕首,递给刘玉洁,顺手将她扯进怀里,在她头顶严肃道,“如果像这样从后面抱住你,你用肘部,这是人体攻击性最强的部位,狠狠打击我这里,疼痛令人转移注意力,你再从下方抽刀扎向门户大开的另一侧。”

  她默不作声,猛然用肘部撞了沈肃教给她的部位,另一只手同时举刀扎向沈肃肋下。

  “孺子可教也,但不能真扎我。”沈肃呼吸微重,夺下她的刀,转到前面抱住她,“如果从这个方向袭击你,不用我教你也会,”忽然萌生戏弄她的念头,沈肃笑道,“你只需抱住我,比我更用力的亲下去,十个男人九个半都要晕,那时你再拔刀怎么快怎么捅。”

  她睁大眼睛望着他,睫毛又黑又长,在睑下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你敢么?”沈肃不无挑衅道。

  她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怎么,害怕了……”他讥讽的挑了挑眉,但见小狮子一样的女孩忽然撞过来,踩着他的脚跳起,圈住他强韧的脖颈,将他压低,吻了上去。

  她,她比他以为的更大胆!沈肃脑海一片沸腾。

  不是她疯了,就是他疯了!他瞪大眼睛,用仅剩的理智圈住她,闪进一大片簌簌飘香的木绣球花丛中。

  这完全不是他本意。

  但剧情已经偏离他的掌控。

  直到这一刻沈肃才意识到,根本就不能按照正常女孩的思维去揣摩刘玉洁。

  他口中满是不知名的芬芳甘甜,连头皮都开始发麻,无论再如何自欺欺人,都隐瞒不了那抹暗藏于心深处的奇怪渴求,沈肃极力挣扎,仰着头控制呼吸,一手别开那只举刀扎过来的皓腕,转而压低身体继续吻,怕她受不住,又缓了几息,目不转睛观察她的表情,重又含住她的唇,并用力捏住她下颌。

  匕首好几次擦过他的肩膀,脖颈,这样游走在死亡边缘的极乐,他很有耐心的品尝,只在必要之时才象征性的抵挡一下,令刘玉洁有无限发挥的空间,却永远也杀不了他。

  “好了,够了。”他气息微乱,强行停止这渐渐失控的教学,“这种方式只能用在我身上,千万别乱用,能忘记最好。改天我再教你个更厉害的。”

  他擦了擦她略微红肿的小嘴,温暖的指肚与她的冰凉相对,如果女孩没有举着刀,没有被他死死抓握在半空中,这一幕也算相当缠绵。

  突如其来的暖意令刘玉洁心生排斥,厌恶的避开。

  “我就这么讨厌么?”他笑了笑,以唇抵她毛绒绒的鬓角,转而俯身横抱起她,“小孩子不能熬夜,睡觉吧。”

  刘玉洁还想挣扎,颈窝一麻,是他按的,“沈肃……”她呢喃着陷入昏睡。沈肃弹弹那两片樱桃般的红唇,方才依依不舍离去。

  醒来时窗外一片明亮,传来几声悦耳的鸟鸣。刘玉洁摸了摸微肿的红唇,眼底掠过一丝愤恨。

  再一看抱在怀里的福气娃娃,头上绑了个小字条,沈肃写的。

  他为昨晚的冲动道歉,表示随时可以负责。

  如果不想要,他可以答应她三件事。

  别以为什么奇怪的条件我都答应,比如让我去死,没门。他慎重强调这一点。

  洗漱的时候,刘玉洁将嘴巴里里外外反复刷洗一遍,还用整整一壶玫瑰茶漱口,绿染和绿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严格来说沈肃还算有克制力,除了含住她的唇并没有做更过分的举动,他的气息也很好闻,但她不喜欢,虽不至于想挖掉被他亲过的地方,但从里到外漱口还是有必要。

  只有那张纸条,她点火烧了三遍最终放弃。

  那样的人应该很重承诺吧?三件事,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毕竟有些东西是砚从兄和九安无法触及的……

  也或者……可以骗他做些他不知道的危险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020玫瑰


  沈肃抚着唇坐在案前陷入沉思。

  探头探脑了半天,周明决定暂且不进去打扰。他赌沈肃昨晚肯定没干好事,否则就让孙潇潇喝水呛到!

  一转头,孙潇潇正坐在廊下剥橘子吃,脚边还放着一方石锤,沈肃罚她举两个时辰,结果半柱香没到她就开始偷吃。

  “嗳,小心三爷发现……”周明凑过去好心提醒。

  发现就发现,连个橘子都不能吃,干脆杀了我好啦!孙潇潇跳起来就骂,余光瞥见寂静的书房掠过一袭浅蓝的衣袍,破口而出的大骂立刻在舌尖转了一圈,“你当我什么人!三爷只让我举锤可没让我吃东西,为什么拿橘子来害我?周明,你个王八蛋!”

  说完,一橘子砸周明脸上,孙潇潇弯腰拾起石锤“嘿嘿哈”的一举一放。

  你……周明满头问号,摘下脸上的橘皮赫然发现沈肃已经立在廊下。

  就没见过比孙潇潇还不要脸的女人!不亚于咽下一锅黄连水的周明痛苦道,“三爷,您罚我吧,我不该拿橘子给她吃。”

  欸?孙潇潇诧异的目光落在周明脸上:没有揭发我,还维护我,沈肃为什么要这么白痴的人做幕僚?

  出乎意料,沈肃并未追究,脸上挂着一派道貌岸然的温暖笑意,“孙氏,你来。”

  孙潇潇放下石锤跟沈肃进屋。

  没过多久孙氏便满脸贼笑跑出来,周明拉着她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关你鸟事!孙氏力气大,随便一甩就将周明甩墙上,“怎么哪哪都有你,烦不烦,一边去。”

  周明那点花花肠子她岂会不知:哈巴狗儿似的巴巴着沈肃,不就是想要她。呸,臭不要脸!

  真搞不懂大家为什么都想要这么贱的一个人当幕僚?据说当初还拒绝过沈肃,最后为了她才甘愿服侍沈肃。乍一听得这样的消息孙潇潇那颗少女心还扑通扑通跳了几下,原来自己的魅力这么大啊。

  谁知周明笑嘻嘻道,“我还头一回见到力气这么大的女人,你让我戳两下呗,不疼啊,你看这么细的针,轻轻一戳就好,我实在好奇你的……”

  后面的话被孙潇潇一拳堵住。

  ******

  高禄公主的中秋赏花会可不是简简单单赏花,各家千金小姐都在为那天的花露品鉴而努力,谁都想在一群长安名媛之间脱颖而出,获得宫里贵人们的青睐,成为世家争相追捧的千金。

  今年勋国公府有三位小姐受邀,分别是长房的刘玉冉、刘玉洁,以及二房的刘玉筠。

  按照小姚氏的意思,刘玉洁最好先别抛头露面,再瘦一点更有利于将来说亲。刘涉川不认同,他就不喜欢纸片似的小姑娘,看谁都不如还带着点婴儿肥的洁娘可爱,再说那张脸多漂亮啊!

  小姚氏只得同意。心里却不屑,没有纤弱的体态和身轻如燕的风姿哪里还算真正的名媛。当年为了让刘玉冉保持体态纤弱,小姚氏私下控制了她食量,饿的孩子直抹眼泪,但这种方法没敢对刘玉洁用,那可是刘涉川的心肝肉。

  想到这里,小姚氏略有些气闷,又想到美丽的女儿终将在公主的赏花会上大放异彩,心情迅速好转。

  而刘玉冉却没有那样的好心情,反倒忐忑不安,内向胆小如她哪怕在家里坐一年都不嫌闷,唯独头疼往人堆里凑。

  历经两个月,对方家的调查总算有了眉目。消息由刘涉川在刑部的一位同僚传来,那人老家也在渝水,据说三年前,方二郎回乡祭祖,纵马当街踩死一人,踩伤两个,非但不赔偿还指使家丁将受伤的两人活活打死。事后大摇大摆走进当地衙门,甩下一千两银票,“爷有的是钱,罚多少都有!”也就是宁愿被衙门罚一千两也不愿赔偿死者家属二百两,简直不是一般的变态。

  小姚氏又羞又怒,悔不当初。刘涉川当机立断,但凡方伯府来人一概拒不接待,三回下去,方大人便心知肚明,见到刘涉川依然有说有笑,但绝口不提儿女亲事。

  刘涉川也惯会逢场作戏,一笑带过,亦牢牢记下方家的为人。

  长安的簪缨世家又不止姓方的一家,而刘玉冉生得楚楚动人,十分瘦削,并不比二房的刘玉筠差,可惜性格过于内向,但只要有心,再找一个良配也不算难事。唯一令刘涉川遗憾的是长女的亲事不定,连带次女的也要往后推延。

  推延好呀,推延的这段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刘玉洁身心愉快!

  今日休沐,刘涉川坐在书房研究水道疏浚图,叮叮当当的悦耳铃声自外间传来,抬眸就见一张漂亮的小脸躲在帘子后头。

  “看见你了,进来。”

  “阿爹的眼睛好厉害!”刘玉洁提着裙角规规矩矩迈步,山耳猫亦步亦趋紧跟那绣着玉簪花的裙裾。这哪里像猫,分明是只京巴狗。

  “不是眼睛厉害,是耳朵厉害。”刘涉川笑。

  山耳猫脖子上挂着一串小金铃铛。

  都怪你!刘玉洁瞪了山耳猫一眼,它却趁机跳进她怀中,敏捷的不亚于飞檐走壁的轻功高手。

  刘涉川浅笑,目光温柔的落在刘玉洁脸上,促狭道,“怎么耽搁这么久才过来?”

  “我帮姐姐做花露呢,用阿娘陪嫁的方子,弄的我浑身石榴汁。”她神态娇憨,虽是抱怨却嘴角含笑,弄脏衣服不免要重新梳洗一番才能见阿爹。刘玉洁将山耳猫放回脚下,柔声问道,“阿爹唤我来可有好玩的事?”

  到底还是个孩子,就知晓玩。刘涉川抽出一封信函,两指衔着递与她,“你的信。”

  我的?谁会给我写信……刘玉洁满脸疑惑。

  刘涉川暗笑。信函封口仅以简单的对折并未涂蜡,可见沈肃心怀坦荡,且还通过他的手传递,说明并无不可告人之处。

  信函内就一张纸,寥寥数语,笔迹瘦劲清峻,严谨工整,光是如此秀隽的字体已让刘玉洁大为吃惊,再一仔细看内容不禁打了个寒颤,眼角突突直跳。

  刘涉川笑吟吟望着她,“信上说了什么?”

  阿爹并未拆阅!意识到这点刘玉洁立时清醒过来。这信是该死的沈肃写的,介绍了一些饲养山耳猫的忌讳,尤其警告她不得再用香薷。

  香薷?他怎知她用了香薷?

  为了对付周大海,她用了猫类最喜欢的香料,藏在屋内的山耳猫一闻见立刻发癫,扑向周大海撒欢,那时它是没有恶意的,但周大海不明白,把它当普通的猫对待,攻击了它。精神亢奋的山耳猫被陌生人攻击,浑身的毛立刻乍起,行动敏捷,爪牙锋利……周大海的下场可想而知。

  香薷对普通的家猫无害,但不利于山耳猫的成长,易使其失去本性,与普通家猫无异。

  刘玉洁飞快的瞄了阿爹一眼,倘若阿爹知晓香薷的事便也不难猜出小灰为何攻击周大海吧?那么在黑市购买迷/药、毒物什么的……她不敢想下去,阿爹疼她,但发起火来也很可怕!

  她惴惴不安,只能往最坏的地方推测沈肃,难道是要抓着这个秘密威胁什么……

  “给阿爹看看信上写了什么?”本来还不怎么好奇,谁知刘玉洁表情连续换了三个颜色,刘涉川疑窦丛生。

  不,不给!刘玉洁将信别在身后,紧张的血液倒流,面颊微红。

  害羞了!刘涉川失笑,暗暗骂了句沈肃,竟敢当着我的面调戏洁娘。

  “害羞”的小姑娘匆忙对他福了福身子,撒腿就跑。

  ******

  虽然大家脸皮都差不多厚,但周明觉得沈肃略胜一筹,不禁问道,“给人小姑娘写信还经过人家父亲的手,这样真的好吗?”

  “反正她记住我了。”

  “啊?写信威胁就是为了让人记住您!”周明吞咽了下。

  威胁?有吗,哪句话像威胁?沈肃淡淡斜睨他。

  确实没说半个威胁的字,但揭穿人家用香薷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怪不得孙潇潇说你坏透气了!周明脖子一缩,笑了笑,“女人都吃软不吃硬啊,万一惹急了就不好收场。”

  “我不惹她,她还会理我?”沈肃反问。

  咦,莫名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周明一愣。

  两人言归正传,说到最近发生的事,四皇子为人鲁莽倨傲,看上去没多大出息,虽不得圣上看中,倒也不曾严厉斥责,谁知作风愈发狂妄,前几日在马场看中了三皇子身边的小宫女,逼的小宫女投井自尽。据说当时三皇子懊悔难当,自责不该带小宫女来此,但终究还是四弟的名声要紧,便派人送了金银封住宫女家人的嘴,将此事掩盖下来,却不料被五皇子的人捅破。

  死个宫女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这样的场景不免令圣上想起当年的一桩旧事,龙颜大怒,当庭杖责了四皇子,连带三皇子也挨了十棍。

  “三皇子走的一步好棋啊,如此一来,五皇子不免给人落下心性凉薄,不顾手足之情的印象,至于四皇子,本来就这样,再添一笔就更这样了……”周明咂咂嘴。

  虽然挨了打,但重情重义的三皇子不免要令人刮目相看,更别提这两年交口称赞的口碑。

  “让他们咬吧,咬赢了未必是好事。”沈肃眉毛一抬,周明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当晚便修书一封派人送去四皇子府。浑身是伤的四皇子一脚踹开为他上药的宫女,宫女含泪欠身退下,熄灯没多久,那宫女又默不作声立在帘子外面良久,直到确定四皇子没动静方才转身离开。

  四皇子一瘸一拐下床,黑衣人将书信递给他,他打开书信,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动作既麻利又迅速,看完焚毁。

  “替我对沈公子道一声谢。”四皇子望着窗外的明月淡声道。

  黑衣人点点头,纵身消失。

  威宁侯府内,沈肃的大丫鬟夏薇抿嘴一笑,一面伺候沈肃更衣,纤细的手指灵活的翻出衣结,一面道,“晌午的时候孙氏把您要的花露方子送来了。”

  脸色看上去不大好,不过她一向都那样。

  “前些日子丰水田庄送来的石榴,挑一篮子给她。”沈肃心情甚好。

  “那今晚要不要孙氏准备一下?”夏薇粉腮一红,急忙垂下头。

  却没躲过沈肃的眼睛,丫头长大了便会有心思,但他从不动窝边草,这是对未来妻子的尊重,如果需要女人,也该由妻子挑选或安排。

  这样一想,脑海中不禁浮起了那双明亮的杏眸,饱含浓浓的讥诮与不屑。

  她对他是真的不屑。

  不屑你也得嫁给我,谁让你姓刘。沈肃闭上眼,她不止姓刘,长得还很漂亮。

  漂亮的带刺的玫瑰。

  三爷似乎并不明白她的情意,夏薇眼圈一红,咬唇铺好被褥,裣衽一福才悻悻然退下,没过几天,她被沈肃送回姜氏身边,理由是姜氏的一个二等丫鬟生病了。

  


☆、021不该


  刘玉冉将几种花瓣按一定比例均匀铺满大甑。在长安,红蕊露并不算什么稀有的花露,但她做的这个是洁娘的阿娘家传秘方,除了那特定的层次分明的幽香,更添一抹说不出的清冽之气,诀窍便在于加了佛手柑和石榴汁。

  就连对花露颇有心得的小姚氏闻了都赞叹不已。独特的花露,以及含苞待放的小美人,几乎可以预见初次亮相的刘玉冉将是何等的引人注目……小姚氏因为方家而积攒多日的阴霾渐渐散去。

  添加完毕各种材料,厨娘吹着火折子点燃炉灶,以大火蒸馏。

  刘玉冉对绿衣道,“洁娘回来之后,你便告诉她我去针线房取定好的八角玲珑福袋。”盛放香露的琉璃瓶装在这样的福袋中既好看又方便取用。

  绿衣应诺。

  刘玉冉带着贴身婢女梅妆前往勋国公府的针线房,穿过枫泰堂与鸿澜上房中间的竹香园时恰好碰到了二房的刘玉筠和刘玉絮姐妹俩。

  刘玉筠温婉又识大体,刘玉冉向来敬重这位姐姐,但十分害怕刘玉絮,下意识的两手交握,紧紧攥了攥,阖府上下,能让刘玉絮退三分的人唯有洁娘,如今洁娘不在身边,她不想惹麻烦,便微垂螓首。

  “冉娘,我姐姐的花露都做完了,你现在才开始?”刘玉絮瞥了眼梅妆手里的福袋。

  “之前一直在准备。”

  “哦,什么花露需要这么长时间?可千万别跟姐姐的重复,免得让宫里的人笑话。”

  有这么严重么?胆小的刘玉冉并未慌乱,因为做之前她明确的问过筠娘,得知筠娘做的是梅雪露,方才放心的准备红蕊露。

  “我做的是红蕊露。”刘玉冉道。

  为什么她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尤其是刘玉絮。

  “冉娘,你疯了!居然跟姐姐做同一种花露。”刘玉絮尖叫!

  梅妆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刘玉冉。

  “我没有,筠娘做的是梅雪露……”

  “你撒谎,姐姐明明告诉所有人她要做红蕊露!”

  “发生什么事了?”一道和和气气的声音传来。

  八月的阳光依旧刺目,佟氏在众人的簇拥下笑眯眯而来,立在随风簌簌的美人蕉边。循声而来的还有祖父,他晚到几步,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佟氏笑道,“小姑娘家闹着玩,吵吵才热闹。”

  不,我没有吵,我还没说话呢!刘玉冉眼瞳一缩,嘴角微翕,就见刘玉絮猛然指着她,无比委屈道,“祖父,冉娘居然也做红蕊露,这不是要害姐姐吗?”

  “不是的,我问过筠娘,她说不做我才做的!”刘玉冉急急地上前解释。

  “絮娘,你给我闭嘴。冉娘是你姐姐,你怎可指着她大呼小叫。”刘玉筠同时喊道,忽然拉住刘玉冉,将她拽了回来,“冉娘,别跟絮娘吵架好吗,是她不懂事。我没关系的,我再换个花露还不行么。”

  这下勋国公刘义方终于弄明白发生什么!大为光火,筠娘提前半个月就做好红蕊露,还当着他的面拿给佟氏品鉴,大家都知道,难道冉娘就不知!如今闷不吭声也做红蕊露,其心可诛!

  “冉娘,你为何要这么做?”刘义方厉声问。

  刘玉冉茫然四顾,“我没有!祖父,我也不知怎会这样,之前问过筠娘,她明明说……”

  “冉娘,我重新换一种还不行,你就不要责怪絮娘了好吗?”刘玉筠大声道。

  我没责怪啊!刘玉冉百口莫辩,刘玉絮却一脸害怕的躲到刘玉筠身后。

  她还有脸责怪别人?!刘义方怒不可遏,对刘玉筠道,“做错事的是冉娘又不是你,你为何要重做?”

  “我是姐姐让着妹妹应该的,祖父莫要动怒……”刘玉筠咬唇,泪光莹莹。

  刘玉冉压根就插不上嘴,难以置信的瞪着刘玉筠,“筠娘,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佟氏笑吟吟的打圆场,“我知道冉娘是最乖巧懂事的。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既然筠娘在你之前,而你也才刚刚开始,不如让着筠娘一回吧,也算成全了她这一个多月的辛苦。”

  她辛苦,我就不辛苦么?刘玉冉一口气堵在胸口,偏又是个拙口笨腮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筠娘,你怎么哭了!”佟氏惊讶道,原来刘玉筠早已梨花带雨。

  “祖母,是我不好,我不该做红蕊露,这样祖父和冉娘就不会生气了,还是让我回去重新做吧。”她越这样说,刘义方便越来气。

  冉娘生气?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这些年刘涉川越来越有出息,为了忍让他,佟氏春夏秋冬都不敢在家里随意走动,唯恐碍了他的眼。如今他养的女儿也是一个比一个能耐,且不说那目中无人的洁娘,至今也不曾喊佟氏一声祖母,就连冉娘也变成了这个样,凡事掐尖要强,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抢。

  刘义方恨声道,“筠娘哭,你也跟着哭,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她一心让着你,你呢?非要掐着一瓶破花露断了姐妹情分么?”

  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筠娘和佟氏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盆油,泼在越烧越旺的祖父身上……

  刘玉冉目中满是陌生,透过朦胧的泪光无措的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断的扭曲拉伸,那么狰狞。

  可她不能哭,她一哭就是不懂事,就是忤逆长辈,而筠娘一哭,所有人都会心疼。

  “祖父,冉娘还小,看在大伯父的面上求您不要为难她。”刘玉筠眼泪汪汪求情。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教训孙女还要看儿子的脸色!刘义方怒不可遏,“事无大小之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就算天皇老子的面也没用。冉娘,你给我回去闭门思过,好好想想为什么!”

  简直是无妄之灾!被祖父当众狠狠训斥一顿,刘玉冉面色惨白的扶着梅妆回到冉心园。

  晚膳只勉强吃了几口,待刘涉川离开后,她才跪在宴息室战战兢兢对小姚氏说,“阿娘,我……我不想参加宫里的赏花会……”

  她本就内向,从小到大受了委屈只会暗自垂泪。不是不懂诉苦,而是阿爹那样高大,似乎与她有着无穷的隔阂,至于阿娘,她最怕阿娘失望的目光,唯有不做不错。

  若不是刘玉洁眼明手快,小姚氏那一巴掌就要落在刘玉冉白嫩的小脸上。

  气得小姚氏一个劲抹眼泪,骂她不争气。

  前世刘玉洁并没有收到赏花会的邀请,得知姐姐也不参加,不由高兴还拉着姐姐到处玩。至于此生为何收到,她并未深思,却发现姐姐并非不想去,而是中间发生了什么,否则又何必不辞辛劳的准备花露?

  刘玉冉并没有对小姚氏透露今天发生的事,知道又怎样?以阿娘的性子,除了气的直哭,哪里是二房和佟氏的对手。没得平白再遭她们一番羞辱。

  准备了这么久的红蕊露……就这样不能做了。刘玉冉失魂落魄的离开宴息室,刘玉洁追了出去,一把拉住梅妆,问她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玉冉知晓刘玉洁厉害,不准梅妆说。唯恐事情闹大,惹得祖父越发不快,说不定还要对阿爹发脾气,那样阿爹就更不喜欢她了,她默默垂泪。

  以冉娘的性子,不说便真的不会说。刘玉洁转身离开,家里到处都有下人,只要按照姐姐今天的活动路线稍一打听,很快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长房如日中天,刘玉冉又如此美丽,倘若出席赏花会哪里还有二房发挥的余地。

  刘玉洁不得不重新正视这位未来的五皇子妃——刘玉筠。

  严格来说,前世刘玉筠也没做过啥特别对不起她的事,顶多抬起高傲的下颌露出睥睨蝼蚁般的微笑。这种笑对刘玉洁而言,不痛不痒,姜氏房里的下人天天用这种眼光打量她。

  如果硬要找个缺点的话,勾引沈肃勉强算一个,但她都不怕死,刘玉洁更觉得无所谓,反正自己没勾,姜氏要赖也赖不到自己身上。

  当时面如白纸的姜氏望着五皇子妃抱着自己的儿子,转过头,问同样震惊的刘玉洁,“我是不是在做梦?”

  刘玉洁顿了顿,“没做梦。”

  姜氏晕倒在她身上,她抱不动,两人一起歪倒,惊动了沈肃。他推开刘玉筠,怒容满面走过来,抱起姜氏拖着她便离开。

  “沈肃,我什么都没看到……”她被他拖得前脚不跟后脚。

  “你怕什么?”沈肃平静的注视她。

  她当然怕,怕被灭口。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她哭道,“我保证不会说出去,你别杀我!”

  沈肃沉吟片刻,“洁娘,我没抱她。”

  对对,没抱!打死也不能承认!她忙不迭点头,“我们快点跑吧!”

  沈肃一面骂她永远抓不住重点,一面扛起她。

  所以刘玉筠喜欢沈肃?

  那为何又不择手段参加赏花会,千方百计嫁给五皇子?

  刘玉洁倚着白玉栏杆,漫看一池锦鲤游来游去。

  刘玉絮携着婢女红绸一面说笑一面散步,直到与刘玉洁“不期而遇”,她笑容微僵,斜着眼打了声招呼。

  刘玉洁充耳不闻。

  虽然两人平时见面就掐,但这样赤/裸裸不给面子倒还是头一次,刘玉絮气冲冲走过去,以扇掩口,用极小的声音道,“你聋啦?”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韩渣与女主正式见面,会有怎样的火花?(女主:给我一把火,我要烧了他)



☆、022遇他


  刘玉洁轻摇罗扇,侧脸幽幽一笑,“没聋。”

  好一个没聋,所以你是故意不答腔给我难看是吧?

  刘玉絮不怒反笑,“你有这闲工夫在府里瞎逛,为何不去给祖父祖母请安?”

  “正要去啊。”刘玉洁翻看手中扇柄,轻慢的态度渐渐激怒了刘玉絮。

  正要去?撒谎就不怕咽下舌头噎死!刘玉絮冷哼一声,“从前见你还有几分真性情,如今倒越发的虚伪起来,恶心。”

  “是姐姐教的好,妹妹怎能不认真学习。”刘玉洁侧首一笑,“絮娘,大家都知道我不会泅水。”

  关我屁事?刘玉絮哼了声。

  “可是你会啊!”

  这熟悉的满满恶意的微笑……刘玉絮猛然意识到什么,也顾不得仪态往后退了一大步,脚下一个趔趄,刘玉洁伸腿绊她。

  红绸尖叫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姐与大房的洁小姐翻下了白玉栏杆,桥下是府里最深的锦鲤湖。

  救命啊!小姐落水了!

  丫鬟们乱成一团,尖利的呼救声响彻勋国公府上空,一阵忙乱之后,五六个会水的婆子朝这边冲来。

  刘玉絮惊怒不已,没想到刘玉洁为了报复她真敢拉着她跳湖,难道忘了她是府里最会泅水的姑娘?反倒是她自己旱鸭子找死……镇静之后,刘玉絮的眼神幽森森的闪烁,既然你这么想跳湖,我就送你去死好了。

  然而踹出去的脚并没有收回,暗夜黝黑的深水中,她看见刘玉洁苍白的面容,嫣红的唇,仿若美艳的索命女鬼在微笑,两手拉着她的脚踝扯她游向深处。

  不,不!终于意识到了危险,刘玉絮放声尖叫。

  洁娘一向怕水,去年夏天还差点淹死。

  怎么忽然会泅水了?!

  鬼啊!刘玉絮不停翻着白眼,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晌午。

  “有鬼啊!”她胡乱抓了一把,猛然睁开眼,阿娘董氏盛怒的面容近在咫尺。

  “孽障,她要请安你就让她去呗,难道你祖母还能让她讨了好处?这么点小事值得咱们大动干戈?眼皮子浅的小孽障,如今不管谁的错,不会水的洁娘掉下去,你祖父都没法饶了你!”

  我没拦她请安!不,她根本就没想请安,是陷害我啊!刘玉絮百口莫辩。

  “她不会泅水,陷害你也犯不着跳下去!你怎么这么糊涂!”董氏压着嗓子吼道。

  刘玉絮双手捧头:“阿娘,这回真不关我事,是她陷害我啊,你们千万别上她的当!”

  不管有没有,为了平息刘涉川的怒火,她都将被禁足无法陪同姐姐一起参加赏花会。不能参加赏花会她还费那么大劲打击刘玉冉干嘛?不能参加赏花会,她该如何在世家公子跟前露脸?这次去不成,恐怕以后再也没机会!刘玉絮咯吱一口痰堵在心口,再次晕了过去,却被刘玉筠掐醒。

  望着姐姐那双阴暗又美艳的桃花眼,刘玉絮满脸茫然。

  “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给我听。”刘玉筠半眯美眸。

  刘玉絮气急败坏的复述了一遍。

  在座之人的表情由红转青,佟氏紧抿唇角,鲜红的指甲几乎要揉烂了帕子。

  “她这么嚣张,现在都敢打我,将来又岂会容我进威宁侯府分她一杯羹!”刘玉絮大哭不止。

  “闭嘴!”佟氏呵斥一声,目光微闪。

  那杯羹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分给你,而且还得一分不少的给。

  刘玉筠没耐心的横了一眼不成器的妹妹,“有祖母在,即使嫁给了沈肃,她这一生都将不得沈肃喜爱,你急什么?”

  ******

  淡香缭绕的闺房,刘玉洁盘腿坐于床上,平静的望着刘玉冉,“姐姐,现在你相信我能保护你了吧?”

  “不是絮娘推你,是你推了絮娘!”刘玉冉瞪大了眼睛,天真无邪的洁娘……也会像筠娘那样害人,不,洁娘不是害人,只是想保护她。但她还是忍不住疑惑,“你怎会泅水?”

  我就是会啊。刘玉洁淡淡一笑。

  “是不是在丰水学的?”刘玉冉自动理解。

  嗯。刘玉洁忍住心头不适。

  “谁教的?”

  “他死了。”

  刘玉冉惊惶的缩了下,不解洁娘为何对教她泅水之人如此反感。

  察觉自己的失态,刘玉洁翕了翕嘴角,莞尔一笑,“是真的,他死了,所以不想再提。”

  哦。刘玉冉惴惴不安的点头。

  刘玉洁揉了揉脸,才发现两腮濡湿。因为泅水是韩敬已教的就不敢面对么?不,她偏要面对,今后还要面对更多有关他的一切!潜意识告诉她,想要对付韩敬已,就不能害怕他!

  刘玉冉完全不知所措望着洁娘。

  “洁娘,你别怕,我也会保护你的。”她以为刘玉洁在后怕,倘被祖父知晓,一顿家法自是免不了。

  姐姐温柔的抱住了她,刘玉洁一愣,也伸手抱住刘玉冉,泪花闪烁。

  很温暖呢!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姐姐始终未曾抛弃过她。

  少顷,姐妹俩相视一笑。

  “那么赏花会还去吗?”刘玉洁问。

  “去啊,为什么不去?”刘玉冉抬起下颌。

  纵然胆小内向,姐姐的骨子里也不乏阿爹的傲气。

  落水的事引起一片哗然,但不管祖父如何生气,也只是罚了刘玉絮闭门思过以及不得出席那个本来就没她份的赏花会。

  惩罚很轻,刘玉冉愣神,一抹酸楚漾满鼻腔。絮娘差点害死阿妹,惩罚竟然也只是闭门思过,而她,祖父连解释都不肯听,便认定她有罪,为一瓶花露罚她闭门思过。

  一开始就没将“公正”两个字寄托于祖父。刘玉洁淡淡道,“我陷害絮娘,她们心中有数。”

  刘玉冉大惊。

  “那又如何,你看他们不还是连求证也不求证便定下絮娘的罪。我就是要让絮娘感受一下她加诸在你身上的冤屈。不过这都算轻的,不能参加赏花会,将成为她毕生的遗憾。”刘玉洁目光和缓的落在刘玉冉茫然的小脸上,“可惜我没抓到筠娘的把柄。”

  “不,这样就够了。”想起筠娘,刘玉冉忽然有些退怯。

  “受了委屈就应不择手段还回来,即使输,心也不能屈服,更不能求饶求救。”刘玉洁道。

  “祖父会生气的。”刘玉冉泪珠滚了出来,她不像洁娘,还有阿爹护着,不,她现在也有人护着了,洁娘护她。“我不想你也被祖父骂。”

  “他骂的再狠我也不伤心。”刘玉洁不以为然。自有了佟氏,祖父便不是她的祖父了,而是二房和四房的。

  嬷嬷有句话说的没错,男人疼哪个女人,心就偏到哪个女人的孩子身上。祖父喜爱佟氏,心自然偏向佟氏的孩子。而祖母,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妇人,相识在祖父贫贱之时,怎比得上长安六品官儿家的佟氏,在最美的年华遇见平步青云的祖父。

  据说当年佟氏为了不让祖父为难,亦然决定出家,祖父一骑轻尘二十里追回佳人,成就当时一段风流佳话。刘玉洁百无聊赖的理了理披帛,出家还用跑那么远,直接卸掉珠钗绞了头发不就成。

  刘玉冉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有些模糊的刘玉洁,洁娘……你的戾气太重了。

  ******

  自丰水回来后刘玉洁每日都有抄经的习惯,一日一张,集七七四十九日便送往如闻寺请住持空止置于金炉焚烧。

  起初,空止问,“若为消前世业障不必如此频繁……”

  “我前世不曾作恶,无业障。”

  空止略顿,如水空明的目光自她眉心迂回扫了一圈,便双手合十,“那么施主求什么?”

  “求今生。”

  “世人信奉我佛,皆为前世与来生,施主却只求今生。”

  “我活在当下为何要求前世与来生?”她偏着头问。

  阿弥陀佛。空止唱念一句佛偈。

  此后她来送经,空止便再无二话,这可高兴坏了扫院子的小沙弥,每回都抢着为她开门,引路,然后捧着刘玉洁赏的窝丝糖大口咀嚼。

  “小师傅,你这么重口欲,哪里像出家人?”绿衣存心逗他。

  小沙弥面皮微红,念了句罪过罪过,对刘玉洁施礼道,“住持正在给一位老熟人讲经,施主请自便,小僧这就去为你泡壶茶。”

  此时正是玫瑰色的朝霞满天,她像受了邪恶的蛊惑,真的自行走出了禅房。绿衣不远不近的跟从,从刘玉洁淡然的神情看见一抹光亮。

  粉白的墙,青色的瓦,沿途一片无人打理的千日红,如火如荼的盛开。这是一处她极少涉及的院落,有只欢唱的金钟儿扇了扇翅膀一跳老远,这让她想起了丰水的麦田与稻花香,脚步不由得轻快,穿过一片片葳蕤的绿植,“绿衣,快帮我编一只蝈蝈笼。”她弯腰俯身,不曾注意身前一片阴影。

  绿衣试着提醒她,“小姐……”

  嘘——别说话!她屏息欲跃,一只莹白如美玉的大手却抢先按下,伏于碧绿之中,只差一点点,她的手就要按在那只修长的手指上。

  刘玉洁愣怔,抬起了尚且稚嫩的小脸。

  尚未及笄的年岁,柔嫩若花瓣,冰雪一样的肌肤,黑莓似的眼睛,在那亮若星辰的瞳仁里深深的折射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秀美面孔。

  韩敬已捏起挣扎的金钟儿,左边嘴角一挑,“捉到你了。”

  刘玉洁脑中一片茫白,耳边轰隆隆巨响,头顶上方,玫瑰色的朝霞吸走最后一寸亮光,黑夜降临。

  安静的几乎化成树木的重甲护卫列成一排,默然立在廊下,而绿衣被其中一个目光如电,衣着从三品的禁林卫首领拦在身前。

  “那是承易郡王。”禁林卫首领冰冷道。

  可是……那是我家小姐。绿衣眼睫轻颤,不知所措。

  像是度过了一生那么漫长,刘玉洁渐渐找回了呼吸。

  韩敬已眼睑微垂,似一片三月的桃花瓣,将金钟儿递向刘玉洁,“想要吗?”

  她摇了摇头。

  “你就是那个每隔四十九天便来烧经的小香客。”他饶有兴味的打量她。

  不管千山万水,不管前世今生,冥冥之中那只手总会送她与他相遇。

  刘玉洁僵硬的点点头。所以他就是空止的老熟人。

  德高望重的大师,不,称韩敬已为老熟人的臭和尚算什么德高望重,她的经,白烧了。

  忽觉发鬓微动,她如触电般缩了下。

  韩敬已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朵花别于她鬓间,娇艳相映,佳人如梦。

  “我,叫韩敬已。”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023遇他


  镇定,镇定。

  刘玉洁不断告诫自己。

  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女孩,却有种异样的柔软的娇小,令人意想不到的美丽,他只是稍稍靠近,鼻端便溢满熟悉的香甜气息,以及那鬓角微曲如烟的碎发,都结成了这长久以来难以忘怀的诱惑。

  韩敬已伸手扶起她,“别怕,我不是坏人。”

  这恐怕是刘玉洁听见过的最大的笑话。

  他不是坏人?

  难道是好人?

  好人会这样直勾勾盯着良家女子?

  好人会让走狗拦住良家女子的贴身婢女?

  那世上真就再也没有好人了。

  原来韩敬已不止禽兽,少年时期还如此好色!

  卑鄙!卑鄙!

  “您的护卫吓到我的婢女了,能不能让她站到我身边……”她说道。

  是我吓到了你,你想站在她身边吧。韩敬已微笑绕她迈了几步,并不打算满足她,反而不紧不慢问道,“你是哪位府中的千金?”

  我是谁家千金与你何干!去死吧,禽兽!

  刘玉洁在心里呐喊,憎恨无比。

  “回殿下,勋国公刘府。”她说道。

  韩敬已“哦”了声,由于身高的差距,他一直保持上半身前倾的压低姿势,这让他的气息时不时的入侵刘玉洁努力保持的安全距离。

  尽管她已有些晕眩,但依然以超乎寻常的克制力压下尖叫并捅他两刀的冲动。

  别说这些铁桶般的禁林卫,就算单打独斗她也不是韩敬已的对手,对付这样的人,要么不出手,要么一击致命,否则后患无穷。

  “你怎知我是殿下?”他直起身体,这样的姿势让刘玉洁感觉声音从头顶传来,偏冷的低沉。

  “殿下的名讳中有‘敬’字,鹿靴绣着皇室专用的暗纹。”

  你当我瞎么,问我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知道你不瞎,存心找你聊天罢了。韩敬已道,“你是刘涉川的女儿。”

  “殿下怎知家父是刘祭酒?”刘玉洁一愣,抓住韩敬已话语中的破绽。

  我当然知道,你身上哪里有块胎记我都知。韩敬已丝毫不见慌乱,“这种事情我一看就知。”

  一看就知,骗鬼去吧!

  她假装上当不再吱声,心绪早已翻江倒海,现在韩敬已就对刘府这般了解,那么当年阿爹被连累究竟是巧合还是预谋?

  如果是预谋……那么世上便再也找不到词语来形容这个男人的狠毒。

  绿衣心急如焚的徘徊在一射之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尚未及笄的小姐怎会令郡王殿下如此感兴趣!

  她不敢往那方面想,但目光投过去,小姐的面孔惊人的婉丽,即使微微丰腴也不显粗壮的身子,反倒有种软玉温香的娇态,修长的腿,白皙纤细的脖颈,别说她不符合长安名媛的风姿,那些大老爷们身边受宠的哪一个不是玲珑婀娜,唯有正室,才一个个端着形销骨立的架子。

  绿衣使劲摇了摇头,及时的制止了发散的越来越远的思维……

  韩敬已道,“我带你去后山玩吧,那里藏着一处桃花源地,比普众寺更有意思。还有很多你喜欢的小虫子,不管萤火虫还是会叫的蟋蟀,我也会编笼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刘玉洁的手太冷太冷,从内到外的溢出寒意,溢出战栗。

  “你害怕我?”他倾身歪着头打量她微垂的目光。

  是,我很怕!

  怕一个忍不住挠花你的脸!

  不,是一刀捅死你!

  “殿下的心意臣女不甚感激,但天色已晚,男女有别,恕臣女无法陪殿下同游。”她说道。

  时隔数月,提前五年在长安相遇的他与她,似乎和预期的有什么不一样。

  不应该啊。

  韩敬已目光微冷,袖摆华美的木槿暗纹在风中瑟瑟而舞,实不辱没这副衣冠禽兽的皮囊。

  她可真冷静。

  那个颤颤巍巍,惶如小鹿的她呢?

  这不同寻常的表现。

  犹记初次见面,假装对她好,她信以为真,叫她一声“嫂嫂”,她也傻乎乎答应,问她想不想见沈肃,她茫然的摇了摇头,问她想不想回家,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想回家啊,那你亲我一口。她趔趄两步,小嘴半张的望着他,似怀疑自己听错。按照这样的脑子倒推五年,拐跑她也只需一块糖。

  可眼前的小姑娘真不像是用糖便能拐的。

  恐怕用心也不行。

  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爬上嘴角,韩敬已嫣红的唇似吸饱血的花瓣。

  他理了理广袖博带,“倒是我疏忽了,小姑娘天黑以前是得回家。你走吧。”

  刘玉洁转身就走。

  “等一下!”

  就知这畜生没那么好打发!她回首,挤出一抹浮在表面的薄笑,“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浓荫如盖的菩提树下,伴着冗长而庄严的诵经声,快步走来的韩敬已倾身将她摁进怀中,刘玉洁脑子“叮”的一声,几乎要炸了!

  他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女孩脚尖离地,整个世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一片火热,唯有他心跳一声比一声剧烈,深深的撞击着她柔软的身体。

  刘玉洁神情阴郁,一动不动静卧在这畜生莫名其妙的拥抱中。

  佛祖在看着这一切。

  韩敬已滚烫的双唇贴向她香腮,触感微凉而滑腻。

  禁林卫首领终是拗不过这个美丽婢女的哀求,表情有丝松动,转身走向花影深处,便再不敢上前,因他看见寡情薄欲的承易郡王正拥着初次见面的小女孩,隐约可辨其轻吻佳人脸颊,不时低语。

  一种诡异的近乎妖/媚的亲密在两人之间流转,禁林卫首领揉了揉眼睛。

  “我放你回家,但你被我亲过了,如若不嫁我,会怀孕的……”韩敬已一本正经的说瞎话。

  但这瞎话换成任何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都会相信,可惜刘玉洁不是。

  畜生!

  畜生!

  这辈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还要招惹我!

作者有话要说:  



☆、024遇他


  刘府的马车“得得得”疾奔下山,车里绿衣的脸色比刘玉洁还要苍白

  “小姐,你……你不要紧吧?”

  有没有被轻薄这种话绿衣打死也不敢问。

  刘玉洁垂眸一下一下的擦着脸颊,又掬起一捧茶水连洗带揉,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绿衣想哭又不敢哭,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

  “今天的事一个字也不准透露出去。”她撩起竹帘将锦帕扔出窗外。

  绿衣惶然点头,绞在一起的双手不停发抖。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刘玉洁不敢让阿爹对上韩敬已,如果可以,一辈子都不要对上那个畜生!

  她心乱如麻,汗湿薄衫,脑中不时闪过各种身影。

  砚从兄,不行不行,耿直又瘦弱的砚从兄岂是那变态的对手。

  九安……不,也不行,只要一想起,她的眼眶就酸涩,接他来长安是因为想念更是因为要对他好,而不是再把他的命送给韩敬已!

  她不知自己离开后,韩敬已立在菩提树下,负手来回踱着步子。

  一招手,有个黑影悄无声息走上前。

  “你知道埋在刘府的钉子么?”韩敬已问。

  那人点点头,神情木然,“他们只听命主上,殿下还是……”

  后半句话被韩敬已不耐烦的打断,“那就你好了,我要知道刚才那个小姑娘最近五个月内的一举一动。”

  “殿下恕罪,属下做不到。”

  哦,做不到?韩敬已眼角微挑,“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老五的人。”

  黑衣人仿佛被兜头砸了一拳,难以置信瞪着韩敬已,不知为什么,有一瞬间,他几乎不敢与这俊美的几近邪异的少年对视。

  韩敬已悠然转回身,笑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意。

  阿玉,是你吗,你也回来了?

  其实不用求证,他已身心俱醒,说不出的遗憾还是庆幸。

  不过,这样似乎也很有趣。

  ******

  辘辘的轮毂如急雨驰奔,一路穿过官道,越过低矮的灌木山路,明春山刚下过一场雨,有一块坑洼还未来得及填平。

  吱呦一声,四方四正的车身猛然倾斜,惊得拉车的两匹骏马先后嘶鸣。

  “小姐,轮毂断了!”车外传来马夫小心翼翼的声音。

  侍卫顿时围成一圈帮忙抢修。

  可她一刻也不想停留。

  刘玉洁从车里走出,抢过一个侍卫的马骑上去。

  吓得绿衣一张小脸毫无血色,死死拉住缰绳,“小姐,这是胡马,你……你不能骑啊!!”

  就是家里专门供小姐玩耍的小马,刘玉洁也不见得骑得有多好,何况庞然大物般的胡马,跌下来非摔断脖子不可。

  刘玉洁一愣,握住缰绳的手微不可见的轻颤。

  是呀,她不能骑。

  她还不会骑马呢!

  此生还未颠沛流离到阜南道,没到阜南道就不会遇到韩敬已,那么便也没人教她骑马啊!

  没错,她不会骑。

  如果突然会了,大家一定觉得她中邪。

  刘玉洁怔怔从马上下来。

  就在刘府人马的斜对面,也就是普众寺的山道上,渐渐走来一行人马。

  骑在马上的少年人,一袭靛蓝色箭袖束腰长袍,洁白光滑的额头系了根同色的抹额,从头到脚干净简练的一尘不染。

  “三爷,有辆车挡住去路,您先稍等下,我去……”周明眯着眼打量,话音未落,就被孙潇潇抢白,“我去看看!”她自告奋勇,窜过去,冲刘玉洁一行人喊道,“喂,你们怎么回事呀,没看到我家三爷赶路,好歹出来个人把车挪挪,还给不给人走……啊,周明,你有病啊,一个劲冲我挤什么眼?”

  浓眉大眼,身段窈窕,一如记忆中的美丽,穿着婢女的服饰却盘着妇人头发,虽不得沈肃宠爱,却经常跟在沈肃左右的奇怪通房——孙氏,也是前世唯一一个对欺负她不感兴趣的女人。刘玉洁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转向沈肃。

  绿衣皱眉,“这是沈肃的通房吧,没大没小的,居然还带在身边。”

  沈肃极有风度的忍下用马鞭戳开孙氏的冲动,下马朝刘玉洁走去。

  她的脸色在道路两旁的灯火与天上皎洁的明月里呈现一种不寻常的惨白,黝黑的眸子却泛着异样的神采,忽然拔腿朝他跑来。

  “嗳,她谁啊?”孙潇潇边走边问。

  “求你少说两句吧。”周明不停朝她使眼色。

  沈肃。

  沈肃!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一道灵光闪现,平息了刘玉洁脑中的翻江倒海。

  路面湿滑,她的步伐有些狼狈,沈肃忍不住上前扶住她,终于看清她眸中的神采。

  就像第一次遇见被贼人劫持的她,在发现他时所流露的,这光彩无关情愫,只因他恰好出现在她有所需要时。

  “是不是轮毂断了?”他问。

  “沈肃,你答应过我三件事对不对?”她殷殷望着他。

  “喂,答应你什么?离我家三爷远点。”孙潇潇撸了撸袖子,抬手去推刘玉洁,冷不防被沈肃捏住,“回去。”声音冰冷,不怒而威。

  孙潇潇傻了,呵,娘的,你以为我多爱管你闲事。她灰溜溜去找周明。

  “怎么穿这么少?”他轻抚了下她白的异常的脸颊,寒意凛人。

  “你别管这些没用的。”她挥开他的手。

  “刚才那个丫头不太懂规矩,你要是不喜欢以后可以打发出去。”沈肃指孙潇潇。

  你打发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两人的对话至今还未统一,刘玉洁将重心再次拉回来,“回答我,你是不是愿为我做三件事?”

  “要我做什么?”

  “只要你能做到,我便送你十个绝色梨州歌伎。”她绝非吝啬之人。

  刘玉洁的表舅舅主掌长安水道,直通烟雨繁华的梨州,长安绝不会有人比刘府更易买到上等资质的梨州歌伎。而拥有梨州歌伎几乎已经成为长安贵族男子之间身份的象征。

  就不信沈肃不心动。

  一时之间,他仿佛静止了。

  “谢谢。”沈肃淡淡望着她,声音极凉极轻。

作者有话要说:


☆、025温柔


  十个绝色的梨州歌伎。这是个大方的女孩,他应该感到庆幸,所以很有礼貌的道谢。

  开口才发现连呼吸都有些刺痛,但不想承认。

  她很好,可是他,很生气。

  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她这样看轻?

  没想到沈肃这么客气,刘玉洁想说“这是应该的”,但又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很好说话,便改口道,“沈肃……没想到你也有一处优点。”说完了才发现脱离本意,怎么听着有点刺耳,这可不妙,她急忙补救,“我的意思是……”

  沈肃抬手制止,“不必解释,我自动理解成褒奖。现在我心情糟透了,就这样吧,明天巳时之前,一瓯茶斋见。”

  说翻脸就翻脸,也或者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人。这让刚刚发现他有一丝优点的刘玉洁不得不对他全盘否定。

  她问,“能不能换个地方?”又不是相亲,为什么要去那里?

  “不能。”

  “可是……”

  “你该回家了,坐我妹妹的马车。”

  “谢谢,我家马车很快就修……”

  “那你们慢慢修。”沈肃转身离开。

  搞得她张了好几次嘴都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

  沈肃重新骑上马,“孙氏,帮忙移开轮毂。”

  孙潇潇正跟周明有说有笑,听见沈肃吩咐,撸了撸袖子走到刘府马车前,不等马夫有所反应,抬手一举,好了,轮毂离开了巨大的坑洼,顺便也为沈肃等人让开了道路。

  上至刘玉洁,下至侍卫和马夫,无不呆愣在当场。

  绿衣嘴唇微微哆嗦。她不要小姐嫁给沈肃,这个通房太可怕了!

  走远之后,周明笑嘻嘻道,“我有办法让她不敢提过分的要求哦。”简单的事绝不会落到沈肃头上。偏偏又不能得罪了小丫头,三爷还等着娶她过门呢。是时候为主子分忧解难啦。

  沈肃哼了声,“不必。”

  “您……不会真想要那十个梨州歌伎?”周明咽了下口水。

  “要!干嘛不要?岂能辜负她一片盛情!”

  “这……”望着沈肃甩鞭催马远去的背影,周明摇了摇头,“要就要嘛,干嘛对我发这么大火呀?”

  孙潇潇一脸憧憬,“我也好想要。”听说歌声堪比大珠小珠落玉盘。

  周明愣了下,促狭而笑,“你要来干啥,还不如给我,我送你一片果园。”

  呸,穷鬼!上回欠我二十文钱都没还,你哪来的果园,果皮吧!哈哈,孙潇潇干巴巴笑了两声,横眼走人。

  ******

  翌日辰时一刻不到,一辆朴素的马车来到一瓯茶斋,下来个小少年,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在头顶挽髻,别了枚琥珀色的玉簪,一身圆领茧绸直裰,看上去与普通中上阶层家的小公子并无分别。

  此人正是刘玉洁。但不知为何,所到之处不时有惊诧的目光投来,大家似乎很喜欢偷偷看她。

  她不由得紧张,展开折扇半遮面。其实大家没有恶意,只是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男孩罢了。绿衣轻轻抚着她胳膊,以示安慰。

  主仆二人来到茶室,拉开推门,满室敞亮。本该有一面墙的位置仅挂着一幅巨大的竹帘,此时半卷,屋外一池春/水绿荫,水畔竟还立着两只丹顶鹤,有风吹来花香满室。

  左手边是一扇十二幅山水白绡紫檀屏风,两侧各立一盏半人高的汝窑甜白瓷花瓶,瓶中盛开的鲜花并非这个节气所有,一看便是东市芳台特殊花棚里的稀罕物。

  听见动静,沈肃撩眼扫过来,“坐。”

  他为承诺而来,而她许他十个美人,怎么说都是沈肃稳赚不赔,刘玉洁也不客气,吩咐绿衣守在门外望风。

  “穿女装还能戴个帷帽,你这样一路走来,不怕人看?”沈肃目光自她脸上淡淡掠过。

  “我……”她抚着脸。

  沈肃替她回答,“不想让人知晓刘二小姐跟沈肃在一起喝茶。”

  还指望利用他做三件重要的事,显然不能对他说“是的”,刘玉洁摇了摇头,正襟跪坐茶案前,“其实喝茶挺不错,家里的哥哥们也很喜欢这里。”

  将一碟水晶玫瑰糕推至刘玉洁面前,沈肃一边为她斟茶一边道,“脸色这么差,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她眼睑下有淡淡的阴影,似是藏着无尽的心事。

  “没有。”她回。

  沈肃起身将竹帘放下,空间忽然幽闭,她一个激灵,瞬间释放满身的倒刺,仰首警惕地盯视他。“风吹进来的时候你在发抖。”他解释。

  “谢谢。”她收起倒刺。

  “准备了什么花露参加高禄公主的赏花会?”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刘玉洁蹙了蹙眉,还有心情闲聊,难道不该先说正事,但还是耐心回答,“家里有很多花露,随便哪一瓶都不错。”

  也就是根本没准备。长安花露多如牛毛,想要一款别出心裁的并不容易。

  “这个或许有用。”沈肃递给她一只精致的小匣子,巴掌大,还散发着怡人的淡香。

  “听说这是‘晨露’的方子。”他希望她喜欢。

  晨露!

  饶是时常木然的她,表情也刹那生动起来。

  晨露啊!长安最富盛名的花露大师蓝康的典藏之品,关于它的好坏众人褒贬不一,然而说再多也没用,因为蓝康并不打算与世人共享。

  据说连公主的面子也不给。

  晨露,当之无愧的不传之品。那么以蓝康的尿性,这必然是香品中的极品。

  由此不难想象拿着晨露参加赏花会将会获得何等的殊荣。

  良久才回过神,刘玉洁呐呐道,“为了刘氏女,你竟这么拼,那我可不可以请你做五件事,不,四件……”

  他的心意竟成了她得寸进尺的筹码。

  沈肃双眸半晗,反问,“难道你要嫁给我?”

  “不要。”

  沈肃笑了笑,“那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世上哪有免费的馅饼。

  不应便不应。

  她也就碰碰运气随口一问,不管拒绝与否,皆在意料之中,女孩雪肤般的小脸始终平静。

  “收下吧,这个礼物并不要你付出什么。”沈肃道。

  “谢谢,但无功不受禄。”刘玉洁双手奉还。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再扬起,眸光闪烁破釜沉舟的坚定,“我想我们还是说正事要紧。”

  “我在听。”

  她顿了几息,“我要你……杀了韩敬已。”

  沈肃煮茶的动作一顿,“你没疯吧?”

  他果然认识韩敬已,寻常人只知承易郡王。

  “没。”她说。

  “我要知道原因。”他有附加条件。

  “那么……换一个。”刘玉洁竭力掩饰了下目中那一瞬的不自然,却没逃过沈肃洞悉一切的深眸。她收起视线,淡淡道,“我不想让阿爹外放永州,任何可能沾上永州的事都不行,你帮我阻止。”

  “不可能。”干脆而坚决。

  “沈肃!”连续被拒两次,刘玉洁多少有些不忿。

  不管她提多么不合常理的要求沈肃都不惊讶,因他就没觉得她正常过。“除了圣上,任何人无权做主四品以上的六部官员外放,我顶多帮你打探外放的时间和地点。”

  沈肃这番话令她如坠冰窟,所以让阿爹去永州是圣上的意思……不,不,这种无稽的猜测一萌生就立刻被否决,阿爹的忠心日月可鉴,圣上又如此倚重阿爹,没理由这么做。定是小人利用这次外放栽赃陷害!再加上一心除掉三皇子的韩敬已……

  “为何要杀承易郡王,你就不怕被诛九族?”沈肃换了一种方式套她话。

  她一惊,饱满如花瓣的小嘴微启,失神的望着他,殊不知这样的表情对男人而言,根本就是危险的诱/惑。像是被灼了下,沈肃不自然的别开脸,为心底奇异的悸动而不甘。

  “那么……帮我留意韩敬已的一举一动总可以吧?”缓过来,她冷声问。

  “再具体点。”

  “比如……关于他的婚事。”

  她的肌肤又呈现出那种令人不安的白。

  沈肃盯视她,“跟你有关?”

  “是。”

  “不可能。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藩王绝无可能与重臣联姻,这是不可更改的朝廷法度。”

  藩王绝无可能与重臣联姻么,如果他非要联呢?

  他不是藩王,或者令尊失去一切。

  仿若一桶冰水迎头淋下,寒凉入骨,刘玉洁无法遏止的颤抖。

  韩敬已!

  她太了解韩敬已!

  既然开口要娶她,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强娶。

  藩王是他与生俱来的身份,但让阿爹失去一切……这事他真干的出来。

  不,不,她宁愿承受他的侮辱,大不了与他同归于尽,也不要他伤害阿爹!!

  又开始了,是什么让她如此的恐惧?

  就连红艳艳的樱唇也褪去了血色,湿漉漉的杏眸似有无边的凄惶,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委顿在地。

  “洁娘,看着我,我在你身边,你害怕什么?”沈肃推开茶案,将她抱进怀中。

  温度果然低的吓人。他用力揉着那两只攥紧的小手,呼唤洁娘时温热的气息不时打在她纤细的脖颈,“说话啊。”一手捧起她的小脸,另一手依然用力搂住她,她茫然瞪着他,竭力不让泪涌出。

  “沈肃,沈肃……”

  “我在听。”

  “救救我阿爹,救救我……”她居然也会求人,沈肃垂眸望着她,目光里有自己都未发觉的温柔,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咯,她噎了下,慌乱不已的眼神渐渐凝聚……我,我,她咬紧下唇,自他怀里挣开,一只小手握拳,紧紧挨在心口。

  他还想抱她,左脸立刻挨了一巴掌。

  ******

  推门呼啦一声被拉开,除了脸色略有苍白,刘玉洁神情如常。绿衣欣然迎上去,“小姐饿不饿,我们去多味楼吃点东西吧?”

  好啊。刘玉洁心不在焉道。

  “沈公子呢?”绿衣小声问。

  “喝茶。”

  “还喝!太没礼貌了,也不出来送送您。”绿衣没好气的撇撇嘴。

  幸好没送,万一打起来两人可就彻底撕破脸。毕竟……他还有利用价值。

  主仆二人急匆匆离开茶斋。

  花了三天时间,周明将有关刘玉洁的材料整理一番呈给沈肃。展开过目,沈肃不禁诧异,无论横看还是竖看,她与韩敬已都不可能有交集,恨意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026心痛027大礼


  刘玉洁把一部分希望寄托在沈肃身上,无疑与虎谋皮。

  沈肃与韩敬已互相认识,很可能比她以为的还要熟悉。她这是让狼去咬狈,需承担狼狈为奸的风险。

  然而,也只有这只狼才能给她最有效率的回馈。总比让九安和砚从兄受伤强。

  所以在茶室那出惊慌失措的举动一半真一半假,那是她对沈肃的一个试探,试探他为了刘氏女究竟会做到哪一步。结果大大出乎意料,沈肃居然答应保护她。

  至今她还有点怀疑是不是听岔了。

  要知道“保护”这两个字可就不局限于三件事,很可能要做很多很多……

  但她相信他的能力。

  沈肃二十二岁就穿绯色襕衫,这个颜色非正四品至正三品不能穿,具体品级要看他腰带上的玉銙,正三品十三个,从三品十三个少一金,正四品十一个……刘玉洁拧眉仔细回忆。前世她很少正眼看他,当然也可能是不敢看,哪里清楚玉銙究竟十一还是十三。

  那是两个人第二次在一起,她手忙脚乱伺候他更衣,可是男人的革带很奇怪,长这么大第一次碰怎么解也解不开,沈肃垂眸看她,催了她一声,她吓得手一哆嗦,指甲险些断了,这样的她看上去大概很可怜,他当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醒来时那条革带就躺在她的右手边,她翻过身目光寻找着落点时被玉銙上的光芒所惑,随着烛光摇曳,排列的整整齐齐,中间缺了一块……所以……那是十三少一金!二十二岁的他居然官至从三品,仅次于阿爹!

  回到府中平静的过了两日,距离赏花会还有五天,重新做花露已经来不及,刘玉冉打算去御香斋随便买一瓶,谁知刘玉洁将蒸馏好的红蕊露拿出来,“就用这个,咱们就叫柑露。”

  这不太好吧!

  “她们会向祖父告状……”刘玉冉声如蚊讷。

  告状?

  这些年她们告的状还少吗,再多一笔又何妨?

  刘玉洁唇畔讥诮,“祖父的心本来就是偏的,做的再好佟氏一句话便能抹杀。咱们还不如怎么舒服怎么来。”

  一丝怅然浮上眉心,刘玉冉不禁琢磨起洁娘的话。

  如何才算舒服。

  首先想到吃饱肚子。听起来很不可思议,锦衣玉食的她很少吃饱过。

  絮娘时常嘲笑洁娘痴肥,然而家里的从兄们最喜欢的还是洁娘,更别说逢年过节遇到的表兄,盯着洁娘的眼睛几乎要拔不出。

  这么一想,吃饱肚子也没什么。

  是该换个肆意妄为的活法。

  然她终归是个木讷又娇怯的小姑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肆意妄为。

  此事就此揭过,刘玉洁离开冉心园,满身疲倦袭来。从前都是姐姐哄她,她只顾伤心,一个劲诉苦,如今才发现想要在乎的人开心一点有多耗费心神,尤其自己还深陷泥潭之中。

  当年姐姐便是此刻自己这种感受吧。

  那些柔弱的微笑背后是否也挨了婆婆打骂,丈夫冷落,下人欺凌……

  是否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落泪,苦闷而无助?白天还要笑脸迎人,甚至咬牙宽慰天真的妹妹。

  其实冉娘……也只不过大她半岁。

  刘玉洁默默静立微风习习的秋千边,面对一丛蔷薇,失了神。

  绿衣的一声“老爷”惊醒她,转首,阿爹笑吟吟负手走来。

  今天回来的比往日都早,圣上只留他下棋,见他受制于天威,不曾拿出真本事,便喊了偏殿的承易郡王。想不到郡王小小年纪竟有意想不到的精湛棋艺,二人在圣上眼皮底下你来我往足足一个多时辰,看得圣上拍手称快。

  临近中秋,明月几乎成圆,刘涉川感概万千,想起了大姚氏,便也想起洁娘。

  “这么晚了还没睡?”

  “阿爹不也没睡。”

  刘涉川笑了笑,“从前你阿娘也喜欢秋千,但凡有绿荫的地方都要被她安一个。”

  阿爹甚少提起娘亲,此时突然话多,可惜笑意再深也消融不了眉宇间的郁色。

  阿爹在乎阿娘!突然之间,刘玉洁醒悟。

  大姚氏去世的时候,刘玉洁才七岁,犹记得那是个特别擅长穿衣打扮的美妇,因家里有个做商贾的哥哥,不免被妯娌看轻,跟娘家人的来往渐渐变淡。佟氏曾用极其恶毒的软话刺激她:你阿娘脾气不好,平日里最好拈酸吃醋,最后把自己作死了。你不回去好好哄着沈肃,难道也要作死自己?哪个爷们不纳妾,不纳妾你一个人伺候的周全?!

  刘玉洁不禁问道,“阿娘脾气不好,是真的么?”

  “是真的。”出乎意料的回答。

  原以为阿爹会不遗余力维护阿娘。

  “脾气不好你还娶她?”

  “感情这种东西很玄妙的,大概越在乎越争吵吧。”刘涉川用跟大人交谈的神情笑看她。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个风流儒雅的阿爹确实经常惹娘亲哭泣。

  “那一定怪阿爹,阿爹不够体恤娘亲。”

  这话着实大胆,但也只有刘玉洁敢说。

  大姚氏去世之前,虽说刘涉川只有小姚氏一个姨娘,但却有很多通房,家里还养了两个梨州歌伎。

  这个世上最爱他的男人,最好的父亲,其实是个坏男人。刘玉洁心情复杂。

  哪有做女儿的这样议论父亲!刘涉川有瞬间的失神,却忘了斥责。

  不禁忆起阿莹走的那天,刚下过一场雪,早膳也没吃多少。他过去哄她,向她解释通房马氏怀孕真的是个意外,他也不知马氏胆敢不喝避子汤,要打要杀任由她发落还不成。

  阿莹难得平静,温顺的听他道歉,神情萧索,忽然笑了,眼底有一抹难掩的疲倦。一面给瑞哥儿穿衣服,一面说要回娘家看看。

  这一去再也未回。

  雨天路滑,被两辆失控的马车撞翻,跌破脑袋,不知为何,一声不吭的就去了。

  他消沉很久,几乎一蹶不振。

  “阿爹。”

  洁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阿爹,我不想嫁给沈肃,因为他和你一样,你们是同一种人,所以你才喜欢他。”她的胆子越来越大,已然惊世骇俗。

  少年得志,两榜进士,长安少女竞相追逐的美男子……直到这一刻,刘玉洁才赫然发现,沈肃同阿爹竟如此相像。

  一个是最讨厌的男人,一个是最爱的男人,却是同类人!

  忽然觉得有点冷,汗毛随着一阵微风根根立起。

  刘涉川从未见过这样的洁娘,像是被霜雪打过的花/苞儿,颤巍巍的美,尤其那双忧郁如雾的眼,心莫名痛起来。

  险些以为阿莹还魂!

  刘玉洁怔怔道,“阿娘脾气不好,其实我的也不好,你把我嫁给沈肃,我可能活不过二十岁。”

  前世她真的只活了二十岁,还不满生辰的时候。

  连一只小虫子都不敢杀的她,死前杀了九安,然后又杀了自己。

  “既然不喜欢,为何跟他喝茶?”他一直没问不代表不知道。

  喝茶……阿爹怎么知道的?刘玉洁凝咽。

  原来那天阿爹在楼上,隔着栏杆将她一举一动收入眼底,期间还不时与同僚闲谈几句。

  不是这样的,我没跟他喝茶,不,是喝了茶,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刘玉洁百口莫辩。

  刘涉川冷着脸,甩袖离开。

  ******

  中秋赏花会,也是刘府的姑娘第一次进宫。

  刘玉筠穿戴一新,犹如一朵幽幽绽放的香兰,清丽可人。她准备的花露并非红蕊露,而是玉簪露,这是二房董氏的传家秘方,之前的红蕊露不过是用来刁难刘玉冉罢了。

  如今弃用,借口还十分漂亮:不能让冉娘为难。祖父听了心疼不已,为何田氏的孩子就不能像佟氏生的这般懂事?

  罢了罢了,农妇田氏如何比得上知书达理的佟氏,没有可比性。

  长房的两个小姐妹手牵着手上车,穿着一样的浅紫绉纱短襦,烟纹百合裙,行走之间月白色的裙角似有浅粉流光,如此精湛的绣工肯定是谭记的。

  刘玉筠眼底闪过一丝嫉色,谭记刺绣分东西二家,东家只为宫廷服务,西家则接待三品以上世家。这么好的东西,她是有钱也穿不上,恨得心直跳。

  她一直瞧不上长房的两个丫头,冉娘懦弱,空有一张漂亮的脸但是没脑子,洁娘娇纵,却越来越像大姚氏,美艳不可方物,可惜她不爱惜身材,好好一个千金小姐,长成了贱婢的身子,才十四岁就这般媚惑,真让爷们没法多看一眼,下作!天生就是个做玩意儿的料,上不得台面。

  洁娘的身高不显,身材确实发育的有点快,小姚氏又羞又无奈,这种事怎好说出口,只能让人做了宽大的披帛给她遮掩。

  经过了那样的事,刘玉冉面对刘玉筠不免有些别扭,可刘玉筠居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有说有笑,落在别家千金眼里不知她们有多相亲。

  姐妹相亲不是坏事,不亲的话丢的也是自己的脸,刘玉洁和刘玉冉虽不屑,但也由着她惺惺作态。

  赏花会设在皇家最大的花园——百芳宫。

  高禄公主在众内侍的簇拥下登场,浣花锦衫搭配牡丹薄水烟裙,高贵又漂亮,一种盛气凌人的漂亮,好在她的母妃柔妃十分温和,宴会笙歌燕舞,看着绝妙的景,吃着皇家的饭,但刘玉洁浑身不舒服。

  规矩太多,找她说话或者偷偷打量她的人也太多。

  这里的人不像丰水乡下,看人都是光明正大的,你看过去,对方立刻回一个腼腆的笑。而宫里,让人捉摸不透,浑身上下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眼刀,偏无影无形,杳无踪迹。

  刘玉洁随便凑数的花露如石沉大海,但冉娘和筠娘都被高禄点名请过去说话,一时殊荣无比。

  起先刘玉冉还有点不自信,可当她的视线与洁娘的一对上,她忽然觉得有了一股勇气。

  “刘二小姐。”

  刘玉洁侧首抬眸。

  一名白净的内侍走上前躬身行礼。

  “小姐的月季露清雅厚重,香味独特,贵人请您到偏殿一叙。”

  “敢问你家主子是哪位贵人?”

  “承易郡王。”内侍清清楚楚道。

  刘玉洁心里“咯噔”一声。

  畜生!

  他怎么无处不在!

  027大礼

  殿内每位千金的座位与座位之间空隙很大,宫女垂首立在身后五步远,这个白脸内侍的声音偏低,再加上悦耳的丝竹,如此惊世骇俗的话才没有落进旁人耳朵。

  这是皇宫不是他一手遮天的阜南道!

  就算为所欲为也该有个底线。

  且不说自己的名声,就以他藩王的身份,一旦有什么风言风语传进圣上耳朵,头一个讨不了好处的就是他。

  他就这么急着来找死?

  “烦请公公通禀一声,臣女幼承庭训,规行矩步,知道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望殿下自重。”

  白脸内侍一笑,“这倒是个误会,是奴才没说清楚。奴才的主子是郡王殿下,但召见小姐的贵人是太后娘娘。”

  什么!

  太后娘娘!

  “殿下让奴才给小姐传个话,小姐的月季露如此醇厚,只因制作方式去繁从简,单一的七色月季外加异域的三色蔷薇,反复蒸馏六次凝聚而成。”内侍微微一笑,“懂了吗?”

  她能不知自己献上的月季露是怎么做的?

  月季、紫罗兰再加点柑橘。

  而内侍郑重其事的告诉她:你的月季露去繁从简,只有月季和蔷薇。

  那这还是她的月季露吗?

  当然不是!

  这分明是韩敬已的!

  他竟然换了她的月季露,并引起太后娘娘的注意!

  又耀武扬威的派个内侍来通知她:你的月季露是这样做的。

  ******

  太后娘娘乃江南谢氏嫡女,曾与安喜太妃并称先帝的绝代双姝,要知道她比安喜太妃大了足足十九岁,都能做安喜太妃的娘了,容颜还能与之匹敌,艳冠六宫,可想而知有多么美。

  如今年过花甲也不见一根白发,黑鸦鸦油亮亮的挽成端庄而不失高贵的星月髻。

  听闻刘涉川是当年长安第一美男子,多少春/闺梦里人。不免对他的女儿有些好奇,一是喜爱这孩子心灵手巧,此外几位皇子的年纪到了,也该留意周围适龄的千金。

  一个娇小的身影自重重如烟如雾的鲛纱帷幔后款款走来。

  她一出现,衬得满室的夜明珠似乎都黯淡几分,很美,恰似艳丽荷瓣的一滴晨露,一种带有攻击性的美,这种美丽极易挑起女人的敌意,可她偏还有双无辜的眼,柔柔的望过去,令人心尖也跟着不禁一软。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比刘玉洁漂亮的也能挑出几个,却没一个像她这般吸引人。

  太后眼底掠过微讶,目光在刘玉洁的身上逡巡了几息。

  可惜了。

  实在是可惜。

  千金小姐的命,却生了这样妖妖娆娆的面相。漂亮倒也是很漂亮的,可总让人联想到祸水这方面……太后微微蹙眉。

  做正室不免有点欠缺,做妾又侮辱了她的身份。

  她略表遗憾,为这个无辜的小女孩。

  不得不说太后的眼睛十分精确,当年刘玉洁在阜南道瘦的好似一张纸片,但从韩敬已看她的眼神,那绝对是男人盯着祸水的视线。

  这也是那些女人在背后骂刘玉洁痴肥贱妇的原因,越骂她越自卑,再加上沈肃的不喜,浑浑噩噩之后,她被肖姨娘彻底洗脑:原来我这么丑,所以大家才讨厌我!

  可是丑又不是她的错,她已经无比憎恨,憎恨自己的样子,更憎恨韩敬已眸中直白的东西。

  后来,她醒了,便原谅了自己的一切。

  这不是她的错,错的是心存龌龊的人。

  如此,她偏要出来见人,让大家知道她的样子,而不是自欺欺人的缩在暗处,等着一个不明真相的男人来迎娶。

  “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刘玉洁屈膝行大礼。

  “平身。”太后招招手,“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看看。”

  刘玉洁起身大大方方走过去,微垂螓首,脖颈优美的好像一只天鹅。

  太后捏着手里的帕子,笑道,“别人都爱牡丹芍药的,哀家却独爱月季,这东西既好闻又好养。可惜近几年花露师越做越花哨,没一个有你这瓶纯粹,殊不知这才是哀家心里想要的。快跟哀家说说你是怎么做的?”

  “回太后娘娘,这不是臣女做的花露。”刘玉洁道。

  太后身畔的一名宫女脸色微变。

  “不是你的?你做的不是月季露么?”太后翻过牌子,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这东西是她带来的,难道还有人姓名一样。

  “回太后娘娘,臣女做的是月季露,但不是这一瓶。”

  此时,太后才暗暗惊讶,不过她惊讶的可不是花露被下人拿错,而是这个小女孩为何不装糊涂,借机亲近她?

  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机会,却是人人都想要的。

  想要也得有命要啊!刘玉洁不是不知取悦太后的好处,但给她好处的人是韩敬已啊!

  打的什么坏主意,她已经猜出七八分。

  恨不能直接揭发韩敬已,然而揭发了又如何,先不论太后信不信,证据呢?岂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使信了,韩敬已跳出来说“就是我干的”,太后还能为她申饬郡王?

  恐怕心里还要怪她不识好歹,让郡王下不了台。

  刘玉洁暗暗扣紧指甲。

  太后收起笑意,淡淡道,“庭妍,你去问问怎么回事?”

  “遵旨。”一名清秀宫女欠身退下,不久之后便查清原委。原来黄阁老家的嫡孙女黄樱做的也是月季露,不巧被一个粗心的内侍摆错位置。

  太后宣黄樱觐见,一问才知这方子是黄大小姐无意中所得,大为惊艳,没成想送进宫里竟发生这样一番乌龙。

  事情搞清楚后,太后罚了粗心的小太监一年俸禄,赏了黄樱红宝石头面,赤金百宝璎珞以及各色绸缎共二十匹。又夸赞刘玉洁一番,赐下白玉手镯一对,赤金头面一副,此事暂且告一段落。

  刘玉洁谢恩后随内侍退下。

  百芳宫的园子很大,五步一景,十步一亭,美则美矣,刘玉洁却无心欣赏。直到丝竹之声绵绵入耳,才发现快到宴会厅。

  靠近宴会厅有一条从宫外引入的活水,水边小榭雕栏玉砌,开满了淡雅的木樨,花香袭人,竟像是要把这一片秋景熏醉。韩敬已斜倚栏杆垂钓,左手轻轻摩挲光洁的下颌,目光似乎全神贯注投入湖面,却不代表他没在看她。

  引路的内侍身子一顿,恭恭敬敬上前请安。

  韩敬已丢下钓竿朝她走来,内侍略微惊讶,目光在刘玉洁和韩敬已之间逡巡了几息,赶紧低头,弯腰退到一旁。

  她木然平视他前襟的刺绣,木槿的暗纹。

  ******

  阜南道没有樱花,却遍植木槿,于朝阳中盛开,晚霞里凋零,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开不尽,落不败,矢志不移的顽强,也是阜南道男儿的精神。韩敬已告诉她。

  可是,她还是想念长安的樱花。韩敬已嗤笑。

  她解释:樱花是最纯洁最善良的……

  最纯洁最善良是什么东西?他很不屑,嘲笑她:所以你才流落阜南道,而且你看上去也不怎么纯洁啊?

  她咬唇含泪,那时就该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

  却被他一口一个嫂嫂迷惑。

  ******

  天上有皎洁的圆月,树下碎了一地银光,映着两道影子,长的是他,短的是她。

  当长的那道影子越靠越近,刘玉洁蓦地扣紧手心。

  “殿下安。”她后退一步,行福礼。

  “不喜欢我送你的大礼?”韩敬已问。

  大礼?

  呸!

  不就想把她骗进宫,任他欺负。

  如何才能时常入宫,再没有比让太后喜欢更好的途径。

  今日若换个眼皮子浅的,铁定被他骗的血本无归!

  这皇宫,刘玉洁是再也不敢来了。

  “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并不明白。高禄公主和姐姐还在宴会厅等臣女。”她说完,揖礼告辞,一双明媚的杏眸瞥向内侍,内侍一机灵,弓腰上前,“殿下,奴才去去就回,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开口!”

  韩敬已似笑非笑,目光似无波的古井。

  内侍汗如雨下,竟不知到底是走还是不走,祖宗啊,您倒是发句话啊。

  “乖乖听话知道么,”韩敬已背对所有人,轻轻捧起她冰凉如水的粉腮,“我不会害你。”

  内侍几欲昏倒。

  哈哈,他说她不会害她。

  那要怎样才算是害?

  刘玉洁下意识的去摸袖中尖锐的玉簪,不,他不配!

  不配让她为他赔上性命!

  “韩敬已,你一个藩王在这里轻薄朝廷重臣之女,你觉得……圣上会饶了你?”

  “轻薄?有吗?”韩敬已闻了闻她甜美的粉腮,似含非含的掠过女孩圆润的耳珠,“谁能证明?”说完,一口咬住。

  此时此刻,头晕眼花的内侍恨不能给自己两个大嘴巴,扇死自己才好。我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啊!!

  刘玉洁打了一个寒颤,却笑了,“贱!人!”

  “不贱怎么得到你的人?”他反问。

  “如果我大喊一声,咱们俩就一起下地狱。”

  “有你陪着也不错,喊吧,越大声越好。”他目光凝于她樱唇。

  “韩敬已,我从未得罪过你。”

  她一字一顿的强调,眼底的恨意一如从前。

  我知道,但你前世招惹我。他回,“那我得罪你好了。”

  刘玉洁知道他想干什么,转首朝那贪生怕死的公公吼道,“今天我若出了事,你就等死吧!”

  内侍哀嚎一声,扑到韩敬已脚下抱着他的腿哀求。



☆、第27章 028三章连更


奴才给您跪下了,殿下,她是刘二小姐啊!内侍仰首哭求,声音卡在嗓子里。

月影下,男子背对而立,但从呼吸可判断……事情麻烦了。

韩敬已细细的吻了她一会,沙哑道,“你这么不听话,害我得重新想个办法才能见到你。”舌尖刺痛,他舔了下,已经流血,被她咬的。

皇宫的夜太清冷,他只想拥着她入眠。

“阿弥陀佛!”一道温厚而熟悉的声音。

空止面无表情从水榭深处走来,双手合十,“郡王殿下,更深露重,为何不早些歇息?”

空止!

这种情况下不管冒出谁,对刘玉洁而言都是惊喜,挣扎的小手僵在韩敬已胸口衣襟处,忘了收回。这于他而言,便是世上最撩火的勾/引。

韩敬已侧身,怫然不悦冷视空止,究竟要缠着我到几时,“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如闻寺!”

空止神色如常,“寺庙不是贫僧的。”

刘玉洁趁机推开韩敬已,那内侍见无人阻拦,翻身爬起也跟着逃,脚步微微打飘。

“我说过让你走吗?”

韩敬已的声音像是寒冬里数丈深的冰,这才是真的他,终于露出真面目。

那内侍脚下一软委顿在地,中间还绊了刘玉洁一脚。

毫无防备的她趔趄两步,百合裙的后摆很长,又被那没用的内侍压在膝下,一股力道拽着身躯朝后仰。她狼狈的跌坐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径,口中满是韩敬已惯用的忍冬淡香……她只想漱口。

这是她最讨厌的味道,更是深藏于心不为人知的秘密,存于最阴暗的地方,腐烂,发霉,决不可示人。

她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也不懂如何打败韩敬已,但她知道要时刻保持冷静,不能让他看出一丝慌乱。

玉簪就在袖中,簪头抹了蛇毒,忍着恶心主动扑去吻他……她想韩敬已断然不会拒绝……吻,能让一个男人晕眩,这是沈肃说的,应该没骗她,只有让韩敬已晕眩,才能扎到他,世界从此安静。

她在这里念头乱转,想过了不下几百种杀韩敬已的方式,殊不知韩敬已已经立在身前。

内侍的哭声传进耳朵,刘玉洁转首莫名望去。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他绊倒千金小姐,伤了冰肌玉骨,甚至还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今晚怕是大限将至。

灵机一动,内侍跪爬着朝后退,退到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

如此一来,等同让刘玉洁单独面对韩敬已。空止眉心微皱。“大师,还是随我到水榭稍坐片刻。”一名年老内侍拦住空止,温和细语的声音竟在这样的夜显得格外阴凉。

“疼不疼?”韩敬已问。

刘玉洁将手缩进袖中。

“过来,”他递去一只手,“让我看看伤的重不重。”

男子的手修长而秀气,根本找不到任何瑕疵,除了虎口一块鸽卵大小的苍狼刺青。

狼首粗犷而狰狞,人却清秀又俊美无俦,很多时候,刘玉洁怀疑那道刺青才是真正的韩敬已,撕开他的皮,里面就能跳出一只野兽。

谁会将手交给一只野兽?

孤立无援的女孩伏在他高大的阴影下,平静的深处有不为人知的战栗。她笑了笑,“殿下该不是真看上我?哪有人才见过一回就喜欢,我也从不知有这种奇特的谈情说爱方式,你是不是搞错了……”

“你说呢?”他屈膝蹲下。

你说我是不是在跟你谈情说爱?

她打了个寒颤。

韩敬已问,“倘若这都不算,那怎样做才算?”手忽然滑向她温暖的颈间肌肤。

这是一个陷阱。

刘玉洁绕开回答,“可这也太突然了……就算你喜欢我,但你是藩王,我是重臣之女,根本不能在一起,除非你是庶人。”

“怎么变庶人?”他一脸好奇。

“前朝有疯王单枪匹马夜闯金銮殿被废为庶人,殿下不如也效仿之,趁今夜人多振臂高呼谋反吧。”

只要韩敬已前脚变成庶人,刘玉洁后脚就差人绑了他卖到南疆,不,不,南疆水草丰美,岂不是便宜他。就该卖到北疆,风沙漫天,吹在脸上犹如刀割!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逼他不停的挖煤掏矿,吃矿头的鞭子。

没有希望,没有尽头,受尽羞辱!

“真是个别出心裁的好主意,还有其他的么?”韩敬已点头称赞。

“既然是好主意你还啰嗦什么!”她忍住心头不适,镇定的自己都不曾想象,面色却以可见的速度煞白如雪。

“你就这么着急嫁给我?”

“是啊。”

“唔,很好。”

韩敬已思索了下,“不过……那样我就没钱出聘礼。”

还要什么聘礼,滚回北疆矿山做矿奴的倒插门吧!她极尽恶毒的诅咒。

“好吧,我慎重考虑你的建议。”他连敷衍都很正经。

他在捉弄我!

刘玉洁怔怔盯着韩敬已。哈哈,他忍俊不禁,垂眸吻了吻她掌心,原来左手已经被他包扎好。

畜生!

她再也装不下去,自地上爬起。

却望见了一线光亮。

横亘水榭的这条湖隔开两处宫殿,湖面并不宽,立在水榭这一端可以清晰的望见对岸的一切,比如眼眸明亮似晴空的沈肃。

微微躬身的绿衣内侍在对他讲述什么,他沿着岸边的紫藤花廊,边走边凝神倾听,间或说一句,那内侍顿时笑的更开。

沈肃!

她猛然喊了他一声。

韩敬已双手负于身后,笑意隐去。

******

“五殿下的美意,沈某不甚感激,但这次恐怕无福消受,我还没成亲呢,不如这样吧,让殿下留意留意,看看哪家有适龄女子……”沈肃的下半截话被隔空冲过来的一嗓子惊住。

女孩的声音并不嘹亮,甚至还有种与生俱来的甜腻,但这甜腻像是破碎了的冰,受了惊的夜莺。

她面色苍白立在对岸死死望着他,眸中有熟悉的光芒,这是……又有麻烦了?

目光越过刘玉洁的肩,一个颀长如玉的身影现于沈肃目中,月色加深了他的轮廓,但依稀可辨韩敬已微微一笑的样子。

******

“你们认识?”韩敬已问。

她点了点头,竭力不让自己发抖。

韩敬已一臂绕过她,抬手自然的轻捋她额前微曲的一缕碎发,又顺手碰一碰那圆圆的小耳垂,拨了拨,逗她发痒,但她只颤了颤。他问,“喊他过来干什么,难道你想让外人看见我们亲密的样子?”

“我不怕丢人的。”苍白的女孩仰首忽然这么说,“是你对我无礼,就算让人看见也只会觉得你品行不端。”

他滑过她心口的手一顿,“那样的话你的名声……”

“随便啊。”她并不想听下面威胁的话,早就听腻。

左不过绞了头发出家,旁人可能觉得惨,在她眼里真的无所谓。

只要能摆脱他,她什么事都敢做。

“那你走吧。”

大概没想到解脱来得如此容易,她竟有一瞬间的失神,茫然不解的眼睛犹如迷失的小鹿。

韩敬已心中一动,抱了抱她,附她耳畔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极其残忍。

这一世分明与从前不一样,她既没有害死他的白玉骢,也没有在王爷跟前说他坏话,为什么韩敬已还是这么过分?刘玉洁眸心浮起一层泪光。

大概是被他亲晕了,仇恨终于凌驾理智之上,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有股很大的力道将她与韩敬已分开,而藏在袖中的手则被人捏住,疼,疼的她不得不松开。

沈肃顺势夺走她的毒簪,抛入湖中。

“你疯了!”他咬牙道。她不要命了,竟要在皇宫行刺。

斥责的话说了一半便顿住,瘫软在他臂弯的女孩,美丽的眼睛落下一大颗晶莹的泪珠,难得脆弱的小疯子。

韩敬已哈哈大笑,他根本就不怕她的眼泪,只是胸口有点闷。沈肃平静的将刘玉洁交给绿衣内侍,右手暗暗攥拳,“烦劳公公送刘二小姐回去。”

内侍躬身领命,十分和气道,“洒家腿脚轻快,愿意侍奉姑娘回去,请。”都是练出来的人精儿,半抱半扶的拉着刘玉洁疾步离开。

走着走着,恍惚有什么感应,她频频回头,剪水双眸似有一簇燃烧的火焰,目光与沈肃一相接,他对她笑,她愣了下,脸色呈现一种脆弱的苍白,迟疑之后竟也对他笑。

这是开始信任他了。

但她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沈肃和韩敬已仿佛同时失忆,绝口不提方才的事,甚至还愉快的叙旧,聊到开心之时,韩敬已有意无意的瞥眸看她,丝毫不掩饰眼底深深的恶意,讽刺无比的恶意,恰似一记利刃,剖开她千疮百孔的心口。

“刘二小姐,刘二小姐……”绿衣内侍吓了一跳,急忙抱起晕倒的刘玉洁。

中途遇到两名宫女,与绿衣内侍相熟,双方简单沟通过后,其中一名宫女便匆匆朝御医署奔去。

是她高估刘氏女的重要性,沈肃并非想象的那样好利用。

刘玉洁晕倒之前总结。

******

“真的吗?快带我去看她!”刘玉冉面色微变。

她从高禄公主身边回来,得知洁娘被太后请走,虽然不解太后娘娘为何喜欢喜欢普通的月季露,但真心为洁娘高兴。

想到洁娘即将与沈肃定亲并不想出这个风头,又有些担心,千万别在太后娘娘跟前出错。

然而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人。

却等来她受伤晕倒御医署的噩耗。

“小姐不必担心,听说是不小心滑了一跤,擦破一点油皮。”宫女好心安慰道。

只擦破一点油皮怎会晕倒?洁娘的身子一向康健,哪里就这般娇气。

大约受了惊吓。宫女冥思苦想。

刘玉筠陪着高禄公主有说有笑,两人一见如故,流转的眼波飞快的扫了一眼,刘玉冉跟着一个小宫女仓促离开。

刘玉洁也不见了。

管他呢,先把眼前的公主哄好再说。

高禄公主,圣上最为喜爱的一颗明珠,同时也是五皇子韩琦的亲妹妹。

妹妹在百芳宫大摆筵席,与众位千金小姐欢聚一堂,哥哥则在对面的良景园,笑呵呵听一群世家子弟谈古说今。

方晓恒喝了几杯酒感到无趣,有人神秘兮兮道,“我跟你们说,乌老头的药丸确实是宝贝,可惜小气的很,总共才给我一粒,要不你装病,我送你过去顺便再跟他讨要。”

“为什么不是你装病啊?”

“行行,我装还不行吗?”

他们说的乌老头是个老太监,在御医署干杂物,自学成才竟也小有名气,擅长捯饬闺房之乐的药丸。

几个年轻气盛的男孩子笑嘿嘿,心思不言而喻。

方晓恒正好想要醒酒,便同他们一道离开。

一心牵挂妹妹的刘玉冉此时也来到了御医署,朱红色的宫墙深深,似乎没有尽头。她微微垂眸,粉白的小脸两道秀眉深锁,别有一股楚楚动人的姿色。

两拨人马毫无征兆相遇。

又是他们,越来越无法无天,就算此地规矩不似后宫森严,但这样走来走去真的好吗?宫女拉着刘玉冉闪身回避,小声咕哝,“看来上回圣上罚的轻了。”

“哟,那不是刘大小姐!”

不知谁大叫了一声。少年们立刻沸腾起来,轰然大笑。

“方二郎,原来你就是被她甩了呀!”

“果然是个美人,可惜二郎你没福气咯!”

“二郎,你是不是不行啊,待会儿得跟乌老头多要两颗重振雄威啊!”

各种调侃,不过是年轻男孩的恶作剧。他们还知道分寸,并不敢乱说有损刘玉冉体面的话。

可怜刘玉冉一个深闺小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几乎呆了。

而那个认出她的该死的家伙是李尚书家的小儿子,前年才十一岁,年纪小,曾跟着母亲见过刘玉冉几面,没成想记性这么好。

这就是不要我的女孩?

方晓恒淡淡转眸打量。倒不是有什么可惜不可惜,反正他还不知对方是圆是扁。

刘玉冉注意到那群嘻嘻哈哈的少年里有一双格外明亮又犀利的眼睛,刀子般扫了一遍她全身。

那双眼睛的主人身如玉树,剑眉星目,薄唇紧抿,看上去很凶,她想,这便是方二郎啊。

原以为他是个满脸横肉的杀人狂魔,没想到长得如此俊俏,但看上去绝非善类,肯定不好相与。刘玉冉匆匆垂眸,颤巍巍的拉着宫女就跑。

刘元娘是吧。方晓恒飞薄的红唇一弯。

******

“大人,这个伤会留疤吗?”

“不会,涂上药三天便好。”

“谢谢大人。”刘玉洁伸出手,宫女弯腰温柔的为她上药。

刘玉冉抬腿迈入,扫了一圈,还以为会看到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

洁娘小小的微肉的身子窝在秋香色的罗榻,大概受了惊吓,脸上少了几分血色,仿佛冰雪雕刻,显得眉目很淡,唇色也很淡,神情却如常。

她自己端着碗,一勺一勺的喝药。

刘玉冉吓了一跳,问宫女可有蜜饯,快拿些来。

宫女立刻去拿蜜饯。

“不必了。”听见动静,刘玉洁抬眸一笑,伸出手,“姐姐,快过来坐。”

刘玉冉眼圈一红,过去翻看她受伤的地方,又问了好些问题,直到刘玉洁分毫不错的一一回答,方才放下心来。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刘玉冉沾了沾眼角,锦帕濡湿,又发现奇怪的地方,“你居然这么配合的喝药,不嫌苦了?”

她没好意思说“怎么不像从前那般哭闹”,免得洁娘难堪,毕竟是大姑娘。

苦啊。可是苦也得喝,喝着喝着就不苦了。刘玉洁淡淡一笑。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刘玉冉懵懂的点点头。

避子汤比这个苦多了,她还不是一碗一碗的喝。后来糟/蹋的次数频繁,刘玉洁对韩敬已的要求便从“求求你不要再欺负我”变成“求求你不要留在里面,出去……”,可他不愿意,那她只有喝避子汤,被发现后便再也喝不成,他竟丧心病狂逼她喝调养的方子,难不成还想弄出个野/种来?

又舀起一勺,她腕子微微发抖,刘玉冉还以为她疼的,急忙接了亲自喂她。

“冉娘,今天的事别声张,我不想让阿爹担心。”刘玉洁笑道。

“可是……我不会撒谎。”

“又没人问你,这不算撒谎。你不吭声就行。”

“那……好吧。”

刘玉洁缓缓喝着苦涩的汤汁,享受被人疼爱的滋味。

端着蜜饯的宫女走进来,对两位小姐福了福身子,“外面有位自称姓沈的公子求见刘二小姐。”

刘玉冉一惊,目光从门口转到洁娘受伤的手上。

“叫他滚!”刘玉洁阴郁道。

宫女张大嘴巴。

“算了,我出去见他。”她又改了主意

“你受伤是因为他吗?”刘玉冉问。

“不是。”

“到底怎么回事?”

“被畜生吓一跳,不小心绊倒。”刘玉洁坦然迎向刘玉冉,目光澄澈,不像在撒谎。

确实没撒谎,真是被畜生吓一跳。

刘玉冉看上去笨笨的,做事却通常出人意料的善解人意。既然洁娘没有邀请她跟着,便是想跟沈肃说点悄悄话,那她远远看着就好,这样被人瞧见了也说不得什么,况且院子各个角落都有宫女内侍。

原以为同意他进去探望已经不得了,没想到小疯子纡尊降贵亲自出来。沈肃心中一喜,迎上去。

“洁娘……”

“沈公子请自重。” 姑娘家的闺名岂能让人乱喊。刘玉洁撩眼木然看他。

“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我那样做是有原因的。”他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小孩子脾气,定是恼他没帮忙痛揍韩敬已。然而深宫岂是胡闹的地方,估计还没开打,禁林卫的弓箭先射过来。

他拧眉道,“你以为他是我?想杀就杀!我再晚来一步……你知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首先,她会被禁林卫扎成刺猬。

是,那是个愚蠢的举动,此后再也不会犯。刘玉洁咬唇。

快要被咬出一抹艳痕,沈肃略一失神。

她嗤笑一声,“休要假惺惺装好人,一丘之貉!”

他竟同她最恨的人有说有笑!

他根本就不知韩敬已有多坏!

新仇旧恨一起涌出来,沈肃也是个混蛋,当年托韩敬已照顾她,韩敬已……那是照顾吗?刘玉洁往后退了一步,眼圈微微发红。

那时,她觉得阜南道的夜竟比一生都漫长。

那样的夜也彻底的洗去了她所有的纯真与善良,怪不得阜南道没有樱花,如此污秽肮脏的地方怎配有樱花!

“既想利用我,又不敢信我,这样可不行?”沈肃皱眉。

“抱歉,是我失礼了。”她已恢复常态。

又是这副样子。沈肃宁愿她发火,像个正常的女人那样撒泼,骂人或者胡搅蛮缠,都比这没有感情的木偶来得像个人。“我知道你生气,因为我把你气晕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站在你这边?”

“你想多了。”她的衣摆在风中瑟瑟发抖。

“刘玉洁!”沈肃蓦地吼了一声。

似是不曾料他也会发脾气。刘玉洁一愣,那惶惶又迷茫的神情落入沈肃目中,当真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回过神,她瞪大眼睛,“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喊?若真想让我开心,就去杀了韩敬已。”

沈肃也跟着笑了,不过笑意令人发憷。

“刘玉洁,”他用一种探讨又似是疑惑的语气问,“是不是一直以来……”说到这里他还稍微停顿了下,“我的好脾气……我对你的好……都让你觉得‘特不值钱’,对,就是不值钱,谁让我贱呢。”

刘玉洁目光微闪。

“你高兴了给我几颗我摘的覆盆子;翻脸就拿簪子戳我,再不行就一巴掌;受伤了我背你,送只猫还要看你脸色;令尊看上我我没让你如意,回头就找人打我。怎么碰到韩敬已你就怂了?在茶室吓得爬不起冷得活像个冰棍也是因为他吧?是我抱着你啊,舒服吧,暖醒了,睁开眼对着我脸又是一巴掌!”沈肃的双眸迸射出她从未见过的怒意,“现在又张牙舞爪,对我颐指气使,凭的是什么?”

她苍白的小脸又白了几分。

沈肃继续道,“你这么有本事,刚才被韩敬已抱在怀里为何还发抖?怎么不给他一嘴巴?我看你就是个胆小鬼,恃强凌弱,被害痴妄症,失心疯,总之你脑子有毛病!想使唤我是吧,那你给我个理由,说啊,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下人?裙下之臣?”

谁说她没打过韩敬已嘴巴,没用的,一点用也没有。

打完之后,他便光天化日在椅子上要了她。

他还定下规矩,如果不乖就罚她趴着或者坐着,乖的话才允许躺着,用各种姿势羞辱她。

刘玉洁又退了一步,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血,神情无波无澜。

她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你凶什么凶。没错啊,我就是恃强凌弱,恃强凌弱很可耻吗?你敢说你强的时候没有凌过弱?我就想利用你,但那也是你自愿的,而且我也没让你白帮忙。”

“是没白帮忙,十个梨州歌伎是吧?呸!老子身边多得是漂亮的妞。”沈肃愤怒的甩袖走人。

主要这不是一个适合的吵架场所。

好凶!

吵架的声音压的很低听不清,但沈肃转身离去之前那凶狠的样子是个女人估计都要吓软腿。刘玉冉颤巍巍靠上前,“洁娘……”

刘玉洁回首淡淡一笑,“这件事,也别让阿爹知道。”

十个梨州歌伎还打动不了么,装什么蒜!

******

热闹的花会渐渐散去,众位贵女向公主谢恩辞行,有人满载而归,有人郁郁寡欢,此处不再详述。

而韩敬已依然坐在水榭,仰首靠住金色的罗榻,聒噪的诵经声不时传来,他推开捶肩的宫女,一把掀起空止,“你不走是吧,我走。”

“阿弥陀佛。殿下的心不净,神才不宁,需多听几遍《心经》……”

韩敬已呵了声,“佛祖净化不了我,”他转首看空止无波的眼,“只有她,才能超度我。”

“那她便是你心底的万恶之源。”

“我作恶关她什么事?”

韩敬已大步流星离去。

他没回安喜殿,直接去了上书房,元德帝没想到他还敢来。

从这里就体现出皇宫的弊端,这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你看,他才刚调戏过阿玉,皇兄就知晓了。

当然,这正是他想要的。

“朕看你年纪也到了,过些日子清闲下来,是该给你指一门好婚事。”元德帝低首饮了口茶。

“好啊,把刘涉川家的二娘赐给我。”

元德帝瞪了他一眼。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即便肆意妄为也知道底限在哪儿,同时,也是个不太认真的人,对诗词歌赋以及书画不感兴趣,好在棋艺精湛,没事还能打的一手好猎。

做个闲散藩王足矣。

至少还没被养废,但若真的一点也不废,又怎能令人放心。

“你要娶她,难不成想摘了郡王这顶帽子?”元德帝哼了声。

反正你早晚都要废刘涉川,又何必惺惺作态。韩敬已笑道,“好啊,那丫头也这么建议我。是该认真考虑下了。”

“荒唐。你看看你,孬好也是做叔叔的人,就连韩琢都比你懂事。”

我能懂事吗?

你允我懂事吗?

韩敬已笑了笑,满屋明珠比之他的眼眸都要失色。其实他这样的人,若好好说话,谁都很难拒绝他。“反正我喜欢她,越看越可爱,就算不给我娶,总不能连想也不给我想。”他神色渐渐认真,看上去并不像一时兴起。

元德帝无语,心忽然有点疼,胸口好像被扎了无数根钢针。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他终究还是养废了他,眼皮子浅的只看见女人,罢了罢了,至少他还能安享一世富贵。

可他终是难过,也无心再听韩敬已说什么,无非是让他答应把那刘家二娘赐给他。这又不是小猫小狗,岂能拿来随便赏人。

作为圣上的心腹,第一贴心人,怀良这个时候跳了出来,笑着劝了韩敬已两句,要以大局为重。

“既然如此,那我只有另寻真爱。”韩敬已收起遐思的目光,朝元德帝拜了拜,告辞,碰巧安喜殿的人也立在殿外迎接。

元德帝气的丢下茶盅,“孽障。前头还一副痴情满满的样子,一转眼就变卦,我若允了他刘涉川的女儿,岂不要出大事!”

怀良一口一个圣上息怒,和声细气道,“郡王殿下还年轻,心性儿还没定,再过两年便好了。”

元德帝才稍稍息怒,其实敬已这样也很好,难不成还希望他真对那刘二娘上心。

无心才令人放心。

但他不知离开后的韩敬已,收起了面上的玩世不恭,以阴鸷晦暗所取代,在深冷夜宫纱灯的簇拥中,忽明忽暗,似月色天幕下,苍原之孤狼。

******

刘氏三姐妹结束了热闹的赏花会,只有刘玉筠艳光四射,春风满面,好不得意。

刘玉洁显得格外安静,刘玉冉则还没从一连串的不思议中清醒,心底虽担忧不已,但到底还是打住了追问的欲/望,也许洁娘心情顺过来的时候会主动诉说吧?

冷不丁一双刀子般锋利的眼窜入脑海,令她想起朱红色宫墙对面的少年——方二郎。

高挺的鼻梁,飞薄的红唇,身形高大而结实,就那样冷冷的扫过来一眼。

刘玉冉浑身僵硬,呆住。并非是被他迷得,而是吓得,吓得浑身起了一层冰碴子。

姐妹俩心中各自有事,便简单交谈了几句,又去父母那里问安方才回房梳洗准备就寝。

幸而云袖偏长又有披帛掩饰,刘涉川并未发现刘玉洁的手受了伤。

刘玉洁的洁心园有两个大丫鬟一个嬷嬷掌管。林嬷嬷最大,几乎所有事务都由她拿捏分寸,绿染温柔细心有点内向,管着刘玉洁屋里的事,绿衣活泼脑子转的又快,管外面,包括调/教下面的丫头或者对付各房之间必要的应酬,琐碎但做起来也十分周到,这便是每逢外出,绿衣经常跟在刘玉洁身边的缘故。

但若是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去处,刘玉洁也会带上绿染,她格外细心,与绿衣的性格完美的互补。

服侍刘玉洁睡下后,绿染在外屋问绿衣:“小姐为何受了伤?”

这个绿衣也不清楚,她属于女眷带来的婢女,被留在三源宫外殿同一群下人吃喝,回去之后才见到主子。

可是马车里的刘玉洁太安静,连大小姐都没有开口问,她更是不敢问,洗澡的时候倒是小声试探过,刘玉洁不答,但也未生气。

绿染微微叹息,“此事还是不要瞒着林嬷嬷,但小姐不想提,我们先也别急着问,慢慢伺候着,总会发现点什么。”

绿衣点点头,欲言又止。

刘玉洁睡的并不踏实,翻了个身,裹紧杏红色的绫被。

九安,你要带我去哪?她哭,纤白的小手被少年攥的紧紧的,印出青痕。

回丰水。

不,不能逃,韩敬已会杀了你的。

少年奔跑的脚步一顿,幽幽回过身,浓雾清薄,他的容颜似晕开的水墨,散开,凝聚,最终幻化成了韩敬已。

阿玉,为什么要跑?

不,我没有。

长安有什么好?你的堂祖父,堂伯父,堂叔父,就连你的亲叔父,有哪一个肯要你?就算是公主,没有亲族的支持,都要看人脸色行事。你回去,岂不任人宰割?

别说了,别说了!她不想听。

阿玉,只有我要你,只有我!

她使劲往后退,救命,救命啊!

沈肃不会来了,说不定在阎王殿喝茶。

救命!救命!她听清了每一个字,却一个字也听不懂。无边无垠的黑暗似一卷冰浪迎头拍下,刘玉洁委顿在地,不停捶打韩敬已,用力推他的头。

她在他的身下竭力的挣扎、呜咽。不要,不要!他不依,征服不了她的灵魂,至少还能征服她的肉/体。

阿玉,你服了吗?

服了。她说。你想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他眼中有无法遏制的怒焰。

她仿佛忘了哭泣,目光投在不知名的一点,半晌才幽幽问他,我可以穿衣服了么?

韩敬已的面色瞬间苍白,深色的眼瞳不断晃动。

******

他本来想礼貌的敲敲窗,或者坐在碧纱橱外跟她好好谈谈,但当鲛纱帷幔后的哭泣一声比一声强烈,隐隐开始挣扎时,沈肃再也坐不住,箭步冲进去抱起了她。

他惊讶的凝视怀中的她。

那么冷,那么柔弱,却也那么坏。

总是令他生气,挑他遐思,偏偏却有双无辜的眼。

沈肃默然片刻:“快醒醒,别哭了,这里不会有人强迫你‘要’。”

她微微蹙眉,长长的睫毛很慢很慢地眨了眨,乌黑的瞳仁渐渐凝聚,在凝聚的这段时间似乎还在判断梦境与现实。

沈肃!

你把我的闺房当成什么了?

她下意识去摸枕下的匕首,被他一手按住。帷幔笼罩的这一方小世界里,两人大眼瞪小眼,呼吸相对,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丝丝入骨,一点一点的吞噬寒冷。他声线黯哑道,“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讲道理,应该听从你的不讲理。”

他抱着她,目光缠绵,“我跟你是一伙的,只跟你一伙。”

同伙之间不应该有秘密。

我们互相分享一下怎么样?

他像手段老练的驯兽师,一点一点的抚平她浑身立起的倒刺,抓住一个最柔软的瞬间,忽然问,“什么梦这么可怕?”

她凝眸一顿,“忘了。”

他提醒,“你哭着叫韩敬已。”

“知道我有多讨厌他了吧?连做梦都在骂他。”她极镇定。

“可是我听见阜南道,还有烟霞湖,你怎会知道烟霞湖,这不可能。”

“梦里之事我怎会清楚,许是你听错。”

他发现她受伤的左手一直在无意识的拉扯他的袖摆,似要揉烂搓碎。

“哦,但是你得明白,如果你不对我敞开心扉,我很难做到令你完全满意。”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便是满意。”

他笑了笑,“凭什么呀,你凭什么这样使唤我?”

“你自愿的。”

“我为何不这样对其他人?”

“其他人不是刘祭酒的女儿。”月光中她泛着珠光的唇瓣讥诮一弯。

他捧起她几近透明的小脸,手心温暖,“那你可要听仔细了。”似乎是要给她做好仔细听的准备,顿了几息,他极淡的声音才温哑的钻入她耳中,“你没有这样的身份,我一定不屑搭理你。但有这样的身份不是你,我也不会如此追逐。”

噗嗤一声,她居然笑了起来,笑的非常好看,但不怀好意。

你没有这样的身份,我一定不屑搭理你。但有这样的身份不是你,我也不会如此追逐。

没想到时隔两年之后,在今生还能再听一遍。刘玉洁笑得花枝乱颤。

在那个五光十色的午后,结束一场极致的快乐盛宴,他起身穿衣服,又俯身吻了吻她满脸的泪痕。

“洁娘,你没有这样的身份,我一定不屑搭理你。但有这样的身份不是你,我也不会如此追逐。”他轻轻按摩着她颤抖的腿,“从前的都忘了吧,现在,我会好好待你……”

是好好待了她一段时间。不找她麻烦,不那么凶的盯着她,也不再骂她永远抓不住重点,还会让人每天送她爱吃的水晶玫瑰糕,偶尔又送她价格昂贵的珠宝,但都被她赏给了绿衣和绿染。此外,姨娘们再也不敢找她麻烦。

她被休掉的时候有点狼狈,族人一点面子也不给,堂伯父还一脸正气道“丢人,丢人,刘氏岂能出大归之女”,言下之意便是“你怎么不去死,死了便还是威宁侯府的三少奶奶”。

那时她抱着小包裹难堪的立在屋檐下,待她很好的他派马夫送她回家,马夫给她的那张巨额银票,应该也是他授意的吧?

他待她可真好啊。

刘玉洁笑吟吟转眸看向他,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光芒闪烁。


☆、第28章 029


回去之后,他久久无法忘怀那一滴晶莹的泪珠,就连她转眸瞥向自己的画面也变得异常缓慢。

沈肃感到无奈,隐约明白了自遇洁娘后许多奇怪的、莫名的期待是什么。

他早已陷入她织就的网。

根本无法将她当成一个孩子对待,她是女人,躲在小女孩躯壳里任性的女人。

其实十三岁也不算小,本朝十四就可成亲。当然,没有特殊原因又心疼女儿的人家也会留到十五。

也许可以向刘祭酒提出明年娶她回家,若是刘祭酒担心洁娘身子,他可以保证待她及笄再碰她,绝不让她小小年纪承受生育之苦。

但洁娘并不这样想。

她嘲笑他,让他胸口某个地方疼。

她也没有贞/操观,丝毫不介意与他发生过的亲密的行为。就像被一只猫一只狗蹭过,事后拂一拂灰尘便可。

一双微眯的杏眸形成一道斜飞的弧度,烟视之间有妩媚流转,令他浮起一层冷汗,大约猜测出在她身上可能发生过什么,但不敢问也不敢去想。

其实早就应该猜出来的啊,还有什么事能让一个女人对男人又恨又怕。

她这样惧怕韩敬已,连梦中都哭喊他的名字。喊声摒除哀戚和痛苦等诸多杂质,还有一丝暧昧的余味,只有被男人那样对待之时女人才会叫出的余味……他没碰过女人,但并非全无见识。

沈肃无法想象到底有多少伤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刺痛过她,所以她才如此任性而古怪。

倘他不要她,又有谁受得了这样的她。

有了这样一个理由,沈肃便觉得自己师出有名,理直气壮许多。

******

中秋之后,一天比一天见凉。谭记刺绣送来小姚氏订做的十二套衣裙,洁娘和冉娘一人六套,穿出去不知得要多么鲜艳美丽。

但是浣衣房送来浆洗之后的衣服,其中四套竟被人换成了普通成衣坊的。

小姚氏大怒,问是怎么回事。

佟氏身边的左妈妈笑嘻嘻来请安,“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家里的姑娘都大了,到说亲的时候,自当一样体面才行,就算分了房还连着筋,总不好让人笑话小长房有谭记刺绣的衣服穿,二房的姑娘各个都寒碜吧。所以老夫人掏自个儿体己银子为冉娘和洁娘做了两套上好的衣裙。这样再分两套谭记刺绣的给小二房,岂不皆大欢喜。”

什么皆大欢喜,是你们欢喜吧!

平生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小姚氏脑子嗡嗡作响,含着一口气去枫泰堂见佟氏。孰料佟氏三言两语就说的她无力反驳,也不是无力反驳,而是她发现对方摆明就是我就不要脸啊。

“我这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咱们府上早早分了家已经让人笑话,倘若再不同气连枝岂不更让人说道。”佟氏眼角濡湿,居然哭了。

佟氏一哭,勋国公若知晓估计不亚于挖心肝肉。

可她的说辞未免也太不讲理,好像小姚氏一旦反对就是令外人笑话的罪魁祸首似的。小姚氏又怒又伤心,自己在家里没有说话的权利,不就是因为有个商贾哥哥,再加上大老爷对她不咸不淡的么!

既然瞧不起她有个商贾哥哥,为何还要占她便宜?亏她平日里对她那么恭顺,将她放在长辈的位置。“母亲,这事董氏知道吗?”

佟氏忙用帕子沾了沾眼角,“这事跟她没关系,是我自作主张。老大媳妇,我手里还有点体己银子,你若觉得亏了,我再添上。”

说的好听,若真心想弥补就让人将银子送到鸿澜上房,何必多此一问,难不成她还能说“好啊,把钱给我”。

小姚氏嘴里发苦,闷声道,“怎能让母亲破费。”

所以这银子就让董氏给吧。孰料佟氏假装没听懂。小姚氏气个仰倒,佟氏叹口气,趁机道,“原是我太心疼孩子们。我这就让那两个丫头将衣服还回来。”

从前她怎么没看出佟氏这么毒。自作主张拿了她孩子的衣服,再让二房的孩子哭着将衣服还回来,从此以后还让不让她做人了。小姚氏恨得嘴唇直哆嗦。

见火候差不多,佟氏便收起绵里藏针的手段,转而一张温柔脸,绵软嗓音,很难让人对她产生敌意。小声小意的开解小姚氏,我这也是为你好呀。你看你跟家里的妯娌,总是冷冷淡淡,出门应酬遇见都觉得尴尬,一家人怎能这样过日子?左不过几套新衣裙,董氏见孩子穿的漂亮,心里肯定记下这份情,以后大家有说有笑的在一起,多好啊。

所以我这都是为你好。

佟氏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得罪人之后总有办法再将人哄好,尤其是哄小姚氏这种缺心眼。

小姚氏这辈子就吃亏在脸皮薄和懦弱上,但也并非不懂人心险恶。拿佟氏的银子,恐怕还没捂热,勋国公就会让她怎么拿来的再怎么送回去。如今佟氏给个台阶,不下也得下,她真是够倒霉的,别人家婆婆不好,至少还是亲婆婆,她这个呢,杀人不见血。

吞下心底的不甘,小姚氏回到上房便病倒。佟氏做了亏心事也没闹腾,所以勋国公并不知她被小姚氏惹的掉眼泪这事。但小姚氏若不识好歹,那就别怪她说开。

第二天佟氏又派了左妈妈请小姚氏过去说话,温声细语,妙语连珠就化解了三分怒火,末了还让筠娘和絮娘出来给小姚氏磕头。

都是无辜的孩子,为了几件衣服这样记恨值得么?小姚氏叹了口气,便将此事压在心底,并未让丈夫和孩子们知晓。

刘玉筠和刘玉絮穿上了梦寐以求的衣服,不禁相视一笑。

******

洁娘的个子又长高一些,主要是她瘦了一大圈,方才这般明显。

瘦了之后的她令小姚氏心惊肉跳,直觉还不如胖点好。

再要七个月才满十四啊,这……也长得太快了吧!

腰更细,肩更薄这些都是好现象,但那青涩的胸口怎么又比之前鼓了几分,坐在葡萄架下的侧影当真山峦曲折,玲珑有致。

男人见了不免想剥开看看里面的风景。

家里的从兄遇见她已经略有避讳,刘涉川也不再让她随意接触成年男子。

刘玉洁心知肚明,表兄看她的眼神有古怪,不像曾经单纯的喜欢,而是多了一种她曾在韩敬已眼中看过的东西,为什么人长大之后都要这么复杂?

重阳节那日,阳光晴和,蔚蓝色的天际不时飘过几朵暖云,那时她还未曾意识到这是九安即将出现的征兆。

许多日夜后,她才会心一笑:嗳,九安,你来那天我在天上看见几朵暖云,是不是因为你叫傅云暖啊?

他是林嬷嬷的内侄,林嬷嬷是大姚氏最得力的人,如今伺候洁娘,刘涉川对林嬷嬷又十分看重,自然信任她介绍的人,但还是得见一见才放心。

刚刚十二岁的小男孩,身高与洁娘差不多,一身细葛布短衣长裤,腰身扎的结实,走路四平八稳,看得出有功夫底子。

刘涉川温和的打量立在身前的九安。

“你擅长这个?”他指孩子手里的齐眉棍。

“是。”简单而干脆。

“还会什么?”

“驯马养马。”

“识字吗?”

“识字。”

“谁教的?”

“师父。”

好了,刘涉川觉得他知道这个孩子的性格了。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横波清,教养方面没问题,又识文断武……他笑了笑,私下里对林嬷嬷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人不合适。”

林嬷嬷一惊。

不签卖身契已经很危险,还长成这样,知道的是小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请回家的童养婿。

两个孩子天天在一起,万一日久生情可就麻烦了,他想找个人品好身手好但长得丑的。

******

新做的衣裙还缺一条精美的络子,刘玉洁想起阿娘留下的那条,阿娘的遗物一直由林嬷嬷管着,绿染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便差人去请林嬷嬷,不久回来告知林嬷嬷在老爷那里。

为什么?

她老家一个侄子过来探亲……后面的话小丫头还没说完,就见刘玉洁提起裙角奔走。

小姐,你要干啥?

九安立在火红的枫树下,黑头发,白皮肤,红叶子,颜色绮美无比,几个小丫鬟好奇的围着他,他也不恼,有人端来茶果点心给他吃,他说谢谢。

小丫鬟见他长得这般好看,笑道,“你应该说谢谢姐姐。”

他说,“谢谢姐姐。”俊秀的灵气袭人,大约年纪小,有一点儿雌雄莫辩。

小丫鬟们掩着帕子偷笑。

“九安!”一声宛若莺啼的娇嫩呼唤,尾音似乎有个软绵绵的小勾子。

九安诧异抬眸,人还坐在石凳上,小丫鬟们立刻福身喊小姐。

他看见一个美的近乎娇浓鲜艳的女孩子朝他跑来。

但他不认识她。

“二小姐?”他避开她的手。

对啊,我是二小姐。刘玉洁的眼眶微红,竭力压下扑过去抱住他的冲动。自从活过来,心口某处一直空着,仿佛被人挖去了,直到看见他,才真正的填满。

哦。九安愣愣道,袖子又被她抓在手里。姑姑没告诉他,这家的小姐如此热情啊。

对不起,九安!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九安睁大眼睛,“……”

为人父母的心思林嬷嬷怎能不理解,九安的相貌确实有点不合适,但她也找不到更可靠的人了,至少这孩子人品绝无二话。刘涉川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主仆二人便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洁娘笑颜如花,拉着小男孩衣袖不停说话,颇有一见如故的亲昵。

小男孩站的笔直,略微僵硬,偶尔眨巴下眼睛,大概还没想好如何应对这般热情。

这就是小时候的九安啊,居然同她一般高。

九安不是她的下人,也没有拿过她一分好处,更不是她的亲人,却为她送命,还是她亲手杀的,刘玉洁恨不能给他跪下。

对了,他不是有户籍吗,让阿爹找关系送他进国子监!

这个……或许有点难度,但没关系,还有刘氏族学啊,先让他进刘氏族学,再求砚从兄帮忙指点课业,九安的记忆力那么好,将来考个秀才,举人,进士一定没问题……愿他此生平安顺遂。

刘玉洁脑子里翻滚着各种打算。

“洁娘,回来!”刘涉川沉声呵斥。

刘玉洁一怔,大概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松开九安,那表情就好像孩子盼到期期艾艾许久的玩具,却忽然被大人警告,不准碰,不准看。

******

宫里重阳节的活动提前多日便开始,女子插花登高,男子多数参加秋季狩猎,围场豢养的珍奇异兽正是肥美之时。

今年入围场的年轻人居多,本朝崇文重武,开明盛世,元德帝有意要看看这匹世家子里有无可塑之才,便允各位皇子大力举荐邀请。

韩敬已陪他坐在锦棚喝茶,远处有旌旗舞动,衣甲鲜明的世家子弟催马你追我赶,烟尘滚滚,呼哨声,大喊声渐行渐远。

沈肃姗姗来迟,他刚被调去五城兵马司,交割完毕方才赶到。其实在户部做的不错,不过圣心难测,忽然之间又将他调回兵部。

“十七,沈肃怎么样?”元德帝很少这么直接的问问题。

“皇兄的眼光自然独特。”韩敬已笑。

“这个孩子心地纯良,头脑灵活,可惜时运不济啊……”元德帝自言自语道。

呵呵,心地纯良?韩敬已但笑不语。

沈肃上前跪拜,元德帝与他简单叙了几句话,便吩咐他与韩敬已下去狩猎,马上就要入冬,为长辈打几张狐狸皮做昭君套也是好的。

因上回狩猎的事故,韩敬已身边配了不少禁林卫,狩猎之前,巡山戒严,足足盘查一个月,当真是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原以为圣上会大动干戈,然而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殊不知这样才是最可怕的。

熟悉元德帝的人都知晓,不动则已,一动翻天,那背后的宵小之人大概也摸透这一点,至今未敢再有大动作。

六皇子吃了哑巴亏,见到韩敬已,小脸露出惶然之色,瓮声瓮气喊了句“十七叔”便溜之大吉。

哪有打猎还跟着一串护卫?韩敬已示意禁林卫散开,上回只是个意外。老三要对付的人是老六和老五,恰好拿他当靶子,靶子不宜重复使用。

他瞥眸打量沈肃一眼,转首扣马疾行,两人很快遇到几位皇子,又四散开来。沈肃并不想出风头,随便打了只梅花鹿和一只红毛狐狸,回去之时忽然发现一只五彩斑斓的长尾锦鸡,羽毛鲜艳动人,女孩子见了肯定会喜欢。

他这么想,脑子里也同时浮起一张娇颜。

她喜欢一样东西会是怎样的表情?

或者……她有喜欢过什么吗?

翻身跃下马,沈肃舍不得用箭伤那美丽的小东西,撸了把袖子,正要疾奔扑去,却有一支箭猝然擦着他脸颊飞射而过,活泼的长尾锦鸡眨眼被射穿,甚至被强劲的力道带起深深钉进树干三寸。

有殷红色的液体沿着黑色树干粗粝的沟壑流淌。

沈肃轻抚面颊,火辣辣的痛,箭头擦破油皮,留下一道半寸长的红痕。

耳畔蹄声踢踏,韩敬已勒马,日光从婆娑树叶漏下,吻在他眉梢眼角。

“沈大人,本王许久不练,没伤到你吧?”他关切询问,下马抚鞭而来。

自赏花会后,他便知韩敬已对自己有所不满,但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警告。

沈肃淡然一笑,“这点小伤不足挂齿,只是殿下若还手生,扎进沈某胸口,便是回天无力。”

韩敬已笑了笑,坚硬的马鞭指了指胸口,“扎进胸口么,那得要看有多深,如果是这个部位,”他指着肝脏,“会很疼,倘若流出的血是红色的或许还有救,可若是黑的,那才真是回天无力。”

沈肃唇线紧抿。

“世人都说恶人是黑心肝,其实大家都一样,戳破心肝流出的血,颜色也一样。”韩敬已从容握住箭尾,用力一拔,将死透气的锦鸡取了下来,“羽毛真漂亮,沈大人不会是想捉来送女孩子吧?现在死了,是本王的错。”

他拍拍沈肃肩膀,略表歉意。

跨上马背离开之前,又侧头视沈肃而笑,“哦,忘了告诉你,她不喜欢羽毛做的东西。”

树叶随风婆娑而响,那一瞬间的挑衅,只有男人才会懂。

沈肃嘴角微挑。

******

“阿爹,我喜欢那个小孩,为什么不能留在身边做小厮?”刘玉洁不懂。

刘涉川望着她没有一丝杂质的漂亮眼睛,“不准就是不准。”

“阿爹,你也太不讲理了。”

“此事没有商量余地。不过他是林嬷嬷的人,我们可以当做客人款待。”当客人款待已经是了不起的大面子,也是刘涉川最大的让步。

“只因姑母的一句话,他从永州不远万里而来,这样一个既孝顺又正直的人,却被你几句话打发!阿爹,你真冷血。”

“我不冷血,便是对你未来不负责。”

“你若真想对我负责,就不该……”

“不该怎样?不该把你嫁给沈肃?就你这副脾气,他想不想要你还另当别论。”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样讨厌的脾气,和阿娘一模一样。他不想要我,我也不稀罕他,只有你啊,非要把我们凑成一对!”刘玉洁哭着跑走。

女孩子养起来真是麻烦!刘涉川只当她娇嗔,不予理睬。

能不能留下,九安一点也不在乎,可是这家的小姐不放他走。

刘玉洁劝林嬷嬷,九安虽然还小,但再过两年就不小,总不能一直在永州当和尚吧,不如留在长安,以九安的聪慧还有勋国公府的名号,将来总会有一番作为。

林嬷嬷刚开始还有些犹豫,后又想通了什么,才勉强点头。

这几年,她也攒下不少体己,打算去杨树街买套小宅子安顿九安。

刘玉洁摇了摇头,将心里早就考虑过几十遍的想法说出,“为何不让九安从军?”

本朝崇文重武,身手好的男儿走到哪里都不会混得太差。她直觉九安更适合武将这条路,当然,若喜欢读书习字也没什么,武将和读书习字并不冲突。

林嬷嬷犯难,从军啊,那也得有关系,如今长安的兵马司人满为患,没有真本事和人脉,哪有那么容易混进去,混进去也不一定能出头。

刘玉洁眼珠缓缓一转,我有办法!办法施行之前,先得问问九安的意见。

即使一心为他好,她也不能擅自做主旁人的人生。刘玉洁当着林嬷嬷的面将这番打算说给九安听,问他愿不愿意。

九安想了想,可以啊。

刘玉洁心中大喜,如此一来九安就可以留在长安。此生,她可以将绿衣和绿染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当然,也一定会为九安说个好媳妇儿。

勋国公府的宝康街与平泰长公主府的明德街相互毗邻,由北向南最后汇成一条明春街。

圣上既然下旨让这群年轻人狩猎孝敬家里长辈,自然要放承易郡王回公主府尽孝。

韩敬已没想到会遇上刘玉洁。

她应该是从家里偷跑出来,没带婢女,穿着男孩的服饰,胸/前鼓鼓一小团,一看就是个姑娘。

大周盛行女子穿男装,刘玉洁的打扮并不奇怪。

她兴致勃勃对一脸无辜的九安道,“我带你去吃凫茈糕,真正的长安的凫茈糕。”

这是前世就答应他但从未实现的小承诺。

九安为难,“凫茈糕是什么,我也没说想吃啊。”

他尚且年幼,男女概念模糊,就觉得刘玉洁长得好看,但并不觉得好玩,几乎要被她的热情弄疯了。

“郡王驾到!”

有司使长长的吟唱一声,只见两列重甲护卫并郡王仪仗而来,明春街一带属于达官贵人的聚集地,周围除了高档酒楼银楼绝不会出现小摊小贩,所以宽敞的街道并无闲杂人等,但仪仗威风不减。

“在长安有很多贵人,他们一出场就像这样,不过很少会有这么大的架势,这个是郡王的仪仗。”刘玉洁拉着九安回避,并向他讲解许多长安的注意事项。

仪仗忽然停下,朱轮马车的湘妃竹帘被人挑开一角,露出韩敬已的脸。

他嗤笑一声,对刘玉洁勾勾手指。

刘玉洁并没有动。

韩敬已放下竹帘,不一会又挑开,朝她扔来一个东西。

羽毛被发干的血迹黏连,呈乌红色,脑袋上直挺挺插/着一支箭的长尾锦鸡。

换成一般的女孩估计要尖叫着晕倒。

刘玉洁默然侧首视他。

“对不起!”他说。

刘玉洁:“……”

“有人想送你这只鸡,”韩敬已指着地上的尸体,“被我一不小心弄死了。”


☆、第29章 030


明春街,众目睽睽之下,韩敬已诚挚的向她致歉。

这鸡跟她有什么关系?别说弄死了,就算被他吃了也不需要对她道歉。不过这正是韩敬已的风格,杀鸡儆猴的吓唬她!

前世,她的波斯猫儿死的比这只鸡还惨。

他将鞭子一下一下甩过来,每一鞭都离她的身子不过半寸,只因她向王爷进了他的“谗言”。

“嫂嫂,我一共挨了三十六鞭,只甩了你十六下,连皮都没破,你哭什么?”他以手柄挑起她下颌。

“你……孽障!”那时她还不太会骂人。

“再骂一句。”

“孽障!”

“再骂一句。”

“孽!障!”

喵——

一声凄厉的惨叫,雪团儿般的波斯猫被韩敬已的鞭子卷上天,又落下来,刘玉洁哭得险些闭过气。

她的波斯猫儿,从长安买回的,足足陪了她一年零三个月,被他抽死了,一动不动,后腿挺的直直的。她恨他恨出一身冷汗。所以他的白玉骢该死,该死啊,但真不是她杀的,却算到了她头上!他假装若无其事的要送她白玉小马,还说为她准备了两个月,可惜白玉骢死了,小马不敢出来,让她自己去领,殊不知那是一场万劫不复的陷阱。

前世的浮影不断晃动,嘤嘤哭泣的她,饶有兴味倾听的韩敬已,甚至以指敲击桌面为她打拍子,“哭啊,接着哭,哈哈,小傻瓜。”

刘玉洁弯腰拾起长尾锦鸡的尸体,想砸韩敬已的脸,又想起身后的九安,攥了攥手心,作罢。

“阿玉,只要你学会接受我,我们之间就会变得简单。”韩敬已深深看了她一眼,放下竹帘,浩浩荡荡的郡王仪仗不疾不徐离开。

欸?她身后的小厮怎么有点眼熟。

车内老内侍为他添茶,低声问,“倘若刘涉川不为所动呢?”

刘大人谨慎又聪明,当然不会动容。

但是老三不行啊,求才若渴,正愁没地儿坑他呢。

韩敬已唇畔牵起一抹幽凉的笑意,目光掠过掌心,阿玉,你飞不出去的。

******

“长安的郡王都这样吗?”九安问。

“不,只有变态才这样。”

圣上可真喜欢他,恐怕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威风又嚣张的质子,五年后还放他回阜南道,简直无恶不作,只手遮天。

大家都被他骗了,因为他长得好看,能言善辩。

只有她知道,他有多坏!

热情的女孩忽然像泄了气的风帆,肩膀微微垂下。看来刚才那个郡王是坏人。九安不知该如何安慰刘玉洁,便拾起地上的鸡,“这鸡不错,烤着吃味道又鲜又嫩,尾巴上的毛还能做毽子,你会踢毽子吗?”

不会。刘玉洁摇了摇头,“绿染喜欢。”

“那给绿染做一个吧。”

她点点头,温柔视他。

“你吃过锦鸡的肉吗?”他问。

她又摇了摇头。

九安望着她,想起庙会上卖的木头娃娃,她应该是个木头美人。“我烤给你吃。”

那我买凫茈糕给你吃。两人相视一笑。

沈肃做梦也没想到那只鸡最后被刘玉洁和九安吃了,恐怕韩敬已也没想到。此事先告一段落。

没过多久,韩敬已的举动便收到成效。

他在明春街对刘玉洁的无礼迅速传进刘涉川耳中,再聪明冷静的人被触及逆鳞都要火冒三丈。刘涉川对韩敬已怀恨在心。

三皇子趁机上书参了韩敬已一本,这让刘涉川诧异不已,虽知三皇子目的不纯,但以这样的方式讨好他,不可谓不是另一番诚心。他心绪波动,但亦不会跨越雷池。

韩敬已被罚闭门思过。

另外几位皇子倒没啥特别动静,四皇子依然自负,五皇子倒是沉稳许多,并未因三皇子出了风头而着急。

没过几天,有御史上书参了三皇子和刘涉川一本,理由是朝臣与藩王交往过密。

刘涉川几乎要冤死,不就是平时打照面你多说两句,我回应一句。但前朝其实和后宫的长舌妇差不多,最怕捕风捉影的东西。

三皇子为他不惜得罪圣上最为喜爱的幼弟,不管在谁眼里,他都跟三皇子化成一条线了。刘涉川犹如醍醐灌顶,出了一身冷汗。

一向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元德帝又会怎么想呢?

元德帝的这个帝位来路不正……这是朝廷上下最为忌讳的秘密,身为他身边多年的得意人,刘涉川又岂会不知雷池在哪里,为了避嫌,他称病在家卧床休息,闭门谢客。

刘玉洁和刘玉冉轮流去上房侍疾,都被刘涉川以怕吵劝了回去,独留小姚氏一人在旁。

国子监就是一个小朝堂,一有什么动静通常最先探出风向。刘瑾砚一下学就被刘玉洁拖进相对僻静的绿藤榭。

阿爹病没病她还不知道吗,能让阿爹称病在家的原因肯定是朝堂上的事,刘玉洁只能问刘瑾砚。

刘瑾砚将所知道的复述一遍。

起因是韩敬已对她无礼,然后三皇子参了韩敬已一本,现在有人开始怀疑三皇子与阿爹的关系。

那天大庭广众之下,他一点也不避讳的朝她扔了一只鸡,引来对面茶楼不少人探头探脑,那些人里保不准就有御史言官的族亲。

她太了解韩敬已了,一举一动都充满目的性,这一世他还要害阿爹!

前世阿爹在她十七岁,嫁给沈肃一年半后被贬,距今还有四年,除非韩敬已疯了,才专注四年的时间坑阿爹。

从道理上说不通。

所以他只想谋害三皇子,阿爹只是不小心被连累,这一点就解释的通了。

然而这一世因她去如闻寺进香导致韩敬已提前五年遇到她,想到这一层,刘玉洁额头两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知为什么……他又莫名其妙看上她了,欺负她的眼神跟上一世一模一样,如此,手段必然也不逊色上一世,为了得到她,在构陷三皇子时会不会特意的黑阿爹一把?

倘他有意出手,阿爹很可能等不到四年后了,届时她就是罪臣之女,等待她的即将是什么……刘玉洁越想越心惊,一时之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般僵住。

只要能换来金钱权势,族人才不会管她死活,那时她连王妃都不是,即便被韩敬已摆弄而死估计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不,她不要做他的玩/物!

刘瑾砚见洁娘望着自己半天没什么表情,心下大为不解,目露担忧,在她脸前使劲晃了晃手指,“你没事吧?”

******

闷在宫里两天,高禄公主借口探望姑母便移驾平泰公主府。她自小与韩敬已亲近,或者可以解释为她自小缠着韩敬已,几天不见便想的慌。

“十七叔,赏花会的花露你还满意吗?本来只邀二十个丫头,你嫌人少,我又多邀了十个,足足二十五种花露,连母妃都说今年格外出色。”

“嗯,好。”

“十七叔,我种的牡丹开花了,你要不要啊,我让人搬几盆给你。”

“哦,行。”

“十七叔,这么好的天气,你看什么《心经》啊,是不是空止那臭和尚又缠着你?”

“唔,是。”

高禄气的从他手里一把夺走,人家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不能抬眼看一下吗?哪有两个字两个字回复别人的!

除了阿玉,他甚少有耐心哄女孩子,但高禄特别,韩敬已终于抬眸,唇畔一勾,“想让我陪你玩?”

嗯嗯,高禄点头如啄米。

“你哥哥呢,今天为何没有陪你?”韩敬已问。

“他啊,”高禄想了想,“他只顾生气。”

“哦?”韩敬已故作惊奇,语调微扬。

终于引起关注了,高禄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叽里咕噜倒豆子一般不管重要不重要全说给韩敬已听。

韩敬已笑着捏了捏她可爱的小脸,“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难道十七叔有办法?”

“你忘了上回皇兄要赐高静一对汝南的金丝孔雀,我让你提前告知高静,高静是不是很开心?”

她点点头。

“所以高静很喜欢你,比喜欢高熙还喜欢你。圣上有意任命武参政为黄门省侍中,韩琦如果把这个消息告诉武参政,武参政是不是也会特别高兴啊?”

高禄一脸迷惘,“他高兴哥哥就会高兴?”

真聪明!韩敬已夸赞她。

没过多久,五皇子将升迁消息透露给武参政,武参政又惊又喜,露出感激之色。殊不知背后推荐他之人是三皇子的舅舅。自此武参政拜相后有意疏远三皇子,却对五皇子颇为和颜悦色 。

风头无量的三皇子正从内里被人一点一点的蚕食。

韩琦高兴,送了高禄一对丹顶鹤赏玩。高禄又兴致勃勃来公主府找韩敬已,缠着韩敬已为她画小山眉。

平泰长公主呵斥高禄,“你羞不羞,怎能让叔叔给你画眉?”

“可是十七叔也帮你画过啊!”高禄委屈。

确实画过,平泰长公主有一双好眉,碰巧那天宫里送来了贡品螺子黛,一屋子侍女围着观赏,韩敬已也在,忽然道,“阿姐眉毛生的真好,我帮你画一个。”

谁也没想到韩敬已居然会画眉,画的比平泰长公主身边梳妆的侍女还漂亮。

美的长公主心下暗喜,揶揄他是个风流种子,逼问他在宫里与谁鬼混学的这些奇技淫巧。此事竟让高禄记在心里,她的脸型也适合小山眉,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画的像韩敬已这么好。

他当然画的好,他为阿玉画了半年。

阿玉有一双天生好眉。

韩敬已摇摇头,并不答应高禄的要求。

******

刘玉洁准时来到茶室。

沈肃一身闲适的宝蓝色圆领直裰,只在腰间缀了枚透明暖玉,银白色的络子穿过暖玉折射出一种类似于珠光的亮泽。看得出为他打络子的人很用心。他在家里长辈疼爱,下人追捧,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所以她挠他,他定然是十分恼火的吧?

谁让他唤起一些不开心的往事,又趁她脆弱的时候拥抱她……刘玉洁定了定神,甩掉不想回忆的东西。

这一世,她不会与沈肃成亲,伤害便也不再,那么她是否也该克制下对他的讨厌,稍微和颜悦色一点的相处,如此……支使他做事岂不更容易?

打定主意,刘玉洁已来到对面,从容落座,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莹润如脂的小脸。

“我查过了,参刘祭酒的御史大夫并非韩敬已的人。他接触不了朝官,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沈肃直接切入正题。

“就算不是他的人也一定是他搞的鬼!”

“说话要讲证据。”

“原来你不相信我?”

沈肃哼笑了声,“那你信过我吗?”

刘玉洁一怔,忽然发现他的眼如黑岩石畔的一汪至深清潭,幽邃的摄入心魄。这一瞬的恍惚让她险些又想相信他,不过……她很难相信抛弃过自己的人。

“圣上会怪罪阿爹吗?”她问。

“君心难测,也许会在心里留下点什么,一时半会看不出。不过,这几日圣上并未有什么不悦的举动。”

那还不如责备阿爹两句呢!

刘玉洁眉头紧锁,想起小时候做错事,祖母瞪着眼睛呵斥,转身就会做好吃的凫茈糕、玫瑰糕给她。而佟氏就不一样,不管她多调皮都笑呵呵,从未流露一丝不悦,只待人毫无防备的某天,挑拨的祖父大发雷霆,拎她过去劈头盖脸一顿训。

从那时开始,她就深深体会到面上笑呵呵心里愤懑的人有多可怕。

“有没有办法为阿爹洗脱嫌疑?”

“这一点刘大人自己就能解决。”沈肃道。刘涉川不到四旬位列小九卿,三不五时被圣上留在宫里当值,又岂是无能之辈。

真的吗?

刘玉洁再次陷入疑惑。

那么韩敬已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刘大人有足够自保的手段,这件事真正受影响的人是三皇子,”沈肃顿了顿,似乎觉得对她说朝廷上的事不宜,便打住,换了个话题,“来日方长,众人定会看到刘大人与三皇子划清距离。”

大的影响没有,小的影响肯定有,不过这点刘涉川应该比谁都清楚,也不是洁娘能操心的事。沈肃简单说了两句,让刘玉洁明白此事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

是呀,目前当然没有那么严重。

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只要韩敬已不死,就会有那么一天。

刘玉洁心不在焉的点点头,“谢谢。”

额头一凉,他的手探过来。

这个举动大约引起了她的反感,女孩柔软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下,眼底流露克制的厌恶。她推开他的手,“不要碰我。”

“你发烧了。”他说。

胭脂的颜色浮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从她坐在对面,沈肃就觉得不对劲。

刘玉洁诧异的抚了抚脸,滚烫的,怪不得头有些晕,出门的时候还不觉得,怎么说烧就烧了,大概思虑过度……可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说。

“沈肃。”

她唤他的名字,娇颜酡红,润泽的杏眸氤氲了一层雾气,似是被体内的热度蒸腾的。看得沈肃心慌意乱,摸了摸她额头,“先回家吃药,待你好了我去找你。”

“等我把这件重要的事说完。”

“说。”

“你能帮我一个朋友进五城兵马司么?”

沈肃现在是东城的副总兵,安插/个人不过是小菜一碟。刘玉洁神色殷殷。

“这是求我办的第二件事?”

嗯,她点头。

“年纪,户籍,秉性如何,是否有功夫在身?”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刘玉洁定了定发虚的身子,终于体会到沈肃承诺她三件事时专门补充的那一句话的妙处。

别以为随便什么事我都会答应你。

他确实落实了这句话,不管她提什么要求都要被他再三审核。

“他的功夫很好,”想说再过几年肯定比你厉害,又怕沈肃嫉妒,便咽了回去,她继续道,“秉性纯良,特别懂事,户籍永州,不过阿爹已经答应我帮他迁到长安。如果能在兵马司任职,正好就此安定,将来也好将老家的弟弟妹妹接来一起住。”

他对这个人在哪落户或者弟弟妹妹什么的真不感兴趣。沈肃打断刘玉洁,“年龄?”

年龄啊。

她吱吱唔唔一会,小声道,“十……十二。”

大概也清楚自己的要求过分,一张仿佛喝醉的小脸微垂,少了几分木冷,多了些许这个年纪应有的娇憨,沈肃窜起的怒火“噌”地被浇灭,但依然不悦道,“你为何不直接要我帮你养孩子?”

不用你养,他有地方住也有饭吃。刘玉洁睁大眼睛。

沈肃气结。

“他这么小,去了干什么?端茶倒水吗?”

九安才不是下人!

“端茶倒水”这四个字明显激怒刘玉洁。

“他比你强一百倍,就算年纪小也比你强,凭什么要他端茶倒水?”

女孩大大的眼睛含着薄怒,水光四溢,几乎要把人的魂儿溺进去。

沈肃心尖一痒,拿她实在没办法,“好,比我强。”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在哄小孩么?答不答应倒是给句话啊!她心绪不稳带起一阵晕眩。

沈肃一惊,也顾不得她言语的冲撞,急忙拉过她,“得了吧你,也就有本事跟我耍横。听话,我们现在看大夫。”

她看上去很不好。

小手冰凉,额头却滚热,这样的烧最麻烦,容易反复,时高时低,一不小心就会烧死人,沈肃没想到她这样严重。

刘玉洁只蹙了蹙眉,身体便不由自主趴进沈肃怀里,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使不出,轻飘飘的,脑子好似一团浆糊。滑腻的脸颊紧紧挨着沈肃冰凉的脖颈,他的喉结会动,弄的她不舒服,可她连抬起脸的力气都没了。

洁娘。

他哑着嗓音低低唤她。怀里的人绵软的他半边身子发麻,却又烫的他心里焦灼。

听闻动静,始终保持警惕的绿衣冲进来,只见沈肃打横抱起小姐。

“我家小姐……”

“她病了,跟我来。”

绿衣一时进退两难。你凭什么抱着我家小姐啊!

可是不让他抱……埋在沈肃胸口的刘玉洁露出半张酡红娇颜,红的仿佛要咕嘟咕嘟冒热气!再也顾不上其他,绿衣撒腿追上去。

谁知沈肃竟径直上了三楼,这里的管事认得他,见他上楼,二话不问走在前面引路,来到一间雅致内室,尽管他个把月才住一次,这里依然一尘不染。

“喊周明过来。”沈肃简单道。

那管事应诺,一溜烟消失。

周明提着心爱的药箱马不停蹄赶到。

一边号脉一边道,“好大的邪火。”

是不是受过惊吓,最近喜怒无常?周明问绿衣。

事关小姐的**,绿衣不知该如何作答,但医者父母心,她又不能胡编乱造,反复斟酌了词句后才一一道来。

原来刘玉洁自从宫里回来身子便有些不大好,一直在吃冷香丸,原以为无大碍,今天才出门,没没成想变得这么严重,大概……大概在宫里遇到畜生,摔倒跌破手所致。

畜生?什么畜生?周明一面为刘玉洁扎针一面问。

绿衣摇了摇头,不知道,小姐没说。

是韩敬已么?沈肃的视线落在刘玉洁沉睡的小脸上。

她才十三岁,这么小,花骨朵一样的小身子,韩敬已居然下得了手!

怪不得她这样讨厌他的触碰!

何时干的?沈肃觉得太阳穴似乎有针在扎,一想就痛,却控制不住的想。

他肯定韩敬已对洁娘做过禽兽之事。

可韩敬已是质子,没有行动自由。而他,也彻查过他的行踪,得出的结果便是韩敬已根本没有接近洁娘的机会,即使有,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做!

两点都是真的,但两点又互相矛盾。

洁娘,你能给我答案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031


街北面有个现成的济世堂,悬壶济世,童叟无欺,随便派个人去就能拖回一个顶好的大夫,为什么非要我专程跑一趟啊?!

暗暗腹诽一通,周明动作不疾不徐,急的绿衣恨不能上去踹他一脚。

对周明而言,刘玉洁的病就好比小儿擦破了油皮,而他自认为,唯有一个脑袋掉了半边,四肢全断的人才配请他来出手,那才充满挑战性嘛!然而恶主欺奴,谁让发烧的人是三爷的心上人,别说发烧,就是真的擦破点油皮,他也得出马!

太虚医圣的牌子算是砸他手里了,欺师灭祖啊。

“针,我已经给她扎过,你把这药丸喂她服下,一炷香后替她擦洗发出的热汗,再顺便喂点水,”周明利落的打开药箱,从一堆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药丸中挑了三颗,“一个时辰左右可能还会烧起来,用冰捂捂脑门睡一觉便好。”

生平从未见过这样看病抓药的大夫,绿衣怔怔捧着药丸,狐疑的目光不禁投向沈肃,沈肃点点头,“照他说的做。”

嗯?哦。绿衣做完之后才反应过来,我干嘛听你吩咐啊!

但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急出一脑门汗,目不转睛观察小姐的反应。

用完药,刘玉洁依旧昏昏沉沉入睡,半柱香过去,果然如周明所言发了一身汗。门外也正好来了一位小丫鬟,手提石青色的布包裹。原来趁绿衣喂药之时,沈肃吩咐人去成衣铺子买了一套小姑娘穿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有。

一个爷们的心居然这么细?绿衣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小姐浑身是汗,再没有比这套干净衣物更及时的。

打来热水服侍刘玉洁擦洗,再换上干净透气的衣物。当然换之前,绿衣已经仔仔细细的检查过,是吴记成衣铺的,上等的细葛布,绣边精致,看不出一点儿线头,又摸了摸,闻了闻,竟已浆洗过,花香淡淡,还飘着暖烘烘的太阳味道。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此次出门,小姐打着去普众寺敬香的借口,哪有敬香回来换了一套衫裙的说法。但若穿着又潮又皱的回去,也不妥当啊,不仅有辱小姐体面,一旦被佟氏身边的长嘴八婆见了还不知要怎么讹传呢!尤其主仆二人还得在酉时之前赶回普众寺。毕竟……她俩是瞒着护卫偷溜出来的。绿衣急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茶斋后院都是女眷,有水还有熏炉,现在去洗还来得及。”沈肃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绿衣眼睛一亮,又想起什么,“不行,我绝不会把小姐单独交给你。”

“那我找个信得过的人,你将衣物交给她。”沈肃并不恼,相反他对绿衣的表现十分满意。

这更不行!小姐身上的东西谁也不能碰!绿衣将小包裹紧了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完蛋了!

“他不敢动我,你去洗,越快越好,酉时之前我们必须赶回普众寺。”刘玉洁不知何时醒过来,嗓音略微干哑。

倘被阿爹知道她干的这些事,出嫁之前她就别想再出来了。

绿衣犹疑不定,目光在沈肃与刘玉洁身上来回转了一圈,狠狠心,咬牙跑走。

沈肃若居心不良,根本没必要骗她。

一名体形高大的仆妇引绿衣来到后院,“这是洗衣池,引了外面的活水,洗过的衣服蓬松柔软,不伤皮肤,你慢慢洗,我去准备熏炉。”

谢过那仆妇,绿衣卷起袖子恨不能一只胳膊当两只用。

******

沈肃倒了杯水,立在帘子外面,“我要进来了。”

她没有回应。

沈肃直接进去,弯腰扶她起来,喂她喝水。

这里能用的人都是大老爷们,唯一信任的仆妇还是粗手粗脚的,沈肃便承担照顾她的重任,反正他也乐意。

刘玉洁喝完水,面色恢复了一点血气,沈肃不放心,用手试了试她额头,却被她推开,“出去。”

“刘大小姐,你用完了人就扔还能再明显一点?”

她不答,翻身捂着被子闭目养神。

热浪一阵一阵抖来,犹如置身焦灼的沙漠,入目皆是耀眼的金色,她又干又渴,快要冒烟了,忽然额头一凉,舒服的她打了一个激灵,幽幽睁开眼,一只宝蓝色的衣袖扫来扫去。

沈肃正用冰给她捂额头。

柔和的光线被轻纱帷幔滤成了朦胧的颜色,薄光里他的神情温柔的陌生,身上有自然的清爽味道。

羽睫抬起那一瞬,两人目光相撞,她的眼睛像藏着无数秘密的星湖,而他为之倾倒。有时候他也感到惭愧,愧疚自己为美色而失去某些风骨。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人,且他认为世上有很多比美色有趣的事,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没遇到她吧。

“你看什么?”她不悦的皱眉,夺过冰袋自己敷。

“我在想……你长大后该有多漂亮。”

寻常女孩,就算对男人无意,也不会对称赞自己美丽的言辞无动于衷,就像男人对一个美人无意,也断然不会拒绝美人的温柔。

可她却愣了一下,有疑惑之色掠过眼底。

前世虽然没怎么交心,但对他还是略有了解,大概因为有两个妹妹的缘故,他很会照顾女孩子,与两个妹妹的关系甚好。所以,一旦想哄哪个女孩开心也并非难事。

可惜她不会上当。

当一个男人对女人充满企图的时候,别管这企图是美色还是利益,什么话都敢说的。韩敬已曾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哈哈,刘玉洁讥讽的打量沈肃一眼。

“喂,这什么眼神,我哪里又得罪了你?”他问。

“你前世得罪我。”

“那确实该罚,请问我前世怎么得罪你了?”

“你……”她一愣。

对啊,他怎么得罪她了?没有像阿爹那样疼爱她?没有答应她苦苦的哀求?或者休了她……

可是,他本来就不喜欢她啊,又不曾亏欠她,为什么要对她好?

并非每一个人都像九安,无私的关心她帮助她。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如果出现了,定是有所企图。倘若别人伤害你,那也不值得难过,因为没有谁有必须对你好的义务。这是韩敬已告诉她的话。那个畜生偶尔也会说人话。

那么沈肃也没有必须对她好的义务,是吧?

这个人很讨厌,但真没亏欠她,他唯一亏欠的便是那块胎死腹中的小肉……想到这里,她暗暗退缩,那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她已经烧了很多纸,而且她当时并不懂会有孩子,甚至她自己都是个孩子,也没有人教她……

刘玉洁望着他,一双眼睛没有丝毫情绪,沈肃暗暗心惊。

自己不也曾为了逃避亲事盼望他去死,那么被骗婚的他是不是也盼望她死掉?刘玉洁打了个寒颤,幸好他没杀她。

她对他的要求很低,没杀她就好。

刘玉洁改口道,“没有,你没有得罪过我,我们只是互相厌憎罢了。”

沈肃“哦”了一声,神色平静。

半晌,他才低声道,“如果我让你伤心了,那也许是……我认为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护你。”音色如沉弦。

她昏昏欲睡,也不知听没听见。

冰袋寒凉,搭在额头时间一久,那光洁的肌肤隐隐泛青。掌心探去,凉意似乎穿过皮肤渗进心里,擦了擦留在她莹润肌肤上的水渍,“感觉好点了吗?”沈肃轻声问,目光深邃。

好像好了许多。

倦意涌涌,她揉了揉眼皮,白皙的手指,嫩如柳芽。她的手明明很小,却不失修长,明明纤细,手背却有小肉窝儿,倘捏在手心,绵绵无骨,可爱极了。

“洁娘,”他唤她,“刘大人不会有事的,你别怕。”

刘玉洁背对他,似乎已睡。

“我会紧紧盯着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没有人能伤害你……”

她知道他说的“他”是谁。

不知那奇怪的大夫开了什么药方,服下药丸的她竟有种从未有过的松懈,心神安宁,喝完水就犯困。

抬手摸了摸她额头,温度退下了,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睡意恬淡,沈肃望着她,覆在她额上的手不禁轻轻抚向那同样光洁的粉腮,入手滑腻而温暖。

自从赏花会后,韩敬已的欺负,刘涉川的朝堂之事,一桩桩一件件,令措手不及的刘玉洁五内俱焚,偏她还要假装坚强,终于体力不支病倒。

再次醒来,身子格外轻松,一场无梦的沉睡令她有种洗筋伐髓的舒畅。

******

刘玉冉给刘玉洁做了一双绣鞋,粉嫩嫩的颜色,镶了米粒大的珍珠,团成可爱的小花儿,难能可贵的是这些珍珠看上去一模一样,是她仔细挑了好几天才挑出的。正好够做两双,粉色这双给洁娘,因她喜爱浅紫的衣裙,配上淡淡的粉,仿佛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人儿,又甜又动人。

却在半路遇上春风满面的刘玉絮。

自从得到梦寐以求的谭记刺绣衣裳,刘玉絮就感觉自己不再是五品官儿的女儿,行走在外,特别是回外祖母家,感受四面八方而来的羡慕眼神,这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该有的体面!

尽管嘴上不承认,但她心里不得不认同穿着浅紫衫裙的刘玉洁美的不像话,所以佟氏问她喜欢哪一套,尽管去挑时,毫不犹豫的她就拿了紫纱短襦月白裙。这令她郁闷了好一会儿,我为什么要喜欢那个妖妖娆娆丫头喜欢的颜色?!

直到姐姐不咸不淡说了句:你穿起来比她好看。

她心中哽住的大石方才落定,没错,我比她好看。

如今又看见刘玉冉精心制作的粉色绣鞋,哪个姑娘不爱俏,只一眼她就爱上这别具匠心的手艺。

倘再搭配身上这套衣服,马球赛上不知得要迷死多少世家公子!

“冉娘,高禄公主邀请我和姐姐观赏马球,你这双鞋先借我穿吧。”她开口就要,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

蹙了蹙眉,刘玉冉就算胆子再小,也不是被人打完右脸忙着送左脸的人。

“这是给洁娘做的,你最好别惹她不开心。”她不悦道。

刘玉洁的?

刘玉絮一顿,这才发现冉娘要走的方向正是洁心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似乎有只冰冷的小手从水里浮出拽着她往下沉。

那就是个疯子!

不是她怕她啊,而是姐姐警告她暂且安分一段时间,目前不宜再激怒小长房。

哼,不就一双破鞋,谁稀罕!

刘玉絮色厉内荏的喊了声,携着婢女匆匆离开。

说话真难听,哪里还像个闺阁女子,“破鞋”两个字岂是女孩能说出口的。刘玉冉望着刘玉絮的背影,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绣鞋这么漂亮,洁娘穿了一定很好看。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又明媚许多,对气愤不已的梅妆道,“我们走吧。”

却说刘玉絮气呼呼离开,身后的红绸不时轻声唤她“小姐,慢一点,走这么急容易磕绊”。

她听了便走的更急,一道黑影“唰”的从她脸前飞过。

啊!她尖叫一声。

什么东西!

喵呜~

那是一只山耳猫,亮灰色的皮毛油光水滑,毛绒绒的圆脑袋,水汪汪的琥珀眼眸清澈见底,再配上粉嘟嘟的鼻子,着实是个可爱的小玩意儿。刘玉絮一喜,这不是洁娘家的小畜生么!

喵,她模仿山耳猫的叫声,捡起一片叶子逗弄,企图骗它下来。

山耳猫一动不动伏在太湖石假山顶端,漫不经心斜睨她。

快下了啊,小畜生!刘玉絮娇嗔的跺了跺脚。

“算了吧,这猫很野的,万一伤了小姐便不好。”红绸小心劝道。其实她也怕任性的小姐伤了山耳猫,太太已经三令五申的叮嘱过:仔细你的皮,看好二小姐,别再让她惹事。

小长房的洁小姐岂是好招惹的,连老夫人都不怕,万一小姐发脾气弄伤这只猫,估计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唤了半天,该死的傻猫仿佛失聪一般,无动于衷,居然还斜着脑袋打量她!刘玉絮气不打一处来,恶向胆边生,捡起块石头狠狠砸过去。

小畜生,去死吧!

嗷呜——

石头当然砸不到机敏的山耳猫,它纵身闪避,浑身的毛立起,尾巴竖的好似一根旗杆儿,叫声更是咕噜噜的吓人。

这……这小畜生,吓唬我呢!刘玉絮怂了,提着裙角便跑,也不管身后红绸的死活。

山耳猫扑过来,红绸本能的挡在刘玉絮跟前,脖子被猫爪生生抓出四道血淋淋的口子。

啊!红绸惨叫一声。

诧异的回头张望,刘玉絮几乎要吓尿了,红绸一脖子血,冲她喊,“小姐快跑啊!”

啊——

刘玉絮尖叫,跑的比兔子还快。

杀人啦,杀人啦,洁娘家的小畜生要杀人了!

听见呼救,周围立刻涌来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大家一起围过去,忧心忡忡的问,“絮小姐,畜生在哪?”

畜生就在这里啊!她指着自己大声尖叫。

你们眼瞎了吗,没看到它挠我裙子?

婆子们望着她,表情十分微妙。

你们这群蠢货!快去找啊,别让它跑了,就是那只灰色山耳猫,捉住它重重有赏!刘玉絮继续尖叫,吵得人耳朵发木。

婆子们一哄而散,去捉猫。

当然不可能捉住。

回到二房,刘玉絮随便指了个丫鬟照顾受伤的红绸,便不放在心上,满心都是那只该死的猫。

她也想要一只如此可爱的小东西,却没想到这玩意这么野,怎么就不抓花洁娘那张狐狸精似的脸呢?

刘玉絮身边还有个贴身丫鬟红罗,平日里没有红绸得宠,听完小姐的抱怨,感觉出头的机会来了。

“小姐,依奴婢之见,咱们最好按下此事,不再声张。”

放屁!难道让我吃哑巴亏!刘玉絮眼睛一瞪。

红罗小心翼翼赔笑,“可是这样大张旗鼓,就算解了恨也招来洁小姐的恨,奴婢倒有个法子。”

快说。

“奴婢的哥哥曾是山上有名的猎户,最会配一些野物喜欢的药丸。野猫嘛,成天钻来钻去,生病了死了很正常啊,谁知道在外面吃了什么,谁能怪到小姐您的头上,就算是太太……也不好责备您吧?”红罗细声细气的笑。

呵呵,你这鬼丫头!刘玉絮忽然神清气爽。

“可是那只猫不吃生人的东西。”

“大多数野物都这样,可是它会闻啊,这是畜生的天性。”

刘玉絮大大的眼睛顿时闪起兴奋又恶意的光。

“那种药只要闻上三五回,铁打的畜生都撑不住。”红罗的细声细气有着掩不住的阴测。

山耳猫肯定不会吃外面的东西,但本性使然,一定会上去闻一闻。

转了转眼珠,刘玉絮掩着帕子笑起来,畜生吗,生个病莫名其妙死了确实正常,可怜洁娘又要伤心了。

红罗也跟着笑。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刘玉絮退下只红宝石戒指,顿了顿,又戴回去,转而抹下另一只素面赤金的赏给红罗。

******

翌日,刘玉絮打扮的花枝招展,亲热的挽着姐姐的手,一同参加高禄公主的马球赛。

赏花会结束,高禄公主对刘玉筠青眼有加,两人十分投缘,觉得这个女孩嘴巴甜,说的话都仿佛春风吹进心坎里,比那些一听就是溜须拍马的声音舒服多了。便有意记下她的名字,正好宫里有马球赛,多一个人多点热闹,高禄写了几张帖子,顺便将刘玉筠的名字也写上,又想起她还有个妹妹,因不能参加赏花会得见公主天颜而遗憾不已的妹妹……嗯,把她也捎上吧。

“宫里不比其他地方,我教给你的话可都记仔细了?”刘玉筠没好气的甩开她的手。如果不是亲妹妹,她实在不想跟这个蠢货一起出门。

“记仔细了,我的好姐姐,哪次出门我让你丢脸了。”刘玉絮娇嗔。

“把这金钗拿了,俗气死个人!”刘玉筠顺手拔下,丢给她。

梳妆的丫鬟心灵手巧,含蓄的建议刘玉絮不必戴那根金钗,但她不依,觉得不够隆重,便自作主张插头发里,孰料还没出门就被姐姐拔下。

心里当然不高兴,可是听姐姐的话没错。刘玉絮哼哼两声,将金钗丢给红罗。

于是,刘玉絮终于得偿所愿,踏进了金碧辉煌的宫殿,一路明黄曲折陡峭琉璃瓦,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最震撼心灵的不只是华丽,而是一种气势,唯有皇室才能散发出的势,令人忍不住要臣服,要膜拜。

其实这只不过是一处规模一般的皇家游乐场所,假如见过天极殿,刘玉絮或许会激动的晕过去。

她不禁想起之前偷偷听来的话。阿娘跟阿爹商量姐姐与她的婚事,想到这里,她偷偷打量一眼刘玉筠,姐姐可真漂亮,端庄又大气的美,所以才能配得上五皇子吧,失落之感油然而生,可一想到将来自己要嫁的人是沈肃,精神顿时又来了,五皇子又怎样,能有沈肃一根头发丝俊美么?

可是一想到洁娘会先嫁过去,她就恶心,巴不得洁娘早早夭折了才好。正胡思乱想,一阵马蹄声传来,她被刘玉筠拉到花丛后回避,身旁的宫人温声解释道,“马球赛快要开始,公子们正在入场。”

哇,这些就是参加马球赛的公子!刘玉絮睁大眼睛打量。

这个胖了点,这个瘦了点,这个不够高,看来看去连一个配给沈肃提鞋的都没有,她感到莫名的满足。

嗯?不对,有一个好看的,哟,还真好看!刘玉絮毫不矜持的伸长脖子张望,一点也未发现姐姐不悦的神情。

真是丢人丢进宫里。刘玉筠偷眼瞥了下身边的宫人,那宫人始终垂眸,标准的侍女站姿,也不知瞧没瞧见絮娘的怂样。

有个魁梧的少年上前拍了那英俊少年一下,“嘿,方二郎,走着瞧,今天我不会输给你。”

“好啊,试试看。”方晓恒坏坏的一笑。

刘玉絮的心也扑腾扑腾跳了两下。

方……方二郎?

能进这种地方姓方的人家除了方伯府不作他想。

方伯府的方二郎……原来这样好看啊!她怔怔发呆,忽然想起,这不是差点要跟冉娘定亲的方二郎吗?

呸,怎么所有好男人都紧着那两个贱婢先挑!

******

身子渐渐痊愈,刘玉洁的气色好了许多,沈肃送她一瓶闻起来甜甜的药丸,吃起来也甜,还带着一点酸。

“每晚吃一颗,就不会做噩梦。”他说。

刘玉洁漫不经心收下,心里翻腾不已。

这果然是宝贝,可惜家里的大夫研究半天,也弄不明白配方,更别提做出来,难不成吃完之后再厚着脸皮跟沈肃要?

威宁侯府内,周明立在书房对着沈肃一脸贼笑,“您也太客气了,拿一瓶药算啥,直接问我要配方得了,我很大方啊。”

“你也太客气了,只跟我要一个孙潇潇,我看她不太像女人,要不换另外三个刚进府的,我也很大方。”沈肃慢条斯理道。

呃,周明艰难的吞咽了下,忙赔笑,“三爷,我开玩笑的。”

“我也开玩笑的。”

周明气得一个仰倒。

恶主欺奴啊,恶主欺奴!!

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坏主意,给人小姑娘药却不给配方,不就是为下回骚扰人家准备借口!

“这是策略,跟女人也是需要斗智斗勇的。”沈肃往后一靠,单手搭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你这么厉害,干嘛不教教我如何泡孙潇潇?”周明不服。

“不是我不教你,”沈肃叹口气,“你想泡的那是女人么?”

周明张口结舌。

杨树街的宅子已经选好,刘玉洁托阿娘的陪房管事去问了问价钱以及其他一些琐碎的事。管事回来禀告:“宅基风水不错,也不曾有过凶事,就是价钱偏高,契行的人一听是咱们府上的下人要买,立刻压低了价格,我算了算,十分公道。”

刘玉洁非常满意,抓了把银锞子赏那管事。

管事躬身退下。

她换了衣裳,重新梳头,一身男孩装扮,瞒着嬷嬷偷偷溜了出去,嬷嬷最近对她很不满,认为她变了,整日就知道往外跑,哪有这样贪玩的大家小姐。

绿衣假装没看见,埋头整理博古架。

外院的枫树红了一片,九安立在树下慢慢转着棍子,练武之人手脚勤快,很少闲下来。

对他很好的二小姐又来了,从怀里掏出一包热乎乎的东西递给他,“给,这是我亲手做的凫茈糕。”

凫茈糕啊!想起上回吃它的味道,九安吞了吞口水。

她可真聪明,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爱吃什么。

“谢谢姐姐。”他双手接过,又觉得不对,天天被那群奇怪的丫鬟围着,他见了谁都这么说,但她不是姐姐,她是小姐,九安改口,“谢谢二小姐。”

“没关系的,你可以叫我姐姐!”刘玉洁眼睛酸涩起来,忽然又想起这不合规矩,会给九安惹麻烦,急忙补充道,“我是说背后,不给别人听见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姐姐。”

她摸了摸他的头。

头发又黑又厚,在脑后随意的绑了一条马尾,发质亮泽偏硬,可人却有一颗柔软的心。

九安抬眸望她,想要躲开,又怕熄灭她的热情,任她摸完后,才小声道,“姑姑说男孩子的头不能给人随便摸。”

那好吧,我以后不摸。她眼睛一弯,像月牙。

九安笑了笑,“你不是要做我姐姐吗,给你摸。”

她眼眶的水光被这句话拍了出来。

这可吓坏了九安。

“你为什么要哭鼻子?”他不解,可她哭泣的样子真好看,所以即使哭鼻子也值得原谅。

“我只是太高兴了……”她解释,并背过身揉眼睛。

九安转到她身前,想要为她擦一擦又觉得不对,急的两只秀气的手不知往哪放才好。

“这就是你说的玛瑙凫茈糕吗,很好吃啊,你也尝一口。”他将糕点塞进她嘴里。

她才止泪,小口小口的咬着。

她的嘴巴可真小,红色的肉嘟嘟,这让九安想起三月的莓果儿,又酸又甜的那种,也很好吃。

“我加了胭脂果,这可不是长安的胭脂果,是我祖母田庄里种的,可好吃了,不酸牙,改天我做糖葫芦给你吃好吗?”她又咬了一口。

嗯。九安点点头,将最后一块递给她。

******

“副总兵大人,外头来了两个小孩说要见你。”随从走进屋内禀告。

沈肃从一堆书册中抬眸,“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帘子后面就露出了那张熟悉的小脸,有着迷人眼睛的坏女孩洁娘,而她身后站着的那位,就是她的朋友吧。

一个娇浓可人,一个灵秀袭人,站在一起真是可爱又养眼,沈肃皱了皱眉,“进来坐。”

她拉着那小男孩的衣袖,仿佛护短的雌鸟,小心翼翼走进来,明亮的眼睛有期盼之色。

但凡有用到他时都是这个眼神。沈肃转眸,审视的目光投向九安。

作者有话要说: 


☆、第31章 032


沈肃问了几个问题。

小孩的回答简练却措辞严谨,条理清晰,这一点很难得。

他在心里点点头,目视九安。

九安一点也不怯生,坦然迎上沈肃的目光。

从刘玉洁的角度能看见他薄薄的眼皮在浅金色的光线下有耀眼的光泽,从来没见过单眼皮的人还能拥有如此有神又明亮的大眼睛。

她好奇的多看了两眼,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深深的双眼皮,回过神,发现沈肃正一脸复杂的看着她。

刘玉洁微微窘迫,视线微晃。

沈肃收回视线,盯视九安,“你这棍法是南派还是北派?”

南派武当,北派少林,道士与和尚的齐眉棍耍起来区别很大,前者略娘,后者矫健,其实不存在谁比较厉害,关键是看使棍的人。

九安正襟危坐,“北派,家师乃永州少林寺一圆大师。”

一圆大师?没听说过。

“你年纪太小,倘若进东营控鹤队,恐怕难以服众。”

“我会让他们服气的。”九安道。

刘玉洁愣了下,想象不出柔软的九安也会说这么霸气的话,但他眼神明净,并无半分倨傲。

沈肃道,“是吗?你准备打赢他们?”

九安迟疑的点点头。

“那也只是口服心不服。”沈肃道。

因为他的年龄摆在这里,一群大老爷们败在一个孩子手里,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混。时日一长,必会生乱。

沈肃瞪了一眼想要插嘴的刘玉洁,转而对九安道,“这样吧,你先在骑锋队的马场待一段时间,会驯马是吧,如果做得好,两年之后我亲自安排你进控鹤队。”

马场?刘玉洁本能想到自家马场里那些抱着干草到处跑的马夫,心生不悦,“为什么一开始就把人丢进马场?难道你生来就很厉害吗?好不好至少也要给个机会试试再说。”

堂堂副总兵的情面居然就是安排人进马场,呸!早知道打着勋国公府的旗号花点钱最差也能进城兵营。刘玉洁没想到沈肃是这样的人。

“好。”

她还没开口九安居然抢着说了一句“好”。

你别被他骗了啊,他的能力根本就不止这点,把你塞马场简直就是……刘玉洁眉目沉凝。

“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沈肃忽然将话锋对准她。

“像什么?”

“老妈子。”沈肃回。他起身唤了一名随从进来,安排他带九安去骑锋队马场熟悉环境。

刘玉洁也想跟去,沈肃提醒她,军营重地,闲人免进。

“那你会一起去么?”她问。

沈肃嗤笑一声,“开什么玩笑?让我一个副总兵送小兵去骑锋队的马场?那是去当兵还是去巡检,他以后还想不想与身边的人共处?”

劈头盖脸一席话训的刘玉洁哑口无言。

她一个内宅女子哪里懂这些,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他真的很厉害,功夫特别好。”刘玉洁不放心的补充一句。

“我知道。”沈肃说,功夫好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但功夫好又怎样?兵营又不是逞凶斗狠的地方,也没见哪个武状元一定能当将军。”

好像有些道理,但不知为什么,这样的他,这样的语气,让她听起来莫名的刺耳。刘玉洁捏紧了袖中的小荷包,犹豫要不要将礼物送给他。

“生气了?”沈肃察觉自己方才的语气有点急躁,瞄了眼门外的侍卫,都立在廊下,门也关了半扇,便小声道,“是我不好。”

倒也不算他不好,毕竟他懂得东西比较多,还是先照这样安排吧,刘玉洁也不希望九安太过顺风顺水,哪个男儿不得经历一番千锤百炼。

考虑清楚,刘玉洁后退一步,对沈肃非常正式的敛衽一福,“谢谢。”

谢谢!

沈肃着实受宠若惊。

“谢倒不必,你只要不趁我大意的时候敲我闷棍我就谢天谢地。”他夸张道。

他的意思是她非常小人么?

刘玉洁诧异的抬眸,仿若白瓷的肌肤在碧空如洗的天气里几乎要反光。“你不招惹我,我何曾为难过你?”

他回,“是呀,我不招惹你,你就不会为难我,所以我才招惹你。”

否则,你还会站在这里与我说话?

她迟疑了一下,沈肃现在的一举一动真像前世与她成亲半年后的样子,奇奇怪怪,喜怒无常。在阿爹失势之前,她尚且有些战斗力,并不怕找茬的姨娘们,自然也不太怕沈肃,但寡不敌众,防不胜防,岂有不吃亏的道理。没过多久,阿爹失势,失去娘家庇佑再加上佟氏落井下石,刘玉洁觉得自己能活下来完全就是奇迹,要知道那时肖姨娘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她。绿衣脸上的疤就是她的恨意,她恨刘玉洁曾经当着众姨娘的面掌掴她。

但值得庆幸的是沈肃也没那么喜欢肖姨娘,两个不得男人喜爱的女人成天瞎折腾,有时候刘玉洁都想问一问肖姨娘: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为何偏偏跟我过不去?本来沈肃都快要忘记我,托你的福,害我三天两头在他眼皮底下晃。

为什么不说话?沈肃望着她。

有明亮的光线投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浅色的金,说不出的动人心魄,沈肃想起春分三月枝头那一朵浓丽的海棠,悄然吐露几分青涩的娇艳。

你懂我的意思了么?他在心里问,有些期待。

刘玉洁回过神,干什么?

他心里一空,没好气道,“现在就剩下一件事,你可得想清楚再说。”

说得好听,每件事还不都被你推三阻四,她嘴角不屑的微牵,即便那些推拒都有不可反驳的理由,但还是架不住她对他天生的敌意。

“这个不用你提醒,但你也别忘了答应保护我的事!”她说。

他“嗯”了声。

怎么?后悔啦?刘玉洁嗤笑一声,不无讽刺道,“从这个教训你最好记得,不要去占女孩子便宜。”

倘若不是他非礼她,事后心虚害怕,又怎会留下三件事的承诺。

“如果我再答应你三件事,你还会让我亲吗?”他忽然问。

女孩的脸色骤然变了。

糟糕,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口。沈肃脸上呈现尴尬之色,“哈哈,开个玩笑。”

也许努力营造到现在的东西就要被这个该死的“玩笑”毁了!

他轻咳一声,等着她激怒,也或许又是一巴掌,但不能让她得手,否则下衙的时候同僚会笑话他。

可是空气仿佛凝固了。

沉静,一潭死水般的沉静,可闻针落。

他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恼羞成怒的讥讽诅咒,也没有义正言辞的一刀两断,她只是缄默的望着他,就像打量一棵树,一块石。

就当他快要忍受不住上前道歉的时候,她忽然动了。

朝他走来,立在离他最近的距离,以没有起伏的口吻道,“你弯腰啊。”

沈肃的神情与身体同时僵住。

“你不弯腰我够不到。”她平静道。

你又疯了?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沈肃半天才找回呼吸,呼吸竟有一丝刺痛,如针扎在肺里。

她,她怎么可以答应这样的要求!

“洁娘,”他有些慌了,“我,我不该说那样轻浮的话。你是女孩子啊,怎能答应这种要求?”

她问,“可这不正是你心里想要的么?”

我是想要,但我不要你这样的答应!他愤怒。

怎么,怕了,怂了?“倘被阿爹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她侧首视他,“不过我阿爹不会知道,因为亲一下又不是盖了擦不掉的戳,况且我们又不是没亲过。”她满不在乎,“如果亲一下可以换三件事,那我亲你十下好了。”

左不过多刷几遍牙。

她连韩敬已都敢亲,那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下不了口?

但像沈肃这样好利用的人却没那么容易找到了,无论身份,身手,头脑还是彼此迫切需要的某些东西。

他心如擂鼓,有些心虚的往后退了一步,忽觉喉间发干,努力去拆她攀过来的小手,她的力气那么小,人也那么小,放在平时都不够他一指头的,如今却轻而易举擒住他,捏住他的七寸,让他的挣扎看上去那么的可笑。

洁娘,别这样,你是好姑娘。

他纠结的闭上眼,唇间一热,脑子便也“轰”的一声烟花绚烂。

她好香。

嫁给我好吗?他只能抱着她小声呢喃。

而她所说的亲一下,真的只是亲一下。

刘玉洁缓缓离开他的唇,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回,现在总共欠我四件事。想好之后我会找你。”

你,怎么能这样?他怔怔望着她。

我就是这样。

不过一个吻罢了。

如果失去亲人失去家,似无根的浮萍四处飘零,那时,恐怕什么男人都能亲我。

刘玉洁掏出袖中的荷包递给他,“这是你应得的。不过现在只能兑现这么多,剩下的来日方长。”

沈肃还未从震惊中苏醒,目光僵硬的落在手心的荷包,普通的料子粗糙的针脚,一看就是在外面的杂货摊随便买的。

可是这里面有东西。

是她送给他的。

她,在送他礼物么?

心悄悄跳了两下,他攥了攥荷包,“洁娘……”

我喜欢你,是真的。他脱口而出,目光一凝。

偌大的房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佳人踪影。

他追出去,只看见那一抹甜美的背影,说不出的孤寂与清冷,走至花坛边沿时,白皙的小手微微一扬,有方洁白的锦帕飞出,随风翻滚两下,落进淤泥中。

那是她方才擦嘴的帕子。

愣怔片刻。

既然这么嫌弃我,为何还要亲我?!

气得沈肃恨不能将手里的荷包也丢进花坛,事实上他也这么干了。

门口的侍卫面无表情的目睹副总兵将一个东西掷出去,飞得很远,在半空画出一道弧线,落入花坛,然而没过多久,他又走出,在花坛附近转了一圈。

不知他在搞什么。

“大人,东西落在您后面十步远的位置。”一名侍卫忍不住提醒。

沈肃哦了声,果然在十步远的地方找到,淡定的捡起,重新塞回袖中,在侍卫不解的目光下,镇定的走回书房。

******

开阔的场地,一眼望过去,对面的人只有花生米大小,但场中央骑在马背上的少年不时从身边掠过,尘烟四起,十几个少年争夺一只球,汗水,阳光,野性,无不令在场的少女心中波澜起伏。

这恐怕也是她们唯一能正大光明欣赏异性的场合。

刘玉絮眼睛不时往方晓恒身上瞥两眼,微酸,但一想到沈肃的样子与身世便好过了一些。

“你又要干什么?”刘玉筠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为什么她就不能安静的像个名门闺秀一样的坐一会儿?

“我要去官房。”刘玉絮咕哝一声。

其实是想透透气,逛逛皇家的花园。

刘玉筠对她十分不放心,便多指派了一名宫女陪她,免得冲撞了贵人。

沿途一片枫树与月桂,正应了秋景,怪不得马球赛选在这一块儿。两名教养极好的宫女陪她去官房,又小心翼翼引她回去,但回去时的脚步明显慢了许多。

“两位好姐姐,我能去那亭子里坐一会儿吗?”她指的方向是一处高地,层层叠叠的苍翠似乎蔓延到半空,在那浓绿之间露出一角琉璃瓦,是座俯瞰整个宫殿的观景台。

因这里极少有贵人走动,且又离马球赛场不远,两名宫女对视一眼,无奈的点点头,但依然小声提醒,“小姐,我们不能待太久。”

知道了,我就看一下。

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这皇城究竟何等瑰丽雄浑。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亭子里居然有人,平时连只猫都懒得爬过去的地方居然坐了一个男人,更倒霉的是这男人还是郡王。

有内侍厉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郡王在此,还不退下。”

两名宫女吓得瑟瑟发抖,立刻告罪,拉着发呆的刘玉絮疾步退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

刘玉絮怔怔的忘了收回目光,直到那人察觉出,忽然抬眸,视线甫一对上,竟让她生生打个寒噤。

是的,她从不知男人也能长得这样漂亮,但他的眼神令她感到害怕,不敢直视,心脏几乎要跳出了嗓子眼。

回去之后落座直至球赛谢幕,刘玉絮始终未吭一声,任由刘玉筠牵着她给公主谢恩,然后离开。

背过身走了一会儿,仿佛有什么感应,她忍不住回了下头,这一回头便再次看见了那个人。

半挽的黑发很长,垂在腰下,他很高也很结实,却对高禄公主温和的微笑。

骄傲的一直用鼻孔看人的高禄忽然变成依人的小鸟,娇娇柔柔的绕着他撒欢。

那样的人,也只有公主才配得到他的温柔吧?

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刺痛了眼,刘玉絮感到无比消沉。

回去之后茶饭不思,董氏以为她撞邪,请道士回家做了三天法事,烧了一碗黄表灰给她灌下。

又苦又脏的黑色汤水灌了一肚子,刘玉絮连呕带吐,终于清醒过来。

******

长大的山耳猫喜欢晒太阳,四处溜达,但更喜欢缠着刘玉洁,一旦她在家,它的活动范围便是她周围十几米内。

红罗从家里带来一包药,又在小厨房包了几个虾饺鱼饺,装作去枫泰堂的样子,来回路过鸿澜上房好几圈,都未能遇到那小畜生。

为了能在主子面前邀功,她也是拼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连老天都在帮她,小畜生出现了。

喵,它嫩声嫩气的叫了声,熟练的窜上太湖石假山。

喵呜,红罗也叫了声,“快下来啊,给你好吃的。”

嗷呜,山耳猫龇牙,对她警告的吼了声。红罗哪里还敢上前,一面在心里骂一面将虾饺鱼饺放在地上,心道“我若不离开,这畜生也不会下来”,便扭身朝树行走去,闪身避在一棵大树后面偷窥。

谁知小畜生连看都不看一眼,“嗖”地一声不见踪影。

怎么会这样?

哥哥说山耳猫虽然有灵气,但遇见吃得一定会上前闻一闻,这也是捕捉山耳猫的唯一方式,不过这玩意太稀少了,难得碰上一回。

一定是吃的不合它口味。

谁知道它喜欢吃什么啊!红罗忽然有点后悔揽上这倒霉差事,真是提心吊胆又累人,可一想到从此以后就能压红绸一头,吃点苦受点累什么的便也认了。

她厚着脸皮接近顺才。顺才是小长房专门伺候猫儿狗儿鸟儿什么的小厮,惯会调理畜生。

顺才刚满十五,正是既害羞又冲动的年纪,禁不住红罗撒娇,便送了她一只银玲鸟,看上去蛮可爱的,将将孵化了不到一个月。

“谢谢你,顺才哥。”红罗掩着帕子轻笑,小手一扬,帕子随风飘到顺才的脸上,顺才面红耳赤。

她垂眸眼珠乱转,趁机瞄了一眼山耳猫的伙食。

为什么那么肯定那就是山耳猫的伙食呢?

除了它谁能用如此奢华的食盆,透明的玻璃,像宝石又像玉,这可是海外舶来货,很贵很贵的,也不怕打碎了。

里面居然是鸡肉,白斩鸡,闹了半天,这小畜生不爱腥味爱吃鸡啊。

不久之后,鬼鬼祟祟的红罗提着一只香喷喷的鸡腿,往石头上一丢扭头就跑,这回小畜生也没跑,一动不动伏在山顶,好奇的盯着地上的鸡腿。

可它也不下来。

急的红罗恨不能掐住它的脖子摔死算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红罗觉得可以宣布任务失败了,也准备好回去挨刘玉絮一顿骂的时候,假山上那团毛绒绒的小身影忽然动了!

哈哈哈,它动了,终于动了!红罗两眼放光。

毛绒团子轻灵的跃下假山,圆圆的眼睛里充满好奇,小心翼翼靠近鸡腿,前爪拨了下。

喵呜~

一声脆弱的哼叫,小山耳猫不停挠鼻子,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甫一回过神,连滚带爬的逃走。而地上白森森的鸡腿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连人闻了都会觉得不舒服。

红罗用纸包起“作案工具”悄悄溜回二房,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地方掩埋,这才一脸得意的去刘玉絮那里邀功。

******

山耳猫病了。

不吃不喝,油光水滑的皮毛也渐渐暗淡。

顺才急的大哭,能用的方法全用过,可他不是大夫,就算是大夫也不一定会给猫治病啊。

绿染让他将山耳猫的吃食拿出来检查,也没查出问题,问他最近可有什么人来过?顺才一愣,想起长房与二房不合,而且他还送了红罗一只银玲鸟,便矢口否认,没有人来过。

好不容易往猫嘴里喂了一点汤,又被吐出,刘玉洁红着眼圈,问大夫来了吗?没来再去催一遍。

山耳猫“喵”了声,前爪勾着她裙角,不让她离开。

刘玉洁懂它的意思,抱它在怀里。

大夫一来,吃点药就没事了。

可是大夫对着一只猫还真没办法,喂了点基本的草药,能不能活他也说不准。

好好的为什么变成这样?难道在外头吃了不干净的吃食?

可是山耳猫从不靠近生人啊,更别提来路不明的东西。

一只猫的死活在刘涉川眼里无足轻重,但女儿为此不开心,他便放心不下,吩咐管事去鸟兽坊挑几只波斯猫儿,什么白的黑的灰的黄的,但凡跟山耳猫一般大小的每样来一只。

结果不到半天功夫,洁心园到处都是猫。

刘玉洁已经坐在从勋国公府驶向东营兵马司的马车上。

这是沈肃送的,他又那么了解山耳猫,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这回没有预约,兵马司的衙门岂是她想进就能进的,绿衣劝她,“小姐,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待沈大人下衙的时间再……”

“时辰也快到了,万一他提前出来去兵营什么的……”刘玉洁喃喃道。

她喜欢这只猫,尽管是讨厌的人送的。

如果它死了,她一定会伤心落泪,过后也许会遗忘,如常生活。

但它现在还有气,她便无法放任不管。

******

沈肃翻身上马,心里还在琢磨三皇子的事,忽然听得一声细细的呼唤,“沈肃!”

他回首望去。

黄杨木的大马车,帘子被撩开一角,露出刘玉洁半张黯淡的小脸。

火气“噌”地一下被引燃,他还没找她算账,她倒先送上门。

沈肃“哼”了声,催马赶路,身后果然又传来她一声呼喊。

她是不是以为他没听见,呵呵,他是故意的。

刘玉洁抱着山耳猫追来,葱白的小手就要去够他手里的缰绳,沈肃怕伤到她,便勒马停驻,冷着脸问,“这不是刘二小姐么,又有何事吩咐在下去做?”

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上回还好好的,且还送了他礼物,怎么说变就变?但刘玉洁并不想与他一较高低,淡色的双唇微翕,“我的猫生病了。”

猫生病也要来找我?

我是你家管事妈妈吗?沈肃唇线抿地紧紧,故意为难她,“所以这是第三件事?”

这样也算一件事么?刘玉洁一愣,转而又想为什么不算?他又没有为自己无偿做事的义务,便点点头,“嗯,第三件。”

怀里的山耳猫艰难的睁开眼,脑袋在她胸口蹭了蹭,又缓缓合上。她知道这样很蠢,为一只猫值得吗,可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反复揉来搓去的疼,那么再让她蠢一次吧,只此一次。

谁能比她更懂事?他故意刁难她的,难道真的看不出?其实她大可以赖账啊,真的,只要她赖一句,他都会投降。沈肃心口发闷,见她背过身飞快的擦了把眼角,又若无其事的侧头道,“你身边那个叫周明的大夫很厉害吧,请他过来好吗,小灰……可能要不行了。”

见她这副样子,再多的火气也不禁消了三分,沈肃又气又无奈。

可是她真的很过分!

送他一只粗制滥造的荷包,里面工工整整叠着半张水运司“货引”。

凭这半张货引可去水运司领取梨州运来的“好东西”——一名豆蔻年华的歌伎。

还是梨州今年刚选出的花魁,因为稀有,做不到一下送他十个,所以先给他一个解馋。这是刘玉洁的想法。

沈肃好半天没上过气。

两个人的视线不禁撞在一起,她眼里有伤心和困惑,而他,深沉幽邃的背后是爱恨两难的无奈。


☆、第32章 033


他沉默片刻,问,“一直在等我?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绿衣满含委屈的抢答。

没想到她也有不可思议善良的一面,为了这只猫,而且还是他送的……想到这里,沈肃沉郁的心情忽然明亮了一些,跃下马,“拿来给我看看。”

她小心翼翼递去,期间唯恐他抱不好,直到确认他将那奄奄一息的小东西圈牢固,才撤回手,柔软的指尖滑过他结实的手臂,带起一簇电流,沈肃垂下眼帘。

******

真是日了狗了!

周明满脸沮丧走进一瓯茶斋。

之前的病患虽然病情极轻,降低了他太虚医圣的格调,但那好歹还是个人,这回呢,这回是只猫啊!

他只想哭,恨自己为何要卖身给沈肃!

还不都是为了孙潇潇,满以为沈肃同意将孙潇潇赠给他便万事大吉,谁知……谁知孙潇潇本人不同意啊!

她瞎了么?

是的,她一定是瞎了!

否则他这么帅,她怎会看不见?

推门拉开,室内的人发现周明,皆投来讶异的目光。

但刘玉洁的心思全在山耳猫那里,向他点头致意并说明情况。

周明在沈肃意味深长的打量下目光微闪,侧头掐着猫脖子提至眼前,扒开眼皮翻看,动作十分不友善,大概激怒了山耳猫,它想挠他,无奈意识已经无法支配身子,只能有气无力的“喵”了声。

“中毒了,山野猎户常用的的‘闻就倒’,专门用来对付馋货。”周明分分钟就诊断出结果,鄙夷的斜了山耳猫一眼,对众人道,“这家伙但凡是吃的就要上去闻,这种天性可以矫正,不矫正过来早晚是个死。”

所以是有人利用山耳猫的天性存心下毒谋害。

谁会跟一只猫有仇,恐怕仇恨的是她吧!

刘玉洁眼底一片了然。

成功的挽救了一只该死的猫后,周明从药箱摸出一盒药膏,缓缓为自己涂上,右眼圈竟是一团乌青。

沈肃问他,“孙潇潇打的?”

周明恨恨的“哼”了声,犹如斗败的公鸡,瓮声瓮气向沈肃告退。

沈肃见他可怜,摆摆手示意“赶紧走吧”。

其实这事真不怪孙潇潇。

接到救猫任务的周明感觉是时候跟沈肃说再见了,立刻奔去孙潇潇那里,她正在啃甜梨。

“潇潇,跟我走吧,离开威宁侯府,我养你。”

孙潇潇咽下口中嚼了一半的梨,顿了约三息,“你他娘的没病吧?”

没,没啊!他挠挠头,“我是不会生病的,生病了看大夫也不用花钱,我就是啊,哈哈哈……”

显然,他这个笑话并不好笑,孙潇潇默默的又咬了一口梨。

“潇潇,我说真的,你愿意跟我走吗?”

“把上个月欠我那二十文钱还回来再说。”

他掏出一角银子,“不用找了。”

谁知事情坏就坏在这一角银子上,孙潇潇拿起银子,两眼放光,缓过神对他脸就是一拳。

好你丫的,原来你有钱啊!

他娘的还一直跟我借,今天早晨又跟我借一回是吧!

我让你装穷,去死吧!

孙潇潇一脚将他踹了出来。周明绝望的哭了,潇潇……

他是来求爱的,最后因为账目不明闹掰了。

******

山耳猫吃了周明喂得东西吐了一地秽物,立刻有人冲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扫干净,其中一名仆妇想要将山耳猫提下去洗一洗,谁知它已经恢复半条命,对着人家“嗷呜嗷呜”的低吼。

绿衣便走过去抱起,山耳猫见是熟人才勉强闭上眼。

“小姐,我抱它下去清洗。”绿衣道。

绿衣离开不久,沈肃对身边的管事道,“按我上回说的菜名做一桌送上来,哦,刚才那个婢女你也安排下。”

管事应诺。

吃饭?

刘玉洁这才发现天色已晚。

“吃完再回去,我让阿珠送你,你可以对人说是她用偏方救了山耳猫,这样令尊就不会责怪你晚归。”沈肃忙道。让她等了这么久,招待一顿饭也是应该的。

“阿珠是谁?”她问。

“我五妹,跟你一样大,非常可爱,也很善良。”他在提及自己妹妹时目光也变得温柔。

是沈珠么,刘玉洁的印象并不深,她嫁过去那年,这位小姑已经被许给万里之外蜀州的一位年轻官员。

当时她还觉得奇怪,怎么舍得把女儿嫁这么远,后来无意间听得下人碎嘴才得知姜氏想将沈珠嫁给五皇子做侧妃,被沈肃拦了下来,最后嫁给沈肃的同窗,家世略单薄一些,但正在外放,才学出众,想在蜀州做出一番政绩并不难,回京之后必然非同凡响。

他对自己的妹妹可真好!

那时,她不无羡慕。想起自己的从兄表兄,听闻她被许配给恭亲王,立刻派人打探阜南道有没有不错的职位。除了砚从兄,谁会关心她嫁过去过得好不好,他们只在乎能否通过王妃的头衔捞到一些好处。甚至为了丰水几千亩田地就盼着祖母去死。二房的墨从兄写信给她,一派道貌岸然,表明自己会为她主持公道,但用了整整两张纸含蓄的暗示他很需要京营节度使这个职位,如果她肯说服韩敬已举荐的话……

当时韩敬已看着那封信唇畔笑意盎然,顶了顶一动不动的她:阿玉,你准备如何说服我?失神的她还以为结束了,他要放她走,谁知一动,他眼眸忽然变黑变深……

记忆的闸门开到这里就被她警觉的阖上,耳畔恢复宁静。

刘玉洁垂眸,遮住眼底溢出的黯然。

所以沈珠也是个有福气的女孩子。

反正已经回去晚了,也不在乎这一顿饭的功夫,主要她和绿衣又累又饿。刘玉洁点点头,肃穆道,“谢谢。”

还好这句“谢谢”后面没加“我不想吃”。沈肃面色微霁。

“你用一件事来救一只猫,看上去挺傻。”所以他希望她表示一下后悔,只要有一点点悔意,他便顺水推舟“啊,那算了,这次不算”。

也许吧。

她黯然垂眸,却没有沈肃期盼中的懊悔。

良久,她才失落道,“我不傻,只是不够坏。”

这是他听过的最令人心酸的辩驳,她不傻,只是还不够坏。

但为何对他这么坏?

却对一个小男孩,甚至一只猫暴露最柔软的那一面。

下人端着饭菜鱼贯而入,捧汤摆箸,准备周全方才欠身告退。

刘玉洁蜷腿跪坐案前,眼底掠过惊讶,五菜一汤,全是她喜欢吃的,这看上去并不像巧合。

似乎听见她心底的疑问,沈肃道,“令尊告诉我的。”

是刘涉川说的没错,但也是他旁敲侧击打听出来的。

她迟疑了下,似乎不知该说什么,良久之后又是一句单调的“谢谢”。

有时候沈肃也没那么坏,就算普通人之间相处,做到这步,也算十分周全,何况她跟他敌人不算敌人,同盟不算同盟的。

刘玉洁心里的敌意稍稍减退。

对他不免有些愧疚,决定回去之后让姚管事再去一趟水运司。关于梨州歌伎的事,她确实有点小人,大概是想让以后的肖姨娘吃瘪,专门挑了一个不安分的。现在换回去还来得及,不如就换成眉心有红痣,漂亮又识大体的那个吧。

倘他被女人的争风吃醋扰的心神不宁,就很难腾出心思帮她。

沈肃并不知刘玉洁良心发现,决定为他换个善良识大体的玩意儿。

很多时候,这个女孩有些呆板,除非被他惹急了才会生动的令人怦然心跳。不过,这也正常,她还不太适应与男子相处。沈肃一面思忖一面用公筷将面前的糖醋黄河鲤鱼眼附近的那一小块肉夹下,轻轻放进她碗里。

这块肉无刺,也是整条鱼最鲜嫩的部位。

她只是略顿了顿,食不言,一直垂眸细嚼慢咽。

这让他想起她摘覆盆子的样子,一口一个。看她吃东西真是一种享受。

芙蓉鲜蔬汤只用了一半,米饭也是小半碗,她的饭量还真小,怪不得比第一次见时瘦了那么多,现在她倒是越来越有长安贵女的架势了,不久之后也会变成一个极其讲究的标准的千金小姐吧。

这样对她也许并不是坏事,有时候,人总要合群一些才能更好的相处。

谁让她天生这般娇妍。

每个男人都想要尤/物般的女人,却不一定想要尤/物般的妻子。

但此时此刻,望着她,沈肃想象她长大的样子,忽然觉得他想要她,特别的想要,或许再不会有女人能令他如此荒唐了,哪怕比她漂亮许多许多。

这看起来很奇怪,但事实如此。如果她十分丑陋,两人绝不会走到今天,但她若从今天开始变得丑陋,沈肃也将无法割舍。

两名婢女捧茶而入,服侍二人漱完口,呈上新泡的一壶甘香扑鼻的君眉绿,这才撤下碗碟,欠身退出。

怪不得一瓯茶斋在长安如此受人追捧,但凡有些身份的都爱来这里,不仅远离尘嚣还自有一股清然不同流合污之气,最重要的是这里伺候的下人,礼仪丝毫不逊于宅门府邸。

“这茶斋是你的么?”刘玉洁问。

除了他,三楼似乎没有其他客人。而且哪有茶斋还为客人提供住宿的地方,更别提这里的掌柜和管事对他敬畏之态,很明显,他是这里的主人。

这在长安也正常,官宦子弟虽不屑经商,但通常持有股份,交给信得过的人打理。

沈肃“嗯”了声,浅抿一口笑道,“这都被你发现,看来不得不给你打九折。”

刘玉洁暗暗不屑!

“对了,方才你为什么夹鱼眼肉给我?”因为吃饭不能说话,她又不能没有教养的将别人的心意扔掉,便硬着头皮吞下腹。

“不好吃?”他反问。

“吃这个会变傻。”祖母以前养稻花鲤,鱼一上桌就将这块肉剔去,扔给猫儿,还喃喃道,“傻子才吃这块肉。”

女孩的眼神认真且明净,沈肃也深知她并不会开玩笑,但正因如此,配上那副严肃的表情,才显得更好笑,“哈哈,没想到你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不是吧……”

他大笑。

很好笑么?

我祖母是不会骗人的。刘玉洁唇角轻抿。

她好像不高兴?沈肃收起笑意。

“笑完了?”她垂眸捧茶,轻轻的喝了口。

嗯,笑完了。沈肃起身转到她身边,两人肩并肩正襟跪坐同一片榻榻米,他垂眸视她,“从小到大,只要有这道菜,祖父、祖母或者阿爹阿娘,包括哥哥在内,都会将它夹给我,直到我有了妹妹。”

但从现在开始,他不用夹给妹妹了,因为有她。

此时,他面容清晰,半幅身影沐光,显得轮廓愈发深邃,那一双本就黝黑的瞳仁清澈的几乎发蓝。

刘玉洁诧异的仰望他半晌,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嫉妒,但她很快就调整好心态,由衷道,“你在家里……一定被许多人疼爱。”

欸?难道你还没意识到我现在有多疼你?沈肃一脸期盼。

他真幸福!

估计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亲族之间你死我活倾轧的恐怖。

越是羡慕越是想要,她便越平静。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况且她跟他本来也没什么共同语言。刘玉洁挥去脑海中祖父与佟氏的嘴脸,面色如常道,“谢谢款待,告辞。”

******

沈肃那么高大,却有一个娇小玲珑的妹妹。

圆眼睛,小鼻子小嘴巴,是那种很精致的清丽,而且她看上去十分友好,充满善意,刘玉洁尽量让自己也充满善意的笑了笑。

沈珠送她回家,这让准备大发雷霆的刘涉川偃旗息鼓。

这很可能是洁娘未来的小姑,不管平时怎么耀武扬威,嫁到人家多少要看人家脸色,刘涉川希望这位“小姑”喜爱洁娘,容忍洁娘。

两个女孩互相福了福身告别。

回到一瓯茶斋,桌上已经摆好她要的凫茈糕,沈珠甜甜的咬了一口,对神色淡淡的沈肃道,“三哥,这就是未来的三嫂么?”

沈肃笑了笑。

“她很和善,”沈珠慢吞吞嚼着糕点,却蹙眉道,“就是给人感觉有距离,也许……她不想亲近我,为什么呢?”

她不想亲近你才是正常,因为她连我都不想亲近。沈肃心灰意冷。

“三哥,你很喜欢她,对不对?”沈珠挪到他身边,睁大眼睛望着他。

沈肃郁闷,“还好吧。”顿了顿,他说,“其实……本来她对我态度还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

“就是完全忽略我的存在。”

“那现在呢?”

“会对我发脾气。”

“为何发脾气?”

沈肃想了想,“我惹的。”

“……”沈珠的表情十分纠结。

******

安喜殿的木绣球凋落,又被绚丽的茶花覆盖,窗明几净的书房里,可以望见一片惊心动魄的姹紫嫣红。

韩敬已执笔沿着宣纸的某一点缓缓划着,对面的青衣男子则躬身压低声音叙说。

“一瓯茶斋真是个好去处。”他停笔,凝神注视墨迹斑斑的宣纸。

回话的青衣男子还以为他在作画,眼角偷瞄一下,却看见满满一纸数算。还有奇怪的交叉点,有点像棋谱又有点凌乱,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但他看不懂。

韩敬已将宣纸随意揉成一团,轻轻一投,准确无误的丢进十米开外的纸篓中,他对青衣男子下颌微抬。

还有什么吩咐?青衣男子迟疑的上前倾听。

“告诉你家主子,无论如何,沈肃的命,留给,我。”他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青衣男子神情一凛,慌忙垂头告退。

韩敬已立在案前,久久无言。

老内侍上前整理书案,咳嗽了两声才沙哑道,“殿下,您的杀气写在了脸上。”

杀气?

有吗?

韩敬已侧首已是面色如常。

方才还秋高气爽的天气,难得下起了一阵微雨,他沿着长长的游廊漫步,想起那天木樨花的小榭旁,她明亮的眼睛。

二十三个月之前,还在前世,她垂眸走过烟雨朦胧的游廊,淡色的眉,淡色的唇,衣摆翻飞如蝶,很难想象,她竟如此年轻,近乎稚嫩。

却配给一个五旬的老头,人生真是处处充满讽刺。

不过就算是老头,配她也绰绰有余。

她没有父母,又被家族遗弃,也没有完/璧之身,还流/掉了一个孩子,这大概是她最好的归宿。

他对她了若指掌。

如果她不招惹他,他想,他应该会放过她。

“孽障,你在干什么?”

电闪雷鸣的夜空下,她立在佛堂门口,声色俱厉瞪着他。

嘘,他让她住口。可她妄图尖叫。

“你最好少管闲事。”他绝不是在与她开玩笑,右手已捏住她的喉骨,纤细,柔嫩,孱弱。

“别杀我,别杀我。”她大大的眼睛蓄满泪。

他确实是要杀她灭口的,但不知为什么又松开手。

大概这幅样子唬住了她,她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安的目光不时扫过地上支离破碎的木头。

这不是普通的木头啊!

这是你亲生母亲的牌位!

她眼眸写满惊恐,就像不谙世事的精灵,初次遇见茹毛饮血的异族。

用打量魔鬼的眼神看着他,令他恼羞成怒。

更难以接受的是,第二天她就将此事告知王爷,可想而知等待韩敬已的是什么。

“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她是你阿娘,你这样做,她死后无法获得安宁……”她一副拯救苍生的圣女模样,以慈悲为名,试图挽救堕落的他。

却也不先问问他稀不稀罕。

韩敬已头痛欲裂,原来这世上最可怕的对手不是阴险的天敌而是善良又单纯的小羊羔。

让你觉得一指头碾死她都侮辱自己的智商。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憎恨她。

又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精心报复她。

最后,他用前世今生来缅怀她。

******

刘玉絮回到房间“啪”一个大耳瓜子打翻正在为她缝袜子的红罗,针线筐也被带翻,噼里啪啦撒了一地顶针绣线,而猝不及防的红罗更是被尖锐的小剪刀刺破了手背,吓得抱着双手都忘了疼。

“贱婢,不是说山耳猫中套了吗,怎么比从前还活蹦乱跳?!”她尖叫。

从初见韩敬已的惊艳中恢复过来的刘玉絮路过鸿澜上房时遇到刘玉洁。

好像又瘦了,腿那么长,腰却细的不盈一握,这是刘玉絮做梦也不愿意想的事。

可是不管她有多瘦,也改不了那烟视/媚行的贱婢姿态,妖妖娆娆的,只要放进人堆就会有男人朝她望,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她贱啊,就会勾/引男人。

刘玉絮的逻辑是男人都应该朝我看,因为我美,如果男人看你,那是因为你贱。

可想而知面对美貌更甚从前的刘玉洁,她是何等恼怒,又发现小可爱山耳猫系着金铃铛缠着刘玉洁裙角撒娇,更是火帽三丈。

所以回来第一件事便是狠狠捶了放空炮的红罗一顿。

孬好她也是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如今被劈头盖脸一顿打,哪里还有脸面。红罗哭着欠身退出,红绸立在门外关心的问了她一句,她气愤的推开红绸,泪奔而去。

望着女孩狼狈的背影,红绸唇畔勾出一抹畅快的笑意:小贱蹄子,跟我争宠,你还嫩了点。

养伤那段日子,她就听说红罗成为了小姐身边第一得意人。所以伤口一结疤,再加上天凉了衣领高,红绸提前回到刘玉絮身边,重新哄得她眉开眼笑,主仆二人不免要出来散散心,这一散心就好巧不巧的碰上长房的洁小姐,红绸掩着帕子轻笑,洁小姐可真是漂亮啊!

刘玉絮坐在房中生闷气。

从前还能骂刘玉洁痴肥,现在却只能骂她狐媚子,可不知为什么,感觉骂她狐媚子就等同承认她漂亮,骂人的自己丝毫感觉不到快意。

好在刘玉絮又找到了一点自我安慰,姐姐不是说我气质比她好吗?

没错,我气质好,女人还是要看气质的。

是夜,西府与东府连通的角门打开,佟氏身边的左妈妈亲自来接周氏,而紧紧缩在周氏怀里的瘦削身影披着件半新不旧的藕色披风。

一行人鬼鬼祟祟直奔枫泰堂,沿途没有一个仆妇,似乎都被人故意支走。

面沉如水的佟氏端坐暖阁的里间,气氛压抑,身边只有一个贴身大丫鬟昭和,也是大气不敢喘。

左妈妈挑开帘子,周氏一进去就扑通跪地,求佟氏救命。

缀在周氏身后不停发抖的女孩正是刘玉茗,此刻一张小脸白如缟素。

屋子里鸦雀无声。

所以刘玉茗上下牙齿打颤发出的“咯吱”响动就越发清晰。

直到快要将所有人的精神熬崩溃了,佟氏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周氏哆哆嗦嗦道,“茗,茗丫头怀,怀上了。”

“谁的?”佟氏面无表情。

“周,周大海。”

“放屁!”也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佟氏的嘴唇也有些哆嗦,“那都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

茗丫头却小腹平平。

不对!

小腹平平可能是因为月份小啊。

月份小的话难道是上个月发生的?

上个月,上个月,上个月她还在家庙啊!

这样都能勾搭上!佟氏眼睛一翻几欲晕倒。

作者有话要说: 


☆、第33章 034


九安在长安有家,还有一份发展可观的前程,刘玉洁心口大石落定,重新整理这段时日以来的进展。

重心再次回到阿爹身上。在这之前,她要整治一下小长房的风气。给那些拎不清的下人瞧瞧,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她要知道是谁接触了外人,从而导致山耳猫中毒。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揭发山耳猫出事之前红罗进过顺才干活的院子,刘玉洁几乎已经勾勒出整个过程的框架。

她坐在抱厦,命人请来牙行的管事,当场发卖顺才,并赏了揭发有功的婆子十两白银。

顺才痛哭流涕,指天发誓自己与红罗绝对没有谋害主子爱宠。

“我知道你没有。”刘玉洁道。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发卖我?难道我这条命还不如一只猫吗?”顺才一张憨厚的面目有恨意流露。

众人神情一凛,这话十分戳心窝子,一个回答不慎,人心不稳。

刘玉洁不怒反笑,“为何发卖你?那我为何不发卖别人?我有说过要你的命吗?对了,你这条命卖出去还真没有一只猫贵!”

众人的表情精彩纷呈。谁也不是傻子,又怎会不知此事的严重性:这回出事的是猫,下回说不定就是人了,放在任何人家都是大忌讳。

“话,我只说一遍,以后这个家要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逛,今天或许死只猫,明天死的就是人。”刘玉洁阴鸷道。

她音色清灵绵软,却冰冷如霜,竟别有一种摄人的威仪,令下面几个日渐松散的仆妇心中一激灵。

刘玉洁甩袖离开,绿衣并没有立即跟上,而是将主子的意思再次明明白白的说一遍,“下人最要紧的就是忠心,眼里只看见主子,看不见那些不将主子放在眼里的东西。你们勤勤恳恳做事,小姐断不会短了你们吃穿用度,那些糊涂的拎不清的……只有请出府,另谋高就。”

小姚氏坐在房里听齐妈妈夸赞洁娘越来越有当家宗妇的气势。

“洁娘,一向是好的。”小姚氏勉强笑了笑。她出风头,老爷觉会不会觉得自己无能,还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连日阴雨连绵,刘涉川坐在书房看书,靠窗的酸枝木书案前,他的洁娘正一本正经练字。

怎么赶也赶不走。

忽然之间就这么黏着他。

而且对工部水司充满兴趣。

刘涉川道,“朝廷的事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能操心的,再说我说了你也听不懂。”

“阿爹不说怎知我不懂,不就是疏浚筑堤,有什么高深莫测!可是阿爹整治河道近十年,长安治下的六个县,乃至永州的三个府,每隔三五年不还是照样泛滥一回,我看阿爹不如辞去这份劳心劳力的职务,安安心心在国子监为朝廷社稷培养人才,才是最要紧。”刘玉洁口舌伶俐。

如果阿爹不是工部侍郎,哪里还会有永州水道的事。

“说的轻巧,”刘涉川放下书册,“你可知疏浚动辄要多少万军工,动用多少财政,还要多少人不顾风吹日晒、寒冬酷暑才能画出疏浚图。筑堤就更不用说了,范围之广几乎涉及各部,其中的心血与白银你一辈子都算不清。倘若阿爹说丢下就丢下,还有何颜面面对圣上以及长安至永州的劳苦百姓。”

他是田氏养大的,从小风吹日晒,看天过日子,经历过许多次洪涝泛滥后一无所有的悲苦,所以他誓要自己的儿女一生平安喜乐。

“难道就无人能接替阿爹这个位置?”

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

科举虽然涵盖了易经,但任何一个正常学子都不可能将精力放在钻研数算上,更别说吃透。

是以,精于数算的刘涉川简直是大周稀有型人才,因他天生与众不同,别人用算盘都没拨弄清楚的东西,他瞄一眼通常就能得出数字。再加上常年与河道打交道,在这方面,元德帝还真的离不开他。

刘涉川的长随引泉敲门而入,“老爷,宫里来人传口谕,圣上要见您。”

“来的是哪位公公?”刘涉川问。

“怀东。”

怀东!刘涉川收起讶异,边往内室走边吩咐人,“备马。”

引泉急忙道:“公公说不必换朝服,马车也已备好,请您尽快赶去。”

今天是休沐,外头又在下雨,圣上派了身边怀字辈内侍,连车马都备好,什么虚礼都不讲,只要求人速叫速到。连刘玉洁都听出不寻常,更何况刘涉川。

雨势渐大,卷着风斜打窗棂,劈啪作响,刘玉洁心扑扑乱跳,睁大眼睛望着刘涉川,他笑了笑,“小傻样。”便转身稳步离开。

刘玉洁跟着往外跑,被他一瞪眼又瞪了回去。

“你羞也不羞?”他呵斥,又转头吩咐绿衣牵她回洁心园,顺便命引泉看好了,不准刘玉洁在他书房乱翻。

别以为他不知这几日书房的东西被人动过。

有时候也生气,但是没办法,人是他娇宠出来的。

刘玉洁并不是个听话的小孩,她偷偷摸摸跟过去,趴在门口张望,只见一辆青檐朱轮的气派马车,旁立两名内侍,其中一名擎着伞迎上去接阿爹。

那人应该就是怀东,眉目凝重,边走边与阿爹小声叙话。

前世这个时候她在丰水,陪祖母做大酱,不曾留意长安的消息,刘玉洁绞尽脑汁回忆,想摸出一根蛛丝马迹……念头一转,想起来了,永州案发前可以说阿爹的官途平稳,仅有一次明升暗贬,时间正好是她十三岁那年的秋季,不就是现在?

起因是丰水隔壁县芍余一半的田地被淹。怪不得最近一直下雨,而她心绪烦乱。

芍余乃长安重要粮食产地,圣上大为光火,将工部水司骂个狗血淋头,明升阿爹为都水监丞,但这个职位真的没什么大用,说出来好像权利很大,其实要被派到各州县巡查水利,十分辛苦,等同暗贬。如今刘玉洁仔细琢磨“都水监丞”这四个字,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是不是圣上在为阿爹外放永州做准备?

混沌被猛然打开一条口子,发现了事情的一部分面目她却更为焦灼不安,在屋里走来走去,绿衣和绿染不知她凝神思考什么,一时也不好开口打断。

晚膳母女三人都没用多少便停箸,小姚氏和刘玉冉是因为不知发生什么事而担忧,刘玉洁却是因为知道要发生什么而担忧。

她的担忧更沉重更惶恐。

大约戌时,刘涉川才面有倦色回府,但目光平稳,甚至还有一丝古怪的轻松。

刘玉洁避开所有人,早早溜进他的书房,躲在槅扇后面。

“老爷,这回是为了水道上的事吧?”引泉猜测。

刘涉川“嗯”了声,“芍余一半田地被淹。”

什么?

说哪里被淹,引泉都不敢相信芍余被淹。

那可是长安重点粮食基地,每年至少投入六分之一的财政拨款修筑巩固堤坝。那堤坝造的跟城墙一样结实,上等的花岗岩,最外面还要刷上一层糯米浆搅拌的石灰。

结果丰水还好好的,它先被淹没,可想而知圣上有多恼恨。

“下头有人上报,坏损的堤坝露出一截普通石料。”刘涉川淡淡道。

有人贪墨!引泉打起精神。

“今年降雨并不算过分,按理说普通石料也不至于如此。根本所在还是圩田。从前盐商为了盐引不得不开垦种植,谁知利润巨大,惹得长安官宦纷纷插足,如今牵一发动全身,明知是圩田惹的祸却也……唉,可圩田不除,受罪的还是在芍余种地的百姓。”刘涉川自言自语道。

引泉凝神倾听。

当时圣上也为此头疼,坐在附近兀自斟酌棋局的承易郡王忽然开口,“可以改变泄水格局。”

说实话刘涉川一直不大喜欢这个难以捉摸的郡王,却不得不承认被他的话语吸引。

按理说朝政之事韩敬已并无旁听资格,但现在是元德帝私下与刘涉川聊天,便把他留下。

并非元德帝疏忽,其实他是故意的。

因为韩敬已精通数算。

不是一般的精通,甚至还能将看过一眼的地图原封不动画出来,比例分毫无差,就连翰林侍讲彭大人都做不到。此外,三本七寸厚的账册,里面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错误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但不知为什么,长大后他对此毫无兴趣,但没兴趣不代表没能力。元德帝故意留他在一旁试试。

韩敬已抬眸,“其实我对水道挺感兴趣,不知皇兄可否允我一试。”

“你说。”

“江南河贯穿长安与永州,附近河流大大小小十来个,至少有一半可以拓宽或者改道,筑堤拦截洪水固然可以抵挡一时,但做好疏浚工程才是长久之计。”

因为芍余重要啊,拿到财政拨款的官员个个拼命筑堤修坝,很少有人愿意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去疏浚,主要疏浚这件事的技术要求太高。

而本朝又没有徐霞客,一个刘涉川也不够用,再说谁敢让他下来吃苦啊。

听完韩敬已的一番分析,刘涉川承认是个好方法,但自己免不了要受累。

“皇兄,我可以帮刘大人解决长安治下县这部分的疏浚图。”

他终于开口了,元德帝心中激动,面上却沉稳不变。

“可以。”

于是刘涉川被封为都水监丞。人家郡王都不怕吃苦受累,亲自上山下河勘测,他还能说什么。

不过想到事情做成也算于社稷有功,于百姓有益,他感叹之余亦是不免欣然。唯一遗憾的是此番要离家数日,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刘玉洁蹲在角落,背靠槅扇,双手环紧肩头不让自己发抖。

韩敬已,又是韩敬已!

不管阿爹做什么,只要沾上他,刘玉洁就有种屋脊随时要坍塌的绝望。

然而柔弱如她却有种孤注一掷的顽强,越被逼入绝境越冷静的顽强,很快她就擦干眼泪站起来。

******

连续下了六天的雨终于在第七天放晴。

绿衣见她又要去一瓯茶斋,终于忍不住道,“小姐,你可得小心点,我总觉得沈肃看你的眼神有问题。”

“什么问题?”

绿衣皱眉形容不上来,目光看着上方不知名一点回忆,“眼睛会放光,亮的吓人。”

管他放什么,不知从何时起刘玉洁发现自己一点也不畏惧沈肃,这在前世根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究其根本,现在的她有倚仗,腰杆硬。

刘府马车像往常那样出了正门一路往南,离喧嚣越远风景也越来越美。

一瓯茶斋便建在半山腰。

马车忽然一顿,绿衣好奇上前,掀帘道,“怎么回事啊……”

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嗓子里,她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发青,扑过来抱住刘玉洁。

马车外,车夫的身体笔直僵坐,只剩半边脑袋,血肉模糊。

刘府随行的四名侍卫则被三名蒙面人团团围住。

期中一名体格健壮如黑熊,跃身跳上马车,抓起刘玉洁,绿衣死死抱住黑衣人的腿,被黑衣人踹了一脚,体重不过百斤的绿衣当即飞了出去。

刘玉洁尖叫一声,心脏砰砰砰直跳,直到看见绿衣自地上爬起揪紧的心脏才稍稍松了一点。

小姐要是出事,他们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侍卫一拥而上,玩命似的反扑。

但黑衣人并不想玩命,他们只要劫人,无心恋战,不一会儿就逃之夭夭。

******

刘玉洁浑身酸痛,脑袋沉的抬不起。

“老大,她好像醒了。”一名公鸭嗓子喊道。

“打晕。”无比阴冷的声音。

刘玉洁闷哼一声,钝钝晕去。

这一行人驾着马车直接出城,沿着渭河弯一路向东。

再次醒来时,她脖子仿佛落枕般的疼。

此时天色昏暗,但东方已经露出淡淡的鱼肚白。

吸取上次一睁眼就会被打晕的教训,刘玉洁没吭声,脑子却走马灯似的转起来。

这帮人要寻仇还是图财?不管哪一样都不会留她性命,因为寻仇本就是要杀人出气的;而图财,他们居然连她的眼睛都懒得蒙上,可见就没打算让她活。

有少年呜咽声响起。

“求求你们饶了我吧,银子我不要了还不行,不是说好一抓到人就放我走的嘛?!”少年哭的撕心裂肺。

刘玉洁竭力去回忆这熟悉的声音。

顺才!

居然是顺才!

公鸭嗓子残忍大笑,“怂货,我们绑了勋国公府的千金,这脑袋就等同掉了一半,岂有让你活命的道理,爷会烧些纸钱供你在地下好好享受。”

夸嚓,像是削西瓜的声音,顺才抽搐了下不再哭泣。

这下刘玉洁明白了,怀恨在心的顺才竟串通外人绑架她,但他没等来银子却等来讨命鬼。否则谁能知晓从勋国公府出来的马车里哪一辆坐的是她,她又经常去什么地方。

她不知顺才如何得知自己的行踪路线,也许是走之前打听,也许曾经无意听得,反正这些蒙面人没有他绝不会行事如此干脆利索。

解决完顺才,公鸭嗓子用顺才的衣服擦干净刀,找来一块大石头绑在他胸口,又用刀划花他的脸,这才放心的拖走。

扑通,水花四溅,重物被抛入江水。

是的,她听见了只有江水才会有的浪涛声,这是什么地方,距离长安有多远?

有人走过来踹她一脚,将水囊丢给她,“不想死赶紧喝一口。”

刘玉洁惊魂未定的爬起,此时才发现浑身犹如虚脱般,长久水米未进的虚弱。

“大哥,你们想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们。”

女孩身子微颤,说出的话倒还算镇定。

无人回答,只有公鸭嗓子催她快喝水,待她喝的差不多又一下砍晕了她。

直到黄昏时分,醒来的刘玉洁没有被继续打晕,她被人带进一片破败的宅子,像是乡下渔夫在岸边随便盖的简易房屋,但有院墙。

四下远眺,看不到半分人烟。

总算有人丢给她一张炊饼和一袋水。

公鸭嗓子掀开窗口瞅了瞅,怪笑,“大哥,你看这小娘们居然还吃的下东西!”

但他似乎被人踹了脚,阴冷声音不耐烦的催他去看公子来了没,犯下这么大的事,让公子快点解决,他们得赶紧逃命。

“死了之后把脸划花,绑上石头,千万别让她浮上来,对了,把衣服也烧了,不能让人发现一丝一毫勋国公府的记号。”阴冷声音没有一丝感情道。

屋子里的刘玉洁早已浑身僵硬。

地上躺着破旧的水囊和咬了一半的炊饼。

是谁跟她有这样不共戴天的仇恨,不惜劫持她到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折磨完再杀死?

韩敬已的脸不禁浮现眼前,不不,这一点很快就被否定。此生他才刚认识她没多久,犯不着费这么大劲杀人,即便放在前世他也不曾打过她,又何来杀她之说。

那会是谁?刘玉洁浑身冰凉,几乎不能自已。

这已经不是死不死的问题,而是死前要经受什么……

寻不到着落的的恐惧并未持续太久,黑衣人等待的公子就来了。

甫一看清是谁,刘玉洁极其害怕,不停往后退。

周大海从容关上破门,转过身,一张狰狞的脸在阴影中更显恐怖三分,他指着眼皮耷拉的左眼,“洁妹妹,我的眼睛没了,连媳妇都不好找,你还想干干净净嫁给沈肃啊?”

她一边往后退,一面颤声道,“周大海,京兆尹是我阿爹好友,五城兵马司也有阿爹的故旧,你抓了我难道就不考虑你阿爹阿娘的命?”

周大海哈哈大笑,不为所动。

作为洛州一带巨富,周家怎会没有功夫高手,那三个蒙面人便是周家供养的大师傅,别说四个勋国公府侍卫,就算十个也能逃的无影去无踪,谁能猜到是他干的?

反正也做不成刘涉川的女婿,又着了这小毒妇的道,岂能白白放过她!周大海从瞎了眼那天就盘算如何弄死刘玉洁。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多折磨她几天,他要用这有限的时间从她身上获得最大的快乐。

“洁妹妹,你可害苦了我,今天我不把你弄个死去活来实在对不起自己!”他目眦欲裂,开始一件一件的脱衣服。

此时暮色四合。

韩敬已眯了一会醒来,“观言,到哪了?”

“回爷,已经到永济渠。”观言撩帘走进马车,又道,“我看过了,四周杳无人烟,前面有个渔民搭建的小院落,不如今晚就在那里将就一下吧?”

韩敬已颔首,“你看着办。”

他百无聊赖的把玩扇坠,一身墨绿色细葛布衣袍,衬得皮肤晶莹如玉,鸦黑的长发在头顶整整齐齐的绾髻,仅以一枚琥珀色玉簪固定,此时羽睫半垂,似乎在思忖什么。

观言对赶车的伏豹喊道,“就在前面的小院落歇脚。”

谁知小院已经有人,伏豹喊了半天,门扇打开,露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恶声恶气道,“没有空屋,你们且去令投他处。”

韩敬已斜倚车辕,意兴阑珊道,“你又不是主人,凭什么不让小爷投宿?”

大汉还从未见过这么嚣张的少年人,定睛一瞧此人相貌,惊愕不已,寻常百姓绝不会长成这样。

但他强自镇定,冷声道,“你怎知我不是这里的主人,休要胡闹。”

“渔民可不会穿翻翼靴,再说你裤脚有血,嗯……闻起来像人的味道。”韩敬已右手一扬。

伏豹领会了他的意思,抽刀扎进大汉胸口,使劲搅了搅,拔/出,整个过程快的恰好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这还是人吗?大汉胸口一麻,鲜血从一翕一合的口中不断涌出,他难以置信的张大眼,瞪向少年人。

韩敬已抱歉的耸耸肩,“就算是又怎样,死了便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34章 035


正常的女人不是该尖叫着要死要活嘛?

为何他裤子都脱了,吓得微微发颤的女孩居然愣住。周大海就算再想保持狰狞也不禁掠过一丝愕然。

刘玉洁后背贴着墙,目光僵硬。

她还以为男人都长一样,至少她见过的沈肃和韩敬已不是这样的,当看清周大海那玩意儿的时候也不知是受到强烈的视觉冲击还是某些认知被颠覆,那瞬间,她是错愕的,忘了尖叫。

为什么这么丑?好恶心!

她眼睛越睁越大!

身为男人的周大海,几乎是立刻就读懂了刘玉洁眼底藏也藏不住的嫌弃。

“小贱/妇,你看什么看,难道爷这个还不够大?不够伺候你?”说着他就扑过去,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嚷着,“尝过了爷的滋味,你就后悔当初为何不老老实实嫁给我。”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黑,唯有破败屋中几根烛火摇曳,她知道这种时候呼救是最愚蠢的行为,因为这附近根本就没有人,即使有,也是普通渔民,根本打不过周大海养的三条凶犬。

示弱!

唯有像鱼肉任由刀俎处置那样的示弱!

“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海哥哥。”女孩嘤嘤的哭泣在这只有男人粗喘的寂静的屋里响起,勾起一种说不出的绮艳。

这绮艳极大的刺激了周大海,双眼兴奋的放出光。他捏住刘玉洁粉腮,“不是哥哥容不下你,是你自找的,你乖一点不要反抗……”

后面那句话是“我就会让你死的舒服点”,但是周大海转念一想,若让猎物心知必死,玩起来倒也无趣,不如骗骗她,让她使出浑身解数服侍自己一场岂不更好玩?

打定主意,神情虽然狰狞但周大海语气明显放软,“能不能活就看你服侍的手段如何?”

她只是哭,啜泣道,“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周大海愈发得意。

他的左眼瞎了,视线狭窄,不曾注意女孩撑地的右手缩在袖中,死死攥着一枚不起眼的玉簪。

其实也就几个月没见,但女孩却像绽放的花儿一般,越开越鲜丽,褪去婴儿肥的她已然就是个等待采撷的少女了,那么纤细却也那么玲珑。周大海两眼放光,淫/邪的将刘玉洁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恨不能一口吞下,又怕吃太快忘了味道。

尤其是她的哭声,让他不禁想起那个死去的夫子家的小闺女,也是这般嘤嘤的,撩的人不得不下狠手。

“海哥哥,你温柔点……”她哽咽,似是无法承受他的拥抱,娇弱的依偎他,抖如风中落叶,而纤白的小手也无力的攀住他的肩。

这他娘的到底是反抗还是欲拒还迎?周大海的脑子轰地就被欲/望冲击的七零八落,拼命去拆女孩的腰带。

脖颈忽然刺痛,有根冰冷的东西戳了进去,耳中甚至传来那东西徐徐穿透皮肉的擦擦声,周大海颤了颤,嗬嗬嗬,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惊恐的瞳仁里倒影着女孩溅血的娇颜,血艳如丹,她却肤光胜雪。

臭女表子,你又暗算我!他几乎崩溃!

“哎呀,海哥哥,你怎么不动了?”刘玉洁捂着小嘴惊呼,幽冷的目光令人浑身发凉,“这该怎么办啊?”

贱人,贱人,呜呜,你想干什么?周大海感觉呼吸困难。

“是不是中毒了?听说绿蝮蛇的毒液沾一点身子就会发麻,”刘玉洁攀着他肩膀,音色阴冷,“麻到最后连呼吸都很困难……”

救命啊,救命!谁来救救他,他又着了这小毒妇的道!

周大海微微抽搐,唯有一双眼睛还能睁大,死死瞪着刘玉洁。

洛州有传说,月夜,山中精怪常化成娇柔美艳女人勾男子于破庙中私会,只待男子忘乎所以,便啖其肉饮其血。

此时,窗外有凉薄月色,美艳的她,破败的屋舍,汩汩流淌的血……她一定是精怪。

刘玉洁轻轻推开脸色灰败的周大海,从容拔下扎在他脖颈里的玉簪。

“可惜了,这毒只能用一次,外面还有三条狗。”她淡淡道。

外面三个人往后退了步,地上一滩血。

伏豹杀人的手法越来越精湛,连给人吭一声的机会都不行。

院中央有块大石磨,观言俯身以袖擦拭干净,“爷,您先坐这里歇会儿,我去屋里收拾收拾。”

转身又吩咐伏豹,“把尸体扔到门外,地上血迹清理干净,别碍了爷的眼。”

他还会嫌碍眼?伏豹暗暗腹诽,这跟猫儿说不喜欢腥味一样假。

刘玉洁在最左边的耳房,观言习惯的先从最右边看起。

稍稍一碰门扇就歪了半边,观言直接把它卸下免得爷路过时受惊。

门板砸地的声音惊动室内的刘玉洁,她踮脚趴在门缝张望,不望还好,这一望吓得魂不附体。

借着院中“噼啪”作响的火把。

她看见三条恶狗变成三具尸体,被一名高大壮硕的黑脸大汉扫成堆,轻轻一提扔出门外,又从犄角旮旯翻出个大扫帚清理满地血污。

而韩敬已悠闲的落座石磨。

“爷,这间屋子干净!”观言找到满意的房间,从马车拿出被褥以及防潮垫。

“谁在那里?”

韩敬已忽然朝她这个方向望来,目光如电,锐利如箭。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刘玉洁仓皇四顾,破板床,歪倒的桌子,缺腿的凳子,还有几根干稻草,无处藏身。

伏豹机敏的跳起来,双目幽幽放光,一脚踹开门扇。

“爷,是个小娘们!”屋里传来伏豹兴奋的叫声。

“随便你。”韩敬已目无表情。

“谢谢爷!”已经五个月没碰女人的伏豹看见母猪都塞貂蝉,何况比貂蝉还要美艳的刘玉洁。

女孩似乎被吓傻了。

这也难怪,她身边躺着个男人,光着下半身,一脖子血。

“你杀了这男人?”伏豹冷声问。

刘玉洁木木道,“他,丑。”

“那我呢?”

你更丑。至少周大海瞎掉前还算个英俊小生,你就是个二百五。

“你,不丑。”她淡淡道。

哈哈,她居然说他不丑!

不过傻一点的女人玩起来更爽,于是伏豹开始重复周大海一开始的动作,脱裤子。

“小东西,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爷不怕,你反抗的越厉害越好。”他这身腱子肉可不怕她手里带血的玉簪。

刘玉洁微微颤了颤。

韩敬已在外面,只要听见她的喊声一定会进来,但那又如何,不过是换了个人侮辱罢了,至少这个黑脸汉子看上去比韩敬已傻。

观言铺好床伺候韩敬已进屋,忽然发现少个人,“伏豹呢,怎么没去烧水?”

“正在玩女人。”

女人?这里有女人。观言诧异。

应该是。韩敬已十分冷漠,烦透了好色肤浅的伏豹,这几日正琢磨怎么赶他走,但他是圣上的人,功夫又颇为厉害。

屋子里缩在角落的刘玉洁尽量镇定的笑了笑,殊不知那抹笑比哭还难看,她并不怕死,但还有活着的希望时她就绝不去死。

“大哥哥,你若要了我就把我带在身边吧,让我伺候你一辈子好吗?我才十三岁,还是清白之身,只能跟你了。”女孩泪光晃动的杏眸简直是男人的克星,伏豹愣了下。

她真漂亮,倘若留在身边服侍也很不错。

可是外面那个煞星会允许他带个女人在身边吗?

不管了先答应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伏豹随口敷衍,“没问题,你乖一点躺下。”

刘玉洁颤抖着躺下,十指狠狠扣进泥土。

她还有最后一根保命玉簪,斜插如云发髻之中,只要在这个男人毫无防备的时候,扎破他一点油皮,再捂住他的嘴……她知道院中很快无人,大门也没关,甚至隐约听得骏马在门口“咴咴”喷气,只要她能抢到一匹马……只要抢到一匹马……

刘玉洁以袖擦了擦眼角的泪。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黑脸汉子嘿嘿笑着压向她。

“去你娘的!”

耳边传来一声尖嗓子怒喝。

只见一白脸内侍踹门而入,对着伏豹的屁股就是一脚,抄起个缺腿板凳指着他脑袋道,“你他娘的就知道玩女人,这都什么时候了,爷洗漱的热水还没烧,滚,滚,去给我烧水!”

“好你个缺德的阉人。”被搅了好事,伏豹大怒。两人扭打起来。

刘玉洁翻身爬起,目光闪烁。

房门大敞,院中空无一人,韩敬已已经进屋!

像是求得了一线生机,女孩苍白的面色掠过异样的神彩。

观言与伏豹打的难分难舍,谁也顾不上一只小奶猫般可怜的丫头。

她连滚带爬窜出去,被门槛绊了跤,毫无防备的摔在他脚下。

院子里明明没有人,为什么忽然又有了?她感到绝望。

韩敬已神情巨震。

脚下的她苍白如缟素,莹润的肩头微露,发鬓凌乱,说不出的狼狈与惊惶。

原来伏豹口中的“小娘们”是她!!

胸口仿佛被数记重锤砸穿,炸裂般的窒痛,令他眼前一黑,唯有死死抱住她,“阿玉……阿玉,怎么会是你?”

她没出声,只是颤抖的缩在他怀中。韩敬已呼吸微乱,不停亲吻她额头,“阿玉,别怕,别怕,你为什么不喊我,你这个傻瓜……”

她不是趴在门缝看见他了么,为什么不喊?

难道他比伏豹更恐怖?

她明明知道只要喊一声,他就会过来的,没有谁比他更熟悉她的声音!

观言和伏豹如同被定住,瞠目结舌。

******

“阿玉。”韩敬已唤她。

刘玉洁目光闪烁。

蓬松而微曲的长发下,一张小脸若素色菡萏,在恍惚灯影中柔和的几欲透明,这脆弱的美……

韩敬已垂下眼帘凝视她,“吃饱了吗?”手指插/进她浓密发间。

她僵硬的点点头。

就在一个时辰前,叫观言的内侍打热水服侍她洗漱,又给她东西吃,然后韩敬已走进来,抱了她一会。

跟从前一样。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到底是前世还是今生,为什么他对她的态度一点也没变?

他拥着她斜躺铺了厚厚褥垫的床上,一臂枕在头下,另一臂从她脑后穿过,手指不时绕着她的青丝。

他问她怎么回事?

刘玉洁言简意赅的回答,隐去玉簪有毒这个细节。

“真没受伤?”他面色如常。

没。她攥着衣襟。

我不信。他支起上半身,俯在她上方,一寸一寸的检查她的身体,“周大海,刘氏小四房的亲戚。”期间自言自语的呢喃。

除了一点擦伤,女孩的肌肤完好无损,韩敬已松了口气,熟练的为她重新穿好衣衫。

“你是我的,”他理所当然,又侧身视她,“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你,我没有害你。”

“还是请你直接害我吧。”她诚恳的迎上他目光,“真的,拜托你阴谋阳谋什么都冲我来。但请离我阿爹远一些。”

在刘玉洁眼里,害她阿爹比害她还残忍!

韩敬已笑了笑,“害你?”倾身压过来,“我只会这样害你。”

泪光险些被他突然而来的动作逼出,刘玉洁紧紧攥着小拳头,韩敬已吃软不吃硬,如果她配合一点身体就会少受很多罪。

她告诫自己只要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毕竟他还没死呢!

她又告诫自己:刘玉洁,不要怕!

没错,她一点也不怕。刘玉洁抖若筛糠。

灯花哔剥的爆了一声,除此之外只剩下他与她纠缠的喘息。

疼痛并没有降临,刘玉洁颤颤的睁开眼,他正一脸有趣的打量她。

“阿玉,我一直在帮你,没有害你阿爹。”

如果他的手没有伸进她衣襟,刘玉洁可能要笑出来了。

他在帮她?

她竭力咽下泪,不让自己哭。

显然,她的排斥并未因重活一次而有所减弱,还是不接受他。韩敬已翻身坐起,稍作整理,“你先睡吧,我去去就回。”

当屋子里只剩她一人,刘玉洁蓦地睁开眼,狠狠擦了擦红艳艳的小嘴,掀被下床,打开桌上的木匣,发簪还在。

这间屋正对院门,从窗缝可见两匹骏马栓于石磨,她在心里计算从这里走过去,拆下缰绳,打开院门,跳上马背这一系列动作需要多少时间。

韩敬已与伏豹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忽然回头,目视她隐藏的方向,“阿玉,睡觉。”

她一惊,缩了回去。

******

谁知道那小娘们是承易郡王的姘/头啊!伏豹懊恼不已,余光警惕的瞄着韩敬已。

“把门关上。”韩敬已提醒。

伏豹立刻将身后的门合紧。

两人走至江边,微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韩敬已背对而立,不知为什么,伏豹隐隐不安。

但他并不惧怕。

因为他是圣上的人,也是韩敬已的贴身护卫,离开他,他就不怕遇到流寇?

“她,很可爱,对吧?”

这个问题你让我怎么回答?伏豹汗如雨下,幸好韩敬已也没非要他回答,继续自言自语,“不止可爱,还很傻,很好欺负。”

朦胧的月光下,对江而立的少年,衣袂瑟瑟翻飞,秀美的有些不真实,仿佛主四海山川的河神。

伏豹焦虑的抓了把头发,沉默。

“你的嘴唇碰了她哪里?”他问。

“我没啊,我真还没来得及观言就冲进来,不信你问观言!”伏豹几乎要冤死了,刚要下口就被观言踹个底朝天,急得他说话都忘记敬称。

他听见少年人长长的舒了口气,转回身神情已经恢复常态,“真的没有?”

绝对没有!伏豹指天发毒誓。

韩敬已拍拍他肩膀,“好,我信你。”

一双微挑的眼眸熠熠生辉,带着一种释然的光泽。

伏豹总算舒了口气,误会解开就好,今晚他若一句话不问才吓人呢。

至于那女人的身份以及为何流落至此,伏豹半个字也不敢打探。

主仆二人重新折回住处,伏豹上前殷勤的开门,“殿下,天黑小心路……”

路……路滑……

他错愕的低头,胸口完好无损,但后背心窝处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这是胡刀,血槽设计的不错,就是不知倒刺的效果如何?”韩敬已好奇的将匕首拔出,带出一大团血肉。

“啧啧,”他嫌弃的丢开,“过于血腥。”

伏豹一双眼眸瞪的犹如铜铃,“你,你不是说……信我……”

韩敬已点点头,“对啊,我信你。”

那你还杀我?!他气的脑门充血,提前暴毙。

“就凭你这肮脏卑贱的身体也敢觊觎她?”幽暗的光线下韩敬已的眼眸令人不寒而栗。

如果阿玉出了事……韩敬已冷汗涔涔,不禁闭上眼,再睁开时神情平淡。

这一世,他要完完整整的得到她,带她离开长安,去有樱花的地方。

冷眼旁立许久,观言无动于衷。

“永济渠有贼寇,为了保护郡王,伏豹以身殉职,择日写封奏章呈上去,也算全了伏豹一片忠心。”

韩敬已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负手离开。

“是。”观言应诺。

******

走进屋内,床上果不其然是空的,韩敬已假装没看见,兀自解开腰带,胳膊一痛,他闪身避开,殷红的血如红梅浸透衣衫,他“嘶~”一声,还真扎啊。

中了!

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容易就杀了韩敬已!刘玉洁两眼放光,握簪的手都有些发抖,“你,就要死了!”

“为什么?”

“这是绿蝮蛇的毒液,有没有感觉半边身子发麻,很快你就连呼吸都困难……”她尖叫,嘴巴却被他伸手捂住。

韩敬已低沉道,“别闹,我累了。”

刘玉洁的表情仿佛受了重击的甜白瓷釉面,一寸一寸的裂开,身体一轻落入他怀中。

韩敬已熄灯揽她入睡。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Yuki投了一枚地雷!


☆、第35章 036


“对不起,对不起,韩敬已……”她被丢在床上那瞬间终于清醒,忽然想起了他曾对她做过的最不堪的画面,刘玉洁哭道,“你打我吧,求你打我,不要这样对我!玉簪没有毒,我只是想离开才故意吓唬你,我不敢杀你的,再也不敢杀你……”

她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韩敬已诧异,“是吗?”

“阿爹找不到我一定很难过,他会疯掉的,放我回家吧,韩敬已,我想回家……”她抱着他的胳膊哭道,却有意无意的躲闪他的拥抱。

前世与今生不断重叠。

韩敬已笑了笑,黑暗中两人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所以感觉才更敏锐,他笑的气息喷在她额头,浅浅的忍冬香,谭记香斋十两金一小片的忍冬香。他只用最好的香与最精致的细节,却只穿最普通的衣料。

这一世,他会更有耐心。

依然记得第一次要她的滋味,灵魂永坠地狱也在所不惜。那时她并非完/璧,嫁给沈肃近三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沈肃是个废物的原因,玩了三年的女人,那滑腻的身子……几乎要了他的命。

最激烈的一次,不得不对她用两欢香,倘若不用,以她的反抗程度,很可能弄伤身子,当她从哭泣转为毫无意识的嘤/咛,最后浑身颤抖,他就知道他赢了,沈肃那个废物,恐怕从来就未让她体验过做女人的乐趣。

“阿玉,我等着你长大……”

这如魅似惑的邪恶声音,令刘玉洁如坠冰窟,更像是被恶狼盯上般彻骨寒凉。

她紧咬下唇。

告诫自己不要反抗,如果不能一击毙命,就不要轻易反抗。

韩敬已吃软不吃硬,前世无数次反抗的下场提醒她千万别犯蠢,可她终是难过,不住的饮泣。

总有一天,她会将他加诸给她的噩梦,双倍奉还。

“叫我敬已哥哥。”他噙住她的舌,又放开。

“敬已哥哥。”她侧过头,用力擦嘴。

“这才是乖孩子。”

他满足的抱着她,动作就像她抱着家里的福气娃娃。

“这里是永济渠,再穿过通济渠,我们就能到达丰水,大约需要五天时间,这期间令尊会收到我的信函,得知你在丰水,那么孙女去丰水探望祖母,谁还能说什么,相信过不几日,刘府的马车也将光明正大赶去丰水接你。最主要的是——我们能在一起愉快的玩耍五天,阿玉,你高不高兴?”

如果去掉最后一句话,刘玉洁承认这真是个完美的方法,完美到无懈可击。但她宁愿冒险返回长安也不想与他在一起待五天!

一刻也不想。

其实她没那么自信,自信这五天不会再对他下毒手。

韩敬已并未得到女孩的回答,她像是睡着了一般安静,他抓起她的手放在胸口,也闭上眼。

******

洁娘……出事了……

刘玉冉呆呆坐在小姚氏身边,对面的刘涉川眼睑发乌,已是两天一夜未合眼。

劫匪武功高强,绝非泛泛之辈且对长安的路线图十分熟悉,还有出城通牒,这说明背后有一个合法的身份,而不是江洋大盗或者无业游民。

更可怕的是对洁娘的行踪也十分熟悉,那一定有内应。但刘涉川还不敢大张旗鼓的摸查,只能在小长房里一个一个排除,因为洁娘失踪的事决不能让外人知晓,否则她的名声就完了!

付正海已经私下调动十几个六扇门的人沿途搜寻蛛丝马迹,打着寻找刘府一名失踪丫鬟的旗号。也许有人会疑惑丢了个丫鬟用的着这样大费周折么,但一想侯门公府那些地方的事谁又说得清,反正埋头做好上头安排的事总不会有错。

刘涉川的好人缘在这个时候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除了付正海,长安赫赫有名的镖头袁铁成也安排不少高手帮忙打探,这些人常与三教九流接触,打探消息方面绝对比官府管用。

然而洁娘依然如石沉大海。

这么久连封勒索信都未收到,刘涉川几乎可以肯定劫匪意在寻仇而非钱财。

他已经失去了阿莹,若再失去洁娘……刘涉川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展开疯狂的报复,哪怕累及无辜。

“老爷,您先睡一会儿吧,睡好了才有精神才能想到救洁娘的方法啊……”小姚氏哭得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刘涉川点点头。刘玉冉含泪福了福身告退。

小姚氏温柔上前服侍他宽衣,就近躺在自己屋里的暖炕上,成亲这么久,她还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如此脆弱的一面。

什么风度,什么沉稳和内敛,全都因这一间可以躲避的屋子消失殆尽,他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整个人消沉又焦虑的可怕。小姚氏拉着刘涉川的手哽咽。

老爷,你别吓我!

“好了,别哭,家里的事你多操点心,别让他们看出什么。”

“嗯,我一定管好下人的嘴,绝不漏出一丝风儿,有违者直接打死。”

她知道“他们”指谁。

******

这两日刘玉冉心如油煎火燎,一面因为担心洁娘而寝食难安,另一面还得强行打起精神为祖父的寿礼——福寿禄三仙图做准备。

她一向是个老实孩子,不敢像洁娘那样去杭绣铺子随便买一幅了事,而是亲手一针一线扎出来。如今哪里还有精神做这个,回屋净面重新梳好头便带着梅妆去杭绣铺子,预定一个月之后的寿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坏”了。

梅妆理了理刘玉冉身后被风吹皱的帷帽,“小姐,咱们出的银子多,杭绣的绣娘肯定能在下个月完工,让奴婢伺候您回去睡一觉吧,可千万别熬坏了身子。”

刘玉冉点点头,失魂落魄走出铺子。

马车就停在街旁,车夫正在掉头,她却站在街边发呆。

一匹疾驰的骏马自对面飞奔而来,为了躲避掉头的马车不得不朝街边避让,眼看就要踩到一动不动的刘玉冉,梅妆吓得魂不附体,本能就要扑向刘玉冉。

幸好有个更快的身影拽住刘玉冉胳膊,险险的避开奔马,马上的人回头张望一眼,哪里还敢停下来找骂,得得得跑的更快。

这下失魂落魄直接转为惊魂动魄,刘玉冉两腿发软,帷帽也掉了,两只小手紧张的攀着一双坚硬的手臂。

手臂的主人适才救了她,但力道过猛,扯的她撞上一堵墙似的胸膛,硬邦邦的,鼻子也好疼,泪水瞬间在眼眶打转,对方是男人!

男人!

刘玉冉浑身一激灵,如受惊的小白兔不停往后退。

梅妆似乎吓傻了,怔怔拉着她,甫一回神赶忙去捡帷帽。

“谢谢恩公。”刘玉冉面红耳赤,没了帷帽遮挡,天生害羞的她都不敢抬头。

“是你呀。”对方嗤笑一声。

刘玉冉惊讶抬眸,呲楞呆住。

方晓恒半眯着眼,一张俊俏的脸大约在笑,因为脸颊有个酒窝,但那笑意似乎在说“早知道是你我一定不管”。

脑子忽然蹦出“杀人狂魔”四个字,一闪一闪,耀的刘玉冉心惊肉跳。

“我,我……”她都不知该说啥了。

“你,你什么你呀?”方晓恒斜瞥她一眼,无聊。

刘玉冉憋的满脸绯红,眼睛都不知该看哪里,“总之……谢谢。”

“没想到你还是个结巴。”

你才结巴呢!她眼眶一红。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手足无措立在他面前,只想逃跑,但两条腿不听使唤。

“幸亏你没看上我,我可不喜欢结巴。”他冷笑。

他,他怎能在大街上说这种事,果然与众不同!刘玉冉面色红的几乎要滴血,又想起他生生打死一个怀孕四个月的通房,几乎要吓尿了。

两人明明才相对了几息,可她竟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时辰。

“哟,这是要哭了?哈哈,”方晓恒夸张的笑了两声,“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这种性格嫁了人活不长的,贵妾养大的孩子果然不行啊。”

贵妾?

他嘲笑她的阿娘曾经是贵妾,所以她才这么小家子气。

阿娘也总是担心她这辈子都没能力做谁家的宗妇。

刘玉冉一张俏脸“唰”的白了,泪如雨下望着他。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其实转回身,他微微蹙眉,瞧那懦弱的小样,何必刺激她呢,不知得要哭的多伤心。走了几步,他回头瞥她一眼,瘦的跟张纸片似的的小丫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立在原地抽噎。

她的婢女温柔劝哄,搀扶她离开,似是察觉了他的视线,抬眸那瞬间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她眼里的卑怯与哀伤令人心惊。

******

通济镇乃长安治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县,依山傍水,韩敬已既然接替刘涉川部分疏浚事宜,免不了要到各地府衙交割文书。

而通济镇的县太爷天不亮就带着一群大小官员守在路口,浩浩荡荡的迎接郡王大驾。

旌旗随风猎猎而舞,鼓乐手各个精神头十足,勉强有几分城里郡王仪仗的威风,但县太爷做梦也没想到郡王的大驾竟这般简陋,身边就跟着俩人,一个丫头还有一个内侍,连个护卫都没有。

但县太爷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什么事情没经过?这才是真正的天潢贵胄嘛,低调,低调才是王道,只有暴发户才弄得鸡犬不宁,于是对师爷递个眼色,师爷悄悄扯走那帮敲锣打鼓的。

“微臣恭迎郡王大驾。”县太爷摇着尾巴迎上去,象征性的翻了翻内侍递上的文书便交给身后的师爷。

“通济渠如今有多少军工?”韩敬已直奔主题。

“呃,一万。”

“怎么这么多?”

县太爷暗暗心惊,忙赔笑,“通济人丁兴旺,人丁兴旺,嘿嘿。”

“人丁兴旺好啊,”韩敬已笑了笑,“可别是谁家缺腿断胳膊的也算进去凑数,白白拿朝廷的饷银。”

“怎么会,怎么会,郡王言重了。”县太爷汗如雨下,肥胖的脸盘子一颤一颤的。

“哈哈,开个玩笑。”

县太爷连忙赔笑,笑的比哭还难看。

这位神仙似的的郡王好可怕,按理说上头的人连军工长啥样都不知,又怎会明白这里头的龌龊。

确实有不少胥吏利用职务之便,将家里的穷亲戚或者老弱病残拉进去混饷银,这些人根本干不了重活,有的甚至连点卯都不去,反正银子是朝廷的,不拿白不拿。

可这位郡王明显不是好糊弄的主啊。县太爷不停朝师爷使眼色。

给郡王安排的住处乃本地县衙,房间从里到外全部翻新,博古架上的东西皆是县太爷这些年搜罗的最好的家当,就连屋里伺候的三名婢女也是本镇最漂亮的姑娘。

韩敬已离开之后,刘玉洁被安排在他的房间,这些人将她当成韩敬已的姬妾了。

一路走来,她暗暗记下县衙的路线,以备逃跑之用,孰料观言寸步不离的紧跟,除了洗澡和上官房。

显然是韩敬已授意,他对她的心思了若指掌。

“郡王大概戌时过后才会回来,姑娘早些歇息吧。奴才就守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观言欠身退到外间。

这个内侍年纪不大,最多二十出头,瘦削高大,面容清秀白皙,除了大声说话嗓音略尖,平时倒也看不出阴阳怪气。

她记得九安说过,阉人一般都阴阳怪气的,除非从小就修炼童子功。

童子功?忽然想起观言与体型魁梧的伏豹打架时的样子,分明占据上风,而伏豹的胳膊比他腿还粗……刘玉洁颤了颤,将谋害他的心思掐灭。

七八岁的时候阿爹任永州知府,刘玉洁对府衙的结构再熟悉不过,而县衙除了规模小一些,与府衙基本相同,四方四正的院落,马棚都在第一进院子的西边,趁机偷一匹马不难,偷马之前偷韩敬已一点路费也不难,难的是该用什么借口骗门房打开角门。

首先她得弄套小厮的衣服,便说——郡王水土不服,脸上长了疙瘩,需要去铺子里买祛毒膏。

普通老百姓一听郡王有恙,哪里还敢耽误,待察觉不对劲时,她早就骑马奔驰二百里。

昨天,她忍住不适,乖乖听韩敬已的话,甚至坐在他腿上,让他抱了一路,终于从他口中套出重要信息——通济镇去丰水的大概路线。

没错,她宁愿风餐露宿自己跑去丰水,也不要跟韩敬已待五天。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兽/性大发!

前世,她十六岁与沈肃圆房,假装根本就不疼的时候其实早就痛的死去活来,如今才十三……如何能承受得了?不管配不配合后果都可能不堪设想,她再也不想尝试那种痛苦,再也不要跟男人做那种肮脏的事。

刘玉洁藏在袖中的手,轻轻交握。

观言端着一座九枝烛台欠身走来,“殿下说您怕黑,让我多点几支蜡烛。”

“谢谢。”她让自己微笑。

不知为什么,屋子里的三名婢女总是有意无意的打量她,她唯恐被人看清长相,便躲在碧纱橱不出来。

迷迷糊糊快睡着,忽然听得观言低声呵斥的声音,似乎驱赶那三名婢女。

不多时韩敬已走进来,熟练的躺在她身边,头发还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并未骚扰她。

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动静,感觉他已熟睡,多么好的时机,倘若那根簪上的毒还在该多好,不,也不好,在这种地方杀了他,她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韩敬已抱着她脑袋亲了亲她的发顶,“就快到丰水了,不知下次见面是何时,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一般他用这个语气的时候通常说话算话。

也就是说今天要么不逃,冒生命危险陪他五天,要么逃,同样也是冒生命危险。

那她干嘛不选择后者?

韩敬已前脚离开,她后脚爬起,碎银在蓝色的盒子,银票夹在最底下……

县衙园子种了不少花草,一名小厮蹲在花坛边浇水,听见有人叫他,不禁回头。

那是个特别特别美丽的女孩子,朝他一笑,他的脸就红了。

“小孩,你过来。”

“干,干嘛?”他有点扭捏,通济镇没有这么漂亮的人儿,她应该是郡王殿下带来的家眷。

“你能帮我摘两颗胭脂果吗?”

她娇滴滴指着庭院那颗观赏用的胭脂果树。

“好,好啊。”小厮红着脸。

是人就有三急,此时的观言应该去官房了,她举起别在身后的木棍对那无辜的小厮夯了下,夯人也要讲究技巧,比如哪些部位致命,哪些部位致残,还有那些部位会造成晕眩……这些都是那畜生教她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在小厮里衣塞了张二十两的银票,刘玉洁将他拖进耳房,扒下衣裤。

耳房两扇门很快又打开,走出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厮,正是装扮好的刘玉洁。

几乎没用绕弯,熟门熟路她就摸到马棚,掏出从韩敬已那里随便偷来的一枚玉佩,马夫被她唬的一愣一愣,又见郡王的马被她摸的毫无脾气,便不再怀疑。

事情超乎想象的顺利!

她跨上骏马迎风狂奔,悬空的心脏终于落回胸膛,再次剧烈跳动。

眼泪却扑簌而落。

马蹄疾踏,携着放声大哭的女孩冲向远方。

刘玉洁,上辈子你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事,这辈子成功了。

丰水有祖母,还有樱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花粉投了一枚地雷!

感谢 吾将冷眼吃螃蟹投了一枚地雷!


☆、第36章 037


“殿下,刘姑娘跑了。”观言躬身道。

韩敬已正在净手,闻言顿了下,“几时?”

“巳时左右,”观言想了想,“据门房说出了北街一路往东,大约是要自己去丰水。”

韩敬已笑了笑,“不,她会走到芍余。”

啊?观言眼珠一转,昨日他亲耳听见刘姑娘自以为是的套郡王话,而郡王也十分有耐心的告诉她从通济渠到达丰水的准确路线,这……怎么会跑去芍余呢?

“她一向都是我让她往东偏要往西的性子,此时怕是自作聪明的往相反方向而去,”韩敬已慢条斯理的擦着手,“给芍余驿站传信,就说本王的丫头跑了,嗯……还偷了点东西。”

大周速度最快且价值昂贵的专用信鸽扑棱几下翅膀,似离弦之箭窜上通济县衙的上空,眨眼变成一个小点消失,飞过喧嚣的街,荒芜的路,以及疲惫的刘玉洁头顶。不久之后芍余关卡即将全面盘查来往客商路引,但凡丢失忘带者皆不允通过。

通济镇郊外一处偏僻的农家屋舍前,衣着打满补丁的老太太惊讶起身,动作太大,险些被苞谷堆绊倒,“啥,你说啥?用这匹马换我的驴?”

“是的大娘,这马太大了我骑着害怕,但又着急赶路,正好看你家的毛驴十分健壮,不如我们换吧?”

这个要以马换驴的小男孩有双漂亮的眼睛,可惜小脸灰扑扑的,身上也沾了不少灰,一看就是风尘仆仆的赶路人。老太太只犹豫了片刻,岂有不答应之理。

这根本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一头驴多少钱,一匹马多少钱!!

根本就不能放在一起比好吧!

就是县太爷平时出来逛街还坐驴车呢。

简单交代了下毛驴的脾气,徜徉在天降横财幸福中的老太太末了还赠送刘玉洁一篮子苞谷。

她又向老太太打听通济镇的地形以及杂七杂八的消息。

祖母说苦难是为了让你今后能更好的活着。刘玉洁深信不疑,日头偏西时分,她盘腿坐在河边,小口小口的啃着苞谷。

这是她第一次生火烤东西。从前在丰水,都是叶大牛家的小子做跟班,叫挖坑就挖坑,叫生火便生火,此时她才知晓这些看上去简单的事,也颇讲技巧。

少女单薄的小身子被夕阳与秋风勾勒出娇柔的剪影,鼓满微风的袖摆仿若一只蝶翼。

她并未离开通济镇,这一点连韩敬已都暂未察觉。

通济镇有家镖局,平时走走镖,没生意的时候就开武馆,日子不咸不淡,直到快打烊的时候走进来一个含着胸的半大小子。

伙计见“他”脏兮兮的,但也不像乞丐,倒像刚干完一天农活的佃户。

“大哥,我要见你们镖师。”

伙计乐了,“小孩子一边儿玩去……”

一锭银子抵住他手背,伙计愣住。

没过多时,虎威镖局的总镖师问坐在对面的小孩,“就一封信?”

“没错,就是一封信,江湖救急。”刘玉洁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摊在桌上,“我要你们在两天之内将信送去长安一瓯茶斋,你只需对掌柜的说‘刘姑娘写给沈公子的信’,便会有人接待你。此行越低调越好,不得伸张,你们都是走江湖的老师傅,具体原因我不解释你们自然也明白。”

这位总镖师要笑了,“五十两的价格还算公道,可你一个小孩子就这样大咧咧过来不怕我们坑你?”

“师傅既能说出这样的话提醒我,便也不是奸邪人。”刘玉洁四平八稳。

这下总镖师才重新打量刘玉洁一番,他吃江湖饭,但心还没全黑,“好吧,这趟镖我接。”

“到了一瓯茶斋,你可向那位沈公子支取剩下的五百两。”刘玉洁忽然道。

什么!五百两!!

岂不是挣够了镖局上下一年的嚼用?总镖师威严的脸险些没绷住,直觉摊上大人物了。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一手交钱一手交信。所以,师傅一定要越快越好。”她以一种低沉的音调徐徐道。

总镖师的表情瞬间严肃无比。

作为走南闯北近二十年的人,对某些如雷贯耳的地方又怎会一无所知,一瓯茶斋——那位沈公子断不会缺了这五百两白银。

离开镖局再次逃回郊外某犄角旮旯的刘玉洁后背早已浸透汗水。

她赌会遇到一个还算正派的镖局师傅——看上去赢了。当然这趟镖的成功,那五百两白银也是功不可没,回去再还给沈肃。

那么剩下的一赌便是赌沈肃会不会来,来的有多快,能否救得她?

她很有心机的并未在信中说明遇到的麻烦是韩敬已。

想起他与韩敬已谈笑风生的样子……刘玉洁暗恨,等把他骗过来,想反悔都没门,在韩敬已眼里他跟她就是一伙,有什么不满自然找他算账。

两日后的晨曦,沈肃十分冷峻的将手中书信再次翻阅一遍。

五天前,洁娘并未如约来到一瓯茶斋。沈肃便觉得反常。

因为刘涉川被委任都水监丞,即将巡查监管永州一带水道工程,此番韩敬已也插足其中,以洁娘对韩敬已空前的敌意与防备又怎会不来一瓯茶斋找他打探消息或者寻找对策?

但她没有。

持续五天都没有消息,勋国公府也安静如斯。沈肃正犹豫要不要再去夜探闺房什么的,反正他是吃定她了,不定时撩撩她发脾气也不错。

然后就接到这封信,恍若晴天霹雳,之前不明白的地方现在想一下全明白。

洁娘莫名其妙消失,勋国公府安静异常,这一切不都是因为洁娘遭人劫持么!

可她只说逃出虎口,目前遇到□□烦躲在通济镇不敢露面,并求他不要告诉阿爹,只要他前去找她。

至于具体在什么地方见面或者如何联络她都没说。

可见她躲藏的有多狼狈,唯恐被通济镇的“□□烦”发现。

周明遗憾的叹息道,“这麻烦确实不小,三爷,您不会真去吧?”

沈肃笑了笑。他如何舍得不去?

只要想一想她害怕韩敬已时冰冷的样子,他的心口就窒闷,刺痛。

“您觉得韩敬已会不会已经知晓此信……”周明无比严峻。

“当时不知,现在肯定是知道了。”

******

“卖马的农妇说她骑驴走了,此后再没露过面,奴才根据刘姑娘的长相特征派人下去查了一番,呃……她胆子挺大,还让镖局给沈肃送了封信。”观言道。

信?

韩敬已右膝曲起靠坐罗汉床,下意识的转着扳指,他的小姑娘变了,不仅学会撒谎,还会借刀杀人。

“倒是错估她了,这丫头还没离开通济,”他笑了笑,“竟敢把本王的爱马换成一头驴,还偷本王的钱给情郎写信,实在是不像话啊。”

斥责声温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宠溺。观言微微抬眸,见他面色如常,额角湛蓝的青筋却隐隐浮起,便暗暗心惊,“殿下息怒。”

息怒,他当然会想办法息怒了。韩敬已阴郁的目光一敛。

“你去安排人手,别让那蠢县令知道太多,最好在沈肃赶到之前,把那小东西抓住。”韩敬已想了想,又道,“抓到人直接送我房间”

观言一惊,略微迟疑道,“她毕竟是刘涉川爱女,殿下要不要过两年再幸?”

“看心情咯。”他心不在焉。

直到现在韩敬已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认为自己与刘玉洁可以有个完全不同的开始。

但现在,他意识到,这并不是重新开始,而是前世一笔笔没算清的烂帐的延续。

他与她,没法正常的开始。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而他,更学不会做一个好人。

唉,叹息一声,韩敬已只好另作其他打算。

他招招手,观言上前竖起耳朵听他吩咐。“听说通济渠曾经发生过军工罢工,闹上衙门的乱事,”韩敬已仔细打量手中油润仿佛要滴血的扳指,“官差平乱射死一两个人也正常,你说沈肃要赶上那时候跑过来,是不是很令人遗憾呢?”

“那也只能说明他命不好。”观言冷笑。

******

通济镇依山傍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若想躲避人,除非你永远不露面,否则就一定会暴露行踪。

两天了,沈肃是不是正在看信,他会不会来?

如果不来,难道自己要缩在这里当野人?

刘玉洁蜷腿缩在破败的城隍庙里,冻得瑟瑟发抖。

开弓没有回头箭,韩敬已不会原谅她的,她也不敢回去。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有人?

她跳起来,飞速闪进城隍爷爷的泥像后面,这破败无比的地方,不知从前是谁建造的,竟还留下一处奇怪的机关,刘玉洁无意中发现巨大的泥像后背有个狭窄的门,仅够她这样娇小的身子钻进去,里面的空间也很狭窄,但有空气通过泥像的耳朵和鼻孔流通,这也是她敢在此停留的依仗。

“官爷,我真不是故意偷驴啊,我就路过碰巧看见树桩子上栓了头驴,再一看附近也没人,这不,才顺手牵走的嘛?”一个可怜兮兮又无赖的声音。

原来她的驴就是被这个人偷走的,幸亏她那时跑出去找野果子吃,否则不知人会不会也被顺手牵走?刘玉洁躲在泥胎里抱紧双膝。

胥役狠狠踹无赖一脚,“少他娘的废话,我问你,当时真没看见什么人,比如这么高的一个小男孩或者小姑娘?”

“没有,真的没有啊!”无赖跪地求饶。

韩敬已翻身下马,一面折着软鞭一面若有所思。

观言见他稳步朝城隍庙走去,也立刻跟上前。

其实他也就下意识的进来看看,并未抱什么希望,但真的走了进来时,韩敬已的眼睛不由一亮,继而嘴角挑起一抹邪气的笑意。

地上有堆火,还冒着热气,破败的供桌上堆着几颗半青不红的野果,最最令他惊喜的是空气中那抹极淡极淡的香气,是她身体的味道,这一切无一不说明她在这里,还未走远!

观言诧异的望向韩敬已,心中一凛,便垂眸点点头,对身后几个胥役做手势,很快有数人领命展开地毯式搜索,这里树木稀疏,也没有藏人的灌木,想找个人太容易了,以她的脚力也跑不太远。

一个时辰后,有胥役气喘吁吁跑进来禀告没有找到人,附近脚印凌乱,很难判断要找的人是否盘桓过。

此时有种无比强烈的预感,她,就在这里。

韩敬已目光锋利,神情阴鸷,“阿玉。”声音竟是出奇的温柔。

观言茫然四顾,郡王是不是搞错了,这地方根本就藏不了人……

“阿玉,我知道你在这里。”他的表情忽明忽暗,跨过横躺的梁柱,一步一步靠近泥像,又转过神龛,穿过结满蛛网的隔间,最后又回到原地。

“别躲了,再躲我可要生气,”他眼眸幽凉,“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的手轻轻折断一截树枝。

刘玉洁死死捂住嘴,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观言察觉韩敬已的眼色,立即示意胥役全部退出,包括自己也躬身退到门口,心里不停打鼓,郡王到底要搞什么?

“小乖,你不冷吗,不饿吗?回到我身边好不好?这个游戏不好玩,如果被我抓到,是要趴下的,像从前一样哦……”他嫣红的唇弯出一抹恶意的角度。

泥像里的刘玉洁双眸赫然大睁!

像……像从前一样?

此生再遇韩敬已的每一个细节忽然像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乱转,不断放大,嗡嗡乱响——刘玉洁感到了鬼神的力量。

倘若允她重生的是神,那么许韩敬已复活的一定是魔!!

自从说完那句话,他便凝神细听,怎会一点惊慌失措或者方寸大乱的喘息都没有?!

这不像她。

如果要她趴下,光是听一听她都会发抖,呼吸必然要随之急促,只要急促一声,他就能将她从不知名的角落揪出来。

“阿玉,我数到三,再不出来,哥哥可就真的生气了。”他偏过头,讳莫如深的目光停留在泥像上,又扫过空空如也的桌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吾将冷眼吃螃蟹投了一枚地雷!

感谢 草泥马的左护法投了一枚地雷!


☆、第37章 038


“锵啷”一声,是神龛被韩敬已踹翻。

他手中的鞭一下一下甩过墙壁,以及所有可能遮挡视线的东西,刘玉洁的心脏随之一点一点揪成一小团,人也缩成团。

破败的庙宇蛛网纷飞,光线透过有洞的屋顶打下一束光,纤尘在其中不断起舞。

“殿下,这里不可能藏人,也许她早就走了。”观言小心翼翼劝道。

韩敬已回过神,理智与感应在脑海不断较量,最终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泥像,粗糙而厚重,彩漆剥落,依稀可辨是个眉目满含悲悯的老头。

这便是神么?

怒意促使他上前狠狠踹了一脚,沉重的泥像轰然倒地,发出巨大的响声,尘土四溅。

泥像里的刘玉洁后脑磕了下,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晕过去挺好,她就不用再死死的捂住嘴巴忍受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煎熬!

观言丝毫不怀疑郡王这一脚能踹死一匹马。

“殿下,您的杀气又写在脸上了。”他从容道。

韩敬已背对他,像是要竭力恢复冷静,半晌才幽幽转过身,“走吧。”

却难掩萧索的神情。

小乖乖,这回你是真的气到我了!

******

四皇子韩琢酷爱舞刀弄枪,偶有人会在背后嘲笑他就是个武夫。圣上新宠嘉嫔曾于人前嘲笑其“那就是盘狗肉,上不得正席”。

然而这盘狗肉依然我行我素,比如别的皇子忙着抄经祷告,他却溜去兵马司的骑兵营,美其名曰为圣上挑选良驹。

骑兵营宽大的行辕内,随从恭恭敬敬为韩琢与沈肃添好茶,便躬身退至门外。

韩琢高声谈笑几声,忽然语速又快又低,“高熙已向父皇奏请钦点你为随行仪仗。公主凤驾松杏山庄陪太后赏秋,途中经过通济镇,此乃天大的巧合,沈大人莫要错失良机。”

沈肃神情一凛,目露感激之色。

不必如此,算起来一直都是你帮本王,如今,本王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韩琢笑了笑,“三皇叔说,长安唯有沈肃可信。”

三皇叔,也就是恭亲王韩敬山。而四皇子韩琢的生母瑞庄皇后,乃韩敬山的亲表妹。

哪有表哥不偏疼表妹唯一子嗣的道理,况且这表妹还是个红颜薄命的。沈肃慧眼识英雄,韩敬山对他感激不尽,时常教导韩琢要知人善用,帝王之德不仅仅是杀伐果断,更要洞察臣之危,不必锦上添花,但求雪中送炭。

拱手揖礼,沈肃明白韩琢的一番好意。

圣上宠爱幼弟,山高皇帝远,倘若韩敬已任性而为,事后最多被罚关禁闭,但沈肃不一样,圣上虽然喜欢他,甚至还会戏称“小友”,但绝不可能友爱过幼弟。

那么他此行就需要一个能震慑韩敬已的依仗——大公主高熙还算压得住场子。

不管怎样,韩敬已都要给这个大侄女一点颜面。

******

明明应该是一片黑暗,不知为何有明晃晃的亮光穿过薄薄的眼皮。

下意识的抬手遮挡,刘玉洁艰涩的睁开一条缝,浑身疼的好像被人拆散。

“醒了。”

韩敬已目无表情打量她。

仿佛被一桶冰碴子迎面浇下,刘玉洁双目圆睁。

不,不,这一定是梦。

“这不是梦,我的小乖。”他光着上半身,纨裤松松垮垮的系在腰间,刺目的光沿着他微喷的肌肉线条结下一层耀眼的纹理,“这回可把我气个够呛,该怎么罚你呢?”

她的胸口已经开始剧烈的起伏。

不,不是的,我可以解释,她的笑比哭还难看。

“解释什么?解释你学会撒谎,还是学会背后插刀?”他偏头打量她,缓缓压在她身上。

不,不要!

刘玉洁痛苦的抱住头,“我答应嫁给你,我答应永远跟你在一起,只要你放了我,等我长大好不好,我什么都答应你……”

畜生!

她宁愿跟一条狗都不想跟他。

只要逃过此劫,只要回到长安,她就立刻出嫁,嫁给高门望族!!

就不信他敢辱人发妻!届时御史大夫的口诛笔伐便能将他五马分尸。

“故技重施,缓兵之计。”他一下就看穿了她,忽然用力顶。

刘玉洁失声尖叫。

双手拼命去拍他的脸,推他的胸/膛。剧痛,痛的她只想蜷成一团,连牙齿都在“咯咯”打架。

脚尖猛然踢到了块铁板,眼前一花,韩敬已那双灼热沸腾的双眸如烟散开!

啜泣着睁开眼,刘玉洁视线一片漆黑,脑子也晕乎乎,似有一片闪闪的金星在眼前乱晃。

花了好长时间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那是梦,原来真的是梦,她喜极而泣,小腹一阵凉凉的坠痛,十三岁这年的深秋,少女人生的第一场月事降临,于她最狼狈的时候。

废了半天的劲才推开摔裂的暗门,狼狈不已的女孩自泥像里爬出,从头到脚唯有一双眼睛没有蒙尘。

幸好泥像是侧着歪倒,倘若后背着地,她八成是再也出不来了。

望着庞然大物般的泥像,刘玉洁推了推,纹丝未动,惶恐油然而生。

一直都知他会点功夫,那是皇室子弟必备的门面,却从不知这么厉害。

如果是个人,被他这样踹一脚,岂不要斜飞十余丈?

但这不是发呆的时候,此地不宜久留。

刘玉洁仓皇逃窜,还不忘拾起地上滚落的野果。

也不知现在什么时辰,月凉如水,勉强可看清十步远的距离,耳畔不时传来咕咕鸟叫。

秋风拂面,伤口隐隐作痛,刘玉洁用力揉眼睛,保持清醒。

荒野稀疏的林下,纤细的女孩起初还疾步如雨,走着走着,竟慢了下来。

她双唇微颤,失神的美眸平视前方。

韩敬已翘着腿坐于树干,百无聊赖的一下一下敲着软鞭,忽然转眸视她。

“小乖乖,捉到你了。”他嘴角一挑。


☆、第38章 039


她被人从长安劫持到永济渠,杀死猛虎又遇到一头比猛虎还凶的恶狼。千方百计骗了这只狼,这是她从前做不到的事,但是此生做到了,然而兜兜转转,两人还是狭路相逢。

韩敬已很难对付,因为她要压制对他强烈的痛恨与颤抖来维持从容。

韩敬已也很好对付,只要她示弱,他就会有不可思议的温柔,哪怕他前一秒还有收拾她的打算。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比如他要抱她,如果她反抗,那结果就不是抱那么简单。反之,她回答“抱抱很好啊,可是我有一点热,你能为我扇会儿风么”,那么他通常只记得扇风,忘了拥抱,最多在扇风的途中亲亲她。

你看,要对付他也不是那么难,所以你要冷静,收起杀气蒸腾的憎恨,对他笑一下吧。刘玉洁不停告诫自己。

必须活下去!

必须摆脱他。

这才是重生的意义。

那么就试着微笑。

可是笑意只维持了一半,韩敬已就来到身前,那样熟悉的气息以及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化不开的黑暗,瞬间将她笼罩。

笑意凝固在唇畔,刘玉洁仿佛被定住,怔怔僵硬。

“不止会撒谎,连脸皮也变厚。”他捏捏她的脸颊,“闯完祸还敢笑。”

小羊羔一样的乖乖现在就是一只狼崽子,随时反咬人。

“我只是……”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我只是……害怕无法嫁给你,才逃的。”

他表情波澜不兴:接着扯。

“你这人真奇怪,明明没办法娶我,还占人家便宜,可我是好女孩啊,你那样对我,万一,万一出事便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镇定,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谁说我没办法娶你?我只是不想我们的孩子将来还是质子。”他绕着她缓缓踱步,纠正,“而你,根本不是好女孩。”

他说她不是好女孩!

后背伸来一只手,托起她下颌,入目是苍穹一汪淡月,身体已然控制不住后倾倚在他胸口。

这个动作很暧昧,似他从后面拥她入怀。但也可以随时要了她的命,比如他将托下颌的手下移三寸,捏断她喉骨。

“不,我是好女孩。”她无动于衷。

“不止会说谎,脸皮厚,连死也不怕了。”他贴着她滑腻的脸颊淡然总结。

“殿下,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她柔声问。

“我尽量。”

难得她又乖起来,韩敬已心底的怒火渐渐消了几分,其实她明明很容易就能要了他的命,但她还没发现。

“阿玉,你跟我一样,是怪物,没有人会接受的,只有我最懂你,我接受你,而你,应该学会容纳我……”他拥着她,对月叹息。

她勉强笑笑,假装听不懂。

韩敬已引她侧过头,以唇覆盖,吸走她口中的冷风,灌入滚烫的热息。

两人在树下纠缠,她几乎要站不住。

阿玉,他低哑醇厚的声音咬着她的耳朵问,“把身子给哥哥就这么难吗?”

“可是,可是我是女孩子,怎么能随便做这种事,”她泪光晃动,甜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助的孱弱,“我这么小,你忍心吗?”

“不忍心。可是你不相信我。”

“我信你。”她几乎是挂在他臂弯里。

真是头疼,她怎么学的这么坏!韩敬已好奇道,“为什么你一直盯着我的马?”

“没有啊。”

“是不是在想,哼,畜生,去死吧,待你放松警惕的时候看我不捅死你,这匹马不错,骑上它谁也追不上我!”韩敬已将她心里的话原封不动复述出来。

就连愤慨的语气也丝毫不差。

刘玉洁愣住。

大概太过惊讶,以至于忘了矢口否认。

朦胧的月色下,微启的小嘴,隐约可见一抹粉色的舌。

“阿玉。”他俯身噙住那抹粉嫩。

异常的顺从,冷漠的安静,这一切与他沸腾的血液和心脏格格不入,这一刻,他在天堂,她却在地狱,不知为什么,他感到一丝难过,便提前结束这个吻,抬眸视她。

她的神情几乎与秋夜融为一体,发现他的目光时,嘴角一牵,“你看,我并没有反抗,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不信。韩敬已点点头,“信。”

“你说我是怪物,是坏女孩,我承认。”她笑着揉了揉脸,其实是偷偷擦去眼角的泪,“只有你会接受我,对我好是吗?”

韩敬已点头。

“那你告诉我,要如何才能避免四年后的那一场浩劫,韩敬已,你告诉我?”她微笑望着他,“侩子手,你告诉我啊?”

韩敬已嘴角微翕,以沉默掩饰内心无以复加的惊愕。

哈哈,原来只要她敢抬起头,伶牙俐齿的韩敬已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勇敢”二字再一次奖励了刘玉洁。

是不是回答不出来了?

因为你就是罪魁祸首!

她在心里狂笑。

韩敬已陷入沉思。

“殿下,不,敬已哥哥,我阿爹的性命就交给你了。”她对他屈膝福了福身,双睫一低,掩下浓浓的讽刺。

“我不会让他死,但你最好离沈肃远一点。”他似乎极其反感四年后的事,不想细谈。

“是他缠着我呀。”刘玉洁偏头回答。

“是吗?”韩敬已轻揽她的腰肢,“那我送他去死,你希望他怎么死?”

我希望他把你打死。

“你的眼睛里有恨啊。”她淡笑。

韩敬已的眼睛只有明亮和阴郁两种色彩,但念着沈肃的名字时却明明白白透出刻骨的仇恨。

“难道……”刘玉洁睁大眼睛,“你前世作恶多端被五城兵马司的人砍了头?”

“他砍我的头?”这话极难得的刺激了韩敬已,他冷笑,“他有命砍吗?从头到脚都被乱箭扎成筛子,抱着你跳……”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戛然而止,握住她衣襟狠狠一提,拎至眼前,“四年后的事你最好少管,我会保护你,比沈肃更能保护你,令尊也不会死!但我发誓——刘玉洁,你给我听好了,此生你再负我,我必与你不死不休。”

说完,他倾身,一手揽住她的腰窝,一手握住她膝窝,将她横抱而起。

不死不休?

这个词极好。

也是她想对他说的。

入秋的夜,他的怀抱与双手滚烫如火,却怎么也暖不了她一颗不断坠入冰窟的心。

前世发生了什么,韩敬已与沈肃反目成仇,沈肃被乱箭射死?

乱箭射死!

她努力咀嚼这四个字。

******

勋国公府鸿澜上房。

一封承易郡王的信函令几乎要绝望的刘涉川精神大振。

洁娘去丰水了,也只能去丰水!

小姚氏与刘玉冉连声问了他好几遍,是洁娘的消息吗?他才回过神。

“洁娘没事了,”惊喜过后,刘涉川面上沉静,又陷入无法遏制的怒火,“外头再有人打探便说前几日孩子想祖母,回丰水探望。”

对对,这是个好理由,洁娘是个孝顺的孩子。刘玉冉与小姚氏同时点头。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刘玉冉抿紧小嘴。

“周大海干的,好在有惊无险,”刘涉川暗暗攥紧拳头,平静道,“剩下的你们不要多问也不要多想,我会处理好。”

他当然会处理好,没过多久,周本善一家因为税务不清被官差押走,蹲在大牢对账,账目究竟清不清楚,那可是提审说了算。结果当然是越算越不清,最后万贯家财付之一炬,钱没了,钱氏在牢里眼一翻竟闭过气。

周本善则被流放,至于途中会不会出事那也是差役说了算。

自以为是的洛州首富周家,做梦也想不到长安随便一个小官吏,碾死他们就像碾死蚂蚁一样的容易。何况还是刘涉川亲自授意。

这件事惊动了小四房,周氏哭的死去活来,孬好那也是他弟弟,如今落个家破人亡,唯一的儿子也下落不明,她怎能不哭,更要命的是那白花花的家产居然都充了公。急的她起了一嘴燎泡,连夜催刘汉川找刘涉川帮忙,怎么说他也是小九卿,往刑部带个话不难吧,就算救不了人起码也得把银子拿回来啊,大不了三七分,四六也行。

然而没过多久,刘汉川被刘涉川一脚踹出鸿澜上房。

他又羞又怒,到底不是一个娘肚子出来的,乡下泥腿子生的孩子就是凉薄!刘汉川原地一蹦三丈高,只记得刘涉川是乡下妇人生得,却忘了亲爹也是乡下人。此时此刻,他为那十万两雪花银出了一脑门汗,干脆跑到枫泰堂哭诉。

刘玉筠坐在槅扇后面精心描花样子,顺便将小四房的丑态听个一清二楚,不禁嗤笑一声。

祖母顺风顺水了一辈子,唯一的遗憾便是生了这个完全不像她的儿子,何止不像,简直丑的离奇,不仅丑还蠢!好在四房的孩子得了刘氏好基因以及周氏的三分俏丽,勉强还算周正。

“阿姐,听说茗娘又回来了。”刘玉絮闲不住,戳戳她胳膊。

“回来便回来,你能不能安分点,多读读书或者绣幅拿得出手的花样子。”刘玉筠一看她这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就烦。

可再烦也是自己妹妹,总不能看着她倒霉。

刘玉絮撇了撇嘴,“最近都没看到洁娘那个小狐狸精,也不知她何时与沈肃定亲。”

“这个不劳你操心。”

“我怎么不操心,一想到因为她,将来我得给沈肃做继室……”到底还是姑娘,她俏脸一红,别扭道,“能不来气吗?”

别说做继室,就算做姨娘,你这副怂样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刘玉筠烦躁的挥开她的手,“做继室又怎样,至少你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难道五皇子不是姐姐喜欢的人?”不喜欢他你还那么拼?刘玉絮惊讶。

这里面的道理恐怕絮娘一辈子都不会理解。刘玉筠淡声道,“姑娘家说什么喜不喜欢的,你也不害臊。”

欸?这不是你刚才先说的吗?刘玉絮张口结舌。

“总之阿爹要往翰林院升迁,那是最清贵的地方,你以后说话做事拿捏好分寸,切勿让我们小二房丢脸。”

这一席话说的刘玉絮又气又不服,我怎么让小二房丢脸了?

“上回去宫里,你那失态的模样……”刘玉筠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这话仿佛戳中了刘玉絮痛处,她身子微晃,极不自然的别过头,目光困惑不已,心也跳的难受。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没怎么。”刘玉絮忽然想哭。

她中了邪,经常在梦里看见那个男人,漂亮的令人喘不过气,可梦一醒就吓出一身冷汗,那不是她能妄想的人。

刘玉筠微微眯眸,早就发现她不对劲。

忽然……特别憎恨阿娘,生这个多余的废物干什么?

******

这几日通济县令齐胜福忙的腰带活活松了一圈,他这辈子就没有这么瘦过。

前脚来了个说一句话留三个陷阱的可怕郡王,后脚公主凤驾紧跟而上,且事先还没打招呼,仿佛从天而降。

这,这下榻的房间还没收拾,迎接凤驾的仪仗也没准备,别说给公主留个好印象,不惹公主嫌弃他就谢天谢地,一着急,他晕过去,醒来时额角贴着两贴狗皮膏药,加上那白胖的模样,活像个坐月子的农妇。

师爷端一碗药坐跟前,苦口婆心劝道,“老爷您别急啊,这不是还有我嘛!咱们这地方山清水秀,但架不住乡下就是乡下,她公主再挑剔也不可能比着宫里的规矩来吧,再说人家只是路过,路过就是随便走一走,咱们拿出最好的东西小心伺候周全便是。”师爷的一番话令急晕头的县令仿佛又清醒了不少。

“什么时候到啊?”他有气无力。

“明儿一早。”

“让本地那几个乡绅,把家当全给我献出来,再把郡王隔壁的院子重整一番,总之你看着办吧,做好了这事,我把三丫头嫁给你儿子。”

真哒!师爷两眼放光,幸福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

韩敬已手足无措望着床上蜷成一团的刘玉洁。

“月事怎会这样疼?”他将香薰小手炉塞进她的兜兜里,前世只要这样捂一捂就会好的。

“我想睡一会儿。”有他在,她根本睡不好,但这会儿她看上去很憔悴,闭着眼便不动。

“阿玉,你睡吧。”他俯身亲了亲她光洁的脸颊。

昨晚抱她回来。

浑身冰冷的女孩用尽全力对他笑了笑,“你想怎样都好,可是我小日子来了,要不我先用手给你解决吧……”她说完就去解他腰带。

心里一惊,他往后退了步。

他说的没错,她根本不是好女孩,她只是一个裹着单纯少女皮的女人,经历过风尘的女人。刘玉洁单手按了按松散的鬓角,等着他说出另一个更不堪的法子。

但他没说用嘴,只是淡淡道一句,“睡吧。”

睡吧?

就这样放过了她?

似是不敢相信,她怔怔望着他。

眼仁儿是黑色的,眼白却如蛋清一般,这样的一片明亮从前世到今生不曾变过。

她虽身处地狱,但这双眼永远不会被污浊侵蚀。韩敬已俯身,沉默凝视她,从她放大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狰狞的真面目。

那便是她眼中的他。

他不知自己从前为何要那样侮/辱她,娇柔的好似一朵小白花,明明已经是妇人却什么也不懂,后来他发现她是真的不懂,心灵干净的就像一张纸,并且信奉“善良”二字,难道她不知善良就等于蠢么?于是他强迫她,刚开始她还哭,到最后连哭都不会了。但不知为何,后来只要想起她受尽侮/.辱时的样子,他便如万箭攒心般的痛。

你不是个好女孩,后半句话是——因为我玷/污了你。

刘玉洁醒来时已经掌灯时分,婢女端着水走入伺候她梳洗。

又有人进来摆饭,韩敬已也没吃,两人对桌而坐。

她跟从前一样,吃的不多,但每一口都咀嚼的很仔细,樱桃一般的红唇一动一动的,眼神有些空茫,不敢与他对视,但也不闪躲。

晚膳过后,两人散了会步,他像往常一样,用小夹子给她夹核桃。

刘玉洁喜欢吃芝麻与核桃,所以她的头发才那样美,韩敬已最喜欢做的事便是亲手为她夹核桃。

而她,只想用夹核桃的夹子砸死他。

此外他还不准她撕去那层发苦发涩的皮。

真的,若不是苦大仇深她都要笑了。

吃个核桃而已,他都要管,就连吃不吃皮他也要管,他是不是有病!

度日如年,刘玉洁沉默的窝在软榻,两人相顾无言。

“吃吧。”他将白玉小碗递给她。

“谢谢。”她接在手里,“我可不可以饿的时候再吃?”

“随便。”难道连这个都怕他强迫,韩敬已伸手,立刻有下人上前为他净手,他道,“皮,我给你扒了。”

碗里的核桃果然没有皮。刘玉洁警惕的一凛,眼眸微微往左转。

往左转是充满焦虑和怀疑,往右是想撒谎。韩敬已笑了笑。他对她的了解涉及到微乎其微的一个面部表情。

因为观察她的表情很有趣。

半晌,她淡淡道,“谢谢。”

“谢谢”便是她最冷漠的距离。

被他欺负过后,如果他说一句“你可以穿衣服了”,她回过神也会木然的说“谢谢”。那之后她基本不太会反抗,只是看见他会发抖。

马上就要送她回丰水,过了今晚不知何时还能再见面,熄灯之后,他难抑心中思念,将她抱进怀。

“阿玉,让我听你的话其实很简单。”他吻了吻她。

有那么简单吗?

那你去死啊,死给我看看。

“好啊,你嫁给我,我们生两个孩子,那时候你再杀我,我绝不反抗。”

她在黑暗里冷笑。

想让她为他生小野/种,她宁愿跟条狗。

******

晨曦微露,公主的凤驾浩浩荡荡来到通济镇。

通济县令远远一探,好家伙,虽然没有鼓乐,但两列甲胄鲜明侍卫十分唬人,与之相比,自己手底下的几个胥役简直就是土狗,最土的土狗。

为了哄刘玉洁,韩敬已耽搁了不少时间,此时正忙于疏浚图,并未去搭理高熙。

难得高熙忽然热情,主动来拜见。

“十七叔别来无恙。”高熙笑吟吟走来。

瑞庄皇后有两子一女,其中六皇子韩玳的生母为一名下等宫女,偶然得幸,死于难产,宅心仁厚的瑞庄便抱回去抚养。由于生母出身着实卑微,韩玳能得皇后抚养已是天大的荣幸,至于挂名则是不可能的。

但这并不妨碍高熙疼爱这位孤弱的幼弟。

所以,这也是个善良的女子。

韩敬已嗯了声,招呼高熙坐。

高熙不像高禄,既邪恶又天真,一刻也闲不住,反倒沉默寡言居多,于是两个沉默寡言的人在一起还真没什么好聊的。

那么她为何又要过来呢?韩敬已念头一转,笑了。

“想必沈肃也来了吧?”他平静道。

“是啊,他受刘大人所托接刘二小姐回丰水,我的护卫这么多,少他一人也没什么,便恩准了。”高熙咧开嘴得逞的一笑。

韩敬已目光冷淡。

观言心下一凛,这个……之前准备对付沈肃的□□手……大概不能用了。

“高熙,”韩敬已右腕悬空,笔尖落于洁白宣纸,曼声道,“你说几位皇子里面,沈肃最看好哪位啊?”

如此敏感又猝不及防的问题砸的高熙一愣,警惕的冷下脸。

她没有韩敬已聪明,但知道对付聪明人的方法。

******

黄尚书家的老夫人七十寿诞,刘府收到帖子,小姚氏携刘玉冉前去拜寿。

认识的不认识的女孩挤坐一堆,别看大家说笑的时候热热闹闹,其实各自都将彼此划出个三六九等。

刘玉冉坐的这一堆都是家世显赫的嫡女,而她则是这一堆里最不起眼的。

因为她阿娘是贵妾扶正。

大周虽然不似前朝,一日为妾终生为妾,但小妾扶正的腰杆确实没有原配或者正儿八经的填房硬。

这些姑娘既想结交她,又带着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刘玉冉心里明镜儿似的,不愿同流合污,便找个机会独自去花园透气。

有个黄衫小姑娘也在透气,一边揪院子里的茶花一边向身边的婢女抱怨无聊。

刘玉冉听了有趣,不禁抿唇浅笑。

“好笑吧,我故意说给你听的呢!”小姑娘嘴一咧,“我叫方芳,你呢?”

“刘玉冉。”

“你长得真好看,”方芳诚心诚意的赞美,又指着左手边的花,“这个也好看,花瓣一半是白的一半是粉的。”

“那是桃花面,也可以叫美人脸。”刘玉冉喜欢花儿。

“咦,名字还怪好听,那这个呢?”

“紫香雪。”

“这个?”

“花鹤翎,皎月珠,鱼尾莲……”刘玉冉笑嘻嘻的一一道来。

“哇哇,你好厉害,这么多全认识!”方芳满脸崇拜,拉着她不放手,叽叽喳喳的。

两人虽然性格不同,却一见如故,相约下次一同去清樱台赏花。

方芳阿爹乃清贵的翰林侍讲,最爱侍弄花草,尤其与众不同的品种,这爱好也传染了方芳,她见刘玉冉这般懂花,不禁要亲近她,向她请教。

第二日,说干就干的方芳便给冉娘下帖子约她去清樱台,两个小姑娘几乎把清樱台的品种买了个遍,幸好有方芳的从兄过来帮忙,其实是过来送钱的。

这么多名贵的花开销很大,两人没带够银钱,说起来还有些丢人。

“芳娘,谢谢你了,下回我再把钱还你。”

方芳摆摆手,“小事一桩,就当我送你了。”

刘玉冉浅笑,记在心里,她不会强行推拒别人的好意,但会准备一个差不多的礼物送对方惊喜。朋友贵在相知。

可是她竟不知方芳这位来送钱的从兄竟是方二郎。

两人大眼瞪小眼。

方晓恒斜睨她,“还差多少钱啊?”

刘玉冉局促不安的后退一步,“我,我不差,差钱。”

“你说话能不结巴吗,小结巴?”

她泪盈于睫,“我不是结巴。”

“嗯,你不是结巴。”方晓恒边说边道,“过来吧,告诉我看上哪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9章 040


县衙仪门后最阔的院中,沈肃正神情平淡的与一白弱下属讲话。

银白色的甲胄军服十分贴合的裹着他年轻修长的身体,这还是活的年少的沈肃。

韩敬已稳步走过去,路过一个正在擦拭机/弩的小侍卫,呃,侍卫惊呼,手中机/弩不翼而飞,定睛一看那人鹿靴绣五爪行龙明黄暗纹——郡王殿下?!

观言轻咳一声,“殿下,这样做不妥。”

“嘘,”韩敬已唇角一勾,“我就是玩玩,看他会不会吓得屁滚尿流。”

其实他更想知道沈肃被机/弩刺破肝脏,流出的血是否也是发黑的乌红。

机/弩专用的白铁箭头折射凌冽寒光,落进沈肃余光,他眉心微蹙,转回头。

三枚箭头分别直指他眉心,喉骨,胸口。

这种特制的武器唯有正规兵营才能配备,府衙以下明令禁止,可见杀伤性有多大,据说百丈之外,扣动机括,能将一头牛射个对穿。

而现在,这架危险的大杀器正对沈肃。

在场侍卫无不□□,站着的开始围上去,坐着的猛然站起来围上去,各个青筋暴起,暗暗攥拳。

观言大惊失色,众所周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帝王想要惩治将首还得调虎离山呢,郡王当着这群兵痞的面对沈肃发难,一个弄不好可要生乱啊!他面色微白,“殿下,莫要跟沈大人开玩笑,下一场围猎便能分出谁的箭术更高。”

沈肃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眨。

“殿下要比箭术?”他问。

反应实在无趣。韩敬已笑,手一松,沉重的机/弩被丢在身后,小侍卫急忙抢上前,唯恐摔出岔子。

众人见剑拔弩张之势已去便自行退散,留出一块宽敞的空地,实则仍旧竖起耳朵听动静,一旦发现不对便蜂拥而上。

“沈肃,”韩敬已目光阴寒,“你我认识多年,井水不犯河水,为何屡次坏我好事?”

“这正是微臣要问殿下的话,你我认识多年,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惊扰我的……人。”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定位洁娘。

“你的人?”韩敬已眼角一挑,用极小的声音问,“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睡过她吗,知道她有多美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利刃狠狠剥开沈肃胸膛,仿佛有积攒了两生两世的沉痛骤然倾轧,他目无表情直视韩敬已充满恶意的冷笑。

“我可是软玉在怀的享受了好几天。”韩敬已补充。

他说话的时候,沈肃脚尖一勾,地上横躺的齐眉棍瞬间立起,右脚侧踢棍尾,一记横扫千军,打的韩敬已措手不及。

冷不防挨了这一下,韩敬已反应倒也快,迅速向后一矮避开第二下。

“大胆,沈肃你敢以下犯上!”观言尖声呵斥。

这下那群兵痞开始装聋作哑了,转回头小声嗡嗡议论。

“你们还发什么呆,难道要看着沈大人将郡王打死!”观言大声呵斥,人也抢上前夺棍。

沈肃直接将白蜡棍一折两断,左手敲观言,右手扫韩敬已。

观言与沈肃过过招,知道他有多厉害,并无心恋战,忍痛挨了几下才将他与韩敬已生生分开。

韩敬已擦了擦嘴角的血,哈哈大笑。

“沈大人,你就不怕圣上责罚吗?”

“责罚?”沈肃冷哼一声,“今天微臣便是代替恭亲王鞭郡王殿下的,目下无鞭,以棍代之,想必也能令亲王殿下满意。”

听见“恭亲王”三个字,韩敬已笑意敛去。

沈肃朝他一甩,是张盖着恭亲王印章的信函。观言急忙捡起,展开一阅,表情十分微妙,垂眸递给韩敬已。

上等的澄心纸上只有两个字“孽障”。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字体风格独树一帜,一看便是恭亲王亲手写的,估计写的时候还在咒骂韩敬已。

神情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信纸被韩敬已攥在手心,撕碎,揉烂,挫骨扬灰。

“沈大人,”观言轻咳一声,“就算如此,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殿下也有点过了。”

“这还是轻的,恭亲王让我转告郡王殿下,今年入京朝贺,他会好好与你聊聊,世子爷长大了,体谅十七叔在长安惹祸不易,愿赴长安替十七叔在圣上跟前尽孝。”沈肃低沉道,“微臣在此先恭喜殿下,可以早早的回阜南道。”

韩敬已神情不变,额角青筋隐隐浮起,观言知他已怒不可遏。

******

吱呀一声,门扉打开。

大概没有料到此时会有人进来,刘玉洁握住小婢女胳膊的手甚至都来不及收回。

韩敬已目光落在她身上。

娇艳的容颜还留有一丝凶恶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神情似曾相识。

小婢女低着头,吓得瑟瑟发抖。

想起来了,这神情不正是自己吓唬她时的样子吗?

韩敬已震惊。各种纷乱的记忆迅速涌入,终于发现了长久以来怪异的地方,这个说谎、脸厚、心黑全然与前世不同的阿玉……在模仿他。

或许连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她在努力做一个坏人。

他的小羊羔为了生存,开始模仿恶狼。

“谁让你欺负人的?”韩敬已对婢女摆摆手。

小婢女如蒙大赦,含娇带怯的目光羞涩望他一眼,泪光闪闪的欠身退出。

“不过是一个婢女,就算打死又怎样。”刘玉洁不以为然。

他忽然感到害怕。

刘玉洁一颗心却快要跳出来了,沈肃,高熙公主,哈哈,那个小婢女的胆子可真小,被她随便一吓唬便将事情和盘托出,恐怕韩敬已也是为此而来的吧!

万万没想到沈肃竟搬动公主凤驾,公主途经此地一定是去松杏山庄陪太后赏秋,那么她为何不利用这个机会状告韩敬已?

“去告啊!”一眼就看透她在想什么,韩敬已淡淡道,“或者我这就禀明圣上你被我睡过了,接下来你会被送家庙关几天,我则在宫里思过个把月,然后,我们就可以成亲了,天天睡。”

一盆冰水将她泼醒。刘玉洁脑中空白一片,只想着报复,却忘了报复的后果。

“阿玉,就算我是质子,想睡你,也再容易不过。睡过你,我依然是郡王,你呢,会被人骂德行有亏,恐怕连郡王妃也做不了。”他挑起她下颌,“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也不想让我们的孩子当质子,那样……你会想念他。”

什么孩子?鬼才要跟你生野/种!她侧头甩开他的手。

“别闹了,我知道你现在不开心,但还是要听话,知道么?千万别逼我……”

我逼你?

刘玉洁感到困惑,“难道不是你一直在逼我?”

她自恃“援军”已到,态度不免轻慢起来,啐他一口。却被韩敬已一只手从后面捏住脖子,唇间一暖,这一吻不同往日,初始如绵绵春雨,继而渐渐狂野,吮/吸得她几近缺氧,唯有奋力用舌尖将他顶出,却正好如了他的意……又是一番矛盾的索取,既想疼爱她又想折腾她。

良久,才不得不离开她的唇,韩敬已胸口剧烈的起伏,肆意大笑。

“你已经疯了,无法自拔。”她擦了擦嘴,神情木然。

“没错,就是无法自拔,”他拥着她,“无法从你身体拔/出。”

倘若换成小姑娘自然听不懂这一语双关,可刘玉洁懂,但她没有尖叫,因为她渐渐习惯了那些伤害。

正常女人摊上这事都会一根绳子勒死自己,只有她,只有她不愿意。

那不是她的错,只是力气没有韩敬已大。

就算……身子脏了一点,洗洗就没事啊,而且心不是很干净么,她不曾勾引过谁。

她,无罪。

又用了一些力气,韩敬已勒紧她,直到门外传来观言的催促,“殿下,时辰不早了。”

“阿玉,回去转告令尊,千万不要相信元德帝。”他贴着她圆润的耳珠说,然后将她推开,理了理衣袖,做个“请”的手势,“走吧。”

她转身就走。

不曾回头。

韩敬已立在门口目送她远去。

******

“这些都是殿下让人买给您的衣物,”这些衣物从里到外,甚至包括月事带,观言都有些佩服韩敬已的无微不至,“这是熏炉用的香,足够用两天。”

最多两天,她的月事就会结束。这也是刘玉洁觉得韩敬已变态的地方,他总是记住某些她自己都懒得记的东西,比如女人的月事。

“姑娘可以再检查一下,有无想要的没备全?”

“足够。”刘玉洁拎起包裹离去。

孙潇潇晃着腿坐车边啃甜枣儿,忽然看见一抹素色身影,激动的拍拍沈肃后背,“欸欸欸,她来了,你看。”

他早就看到。

在这深秋凉薄的浅金色日光下,她徐徐走来。

白皙的小脸儿欺霜赛雪,双目也正对着他,但有些空洞,看不出多大的情绪起伏。好似这就是最寻常的一天,然后最寻常的他,来迎接骄娇的刘二小姐回丰水。

不知为什么,似是被她这倔强的坚强灼了一下,沈肃感到心和眼睛都在疼,这疼痛让他无法再继续维持从容,很快就暴露了深藏六天六夜的惶恐与期待。

洁娘,女孩子感到委屈应该哭啊,你为什么不哭?

她终于站在了他面前,仰着小脸,“谢谢。”声音那么轻,从地狱升起。

洁娘。

孙潇潇跳下车,一手拎刘玉洁手里的包裹,一手推开怔然的沈肃,“来来快上车,别怕啊,我不是男的,待会我就脱了这碍事的甲胄。”

刘玉洁一愣,仔细端详这个搀扶自己的白弱小侍卫,可不就是孙潇潇么!

“嘿嘿,三爷害怕半路非礼你,所以带我一起出来啦!”

沈肃惊怒,“孙潇潇,你在胡说什么?”

孙潇潇背后一寒,立刻改口道,“口误口误,是三爷害怕孤男寡女惹人议论,便强行把我塞过来。”

这一路走官道,可能要下榻驿站一晚,总得找个女孩陪伴她伺候她,寻常女子太娇弱,沈肃并不想同时照顾两个女人,那么唯有不男不女的孙潇潇了。

上车后不久,孙潇潇第五次挪了下屁股,在沈肃时不时投过来的刀子般的眼锋下终于投降,“得,老娘去外面。”

说完一下钻了出去。

沈肃松了口气,目光不禁投向刘玉洁。

她睡在他身畔的软榻,没有竖起浑身的倒刺也没有各种算计和防备,乖顺柔软的就像一个普通小女孩。

掖了掖她的被角,沈肃温柔的整理她鬓角碎发,很可爱的碎发,小女孩都会有,但没一个像她这样令人心动。

果不其然,她又开始哭,沈肃握住她的手,“洁娘,没事了,我们去丰水,你马上就能见到祖母,快醒醒啊。”

她啜泣着睁开眼,呆了呆,神情很快如常。

也看清是他。

“洁娘,不管他对你做过什么,那都不是你的错,你不应该……”

“我有说过这是我的错吗?”她的语气尖锐。

没,没有。“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不该把恐惧压在心底。”他干脆蹲下,伏在榻边与她说话,既亲昵又留了一点令她感受安全的距离。

“告诉你个秘密,我以前特怕鬼,真的。”他很自然的对她叙述自己的**,“你不知道一个十岁的男孩还不敢自己睡觉有多可笑,阿爹觉得我以后肯定没出息。所以在师父的建议下调走我的乳母,然后将我扔乱葬岗。”

女孩平静的眼眸明显晃了晃,湿漉漉的望着他。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坏的阿爹啊?确实有点坏,宁愿要个被吓死的儿子也不想要懦夫。”

“后来呢?”她终于开口。

“后来啊,”沈肃故作神秘,“半夜的时候我偷偷溜回家,被发现,挨了一顿打又被丢回去,此外还给我配了十个护卫,那可不是保护我,而是拦着不让我逃。好吧,我认命了,躺在乱葬岗附近的大树下等着狐妖娘娘或者索命女鬼什么的……然而这些东西并没有出现。经过完完整整的那一夜,此后我什么也不怕。”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感觉不到一丝温度,“所以很多时候……事情的本质……并没有那么可怕,我们只是欠缺一点勇敢。”

还欠缺?

她觉得自己很勇敢,敢对韩敬已笑,敢对韩敬已撒谎,甚至还敢拿玉簪戳他,这些都是从前的她做不到的。

“嗯,也许你还缺一点安全感。”他的眼睛又黑又亮,“我保护你啊,我真的保护你。你看到韩敬已脸上的伤了吗,今天我揍了他,我跟你是一伙的。”

看到了。

嘴角擦破,难得的狼狈,吻她的时候留下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那瞬间,她竟开心的不得了,差点笑出声。

刘玉洁哭着问,“他打不过你,对不对?”原来韩敬已也会失败,原来他也不是无所不能。

“当然,谁也打不过我,我其实还蛮厉害的。”他笑着拥抱她,依然是冷的。

女孩死死攀住他的肩膀,放声大哭。

“沈肃,你要小心,”她哭着道,“你会被乱箭射死!”

沈肃错愕的望着她。

哭声戛然而止,她似乎也被自己说的话吓到,怔怔望着他。

******

托刘玉洁的福,伺候她洗漱完毕,孙潇潇可以吃沈肃买给她的蜂蜜栗子糕。

刘玉洁吃的少,大部分都进了孙潇潇肚子,沈肃忽然觉得带孙潇潇出门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尤其她那张嘴……真恨不能给她缝上。

大概坐马车里无聊,孙潇潇叽叽喳喳与刘玉洁讲话。

“欸你认识我吧,我叫孙潇潇,沈肃的通房。”

沈肃脸一黑,通房你就通房,有什么好说的!

从前自己经常缩在小跨院,竟不知孙氏还是这么热情的一个人。刘玉洁微微颔首,“谢谢你陪我。”

这点小事还用谢?孙潇潇豪爽的摆摆手,“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你看,跟着你们有吃有喝还有得玩,比在威宁侯府舒服多啦,你不知三爷身边那些女人,好烦好烦的……”

“孙氏,你去外面吹吹风吧,顺便陪车夫聊聊天。”沈肃烦躁道。

为什么呀?我不要吹风,车夫哪有你未来的妻子好玩。孙潇潇磨磨蹭蹭不愿意。

他怎么与前世一样凉薄。刘玉洁微微蹙眉,孙氏好歹伺候他一场,如何忍心赶她出去吹冷风。

“我不嫌吵,这样挺好。”她淡淡道。

你是挺好,但我不好啊!沈肃轻咳,“事情根本就不是她说的那样,洁娘,我没有很多女人。”抬眸警告的扫了孙潇潇一眼。

确实也不算多,比起很多世家子弟,沈肃这样不算什么。刘玉洁表示理解。

为什么这样的理解更让人心里发堵?沈肃忍怒。

咦?沈肃看上去不大高兴啊!孙潇潇不敢招惹他,一心一意拉着刘玉洁说话。

“丰水很漂亮,正是花生收获的季节,很甜很大,用盐水煮了可以吃一碗米饭。我祖母吃完饭会去田里帮忙种冬小麦……”难得呆板的她打开话匣子,对热情的孙潇潇道。

更难得的是孙潇潇居然不觉得无聊,甚至两眼放光,“又大又甜啊,你可以送我一点吗,我也想吃。”

“没问题呀。你要是喜欢,我祖母会送你很多。”她甜甜一笑,稍纵即逝,却深深的映入沈肃眼底。

“那我帮你祖母种麦子吧。”孙潇潇特别实诚。

“那倒不必,田庄里不缺人手,祖母去帮忙只是因为她闲不住。”说起祖母,好像是什么特别骄傲的事,她没发觉沈肃一直在安静的听。“我祖母身体特别硬朗,她说人就像水,不动会死。”

这句话我喜欢。

原来这世上也有女人像她这么好动啊,听起来身体还很好的样子,所以她才不是周明所说的多动症。“听见了没三爷,女人好动有利于身体健康,你以后千万别再折磨我了!我也不求你怜香惜玉啊,至少别,别那样……”孙潇潇语出惊人。

别哪样?

刘玉洁与沈肃脸色同时大变。

她是错愕过后的惊恐。

而他,是恨不能当场捏死孙氏的暴戾。

大概,是时候毒哑孙氏了!

“欸?你们神情不对啊?”孙潇潇也惊讶。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041


沈肃的到来再次证实神明对她的眷顾,也是对于勇敢者的奖励。

如今,刘玉洁逃出生天,坐上返回丰水的马车,那是她前世与今生最温暖的港湾,没有长安的纸醉金迷,亦没有阜南道的锥心刺骨。

这个季节的丰水有苍茫茫的芦苇海,甜甜的葡萄酒还有香喷喷的花生。

当然,有什么也比不过祖母做的婆婆炒蛋,麻香乳鸽,翡翠米卷儿,可惜这回没带上九安,她承诺过要带他吃祖母做的饭,看仙女与牛郎相遇的芦苇海。

刘玉洁趴在窗边,安静凝视一排排树木不断后退。

这可憋死了孙潇潇,她有多动症和话唠症,好在沈肃走的急,没带上那两个大铁锤,否则肯定罚她蹲车顶上举放、举放、举放……

蹲在车厢外吹风的孙潇潇满目荒凉,压根就不知自己错在哪儿?

沈肃个王八蛋,每回都莫名其妙折磨她,她脑子不好使,只好问周明,周明也是个蔫坏蔫坏的玩意儿,总是用一句话回答,“以你目前的认知水平很难理解,十年后若还不懂,我再教你。”

他娘的!孙潇潇跳起来先教周明为什么嘴贱就要挨打!

现在她努力回忆当时场景,争取获得沈肃宽恕,从而回车厢吃糕点。

当时的情况是她说了句“我也不求你怜香惜玉啊,至少别,别那样……”。

僵局就从这句话开始,然后刘姑娘和沈肃的脸色同时变了。

刘姑娘的眼神她一看就懂,跟她看周明的眼神差不多——淫/魔,变态!

沈肃的就稍微难懂了点。脸色倒是换了好几茬颜色,哈哈,跟个变色龙似的。

严肃,严肃,现在的情况正常人哪里还笑的出?孙潇潇满腹委屈,双手拢在袖里,要是周明在多好,不管如何捶他,他都想尽办法护着自己,此人虽然居心不良,但自己也从未在他手里吃过亏。

现在重新回顾一遍,当时的情况其实并未严峻到赶她滚的地步。

沈肃只厉声打断她,“孙氏,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然后她就作死的顶嘴了。

问题好像就出在顶嘴上。

“哈,凶什么凶,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啊,我还怎么放心把师妹交给你!”

“这可由不得你。”

孙潇潇被激怒,“沈肃!糟/蹋我一个你还嫌不够?”说什么也不能把师妹拉他这火坑里。

糟、蹋?

刘玉洁眼仁儿一缩。

沈肃也一缩。

全场陷入诡异的静默。

闺房的事怎能……怎能当着外人的面说,这孙氏实在是……实在是……刘玉洁眼底的复杂像尴尬又像是惊恐。

“孙氏,”沈肃嗓音都发颤,“出去。”

“哼,我就不。”她不服。

沈肃拿杯盏的手背青筋都冒出。

真,真生气了!孙潇潇一个激灵,想起沈肃的警告,要把她卖身契送给周明!

这是要她死啊!

哼,走就走,谁怕谁啊!孙潇潇怂了,噌地跳起,“你,你别欺人太甚啊!我走,我走还不成!”她嚷嚷,人却麻利的爬起来,迅速滚到车厢外。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与她。刘玉洁不想忆起不堪的画面,便打起精神,专心凝视窗外的风景。

沈肃懊恼,目光就没敢离开刘玉洁。

“洁娘。”他唤她。

刘玉洁回首,目光澄澈。

“孙氏……读书少,经常乱说话,一般人听不懂什么意思。”

所以你也不懂对不对,不懂就问我,我可以解释。

“嗯。”刘玉洁颔首,但忍不住为孙氏说了一句好话,大概同为女人,同命相怜,“你对她好一点吧。”

稍微好一点,她可能就少挨一顿欺负。

天地良心,孙潇潇不欺负别人就是好事。沈肃张口结舌,“我,我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对她好?”

刘玉洁一愣。

是呀,不喜欢,又如何做到一个“好”字,“好”这个字,本就是从心里生出的。

她一时沉默,不再言语。

呐呐不多话的她懒得问也正常,沈肃油然而生说不出的失落,正常什么?之所以正常还不是因为根本不在乎,倘若有波澜,大概也是不解他为何如此好色。

但她还是个小丫头,还不懂男女之情,又经历过……他胸口发闷,自我开解,所以好好疼爱她,让她依赖上他吧。“洁娘,这个,嗯,可以防身。”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小匕首,手柄纤细,正适合她柔柔嫩嫩的小手一把抓握,大小合适。

这匕首最大的精妙是有一处机关,浸入毒液,一旦扎进血肉就会自动流出,几乎一击毙命,刀刃是他亲手开的锋,异常锋利,吹可断发。

他知道,她需要一个趁手的武器。

刘玉洁从黑市买的那把匕首一看就是男人用的,抓握时小手根本包不住,此刻忽然握住一把大小几乎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激动心情可想而知。

“你在哪里买的?”她双眸生辉,两只小手攥着手柄反复摩/擦,沈肃眼睛一热,面红耳赤的驱赶那一瞬间脑中奇怪的画面。

“你怎么了?”她眉心微蹙。

还好沈肃性情坚毅,瞬间赶走遐思,淡然道,“市舶司。”

市舶司啊,那里都是海外淘来的宝贝,可遇不可求,刘玉洁很想收下这个礼物,但理智提醒她男人的殷勤都是别有所图,而她,根本就不想欠他。

利用归利用,但物质方面还是划清界限比较好,这一点前世今生都一样。

她曾厚着脸皮讨好他,拍过蹩脚的马屁,但他送她的珠宝首饰,皆被赏给下人,这是她身为一个世家贵女的傲骨。她也时时刻刻告诫自己,可以利用沈肃,但不能依赖他,依赖会使人上瘾,并且暴露自己的软弱,从而被人掌控鼓掌之中。

“这正是我需要的。”她说。

“这正是送给你的。”

“谢谢,加上镖局的五百两银票,我这里总共还有一千三百两,不知够不够?”刘玉洁利落的收起匕首,同时将怀里的小荷包递给沈肃。

“当男人送你礼物,你可以拒收,但不能用这种方式侮辱他。”沈肃目光平静。

“可是我想要。”

“我不想给了,还给我。”

这……她头一回见识前头送人东西后头就要收走的,一时愣住,忘了反击。

又是这副表情,让他失去抵抗的能力。沈肃垂眸,半晌忽然抬手摸了摸她漂亮的后脑勺,“匕首的事下回再说,你且收好了,”不等她开口,忽然转移话题,“我问你,你身上哪来这些银票?”

被劫走之前,她应该是去一瓯茶斋的路上,绝不可能放这么多银票在身。

这大概不是个好问题,她顿了顿,如实答,“偷的。”

偷韩敬已的,幸运的是他并未追究。

“不是不喜欢欠人情?为何拿他的?”

这能一样吗?刘玉洁脱口而出,“他又不是人。”

******

远在长安的刘玉冉也在面对一个非人类——杀人狂魔方晓恒。

方芳将她看上的花草一一点出,方晓恒点点头,示意下人一一搬上车,然后付了钱,刘玉冉方才魂归本体。

可是抬眸四顾,哪里还有方二郎的影子!

回去之后,她寝食难安,总梦见方二郎骑马冲进府里,对阿爹掏出一张借据,扬言她欠了他钱。阿爹震怒,恼她暗地里与方二郎有来往,便将她许给方二郎,眨眼就是洞房花烛,一身大红茧绸衣袍的方二郎推门而入,提着一把大刀。

她几乎要崩溃了,肚子忽然变大。

这,这怎么一进洞房就大了?!

方二郎问:“你怎么吃这么多?”

对对,她是吃撑得。

“不是撑得,是怀孕,四个月?”杀人狂魔两眼放光。

四个月,四个月!他曾杀了怀孕四个月的通房!

刘玉冉尖声哭叫,忽然被方二郎俯身吻住。

这离奇荒诞且无耻的噩梦在这一吻中惊醒,刘玉冉的耳朵是红色的,脸却苍白。

熬不住精神的折磨,她找到方芳,手忙脚乱将银票塞给她。仿佛这样就能跟方二郎一点关系也没有。

方芳很受伤,“花是我送给你的呀!”

“但钱不是你的,这个请转交令兄,而我早已收下你的心意……”

这个……方芳实在不知说啥好,忽然回头喊一嗓子,“方晓恒,有人还你钱!”

刘玉冉几乎要晕过去。方晓恒俊美的脸庞自游廊深处绕出,神情淡漠。

我给你就是要你转交的啊,你怎么能把他喊出来?此时此刻,刘玉冉跟方芳绝交的心都有。

“钱呢?”方晓恒问。

呐。方芳将银票递过去。

方晓恒扫了眼,揣进衣襟,又摸出两角银子丢给浑身僵硬的刘玉冉,“我没零钱,只有这些。”

刘玉冉闷头吱唔一句听不清的话,扶着梅妆刚要离开。

“你还欠我三个铜板。”

啊?

******

丰水刘氏的田庄占地两千亩,乃刘涉川的私人财产,一分为二,将来给冉娘和洁娘一人一半做嫁妆。而他的生母田氏也被安置在这里,对老人家而言,山清水秀的田园生活远比奢靡反复的长安要舒适的多。

那是沈肃第一次见到洁娘的祖母。

她荆钗布衣,衣服浆洗的干干净净,看上去十分精神利落,中等身材,普通长相,笑起来爽朗,有种乡下妇人特有的淳朴,但也因优渥的生活条件,使她看上去更为年轻干净。

年轻的勋国公刘义方为少有的美男子,家中略有几亩薄田,买童养媳田氏伺候一家老小吃喝,田氏十四岁便出落的窈窕又水灵,刘义方则正值血气方刚无处发泄的年纪,趁刘母不在家强行要了田氏,此后顺理成章成亲,然后他就参军,一路高升,终于在最美的年华遇到了真爱佟氏,美貌无双的佟氏让他对女人有了全新的认识,再看田氏,自然是越看越烦。

“佟氏罔顾礼义廉耻,未婚先孕,逼得祖父要娶她为平妻,呵呵,平妻,只有门风不讲究不怕人笑话的人家才干得出,”刘玉洁无视沈肃的惊讶,对他缓缓道来,“我祖母虽不识字,但亦知廉耻,怀胎五月之时与祖父和离。”

听说祖父当年还惺惺作态的挽留了祖母一次,第二天便当着族长的面写下和离书: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刘玉洁喃喃。当年沈肃也当着族长的面念下这几句话。

但终究是男子欢喜了,女人着实艰难了些,好在一切可以重来,她比祖母幸运。

沈肃十分聪明,并未因刘玉洁的说辞而置喙长辈之间的过失。

但他应该听得懂她的意思。

勋国公刘府,真的糟透了!

“祖母!”

呆板的小女孩仿佛瞬间换了个人,开心的扑向那名浅笑的妇人。

“囡囡,这次怎么没通知阿母一声,倘若提前知会,也就早些腌制你阿爹喜欢吃的咸鸭蛋,我昨天才从西塘挖来泥。”田氏絮絮叨叨,口音偏丰水以东,并不是长安的官话。

刘玉洁笑道,“突然想念祖母便来了,他们是我的朋友,过一晚便离开。”

她指着沈肃和孙潇潇。

“绿衣和绿染呢,林氏怎么也没跟着?”

“她们呀后天就到。”

田氏还想问什么,却被刘玉洁娇憨的抱着胳膊,一会问东,一会问西,问的笑意越来越深,合不拢嘴。

叶氏领着两名仆妇匆匆赶来,对田氏和刘玉洁施礼,听明原因,立刻安排人下去准备午膳和客房。

沈肃规规矩矩的向田氏行晚辈礼,孙潇潇也大大咧咧行礼,田氏十分开心,夸他们是好孩子,还让叶氏将今年新出的花生和果子拿出来给孩子们吃。

充满野趣的乡下生活方式令沈肃大开眼界,他并非没吃过苦的世家子弟,但还真的一天也没过过这样自在的日子,不觉生出留恋,可惜刘玉洁压根就没有留他多住一天的意思,倒是与孙潇潇无话不说。

其实是孙潇潇缠着她问东问西,高兴就笑,甚至大叫,喜怒哀乐完全写在脸上,可就是这样一个笨蛋,竟赢得了洁娘的好感。沈肃发现不止一次,她对孙氏微笑。

“哇哇,明年夏天我还要来这里,你们看啊,好大的鲤鱼!”孙潇潇手舞足蹈,拿着网兜在鱼塘附近乱晃。几名仆妇从旁指点哪里鱼多哪里鱼少以及多大的鱼才适合捕上来吃。

沈肃趁机接近刘玉洁,“她很无聊的,你不要跟她玩。”

哪有,这样多好!刘玉洁微微失神。

“哪里好?”沈肃不解。

“我曾经也这样……”大约察觉说漏了什么,她警惕的顿住,指着鱼塘道,“我祖母做的鱼好吃。”

前世她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开心的在丰水,无忧无虑。

那些欢笑啊,活泼啊,叛逆啊,以及该死的天真全都不见了。

如今,只有一身坚硬的盔甲与倒刺。

两人一前一后,走至老槐树下的秋千,刘玉洁顿住脚,侧首视他,“其实……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也是。你先说。”

刘玉洁深深吸了口气,“当今圣上……是个怎样的人?”

沈肃想过了一百种可能,唯独不料一个内宅女子竟会问这个!

他错愕,“……”

“回答我。”

“圣上便是圣上,还能是哪种人。”沈肃的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她蹙眉红唇微启,却被他单手制止,“洁娘,我发誓我会保护你,但你总是让我做莫名其妙的事,问我莫名其妙的问题,有时候你说的话包括对我的厌恶都让我想不通,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你把自己藏起来,却又要求我找到你,这真的很难。”

“所以……是要我敞开心扉?”她异常安静。

“是!”

那恐怕你会更莫名其妙。她收回视线,目光投向不知名的一点。

“如果觉得这里不合适,我们就去个没人的地方,你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接受。”

“说谎你也接受?”

“我有判断能力。”

刘玉洁嗤笑一声,脚步轻移,沈肃闻见了她发髻的馨甜香味,原来她已离得自己这样近,“洁娘……”唇间一软,被她的食指压住,且她不打算收回,就这样压着他的唇,仰首视他,美眸半晗,“那我考考你。”

“现在是大周十八年,四年后也就是大周二十二年,我阿爹因为水道贪污案将会被发配俱兰,死于发配途中。”

所以她那么关注永州水道。

“阿爹死后,继母自裁,我与姐姐也相继死去,刘氏小长房自此绝后。”

他瞪大眼睛,去抓她的手,但她坚持按住他的嘴,不允许他说话。

“至于你,可能也是个短命鬼,会被乱箭射死。”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看了一会,刘玉洁松开手,满含讥讽偏头审视他,等他斥责胡言乱语。

但谁又会拿一家人的性命来胡言乱语呢?

“所以你在马车上哭着让我小心,提醒我是吗?”沈肃平静道,“谢谢。”

嗯?刘玉洁神情一凛。

谢谢是什么意思?

是相信她的疯言疯语,还是讽刺她的疯言疯语?

沈肃背过身,沉默了片刻,在此期间她也是沉默的,沉默的盯视他背影。“洁娘,”他转回身,“所以你真的在阜南道生活过?”

刘玉洁骤然双目圆睁。

“烟霞湖,很美,只有去过阜南道凝霞谷的人才知道它的名字,凝霞谷是恭亲王的私人马场又兼军事要地,除非他的家人和朋友,谁也进不去。洁娘,你却在梦呓时清清楚楚的说烟霞湖,会飞的银鱼还有奔驰的骏马,吹口哨儿,骏马就会排成排。”

恐怕即便是宫中的皇后也不会知晓的这般详细吧?

洁娘,你到底是什么?

“那么……你又是如何知晓?”她唇色苍白,语气镇定。

“我曾在阜南道的骑兵营训练,做的工作同……你的朋友九安差不多。”沈肃淡声道。

真相已然接近,女孩乌黑的瞳仁不断晃动。

“虽然不可思议,但我要你亲口回答我,你到底是什么?”

“怪物。”

他摇头。

“一个重新活了一次的人。”

他顿住,似乎在判断,温热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然后点了点头。

这是相信她?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丝毫的置喙、讶异乃至惶恐?就这样相信了三天三夜也解释不清的事情!他真不觉得怪力乱神?刘玉洁攥紧手心。

“那么现在告诉我,你为何流落阜南道?因为刘大人的过世,小长房坍塌?”

阜南道,仿佛能吸光她的血,他每说一次,她的脸色就白几分,但他却不得不重复,如此才能一点一点的去挖掘,挖掘深藏她星湖眼眸里的秘密。

她几乎不能自已。

“你这样厌憎我,我们曾经发生了什么?”他缜密的推理能力以及一个又一个精准的问题将她砸的溃不成军。

但他似乎并不着急她的答案,“我还是那句话,我相信你,不管多么不可思议。这个也许很难解释,但我理解一些奇妙的东西,比如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莫名的熟悉,虽然想不起曾经在哪见过你。”

刘玉洁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截取自唐朝《放妻书》,非作者原创。


☆、第41章 042


桑下鱼塘边有不少下人,沈肃可以很容易抓到她,但也很容易引来无数道探究的目光。

他难掩心中激荡,一瞬不瞬的目送刘玉洁远去的身影。

那之后,直至晚膳结束,她都未曾出现,连孙潇潇也不见。

田庄的下人悉心准备热水,整理床铺,非常周全的尽到待客之道,虽说乡下并不讲究,但也可从细节看出田氏非常有涵养。

按理说白天他与洁娘发声争执那一幕,早就被人传了话,田氏却并未出面斥责他,反而容忍他住一晚。

孙潇潇倒是极有眼色的不敢招惹沈肃,他凝重的脸上几乎要滴出水。

毕竟惹急他,肯定没好果子吃,说不定还便宜了周明,别以为她不知他们之间的龌龊勾当!

她吃好喝好便歇下,想着哪天找准机会告诉刘姑娘沈肃有多变态有多惨无人道。

******

烧水的婆子将热水与冷水兑好,倒进宽敞的青石槽,槽内有渠口以数根手腕粗的空心竹筒连接到对面的净房。

水汽缭绕的净房,刘玉洁光/溜溜的坐在黄杨大木桶里,“祖母,水有点烫。”

田氏拿柔软又吸水的棉布巾子擦擦她小脸上的水渍,“烫一点才管用啊,你不是嫌胸口疼。”

洁娘粉面酡红。

胸口鼓鼓的一小团似乎着急长大,有时候会有点疼。她觉得害羞,便悄悄告诉祖母,祖母命人熬了一堆草药给她泡澡,还说这个土方子很管用。

祖母跟她这么大的时候也疼过,隔壁的王婆婆便告诉她这办法。王婆婆是个稳婆,很懂女人的小毛病。田氏对王婆婆有很深的感情,那时候她很小什么也不懂,刘义方又年轻气盛,折腾的她受了伤,也是王婆婆给治好的,还将刘义方骂了顿,自那以后刘义方再也不敢胡来,对她也渐渐温柔,但男人的温柔并不会只对一个女人,遇见佟氏后,他对佟氏也很温柔。冷静的田氏当即作出判断,以自己的身份留在他身边绝不会有好下场,说不定他在心里也嫌弃她丢人,又见那佟氏一张蜜嘴绵里藏针的锋利……为了孩子,田氏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包括丈夫,所以她选择离开,这将是她所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因为刘涉川平安的长大了。

而那些没有离开的女人,在佟氏的阴影下非死即伤,除了半死不活的柳氏生下老三,家里哪还有其他女人的一儿半女。

雾气很快凝成水珠,沿着少女白釉似的的身体滚动,烛火昏黄,映着这样光泽动人的肌肤,水雾中的她出落的亭亭玉立,鸦翅般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如此美好,仿佛生来就该被人疼爱娇宠,而前世的命运真像一场讽刺。

“这头发也不知像谁,湿了水好似田垄的卷毛羊似的。”田氏絮絮叨叨。

“祖母!”

“别动,小心皂角沫飞眼睛里。”田氏斥责了声,神情却聚满暖暖的慈爱,一双略有点粗糙的手缓缓按摩洁娘的头皮。女孩儿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要精心爱护,她的儿有福气,生的女儿也有福气,每回只要想到这些,就打心眼里高兴,感觉前半生的所有苦难都值得。

她很想儿子,也很想儿子的孩子,但她从不说。此时此刻,望着洁娘抽条似的小身子,忽然想起这孩子小时候,就比别的小孩乖顺,洗头发不哭也不闹,眯着眼睛像只慵懒的小猫,你越挠她,她越敞开肚皮开心,后来有了林氏,这些活便不再需要她干。她又想到川郎小时候,光着小脚丫坐在木盆里,川郎不如洁娘懂事,一洗头就哭,她就趁种地的时候摘两颗野果,哭的时候给颗野果,傻川郎见了吃的便眯着眼睛让她洗头发,边洗边喊阿娘。

那时候,一颗野果就是川郎整个童年最美味的回忆。

田氏眼睛微微濡湿,许是被净房的水雾蒸腾。

刘玉洁微微闭上眼,任由祖母舀起一瓢水冲洗发顶,最好洗去她所有的回忆。

“祖母,我遇到一个人,他说吃鱼眼肉不傻。”她想起晚膳时祖母夹起那块肉丢给猫,凭良心说她想吃。“其实我觉得挺好吃……”她小声咕哝。

田氏嗯了声,挑了点茉莉膏缓缓揉着她乌黑的发梢,“有时候也不一定是吃的人傻,夹给你的人才傻。”

这样啊。刘玉洁心情愉快。“那祖母每次都夹给猫,会不会变傻啊?”

“你这丫头,吃的是猫又不是人,祖母怎么会傻。”

也对哦。她眼睛笑弯。

“是那个叫沈肃的孩子吧,他是什么人,你喜欢他么?”田氏忽然问。

夹鱼眼肉给你的就是他吧?她这么大年纪,怎会看不出那种既压抑又忍不住热烈的少年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洁娘,不敢多看,但每看一眼就有藏不住的缠绵漾溢。

刘玉洁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让祖母误会。“祖母,喜欢他的不是我,是阿爹。”

原来他便是川郎看好的那个孩子。田氏笑了笑,“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为什么要喜欢他呢?”刘玉洁不解。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田氏,她答不出。刘玉洁趁机转移话题,娘俩在这祥和的秋夜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打开话匣子的田氏还讲了刘涉川小时候的糗事,听得刘玉洁哈哈大笑。她不知自己那双满含薄薄忧郁的眼眸,波光潋滟,当她笑时,那忧郁仿佛也笑,这发光的矛盾令她看上去有种不符合年龄的绮艳,田氏微微蹙眉,但又想不通,便不再想。

夜深人静,她立在窗前的案边,一笔一划写着。

小、心、元、德、帝。

韩敬已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但也有可能故意骗她,这一点有待考证。

但有一点可以看出,元德帝于水道上十分倚重阿爹,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要外放永州,阿爹绝对是不二人选,站在元德帝的立场,兴修水利乃治国安邦大计,刘玉洁觉得自己也会这么做。然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若想让阿爹死的那个人真是元德帝……刘玉洁不敢再想下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届时她将如何面对?

前世贪墨案爆发,三皇子与太子之位彻底无缘。咬着人就不撒口的御史大夫终于找到事做,每天都有十几封弹劾三皇子的奏折雪花一般飞进金銮殿。真真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但只要不是谋反罪,就算贪污了一个国库,皇子依然是皇子,只不过被褫夺亲王封号,换个普通的大宅子过日子罢了。阿爹却是一世功名毁于一旦!反差之大,令人心寒。

烛火摇曳了下,有人轻轻敲了敲窗棂,不用猜她都知道这是谁。

“洁娘,明天我就要回长安,但我们的话必须说完。”沈肃的声音微哑。

两人隔窗相对,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他也看不见她的,这让她没来由的轻松。

“我想知道你重活之前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

她绝不会告诉他。

“发生了我对你说的那些。我死的时候……才二十岁,知道的不多,但只要想起什么一定会告诉你。”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沈肃沉痛的望着无法穿透的窗子,他想抱抱她,无关情/欲。

“你很早就认识韩敬已对不对?”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她为何对一个深居简出的郡王莫名其妙的恐惧。

沈肃听见窗内的她呼吸暂缓。

“不认识。”回答声冷静决绝。

果然认识。沈肃深吸一口气,又问,“我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你去阜南道,你……”他似乎在找一个形容词,最终确定用“前世”,“前世,你是不是嫁给了他?”

有毛笔跌落青砖地面发出的脆响,屋里的人影在烛火中摇曳。

“我要是你就关心一下自己还能不能多活几年,”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轻落落的,“再提醒你一下,韩敬已……跟我一样,来自前世。”

窗外寂静了片刻。“这样啊,那我一直怀疑的事就说的通了。”半晌,他如是说。

但有一点还是矛盾,倘若洁娘嫁给韩敬已……

作为男人,沈肃一眼就看出韩敬已眼神里毫不掩饰的迷恋与占/有/欲,既然如此喜爱洁娘,又怎会虐待她?这完全说不通,难道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这一点也不像。从未听说安喜殿有宫女伤亡,如果他有怪癖,肯定瞒不过沈肃。

所以只是单纯的侵/犯了洁娘的身子……夫妻之间那种事不是很正常么,又怎会令一个女人吓成这样?

沈肃双手轻轻搭在窗棂。

高丽纸映出一只修长的大手的轮廓。屋子里的刘玉洁双手环肩窝在宽大的圈椅里。

“洁娘,那我呢,在你的前世,我是什么?你也像现在这样排斥与我定亲?我们有没有在一起?”

“没有。”否认的十分迅速。

她果然认识他!

沈肃的呼吸凝滞!

甚至……比认识还严重!

“告诉我好吗,洁娘!”

“我们两家议过亲,下聘之前你发现不合适,就此作罢,这就是我跟你的前世。”她异常平静。

“洁娘。”他喊着她的名字。但窗子里再没有回音。

******

沈肃走之后,她叫醒外间熟睡的小丫头,小丫头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不免贪睡,睁开眼看见脸色略白的二小姐吓了一跳,“奴婢该死,竟睡大意了,小姐有什么吩咐?”

她要热水,小丫头立刻去厨房打来还温在灶上的热水,兑了满满一桶。心里却在嘀咕,怎么回事啊,不是洗过澡了?但做下人最要紧的便是听主子吩咐,主子要干啥就干啥。她遵从吩咐,拉上两重帷幔,留刘玉洁独自蹲在里面泡澡。

水汽蒸腾,女孩苍白的脸颊不断有泪珠滚落,像是泄愤一般,她拼命清洗青涩的下半身,洗洗就没事了啊,可韩敬已的体/液渗透过每一寸,每一寸又被他的唇,他的手,他的……侵/犯过。她伏在木桶边沿无声的垂泪。

为什么要糟/蹋我啊!

她问过了无数遍。

我想回家。

她求过了无数遍。

韩!敬!已!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像我一样的痛不欲生。

女孩缓缓抬起幽冷的长睫,不同寻常的坚毅。

******

小丫头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盹,听见水声,不一会儿又是窸窣的布料声——小姐洗完了!

她忙起身打帘子,刘玉洁神色如常走出,穿的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喝了一杯水便熄灯歇下。

不久之后,她返回长安,在书房“详细的”讲述事情来龙去脉,刘涉川凝神静听。

“事情就是这样,我杀了周大海,韩敬已杀了另外两个,然后我们碰巧发现大家都在一个院子。他知道我是您的女儿,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便留我暂时跟在他身边。不过……”讲到这里,她神情一凛,变得无比严肃,这样的神情果然极大的吸引了阿爹的注意力。刘玉洁缓缓道,“阿爹,您一定要小心这个人,他很坏很坏。”

这小子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刘涉川心中有数,但更关心,“他是不是对你无礼?”

“没有。”刘玉洁否认,又道“我听见他跟身边的内侍说近几年水道不会太平,圣上可能在严查贪墨案,阿爹,您一定要小心,千万……”

“阿爹不缺钱,再养十个你都没问题。”刘涉川笑。洁娘这是怕他贪污受贿。

为官多年,谁手里没一件灰色的事,但他始终谨记圣上的底线以及做人的底线,也许他不算好人,但也绝不是坏人。

“不过,你确定这是偷听到的?”那小子一看就是个精明货,会蠢到被人听墙角。姜还是老的辣,刘涉川若有所思盯视刘玉洁。

“你也太高看他了,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她嘴硬。

刘涉川似笑非笑,但洁娘的一番话到底在心田留下烙印,他陷入沉思。

******

既然回府,某些表面上的礼仪也不得不遵守,刘玉洁去枫泰堂给祖父请安,又象征性的问安佟氏。

佟氏十分开心,吩咐昭和上最近新研究的点心给刘玉洁吃。

刘玉洁当然不吃,看着佟氏那张一把年纪还不减风/骚的脸,她就吃不下。

一,二,三,她在心里默数,佟氏要抹眼泪了,台词是“我还以为孩子们都会喜欢。难得洁娘来看我一次,我却连个像样的点心也拿不出,定是我不好,回头再让人瞅瞅还有什么新花样。”

如此说完之后,祖父必然恼怒,用“多看你一眼我都要折寿”的目光瞪她,并吼道,“孽障,快些回去吧,我还想多活两天。”

可是这回佟氏刚要酝酿眼泪,就见刘玉洁眼眶一红,“老夫人,您对我真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想着我。听说上回还拿体己银子给我和阿姐分别做了两套新衣,都是顶好的料子。怪不得絮娘跟我诉苦,说您偏疼我们,却拿谭记刺绣最普通的款式糊弄她们姐妹。”

那确实是谭记刺绣中等的款式,但价值与定位岂是那两套所谓顶好的衣料能比?刘玉洁装傻。

刘义方的神情微妙,抬眸望向佟氏。

佟氏尴尬不已。“瞧你这孩子说的,你可是咱们小长房的掌上明珠,我不疼你疼谁啊。”

贱婢,居然学会告状了!佟氏暗恨,虽然窘迫倒也不害怕,刘义方那耳根子最受不得她的枕头风。

深知祖父的秉性,刘玉洁也没指望他会大动干戈,但让他多见识几次佟氏伪善面皮下的自私与无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见识的多了,有朝一日再犯回大错,那时这些小打小闹都将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被放大无数倍。

刘玉洁用帕子沾沾眼角,言笑晏晏的福身告辞。

离开没多久,身后就跟来一条尾巴。

“刘玉洁,撒谎就不怕烂舌头,我何曾跟你诉过苦?”刘玉絮一副要打架的气势。

这段时间她身子欠安,躺在隔壁的碧纱橱里睡觉,将刘玉洁的话听个清清楚楚,这会子追出来要为祖母打抱不平呢!

“谁能证明你没说啊?”刘玉洁懒懒看她。

贱婢,你,你无耻!刘玉絮目瞪口呆,不过她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打败,“那我还说你天天在背后骂我祖母呢,谁能证明你没说?”

“我骂了什么?”

“你骂我祖母是老贱婢,诅咒她快点死!”刘玉絮面目狰狞。

“老贱婢,怎么还不去死。”刘玉洁红唇一勾,偏头视她,“我就骂了,去告我呀。”

你,你……世上怎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台词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刘玉絮几乎要吐血。

“欸?姐姐的南珠金钗好漂亮。”

觉得头发动了下,刘玉絮一摸脑袋,只见心爱的金钗被刘玉洁拔走!

贱婢!她要气疯了:你个幼年丧母的妖孽,没人教你教养吗,不问自取即为偷,你怎么可以没经过我允许拿我东西!!她全然忘了身上谭记刺绣的衣裙怎么来的。

“你有病啊,把钗还给我!”刘玉絮厉声嘶喊。

啪!

一个大嘴巴猝不及防扇脸上,刘玉絮懵了。

贱婢又开始发疯!

光天化日、平白无故、打她!刘玉絮捧着脸,甫一回过神就要抓刘玉洁的脸。

喵呜!

一道黑影扑过来,若不是红绸眼尖,拉着刘玉絮闪躲,刘玉絮的手就要遭殃。

山耳猫凶光毕露,哈着气盯视刘玉絮,露出白森森的利齿。毫无疑问,只要她再前进一步,被撕脸的绝对是她。

反了,反了!

贱婢要翻天了,还带着畜生来行凶!

刘玉絮尖叫双手拼命揉头,弄的好似一团鸡窝,哭着朝枫泰堂奔去,“祖父,祖母,救命啊!”

佟氏正依偎刘义方温柔小意的解释,被突然闯进来的刘玉絮吓了一跳,也臊的满面绯红。

头发凌乱,脸上还浮着一个巴掌红印,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完全就是个蠢货!佟氏怒其不争,咬牙道,“叫什么叫?还成何体统,你给我好好说话。”

又命昭和等人打水服侍她梳洗。

刘玉絮痛哭流涕,拉着红绸作证,诉说刘玉洁是如何殴打她的,添油加醋功力十分了得,按她所说,刘义方觉得她还能生龙活虎跑过来挺不容易,胳膊腿居然还齐全。

偏心归偏心,刘义方却还没傻到听风就是雨。

不久之后刘玉洁被请到枫泰堂对质。

听完刘玉絮的说辞,刘义方现在让她说。她老老实实,一板一眼的回答。

“事情就是这样啊,她觉得我说出她诉苦之事必会有损老夫人体面,我说老夫人最是慈祥宽和的人,不至于为这点事上心吧,老夫人您说是不是?”她一脸纯真。

佟氏轻咳了声,恨得牙痒痒。

刘玉洁不以为意,继续道,“结果她就抓着我不放,还扬言要到您跟前告我骂老夫人。这可是万万舍不得,老夫人一向得祖父您敬重,倘若您被絮娘的妄言蒙蔽,那孙女可真真是……”她掩面拭泪,虚擦了几下,神情哀伤。

“你们别听她胡扯,她就是骂了,我亲耳听到她骂了!”刘玉絮气的嘴唇直哆嗦。

“絮娘,请问你亲耳听见我骂了什么?”刘玉洁神情严厉。

刘玉絮火冒三丈,“你骂祖母是老贱婢,怎么还不去死!”又转头看向祖父,“她真的骂祖母是老贱婢啊!”

用尽平生功力才维持没有晕过去,佟氏浑身哆嗦。

刘玉洁掩帕啜泣,盖住嘴角憋不住的笑意。

“孽障,你给我闭嘴!”

刘义方再也绷不住了,生平头一次怀疑完美的佟氏,怎会生出一个生出这种蠢货的儿子!!

佟氏藏在帕子下鲜红的指甲几乎捏断,垂眸掩下阴鸷的光芒,再扬起,依然是三分哀伤,两分茫然,五分柔弱。刘义方心痛不已,既恨絮娘蠢,又觉得伶牙俐齿的洁娘不是好东西。

刘玉筠闻讯赶来,立在门外实在听不下去,进来之后狠狠捏了把刘玉絮,“絮娘,你给我少说一句,女孩子脸蛋儿就是第二条命,还是先敷药要紧。”

轻轻松松就将问题的重心转移到刘玉洁打了刘玉絮这件事上。

刘玉洁才不管刘玉絮的脸,兀自对祖父行福礼,“您也听见她刚才说的话,污言秽语实在有违女儿家的体统,就算要污蔑我,也犯不着拿老夫人作伐子,所以……我一时愤慨……便忍不住出手教训。兹事体大,一旦传出去咱们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是呀,如果老夫人是老贱婢这种话传出去,刘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当然要!

刘玉絮挨这一嘴巴还是轻的!刘义方气的不停咳嗽,哪里还有力气申饬刘玉洁,只告诫了她一句,罚她抄几遍经书,但刘玉絮则是闭门思过,思整整三个月的过,期间还要抄五百遍金刚经。

怒极攻心,刘玉絮气的三天吃不下饭。

当刘玉洁款步离开之时,明显感觉一道阴寒的视线扫过全身,她抬眸,刘玉筠对她点头,唇角微抿,看不出喜怒。

晚膳过后,佟氏斜倚软榻,太阳穴贴着两贴膏药,淡淡道,“从前我倒是小瞧了她,竟还有这份胸襟。”

“老夫人您给她脸,她才有这份胸襟,不给她脸,她还能蹦跶多久!”左妈妈轻手轻脚的为她捏肩。

哎,要怪也怪那絮娘,简直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她若有筠娘一分聪慧,我又何必绕着弯儿的将她嫁去威宁侯府。”佟氏头疼。恨怒交加那一刻恨不能想个法子毁了刘玉洁,让她嫁沈肃,就算不得善终也便宜了她!!

老、贱、婢?

这三个字像钢针不停扎在太阳穴!

她明知絮娘蠢,所以就是要借絮娘的口骂这三个字吧!

跟指着自己鼻子大骂有何两样?佟氏咬碎一口银牙。

******

请安请的枫泰堂鸡飞狗跳这件事很快传进刘涉川耳中,眼看佟氏晚膳也没吃几口,刘义方便将大儿唤进书房,板着脸训了一顿,斥他教女无方。

刘涉川安静听着,心里不以为然。气得刘义方感觉说什么都没用,那个小妖孽就是他的命根子,恐怕他是不要老子也舍不得动命根子一下。

到底不是放在身边养大的,再养也养不熟。这孩子的心永远在田氏身上。

可佟氏这般委屈可怜,难道就唤不起他一丝丝怜悯与尊重?

这个刘涉川还真尊重不起来,一个未婚生子的贱人,生下的二弟只比他小一个月。

就算她瞒天过海,杀了当年的稳婆和一众婢女也瞒不过共同生活同一屋檐的所谓一家人!

离开之后,刘涉川散了会步,直接去了洁心园,远远就望见花丛畔,那个孤零零坐在秋千上的小身影。

女孩大了,心思一天比一天难以琢磨。刘涉川走过去,绿衣和绿染忙向他行礼,他摆摆手,摸了摸刘玉洁柔软的头发。

“下个月阿爹就要离开一段时间,有什么想要的,阿爹给你买。”他说。

想要的有很多啊。刘玉洁眨了眨浓密的睫毛,“要阿爹平安归来。”

“那是自然。阿爹最舍不得的人便是你。”

“阿爹,我想嫁人。”

啊?

刘涉川一惊,转变来得太突然,转念一想也不错。

“除了沈肃。无论是黄阁老家,宋阁老家,还是谢参政家……但凡门第与我匹配,性格温和敦厚便可。只要是阿爹您挑中的,我便与他相亲。”刘玉洁波澜不兴。

除了沈肃?连沈肃都看不上,你确定那些人能入你的眼?刘涉川实在搞不懂女人,尤其是自己的女儿,“你是不是以为随便一个门第相当的少年郎都长他那样?”

“男子要那么好看干什么?”

好看能干什么?自然能干许多,至少眼睛不用受罪!关于这个,他一个当爹的怎好开口。刘涉川沉吟片刻,优秀的世家子也不是没有,只是除了私心上偏爱沈肃……刘沈两家联姻也合了圣上的心意,不过,如果能让洁娘真正的幸福,他也能处理好此事。

那就挑一个品性完美的少年,也算给洁娘一个机会,倘若还不满意,刘涉川在心里道:你就给我乖乖嫁沈肃。

作者有话要说:  


☆、第42章 043


勋国公刘义方的寿宴办的十分隆重,热热闹闹之后,刘涉川便专心准备永州之事。

临走之前,还真为洁娘挑选了一名少年郎——詹事府詹事林大人的次子林明泰。年方十八,五官端正,去年中了庶吉士,在家排行老二,反正洁娘也不适合做宗妇。

这孩子不错,早就被刘涉川放在备选女婿名单中,如今拿出来给洁娘试试。

长辈互相通个信,下聘之前按照大周风俗,女方可在仆从和乳母的陪伴下与男方以喝茶或者敬香的名义见一面,这也是大周比前朝更为开放的原因,摒除了盲婚哑嫁的弊端。

刘玉洁的乳母早逝,教养嬷嬷等同乳母,身份自当非一般仆妇可比,由她陪伴最为合适。绿衣和绿染则不离左右。

刘涉川满目怜爱的看着亲手养大的女孩缓缓走来,分明就是一个小小的窈窕淑女,豆绿的右衽小袄配银丝刺绣,罗裙十二幅,裙上冰梅纹缠枝随着她的每一步,都那么摇曳生姿,忽然心生“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浓密的青丝被巧手绿染挽成双丫髻,稍稍做了一点改动,少了几分稚气,多了一些少女的明媚,她本就窈窕又长高一些,这小模样……刘涉川总觉得心焦,女儿不美吧,他操心,女儿太美了,他也操心,为人父好麻烦啊!

刘玉洁一点也不意外林明泰会看上她,因为这一世她提前瘦了,被肖姨娘洗脑后的神经也正了回来,其实自己不丑啊,以这副纤瘦的身材来判断,甚至可以算是美人,至于有多美,她并不关心,反正不丑就行。

时下贵女流行以瘦为美,除了瘦可以穿很美的衣服还有个默认的理由:那就是你一个幼承庭训的高贵千金,如果连身材都控制不住,又谈何掌控这锦绣人生?

是以,之前的她还真不算讨喜。

一开始林明泰邀她去一瓯茶斋,不知为什么,她想也不想的拒绝。那就去普众寺赏梅赏雪,这个季节的普众寺恍若人间仙境。

林明泰的长随很聪明,拉着绿衣绿染先去小沙弥那里买香油烛火之类的物什,如此就剩一个林嬷嬷不远不近的跟着,她还算体贴,给林明泰与刘玉洁留下一个可以互相说说话的空间。

漂亮的女孩子谁不喜爱,虽然眼前这位稍稍呆板了点,但架不住她的丽质天成,就这么摆放在家里也看不够。林明泰十分殷勤,又妙语连珠,竭尽所能博佳人一笑。

刘玉洁见他目光还算干净,既不像周大海那般粗俗猥琐,也不像韩敬已的火热阴郁,反正看着不讨厌,人品又是阿爹保证过的,便对他笑了笑,尽管那笑意只浮了浅浅一层。

“这里的素斋特别好吃,我怕赶不上,半个月前就差人排队,专门为姑娘定了一桌。”显然林明泰也是这里的常客,其实他下的功夫远比说的多,比如为了买到刘玉洁爱吃的山菌几乎跑遍整个长安的货栈,这种稀罕物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希望她能吃的开心并记下他。

“谢谢。”刘玉洁停在一株寒香下,目光柔如那一片夹着冰雪的小溪。“林公子似乎对我很满意?”

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林明泰腼腆的笑了笑,“满意。”

“我愿意嫁给你,但不会为你生孩子。只要你给我正室应有的体面,我会尊重你喜爱的每一个女人,并亲自抚养你最喜欢的孩子,甚至将他纳入名下,地位与嫡子无差。我也会操持家务,结交各府夫人,为你的官途做到应尽的本分。”

你,你……

他都不知该说啥了!林明泰双目圆睁。

“伤心你的伤心,开心你的开心,生死不弃。”

如果女孩没有补充一句“除了爱,我会给你许多许多”,林明泰几乎要感动的五体投地。

啪、啪、啪,有人为这精彩的一幕鼓掌。沈肃倚着树干朝两人笑。

林明泰瞅瞅沈肃,又瞅瞅刘玉洁,大脑一片空白。

“你要是个男人就别理她,转身大步离开。长安的女人都死了吗,非要这种没良心的小、毒、妇!”沈肃道。

林明泰眼底掠过一丝惊恐,不知为啥,居然信了沈肃说的话,还真跑了!

他跑了!

刘玉洁无动于衷立在原地。

“沈肃,开这种玩笑有意思吗?”

“你为什么喜欢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

“我在相亲,你这样坏我名声,我以后怎么嫁人?”

“他可真没种,丢下你就跑!”

两人各说各的,难以达成一致。

女孩猛然转过身,双眸燃烧似火焰,“你就很有种吗?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终身大事?别跟我说你喜欢我,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还不是因为我瘦了!!”

“他有那么好,值得你对我这样的无情?”

“你坏人姻缘,恬不知耻!”

沈肃几乎要笑了,“这他娘的还叫姻缘?你都不爱他啊,还叫姻缘?你脑子坏了吧!今天要不是我,你就害了人家一辈子!没有爱,为什么要在一起?!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无情无义,活得像个木偶!”

他,竟敢骂她!

他,又像前世那样凶她!

不同的是前世因为她善良,此生却是因为她恶毒,呵呵,刘玉洁后退一步。

世事无常,当真讽刺。

刚才是不是太凶了?沈肃懊恼,又怕她滑倒,急忙握住她胳膊,“我错了还不行,你别恼,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绝不让那林明泰乱说话。”

她白着脸,却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你不是不认识他,又怎知他叫林明泰?”

啊,这个啊。他会说跟踪了半个月么。

林嬷嬷离得远,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刘玉洁和高个子少年若隐若现的立在梅林中格外的鲜艳好看,笑了笑,她笼着怀里的暖手炉继续赏梅。

寒香凛冽,沈肃深深的吸了口气,才发现抱了她很久。

就在刚才,她那么生气,挣开他双手,险些引来远处僧人的注目,沈肃当机立断将她摁入怀中,她身后是粗壮的树干,身前是高大的他,任谁一眼望去都很难发现刘玉洁。

他心口跳得厉害,拥紧隔着厚厚棉衣都柔若无骨的她。

“你掐吧,再疼我也不松手,除非你答应我好好说话,咱们把话冷冷静静的说完不行么?”

她垂眸,死死抠住脖颈上的皮肉。

“要不你在往里一点,”沈肃将她手往怀里塞了塞,“太靠外容易被人发现,反正我是恬不知耻的人什么也不怕,只担心别人笑话你……”

刘玉洁目无表情。

“这事赖我,要不你先消消火,我回去给你打听下看看哪家还有适龄少年……打听好了介绍给你,在此之前,你可千万别轻举妄动。”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沈肃松开手,刘玉洁也松开手,指甲染血。

他用手帕悉心擦着她的小手,又简单的擦了擦自己脖颈,“外面冷,找你的嬷嬷回屋吧。等等!”他用力捏住她的手,“没有爱就跟人成亲,这是耍流氓,刘玉洁,你不能耍流氓!”

说完,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顿住,回首视她,“如果你非要耍流氓,可以冲我来。”

******

雪后长安御寒过冬的棉花锦缎皮料卖的热火朝天。载着一车任上的特产,小二房刘同川回京述职,擢升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编修并校勘前朝实录以及本朝圣训。

众所周知这个位置在长安不算大,但是很意味深长。

有的人在这个位置做到死,永无出头之日,有的人在这个位置直接入阁,一飞冲天。

由于刘涉川还未入阁,勋国公府虽显贵但总感觉还差那么一步,所以素来跟隐形人似的刘同川坐上这个位置之时并未引起什么特别关注。

阿爹去永州几近三个月,官务繁忙,很少与家里通信,幸而沈肃在永州有好友,竟能飞鸽传书,每隔十日便有那边的日程进展传来,刘玉洁不得不每隔十日见沈肃一面。听闻阿爹安好,一颗心方才安定。

大概为了证明她胖他也喜欢,一瓯茶斋的厨子拿出看家本领,各种花式糕点闻所未闻,几乎都是威宁侯府不外传的私家秘方。

沈肃脖子上结了疤,有点痒,忍不住挠了下,“多吃点,吃不了兜着走。”他让人做了芡实糕给她补身子。

刘玉洁吃了两口便丢下。

普众寺发生的不愉快并未引起轩然大波,不知他如何处理的。但她从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更不会因为一时意气就与沈肃“绝交”。

甚至……有时候她有点庆幸沈肃这么讨厌,因为,若他是个好人,利用起来,或多或少让人心生负担,但现在这样,怎么用都不感觉亏欠。

满屋弥漫着淡淡茶香,温暖如春,一盆虬枝苍劲的寒梅芬芳扑鼻,梅瓣嫣红,却不及女孩沾染茶水的湿润红唇来得可爱。

沈肃收回视线,垂眸浅抿一口茶,“你二叔父在为与五皇子联姻做准备。”

“啊?”她并未透露刘玉筠便是未来的五皇子妃,沈肃却推出答案。刘玉洁的第一反应不是沈肃有多可怕,而是“我一个内宅女子视角果然有限”。

沈肃笑了笑。

古往今来,外戚专权一直为皇族大忌,为此先帝颁布多项措施掣肘外戚权利,同时也牵制了藩王不少权利,但元德帝近几年似乎有削藩的意向。众位皇子不敢触他逆鳞,为避嫌,纷纷不与权臣结亲,比如三皇子就纳了正五品通政司参议的嫡女为妃。如此,四五品的京官最能吸引五皇子目光。沈肃言简意赅与她说明。

他为她添茶,“外放一回归便直接进入翰林侍读,以你二叔父的能力稍有牵强,可见五皇子从旁出力。”

刘玉洁一愣,“你的意思是五皇子也看上二叔父?”

没错。“以勋国公府的能力以及你二叔父的资历,这些年想升至正四品以上并不难,他为何迟迟不升迁,又急流勇退外放?很显然,早就与五皇子达成共识。”这正是沈肃想要提醒刘玉洁的地方。

尽管这会令她难过。

刘玉洁何止是难过。刘玉筠当不当五皇子妃对她而言都没什么大不了,可若这五皇子妃是二叔父在瞒着刘氏上下的前提下,与五皇子蓄谋多年……这意义就不同,分明是……分明是妄图参与夺嫡之争!她一个内宅女子都知道这种事弄不好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可惜前世她死的太早,根本就不知谁继承大统,那么二叔父就有失败的风险,这风险将是刘氏上下所有人都不敢承受的。二叔父怎生这般糊涂,简直罔顾祖父辛苦打下的一片家业,一旦东窗事发,头一个被连累的绝对是阿爹,不管阿爹参不参与,在旁人眼里都洗不清了。

可是……连沈肃都发觉不对劲,阿爹为何一直无所察觉?刘玉洁念头飞快转动,不,阿爹或许发现了什么,但已无能无力,因为贪墨案爆发的太是时候,几乎与所有事情凑到一起,那时谁还有空关心二房的亲事,二爹尚且连她都快要护不住。

“令尊肯定会与你二叔父交谈,但只要他矢口否认,令尊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这是人之常情,对亲人总有几多侥幸。况且口说无凭,太紧张不免让人觉得风声鹤唳。”沈肃为她解惑。

“那你为何就能……”

“我是旁观者。”沈肃淡笑,将话题揭过。

“你会提醒阿爹吗?”她问。

嗯。沈肃点点头,“从保护你到保护你阿爹,我一刻也没闲着,谁让我贱呢。”

他自嘲的话并未钻入刘玉洁的耳朵。她心不在焉,只觉得头顶又悬了一把刀,这把刀更大,更锋利。许多从前以为很简单的事……随着懂的东西越来越多,竟变得越加复杂。

女子无非图一个现世安稳,长安的荣华富贵对她而言根本没那么重要。“沈肃,你说……如果我阿爹被贬官,带着一家人远赴渝州,不,比渝州更远的地方,我们就在那里过一辈子,能不能避开这一世劫难?”她异想天开。

既如此,不如早早避开。

“你先别急。”沈肃安抚她。刘同川已经与五皇子绑在了一块,刘涉川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摘干净,阻止已然是不可能。

一双黑潭般的摄人眼眸沉静望过来,仿佛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刘玉洁烦乱的心绪渐渐平稳,她是急糊涂了,以阿爹所处的环境岂是说走就能走的,当天家是货栈么,想来就来,想去便去……

“别怕,一切还有我。”他镇定视她,“跟我说说你二叔父的事,我要听前世。”

他知道她还隐瞒许多,只为守住一个最隐秘的秘密。

这该怎么说呢?她努力组织词句,既要表达清楚,又要将自己从中抹去,她不愿提起前世的自己,一直有意无意的回避,所以沈肃更觉奇怪。

“不想说?”他轻轻捧住她扣在一起的小手,拢在手心,那么凉……

“我说。”她忽然道。

如果不是她连自己的手被人握住都没察觉,沈肃都要为她强装出来的从容镇定而喝彩,他“嗯”声,“请说。”温暖的手几乎不敢用力,怕惊醒她。

“二叔父不像佟氏和四房那样,总是对长房充满敌意。所以阿爹对他也格外好,但前世阿爹蒙冤入狱,表现最冷漠的也是他。就连四叔父还找过大理寺的寺丞为阿爹说情,可是他……不闻不问,完全置身事外。我瞒着婆婆找过他两次,次次都被轰出来……”

“婆婆?”沈肃眉宇一凛。

说漏嘴了。刘玉洁也呆住。

“你不是嫁去阜南道?哪来的婆婆?怎么在长安还有婆婆?”

刘玉洁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因为沈肃总是迁就她,又特别好利用,让她无形之中放松警惕,也不自觉的小看了他。

直到这一刻,她才有种自己始终被他看穿看透的惊恐。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在牵着她走,而不是她指使他去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第43章 044


她眼底的黯然只维持了一弹指,很快就被努力挤出的从容隐去,沈肃却觉得此时的她有多淡然就有多倔强。

“其实我对你也不是很好奇,只是怕你漏掉了什么重要情节,这么神奇的预知能力,不好好利用一下岂不可惜。”沈肃以退为进。

“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何时想起何时补充。”她没有丝毫松动。

刘玉洁自认又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一开始就捡最重要的告诉他,甚至又多次补充,可他太狡猾,总是时不时捡漏刺探她心中的隐秘。

她几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心,这个不耐烦的小动作全部落入沈肃眼底,他便不敢操之过急,又沉吟片刻,韩敬已与三皇子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要除掉三皇子?难道他在为五皇子做事?不,那样做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而且元德帝对他恩宠有加,他有什么理由去推翻,然后换一个随时会与他反目的新帝?

但按照洁娘所说,前世韩敬已确实构陷了三皇子,令他错失太子之位。

有婢女推门而入,眉间一点朱砂,姿色动人,正是刘玉洁送给沈肃的梨州歌伎。被他放一瓯茶斋干杂役。

刘玉洁愣了下,原以为沈肃将人留在一瓯茶斋是为了留宿时以备“不时之需”,谁知他竟让这样一个美人端茶倒水,与来往婢子无差。

这极大的颠覆了她对男人的认知。

这可是一千两银子一个的梨州歌伎,且每年限量,欲购先排号的……尤物。早知如此,她就花五百两买二十个训练有素的婢女送来,也好过浪费自己攒了多年的体己。

大概被茶斋训练了一段时间,这名叫鸢儿的美人奉完鲜果糕点便垂眸退出,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或者一句多余的话。

心疼归心疼,刘玉洁并非那等眼皮子浅的人,还不至于为了几千两反悔,人既送出,便是沈肃所有,他爱怎么处置那是他的事。

推门合上,沈肃心知此时从她嘴里套不出什么话,而她抿唇正襟危坐的小模样……实在……实在令人心里发痒。他是个正常男人,不可能对女人没有绮念,尤其眼前还是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他故作正经,“谢谢你送了我这样一个美人,平时多看看不仅愉悦身心,就连我这茶斋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我说……你怎么这么聪明啊,剩下的九个尽量也给我挑这么漂亮的,我都等不及了。”

“承诺别人的事我肯定会做到,但是一时凑不齐九个。”她如实回答。

沈肃目光朝上翻了下,就知道她不会开玩笑,甚至连别人的玩笑也听不懂。

“我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他实在好奇。

“不可以。”

“为什么?”

“我要回家。”她欲起身,被他按住。

“洁娘,为什么你宁愿嫁给林明泰也不嫁给我,连不爱的人都能接受,为什么我不行?”

你当然不行。

她倒没有立刻直言有多讨厌他,或者说“就是看不上你”之类的话刺激他,反而冷静的陈述,“林明泰没有你聪明,我有自信拿捏住他。你呢,你和你家人能接受我提出的条件?”声音如此动人,却没有一丝波澜,犹如冰凉的琴弦弹在心尖。

沈肃诧异的望着她,目光与她在七寸之间相接。

嗤笑一声,刘玉洁嘴角微扬,“我开出的条件包括但不仅限于那些,一旦成亲,双方还要立一张契约文书。”

彼此互相维护,同时彼此也互不侵犯对方的私生活

未来的丈夫只要遵守这张契约,她便能与他携手安度一生。

沈肃一手搭住她肩,一手轻放她膝上,怔怔望着她,良久无语。

其实他真的是个特别好看的美男子,又特别会照顾人,正常女人被他这样盯着不可能不紧张,尤其他的气息还离得这样近。

刘玉洁却既不躲闪也不脸红,反而将他的凝眸视为挑衅,暗以更冷硬的视线迎上去。

他目光缠绵,她却斗志昂扬。

“洁娘……”

他轻轻含住她的唇,想将温暖度过去,看看能否融化她那没有一丝涟漪的心湖。品尝到了渴望已久的小嘴巴,触感微凉而娇嫩,那瞬间,他呼吸凝滞,几乎是诚惶诚恐的观察她的表情,见她没反抗,才试着用舌尖抵住,试图撬开,她很配合的启开,然后一口咬住,沈肃要不是男人,眼泪都能疼出来。

毫无悬念,他被推开,然后挨一巴掌,这是正常流程。

“沈肃,”刘玉洁用帕子擦了擦嘴,漠然道,“这也是我不选你的原因。你,有欲/望,这样的贪念会让你心有不甘,总有一天,你会打破契约,那么,我们便无法友好的携手一生。”

欲/望,贪念?

是人都会有,只有你没有,你这个小怪物!他感到生气,但听见自己类似妥协的声音,喃喃道,“这些东西……可以用理性来控制。”

不,这种东西控制不了!她缓缓起身,目光冰冷没有一丝情愫。

当沈肃说“控制”二字时她脑海中只有他拉着她的手腕不停耸动的画面,她连缩都没地方缩。

如果说一开始她是自愿的,天真的想要从他身上换点好处,那么中间呢?中间她已经改口说疼,哭着向他求饶,求他不要再折腾她,她也对自己的反悔表示抱歉,连嗓子都哭哑……可他无动于衷,还教训她“做人不能出尔反尔”。

那不是出尔反尔的问题,而是她根本不知会如此痛苦,也不懂过程是这般的丑陋。

从来没有人,从来都没有人,这样的羞辱她!!

无疑撕裂了她的三观。

那种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看的地方怎么能暴露出来!!

沈肃一点也不考虑她的感受,还问她这个过程与避/火图上画的有何不同?

避/火图是什么东西?原谅她至今也不知道。

其实就是大周出嫁女孩婚前必备的闺房乐趣连环画,由家中长辈亲手赠予。考虑到新嫁娘的娇羞与忐忑,林嬷嬷便不好多问,满以为佟氏或者小姚氏已经交代好了。

是以,怀着忐忑的心跳坐在新房等沈肃的刘玉洁,自以为跟他拉着手躺在一块睡到天亮就算完成任务。然而挑起盖头的沈肃哪里心情跟她拉手,惊怒交加,骂了声“骗子”就离开。

后来,一个只会纸上谈兵没有实战经验的血气少年和一个脑子一团浆糊的少女,在错误的时间,在她还不懂什么是爱的时候,完成本该属于彼此的仪式,留给他两世难忘的记忆,而她,只有对人性的绝望。

韩敬已曾问刘玉洁什么是爱?她久久无言,爱么,她也不知。大概就像阿爹对她那样吧?

他问她令尊如何待她?

她答保护她,给她最好的。

他便送她一盆叫玉露的多肉植物,透明如水晶,有时候绿如点翠,有时候又像紫罗兰,果然是最好的。

他问她感觉到爱了么?

她抬眸,视线一点一点凝聚在他挂着汗水的额头,她感觉不到爱,只感觉到他在她身体里肆无忌惮刻下的创伤。韩敬已俯身吻她,更加用力……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沈肃才回过神,案上的茶已凉,佳人不在。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心头浮起无数惆怅,渐渐隐痛,目光也随之蒙上自己都还未曾察觉的怆然。

******

回去的路上刘玉洁望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连绿衣都认出了。

刘玉冉大概逛了胭脂铺子,梅妆指挥小厮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搬到车上。她本人却在与一个俊美的少年人讲话。

“你是不是故意的?”方晓恒嗤笑一声,“喜欢我就直说啊,不用这样吸引我注意力吧?”

说真的,她要是知道这家铺子是他姐姐的,她宁死也不会过来自取其辱。

“我,我没有!”她面红耳赤,是气的。

“没有?那就是单‘蠢’的进来买胭脂水粉?”

是,是又如何!她抿唇。

“所以……也就是有钱打扮没钱还我那三个铜板?”方晓恒剑眉一凛。

三枚铜板?刘玉冉愣了下,苍天可鉴,这事早就被她不知忘到哪个犄角旮旯。自那天后,她有意回避,很少见方芳,渐渐也忘了方晓恒这么一个人,谁知道他今天又跳出来。

简直欺人太甚,她红着脸摸出一角银子丢给他,“不用找了!你让开!”

方晓恒愕然,呵,还会发火!

“刘玉冉,令尊回来之后我们的亲事大概会定下,你们派人查到的消息都是真的,但想必令尊会接受真正的真相。”他有必要提前告知下,免得她心脏受不了。

确实已经快要受不了,刘玉冉两腿一软,靠在梅妆身上。

“不满意你接着拒绝啊,我反正无所谓。”方晓恒就像在跟她讨论今天的天气,“欸,说真的,就你这样还看不上我,我真怀疑你下半辈子怎么活?”

“怎么活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刘玉冉这辈子第一次跟人吵架,忍眼压着嗓子喊道,“你少自以为是,阿爹才不会把我嫁给你这种人!”

“什么叫这种人?我是哪种人?”他眼睛一瞪。

瞪出了刘玉冉苦苦含着的两包眼泪。

她哭道,“你还没成亲就让通房怀孕,罔顾尊卑!甚至,甚至还将她们打死,简直没有人性,就算我是贵妾养大的也看不上你!”

方晓恒抿了抿嘴角,沉静望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第44章 045


“阿姐!”

刘玉冉正哭的头晕目眩,忽然听得洁娘的声音,接着有两只小手拉住她胳膊。

“你是谁,为何要欺负我阿姐?”刘玉洁杏眼圆睁。

方晓恒愣了下,笑道,“她就是个泪包,还用欺负?”

刘玉冉羞辱难当,拉着刘玉洁便跑。

好像真的生气了,不,是特别的生气。方晓恒僵在原地,怔怔望着女孩疾步行走时如蝶般好看的身影。

姐妹二人同坐一车回家,梅妆绞了湿帕子为刘玉冉敷眼,又涂了点脂粉,总算盖住刚刚哭过的痕迹。

刘玉洁这才追问方才怎么回事。

刘玉冉吱吱唔唔不想回答,视线正好落在刘玉洁微启的红唇上,“洁娘,你的嘴巴怎么流血了,快擦擦。”

绿衣大惊,也望过来。

之前刘玉洁戴着帷帽冲出一瓯茶斋,绿衣并未注意到她嘴巴的异样,而此时姐妹俩挨的这般近,她嘴角半干的血迹,以及格外红艳微肿的唇便显得有些诡异。

心口“咯噔”跳了下,刘玉洁调开视线,用湿帕子擦了擦,“冬天就是这样干冷。对了,那人到底是谁?”

刘玉冉这才悲愤交加又极不情愿的道出原委,末了哀求刘玉洁千万不要告诉小姚氏。

阿娘若知道自己与方晓恒说话,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洁娘,我也不知他为何这么讨厌我,但我真没招他。”说着她又伤心起来。

冉娘的品性她比谁都清楚,绝对不是那等轻浮女子,如此还被那方晓恒调戏,可见那是个坏胚子。刘玉洁眼底一片担忧。

前世她只见过这姐夫两面。第一次是冉娘成亲那日,第二次是她与冉娘两个小女子为了阿爹到处求人,半道上被方晓恒截住,他一身戎装,像是从兵营里疾奔过来,跃下马就拎起冉娘,好比老鹰捉小鸡一般凶猛,刘玉洁原以为沈肃已经够凶,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方晓恒更胜一筹。

刘玉冉哭的死去活来,扬言再也不想跟他过了,她要自己去救阿爹。方晓恒全程抿紧嘴角,一言不发,提着冉娘上马。

飞奔的马蹄扬起黄尘飞舞,隐约还传来冉娘的啜泣“洁娘,你一定要好好的。方晓恒,你打死我吧,就算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会跟你过。”

所以方二郎会打姐姐?打过姐姐?

还记得姐姐唯一的一次哭诉,“婆婆最近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冷,责怪我生不出儿子还不准男人去别的姨娘屋里,大家都当我是个没脾气的,再没脾气我也不能自己还未怀孕便让他去别人屋里呀。他也明明答应了我,等我生下儿子再说,可昨天却,却去了花姨娘那里……他们家不就是想要儿子吗,那我便怀一个好了,不管怀谁的,只要是儿子便好!”后来的话虽大逆不道但多半是气话,冉娘低声哭泣也未再继续,不过她不说,刘玉洁也能猜个七八分,同是女人,不过都是差不多的命罢了,但那时她心里更多的是惶恐,至于自己与姐姐的未来,那真是……最好别去想,想了也是看不到尽头的。

综合前世种种,刘玉洁对方晓恒的印象只有“暴戾”和“杀人”四个字。心口不由一阵酸楚,她只能用力抱了抱嘤嘤哭泣的冉娘,“阿姐别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忽然听得车外喧哗,梅妆撩起帘子,对二位小姐道,“是宝团,他要见洁小姐。”

宝团是刘瑾砚的小厮。刘氏几个兄弟姐妹之中,就属刘瑾砚与刘玉洁最亲密,进国子监之前,兄妹二人经常出来游玩踏青,身为小厮的宝团自然认得刘玉洁的马车。

“大爷的腿断了,没法参加今年的冰嬉了,呜呜……”宝团伤心大哭。

每年冬季宫里都要举办一次盛大的冰嬉活动,内容涉及冰上蹴鞠,转龙射球等等,其中还有宫里贵人自己发明的小花样,不分男女,都可参加,拔得头筹的奖励更是丰厚,曾有男子转龙射球连赢十六场被圣上钦点为驸马,也有女子以一曲冰舞获得太子垂青的案例,反正不胜枚举,这就是个大家削减脑袋都想出来露脸的盛大宴会。

刘玉洁记得前世刘玉筠便是以一曲冰上兰陵王入阵舞惊艳世人,自此经常出入五皇子生母柔妃的源祥殿,继而名正言顺成为五皇子妃。

身为国子监的学生,刘瑾砚每日与同窗苦苦训练冰上蹴鞠,表现的好说不定还能被圣上传去问话。寒窗苦读,谁不想在那天给圣上留下深刻印象。却在这节骨眼摔断腿……

刘玉洁和刘玉冉匆忙赶往国子监,又派人通知三房和大房。至于枫泰堂,也象征性的通知了声,免得佟氏又要整幺蛾子,只不知刘义方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叫刘瑾砚的孙子。

******

元德帝在东暖阁仔细翻看韩敬已带来的图册与资料,龙心大悦。

韩敬已看上去瘦了一些,旅途劳顿这也是难免的。

“回来的正是时候,恰好赶上今年的冰嬉,又是柔妃寿辰,接下来再好好过个年,这一年便也风调雨顺过去了。”元德帝感慨,又笑道,“想要什么赏赐?”

“赏赐么……”韩敬已似乎要仔细考量,忽而一笑,“便容我在冰嬉那天挑个女人吧。”

这一笑像极了安喜太妃,漂亮的令人炫目,但他的漂亮不同于女子,就是个好看的过分的少年人。

物是人非,一时之间,元德帝失去拒绝的力气。“不过,你可不要做的太过分。”他警告了句。

韩敬已笑道,“臣弟不敢,大不了您再罚我闭门思过几日。”

“想得美,罚你多帮朕分担分担河道上的事,怎么又出了这些幺蛾子?”元德帝半眯着眼打量一份奏折。

吃空饷的数额之巨大令他心头一震,这是韩敬已算出的,虽然还未拿去户部证实,但元德帝内心已是冷笑不已。

每年,他拨出那么多白银,竟被一群乌合之众拿去以次充好,篡改黄册,占坑白吃白拿,通政司也跟死了似的,竟没有一点动静。

“我看沈通这通政司政使也快做到头了,到底是下面没动静,还是他们眼花耳聋漏掉了什么?”元德帝不紧不慢道。

他早就对威宁侯府的处事风格多有不满,但功过相抵,不便发落罢了。

这句话十分严重,不管是韩敬已还是身畔的内侍大总管怀良,无一人敢应答。

但韩敬已微垂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ps:沈通是沈肃的父亲。

有童鞋觉得剧情进展慢,这部分过度完作者就会把女主嫁出去。还有,其实我觉得女主一直挺受宠的啊,只不过她不稀罕罢了,等她稀罕了大约就算甜宠吧,可是男主男配真的是把她往心坎里疼的啊!就差含在嘴里了,女主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主要她受过伤,古代又没有心理医生,就算转变也得给个过程啊,否则你们不觉得奇怪?



☆、第45章 046


刘玉洁和姐姐赶到时刘瑾墨也在,正扶着半晕过去的刘瑾砚。

刘瑾墨年纪与刘瑾砚差不多,是二房的嫡长子,瘦高个,但比刘瑾砚生得结实,相貌更是继承了刘氏的优良基因,属于这一辈里最凸出的美男子。

这位从兄对刘玉洁还不错,挑不出大毛病,小时候刘玉洁被表哥欺负,他还帮忙揍过表哥,甚至抱着她回鸿澜上房,临走又给她的小嘴巴塞了块糖,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个哥哥既温柔又可亲。如果没有前世的经历,刘玉洁对他还是有一些感情的,可惜人心……总要经历些事才能看真切。

正是这位温柔可亲的大哥哥,明知韩敬已奸/污她却扣下消息,甚至以一种默许的姿态向韩敬已邀功。

他就是韩敬已的一条狗。

请医问药,包扎完毕已是掌灯时分。

因为事发突然,来不及用麻沸散,刘瑾砚几乎是全程忍受锥心刺骨之痛,服过汤药便再次昏睡过去。

刘玉冉眼睛又红又肿坐在刘玉洁身边。

小姚氏则坐在炕边安抚刘瑾砚的阿娘吴氏,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还是个了不起的读书种子,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不想活了。二房董氏和四房的周氏陆续赶来,表示慰问。但周氏明显就是个不安分的,一双眼睛时不时滴溜溜的转。估计正在偷乐,反正刘瑾文是个不成器的,如果别家孩子也没法成器,她自然是开心的。

刘玉洁可不记得前世冰嬉前发生过这样的悲剧,那么是不是因为此生有什么东西改变,让某些小人按捺不住,想要提前毁掉刘瑾砚?当时的情况国子监的同窗以及刘瑾墨都在场,众口一致刘瑾砚自己不小心摔倒。

她目光沉黯,仔细盯视一脸沉痛的刘瑾墨。

虽然一直都是四房在出头做坏人,无论是坑害她还是冤枉砚从兄奸/污小表妹,但最后得了好处的都是二房啊,且就凭四房那脑子……刘玉洁盯着刘瑾墨的目光越发深邃。有时候不叫的狗才吓人呢。

这个藏污纳垢的家,让人多呆一刻都感到窒息。

“洁娘,怎么了?”似是察觉她的目光,刘瑾墨抬眸温和一笑。

“我在想这一跤怎么跌的如此严重,是不是被铁鞋踩了?”刘玉洁眨了眨明亮的眼眸,用疑惑的口吻道,“曾听阿爹说冰嬉穿的铁鞋最锋利不过,冲击力大的时候能踢碎人的骨头。”

刘瑾墨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然宠溺的口气不变,“冰嬉本身就是强者的游戏,即使受伤也算男子汉,况且砚从弟的伤势还有的救,你别再胡思乱想。”

“就算有的救这罪也不好受,大夫说只差那么一点点,筋就要断了,筋一断人就变成废物,一辈子都完了。”她幽幽盯视刘瑾墨。

刘瑾墨的目光坦然也不闪躲,表示感同身受。

******

刘瑾墨提前告辞,他得回去修书与国子监助教禀明原委,为刘瑾砚请病休假。

他面上一派沉重,退出正房,拐上抄手游廊时嘴角隐隐浮起淡淡的笑意,这笑意寒如冷霜,忽然一抹浅绿身影映入眼底。

是绿染。

三房发生这么大的事,忽然之间一堆亲戚过来探望,自当留饭,她一贯闲不住便自请前去厨房帮忙,毕竟三房的若小姐还年轻,又处于悲伤之中,万一什么没做周全岂不要惹人笑话,这也是小姐的意思。

刘玉洁让她帮忙的时候顺便开解开解刘玉若,这个坎刘瑾砚一定会跨过去,今年不行,明年还有机会。

不曾想,竟迎面遇上刘瑾墨,绿染暗恨,急忙垂眸退到角落。

刘瑾墨似乎没有避嫌的意思,一派温和上前打招呼,“是绿染啊,做什么去的?”

“不过是小姐吩咐的一些事情。”绿染敷衍道。

“越长越漂亮了。”刘瑾墨神色不变,旁人看到这样还以为他在跟绿染谈论今晚吃什么。

可绿染却吓了一跳,慌忙躲开刘瑾墨的手,抬眸四顾,周围没有人!她厉声道,“墨大爷请自重。”这个斯文败类,如今胆子越来越大,竟敢……在这种场合调戏她!

“阿染,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懂么?”他压低嗓子,好声好气道,“只要你从了我,我也不委屈你做通房,立刻抬你做姨娘,行么?”

绿染羞愤难当,推开刘瑾墨的手,提起裙角逃跑。

嗅了嗅那只摸过绿染脸颊的手指,真香,刘瑾墨邪笑着离开。

他一直比妹妹们亲近洁娘,不只是因为这个小妹妹漂亮又可爱,更因为看上了绿染这丫头。小时候他偷偷摸她,她不敢声张,如今渐渐长大,胆子也变大,上次他借酒意好不容易逮住她,差点就要得逞,竟被一个该死的泔水小厮坏了好事,他放她走,然后淹死了那个小厮。

不过是一个丫头,刘瑾墨倒也不着急,等过了年,随便找个机会夺了她身子,她若敢不从,便说她勾引他,只这一条罪就能逼得主家将她发卖,届时他再偷偷买回去藏在外面随便玩。若乖乖从了,正好抬做姨娘,日日夜夜温柔乡里翻滚,倒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逃跑的绿染躲在角落里擦了擦眼泪,她家里有阿娘还有弟弟,得小姐庇佑,她的弟弟脱离奴身能够走正常的科举之路,那畜生便威胁她,如果敢在洁娘跟前乱说话,便要她弟弟好看。

以他的身份和能力想要拿捏她的弟弟真是太容易了,不管是哪一方面随便使点绊子就够她一家受的,日子那么长,谁知道哪天会出事,绿染感到自己被一条毒蛇盯上了。这也是她一向沉默寡言,喜欢缩在洁心园不出来的原因。

回去的时候刘玉洁发现绿染眼睛红肿,便问她怎么回事?

绿染摇摇头,哽咽道,“奴婢,奴婢一时感慨,为砚大爷心疼。”

她一向娇嫩又心软,刘玉洁拍拍她的手,“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保住了腿。”

恐怕害刘瑾砚的人本就打算废掉他的腿,在力度上下了死手,方向却失误,这才堪堪留下那根筋脉,否则刘瑾砚就算有天纵奇才,此生也将与仕途失之交臂。

然而蹴鞠本就是激烈运动,撞到啊滑倒啊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再加上有心算无心,谁也没法肯定这到底是事故还是早有预谋。又因刘瑾砚为人一向温和有礼,不曾树敌,谁也没有加害他的理由,于是三房也只能自认倒霉。

但刘玉洁怀疑刘瑾墨,可惜没证据。

说出来不免心酸,最肮脏最龌龊的事通常都跟自己的血亲有关。

******

阿爹得要过完年才回来,忐忑不安的刘玉冉压根就不明白——平白无故的,阿爹为何又想跟方家联姻?

莫非方二郎骗她玩?没必要啊,那人也不像爱开玩笑的样子。

她又旁敲侧击向阿娘打听。

小姚氏一问三不知。

关于冰嬉的事,刘玉洁和刘玉冉两姐妹天生缺乏运动神经,便不去凑热闹了,这让刘玉絮暗暗庆幸:没有大房那两个死丫头抢风头,姐姐今年绝对风头无量。

殊不知刘玉洁不但不凑热闹,更打算装病,连围观也不去。因为韩敬已回来了,她很怕在宫里遇到他,确切的说只要他想遇到她,她是躲不掉的。

刘玉洁并不认为自己比韩敬已聪明,也不会傻到去跟他一较高下,最聪明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躲在家里不出来,那样他就算有一百个心眼也拿她无可奈何。

因为刘玉洁连大门也不出,这可憋坏了绿衣,她逮住机会就往针线房啊小厨房之类的溜达,好动的性子真是跟前世一模一样。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绿染。

尽管她一向文静,但最近似乎文静的有些过头。

“绿染,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跟我说说吧。”刘玉洁放下绣绷,抬眸视她。

嗯?绿染心不在焉。“没,没什么,奴婢担心弟弟读书不认真。”

这可是绿染家的宝贝秧子。刘玉洁笑道,“砚从兄小时候还天天挨手板子呢,你看现在多厉害,都进国子监读书。男孩子小时候都调皮。”

是呀,砚大爷最是聪慧不过的。绿染垂眸,粉腮悄悄发热,可刘瑾墨威胁她的话犹在耳边,心口不禁凉成一片。

刘玉洁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

今夜绿衣当值,绿染盥洗过后熄灯歇下,不一会儿,她又爬起,在灯下失神的坐了会。

刘瑾墨守在鸿澜上房外的园子转了许久,也没等到绿染,不由震怒。

忽然远处有个窈窕的身影提灯走来,他心头狂喜。

“阿染,我的心肝宝贝。”他上前抓住她。

谁能想到这个道貌岸然的恶棍平时一派讲究,竟在深夜的掩护下口舌这般轻佻风流。绿染含泪瞪着他。

“墨大爷,只要我喊一声就会有守夜的婆子和护院赶来。”她提醒刘瑾墨。

刘瑾墨揽着她腰窝,将她拽到太湖石假山后面。

“我知道你不甘心,你看这是什么,刘氏族学的推荐信,我已经写好盖上戳,明天就送去,从此以后你弟弟便可在刘氏族学读书,不比你们在外面花几斤米面聘请的穷酸儒强一百倍!”刘瑾墨将信递给绿染看,果然是盖过戳的,他确实没骗她。

绿染冷笑,他以为她是那等眼皮子浅只想着爬床的丫头么!“墨大爷不必在奴婢这边苦苦纠缠,我来便是要好声好气与你把话说个清楚,此后你若知道好歹,我全当什么也没发生。若还死缠烂打,我便拼着这张脸不要也得说开去,我家小姐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真是给脸不要脸!刘瑾墨面沉如水,“你一个贱婢,少在爷面前假清高!别以为我不知你喜欢刘瑾砚那只白弱鸡!”

像是被人兜头砸了一拳,绿染面皮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胡说!”

我胡说?没有证据我会胡说!

刘瑾墨阴森森瞪着她。自从洁娘与刘瑾砚的感情越来越好,便待他越发冷淡,这导致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接近绿染。却让刘瑾砚那小子逮着机会勾引了这个不识好歹的小贱婢。

恐怕刘玉洁想过一万种可能也想不到刘瑾墨此番举动竟是因为吃醋。

绿染脑子“嗡”的一声,难以置信的瞪着刘瑾墨,“你,你该不是……砚大爷的腿……”

“没错,就是我干的!可惜没踢准,就该直接踢断他子孙根,看你这小贱婢还想不想他!”刘瑾墨露出真面目。

你,你这恶毒的贼人!绿染心痛如绞,刚要放声尖叫就被刘瑾墨捂住,此时打更人正好路过,似乎听见一丝异常响动,慌忙查看,转了一圈,除了两只野猫啥也没看到,才摇摇头继续敲着梆子离开。

刘瑾墨早有准备,掏出软绳捆了绿染双手。

绿染怎么也没想到他竟胆大至此,难道就不怕大老爷责罚吗?

“怕啊,我当然怕,但你敢说出去吗?女儿家的名声最重要,出了这种事你也逃不过责罚。大伯父顶多打我一顿板子,打完板子还不得把你送给我,这就是你的出路。”

斯文败类的真面目往往比单纯的坏人更为可怕,刘瑾墨就是这样的人,他趋炎附势,圆滑世故,利益至上又极爱惜名誉。强行要了绿染便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对名誉做出的牺牲,为此他还喝了点酒。

绿染瞪大双眼,泪如泉涌,这可是鸿澜上房的附近,随时有人路过,他竟要在这里要了他,难道就不怕被人发现?

不,不,他就是要人发现啊!

他不但要对她做禽兽之事,更不怕她说出去,甚至逼她说出去,那样的话,她除了死就真的只有跟他过日子。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主家会让一个提前坏了身子的婢女留在未出阁的小姐身边。

“阿染心肝,别哭了……”刘瑾墨含混说着,“疼你就叫出来。”沉重的身子压住疯狂挣扎的女孩。

绿染饱含泪水怒睁的双眸里映着刘瑾墨潮红的狰狞的脸颊,他的喘息越来越急促。

打更人敲完梆子晃着胳膊回去睡觉,完全不知假山后发生了什么。

刘瑾砚系好腰带,将带血的帕子收进衣襟,又俯身抱起绿染,仔仔细细的为她穿上亵裤,扣好肚兜,直到将她每一件衣服穿整齐,才亲亲她面如死灰的脸颊,“方才多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叫?”

已经被狗咬住,叫人来除了丢人也不会改变被咬的事实。她宁愿被多咬一会,也不想让狼狈暴露人前。绿染泣不成声。

她宁肯被他玷污,也不要人知晓,可见铁了心不跟他。刘瑾墨暗暗冷笑,女人失了清白早晚会认命的。便抱着她道,“你且听话,忘记刘瑾砚,我就抬你做姨娘,否则就让你做一辈子通房。”

绿染的哽咽越来越急促,刘瑾墨眼底掠过一丝不舍,便搂着她温声细语的哄着,见她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跑走,心头不禁一热,想起她柔嫩的身体,总也要不够,姑且看在她是第一次的份上饶她一回。

但他万万没想到,回去的绿染没有半分声张,重新梳洗一番,换上高领的斜襟入睡,第二日只是眼睛微肿,坐在房里陪刘玉洁绣花,夜里当值,日复一日都如此,只是再不肯出洁心园。

刘瑾墨着急。

好不容易遇到刘玉洁。

“洁娘。”刘瑾墨两手拢在袖中,稳步走来。

“墨从兄。”刘玉洁不咸不淡的。

刘瑾墨像往常那样与她聊天,刘玉洁恨他,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暗自思忖一个甩他一脸的理由。

正当刘瑾墨觉得火候差不多,想要试探下口风,意图索要绿染之时,该死的刘玉絮出现了。

她看见亲哥哥对小狐狸精言笑晏晏,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温柔如水,都快要不知谁才是他亲妹妹了!

“哥哥,你在这里傻站什么,不冷啊!”刘玉絮上前隔开刘玉洁,就差对全世界宣布“我与这小狐狸精势不两立”。

刘瑾墨气的七窍生烟,刚要呵斥冒冒失失的刘玉絮,却见刘玉筠也在,火气便消了一半,毕竟这才是他真真切切疼的小妹妹。

“洁娘。”刘玉筠笑着打招呼。

刘玉洁还以微笑,行福礼,心里却不断回放那天悄然扫过自己全身的阴鸷的毒蛇般的目光。

“正好我要去练习冰舞,哥哥、洁娘,你们一起过来看看吧,也好帮我提点不足。”刘玉筠亲切道。

刘瑾墨心头一喜,忙应下,转头温柔视刘玉洁,“洁娘,来吧!我听说小厨房研究出一种带鲜花香味的果脯,最适合你们女孩子。”

“你们俩疯了,跟她说什么话啊,又是观舞又是吃果脯,你们还有没有我这个妹妹!”刘玉絮快气疯了。

刘玉筠和刘瑾墨神色微僵:这个蠢货,你越是这样将来捅她一刀便越容易引起怀疑,简直没救了!

“既然絮娘这么不欢迎我,我便不去了。”正好有借口避开,刘玉洁拉着绿衣闪人。

身后,刘瑾墨与刘玉筠恨不能捶死咋咋呼呼的刘玉絮。

该死的小狐狸精,我不会放过你的!屡次被刘玉洁戏耍,刘玉絮眼里都快要滴出血,压根就未注意姐姐“朽木不可雕”的眼神,以及哥哥恨的牙痒痒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047


大大小小的事情正好赶上临近年关的时候发生。

绿染脸色一天比一天差,林嬷嬷担心过年不吉利,便找刘玉洁商量放她几天调养的假。刘玉洁恩准,又赏了绿染一些桂圆燕窝等补品。

刘瑾砚养伤期间,大房送去两支百年老参并一些调养药膳,佟氏派人送了点燕窝老参之类的补品;二房出手也很大方,此外刘同川还去探望刘瑾砚,指点了他一番功课,留下一些勉励的话,这让三房的吴氏受宠若惊。

刘玉洁在一旁冷笑,二叔父为了在翰林留下清名也是拼了。

在众人不管真心还是假意的对比下,四房相形见绌,周氏舍不得送老参,那得留给刘瑾文补身子,他总是玩丫头,身子亏虚。送金银又太俗,思前想后她去医馆买了一堆华而不实的补品浩浩荡荡送来,吴氏愣了下,垂眸柔声道,“有劳他四婶了。”

这几日刘玉冉跟在小姚氏身边学主持中馈,包括布置陈设、拟定席面,事无巨细,她还想喊刘玉洁一块儿学习,却被小姚氏拽了把胳膊,“洁娘还小,随她玩去吧。”

刘玉冉想了想,这几日她一直缩在屋里看书,怎么喊也不出来,便由她去好了,反正这事也不急。

雪后的洁心园松柏青翠,梅香四溢,又蒙了一层冰雪,景致煞是好看。两个粗使丫头在院子里扫雪,刘玉洁拥着红绫被窝在暖炕看《大周律例》,间或吃一口热腾腾的杏仁奶羹。

短短四个字的书名,总共五册,每册厚约两寸,字迹又小,看得久了眼睛酸疼,她摸出一个带柄的西洋镜,像玻璃,但罩在什么上头就能把什么变大。

刑部衙门无权过问触犯国法之皇室宗亲。审查,定罪,申诉皆由宗人府按皇室家法决断。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关于郡王的案例翻了无数遍,论罪最严重的莫过于谋反,即便如此,也只不过是废为庶人圈禁。郡王伤人,她总结了下就一条处罚——赔钱,区别只在于赔多赔少。这点类似权贵伤害平民。比如方二郎回乡祭祖当街杀人,事后不过是去府衙交了一千两白银,也就是一个梨州歌伎的钱。

对照律例,刘玉洁算了算自己的身份,韩敬已玷污她,要么赔钱,要么娶她;而她捅韩敬已一刀,轻则充入教坊或流放,重则杀头株连血亲。下毒的话,还能拉着佟氏连同她生的那一窝陪葬。

但她翻了这么些天的《大周律例》也不是一无所获,比如其中一条故事就很有趣:前朝汤郡王好美色,常招美人于寝室嬉戏,积劳成疾,暴毙美人膝头。

这是郡王自己不知检点造成的,那名倒霉的美人只被打了二十大板送进尼姑庵,至少保住性命,家人也无虞。

如果韩敬已因为好色暴毙她的膝头……

刘玉洁深色的瞳仁骤然一缩,掠过阴沉的异彩,心口突突跳了起来,忽然又一沉,那畜生身体好的很,没日没夜的折腾她也没见他死……那么,有没有什么方法既能让一个人完蛋又查不出痕迹?

若想不留痕迹,首先就不能留下外伤,下毒看上去可靠,但宫里的御医可不是吃素的,验出毒物只是时间的问题。她陷入僵局,明明已经发现一条出路,却又被无形的门拦住。

******

因为沈肃“没管好”嘴,他与刘玉洁的见面机会从十天一次,变成二十天一次。没想到这才十九天,佳人忽然表示要见一面,沈肃暗暗得意。

朝霞含烟,日光温煦,一瓯茶斋的小伙计瞅见熟悉的马车立刻迎上去。

车上下来一个藏在朱红织锦镶毛斗篷里的娇小身影,风帽很大,遮住半张莹莹雪肤的小脸,正是刘玉洁。

伙计身形僵硬,眼睛只瞅地面闷头引马车朝西院而去。

绿衣嗔怪道,“什么幺蛾子!”

此时兵马司东营,沈肃正在校场看一队新兵笨手笨脚策马比箭,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视线,穿统一灰红相间的军服,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小丫头,长高一些,头发也长长了,不再随便扎个马尾,而是整整齐齐挽髻。

九安也发现沈肃,立刻走过来见礼。

沈肃点点头,问,“你这是要去哪?”小孩手里拎着好大一个包裹。

“回禀大人,属下的朋友为属下做了棉衣棉裤,方才去门房那里取回。”

这个啊。“洁娘还会做衣服?”沈肃干笑两声。

当然,已经给我做了好几身!九安唯恐沈肃不信,拎出棉衣,“你看,针脚多整齐,我的衣服她包了。”

“胡说。”沈肃板起脸,小孩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她只是拿你当朋友才不辞辛劳做的,但人总有累的时候嘛,以后就不见得为你做。”

九安愣愣的点点头。心道她本来就拿我当朋友啊,所以你这句话的重点是什么?

这傻小子!沈肃莫名不舒服,忽见五皇子朝这边走来。

他来干什么?

哈哈,五皇子爽朗一笑,示意上前见礼的沈肃不必拘礼,表示自己是来看看冰嬉开场的仪仗队准备的如何。

这事不大不小,按理沈肃用不着陪驾,但既然被偶遇上了,便也不好随便安排个人伺候五皇子。沈肃叮嘱九安,“这样吧,你去一瓯茶斋通知洁娘我改日再约她。”

九安领命,欢天喜地跑走,到底还是个孩子。

******

撩帘一入大厅,暖浪扑面而来,刘玉洁掀开风帽,今天的茶斋格外安静,掌柜的也不在,往常这时候大厅会有小厮来回穿梭。

大概生意不好了吧。刘玉洁扶着绿衣熟门熟路的来到三楼,一名小厮立在门口,发现她,立刻拉开门,躬身道,“小姐请进,爷稍后过来。”

刘玉洁点点头。

茶室点了淡淡的熏香,蜷腿而坐的榻榻米也暖暖的,驱走心头烦乱,刘玉洁一颗心也越来越坚定。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要通过沈肃找周明,那个笑起来有两颗小酒窝的英俊小生。看着温温吞吞,没心没肺的,但见识过他高超医术的刘玉洁每每对上他的视线,就有种宝剑藏匣的压迫感。

他给人治病都不把脉,取药时还曾对她半真半假道,“你可不要小看我这些长相雷同的药丸,功效可大不相同,比医馆和黑药房还齐全。”

既然这么齐全,借几种迷/药使使应该不算难事吧?

毕竟黑市的迷/药不是效果缓慢便是味道刺鼻。除非韩敬已脑子不好才站在那里任她迷。又因此药被朝廷大力封杀,倘若没有门路和熟人,再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那她又何须费那么大劲,这里不是有现成的沈肃和周明么?

走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刘玉洁一愣,耸起耳朵。

哗啦,推门朝两边分开,露出颀长如玉的身形,一袭蓝灰色菱纹圆领长袍,腰系墨色革带,韩敬已从容不迫迈入。

沈肃呢?

心跳停了,脑子一片混沌,她暂时无法思考。

窗外一团乌云悄然聚集,遮蔽暖阳,室内好像也被蒙上了阴暗。

红泥小炉上的茶水咕嘟咕嘟,女孩肩膀在抖,却努力维持不变的神色,乖顺又茫然。

这般的我见犹怜,韩敬已绝对想不到这么一个小东西竟妄想弄药杀他。

“我们谈谈三件事。”

“……”

“其一,你最害怕的永州贪墨案再也不会发生,已经被我连根拔起。但不保证会不会有渝州或者其他州府贪墨案落在令尊头上。”他道。

“……”

“其二,既然你已开始相亲,那我们便将婚期提前到过完年吧。”

刘玉洁下颌微微颤抖。

“你可以反对,但反对无效。对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今年的冰嬉盛会你有胆就称病避开,我既能提前翻出此案,便也能让刘涉川死无葬身之地。”

“你、敢!”她牙关不断作响,或许是恨,也或许是惧。

试试看。韩敬已不以为意。

“现在,我们来说第三件事。”韩敬已眼瞳微眯,寒光摄人。他倾身靠近她,一字一顿道,“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你呢?当我的警告是耳边风?”

他的警告是什么?她真忘了。刘玉洁想拉开门,发现拉不动。绿衣,绿衣还在外面!

她惊恐望着韩敬已。

“她没死。”韩敬已示意她过来。

刘玉洁走不动。

他只好起身走过去,单膝着地,逼视她,“谁让你搭理沈肃?不止搭理,你还主动来这里找他!”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他压着好几个日夜的怒火,映入眼帘的却是她脆弱的眼睛,湿漉漉的乌黑,让他想起小时候捉住的一只狐狸,将将满月,瘦骨嶙峋,有气无力的缩在他手心,但只要他假装移开眼神,它就会奋力咬他,一旦他转眸查看,便立刻缩成一团。

她就是那只狐狸。

孱弱的让人一根指头就可碾死。

但只要他稍有大意,她便想要他的命。

可她又实在强大,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发抖的样子就让他的心,一寸一寸的焚烧。

作者有话要说: 


☆、第47章 048


窗外的乌沉似乎压抑到了极点,忽然树木簌簌而响,原来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屋里的她像是一片被抽干了的花瓣,软绵绵的趴在他怀里。

女孩唇色苍白,在她前世凉薄的记忆中,韩敬已的耐心很有限,上回没有糟/蹋她已经令她感到不可思议,这一回又逮到她……她只求他不要在人多的地方,不要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不要弄疼她。

半晌,她才呐呐道,“敬已……哥哥,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这次有难度。”他鼻尖发麻,轻轻挨着她柔软的头发。

那,那该怎么办呢?刘玉洁失神的任由他抱着,“求你……你换个地方吧,去哪都行,别在这里。”

她要去最隐秘的地方,在阴暗中苟且。

总有一天,很快会有那么一天,她会将利刃深深/插/进他的心脏。

结束这一场徘徊两世的耻辱。

阿玉,我不是这个意思。韩敬已愣了下。她这么小,他怎会忍心?“别怕,”他吓唬她从来都维持不了太久,所有的不甘、怒意、伤心……终将被汹涌的想念吞没。“我只是太想你了……”

想,想她?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她义正言辞咒骂他,还打他一耳光,他就在椅子上要了她。

那是……白天,像现在一样的白天,纤毫毕现的白天,没有一丝的隐秘。

他还逼她将腿……她不从,他便将她的腿绑在……

刘玉洁牙关上下打颤,奇怪的是流不出一滴眼泪,无神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一点,任由他抱着,疼爱着。“晚上好不好,我们晚上吧,你想怎样都行……”她努力挤出一抹乖顺的微笑。

这乖顺却仿佛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韩敬已心脏,尖锐的疼。

“阿玉,你怎么了?”他不安的捧起她无力的小脸,落入了一双大大的却毫无神采的眼眸里。他带着商量的语气,“晚上不行,我没有太多时间。”只能现在多抱她一会儿。

不,不行么?

她苍白的面容在他乌黑的瞳仁里碎裂。

刘玉洁怔怔抓住他的衣襟。

韩敬已不禁去看她的小手。

此时的刘玉洁仿佛待宰的羔羊,浑身冰凉,伏在那里,等着他去揭开那一层层单薄的防护,拨弄她的身体,而她,不会去做无谓的反抗。

“知道错了吗?”他抱着她,“知道我便饶你这回,嗯?”放软了亲昵的声音,试图拉回心不在焉的她。

怀里柔软的身躯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这才是乖孩子。”韩敬已很满意,吻了吻她纤细柔嫩的手指。

可异常的安静与顺服……让他感到隐隐的不安,只能将爱意转为更多的耳鬓厮磨,他亲她,所有的想念和有限的时间让他只想在此时此刻多靠近她一点。韩敬已抱起她,坐在蒲团上与她说话,提醒她冰嬉那天要乖乖的听从安排。

“阿玉,你看着我啊。”他托起那微颤的螓首,引她看自己,却为她微翘的粉嘟嘟的小嘴迷惑,韩敬已心里砰砰砰跳的厉害,喉咙忽然发干,黯哑道,“你这样乖,也不哭,我很高兴,我会好好疼你的,别怕……”他用力暖着她冰凉的红唇,将她不断透出寒意的小手塞进衣襟,贴着他滚烫的不断急跳的胸/膛.

这一吻超过了他的控制范围,韩敬已不停呢喃她的名字,唇齿贪恋的流连她温热的颈间肌肤。

“阿玉,长大了……”良久,他的手才依依不舍离开她衣襟,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阿玉?”

刘玉洁一动不动仰面横躺他臂弯。

******

刘玉洁做了一个梦,梦见还未出嫁的时候阿爹带她去放风筝。

风筝飞的很高,但线在阿爹手中。

“洁娘,你就像风筝,线在阿爹手里,不管去哪儿,有阿爹在,什么都不会改变。嗯……唯一的变化是以后多了一个男孩子像阿爹这样疼你。”刘涉川自信满满。

刘玉洁腼腆的笑了笑,饱满白嫩的脸颊像极了珠玉,艳如春晓之花。

一眨眼,耳边满是鼓乐之声,到处张灯结彩,她心跳如鹿的趴在砚从兄背上。

“洁娘,以后你就是大姑娘了,祝你与夫君白头到老,永结同心。”刘瑾砚将她背进大红的花轿。

白头到老,永结同心么?她羞的抬不起头,浑浑噩噩的被人牵着不停走着,直到火红的头盖下伸来一只白皙修长如竹的大手,与她各自牵一头红绳。

拜完天地拜高堂,然后又与那人对拜,晕头转向回到同样火红一片的新房。

盖头被人揭开。

她忐忑的望向这个要疼她一生一世的少年。

一身火红如血襕衫的韩敬已对她微微一笑。

啊!!

刘玉洁尖叫醒来。

一个熟悉又温软的身体猛然抱住她。

“小姐,小姐,我是绿衣啊,您没事吧!”绿衣不停拍她后背。

绿衣?

刘玉洁眸中的混沌渐渐消散。

九安也在,一脸担忧望着她。

她茫然四顾,赫然发现自己竟躺在茶室的榻榻米上,身上盖着一件男人的披风,那上面有极浅的忍冬香。

下意识的她摸了摸小腹,没有疼,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她还是清白的!

所以……韩敬已并未出现过?

可是披风又是怎么回事?

“本来沈大人让我通知你他今天不过来。可我一进茶斋发现不对劲,有个侍卫问我是谁,我说找洁小姐,他就动手要抓我,幸亏我跑的快,沈大人听说此事快马加鞭赶来,他打了那个小白脸一拳。那小白脸一看就不是好人啊,哪有男人长那么好看的,简直邪门。”九安倒豆子般说道。

刘玉洁只听见“打了一拳”,一颗心仿佛被猛然勒住,透不过气!

殴打郡王!他不想活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万一他被关进大牢,她找谁要迷/药!!

“沈肃现在在哪儿?”她问。

作者有话要说:  


☆、第48章 049


绿衣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沈肃在哪儿”。

她也是刚醒来不久,有人端水喂她,问她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除了脖子酸疼,没什么不对的地方,绿衣只担心小姐有没有事。冲进门一看,小姐蜷成一团,缩在一件男人的披风里。

然后九安也进来了。

“小姐,我坐在外间吃东西,忽然就晕过去,你是不是也这样晕倒的?”绿衣眼睛不住的往她身上瞅,除了云鬓微乱,衣衫倒也整整齐齐,没有失礼的地方。

“我没事。”

听见刘玉洁亲口说,绿衣一颗心才落定。

九安挠了挠脸颊,乌溜溜的眼睛望向刘玉洁,她也在望着他,水晶似的可人,看得人心生愉悦,但他看不懂她眼里的复杂。

“姐姐,呃,小姐,坏人有没有打你?”九安问。

“没有。他一下也没碰我。”迅速而冷硬。

哦。九安眨了眨漂亮的单眼皮。他的眼睛又圆又大,像春露一般清澈。

刘玉洁让绿衣打水进来,自己竟先把头发梳好,随意的挽了一个小纂儿。

“小姐,让绿衣重新给你梳个好看的……”

“不必。”刘玉洁掩了掩衣领,似乎察觉自己说话的口气十分生硬,不禁柔软三分道,“我腿有点麻,扶我起来。”

然而扶起刘玉洁,绿衣才发现小姐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她身上,九安看着着急,想上去帮忙,又想起姑姑叮嘱他男女有别,男孩子的手不能随便摸姑娘,尤其十二岁以上的,会摸出小孩。

他急的团团转,又没法帮忙。

******

沈肃低沉的眼眸像黑色的冰海,管事大气不敢喘的向他禀明当时情况,“郡王带一队禁林卫冲进来,小的们当时就觉得不像是来喝茶的,但又不敢得罪他,便引他去东鹤厅。他并不搭理跑腿的小厮,只问掌柜的……您,您平时在哪间屋子见刘姑娘。掌柜的不说,他便将人打晕,又问仲管事,仲管事也不说,他都不给人第二次机会,直接拔剑,幸亏当时一个护院眼疾手快,就这样肩膀还生生挨了两刀,险些伤及筋脉。有个孬种看见血害怕,便一五一十交代。”

管事说到这里,偷偷瞄一眼沈肃的表情,“那孬种已经被小的处理了。”

其实稍微有点脑子也能看出韩敬已只不过虚张声势罢了,他再过分,也不可能明目张胆杀沈肃的人,可惜孬种脑子不好使,撑不住吓唬。茶斋里的人也恨得牙痒痒,受这厮连累,少不得要令三爷失望,甚至震怒。

他们对沈肃一向敬畏有加,如今出了这等纰漏更是难辞其咎,既羞愧又惧怕。

“薛掌柜与仲管事以及那护院,忠心可嘉,你安排一下。”

“是,小的一定为他们压惊。”

“至于那孬种,处理好后交给下面看看,告诉后来的人,这碗饭不是那么容易吃的,若是没点血性趁早卷铺盖走人,留下的我沈肃也不会亏待半分。”他冷冷道。

“是是,小的谨记,一定不会再让爷您失望了。”管事躬身道。

九安担心刘玉洁的身体,她看上去娇滴滴的,像乡下种的水葱。“小姐,现在已经过了晌午,我们吃点饭再走吧。”

吃饭?

她吃不下,只想回去沐浴刷牙,抹去韩敬已留下的气息与痕迹,唯有此,才能聊以自/慰。

“我不饿。”她声音柔和,却有掩不住的低落,“你先回去吧,天冷注意加衣,过两天我送八宝糯米糕给你吃。”

“你亲手做的吗?”

“嗯。”

“姐姐,你真好。”他忍不住高兴。

绿衣无可奈何叹息,懒得挑剔他说错话。

沈肃走过来的时候便听见那蜜糖般的声音,她做的八宝糯米糕应该也像这般甜蜜吧,可是她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哄那黄毛小儿开心……沈肃感到不忿,然而心口却被更多的担忧占据,他走过去,掀开碍事的九安,目不转睛望着刘玉洁。

绿衣惊呼一声,只见沈肃俯身横抱起小姐。

“放我下来。”刘玉洁感到眩晕。

“我们谈谈。”

“我自己走。”

“你走的动吗?”

绿衣又急又气,试图扑过去撕沈肃,却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拦住,九安动作快,双脚一蹬地面,飞身而起,其实在空中的那一瞬他还在天人交战:一个是姐姐,一个是上峰,好难取舍啊!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姐姐,拳头挥向沈肃。

可是上峰的武力值爆表,连追三个起落,连片布料都没勾着。

有个长脸汉子从阴影跳出来,伸手一挑九安腰带,将他拎起,“小孩,这里不是你玩的地方。”

他并未带她进茶室,而是直接走到尽头,那里有他的房间。

门扉一合上,他放她下来,等着她发怒。没错,他就是要她生气,像个正常的女孩一样,不管是撒泼耍娇还是迁怒,只要她将心底的阴郁发泄出来便好。

可他听见她镇定的声音,“九安说你打了郡王,你……会不会坐牢?”

“那你会不会做点糯米糕或者棉衣什么的去看我?”

不会。“会啊。”她回答。

虽然说谎,但也算个善意的谎言。沈肃自我安慰,心头却噌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可一对上那双空濛如水的眼波,沈肃忽然又失了所有的脾气。

“洁娘。”他牵她落座软榻,为她倒了杯水,“我让下人做了你爱吃的菜,吃过饭九安陪你回去,好不好?”

刘玉洁知道沈肃想与她说话,她也正好需要周明,便点点头,螓首微垂,鸦翅般浓密的睫毛深深的掩住了眸中斩不尽的晦暗。

也许有点残忍,但他必须问,“韩敬已对你做了什么?”

“你看到什么?”隐秘一旦被触及,她立即竖起浑身倒刺。

“你说我看到什么?”

他这个问题可真狡猾。但可以肯定他并未看见不该看的。她收起倒刺。

仿佛不为人知,那些噩梦便不存在。刘玉洁说话的时候纤嫩的小指微勾,轻拢耳畔碎发,“他向我邀功,并威胁我嫁给他。”

这不经意的风情比她身上的味道还香。沈肃心悸,移开视线,心头却沉甸甸的,“我绝不会让他得逞。我发誓,洁娘。”纵然是死,他也不会将她交给韩敬已。

“今天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以后再不会发生这种事。”他补充。

哪种事?

根本就什么也没发生!她尖声打断,“沈肃!”顿了顿,又柔声道,“你帮我查下永洲水道贪墨案何时尘埃落定?”她的温柔就像她的甜蜜一样的奇异,冰冷而没有一丝涟漪。

沈肃怔然,“好。”

“洁娘,”他顿了顿,“如果你觉得委屈可以哭出来,也可以抱怨我打我,因为都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但是……不要欺骗我好吗?”

那样的倔强根本掩饰不了她所有的脆弱与哀伤,就算她能骗过所有人,也骗不了他。

沈肃怀疑,不,是肯定,她有事瞒着他。

且与韩敬已有关!

可她就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不允许任何人侵/犯那一方领地……

“冰嬉过后恭亲王即将入京朝圣,我想方设法令圣上遣他返回阜南道。”

“成功率有几成?”这个消息果然引起她注意。

沈肃笑了笑,轻轻擦拭她嘴边一滴水珠,“九成。”

为何还有一成不行?她满心都是遣韩敬已返回阜南道,未曾察觉他温柔的手。

读懂她眸中的疑问。“因为圣心难测。”沈肃道,“洁娘,这世上最无法预知的便是人心,何况帝王之心?”

帝王之心?帝王如此偏宠那畜生,我看失败的几率根本就不止一成!

她发怒,小小的嘴巴因为痛苦而微微扯起。“你们根本就不明白,他是混蛋,他是坏人!”

“嗯,他是坏人。”沈肃拥住她,不停安抚。

总算发火了,洁娘,我喜欢真实的你。

“你为什么不杀他?!”她迁怒于他,沈肃也不恼,只轻声哄道,“是我不好。”

直到她哭完,渐渐恢复冷静,沈肃才捧起她的小脸道,“可是只有小孩子才分是非,大人都要权衡利弊。”

坏人也不是想杀就能杀的。

他把她当小孩看,可她不是小孩!刘玉洁清醒过来。

“感觉好点了没?”她的粉腮总算恢复一抹血气。

推开他的手,她美眸缓缓一转,“我……不舒服,你让周明过来……好吗?”

“好。”

他再温柔不过,实则心底早已怒浪滔天,闪烁的目光死死盯视那一截露出衣襟的白嫩玉颈,遍布艳丽的娇痕,刺痛他呼吸。

几乎不能自控的,他仿佛看见韩敬已肆意而又嚣张的品尝毫无还手之力的女孩……

她太美,是狗都想咬一口。

刘玉洁并未注意到上方沈肃的眼神。

冰嬉。

冰嬉?

既然你这么想我进宫,那我便去啊。她嘴角牵起一抹绮媚的笑意。

******

孙潇潇撅着屁股扒在圆月镂空廊门边朝尽头张望,沈肃在里面干啥的,不会欺负人家小姑娘吧?如果听见呼救声,她是以捉/奸的女人身份冲进去还是以正气凛然的女侠姿态飞进去?

那边有什么好看的事?周明老远望见贼头贼脑的孙潇潇,一时好奇也凑过去,循着她目光而望,没啥啊?

专心致志的孙潇潇忽然被一团阴影笼罩,惊讶之余起身动作过猛,嗷!周明惨叫,捂住下面,你,你……撞到我了……

孙潇潇摸了摸屁股,回首一脸茫然,“你鬼鬼祟祟站我后头干啥?欸,你好像很痛的样子,撞哪了?给我瞅瞅。”

瞅……瞅瞅啊?

周明耳朵一红,“那倒不必。”

嘁,男人心海底针。孙潇潇问,“三爷好像特别喜欢刘姑娘呀!”

“其实我也特别喜欢你,你看出来了没?”周明笑嘻嘻凑近她,被她一甩甩多远。“死开啊,我怕痒!”她推开他的理由居然是这个,周明泪奔。

作者有话要说:


☆、第49章 050


在刘玉洁很小的时候,祖母讲过一个故事:猎户的儿子因为被狼咬过再也不敢上山打猎,家里终于没米下锅。为了克服内心的恐惧,猎户的儿子攒了十支箭背起行囊只身深入森林。历经九死一生杀死了咬他的恶狼,从那以后他连老虎都不怕。

这个故事与沈肃讲述的他曾经怕鬼十分类似。

那天,他坐在车上安慰她,告诉他曾经对鬼的畏惧,一个大胆的想法就在刘玉洁脑海诞生,像是一簇小小的火种,越燃越烈,她却不动声色。

暖阁里,刘玉洁、绿衣、孙潇潇、周明分别坐于案桌两侧。

周明自然是为刘玉洁把平安脉,孙潇潇凑热闹的,多一个人少一分尴尬吗,毕竟周明是男的,而且三爷又不在,万一周明这淫/魔……

“吃点好吃的压压惊就没问题啊。”周明伏案飞快写了一张滋补方子,“这方子不错,是我师兄研究出来的。我师兄小柴胡,江湖人称妇女之友,妇科小金手,专治不孕不育,业余还能帮人查查生男生女……”耳朵就被孙潇潇拧了把。

她柳眉倒竖,“人家刘姑娘还不满十四岁,你丫说什么不孕不育,我看你还不男不女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开个方子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周明气个仰倒。在遇见孙潇潇之前,他还是挺齐整挺有派头的一个英俊小生,现在完全就一个“妻管严”!

“你走开!”周明瞪眼。

一回头,孙潇潇早就不见,她正站门口与个小厮说话,一眨眼溜没了。

现在房间只剩下自己人绿衣以及她想找的周明。刘玉洁直了直纤腰,收起药方,“谢谢周大夫。”

“小事一桩,刘姑娘不必客气。”你可要成为我老大的女人的女人。周明轻咳一声。

一炷香后周明夹着药箱火速去见沈肃。

“三爷,刘姑娘太可怕了!”

沈肃斜睨他。

“呐,她跟我要迷/药,顶级的,无色无味见水生效。还有更恶毒的,她,她居然要伏龙藤和两欢香啊,你说她一个小丫头怎么懂这么多?您可千万别招她。”

伏龙藤能让男人不举,两欢香则促进血流加速,引起情动,两服药对冲,中者不死也残,最过分的是别人还以为是纵/欲过度纵死的,据说迟迟不举的小兄弟死后才姗姗来迟的冒出来,好惨的!周明几乎已经想象出招惹佳人的沈肃先被一碗迷/药弄倒,紧接着刘姑娘跳起发难,强行灌他两欢香,然后是伏龙藤,哈哈,哦不,呜呜,三爷性命不保啊。

这看似软糯撩人的刘姑娘,分明是毒妇中的毒妇啊!

“你给她了么?”

“给了。”周明急忙解释,“您不是让我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么。不过别担心,我有解药,已经提前给您配好啦!”他一脸贼笑,又掏出个粉红小瓶子,“这个额外奉送给您。她不仁咱也不义,扒开下巴壳子摁进去,嘿嘿……”他贴近耳语。

保证让你爽翻天,各种体/位,无师自通。当然细心的我同时也为您备下这瓶绿的,一旦您“小兄弟”受不住快要被榨干之际可用来自救。就连理由我都给您编好了“啊呀,刘姑娘,你这两欢香的量是不是用多了,伏龙藤不管用啦,啊哈哈”,作为一个幕僚我是不是很称职啊……周明在沈肃杀人般的目光下忽然口干舌燥,再也说不出话。

我这可是为你打抱不平!他小声咕哝。

“解药我收下,这瓶粉色以及绿色……你还是留给自己和孙潇潇用吧。”沈肃意味深长道。

这我哪敢啊!周明脸都吓白了。

你不敢难道我就敢吗?沈肃啐他一口。

送走阴沉的老大,周明撇撇嘴,这可是你不要的,不用它,我看你这辈子都休想跟刘姑娘圆房。

********

刘涉川的来信让鸿澜上房一派喜气洋洋,信上说大年初三便可赶回来,比预计的提前了半个月,可惜还是赶不上今年的冰嬉。小姚氏鼻子一酸竟有眼泪溢出。

这么些年,她还是头一回这么久的与老爷分开,思念之情一言难尽,又恐被冉娘洁娘笑话,忙调转头悄悄擦拭。

冉娘敏感,很快察觉,笑吟吟挨着小姚氏。

刘玉洁装作没看见,低头做针线。倒不是她冷心,而是……如果她挨过去,小姚氏肯定不自在;出言安慰也不合适,此刻小姚氏又羞又窘不免要尴尬,是以,最好佯装不知。

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继母与母亲不一样。她与小姚氏之间互相尊敬,没有大矛盾已是最好的结果。其实小长房还算不错,换做旁人家,继室与嫡女早就明争暗斗捅破天。

打小冉娘就不懂阿爹为何经常抱妹妹,亲近妹妹,除了阿爹爱大姚氏,更因为洁娘没有阿娘,而冉娘却有。

“洁娘,你也歇歇吧,都为阿爹连续做了三身新衣裳,别累坏眼睛。”刘玉冉觉得妹妹最近举止反常。但又说不出具体反常在哪里。

才三身怎么够?或许我时日无多,此刻不多做点,以后便再也没机会。刘玉洁抬眸明媚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们讲话逗趣我听,手和耳朵两不闲。”

难得她也会促狭,刘玉冉抿嘴笑起来,“这样吧,左边那只袖子留给我缝,让我也在阿爹面前讨个好。”

刘玉洁知她担心自己眼睛,便不再推拒,“好啊,到时候让阿爹猜猜那只袖子是冉娘缝的,那只又是我缝的。猜对了,咱们便把去年埋的那坛子三清酿挖出来,请他老人家过过嘴瘾。”

小姚氏被良好的情绪氛围感染便不再伤春悲秋,“你们这些促狭鬼,哪有这样议论亲爹的。”她笑了笑,只一心盼着涉郎归来。


☆、第50章 051


冰嬉盛会前一天,勋国公府,刘玉筠忙着冰舞,刘玉絮忙着比较玛瑙和珍珠两枚金簪,哪个更衬她气色。每位小姐,各得其所。

而沈肃已经有足足二十一天没有见到刘玉洁。

抓心挠肝似的痒。

他知道这样的自己很奇怪,但无法压制心头强烈的渴望,这种强烈程度远远超过他所认为的。有时候闭着眼会醉,梦里有她星河般的眼眸,就连她头发的味道,如兰的喘息都化成实质。

甚至,还梦见那个紫纱裙的姑娘转回头,竟是洁娘的脸,他大惊失色。却又太过真实,比如他吻她,沿着粉腮一路往下,就连她脐下三寸那一片花瓣似的粉色胎记都栩栩如生,他额头流淌的汗珠,滚落她柔嫩的心口,她还说了一句话,“我跟你睡觉,你可不可以帮我找最好的大夫?我嬷嬷病的好严重。”

他答应她,什么都答应。也希望她喜欢她,不要用做交易的口气对他说话,尽管他知道她确实在做交易……

这个傻瓜,根本就不知他有多喜欢她,她怎能……怎能这样伤他的心……

她天真的眨了眨眼,他却听见心里有花开的声音,不由对她笑,亲亲她俏挺的小鼻尖儿,她似乎有点害羞,原来她羞涩的样子竟是这般动人,湿润的眸子雾气蒸腾,红唇鲜艳欲滴,却垂睫缩在他怀里,两只小手有意无意的遮挡心口,试图阻挠他的视线。但他的目光早已深深锁住每一寸白皙。

两人似交颈的天鹅,缱绻旖旎,间或哝哝细语,他以最大的耐心去探索她身体里那令人欲/仙/欲死的神秘。

洁娘!沈肃满身冷汗转醒,太逼真了,太无耻了!

怎能在那种情况下要她?他以手扶额,她那么傻,从此便会认为他只是想睡她……不,不是这样的,也许是,是这样,但他不只是想睡她,他想要一些情感上的安慰,不,不止一些,是许多许多!

沈肃咒骂自己,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嘲讽:倘若场景重现,你敢说你还能像此刻一样高尚?

高尚?倘他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她,他又何须那么高尚……

忽然之间,睡意全无,沈肃沉默无言,却难过的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胸口。

除了恋慕,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一个男人为何对女人这般执着。以至于当她身处困境时,忧虑的背后他内心深处竟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感,因这“困境”将指引她的眼看向他,她的手伸向他,一步一步沦陷他为她精心挖掘的温暖陷阱,他要倾一世的宠爱,剥开她的盔甲,拔掉她的倒刺,抹去她的前尘,还原她本来面目。

******

洁心园的松树结下一根根晶莹的冰锥,像是透明的琉璃。

刘玉洁怕冷,依然缩在暖炕,绿衣将打好的首饰送过来,陪她试戴。她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戴了一会便要睡觉,绿衣只好放下引枕,服侍她入睡,临走还贴心的为她掖了掖被角。

待屋子里没人,刘玉洁睁开眼。

赤金的缠枝手镯,打之前她就吩咐工匠做成空心的,又让做了个小机关,开开合合,能够在空心里塞东西。工匠从业多年,岂会看不出刘玉洁的心思,既不多问也不多说,闷头做好送过来,当然赏钱之丰厚自是超过他所想,心中大为欢喜。

两只手镯,一只装迷/药,另一只装五五比例的伏龙藤和两欢香。

冬日的晨光在她的侧脸打下一抹斜影,明眸幽森森的亮。当恐惧达到顶点,她燃烧的脑袋就被另一种疯狂所取代,还有什么比即将面对恶魔,亲手毁掉恶魔更让人期待的。

这无色无味的迷/药,她含在口中度给他,他一定兴奋的跃跃欲试,两颗比常人乌黑且大的眼珠也一定温顺的像只大猫。

药性温和,沾了一点的她总比喝下那么多的他清醒百倍,她要扒开他的嘴,逼他咽下另一只镯内,她亲手为他调配的“美味”。

看他欲/火焚身,看他不能人道,诅咒他不得好死!

来呀,来呀,不是想要我吗?

就这样吧,结束吧,韩敬已,死在我膝头。

她将以一世青灯古佛感谢菩萨的大恩大德。

噗嗤,刘玉洁忍不住笑出声,脑中出现宫女乱成一团,惊声尖叫的场面。元德帝大约又羞又怒,最宠爱的幼弟奸/污世家千金,结果不能人道,活活憋死,哈哈哈……

只有亲手杀了他,她才不怕噩梦。感谢沈肃给她的启发。

刘玉洁挑着金镯悠悠一转,鲜红的指甲搭配赤金的颜色,格外妖媚,也许明天她该斜插一支鸽血宝石金步摇。

安喜殿又来了一批暖房新培育的鲜花,内侍小心翼翼摆进暖阁供韩敬已欣赏,他盘腿坐于暖炕,专心雕刻手里东西。

观言道,“已经安排好了,只等明天刘姑娘过来。届时殿下您牵着她的手离开,共乘一骑,即便沈肃舍得下脸还想争一争,沈通和姜氏也绝不会答应。”

这些安排都不难,难的是殿下该如何面对愤怒的刘涉川以及陛下啊?观言抹了把汗。

“岳丈大人本就不喜欢我,刚好我也不喜欢他,反正我要娶的人是阿玉又不是他,谁管他高不高兴。”韩敬已不以为然,“至于陛下,他现在这么反感沈通,我再加把火,说不定将来满门抄斩的是威宁侯府,况且他心里还有一本帐,哪里有空与我较真。”

左不过再闭门思过些时日。他要让洁娘生孩子,也许生下孩子就不闹他。

刻刀一划,擦破指尖,冒出一大颗血珠,今天这是怎么了?韩敬已蹙眉。

观言大惊,急忙清洗上药,包扎后才小声道,“您已经足足雕了六十六只福气娃娃,六六大顺,多好听的数字,不如歇歇吧,我想这些已经足够刘姑娘把玩许多时日。”

可是她说她想要满满一博古架的福气娃娃,这才六十六个怎么够?韩敬已仔细思忖。

******

由于冰嬉那天普天同庆,男女不分席,只分做两堆,也是个难得不拘礼的日子,彼此都看得见对方,许多好姻缘可能会在那日诞生。但场地巨大,可能你在这边喊一嗓子,那边也不一定听得见。

于是沈肃担心见着洁娘,洁娘却看不见他,又不能直接过去找她说话,免得给她爹留下一副孟浪印象。

便厚着脸皮将她骗出,其实也不算骗,他有正经的理由。

“她叫苏小宝,孙潇潇的师妹,会一些拳脚功夫。”

刘玉洁目光探向沈肃介绍的女孩。十五六岁,高挑又透着飒爽的姿态,眉宇间颇有点巾帼的英气。

“你要干什么?”刘玉洁警惕的问。

“是这样的,我本人十分感激你送我女人,还一送送十个,然而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又不能送你个男人,干脆也送你女人好了。”沈肃理所当然道。

“好,我收下。”她对小宝微微一笑。

欸,答应的这么容易?沈肃转忧为喜。

为什么不收?倘若不想欠人情,便多买一个歌伎回礼罢了。但会功夫的婢女去哪里找啊,刘玉洁感觉撞大运。

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即便不能救她于水火,至少还能冲出重围喊救命吧!

可明天以后,她还用得着婢女么?刘玉洁目光一黯。

“人先放你这里吧,我回去想个理由,着管事添人手,再假装通过牙行从你手里买回去,免得阿爹多心。”她幽幽道。

确实很有道理。沈肃让小宝先认了主,刘玉洁退下皓腕一对白玉一点紫云的玉镯赏给她,出手这般大方,小宝惊讶之余也大大方方收下,神色不卑不亢,刘玉洁很喜欢。

沈肃说芳台有个特殊的花棚,里面开满春夏鲜花,要带她去看。

按常理推断,她肯定不搭理,出乎意料,沈肃得到的答案竟是“好”,以至于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等不到这个冬天的结束,她的人生便是枯藤老树昏鸦,见不到明年春夏的花儿了。听说关押犯人的尼姑庵很高很高,墙上还有锋利的石头,抬头只能看见正方形的天空。

刘玉洁任由沈肃牵领,来到他所说的花棚,刹那芬芳扑鼻,犹如置身仙境。

茉莉和蔷薇在枝头争相吐艳,居然还有她最爱的木绣球。栀子,玫瑰,三月樱,甜兰……甚至瀑布一般的紫藤花从百丈高的上空垂下,恐怕宫里的御花房也不过如此吧?

“你看这是什么?”沈肃立在一株紫丁香后唤她,她走过去,眼仁儿不禁放大。

好漂亮的秋千!

绳索缠满花骨朵,仿佛从高耸入云的棚顶垂直而下,与紫藤交错,霞光万丈。

这是怎么做到的?她简直不敢相信。

“洁娘,明天我可以找你玩吗?”他忽然问。

明天?

“明天你不看冰嬉?”

“看啊,但更想看到你。”

哦。她心不在焉。

“我喜欢你。”他侧首飞快道。

嗯?她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未回答,俯身亲吻她脸颊。

作者有话要说:  


☆、第51章 052


晨曦微亮,宫里的马车便前往各公侯府邸接引受邀的命妇和千金。

二房虽然品级不够,但两位嫡出小姐却饱受宫里贵人青睐,此时早已打扮妥帖,袅袅娜娜牵手走出。

一众仆妇露出惊艳之色,尽管时常照面,大家也不得不承认家里的千金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虽说刘玉絮一开口就让人皱眉,但她不说话,就这么乖乖跟着姐姐走的时候竟也是个十足的美人。而刘玉筠,银狐披风,茜素红的百花飞蝶锦衣,同色又挑了金线的水仙裙似要腾云驾雾而去,就连一向引以为傲的云鬓也被梳成高高的飞天髻,比之洛水仙子也不差分毫。

感受到长辈以及众人热烈的注目,刘玉筠老成持重的神情背后浮起一层得色。

“大房那两个死丫头怎么还没出来。”刘玉絮用鼻子哼了声。

******

绿染坐在绣墩上悉心的为刘玉洁嫣红如血的指甲抹上最后一层润泽的香膏,轻揉慢搓,使得那指甲莹润亮泽如玉,仿若白嫩柔荑上的月辉星光。

绿衣应刘玉洁吩咐,为她梳了一个惊鸿髻,清丽婉媚,不由看了镜中一眼,令她的心砰砰直跳,“小姐,你长得可真好看。”

绿染抬眸,也有些愣怔。

“洁娘,好了没?”刘玉冉脚步轻快的掀帘而入。

将一支赤金步摇缓缓簪入云鬓,点缀其间的鸽血宝石瞬间大放异彩,刘玉洁缓缓转身,“好了。”

洁娘!刘玉冉睁大双眼。

因为大家都知道大房与二房住在一起,如今大房两位千金没到,马车自然不好先行离开,刘玉絮在心里将刘玉洁和刘玉冉骂了一百遍。

其实并非大房来得晚,而是她迫不及待要去宫里来的太早罢了。姐妹一体,她急吼吼的,刘玉筠没办法,也被她拖了过来,好在这也不算失礼,并不会惹人笑话,但刘玉絮这毛毛躁躁的脾气……想到此,她不禁眉间微蹙。

“冉小姐和洁小姐来了!”有人喊了句。

负责接引的内侍急忙上前准备打帘子。

众人转眸探去,各种不同的表情瞬间幻化为同一种表情,沉默,比热烈更灼烫的沉默。

那时间的暖阳刚刚好,有金色光束穿透云层,刘玉洁沐光而来,火红的衫裙似传说中吸饱鲜血的雪妖之花,热烈而张扬,肆无忌惮的燃烧,从没有人,从没有人能将这种极艳的色彩穿出这般壮烈之美,也从没有人穿着曳地的留仙长裙还能走出她这般娆美之姿。

那天宫里,沈肃立在很远的地方看见她。

她的皮肤苍白而莹润,两道天生好眉涂了新市的螺子黛,一点樱唇蘸了榴火般鲜艳的口脂。

红的口脂,白的皮肤,颜色对比的近乎残忍。

比之更残忍的是她尚且稚嫩,却非要绽放深藏于内火一般的妖/媚,将男人的心煎熬于鼓掌之中。

也幸好,幸好她不懂爱情,否则他一定在劫难逃。

“贱婢!”刘玉絮恨的牙关发痒。

世上怎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长得妖妖娆娆也就算了,偏还不知低调,真是……真是一点也不持重!

她酸涩的看着一道道火热的目光投向刘玉洁,恨极了她这咄咄逼人的美,然内心深处又渴望如她这般美,这般妖,如此,再见那坐于亭中休憩的漂亮男子,她方才有追逐的勇气……

说实话,刘玉冉也吓了一跳。

从小到大那个总是软软糯糯的妹妹似乎一夜长大,仿佛一朵怒放的玫瑰,非要在今日燃烧殆尽不可。

刘玉洁的出现不同于第一次进宫,此番见到的人更多,场面更大,她打乱了某些平衡,倾覆了许多眼眸,也招了一些怨怼。

一向对美貌十分自负的高禄伏在母妃膝头撒娇,目光掠过台下一抹艳红,心神一震,须臾,怒火中烧。

“那是臣女的妹妹洁娘,殿下不认识了么?”刘玉筠巧笑倩兮。

你的妹妹?高禄垂眸扫了自己一身火红,烦躁无比。

沈肃立在遥远的高台,身边围绕一些无忧无虑的少年,侃侃而谈,但他始终无法安静,甚至心神不宁。

他见过她。

在梦里。

同样火红的衣衫,她是他的新娘。

“洁娘,好多人在看你……”刘玉冉紧张。

“是有点招摇过市。”刘玉洁轻轻按了按鬓角。

不招摇的话怎能把事情闹大,最好闹的人尽皆知。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命运跟美丑无关,她的苦难只是因为没有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曾经因为丑,她不得夫君疼爱,如今因为美,她不得姐妹好脸色,唯一安慰的是冉娘依然陪伴左右。她转眸,唇角勾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因天气寒冷,搭了不少锦棚,锦棚两侧皆有半人高的方鼎,鼎中浇了桐油的松木烧的劈啪作响,棚内设暖榻,此外还有不断的热水与汤婆子并暖脚炉,往榻上一坐,还有上好的皮毛毯子,估计在这里坐上一天也受得住。

宫里的安排一向妥帖,既然有心把冰嬉盛宴办的热热闹闹,又怎会考虑不到这些娇滴滴的命妇千金?

小姚氏心惊肉跳瞄了一眼自打坐下便无动于衷的刘玉洁。好在今年的冰嬉十分精彩,没过多久大家都被场上精神十足的年轻人吸引。

一名宫女迈入,对刘玉洁福了福身,“柔妃听闻刘二小姐的字极漂亮,请刘二小姐前去帮忙抄写几张花笺,一会儿拿来为大家□□头用。”

今天刚好也是柔妃的寿辰,冰嬉过后应该会赐宴命妇千金,自然少不了一些有趣的小环节。小姚氏催刘玉洁快去,心里却咕哝冉娘的字也不错,怎么不喊上冉娘。

既然是为柔妃的寿辰抄花笺,自然要去柔妃的宫中。

刘玉洁面无表情缀在那名宫女身后,而她的身后也有宫女随行。

四角的宫灯映着朱红色的宫墙,将纷纷扬扬的雪花染上了亮光。

身后的宫女不知何时不见,领路的宫女一声不吭,将她引至陌生的殿宇。

“殿下恭候姑娘多时,请吧。”宫女始终垂首,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刘玉洁轻轻拢了下寒凉的狐裘,拾阶而上。

室内的温度很暖,与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但不知为什么,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阜南道,那个明明是夏天,却还缩在床上冷的发抖的阜南道。

金丝绣线的软榻上,韩敬已枕着一只手臂闲闲的看书,姿态与往常无异。他从书中抬起头,眼眸的颜色变深。

“没想到你这般隆重……”他笑了笑,“挺好看,不过,再过两年吧,这不是小孩该有的装扮。”

小孩?

你有把我当成过小孩么?

她怔怔朝他走来,就立在他的身前,冰凉的手覆在他脸上。这是韩敬已。

“阿玉的手从小就这么漂亮么?”他亲亲那冰凉的掌心,又放入怀中暖着。

一时间安静的诡异。

“你看这是什么?”他变魔法似的摸出一只小小的福气娃娃在她脸前晃,“想要吗?”

憨态可掬的木头小娃娃,眼睛眯成月牙对着刘玉洁笑。

她拨开他的手,身形未动,躺在榻上少年的身形也未动,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对视。

但韩敬已能闻见她的气息,越安静便越清晰,多想要这气息再近一些,喷在面颊或额头。他爱极了她身体的味道。

“怎么,还在生我的气?”韩敬已打破沉默,一下一下梳理她的鬓角,听说她小时候感到不安,乳母便是这样安抚她。“我娶你啊,名正言顺的娶,你怕什么?”

脑子“轰”的一声,她竟堵住他的话,以艳丽的红唇。

韩敬已挣扎,推开日思夜想的女孩。

她倾身上前,又被推开。韩敬已翻身坐起,神情阴郁。

良久,他微颤的拇指才压住她的唇,将那一层厚厚的口脂擦拭干净,方才欺身上前,“非要折磨死我,你才满意么……”深深吻住她。我好想你。

有许多许多话要对她说,但他舍不得浪费一点点时间,更舍不得离开她的唇舌一分一毫。

爱和欲/望到底谁占主导,韩敬已早已分不清,但庆幸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同样活着的她。

大约那件厚重的狐裘太碍事,很快就被韩敬已剥下,抛掷榻边。

韩敬已倒吸一口冷气,纤嫩如她竟穿得这般单薄,小袄似乎是故意做瘦了三分,十分邪恶的贴着玲珑曲线。“噌”地一声,心里那把火就给她撩拨大了,连目光都灼热。

“你别乱来。”他警告。

刘玉洁解开红罗小袄的衣襟,露出大片白皙玉颈。

“阿玉,听话好吗……”

她轻提裙角跨坐他结实的腰上。

“别这样,我们先说点正事。”他目光闪烁。

正事?

这不就是你要的正事?

韩敬已无奈,一手轻托她的臀,一手抚了抚她曲线优美的后背,深深吻了她一会儿,“你别怕,也不用这样讨好我,让你来并不是要找你麻烦,我不伤害你……”

其实他也很喜欢与她说话,哪怕话题只有女孩才感兴趣,也设想过她可能对他撒娇,但无论如何,韩敬已比谁都明白,如果她卑躬屈膝的迎合他……也只是因为惧怕“惩罚”。

但这久违的缠绵该死的蛊惑人心。

打住,打住!

凭什么只有他一人置身火海,血液沸腾,而她,淡漠的眼,冷静的令人心底发寒,这寒凉刺痛心尖,韩敬已离开软榻,大口大口喘息,心有不甘,却只能说,“现在不能这样,你还没长大,我会弄伤你……”

“那我们玩不听话时的游戏吧。”

这是自踏入门以来刘玉洁的第一句话,说完就去解他腰带,俯身将脸凑近。

“你疯了!”满头大汗的韩敬已脸色甚至有些苍白,难以置信的瞪着她。

不听话时的游戏……那是他曾经做过的最混账的事,原以为忘记了,如今重提,除了刻骨铭心的疼痛,竟又萌生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软绵绵的趴在床上,一张嘴却比什么都锋利,他狠狠要她,问她还敢不敢咬人?她哀哀道不敢了,谁知待他一靠近,又故技重施,发疯似的咬住他胳膊,水光四溢的眼睛那么大,一瞬不瞬望着他,恨意滔天。

她瘦的肋骨有几根都数的清,根本就不够他一巴掌,又疼又气,韩敬已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然你这张小嘴这么喜欢咬东西,就给你咬个更有趣的。”他捏着她后脖颈,逼她看清他的身体,又按了她下颌的穴道,令她无法咬紧牙关。“咬吧。”他挑着一边嘴角笑。

这显然极大的羞辱了她。

事后,她伏在地上呕吐,但咬人的毛病总算治好。可是新的问题又出现,她的饭量越来越小,几乎是死气沉沉的望着他。小狐狸临死前也是这样的目光,这目光给他以极大的挫败感,也极大的羞辱了他。

她永不臣服。

“阿玉,”此时此刻,韩敬已语无伦次,“以后再也不会了,不会那样欺负你。我是混蛋,你又不是不知……”悔不当初,唯有死死抱住她,却浑身一麻,耳垂被一只温暖湿润的小口衔住!“算我怕了你还不行,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嗯?”恐惧令他泄露一丝不为人知的脆弱。

推开韩敬已,刘玉洁起身整理发鬓,转而掏出靶镜和胭脂小盒,一面仔细补妆,一面道,“殿下,可否为我倒杯水?”

你中邪了吧?韩敬已睁大眼,但还是倒了杯水递来。

又涂了一嘴厚厚的红嘴唇!韩敬已悚然而惊。

“好多汗……”她扬眉一笑,柔软的小手捏着帕子擦他额角,又酥又麻,是个男人都要缴械投降。

“我自己擦。”

“敬已哥哥,你要喝一口么?”她将喝过的杯盏递去,杯口留下红色的痕迹,是她的口脂,说实话,韩敬已不喜欢这东西,但因为是她的……他只好接受,喝进口中果然又苦又涩,女人为什么喜欢这种东西?

于是她喝一口便任性的要他也喝一口,期间还不时的补妆。

“其实你是故意要我吃你的口脂吧?”

“对啊。”

“你这个小坏蛋。”明知她是故意,但只要她开心,他不妨被她欺负一下。

刘玉洁忽然捧腹大笑。

“你笑什么?”

她止笑,幽幽抬眸,狠狠抽了他一嘴巴。

韩敬已愣住。

“畜生!鬼才要跟你重新开始!”

她哭着站起来,踉踉跄跄,“你口口声声说不伤害我,可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伤害我?”

如果重活一世还得嫁给你,岂不是比前世更惨!

“你为什么不去死?”她抓住他衣襟疯狂摇晃,尽管也晃动不了什么,“韩敬已,你为什么不去死?”

晃着晃着,她浑身无力,瘫坐地上。

其实他也早就浑身无力,神情却冷静的可怕。

“阿玉,你对我下药。”肯定而非疑问。

对啊,就是下了药。我这里还有更好玩的。刘玉洁费力的退下金镯。

大剂量的迷/药与新鲜的口脂搅拌均匀,再通过水喂给韩敬已,哈哈……成功了!但她或多或少也中了点。

“把嘴张开!”她凶神恶煞,捏住他下颌,但男人下颌的硬度超过她的预估,而且她手的尺寸也做不到韩敬已对她那样的霸气。

韩敬已推开她,自榻上站起。

刘玉洁还以为撞见鬼!

啊……唔……她的惨叫被堵在喉咙。

“别叫。”韩敬已有气无力抹了把汗,总算给鹰啄了眼,“你这样叫唯恐别人不知你行刺郡王?”

刘玉洁瞪大眼睛。

“这迷药我吃过太多次,多少有点抵抗,快把解药给我。”

刘玉洁这才发现他面色苍白。

想要解药,去死吧!她挣扎,抢过案几一只天青色冰裂纹花觚砸他脑袋。

韩敬已险险避开,怒不可遏,“刘玉洁,你发什么疯!”

花觚应声碎成无数瓣。

韩敬已怕她踩到碎片,将她扯到榻上。

刘玉洁尖叫一声,用力厮打,眼睛却越来越模糊,幸而脑子还算清醒。

这样的厮打并未持续太久,韩敬已闭着眼,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竭力去捉住她的胳膊,这在平时再容易不过的动作,此时做起来着实艰难。

随着她又一声短促的惊呼,总算平静下来,他听见自己大口大口的呼吸,以及骤跳如雷的心跳。

阿玉?

阿玉呢?

所有的景象仿佛都被蒙了一层雾,韩敬已艰难的爬起来,他的阿玉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眼睛很大,平静的望着他。

“过来。”他朝她伸手。

她没有动。

“好了,别闹。”他有气无力挪过去拽了拽她,她依然没动。

然后他嗅到了熟悉的腥甜的气息。

有红色的液体在她身后绽放,像是蝴蝶的翅膀。一片上折且锋利异常的瓷器碎片深深的扎进她后背。

不,不,阿玉!韩敬已嘶吼。

韩敬已。她嘴角微微翕合,却发不出声音。

“你别说话,求你了,千万别说话。”他手忙脚乱按住那不断喷血的伤口,“傻瓜,你这确实要了我的命,傻瓜……”他几乎哽咽,却强忍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第52章 053


其实不怎么疼。

刘玉洁缓缓合上眼,就是浑身使不上力气,有点冷,许是迷/药作祟,也许是失血过多。

但她耳朵尚能听见一些嘈杂的声音。

“你不能这样吓唬我,我们还有好多烂帐没算清,我是混账,但我从未辜负过你,你负了我两生,刘玉洁……”有冰凉的液体滴落她额头,韩敬已又说,“别动,先别动,我错了……这回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先睁开眼好么,我以后听你的话还不行……”

真的吗?她指头微微动了一下。

一群人涌入,又是拿药又是止血,还有陌生人接替韩敬已抱住她,喊她“刘姑娘,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你就眨下眼睛。”

又有宫女尖叫,“殿下中毒了!”

众人乱成一团但立刻又安静下来,后来她竟然听见了沈肃的声音以及一个陌生的更加高亢的女孩尖叫,“十七叔!”

“来人啊,给我拿下这妖女!”

直到冰嬉结束小姚氏也没见洁娘回来,正要差人去问。

一名中年略微发福的内侍迈入,温着嗓音道,“刘夫人,柔妃娘娘遣小的过来知会夫人一声,刘二小姐冲撞了贵人,可能有些不大好,待事情查清之前刘二小姐得先留在宫里了。”

这不可能!

小姚氏几乎要晕了,幸而被刘玉冉扶了把。

“冲撞贵人?”

撞了哪位?刘玉絮脸上有着掩也掩不住的喜色,直到身后刘玉筠没好气的掐了她一把,她才堪堪收住笑意。

“请问公公我家妹妹冲撞了哪位贵人?”刘玉筠上前塞了一角银子,方才高禄公主的贴身宫女鬼鬼祟祟说了什么,高禄公主便丢下她们几个匆匆离开,刘玉筠便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

内侍急忙推拒,一面道不清楚一面躬身退出。

宫里哪有不收贿赂的,分明是不想说。刘玉筠轻咬下唇,二房与五皇子婚事在及,那贱婢千万别连累她名声啊!刘玉絮也想到了这一点,连忙与刘玉筠不动声色的挪的远一点,仿佛坐得近就立刻会被连累,当真凉薄!

没弄清楚什么事之前,小姚氏暂且不敢声张,对刘玉冉使个眼色,母女二人心急如焚离开,总要想办法找人打听究竟出了何事!

******

一个时辰前,听闻安喜殿动静,急吼吼冲过来质问十七叔的高禄公主撞见了大事!

甫一回过神,高禄提着裙角就跑,反了反了,刘家二小姐入宫行刺十七叔!

她光想着去父皇那里告状,浑然忘了刘家二小姐为何要行刺,以及是如何在泱泱大宫中找到安喜殿等问题。幸而被贴身宫女拉住,“公主,还是先等柔妃娘娘决断吧。”

她提醒公主,刘二小姐是被承易郡王的人“领”进安喜殿的,更要命的是柔妃知道内情,默许此事。

高禄才不管,甩开宫女直奔冰嬉的天极殿。

她被嫉恨冲昏头脑,只想让父皇将那勾引十七叔的贱婢充入教坊才解恨。

冷不防前面出现个人,害她险些撞上去。

“大胆!还不给本宫让开!”高禄瞪沈肃。

“卑职奉劝公主一句,不要将事情闹大,您最好谨记今天只是一场误会,内情究竟如何待郡王殿下醒来一问便知。”

你敢命令我?高禄眼睛快要瞪出。“沈肃!快给我让开!难不成你要造反吗?”

“公主慎言。”沈肃眉目冷漠,“刘二小姐乃卑职未婚妻。世上有三恨,杀人父母,断人财路以及夺人发妻。公主若是乱说话等同夺卑职发妻,必然招致怨怼。”

哈,哈哈!你丫疯了吧,敢这样对我说话,我可是公主!高禄气的脸色铁青,刚要大喊就被沈肃一把捂住嘴,而她的贴身宫女除了会说“大人息怒”之外竟也不上前阻止,贱婢!!

沈肃不耐烦,“闭嘴!”嗓音低冷,“卑职可是听说今年柔然可汗朝圣有意与大周联姻,难道公主想让卑职亲自送你柔然?”

我才不要去和亲!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子炸开,高禄惊恐的望着沈肃。

“望公主好自为之!”沈肃转身离开。

混蛋,你个混蛋!高禄瑟瑟发抖立在原地,方才如梦初醒,看清自己处境。

其实她并不敢真的得罪沈肃,之前嚷嚷也是虚张声势。

威宁侯府长房三子皆在军中效力,长子常年镇守俱兰,倘若得罪沈肃,他只要稍稍提醒柔然蛮子宫里哪位公主最温柔漂亮……愚蠢的柔然蛮子定会指名道姓向父皇要她,想到这里她汗如雨下,不,不,她不要嫁去野蛮之地。

不管如何受宠,只一个事实不能忽略,高禄并非元德帝亲生,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沈肃,混蛋!”高禄气的直跺脚,“我与你势不两立!”

******

刘玉洁睁开眼,茫然四顾,头顶是普通的纱帐,身下是陌生的拔步床,这是哪儿?

“洁娘。”沈肃抱着她,手臂避开她受伤的部位,“这是掖庭局,简而言之就是你在坐牢。”

坐牢?她怔了怔,那无辜的眼睛,任谁看了也不敢相信这是个胆大包天的丫头。

“伤在后背,这个月都不能躺着睡,周明说趴久了心口会疼,我便抱你一会儿。”他低着头看她,轻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

她没有吱声。

“是不是哪里疼?”

良久,她有些哽咽,“他们会把我送进尼姑庵吗?”

“不送,哪也不准送。”沈肃脸颊贴着她额头,“我说你是我的未婚妻。”

她抓住他胳膊哭。

未能杀死韩敬已,又被好多人撞见,她对不起阿爹,“沈肃,你还欠我两件事呢,千万不要韩敬已伤害小长房。”

难道不是应该先让我救你?

“现在知道自己闯祸了么?知道错了吗?还敢一意孤行么?”他一连串的问题,“我就上下眼皮打了个盹,一回头你就要大闹天宫,你怎么这么不省心!”

刘玉洁咬紧下唇。

“洁娘,你看我多好利用的一个人摆在这里给你用,为什么还犹豫?”他用手掌擦拭她粉腮泪痕,有点用力,也有点粗糙,“别哭了,待会儿我还得去给你收拾烂摊子,你哭的我心里难受。”

她止住哽咽。

“这回再也别想别人了,嫁给我吧。你看韩敬已也打不过我,更不可能来威宁侯府,你又可以理直气壮的指使我做这做那,不比林明泰强一百倍,这个账你怎么算不清,嗯?”

她攥紧他的衣袖,却被握住手,按在胸口,“您是我姑奶奶还不行,就松松口吧。”沈肃皱眉道,“至于那个什么破玩意契约,你爱怎么签就怎么签,”先把人骗到手再说,“只一点,咱们能不能稍微人性化,我也不求公平,你就本着良心写吧。”

依然是不吭声,但值得惊喜的是女孩的表情有些松动。

沈肃叹口气,“待会儿谁找你问话你也别吭声,就像对我一样。装傻会吧?我觉得你撒谎技术还蛮高的。”

刘玉洁惶恐的点点头。

难为她终于认识到闯了捅破天的祸,现在非常识时务的配合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3章 054


体力不支,连说话都费劲,她很快又昏昏欲睡。沈肃抱了她一会,便将她脸朝下平放于床。

疼的她“嘶”了一声,不停倒抽凉气。

沈肃愣住,不敢轻举妄动。“要不我帮你上点药,止疼的?这里不准人乱进,我也是欠了好大的人情才摸进来,这个……”他犹豫道,“反正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后背,我保证除了伤口哪也不碰哪也不看。”

见她没有特别大的排斥。沈肃小心翼翼掀开锦被,除了涂药那一会儿手有点抖,其他一切还好。

直到听见她哑着嗓音斥道,“你看够了没?”

沈肃一惊,慌忙收回深长的目光,一本正经道,“最近保持口味清淡,我再让周明给你配副药,你可别不当一回事,倘若留疤阴天会发痒。”

说完,为她掖好被角,大步离去。

身后门扉闭合,沈肃面红耳赤,但神情不禁转为凝重。

门内,刘玉洁也并未入睡,疼痛令她清醒。

她对沈肃的敌意就像人被绳子绊倒摔伤腿,之后遇到狼跑不动从而被咬个半死,从此看见草绳便心生厌恶一个道理。但冷静的想一想,倘若没有他,阿爹就不会死?继母就不上吊?姐姐就不难产?族人就不抛弃她?她就不会遇到韩敬已?

没有他,某些东西也不会改变。草绳固然讨厌,但她不能逃避问题的重点所在,而且草绳的用处很大,捆各种麻烦的东西,说不定还能将咬她的恶狼捆死!此外,嬷嬷还说男人虽然靠不住,可一旦迷上哪个女人短期内会有智障表现。关于这一点,刘玉洁隐隐觉得沈肃对自己确实有意思,大概因为她漂亮吧?沈肃不是喜欢漂亮的女人么?

至于他看上去为何不似祖父那般智障……刘玉洁总结,可能个人体质不同,迷恋程度不同罢了。然而就像他说的,嫁谁还不都一样?她没必要放弃一个对自己十分有利的机会。这也是证明自己成熟的表现:小孩子才计较是非,大人只看利弊。

再说沈肃还不像林明泰那样大惊小怪,几乎很爽快的答应协议之说,只要盖上章再摁了手印,协议便受衙门保护,一旦拿到公堂对峙绝对是说一不二的证据……怎么看怎么完美。

至于嫁过去之后……姜氏或者肖姨娘等妖魔鬼怪,前世若不是小长房坍塌,她何曾怕过她们,此生这群人不招惹她便罢,一旦自己送过来作死,刘玉洁不介意把前世受的罪一并还上。

经过严格的考量与计算,刘玉洁确定好目标,一颗心方才落定,也累出一身冷汗,沉沉睡过去。

******

“我并未中毒,她也没有袭击我,”韩敬已给这件事做总结,“受伤是因为她听说我要娶她……激动的。”

元德帝挑着一边眉头,“激动?你确定不是激怒?”

韩敬已抿唇不答。

此刻暖阁安静的可闻针落,阁内只有怀良,再无其他宫人。元德帝几十岁的人了,也算见过大风大浪,这才没被韩敬已气死。

“你这样做便是与沈肃撕破脸,值得吗?”元德帝冷哼。

“臣弟好歹也是一个郡王,难道连女人也争不过一个副总兵?男未婚女未嫁,他有什么理由阻拦?”

“以刘沈两家早有联姻意向,且刘姑娘答应嫁给他为理由,够不够?”

韩敬已唇角一勾,“那是缓兵之计,她很狡猾。”

“人家宁愿用这缓兵之计都不愿嫁给你,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元德帝恨的牙根发痒。

死心?除非人死了心才会死。

韩敬已后背挺的笔直。偏就看上她了,即便躲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她揪出来。同时也暗暗嗤笑,以为嫁沈肃就能躲掉?那他就让她做寡妇,他不介意娶个寡妇。

“执迷不悟。”元德帝双手负于身后,阴沉的走了一个来回,“怀良。”

“奴才在。”

“为刘姑娘‘领路’的那两名宫人……即刻仗杀。”说完,他瞥眸打量韩敬已。

韩敬已无动于衷。

“自己的人被仗杀也不为所动?”

“动了您也照样杀,有什么好动。”

不就是两个整天对着他烟视媚行的宫女,连他洗澡也不放过,但他是男人,并不怕她们,这也便罢了,没想到她们还贪财,为了十两黄金便自告奋勇“领路”。身为宫人难道不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做坏事就要有做坏事的觉悟,成功了尚且算个聪明的坏人,失败就是自己作死咯。

只是她们一死,三皇子又得想方设法安插/人进安喜殿,但愿这回能安排个拿得出手的。

多说无益。元德帝怕压不住怒火揍他,便对怀良摆摆手,“把这厮叉出去打二十板子,放沈肃隔壁,两人也可利用挨打这段时间互相反思一番,为个女人究竟值不值?”

他不反对沈肃将女人让给韩敬已,但也绝不会支持韩敬已强夺臣妻。

因为沈肃先去挨的板子,所以很快就被人扶着回来了,板子都是实打实的军棍打法,板板夯实,少不得一番皮肉之苦,但见他眉头都未皱,站在那里,双脚微微打开与肩同宽,笔直的好似戈壁滩上的小白杨。元德帝崇文重武,最喜欢的莫不是这般风骨的年轻人,对沈肃也颇有惜才之心,还想着过两年放他去边境守一守,若有良将之才也不枉他一番栽培。

可他终究还是年轻气盛啊,不过年轻人有点血性也不算什么大事。元德帝冷着脸道,“你可知罪?”

“微臣知罪。”

“哪里错了?”

“微臣不该接二连三顶撞郡王殿下。”

你也知你接二连三顶撞他!元德帝冷哼,朕都还没舍得打过他呢!“以后还敢不敢了?”

“如若郡王执意辱及家人,微臣只能拼死抵抗了,还请圣上责罚。”沈肃单膝跪地。

“好小子!你这是指责朕不分黑白偏袒小十七么?”元德帝不怒反笑,声音如洪钟。

“微臣不敢。”

元德帝又训了他几句,便招手道,“安排人送沈大人回家吧。”

这算是挨打之后的一颗甜枣了。沈肃谢恩,又恳请道,“刘二小姐……”

“一并送走吧,这笔账朕找刘涉川算。”

“圣上息怒,恳请圣上一并责罚微臣吧。”

“这还没成翁婿,就开始护短。”元德帝调侃了他一句,又板着脸道,“那就如你所愿,明儿个自己去东营再领十军棍,朕便将这笔账压下。”

“谢主隆恩。”

“走吧走吧,领完棍子回家休养一个月再上衙,本来应该连你俸禄也一并扣了才好,但念在……存着娶媳妇吧。”元德帝不耐烦的挥挥手。

沈肃谢恩欠身退出。

******

刘玉冉急的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出了这等事,她和阿娘唯恐别人知道有损洁娘名声,只能捂着不说,但又不得不想方设法打探消息,两厢矛盾这可如何是好。

比起她的焦灼,刘玉絮心情好的看什么都要变成了粉红色。贱婢终于闯祸了,冲撞了贵人,哈哈!最好撞个大大的贵人,撞死她才好!可惜她的快乐还无法拿出来分享,毕竟有场合约束,贱婢名声臭了,她在世家贵女面前也抬不起脸。

幸而有宫人过来传话,传话的声音很小,可见考虑到了洁娘的名声。

宫人对小姚氏母女道,“刘二小姐受了伤,已经被人抚上马车,圣上的意思是你们寻个理由安静的离场吧。”

小姚氏只听见受伤两个字,急的两眼通红,她就是个遇到事就手足无措拿不定主意的人。而一向温温吞吞的刘玉冉难得在这个时候立了起来,鼓起勇气,虽然脸色微微发白,但还算持重,携着阿娘去柔妃身前告罪,只说妹妹前几日风寒没大好利索,如今旧疾复发有些不大好,不敢惊扰娘娘圣安,唯有提前告退。

这理由还算拿得出手。加上柔妃心里明镜似的,双方一拍即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场。

刘玉冉含泪拖着晕头转向的小姚氏奔向马车。

******

刘氏小长房因为刘玉洁的伤自然免不了一番鸡飞狗跳。

威宁侯府也好不到哪里。

高大又结实的儿子,姜氏的宝贝三郎,晨曦微露还器宇轩昂的离家,这晌午不到就一瘸一拐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忧心忡忡的周明。

若不是沈肃连番推拒,姜氏几乎要扒他裤子确定无碍才善罢甘休。

好不容易挨到周明为他上好药,眼睛肿的跟个核桃似的姜氏才扑进来,“你这是怎么了,别吓娘啊!”

沈肃窘迫道,“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别这样。”

“你个死没良心的,娘的心都快要炸了,你还嫌弃娘!”姜氏恨的捶了他一下,又后悔不迭,“疼不疼啊,娘下手没轻重。”

沈肃趴在炕上,侧首眼珠悄悄一转,对姜氏笑道,“阿娘,圆慧大师的卦象也太灵了,咱娘俩这两年恐怕都要不得安生。”

“呸呸呸,休要胡说八道,好的灵,坏的不灵!”

“我没胡说啊,不是你说他特别灵?还拉我去算卦,结果算出我们母子近两年要倒霉,你看我这不立刻挨了二十大板,明天还要领军棍呢。”

啊?怎么会这样!姜氏泪如雨下。

沈肃骗她说自己不小心得罪圣上。

姜氏捂着胸口,既不敢埋怨又咽不下心里那口气,憋的脸通红。沈肃见了颇为不忍,立刻道,“圆慧大师说破解之法倒也不难。”

“这个我知道,不就是找那面相与你相合之人?”

“对呀,今天宫里来了好多贵女,圆慧大师因为做道场不得不留下,我便请他帮我找找有没有面相合拍的,他用西洋镜挨个瞅,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姜氏瞪大眼。

“还真找到两个姑娘。”

“两个足够啦,你还想娶几个?”

“当然娶一个。其中一个面相好的正是你最近特喜欢的姚姑娘。”不等姜氏笑逐颜开,沈肃又道,“但大师说她只旺我,对阿娘你一点好处都没有,那我还要她作甚,”他一脸“我很孝顺吧”的神色极大的取悦了姜氏,紧接着,“另一个姑娘面相可不得了,不但旺我,更旺你啊!”

还有这等好事!姜氏激动的一颗心扑扑直跳。

“可她是刘大人的二女儿,你不是嫌人家长相妖娆?”沈肃叹口气,“圆慧大师却说她是难得一见的大富大贵面相。哎,反正我这命就这样了,不娶也罢,挨过这两年或许就没事,左不过碰点血光之灾什么的……”

还左不过血光之灾,你是要吓死阿娘啊!姜氏眼里只有三儿,哪里还记得自己曾嫌弃刘玉洁面相妖娆之事。再说圆慧大师的卦象……说真的,真的很灵啊!说不怕是假的。

如今有个家世门第,其实各方面都般配的姑娘,她还哪有心思挑剔,莫说长得太美,就算是无盐也得凑合凑合娶过来,一切只求三郎平安无事。

“莫要胡说,我几时嫌那姑娘妖娆了,兴许只有那种长相才能克住咱娘俩的煞气。我今晚就挑个吉日催刘家将此事定下。”

“阿娘,您英明!”沈肃粲然一笑,“其实我也想娶她,并非只因为她好看,而是跟她在一起,儿子便觉得什么都值得。”

也只有她,才能给他真正的快乐!

他要把她当成宝贝捧在手心,就不信捂不暖那颗冰冷的小心肝?

当晚沈通回府,听闻事情始末,表示可以提前下聘,只待刘家老大出嫁便将老二迎回府。

沈肃一瘸一拐谢父亲大人。

沈通说不必道谢,咱们来谈谈你闯的祸。

然后沈肃又挨了一顿家法,姜氏疼的哭晕。

******

没过几日,姜氏便以拜访为名带了不少贵重礼物登门。

小姚氏礼数周全的接待,结亲这种事不管女方有多愿意,都要等男方主动凑过来挑明的。

如今姜氏便眼巴巴的来挑明,小姚氏岂敢不答应。两厢一拍即合集合,交换了孩子的庚帖,自然都是非常吉利的,不出半个月,威宁侯府敲锣打鼓的下聘,足足一百零八抬,浩浩荡荡抬进鸿澜上房,皆用上好的黄花梨木箱和檀木箱盛放,箱盖缠绕大红锦缎,也看红了刘玉絮的眼,她哼了声,显摆什么显摆,下聘又不一定能成亲,成亲又不一定能生孩子,大姚氏就是个短命的,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回首却发现姐姐眼里似有泪光,再仔细一看却又什么也没有。

“姐姐……”

“走吧,别站在这里像个傻子似的,再看你也得不到。”刘玉筠转身冷着脸离开。

我又没说什么呀,干嘛这样说我!刘玉絮气呼呼追过去。

总算定亲,感觉跟做梦似的,然而沈肃一点也不觉得轻松,一天没把人娶回家便一天也不安心,主要洁娘那小性子……令他的心总是没有着落。值得安慰的是现在可以正大光明去探望她。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055


腊月的长安大雪纷飞,好几条驿站被大雪堵了路,多少阻延诸王朝圣的日程,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幸而柔然、高丽、匈奴的使臣为表忠心提前启程,这才陆续到达。

养了二十多天,刘玉洁后背那道口子长势良好,又因天气寒冷,几乎免去发炎溃烂的风险,看上去就像一条细细的粉线。连林氏都大为诧异,这么深的伤不但愈合神速还越长越浅!大约是不会留下疤痕!她双手合十不断感谢漫天神佛。

“小姐,沈公子来了。”绿衣笑吟吟道。

从前她不待见沈肃,那是因为小姐不待见。如今小姐亲自点头这门亲事,她们做下人的自然将沈肃当未来姑爷看待。

刘玉洁“嗯”了声,“帮我准备笔墨纸砚。”捏着逗猫棍的手微顿。

山耳猫在地上打了个滚,正玩的起兴,刘玉洁忽然不动,引起它的不满,它弓着身子往前扑,左跳右蹦提醒主人快撩啊!

******

大周腊月二十,正三品以下官员皆可封印回家休年假。沈肃年轻力壮,身子骨好的不得了,挨了一顿板子,一顿家法并一顿军棍,同样养了二十多天,已然活蹦乱跳。

是以,刘玉洁并不知晓他为了自己吃的苦,而沈肃对她又是无关紧要的事拿出来嘴贱,真真儿需要邀功的时候偏内敛的性子,所以他也不会告诉刘玉洁。

他前世今生都栽在不会邀功上。

洁心园的会客厅自然比不得上房那么宽敞气派,却也玲珑有致,汝窑赏瓶,螺钿家什,处处透着一股小女儿家的婉约。其实只需打量一眼那些小摆件便可窥得刘涉川对刘玉洁的用心,囊括天南海北的舶来品,如若没有一定的眼光与耐心,是挑不出来的。

刘玉洁亲自为沈肃斟茶,这是将他当客人正儿八经接待了,“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沈肃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看看你对聘礼满不满意,我这人比较开明,有什么你尽管说,哈哈。”

怎会不满意?前世的聘礼只有八十八抬,所以她的嫁妆也比照八十八抬来的。如今足有一百零八抬,已然乃世家的上限,再多便逾越规制。“已经很好了,比我以为的要多。谢谢。”关于这一点,刘玉洁表示感谢,因为此举为她赢得体面。

“你我之间……如今还要用‘谢谢’来生疏么?”他垂眸笑道。

“虽相熟但礼不敢怠。”刘玉洁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示意沈肃饮茶,并正襟危坐他对面,清音道,“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谈谈协议的事,如此先小人后君子吧。”

她将自己起草好的协议双手呈上,一共三张。一张载明她作为妻子需要尽到哪些责任,一张载明他作为丈夫需要尽到哪些责任,最后则是补充两人之间需遵守的某些约定,彼此互相维护,彼此互不干涉。

但这份协议与她所述给林明泰的略有不同,沈肃垂眸看到那一行:和离期限由女方说了算,倘若女方家逢巨变,男方不得随意休弃。

刘玉洁见他盯着那一行,以为他有什么不满,忙描补道,“虽然大难临头各自飞,但责任总还是要有些的,你也不必有负担,只需为我提供片瓦遮头。阿爹和阿娘为我准备的嫁妆,足够我一世吃喝不愁,并不会累威宁侯府半分。”

也就是她虽然人嫁过去,但绝不会花他一个铜板,完全自立。

沈肃心揪成一团,麻嗖嗖的疼,强笑道,“你不是对林明泰说要守望一生,相伴到老,为何到了我这里……竟连和离的计划都想好了?”

“倒也不是非要和离,只是你我性格似乎不太相合,我怕时常争吵,这么写也是……以备不测。如果你觉得能过下去,我也无所谓。”刘玉洁解释。

我成亲是为了天长地久。沈肃沉默片刻,接着审阅。

男方不得与女方同房。他心凉了半截。

女方有责任抚养男方最喜欢的孩子,并将其记入名下作为补偿。补充说明:但女方有权利拒绝以下情况,孩童生母恃宠生骄,不敬主母,狼子野心云云。

沈肃心绪烦乱,提笔将这一条划去,“不必如此。谁生的谁来养!”

嫡庶等级森严啊!这……可是你自己想不开!虽然刘玉洁觉得他这么做很傻,但事不关己又能省心,便随他去了。

强忍一口气,沈肃继续读,端看她到底要整出多少幺蛾子。

男方不得出入烟花之地。沈肃眉开眼笑,讨好道,“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绝对不去。”

看中的姨娘通房皆要通过女方审核才能领回家,不得宠妾灭妻。沈肃啥也不想说,默默看。作为补偿,女方应积极安排姿色气质上佳妙龄女子伺候男方,不得以次充好,并为男方打理内宅,家和万事兴。

此外还有一点格外醒目,男方不得觊觎女方的贴身丫鬟。

因为前世沈肃“垂涎”绿染,而绿染又生得实在漂亮,刘玉洁不得不防,却见沈肃面黑如锅底,拿着纸张的右手微颤,隐隐露出青筋,这是生气了!她忙和颜悦色道,“这条并非看轻你的意思,我说了咱们先小人后君子,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我身边的人与我情分非同一般,是要留着风风光光嫁出去的,且她们不做小,只做正室。”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沈肃抿紧嘴角,心肝肺气的沸腾过后竟也渐渐平静下来。“谢谢,你真大度。”半晌,他干巴巴道。

“这是应该的。只要你给我体面,我自然也尽心履行自己的责任。”刘玉洁客气道。“你接着看啊,看完之后若觉得没问题我们就盖章吧,呃,当然……你也可以带回去考虑几天。我绝不会勉强你,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她诚心诚意。

“嗯,周全。”他有点提不起劲,强打精神,“一共六十八条,花了不少天才诌全乎吧?”

“是六十九条。”她好心提醒。

哦,气的我头晕眼花,没看清。“啊,就算六十九条。”沈肃捏了捏眉心,在失态以前决定退场,“这个是得带回去研究研究,万一你给我设个陷阱什么的,我下半辈子就惨了。我有点不舒服,告辞。”

“我还不至于这样。既然决定绑到一起,大家一荣共荣,一损俱损。”刘玉洁皱眉。

沈肃脑子嗡嗡作响,都快听不清她说什么,起身就要走,却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拉住衣袖,心口堵了一团的涩痛忽然涌上鼻腔,他几乎不能自控,勉强冷静下来,脸色略白,回首看她,眸光如水。

“你不是要带回去吗?”她指着案几上的协议。

啊,这个啊,气忘了。沈肃胡乱一卷塞入袖中便要走,她还拉着他。“刘玉洁,你要干什么?”喊完他也愣了,怔怔望着她,“洁娘……”

你……我是一片好心。刘玉洁缓缓松开手,覰了案几一眼,闷闷道,“你拿错了。”

沈肃浑身发抖,掏出袖中的宣纸一看,空白的,顿时气的头顶生烟,卷了那份真正的协议狼狈而去。

他记得母亲和众姨娘凝注父亲时的眼,盛满同一种奇异的光芒,应是天底下所有女人面对自己男人时该有的明亮。然洁娘的眼里没有,即便她对他不再充满敌意,即便她款款知礼,态度友好。

那友好一点也不暖,就连甜蜜的微笑也似隔了一层雾霭。就算贤惠识大体又怎样,还不都是因为……沈肃的心微微沉落。

世间男子无不渴望妻妾和平共处,厌恶整日吵闹不休的女人,从前他也这么想,可是……可是她不能这样对他,就是不能这样!他想她的眼,也有那种奇异的光芒,想她的唇,为他绽放暖暖的笑,想她的心,很小很小,只容得下他。

想她像母亲那样,勇猛的铲除一切对丈夫有所企图的女人,只允他,只允他看向她。

******

躲在花墙后偷偷看了一番,刘玉冉对梅妆抿唇而笑。沈肃确实生得昳丽不凡,一双眼睛比女子的还要秀美,单从外貌实在难以挑出瑕疵,没想到性格更是温和知礼,见洁娘之前先向阿娘问安,辞别,亦然前去问安,绝无半分矜贵自持的架子。

小姚氏更是受宠若惊,她是贵妾扶正又非洁娘亲生母亲,能得沈肃如此敬重,心底一片暖融。

刘玉冉待沈肃离开以后携着梅妆去洁心园打趣刘玉洁。姐妹之间一时有说不尽的体己话儿。

绿染见这二人腻在一起,便抿唇浅笑与梅妆一同退出,只留小丫头守在门外听候吩咐。

天气寒冷,她给刘玉洁做了两身新袄,因忙不过来便托针线房帮忙做袜子,但袜上的花总要自己绣了才称心。

最近头时常发晕,绿衣走了两步不禁扶了树干捂住胸口。

女孩依然是浅绿的衣裳,行走之间露出一点鹅黄的绣花鞋,只是人清瘦许多,神情也恹恹地。刘瑾墨守在园子里许久许久,手脚都要冻僵总算碰上她,这是自那晚后两人头一回见面,已经近六十天。

“阿染!”

浑身一激灵,绿染惶然抬眸。

是刘瑾墨!

今天国子监并未休沐啊,他怎会在此?

“阿染,你哪里不舒服吗?”他走过来。

绿染只垂首后退,“墨大爷请自重,现下是白天。”

“白天又怎样,我喜欢你,想要你,这又不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你为何要躲着我?”

那日得逞后他不无得意,揣着那一方带血的帕子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整整一个月都像油煎水煮似的心神不安。一开始他并不怕绿染拿乔,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才发现绿染并非拿乔,而是真不打算做他的小妾。

绿染两只手紧紧缩在昭君套里,只垂首回避他的靠近,任何人看了都是一副少爷调戏婢女的场面,断不会认为她是爬床的。

“你没了清白就不害怕吗?”刘瑾墨捉住她胳膊质问。

“奴婢贱命一条,清不清白皆不重要。可是大爷您,看着风光霁月,其实心……早就黑透了。”

她一双温柔如水的眸,藏着几多悲愤与冤屈。

刘瑾墨愣了下,又羞又怒,这贱婢竟敢讥讽他!“放肆!牙尖嘴利,洁娘是怎么教导你的!”

“小姐的教导不牢大爷操心。奴婢只知小姐若知晓大爷对奴婢做的禽兽之事必然要大爷好看。”

居然还会威胁人!刘瑾墨哭笑不得。“绿染,你可千万别后悔!”这女人实在不识抬举,他堂堂一个少爷,站在雪地冻个半死只为求她跟了他,求她过上好日子,她却非要做一辈子贱婢,实在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绝不后悔。”她回。

“你……”刘瑾墨凝噎,自是气得不轻,侧首不甘心道,“你不答应我也有办法得到你,不过……爷的耐心有限,到那时恐怕你抱着我的腿不想走也晚了。反正爷玩过还可以送给同窗好友,你这么漂亮,他们一定喜欢。”

绿染只举得胃里翻腾想吐,强忍下来,淡淡一笑,“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她对自己的小姐充满信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55章 056


沈肃万万没想到当天傍晚时分洁娘主动找他。

周明撺掇:“咱们不是那种随叫随到的爷们,您也得给她点下马威。”

沈肃觉得很有道理,但快马加鞭赶到一瓯茶斋。

“三爷,说好的下马威呢?”周明缀在后头。

这并不是个适合见面的时辰,她也不是异想天开的人,却在此时此刻要见他,定然发生了什么事!沈肃赶到之时见她身披火狐锦纹披风,半张小脸缩在大大的风帽里,听见他脚步急忙掀了风帽,脸色白的吓人。

“发生什么事?”

“我的婢女……可不可以留在一瓯茶斋,”她说话的时候舌尖都在打颤,“过,过完年我会想办法处理好。”

发生什么事令她这般的惶恐,又是因为什么事她的贴身婢女不能留在家里过年?沈肃眉头紧锁,这才注意她身后还有两个人。

不是绿衣。定睛一看,他才认出,面色白里透青但依稀可辨姣美之态的绿染,还有一个神情肃穆且沉重的嬷嬷林氏。

“你说的婢女是她么?”沈肃指着绿染。

刘玉洁点点头,春/水般的眼眸又深又复杂。

原来沈肃离开后不久,绿染去针线房取袜,遇见刘瑾墨,饱受一番羞辱之后绿染跌跌撞撞回到洁心园。

绿衣见她脸色大为不妙,这场景正好被刘玉洁撞上。

憔悴的女孩,孱弱的眉目,伏在地上不停干呕,却什么也呕不出来,然后神情呆滞的跪地不起。

刘玉洁感到一阵晕眩,望着绿染,却看见前世的自己。

“小姐,我去请个大夫过来吧!”绿衣尤不知发生了什么。

“不,不用请。”刘玉洁牙齿打颤。

绿染也开始打颤,良久,猛然跪地给刘玉洁磕头,“绿染贱命一条,但求小姐将奴婢发配到庵里了却残生,万不要将奴婢发卖或者转赠他人。”

“告诉我,那人是谁?”

意料之外,小姐蹲下握住她手,再平静不过的询问。绿染怔怔道,“刘瑾墨。”

刘瑾墨!怎么会是刘瑾墨?刘玉洁做梦也想不到是他。

他极爱惜自己的名誉,又惯于一派风雅作风,怎会做出奸/淫从妹婢女的下流勾当?这事若说是刘瑾文做的,刘玉洁是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相信,但绿染却说是刘瑾墨……不过,刘玉洁相信绿染。

无条件的相信。

那刘瑾墨本就不是好东西。

现在,刘玉洁带着贴身嬷嬷与绿染来到一瓯茶斋,此时此刻她单独面对沈肃说出这个不情之请。

“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我……”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堵住。

“嗯嗯,我知道,但我今天不缺女人,不劳您送。说实话你要是见到我屋里的掌事婢女,便再也不会轻轻松松说出送我女人这种话。你的婢女连给秋歌提鞋都不配。”秋歌比绿衣绿染不知要漂亮多少倍!沈肃收回捂住她的手,掌心炙热,神情凝重道,“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仰首望他的女孩愣怔。

他反思了下自己说的话,语气略过分,但是事实。

“对不起。”她第一次对他道歉,“之前的条约可能让你觉得失礼,但也没办法呀,人与人之间相处总要先小人后君子。而我之所以说不会让你白帮忙也并不是要送你女人,我没有那么多女人送你。”她艰涩的吞咽了下,“我最近断断续续想起一点前世的事,年后俱兰生乱,你可以给你哥哥提个醒。我不懂朝廷的事,但总觉得这件事可能对你们很重要。”

是,是这样啊!沈肃一时不敢看她的眼睛,垂眸道,“这个消息对我而言十分珍贵,你做的很好。”

“那就好。”她点点头。

俱兰生乱,自然免不了生灵涂炭,刘玉洁并不知这样的消息即将挽救多少生命。

“我方才说的话有点……过分。”他吱吱唔唔道歉,抬眸却见女孩已经转身离去。

“洁娘,你还没说你找我什么事?”

“这个啊,不用了。”刘玉洁回首淡淡一笑,“在你眼里绿染给秋歌提鞋都不配,在我眼里,她是我前生最后的温暖。”

******

当晚刘玉洁就安排管事在合淮街赁了一间相对僻静的两进宅院,安排绿染住进去。第二天又送了两个粗使丫头,然后就开始派人去城外打听有名的稳婆。周明拢着手讲述这位未来三少奶奶的惊人壮举。

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领着贴身嬷嬷为贴身侍女打/胎!他最后只能总结出一句话:三爷的口味真重。

周明道,“为了遮掩丑事,竟连自己名节都不顾,为一个婢女值得吗?”再深厚的主仆之情也不至于吧!按理说,退还卖身契再给一笔银子傍身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寻常人家这种婢女的下场都是发卖,至于卖去哪儿,除了青楼楚馆不做他处。

她说绿染是她最后的温暖。沈肃自责不该对她说那般过分的话,可阜南道也有夏天,究竟是什么凉薄了她?然他终究是男人,不可能一点自尊心都没有。

又是一个斩不尽的黑夜。

刘玉洁与绿衣坐在闺房,主仆二人相对无言。绿衣垂眸嘤嘤哭泣,她与绿染感情笃深。

直到林嬷嬷走进来,“洁娘,可否准嬷嬷出府一趟?”

林嬷嬷地位虽高,但也是仆,是仆这么晚出府就得要主子的对牌。

“说吧,什么事我都听得。”刘玉洁平静道。

原来伺候绿衣的小丫头拿着刘玉洁给的腰牌又孝敬了巡查官兵一些银子这才将绿染动了胎气的消息递来。如今月黑风高,出城接稳婆自然不可能,找城里的稳婆更是不可能,那样刘玉洁的名声就完了,刘玉洁完了,绿染也活不成。

“怎么会提前发动……她才两个月?”

“她上吊抹脖子,那照顾她的丫头年纪小,不懂她是双身子的人只顾砍断绳索,结果人没吊死却摔的满地血……”

满地血!刘玉洁抖若筛糠,捂住自己的肚子。

林嬷嬷虽然一生未曾生育,但她这么大年纪什么没见过,总要比没有成亲的绿衣强,所以她说,“让我去吧,能不能挺过来,由菩萨说了算。”

很长时间,刘玉洁都未回应她。而浪费的每一寸光阴,都关乎绿染性命。

“走吧,我也去。”良久,终于有了回答。

林嬷嬷与绿衣神情巨震,很快又面如土色。

这是要她们的命啊,纵然是死十个绿染,她们也不敢让小姐插手这种事!

二人双双跪下!

“再跪绿染就没命了。”刘玉洁淡淡道。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落在旁人眼里此举之惊世骇俗。

但是……但是她无法对任何人解释:我可以……为绿染接生,因为我……我生过孩子。

走吧。她转过头,一滴泪从腮旁滑落。

******

绿染昏昏沉沉倒在沾满血污的床上,身体钝钝地疼,头却沉重的抬不起来,她知道她要死了。

像她这样的女人就该死。

下面一直在流血,流吧,连同脏东西和孽种都流干净吧。

就在她自己都放弃自己的时候,却有双柔软的手抓住她,轻轻揉了揉她的肚子,“绿染,你要用力。”紧接着,那声音贴着耳朵告诉她如何用力,用一种耻辱的方式,绿染泪如泉涌,“小姐,你不能这样……”

那只手盖住她额头,“没关系,我也是女人。”

******

经过短暂的挣扎,沈肃觉得自己的尊严其实不大值钱,比如他已经带着稳婆站在了这片小小院落。

稍稍来迟了一步,但为时还不算晚。

可是情况看上去十分诡异。林嬷嬷大概正在屋里忙活,绿衣面如土色扶着洁娘。

洁娘看着他,“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她双手沾满红色的液体。

沈肃怔怔望着她。洁娘,连生孩子这种事……你都懂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56章 057


也不知沈肃从哪找来的稳婆,看着也就三十许人,模样居然特别周正,不,比周正还要好看,怎么看都不像从事贱业之人,更与大家默认的那种年逾五旬,体格丰满,面容死板又粗糙的标准稳婆形象相差甚远。

刘玉洁有些不放心,这也太不靠谱。

“你别以貌取人啊。”沈肃拽回她,将她狐皮毛领掖紧,顿时暖和不少。他说,“现在你得听我的。以后再不准背着我做危险的事。”

“你调查我?”

“我不调查,你就要闹翻天。”他颇为气愤,“刘玉洁,你算算自打我们相遇,你欺负我多少回,不,是哪一回不欺负我?这个我认了,总不能盼你欺负别人吧,别人岂会像我这样惯着你。但我……我不就大声一次,你就甩头走人啊,还给我捅娄子,你是捅的开心,我呢,跟在后面不停收拾烂摊子,时刻提心吊胆,此外还很伤心,伤心你这个……这个坏丫头!”

他倾身拥住她,脸颊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

院子里的人非常识趣的转回头,然后各忙各的。

“把手松开!”

“她叫兰香,姑母乃皇后娘娘的御用医女,有她在,绿染一定不会有事,可以原谅我了么?”

“原谅什么?”

“其实我就胡乱吹嘘,秋歌不好看,哪里比得上你家的婢女。”

这话分明撒谎!

刘玉洁见过秋歌,用肖姨娘的话说“扒拉扒拉咱们几个都比不上那小妖精”。刘玉洁还亲眼见他亲秋歌,就在听松苑附近的竹园,她不是故意的,沈肃却面红耳赤斥责她,简直莫名其妙,好在她极擅长生存之道,一哭一跪一求饶,沈肃拿她没办法。回去她又被姜氏一顿训斥,责备她不为男人着想,从不知为男人房里添人。其实吧,不管她做什么姜氏都有理由骂她,她都懒得解释,便将秋歌抬了姨娘,姜氏表示很满意。沈肃不谢她,反倒摔她的冰裂纹梅瓶,那是她的嫁妆,他凭什么摔啊,她心疼的抹眼泪,沈肃赔了她一个,然后十天有五天睡在秋歌房里。

明知他对自己撒谎,但刘玉洁不想揭穿,压根就不想承认自己曾经认识他。

她关注的是,“绿染,真的没有大碍,对吧?”

“是,她不会有碍,否则兰香早就出来。现在,你还是担心下自己吧!”他直起身体,双手却轻轻捧着她。

刘玉洁瞪大眼,当时匆忙,只来得及叮嘱两个聪明的小婢女守好门。主仆三人从相对僻静的角门离开,守门婆子与林嬷嬷交好,而她一副婢女装扮并未引起怀疑。“是不是有人发现我们深夜出府?”

“何止发现,就等你入瓮!”他没好气道。

原来沈肃一直盯着她一举一动,毕竟为婢女打/胎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整个大周也只有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敢做。苏小宝奉命盯梢,随时为她收拾烂摊子,收拾不了才通知沈肃。

当沈肃听闻她仅带两名仆妇溜出府,身边连个护卫也没有,险些气吐血。又听闻她前脚刚走,后脚就被居心叵测的值夜婆子告发,便再也躺不住,带上事先准备好的人杀到她在合淮街赁的小院。

告密的婆子是二房的人,每天的任务就是关注小长房动静。刘玉絮得到消息,兴奋的差点绊倒,但深更半夜又不能去闹腾,免得被反咬一口“窥探小长房”,便去找佟氏拿主意。佟氏立刻派人守住各个角门,一旦刘玉洁归府,势必将人拿下。一个千金小姐夜不归宿,只这一点,各种脏水和罪名全凭佟氏一张嘴来描。

佟氏与刘玉絮激动的睡不着觉。她们日思夜盼刘玉洁与威宁侯府联姻,然后又期盼她名声臭掉,正愁一直抓不到把柄拿捏她,把柄就来了,如此,逼她将刘玉絮接进威宁侯府指日可待啊。

野心勃勃的佟氏,出生长安小官吏之家,却凭一己之力爬上勋国公夫人的位置,尝过甜头,眼光放的更远,一心要两个孙女在长安城出类拔萃。刘玉筠是个有主意的,不劳佟氏操心,刘玉絮却恰恰相反,论长相,在姐妹里不出挑,论家世,远远配不上威宁侯府,再论性格,倘若哑巴了兴许还能加上一分。那么,想嫁入威宁侯府的她,便只有通过迂回的方式,踩着姐妹做跳板。

这个计划佟氏一早就说给自己最得意的儿子刘同川听,起初刘同川斥责荒唐,并不同意,近几年似乎向五皇子靠拢,又忽然同意了。里面的弯弯绕绕佟氏一个内宅妇人不懂,反正她就觉得自己儿子都不反对,怎么地也得把此事办成。

二房正在沾沾自喜憧憬未来,而沈肃也将厉害告知刘玉洁。

“谢谢。”她垂眸,不管怎样沈肃能关心她并为她着想都算对得起这段关系了。“其实……你也不必太担心,我知道有可能被人发觉,也有法子对付。”

没错,她确实有法子。

韩敬已告诉她倘若做危险的事就一定要为自己留条后路,如果单凭匹夫之勇,死了也是个蠢货。

那畜生教了她那么多坏事,她一一记牢,灵活运用,直到有一天亲手杀了他。

“你有法子?”沈肃不免好奇。要知道她回去无路,不回去天亮就会被发现。

刘玉洁“嗯”了声,却不肯说到底什么法子。沈肃再三追问,她面颊微红,吞吞吐吐道,“府里有……有个狗洞……”

主仆三人就没打算大模大样原路返回。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那守门婆子背地里是哪个房头的人。此行林嬷嬷正好留下照顾绿染,而刘玉洁与绿衣体型娇小,刚好从狗洞溜回去。那原本是个废弃的狗洞,但极其隐秘又被花藤掩盖,下人们竟忘了修缮,这是刘玉洁前世无意中发现的,此生正好用得上。二房的人就算在角门守到死也抓不到她。

但毕竟是个狗洞,说出来略有羞惭。

沈肃满脸黑线。

狗洞?你……他哭笑不得,忽然捏她脸道,“怎能让爱妻钻狗洞!”

她推他,却被他像抱小孩那样竖着抱起,“还是用我的方法吧。”

最后准备钻狗洞的主仆二人分别被沈肃和苏小宝扛回了勋国公府。

现下毕竟是寒冬,飞檐走壁的滋味并不好受,她伏在沈肃胸口,听见他心跳如雷,他却按住她脑袋,“别乱动,小心灌风。”

他恋恋不舍放下她,怀里顿时一空,温软被空虚取代,“早点休息吧。昨天我收到消息,令尊腊月二十八回来,你们大概过两天才能收到信。”

阿爹提前回来!赶在过年之前!刘玉洁被欣喜冲昏头脑。

高兴了吧!沈肃趁机亲了她嘴角一口,闪身就跑,“条约里没规定不能亲。”

那天晚上,二房的人守在角门冻的直往外冒鼻涕泡也没逮着刘玉洁,翌日刘玉絮挂着两个黑眼圈气势汹汹来到洁心园,非要找刘玉洁不可。

刘玉洁懒洋洋走出来,头发随便在脑后挽个小纂儿,怀里抱着山耳猫,“找我什么事?”

鬼啊!刘玉絮撒腿就跑。

跑着跑着她越想越不对劲,守门婆子的女儿马上就要嫁给二房一个小管事,她没理由骗二房啊,那一定是她老眼昏花!

该死的!这帮蠢货就知道邀功,为了邀功也不管消息真假就往上头禀告,害她闹这么大笑话,祖母一定恨死她了!回去她就把守门婆子捶了一顿,还把人家的黄花闺女配给一个倒夜香的鳏夫。那鳏夫常年与粪水为伍,又臭又脏,长了一脸脓疮,谁见到都想避开,忽闻自己白得一个白白嫩嫩的小丫头,简直欣喜若狂。

他欣喜若狂,小丫头的阿娘守门婆子却要生不如死,顾不得被打断了腿,拼命爬去鸿澜上房请罪求救。

刘玉洁冷笑,“你卖主求荣的时候可想过我的下场?你任由二房泼我脏水的时候可想过我也是阿爹的黄花闺女?你的女儿嫁给鳏夫你心疼,为此宁死也要来求我宽恕,可阿爹的女儿被泼脏水,他就不心疼吗?”

婆子声泪俱下忏悔,只求一死,但求刘二小姐救救她的女儿。她是真的悔恨啊,悔恨沾上二房那个歹毒的刘玉絮!

一次不忠永世不用,刘玉洁将婆子发卖,连她那个女儿也一并卖了。

婆子带着女儿给刘玉洁磕头。“谢谢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婢一辈子念着小姐的好。”婆子哭道。虽说是卖,却等同救了她女儿一命啊!

那婆子女儿尚且十二岁,懵懵懂懂的,也哭着给刘玉洁磕头,便搀着阿娘离开。鳏夫等了半个月也没等到白白嫩嫩的小媳妇。

刘玉冉问,“洁娘,我看那小丫头也怪可怜的,何必卖出去,留在府里随便安排个粗使活计给她做倒也不是不可啊?”

“姐姐,一次不忠永世不用,我发卖了她阿娘,等她再大些谁能保证她不记恨我,就算不记恨,恐怕对我也有疙瘩,做主子的,哪有明知是隐患还留在身边的?”

刘玉冉如醍醐灌顶,怔怔打量妹妹一会儿,“你,长大了。”

不愉快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刘涉川顶风冒雪,披星戴月终于在腊月二十八那天赶回长安,与妻女团聚。

阿爹回来,刘玉冉心里也激动,不过她不敢撒娇,只娇憨的跟在洁娘身后,看她一会拉阿爹衣袖,一会扶阿爹胳膊,那亲昵的模样,其实她心里好生羡慕。倘若此生能有一个这样伟岸的男子如阿爹疼宠洁娘这般的呵护她一生……刘玉冉眼底落下一片黯然,这是不可能的。

却万万没想到这“不可能”发生的如此快。阿爹答应与方家联姻,并解释流言不可信,虽说方二郎杀了人,但被杀之人咎由自取。

相对于听见消息异常激动的小姚氏,刘玉冉便显得过于安静,安静的不寻常。

一直到她离开上房,一步一步走回冉心园都不曾开口。

得知这样的消息刘玉洁心里何尝好过,已经想好了背后找阿爹吵闹一番不可。但她放心不下姐姐,便追出来,拉住刘玉冉。

“冉娘,你别怕,就算这番阿爹揍我一顿,我也不要他把你嫁给方二郎!”

这句话震出了刘玉冉的眼泪,良久她却笑了笑,“你且不要为我惹阿爹生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做儿女的根本就无力改变什么。”

阿爹那么疼洁娘,之前明知洁娘抗拒威宁侯府的亲事不也照样把洁娘嫁过去。而她,素来就是个透明的,嫁给什么人又有什么关系。

刘玉洁还要保证,却被刘玉冉捂住嘴。

“洁娘,如果阿爹将我嫁给恶魔,那这个家又与魔窟有何两样?如果方二郎是好人,那我嫁过去不也没什么损失?我们女孩子本身就两个归宿,阿爹和丈夫,不管结局如何,我都认了。”

刘玉冉转身离去,神情寂寥。

她一个弱女子,所能依靠的不过是阿爹和丈夫。

倘若阿爹都靠不住,那么她被风吹去哪里又有何分别?

作者有话要说: 


☆、第57章 058


回去之后沈肃立即招兰香问话。

他有足够的耐心与手段揭开洁娘的谜团。

虽然问话的内容略有尴尬,但兰香看得出沈肃一派凝重。

“回三爷,那婢女命大,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教她方法,用对力气。奴婢并未费什么劲,不过用家传的方子给她止了血。”兰香如实回答。

有经验的人教过?

洁娘有过孩子,是谁的?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岁,那个孩子怎么办?沈肃心口抽抽的疼,脑袋却嗡嗡作响,各种噪音来回叫嚣,他努力去抓住一个点,屏息抽丝剥茧。闭上眼却全是她模糊的身影,娇娇柔柔,何处不可怜,何处不惹人,谁又狠得下心伤害她?

是韩敬已么?

******

刘玉洁声称绿染需要调养身子便又买了一个叫苏小宝的贴身婢女,刘涉川相信林氏的眼光便不再过问。

只不知为何,两个归宿落定的女儿看上去都不太开心,但刘涉川终归是个男人,思考方式多以男人的角度出发,并不能像女孩子那般细腻,反正他自信为两个孩子寻得良配。

小姚氏暗自垂泪,反对无效,又托人打听方二郎,回音如出一辙,跟她第一回打听的一样:俊俏潇洒,年纪轻轻便任北城兵马司副总兵,单这方面来看不比沈肃差多少,然后也无出入青楼楚馆的不良记录,家里只有两个通房,一个是长辈赏赐还一个是从小伺候他的婢女。

以他的门第才两个通房并不过分,而且又是长辈赏赐又是从小到大的婢女。再者方伯府还有个不错的规矩:只有主母才有权升抬或者贬斥姨娘。也就是抬谁做姨娘或者发卖哪个姨娘全由女儿一人说了算,连丈夫都不得插手。就凭这一点小姚氏一颗乱糟糟的心也算有了点依仗。

至于通房,就算他有一百个通房小姚氏也不怕。那就是个玩意儿,整日喝避子汤,日子一久便不能有孕,即使怀了也要打掉。小姚氏拉着刘玉冉在房里说话,倾囊相授御夫之道,唯恐不能面面俱到。

刘玉冉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坐的笔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末了才淡淡道一句:“阿娘的意思是生个孩子我此生便有依仗对吧?”

小姚氏点点头。

刘玉冉会心一笑,“好,我会努力生。”

她要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自此与他相依为命,她还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一生远离无人依靠之苦,至于男人……终究靠不住。

自那以后刘玉冉便闷在闺房,默默绣嫁衣,如非必要,不曾踏出半步。

大年初一正旦大朝会,朝会之后是御宴,刘涉川忙的脚不沾地。反而是那些级别较低的官员还能留在家中陪妻小享受团圆之乐。

年后方家纳彩问名,挑选吉日浩浩荡荡的聘礼流水似的抬进勋国公府,一共一百零八抬,比照洁娘的来的,可见方家十分有心,算是给冉娘做足了脸面。毕竟,若少了一抬,少不得让人议论冉娘在夫家的地位。

方老伯爷身子骨一直不太好,方夫人含蓄的表达了迫切求娶佳媳之心又点明了冲喜之请。刘涉川猜出方伯府是怕老伯爷猝然去世耽误方二郎的婚事,那他自然也怕耽误冉娘的婚事,两家一拍即合,正月二十六宜嫁娶,刘玉冉在一百零八抬嫁妆的簇拥下嫁给了方晓恒。

也是那日刘玉洁才得知沈肃与方晓恒熟识,脑子忽然迸出一些古怪的成语,譬如物以类聚,狐朋狗友……

也许没那么糟,大家都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少不得要打招呼。刘玉洁心里忐忑,却还强颜欢笑安慰刘玉冉,“我问过沈肃,他说姐夫不坏。上回你还夸沈肃人品不错,那他说不坏的人应该坏不到哪里,你且打起精神,我会经常过来看你的。”

这辈子她要保护姐姐。那个兰香精通妇科,看上去十分了得,又善于对付产后出血,简直是女人的救命稻草。沈肃说待她嫁过去便安排兰香服侍她,既然是她的人,那么姐姐有身孕,她安排自己的人过去服侍自然也就说得过去,有那么厉害的稳婆在身边,姐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生下孩子。

所以,我们这辈子都会好好的活着。刘玉洁握住刘玉冉的手,什么东西她都为她想齐全了。

不久之后刘玉洁离开,看着小姐依然跟个木桩子似的,梅妆十分担忧,问她想不想吃点东西,刘玉冉摇了摇头。方晓恒在众人簇拥下迈入,待全福人唱赞完毕方才挑开盖头,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女孩长睫低垂,与他共饮合卺酒。方家有不少女眷,一拨又一拨的凑过来夸新娘子漂亮,十分热闹。直到三更过后鼓乐才息,众人便不再前来打扰。

刘玉冉在梅妆的服侍下卸掉钗环,换上软绸中衣,很快她就不得不面对方晓恒。

他也是洗漱过后换了大红的软绸中衣,两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找到共同话题。

“睡吧。”方晓恒掀被上床,其实心跳如雷,暗暗紧张。

两人沉默的躺了一个时辰,方晓恒感觉大脑一片混乱,鼻子里全是女人的香味。忽然听得一阵窸窣声,黑暗且安静的帐内,他的耳朵异常灵敏,眼睛又适应了黑暗,就着薄绡帐外两颗儿臂粗的龙凤红烛,他眼睛越睁越大。

刘玉冉平静的解开衣襟,露出大红的肚兜,于是肚兜之外的肌肤莹润白净的几乎堵住了方晓恒一身沸腾热血,“你,不睡觉吗?”

他问了一句废话。

女孩似乎有点紧张,但眉目有些模糊,她微微发抖,坐直了身子,淡漠的望着他,“给我一个孩子吧。”

“轰”的一声,方晓恒浑身血液往下流汇集在一处。

翌日,方家并不似那种刻板严苛的书香门第,譬如新婚第二日天不亮就要求新娘请安什么的。再加上方夫人心疼小儿新婚夜受累,便嘱咐下人不要吵到小两口,又安排软轿,意思很明显:她儿子那么威猛,新娘肯定吃不消,一瘸一拐的请安多难看,抬过去吧。

方晓恒翻过身,伸手去摸枕边人,空的。他翻身坐起,撩开纱帐,刘玉冉正对镜梳妆,脸上涂了胭脂,嘴唇也涂了点,但那些红色似乎并不能与她的苍白相融合。

而上房的方夫人检查完元帕,看着上头的血迹笑呵呵对王妈妈说,“我就知道那是个生猛的。”

请安的时候刘玉冉确实坐了软轿,规规矩矩的向各位长辈敬茶,一板一眼的完成认亲仪式。

请安之后,方晓恒主动扶刘玉冉回房,她礼貌的道了声谢,两人刚坐下便有下人通传,“花溪姑娘和白荷姑娘来给少奶奶问安。”

不知为什么,方晓恒有些脸红,低声道,“你要是累了不见也罢,她们由你做主。”

“早晚都得见,不在乎哪一日。”

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点头放人进来。

两个姑娘娇滴滴的行礼,说了一串吉利话,花溪姑娘脑袋始终垂的很低,白荷姑娘眼珠滴溜溜转。

刘玉冉牢记阿娘教过的东西,先是敲打她们一番,又赏了二人各一套头面,恩威并施。两个通房立刻对她另眼先看,又见时辰差不多了,忙灰溜溜告退。

方晓恒始终一言不发,又似乎欲言又止。

刘玉冉转头对失神的方晓恒道,“二位姑娘是个好的,我听夫君的贴身婢女禀告,夫君一般都在上旬歇在两位姑娘屋里,可否改为中旬或者下旬?”

她要避开自己的小日子尽快怀孕,只要生下孩子方晓恒便没用了,所以她又补充道,“待我生下一子,夫君大可随喜好择日。”

方晓恒抬眸望着她,良久才道,“其实……我,我就睡了两三次……”他口干舌燥。

“那么夫君是答应妾身的提议了。”刘玉冉淡淡一笑,微微伸手,梅妆立刻上前搀扶她,她对方晓恒盈盈一拜,“妾身初来乍到若有什么做的不好,还望夫君多多包涵。”

然后,她与其他媳妇差不多,日出日落请安,回门那日也是言笑晏晏。回去之后与方晓恒并无太多交流,但他一直默默的观察她,起初也主动与妯娌交好,后来便淡淡的,时常请脉,或者喝一些奇怪的药方,他碰她,她也不反对,只要不过分都会尽量配合,但从不吻他,也不允许他碰她的嘴。方晓恒知道正常的女人不是这样,她根本就不喜欢他。

刘玉洁来看望刘玉冉,方晓恒很高兴,因为冉娘看见这个妹妹才会真心的笑。

开春了,院子里的枝头到处挂着嫩绿的芽儿,刘玉冉娴静的坐于窗下,一针一线缝着小衣裳。

得是多小的人才穿的衣裳啊?刘玉洁觉得很可爱,捧在手心里把玩。

“下个月便要嫁人,嫁衣绣好了没?”刘玉冉抬眼看了她一下,浅笑。

那是绣房的事。但刘玉洁并不会将自己与沈肃奇怪的关系公布于众,只笑吟吟道,“绣好了。阿姐最近过的可好?姐夫对你好吗?”

“挺好。”刘玉冉仔细对折小小的圆领小褂。

“这种花样子我还头一回见,小老虎……让人看着就想挠一挠。”刘玉洁摸了摸小褂上童趣十足的刺绣。

“喜欢啊?”刘玉冉促狭道,“你快些生一个,我便给你做一套。”

然而这样的调侃并未调红刘玉洁的脸,她很敏捷的掩饰了眼底的一抹僵硬,半真半假道,“我不喜欢小孩,只喜欢阿姐生的小孩。”

去年的瑞雪并未兆丰年,开春的第一件噩耗传来,刚修了一半的堤坝被洪水冲塌。今年的汛期提前。

刘涉川又马不停蹄赶往永州督查。元德帝一封诏书传至阜南道,召回韩敬已。

沈肃想方设法送走的恶魔,又回来了。

朝廷的消息传到坊间还需七八日,此时刘玉洁并不知发生何事,只与姐姐对坐窗前,轻抚那精致的小衣裳发呆。

作者有话要说:  争取明天把女主嫁出去!



☆、第58章 059一更


姐妹叙完话,依依惜别不再赘述。

殊不知刘瑾墨正七窍生烟守在绿藤榭附近,发现刘玉洁款款走来,身后跟着绿衣和一长相英气的陌生婢女,便什么也不顾冲过去,将她拽至身前,怒不可遏道,“绿染呢?你把她藏哪儿了?”

眼见刘沈两府的亲事在即,绿染又娇柔美丽,绝对有可能被沈肃收做通房,如此他可就真是回天无力。

挥开刘瑾墨的手,刘玉洁冷冷一笑,“刘瑾墨,枉你还是读书人,连话都说不利索。什么叫我的婢女我把她藏哪儿?我的婢女为何要藏?我的婢女在哪儿又与你何干?”

见她如此反应,刘瑾墨更加肯定绿染已经坦白一切,这样也好,大家长话短说,“洁娘,我看上她了,你说吧,要我做什么才肯把她给我?”

“你看上她我就得把她给你?”刘玉洁啐了他一口,“我家绿染可没看上你,她听见你名字就想吐!你死了这条心吧!”越说越恨,直接攥了刘瑾墨衣襟,将他拉至身前,一张娇艳如花的小脸露出利齿,“你且洗干净等死吧,我不会放过你!”

她额头才超过自己肩膀一点,刘瑾墨只觉得她发怒的样子挺好看,但根本不足为惧,便好声好气哀求,“好妹妹,难道你忘了从小我有多疼你么?我是你哥哥,我们还是亲戚,只要你把她给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妹妹?他要真拿她当妹妹,又怎会用妹妹的身体与韩敬已做交易!纵然是死,她也不会将绿染交给这等无耻小人!

“闭嘴!”刘玉洁咬牙道,“她是谁的人都不会是你的!”

你敢!刘瑾墨恼怒,抓住她胳膊,肩膀却猛然剧痛,只见那一脸英气的陌生婢女上前捏他一处穴道,又翻手一推,将他隔开五步之远!会,会功夫的婢女!刘瑾墨大惊失色。

这一幕刚好被刘玉絮撞见,贱婢!你竟敢纵容下人殴打我哥哥!“刘玉洁,你疯了吗!大家快来看啊,洁娘打我哥哥!走,我们去枫泰堂把话说清楚。”

刘瑾墨抚着剧痛的肩膀,恨不能缝了刘玉絮的嘴,“你给我住口!”

刘玉絮凝噎。

“我打他?那你看看他身上可有伤痕或者青紫,倒是我这胳膊,估摸要青了。”她一身白嫩,稍微碰一下就会青红,刚才被刘瑾墨铁钳子似的爪子抓过,少不得留下痕迹。

“是我不好,妹妹别生气。”刘瑾墨压下怒火,拉着刘玉絮告辞。

******

永州决堤,阿爹临危受命,这一去至少也要半年。前世她及笄才出嫁,正好与此错开,如今为免夜长梦多婚期提前,阿爹却不在身边。

刘玉洁将遗憾藏在心底,又自我安慰,反正这亲就是成着玩玩的,没甚大不了。

她一直关注的永洲水道案确实被翻了出来,至于韩敬已究竟提供多少贪墨证据外人无从知晓,奇怪的是元德帝大发雷霆之后又偃旗息鼓,且把案情交给锦衣属处理,大理寺和刑部反倒无从插手。

刘玉洁不得不请沈肃解惑,毕竟朝堂上的事,非妇人所长,难得这一世他的耐心好的离奇,几乎有问必答。

这一回是两人成亲前最后一次见面。沈肃亲自来勋国公府接她,借口是同游大昭寺庙会。

结果马车走了一半刘玉洁发现不对劲,居然真是朝庙会去的方向!难道不该悄悄绕回一瓯茶斋商量正事嘛?

沈肃抢在她开口前转移话题,“前世此案牵涉甚广,不但连累令尊,就连三皇子也牵涉其中对吧?”

女孩红唇微启,杏眸一转,心领神会道,“你的意思是此事与三皇子有关,元德帝才不愿伸张……”

沈肃“嗯”了声,“不管怎样都是亲生儿子,帝王再威严,除却一身龙袍也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父亲,怎会忍心亲子身败名裂。但历经此事,三皇子定然与继承大统无缘。”

“可是前世此案闹得沸沸扬扬,元德帝不惜圈禁三皇子!”

“那么前世的三皇子定然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如今被韩敬已提前揭发,也算他因祸得福。”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韩敬已与三皇子积怨已深,他怎会让三皇子因祸得福?”一旦有什么逻辑无法契合,刘玉洁便觉得不安。

她不懂原因,沈肃却懂,正因为懂,才对此表现的十分冷淡。在男人眼里,不管异性对自己女人有多好都是不安好心,别有所图!

可是洁娘因为不明白而产生的不安让他于心不忍。沈肃闷声解释,“别害怕,他这么做的原因并不复杂。男人有时候比女人更感性,比如,比起除掉三皇子,他更在乎你的感受。”

在乎我吗?

那你真是太不了解他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我拢在手心,作为掌上玩物罢了!刘玉洁神色如常,藏在袖中的手却紧紧绞在一起。未曾发觉沈肃灼灼的目光始终紧追不放,看透了她镇定背后的每一寸慌乱。她以这样的慌乱为耻,他却为此心生怜爱,擅自隐瞒她韩敬已自阜南道回京的消息。

大昭寺人杰地灵,每年开春一次的庙会包罗万象,吸引四海商旅,沿街到处可见彩棚林立,琴声鼓乐。

两人一身寻常百姓打扮,她头戴帷帽,沈肃却露出一张脸,下车之后引起一阵小骚动,不知哪家调皮又大胆的小娘子朝沈肃抛了一朵花,沈肃回头张望,几个女孩子粉腮酡红,吃吃的笑。

大概早已见怪不怪,沈肃岿然不动,亲手扶刘玉洁下车。那几个小娘子见郎君身边有女眷,不禁露出失望之色,却不敢再抛花。

前世刘玉洁很少出门,从未逛过这么大的庙会,而阜南道的庙会她也不敢逛,据说有野蛮的柔然人出没,那些柔然人十分没规矩,见着妙龄女子常故意撞过去,摩肩擦脸的占人便宜。

“早知如此,便将林嬷嬷、绿衣、绿染还有九安一并带出来玩。”刘玉洁大为遗憾,如今身边只有一个苏小宝。

幸亏没提前告诉你,否则得有一串儿碍眼的灯笼。沈肃牵着她衣袖,“来日方长,成亲以后正好樱花也开遍长安,我们可以一道赏玩樱花渠。”

虽未回应,但她神情一片向往之光。

樱花渠,前世阿爹只带她去过一次。

周明阻止孙潇潇靠近三爷。

“干嘛?再不跟紧,三爷就要带着刘姑娘消失了!”孙潇潇心有不甘。

周明问,“难道你就不想想三爷稀不稀罕被你跟?”

“当然稀罕,否则干嘛带我出来?”

“那是因为我想带你出来。”

啊?“那我还是回去好了,跟你一点意思也没有。”

周明气个仰倒,“你不是一向讨厌他,跟他干什么?”

“自然是蹭吃蹭喝。你别看他成天拽得要死,凭良心说还挺会照顾女孩的,我虽然看不上他,但我喜欢占他便宜。”

你这眼皮子浅的糟心娘们!周明恨铁不成钢,“为一点吃喝你……你这样丢不丢人?”

“哈,你可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孙潇潇掳袖子,“我丢不丢人碍你鸟事!”

“朽木不可雕也。”

“雕你妹妹!”

“我妹就是你!”

“呸!”

刘玉洁回头张望,苏小宝不见了,就连周明和孙潇潇也被人/流淹没。“沈肃,他们都不见了!”

要的就是不见啊。沈肃一派正色,“哦,是啊,居然不见了,哈哈。不用担心,我们不是约好午时去大昭寺吃素斋的么,现在咱们玩咱们的。”

刘玉洁疑窦丛生,但人潮拥挤,她生平头一回这般孤立无援的立在外面的世界,不禁心生惶恐,急忙跟上沈肃,被他护在臂弯。

吸取教训,此后外出,她定会带上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而不只是沈肃送的苏小宝。

很快她的目光就被一家杂戏团吸引,这家杂戏团在当地颇有名望,摆的锦棚足有百丈阔。不少游客或站在巨石或者攀上树梢,只为一睹热闹,至于最好的地段早就被富贵人家搬了桌椅占满。

有对夫妻因为没占到好地方遗憾不已,黑脸膛的丈夫体格魁梧,弯腰竖抱娇小的爱妻,憨笑道,“我说有办法让你看就一定有办法,怎么样?”

爱妻欢喜道,“看到了,看到了!”

刘玉洁颇为羡慕,想起小时候看杂戏,阿爹将她架在脖子上的场景。

“这是红梨堂的班子,既然喜欢,不如请他们去府里表演给你看。”沈肃自然不敢抱她,却有更好的方法弥补她眼中的期期艾艾。

好啊。她点点头。“阿爹带我看过一次,跟我一般高的小孩牵猴子玩耍,那猴子能听懂人话,非常厉害。”

“哇,这么厉害。”沈肃附和。

刘玉洁岂会看不出他在敷衍,皱眉道,“难道你见过更厉害的?”

沈肃想了想,“当然。红梨堂的小伙计不但能让猴子听话,还能让蚂蚁听话。”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刘玉洁不信,蝼蚁既聋且哑,怎会听得懂人语!

沈肃轻轻揽住她,带她离开拥挤的人潮,“驯蚁师只要大喊一声‘出来列阵’,红黑两色蚂蚁便倾巢而出,起先乱哄哄一团,不消一会儿便井然有序排成两列方阵,绝无一只颜色站错。驯蚁师再喊一声‘收兵回家’,那些蚂蚁立刻又沿着原路返回,技术高超的驯蚁师还能让它们排成各种有趣的图形返回。”

“你竟见过这般奇景!”刘玉洁惊叹。

仰首怔怔望他的女孩,杏眸仿佛盛满整个星河的水波,动人心魄。沈肃脸颊微微发热,回望她的眼眸柔情似水,悄悄拉住她鲜嫩的小指,“这算什么奇景,不过是哄人的把戏。”他狡黠的眨了眨眼睛,“我曾趴在屋顶偷看整个过程,你想不想知道?”

“想。”

“那你行行好,划去几条不平等条约吧?”沈肃讨好道。

不可能。她抽回小手。手心温热的柔荑消失,沈肃连连懊恼,早就忘了一切,追上她,一路温柔小意哄着,还买了糖人。她惊喜的说好吃,竟返身买了一大包,一时忘了芥蒂,还对他笑道绿衣、绿染还有九安也喜欢。

嗯,喜欢。沈肃深深看她,娇颜如花,这不是梦,他真的得到她了,虽然小了点,但未来很长,待她及笄,他一定“骗”她生个像她一样可爱的白娃娃。

“你为什么总是偷看我?”很久以前她就想问这个问题。

“谁,谁偷看了!”沈肃张口结舌,“我是正大光明的看。”

******

大昭寺的素斋鲜香清淡,却不像其他寺庙以此为卖点吸引香客。这里只为熟客提供服务,且是免费。

一烛僧人亲自出来迎接沈肃,与他好一番契阔。

刘玉洁心底暗生羡慕,这么讨厌的一个人为何偏偏交友广泛,好似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知晓或者做不到的。

僧人安排他们来到一片玉兰成行,草木扶疏的宽阔院落,院落仅有两间禅室,中间以半人多高的花篱隔开,左侧那间似乎有人,右侧则是为他们安排的。

苏小宝留下来陪伴刘玉洁,沈肃则随一烛僧人离开,似是有话要说,不方便当着女客的面。

“这里一派清雅,更难得还不收钱。”苏小宝赞叹。

“有些东西比钱更珍贵,你这一路可曾看到来往之人有普通百姓?”刘玉洁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不图钱的人往往所图更甚。”

这么高深!苏小宝挠挠头。

嗤笑一声,韩敬已打开折扇用力扇了两下,刘玉洁和苏小宝这才发现对面禅室的窗子上趴着个人。

你!刘玉洁掩口险些失态。

韩敬已挑眉一笑,“贱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59章 060二更


刘玉洁面色一白,心中暗恨,“你才是贱人!”

韩敬已摇了摇折扇,嘴角一勾,“嗯,我就是。”

你!刘玉洁张口结舌,很快又恢复冷静,这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人渣,跟他有什么好分辨的!

苏小宝纤细的脖子一会儿转向韩敬已,一会儿扭向刘玉洁,实难辨别这二人关系。

小姐好像又恨又怕,公子却是一脸暧昧,就连骂的那一声“贱人”也几多缠绵,情深意切,苏小宝脸一红,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唔唔唔,一个光头僧人忽然从韩敬已身后冒出,浑身被缚,嘴里还塞了团布。韩敬已头也不回,折扇往后一敲,正中那僧人天灵盖,僧人翻个白眼,也不知死没死,软趴趴折回去。

你竟在大昭寺伤人!刘玉洁睁大眼睛。

“外面有人找我,我怕他多话便请他睡一会,你也知道,除了你,我对旁人很少有耐心,既然他不听,我只好打到他听为止。”韩敬已怡然自得的趴在窗台,理所当然的向刘玉洁解释他做的恶事,又笑了笑,“趁沈肃不在,我们是不是该谈谈你成亲的事。”

这里很安全,沈肃也在,走的时候还亲口说“很快就会回来”!刘玉洁提醒自己认清状况,只要她不惊不慌,便能拖延时间。

“恐怕你也只有趁他不在才敢说。”她轻轻握住苏小宝手臂,

哈哈,韩敬已笑,“我不是怕他啊,是怕你个胆小鬼趁机逃走,你答应我站这儿不动,我就揍他给你看。”

谁揍谁还不一定。她冷笑,“我不走,你等他回来吧。”缓缓朝后退。

不走你往后退什么?韩敬已都懒得揭穿她,“我们言归正传,”他折扇一伸,直指她眉心,“小贱人,你敢嫁给沈肃我就要你好看!”

“你,你谁啊,竟敢对我家小姐这般无礼……”苏小宝气不过,自恃有功夫在身就要上前理论,孰料刚跨出一步就被刘玉洁扯到身后。

“小姐,我真能揍他,你不用怕!”然而小姐并不相信她的武力值,只死死瞪着韩敬已,“你,别,再杀人了……”

“还是你了解我。”韩敬已收回刀片。苏小宝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她居然没看出对方还是个内家好手,转眸瞥向小姐,幸好……幸好啊……她后怕不已。

“殿下贵为郡王,就算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也该顾及皇家的体面……”刘玉洁提醒他头上还有许多人压着,长安可不是阜南道!

这样啊。韩敬已道,“那就是没得商量?”

“对!”

她倔强的样子犹如凌寒的一株小草,柔弱却又强韧。韩敬已爱极了她这浑身长刺的小可怜模样,目光复又凝于她樱唇,压低声音道,“宗人府不给寡妇授郡王妃印,如此,只能委屈你做侧妃了。”

“宗人府也不会任由一个郡王觊觎臣妻。”沈肃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行人,那些人里冒出一个眼熟的内侍,尖着嗓子道,“殿下,您可让奴才一阵好找啊!”

韩敬已皱眉,“该死的!”,关上窗,不一会自禅室走出。

那内侍正是观言,慌忙迎上去,“殿下,您没事吧?”观言急出一脑门的汗,眼睛也不住的打量韩敬已,直到确定他浑身上下没受到一丝伤害方才松了口气。“那些刺客……”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韩敬已的折扇堵住。

像是看出了刘玉洁坚强外表下的孱弱,沈肃走过去,将她扯到身后,“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她竟泪如泉涌,却轻咬下唇,怔怔的缩在他身后。

那一刻,沈肃清楚的感觉到洁娘手臂传来的颤抖,整个人几乎将所有重量都抵在他后背,如若是往常,这般软玉温香,他定然会心笙摇曳,血气翻涌,可是此刻,他只有无尽的难过。她很害怕,但做的很好,谨记临危不能慌乱,是个勇敢的女孩!

“刘玉洁,你出来!”韩敬已快步走上前,肩膀一顿,是沈肃的手,力道极大。

“放开。”韩敬已眼瞳骤然寒凉。

“郡王受惊过度,神志不清,你们还不赶快送他回宫休息。”沈肃目无表情道。

众人两股战战,道理他们都懂,可是谁敢碰这个祖宗啊!这里就大人您武力值最高,跪求帮忙!那一行人还真就跪下了,又哭又叫,“殿下,奴才使劲给您磕头,求您回去吧,今天已经够乱!”

吵死了!韩敬已怒吼,“滚!”转而一拳挥向沈肃,沈肃也不躲,出掌格挡,却猛然将手挚回,旋身抱着刘玉洁躲开。

“算你小子反应快。”韩敬已哈哈大笑,拳头一松,掉下数枚刀片。

“沈肃你要小心,他会使暗器。”刘玉洁用极小的声音提醒,却还是被韩敬已听见。

“你闭嘴。”他气结,目光时而打量沈肃,时而打量沈肃怀中的刘玉洁,最终用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声音道,“沈肃,本王用过的女人就那么好?你行吗?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姿势,喜欢被碰哪里?本王都知道,就连她身上有哪些胎记都一清二楚……”

缩在沈肃怀中的女孩神情瞬间碎裂。

成功的报复刘玉洁,韩敬已邪笑。他知道她害怕听这些,可是谁让她先刺痛他的心。

杀了他,杀了他!刘玉洁捂住耳朵,泣不成声。

“小乖,他不敢。”韩敬已笑着摸向她的头发,她却死死抱住沈肃。

殿下!

沈大人!!

众人惊声尖叫,一声高过一声!而苏小宝只来得及接住被沈肃抛过来的刘玉洁。

韩敬已胸口挨了沈肃一脚,吐了口血,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似的,哈哈一笑,与沈肃打成一团。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众人泪流满面,不管吧,事后他们难逃责罚;管吧,少不得要被迁怒!经过一番激烈的权衡,大家一致认为即使被郡王和沈大人迁怒,也不过是一顿皮肉之苦,但眼睁睁看着两个祖宗打架不管,那就不只是迁怒这么简单!

哀嚎一声,众人闭着眼冲上去,有人还没近身就被当头一脚踹飞,不知是郡王殿下的脚还是沈大人的脚。

“奴才给你们跪下了啊,快住手吧!”

“跪你娘个头,快过来帮忙!”

“哎呀,好疼!”

“那个谁,快去后面抱住腰,啊——”

十几个人滚做一团,你来我往,最后连寺院的僧人也不得不加入,才堪堪分开沈肃与韩敬已。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对不住大家,今天只能写这么多,作者君保证明天第一更绝对把女主嫁出去,保证嫁啊!


☆、第60章 061一更


“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比“不会结束”更狠绝的是韩敬已森冷的目光。众人簇拥他离开,他却一动不动凝注簌抖如叶的女孩,笑道,“刘玉洁,让两个男人为你打架,是不是很骄傲?你看见了没,我敢杀他,他却不敢杀我,这就是我跟他的不同。”话还未说完,沈肃已经走至女孩身前,将她拥进怀中,只留给韩敬已一个背影。

刘玉洁用力捂住耳朵,闭着眼,却看见白茫茫一片。

白茫散尽,是阜南道的洁心园。她的木绣球在窗下淡淡的盛开,窗里三重帷帐后的她一边哭一边求韩敬已给她。她脸颊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红晕,身上也是粉的,韩敬已不停的吻着,疼爱着,沙哑的问她,“想要我吗?”她屈辱的点点头。韩敬已翻身压下她,“哪里想要?”她说不清,只求他抱抱她……

“只要抱抱么,好,抱抱。”他抱着她,教她坐在他身上。

救命,她泣不成声,“韩敬已,我好难受!”

“嗯,我给。”

她哽咽止泪。

她与他在床上红翻被浪,嬷嬷在次间隔壁的耳房昏睡。

他用两欢香把她变成了淫/妇,翻云覆雨之后却问她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抗拒?这是沈肃从来都不能给你的快乐,而我,不会让你疼,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取悦你……

她那时缓缓睁开眼,眸光涣散。

沈肃抱她,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冷,有多渴望一个温暖的拥抱,不管是谁给的,只要此时此刻温暖有力便足矣。

“对不起。”他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不能杀他。他死了,威宁侯府上下也活不成,你也不会喜欢这种连亲人长辈性命都不顾的男人,对不对?而我也不能死,我死了,谁还能保护你。”他用力搓着她后背,企图温暖她。

刘玉洁并不知韩敬已望着这一幕站了多久,也不知他离开时眼里的悲恸,以及悲恸过后的阴鸷,似暗夜独坐松下的孤狼。

******

重新整顿好之后,沈肃一面上药一面道,“所以韩敬已出现在这里是巧合?”

“是。”一烛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小沙弥只认得拜帖,并不认人,他进来的时候有些狼狈,身边也没有护卫,大概就是那时被人追杀。我等察觉有高手闯入禅院,立刻派人加强防守。也去过他所在的禅室,并无动静,谁能想到他在里面杀了人。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这么做。”

“被他所杀的刺客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

“没有。”一烛双手合十道。

就算有也被取走。沈肃迅疾反应过来,恐怕韩敬已引刺客进安静的禅院就是为了将人控制,甚至严刑逼供,不料被僧人撞破,他便顺势绑了对方。也亏得那僧人命大,没有听见不该听的,否则以韩敬已的心性必然不留活口。

听见脚步声,刘玉洁回首,白皙的小脸因为落寞看不出什么情绪,却也不似他想象中的狼狈,但她越坚强他便越心疼。

“现在退亲还为时不晚。”今天韩敬已对沈肃说出那样的话,便是要绝她退路。“否则……你再敢反悔……我便去衙门告你。”她立起倒刺威胁,眼眸却不敢与人对视,这也是唯一证明她脆弱的地方。

“饿不饿?”他问。

饿不饿?她愣怔,半晌才小声呢喃,“我……想回家。”却被他抱进怀里。

“驯蚂蚁的戏法很简单,驯蚁师事先用不同的糖浆画好路线,分别针对红黑二蚁,然后在蚂蚁做出各种举动前抢先说话,看上去好似他下了命令蚂蚁才那么做。”沈肃笑了笑,温柔的气息扑在她脸颊,任她捶打自己。“你的手不疼么?”他攥着她的手,“我以为你睡着才离开,早知道就一直抱着你。”

之前她哭着哭着居然睡在他怀里。

“韩敬已,他,他撒谎!”刘玉洁慌乱道。

“嗯,他是骗子,他说的话我不信。”

刘玉洁抿紧嘴,眸中水光晃动。

“我只信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俯身靠近她,吻落她纷飞的泪珠。

所以沈肃相信她,尽管她才是真正的骗子。刘玉洁却感到莫名的满足,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任由他抱着。

“再睡会儿吧,我保证不乱摸也不乱看。”他发誓。

刘玉洁闭上眼。

沈肃笑了笑。

窗外淡淡的流光撒了一树碧绿,但愿岁月从此静好。这一觉仅睡了半个时辰,待她迷迷瞪瞪睁开眼,望着沈肃,听他的第一句话却是,“红梨堂的班子不止驯蚂蚁,还驯青蛙驯麻雀,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驯不了。”

真的吗?

“嗯。我把他们买下,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还可以请小姐妹去家里看。”

“一定很贵,钱我们一人出一半吧。”

“我们是夫妻,不用分的这样细,分的太细,待我老了你肯定会欺负我,趁现在我对你好点,将来你也对我好一些行不行?”他问。

刘玉洁茫然的点了点头。沈肃年纪大,怕将来她亏待他。

怪不得祖母经常说年纪小的男人不靠谱,年纪大一些才好,起码你活的比他长,死之前还能揍他一顿。

******

大昭寺的事情暂且按下不说,护送韩敬已的一群人早就吓尿了,战战兢兢簇拥马车前行,只有观言留在车厢陪驾。

打架什么的,未能将情敌踩在脚底,便成不了女人眼里的第一,实在丢人!韩敬已推开观言的手,只抓起湿润的棉巾胡乱擦了把脸。他嘴角破了,脸颊也擦破皮,却不管不顾。

观言既心疼又害怕,“殿下,就让奴才为您涂点药吧,万一留疤可就不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她又不稀罕。”韩敬已仰面朝天,眉梢低沉,神情挫败。

“殿下的脸面乃皇家的尊严,岂能有瑕疵……”观言抹了把汗,这回完了,回到宫里一个也别想逃。

自己都尚且自顾不暇,谁还管皇家。韩敬已缓缓举起右手,虎口的刺青异常刺目。他不曾觊觎那人的万里江山,那人却终日彷徨,为一己私欲留下他,偏又充满防备,便以刺青伤他发肤,永绝后患。“这个是不是很吓人?”他伸手问观言,阿玉每次看到都会害怕,“他为何不直接剁掉我的手?”

残疾岂不更保险?

“殿下慎言。” 观言惶然劝阻,顿了顿又道,“今日您为何将刺客灭口?其实留下……挺好,永绝后患。”

这个呀,韩敬已笑起来,“你猜沈肃是谁的人?老四、老六,老七或者跟我走得近的老五,哈哈……”

反正不是老三,那么他怎舍得揭老三的致命伤疤?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如今老三越玩越大,除了水道案,还养了一批匪,死的太快哪里还有戏看?

养,养匪!这话吓得观言魂飞魄散。

“没办法,这世道太平,军功不够分,胡人又窝囊,反贼更是见不到一个,只能养养匪,攒到成气候,就让沈肃去出风头……”韩敬已把玩着手里精致的小匕首,猛然扎进结实的黄杨木案几。

观言听得心惊肉跳。

回去之后,不出所料,这趟随行的人各打三十板子,韩敬已额外加恩五大板。

元德帝瞥了狼狈的他一眼,“知不知道为何多赏你五大板?”

“臣弟技不如人。”韩敬已十分坦然。

冷哼一声,元德帝不紧不慢道,“朕大你足足三十三岁,你骗不了朕。”但他找不出理由责备他,醉梦温柔,英雄气短,谁没有过,怪只怪时也命也,但他不愿见他浑噩下去,“朕不会如你所愿,沈肃的那三十板子,朕留到他新婚燕尔之后。”

你以为拉着他挨板子,让他洞不了房就能改变一切?傻孩子,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你就认命吧!

元德帝甩袖离开。

真可惜。韩敬已淡淡道。

韩敬已这边翻过去,沈肃自然也逃不掉,被元德帝一顿劈头盖脸训斥,最后冷声道,“新婚燕尔之后,自己过来领板子。”

沈肃谢恩。

“他是郡王,下回出手,希望你好自为之。”元德帝冷哼,又想到韩敬已不是省油的灯,唯恐对沈肃约束太多着了他的道,便补充一句,“那是个混不吝,如非不得已,别打他脸。”

“微臣遵旨。”沈肃道。

“你这一脸伤实在有碍观瞻。怀良,赐他一瓶高丽的人参金疮膏,马上要做新郎官的人,总不能传出与郡王打架的风言风语,你们不嫌丢人,朕还要脸呢!”

“谢主隆恩。”沈肃闷声道。

虽然看到沈肃倒霉是件挺好玩的事,但这次倒霉却让孙潇潇于心不忍,她将周明拉进角落,“谁把他打成这副熊样,用不用我去报仇?”

“你想去?”周明斜着眼问。

孙潇潇撸了把袖子,“怎么,信不过我的武力值?”

信。周明指着皇宫的方向,“去吧,那人叫韩敬已。”

孙潇潇脖子一缩,“这个嘛,这个……这个人太坏了,圣上为什么不罚他,就该使劲的罚!”

周明哼笑一声,用“你果然太年轻”的眼神扫她一眼,“只要不谋反,他越坏圣上便越放心,最好是个废物。”

啊?孙潇潇一头雾水。

******

二月二十六宜嫁娶、祈福。

勋国公府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系上大红绸,整条宝康街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外面鼓乐喧天,洁心园反倒被衬托的恬静淡然。

长安最有名的全福人翰林掌院学士蔡大人的夫人笑盈盈为刘玉洁梳头,“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四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五梳梳到尾,比翼共□□;六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唱赞完毕,蔡夫人又说了许多吉利话,小姚氏感激不尽上前与蔡夫人叙话。刘玉冉则红着眼睛,牵起妹妹的手,“自明天以后,你便是真正的大人了。”

场景基本与前世相同,刘玉洁没什么新鲜感,垂眸望着姐姐的手,心头莫名酸涩。

窗外传来一阵热烈的鞭炮声,有小丫头喊道,“姑爷来接亲啦!”

大红的锦缎花轿迈进勋国公府,沈肃下马朝前来迎接的刘瑾墨、刘瑾砚以及刘瑾文揖礼。

刘瑾文眼睛滴溜溜转,见新郎官器宇轩昂,相貌不凡,又见随行的结亲队伍皆是长安有名的士族子弟,各个家世非凡,本身也有品级,好大的阵仗!

刘瑾墨目光微闪,表现的十分热络,若能结交沈肃也不失为一条捷径。

只有刘瑾砚小声对沈肃道了一句,“妹妹年幼,自小娇生惯养,还望沈大人耐心以待,护她周全。”

作者有话要说:  六梳歌摘自网络,非作者原创。

下章写“洞房”,咳咳,你们觉得女主会让沈肃吃掉么?当然不会


☆、第61章 062二更


刘玉冉将大红盖头一展,蒙住了刘玉洁的视线,那之后唯有火红而朦胧的云雾在眼底摇曳,她被人扶出去,跨过火盆,脚下是柔软的缂丝织锦,依然是跟她关系最好的刘瑾砚走来,背着她,送她坐进与前世一模一样的软轿。

吹吹打打热闹一路,绿染和绿衣搀扶她迈进新房,又是熟悉的唱赞,一群小孩挤进来,嫩声嫩气的喊“小婶婶”,“小嫂嫂”,“三舅母”或者“三伯母”。前世怎么没有这些小孩?她不知如何应对。

有只肉呼呼的小手伸来,暖暖软软的覆她手背,很快就被人拿走,“凝娘乖,小嫂嫂还未掀盖头,你不能碰。”

“三哥哥说小嫂嫂的手有小肉窝儿,比我的好看。”沈凝就是单纯的比一比。

有人掩口轻笑。

原来是沈肃的六妹沈凝。

小孩子们很快又被人带走,沈凝趁机趴在她耳边道,“小嫂嫂,我三哥哥可喜欢你了。”说完还亲她盖头一下。

新房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刘玉洁刚要掀盖头,绿衣拦住她,“姑爷来了。”

有人端托盘立在身旁,沈肃拿称杆挑起光泽流转的红云,立刻有人笑道,“此后称心如意,美满到老。”

她下意识抬睫,落进一双与前世一模一样的眼眸里。

沈肃深深盯视她,笑了笑。

接下来吃生饺,她说“生”,大家才一脸欢笑,一个劲往外涌“瓜瓞绵绵”之类的吉利话。

沈肃目光灼灼,爱怜的轻抚她鬓角,“我要出去敬酒,秋歌就守在门外,你有什么需要可差下人吩咐她。桌上有糕点,一会还有人送饭菜,你先吃吧,倘若累了,就先眯一会儿。”

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剧情到此为止,沈肃没有拂袖而出,反而关心她,看来两人有望和平共处。刘玉洁避开他的手,笑了笑,“谢谢。”

门扉再次合上。

林嬷嬷年纪大,却与绿衣绿染这些小年轻一样忙前忙后,现在大家都去外面吃酒,不会有人进来打扰,主仆几人终于松了口气。有人轻轻叩门,是秋歌。

得到刘玉洁应允,秋歌才款步迈入,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始终羽睫低垂,柔声道,“回奶奶,饭菜已经备好。”

刘玉洁点点头,几个小丫头鱼贯而入,井然有序的摆饭上桌,期间一点儿瓷器磕绊的声响都未发出,末了,统一欠身退出。

累了一天,她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菜,便吩咐秋歌引林嬷嬷等人下去用饭。

“妈妈和几位姐姐随我来。”秋歌依然细声细气的。

绿染却悄悄打量秋歌一眼,心生敌意。换成谁都会如此吧,这般漂亮的婢女,又是姑爷身边的一等掌事,恐怕早就被收房只等小姐一声令下抬做姨娘。那么小姐的敌人便是她们的敌人,所以不管秋歌如何热络,她们在不失礼数的情况下,皆留了几分心眼。好在秋歌的热络并未让人觉得反感,分寸拿捏的比裁衣裳的软尺还精准,令人暗暗惊叹。

新房不能离人,秋歌带走林嬷嬷等人亦留下冬莲与春婉。

一般人都以为沈肃最喜欢秋歌,其实不然,反倒是性情憨厚、人际关系也一般的冬莲最受宠,但她没秋歌机灵,所以听松苑都是秋歌说了算。春婉么,比较会撒娇,有回指甲折了,坐沈肃屋里哭半天,听说最后还是沈肃为她涂了药,方才止哭。但春婉为人不错,哪怕面对前世落魄的她也从未说过一句刻薄话,所以刘玉洁不讨厌这人。

反倒是为人从不出错的秋歌,最令人不放心。前世,她抬秋歌做姨娘,受此大恩,秋歌敬茶时嘴甜如蜜,每天准时请安,刘玉洁对她也十分照顾。

直到那天,肖姨娘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刘玉洁,刘玉洁掌掴肖姨娘,大家有帮肖姨娘说话也有帮刘玉洁说话,只有秋歌不动声色,事后还悄悄派人送消肿的清凉膏给肖姨娘,见到她却无半句安慰,嘴巴照样甜,眼睛却对她手上那道被肖姨娘抓破的口子视而不见。那时刘玉洁才知道世上有种人,让你感觉她跟你很好,其实跟你的敌人更好。

刘玉洁当时的心理是还不如抬条狗做姨娘。

暗暗将这些人的性情仔细回忆一遍,刘玉洁抿了口茶。

鼓上三更,沈肃才重返新房,与刘玉洁共饮合卺酒。秋歌便传了热水,有小厮专门伺候沈肃沐浴。

威宁侯府除了老祖宗的上院月华堂,以及长房的聚辉苑,就属听松苑最大,可见沈肃在家里有多少宠。听松苑光上房就有七间,东西各三间,此外还有四间耳房。其中两间辟出来做净房,所以刘玉洁也在绿染和绿衣的服侍下前去沐浴更衣。

一个时辰后穿着大红茧绸中衣的两人披发而出,众婢女放下软帘,欠身说事前排练好的吉利话,正要告退,沈肃忽然道,“冬莲留下值夜。”

“是。”冬莲应诺。

秋歌一愣,垂头不语。

刘玉洁问沈肃:“为什么临时换人?”这种日子不都是掌事婢女值夜。

沈肃横了她一眼,“那丫头太机灵,我现在还不想让她们看出什么。”

毕竟新婚夜不圆房,多少影响刘玉洁的体面。至于长辈那里,沈肃实话实说,理由是,“洁娘年纪太小,恐对生育不利,此事需放在及笄以后。”

虽不大情愿,但仔细一想,对儿子也没坏处,姜氏便道,“哼,只要你憋得住,娘才懒得管。”

沈肃耳朵一红。

姜氏又十分心疼,“房里几个丫头都还不错,喜欢哪个就收了吧,别憋坏身子,左不过一个通房,她不会连这点气度都没有吧?”

“知道了知道了。”沈肃不想再听。

如今新房只剩他与洁娘,案上龙凤红烛高照,淡淡的百年好合香居心叵测的飘荡,此香既有助于睡眠又能在行周公之礼时达到助兴之功效,助兴……沈肃满脸通红,急忙掐灭,这简直是要他的命,光是想一想,下面就开始叫嚣。他唯恐被刘玉洁看出异样,便坐下稳一稳,待消下去再起身。

刘玉洁抱出一床锦被铺在榻上,沈肃忙道,“我,我睡榻,你睡床吧。”

“嗯,这本来就是铺给你睡的。”刘玉洁揉了揉眼睛,感到困倦,爬上床入睡。

被窝还没捂热,他就掀帘推她,“我个子太高,软榻有点短,睡不着。”

先将就一晚。她眼皮沉沉,随口敷衍。

“床这么大,睡五个人都足够,不如匀我一点?”沈肃期期艾艾,“一点点就够。”不管怎样也得赖上床,才不枉他专门定做了这么短的一张软榻。

刘玉洁睁开眼,发现沈肃已经拥被躺在身边。

“走开。”

“明天红梨堂就进府,我动作快吧?”

是挺快的。刘玉洁道,“我不喜欢旁边有人。”

“我睡觉没动静。”

“那也不行。”

“你该不是害怕自己把持不住非礼我吧?”他凛然不可侵犯道。

刘玉洁睁大眼睛。

言多必失,沈肃翻身迅速道,“一人一床被子,很公平,”并义正言辞“警告”她,“不准碰我啊。”

一个躺在最里面,一个躺在最外面,两人之间还能再躺三个人……可刘玉洁还是不喜欢与人共睡一床,“你下去。”

“要不你睡榻?”沈肃建议。

不行,那样她也睡不着。

就知道这丫头既想占好地儿又不愿跟人分享,但这恰恰合了他心意,沈肃严肃道,“那就快睡,明早还要敬茶。”

敬茶?比成亲还累!威宁侯府的长辈多如牛毛,七姑八婶……忽然无力争执,又困又累的刘玉洁重新躺好,不一会儿沉沉睡去。

而一直假装沉睡的沈肃心里好似揣着一头疯鹿,跳得人口干舌燥,直到五更天也不得安生,下面涨的慌,好不容易消下去,他转身搂着她才渐渐睡去。

东方朝霞点亮,威宁侯府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沈肃睁开眼,柔和的光线穿过帐子,红彤彤一片,映得怀中佳人俏脸艳丽无双。眉如墨画,小小的鼻尖儿光洁的反光,红唇微启,吐息芬芳,原来晨曦的她是这般模样。视线不禁下移,自松散的衣襟里看见一片白皙,同时他也冷汗涔涔的发现左手正按在她心口,绵软又有弹性,这……这是不由自主找对地方了。沈肃悄悄收回手,刘玉洁睡眼惺忪,愣了一会,转头视他,怒道,“你怎会跑我被窝?”

这是你被窝?

沈肃假装震惊,起身检查,凤尾的绣线为绿色,“这是我的啊,你的那个是黄色。”昨晚他偷偷将她抱自己被窝,岂会做那种钻她被窝的蠢事。

这不可能!我睡觉一向老实,怎会,怎会……刘玉洁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算啦算啦,我不是那种计较的人。”沈肃一脸大度,掀被欲起床。

这意思好像她很斤斤计较?刘玉洁心生不满,却又找不到理由反驳,最后疑窦丛生的看向沈肃,目光一怔,有些慌乱。

沈肃循着她目光发现下面……这,这怎么又支起来了?他窘迫不已,说话都有些结巴,“看,看什么看?这是正常反应,男人清晨起床都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努力调整时间,尽量早一点,谢谢大家支持!!


☆、第62章 063一更


人性皆有趋利避害的倾向,刘玉洁不外如是。她不喜欢沈肃,但也没其他人可喜欢,嫁谁都一样却又不一样。别人不敢打韩敬已,沈肃却敢;别人不敢与郡王相争,沈肃却敢;别人听见她的婚前协议都狼狈而逃,沈肃却敢。

面对如此强大又奇异的包容心,除非刘玉洁脑子不好才会拒绝!要知道在家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嫁给韩敬已的危险。那是个不安定因素,只要给他时间和机会,相信令圣上下一份赐婚旨意也不是不可能。

前世恭亲王待她和蔼可亲,但身体每况愈下,府中大小事宜渐渐交由韩敬已处理,最后连军权都交了出去,那畜生简直青云直上,春风得意,终日来去自如。她劝恭亲王适当收回一些权限,翌日就被他摁树下威胁“少管闲事”,且封地管制森严,来往家书都要被盘查,刘玉洁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就连王爷去世,身为王妃的她都未能前去看一眼。

此生境况反转,环顾这铜墙铁壁般的威宁侯府,长安的威宁侯府,除非这秀丽江山归韩敬已,否则就算他擢升一等亲王也休想夺臣之妻。听说长安的御史大夫鼻子比狗还灵,一旦发现风吹草动就能掀起风波无数,最好惹恼圣上,狠狠关他个一年半载……

刘玉洁越想心越稳,懒得听沈肃解释,自他身上跨过,脚步轻快的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你就不能等我消下去再喊人!沈肃尴尬不已,秋歌却带着人进来,他忙道,“你们先出去,出去,在外间等我。”

如此折腾,再亢奋也消的差不多,沈肃这才慢腾腾挪下床。

为长辈敬茶,是新嫁娘融入一个大家族必不可少的仪式。期间要不停站起,下跪,站起,下跪,很消耗体力。新嫁娘每敬一人,充当司仪的管事妈妈就要告之这位喝茶的长辈是谁,一轮下来,初来乍到的新嫁娘便对夫家有了系统的认识,而夫家的人也认识了新嫁娘。

沈肃叮嘱刘玉洁先吃些茶点,临走又擦了擦她嘴角才一脸欣然的领她出门。

送走三爷和少奶奶,秋歌退回东次间,东次间里冬莲正弯腰铺床叠被,更换新褥单。案上的鲜花也需要换,秋歌一面帮忙一面闲聊,“看你气色不错,睡的还好吧,昨夜三爷要了几遍水?”

冬莲脸一红,“两遍。”她还未出阁,也没跟三爷亲昵过,脸皮甚薄,不想与秋歌聊这么羞涩的事情,忙转了话题,“换一把山茶吧,三爷说少奶奶喜欢颜色多的。”

秋歌“嗯”了声,闷头做事。

******

姜氏一派端庄华贵的坐于楠木交椅,身边挨着个娇憨的沈凝,小脸写满对小嫂嫂的好奇。

最小的儿子,也是最优秀的儿,只因她的肚皮没弄好顺序,晚出生几年,弄的文不敢拔尖,武不敢冒头,每每思及此,姜氏都忍不住抹眼泪。越是亏欠便越发疼爱,简直当成眼珠子。

好在沈家规矩森严,男丁五岁之后不得长于妇孺之手,多由男性长辈耳提面命,否则沈肃铁定要被姜氏养歪。沈通轻咳一声,提醒姜氏,“高兴你就高兴,哭什么?”

刘玉洁双手拢袖缀在沈肃身后迈入月华堂正厅,只见一圈熟悉的面孔分列两侧,严阵以待,中间上首的便是老祖宗威宁侯沈玄春。有了前世的经验,她从容不迫的敬茶,举止落落大方,那个头顶“骗子”罪名从而畏首畏尾的女孩离她越来越远。

没想到少了前世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沈家不但出手大方,就连姜氏眼底也不再有鄙夷,反而拿出最正常的一面待她。敬了一圈,长辈的赏赐堆满绿衣和绿染手中托盘,单红封就一摞高,平平整整,平整代表叠了银票,而银票最小的面额是一百两,从厚度来看每封至少二十张,也就是两千两啊,这么多两千两得是多少?刘玉洁心扑腾扑腾跳了两下,回去用不用跟沈肃平分?

众人见刘玉洁娇柔又不多话,便以为她害羞,就越想打趣,而姜氏唯恐耽误三郎用早膳,忙让小两口提前告退。

沈家没有分家,由老大媳妇邵氏住持中馈,平时各家在自己地盘用饭,每逢节庆日或者老爷休沐才聚在一起,而沈肃与刘玉洁新婚燕尔,回门之前不用遵守太多规矩,长辈又有心让二人腻在一起,所以两人敬完茶直接回听松苑。

果然不一样了,全都不一样!

前世这个时候,倒霉的她被姜氏留在聚辉苑,奉命跟随大嫂学规矩,伺候长辈用饭,这又不是前朝,很多人家都不讲究这个,亏得姜氏说出口,但她又不能在新婚第一天顶撞长辈,只好硬着头皮布菜,布菜期间杯箸碗碟还不能发出一丝儿声响。浑浑噩噩熬了一个多时辰,她才得以坐在桌前吃姜氏剩下的残羹冷炙,但不知为什么,一向娇气的她居然没哭,端着碗慢腾腾的吃,阿爹骗她,这里没有疼爱她的少年,更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一个外人。吃完才发现沈肃站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洁娘。”沈肃见她发呆,唤了好几声。

刘玉洁仰首望他,他也低头看过来,视线相触,他对她笑,身后的绿衣和绿染忙低头拉开距离。

沈肃趁机拉着她手快步走。

“干嘛走这么快?”她不悦道。

“回去数钱。”

“钱在绿衣和绿染手里,回去也没法数。”

沈肃忽略这个问题,只一心拉着她走,忽然香风如云,放松下来的她才发现听松苑种了好多木绣球,团簇如云,“沈肃,你什么时候种的?”前世他最不耐烦在院子里种花。

“难道我以前没种?”沈肃回首平静的望她。

嗡地一声,刘玉洁浑身一激灵,神色微微慌乱,努力镇定下来才嗫嚅道,“我喜欢这种花,紫色和粉色的都很漂亮。”

是么?沈肃的眼眸幽深探不见底。

******

回去之后秋歌已经摆好饭菜,时辰拿捏的刚刚好,这般精准,刘玉洁都有些佩服她了。

“饿了吧,多吃点。”

哦。刘玉洁很不习惯这样温柔的沈肃,其实他不必如此,大家只要各得其所,见面打声招呼就行。她闷头吃饭,秋歌立在两人之间,像个隐形人似的,几乎听不见喘息声,却仿佛长了一双看透人心的眼,都不用刘玉洁等待,想吃的菜就准时布在眼底。

饭后有很多琐事等待女主人,首先点钱,不点还好,一点吓一跳。

红封里的银票面值都是二百两或者六百两,姜氏的那封更吓人,十张二百两的银票,剩下的九张都是面额两千的大银票,最后一张,五百两黄金,约五万两白银!

“你,你娘……”疯了。后面两个字她没敢说。姜氏竟然给她七万两白银!饶是自恃陪嫁丰厚的她也感到心颤。

沈肃弹她额头,“也是你娘。”

清点了其他红封,加上姜氏的,一共二十万两,二十万两白银,足够买下两个威宁侯府外加整个丰水的田庄。此外还有十几套头面并宝石玉器若干。虽然这种钱算两个人的,但就算两个人分也很可观啊!刘玉洁盯视沈肃,想说咱们五五分吧,又觉得这段关系多少不太正常,她潜意识里也没把这里当自己家,既不是自己的家人,又如何好意思占这笔钱,是以,说出口的话便成了,“你准备怎么用这钱啊?”

“给你啊。你不是女主人么?”沈肃反问。

全部给我?刘玉洁难以置信,“光收出息都够一年吃喝了!”

沈肃点点头,“对呀,这么多钱,我把身家都交给你,你可千万别卷款潜逃啊,咱们得安安分分过日子。”他将银票一张一张叠整齐,镇重其事交给她。

收下银票,刘玉洁转了转黑溜溜的眼眸,“我帮你保管,咱们每年平分利息,如果和离,这笔钱我再原封不动退给你。”帮他理财,赚了对半分,就当奖励她的俸禄,一旦大家闹掰,她也绝不占他便宜。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管两人现在相处多么融洽,她也不会掉以轻心,更不会犯下依赖别人或者拿人手短的大错。

如此公平的建议并未得到赞叹或者附和,周遭反而安静下来。

难道你有更好的建议?刘玉洁睁大眼睛。

良久,沈肃才闷声道,“随便。”可不可以永远不要再提“和离”这两个字?

良好的氛围忽然晴转多云,既然他兴致不高,刘玉洁便不再多说什么,将东西一股脑塞给绿染,由她分门别类放入库房。

很快秋歌捧着一本红册款款迈入,恭恭敬敬递给刘玉洁,并向她介绍内宅情况。

红册记载沈肃每个月歇在通房或者姨娘屋里的次数,目前他还没姨娘,唯一的通房是孙氏,所以这红册也没啥翻头。

待秋歌退下,刘玉洁才道,“沈肃,你听好了。”

沈肃洗耳恭听。

“这府里有两个女人,我不准你碰。”她绝对不是开玩笑。

我谁也不碰。沈肃点点头,“请说。”

“肖玲,秋歌。”

不知为什么,他并未立刻回应,反而像是陷入了沉思,良久才抬眸看她,“洁娘,谁我也不想碰,只碰你好不好?我们像正常的夫妻那样生活,我只要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婢女春晓的名字被我改成春婉,因为方晓恒是沈肃的朋友,如果□□晓便不大好。感谢大家的支持,请多留言鼓励,么么扎╭(╯3╰)╮


☆、第63章 064二更


我只要你。

他说完目不转睛凝视她,试图从她脸上寻找涟漪。

“我只要你”这句话真是男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致胜法宝啊。刘玉洁祖父回京前对刚刚小产的祖母说,“今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家里钱够用,以后也别下地了,明年我就回来看你,别胡思乱想,我只要你。”

最后虽然只要她,但祖父表示不能对不起真爱佟氏。

刘玉洁六岁那年迷迷糊糊醒来,听见阿娘与阿爹说话。

阿爹说,“阿莹,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意你一点也感受不到么?再不会有人比得上你的位置,我只要你。”

后来只要阿娘的阿爹让冯氏怀孕了,刘玉洁觉得阿爹当时的意思可能是“我只要你做独一无二的妻子”。

关于男人说话不算话的例子太多,就说前世的方二郎,前头答应姐姐陪她生个嫡长子,后头还不是进了花姨娘的屋子。

所以听见沈肃对她道“我只要你”时刘玉洁心湖并无波澜,神情怔了下,她只见过一人自始至终一个人,且说只要她,但那是畜生,大家非同类,凑不到一起。

宽敞而明亮的东里间,两人盘腿对坐炕上,点钱的时候两颗脑袋都快挨到一起,甚至他都感觉到她额际毛绒绒的碎发挠的自己脑门发痒,但现在越来越远,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他与她之间。

“对了,还没看你给我准备的院子,我想种木绣球和葡萄。”她很自然的将话题略过。

大家族里夫妻的卧房不可能在一起,但感情好的夫妻会在一个院子。前世以她的处境没被流放十万八千里已算好事,然今生肯定会有个阳光充足又可以种满鲜花的大院落。

“为什么不回答?”他执意。

“别傻了,你还年轻。”

十四岁的女孩用看破沧桑的轻松语气对二十岁的他笑吟吟道:你还年轻。

沈肃这才想起她的身体里藏着一个二十一岁的灵魂。

“你怎知我做不到?”他坚持。

“我确实不知。无论你做到或者做不到我都不知。”她只好接下这个话题,“那对我而言也没什么意义。男人二十多岁的时候都爱说大话。就算做到了又如何,为此我得陪你上床,弥补你的需求,可是我不喜欢跟男人做那种事。”语气平静的令人不安。

前世跟他上床就像卖身,明知不可为又无从选择,所以九安在阜南道的时候安慰她“面对困难我们有时不得不低头,但心不屈服,总有过去的时候”,于是她一直坚强的等待未来,尽管没什么好下场。如今格局翻转,她有阿爹,有勋国公府,不用再卖身。

“洁娘,前世我究竟对你做了什么?”他忽然问,果然惊起了那平静湖面的一层涟漪,但她又那般冷硬,涟漪过后,却是一片从容。刘玉洁道,“前世……我们错过了,并无交集。”

“是吗?那你为何不喜欢我的表妹肖玲?”

“选择你之前阿爹打听过你的一些事,比如家里有个漂亮的表妹,如果不是为了做姨娘,谁会拦在身边一养养这么多年。”

“那是我娘的意思,跟我无关。”

“所以我才警告你不准要她。因为你娘偏心她,将来也会偏心她的孩子,我才是正室,怎会允许婆婆喜欢姨娘甚于我。”她语气霸道。

“秋歌怎么解释?难道岳父还把威宁侯府的婢女也打探个遍?”

他黝黑的眼眸似要穿透她带刺的盔甲。

“她太美,比我好看,我不服。”

沈肃冷笑,“我来回答你何时种的木绣球。第一次亲你,我们在花丛,我抱着你,一朵花瓣就落在你眉心,从那时开始听松苑就变成现在这样,跟你从前看到的不一样,对吧?”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刘玉洁神色如常。

喵呜,喵呜~

山耳猫扑进来,陌生的环境让它感到不安,循着刘玉洁的气味追来,它可怜的叫唤,跳进她怀中,脑袋轻轻蠕动,毛绒绒一片。刘玉洁抱着它,垂首不语。

******

那之后谈话戛然而止,掌灯临近休息时分,沈肃坐在又大又阔全新的软榻上,淡淡望着帷帐后她朦胧的身影,“洁娘,你最好看了,秋歌怎能与你相比。”

“那也不行。”

“不行什么?”他困惑。

“不行你碰她。”刘玉洁无情道。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沈肃气个仰倒!

******

翌日,肖玲带着一群小孩过来,刘玉洁心再硬总不至于对小孩不耐烦,便接见这前世冤家。前世光论打架,两人勉强算平手,今生就不会,只需一声令下,苏小宝就能手撕肖玲,谁敢上前阻拦?

“小嫂嫂。”沈凝从硕儿身后探头,腼腆的喊她。

刘玉洁含笑应声。硕儿也立刻跟着叫,“三婶婶。”她同样含笑应声,吩咐绿染将准备好的龙须糖、如意卷以及泥咕咕拿出来。

孩子们对龙须糖不陌生,然而三婶婶(小嫂嫂)的如意卷却比府里任何一个厨子做的都好吃,但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原来世上还有一种叫泥咕咕的东西存在啊!

彩陶的小玩意,只有拇指大小,形状各不相同,有全套十二生肖,龙凤呈祥,火红麒麟,麻雀黄鹂,五色金鱼,总之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应有尽头,且有一个共同点,对着那个小孔吹一吹就会发出好听的哨声,孩子们欢喜的在炕上打滚,你争我抢。

“你是我姑姑,必须让着我!”硕儿大喊。

“应该是你让我,你比我大!”沈凝不服气。

刘玉洁教两人用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先挑。两个孩子这才消停下来。

“小嫂嫂,以后我可以经常过来找你吗?”

“可以。”

“三婶婶,我也要。”

“也欢迎你。”

肖玲捏着帕子轻咳一声,“嫂嫂跟孩子们很投缘啊。”

“都是一家人,自然投缘。”

刘玉洁身上有淡淡的疏离,但并不让人觉得失礼。坐在对面的肖玲暗暗打量她,水嫩嫩的一身皮肉,连女人看了都忍不住要多瞄两眼,藕色金线团花绣的绉纱对襟长衫裹着纤瘦窈窕的身体,行动之间不时露出鹅黄色的银线暗纹罗裙,光泽流转,若明珠辉映,尤其绣鞋上缀着的两颗拇指大小的东珠……肖玲暗暗不屑,显摆什么。

当一个女人长相美丽,你可挑她身材不好,如果身材也好,你就挑她气质不好,如果气质也好(穿衣好看便可鉴定),那就只能指望她心灵丑陋,谁知挑了半天……肖玲感到一无所获。

初战以失败而告终。肖玲不免深觉落寞,要知道她为此足足准备了两天,盛装出席竟没遇到表哥,也幸亏没遇到表哥,她可不想被刘玉洁比下去。原来她并不认为自己没对方好看,反而将原因推之为妆容失误,譬如,若穿那条桃红的罗裙就能压住对方的鹅黄。

肖玲心底那个气呀,生生揉碎了帕子才没对这位小嫂嫂说出什么不敬的话。但她自恃姨母疼爱,表哥温和,便不将刘玉洁放在眼里,等着瞧吧,来日方长。

说起来刘玉洁也没得罪她,肖玲何以第一面就充满敌意?

这得从肖玲身世说起,她的生母乃姜氏的庶妹,为人机灵嘴甜,颇得姜氏欢心,肖玲继承了生母的甜嘴功,再加上长相又酷似姜氏年轻之时,令生了一堆儿子的姜氏几乎将她当做半个女儿养,一养便养了五年,也养大了她的心,对朝夕相处的表哥渐生情愫,然嫡庶等级森严,嫁给表哥便代表此生与正室无缘,嫁给别人……见过了沈肃,谁还能入她的眼?

高不成低不就的肖玲陷入僵局,却又义无反顾!对此,姜氏表示无所谓,自己养大的女孩给儿子作伴总比别人养大的放心。

******

三日回门,小媳妇回娘家,足足装了两车回门礼,可见威宁侯对这门亲事有多满意。两车大礼,金银玉器古董赏玩,乃至茶鹅羊果一应俱全。

沈肃彬彬有礼的拜见小姚氏,又去上房拜见勋国公刘义方,刘义方十分喜欢这个孙女婿,期间刘瑾墨尤为殷勤,一口一个贤妹婿,听得刘玉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午膳一众男女家人在枫泰堂用饭,中间只隔了一道屏风,小姚氏春风得意,因为冉娘和方晓恒也在,两个鹤立鸡群的女婿凑同一天出现,往那一站儿,多少双眼睛流油,这个家偏她这个商贾的妹妹有这样的女婿,你们有吗?

晚间母女三人自然有说不尽的体己话,可苦了方晓恒与沈肃,二人便留坐花厅契阔,因相熟已久倒也其乐融融。

小姚氏是过来人,聊着聊着不免要照顾女婿的心情,便赶两个丫头回去。

沈肃与方晓恒见姐妹俩出来,心花暖然暗放,然那二人还有话要说,“你们先自行歇着吧,我与姐姐(妹妹)晚些时候回去。”

沈肃欲言又止。

方晓恒:“……”

姐妹二人避开小姚氏又说了一会体己话,斜倚引枕的刘玉冉问刘玉洁,“沈肃待你好不好?”

“挺好。”刘玉洁又问,“姐夫待你还好么?”

“嗯。”

她回答时不知衣襟松了大片,灯光下,肤如凝脂的刘玉冉,锁骨乃至深处的肌肤布满红痕。

“怎会弄成这样?”刘玉洁心疼不已,扯开她衣襟,“方晓恒是饿狼么?”

做梦也没想到如此羞耻印记竟会被人发现!“洁娘,你……”刘玉冉羞愤欲死,匆忙掩衣。

这东西如何弄出的,刘玉洁心中有数,但又没大看清,便抓着冉娘问那始终担忧的问题,“他有没有打你?”

“没,没有。”刘玉冉恨不能一头撞死,脸颊早已咕嘟咕嘟冒热气,。

“你别怕他啊,他若敢动你一根指头我便捅死他!”刘玉洁喊道。

方晓恒莫名感觉背心一阵寒凉,建议沈肃,“沈兄,天凉不如我们早些歇息吧。”

好。沈肃有心事。

回门当夜,新婚夫妇歇在女子出嫁前的闺房,沈肃原本打算老老实实躺在榻上,殊不知连老天爷都要帮他,这个榻不够长,做的时候只考虑了女孩的体型。

但她不想让沈肃睡床,因为床小,辞别姐姐晚归的刘玉洁不得不面对如此难题,满以为沈肃能说句“那我在榻上将就一晚吧”,然事与愿违,他的表情明显不乐意。

可是,她也不想睡榻。

僵持而对,让正长个头的刘玉洁困倦不已,抬手揉眼睛,身子忽然一轻,落进沈肃怀里,他哭笑不得,“我好困,你饶了我吧。”

说完熄灭烛火,放下重重帷幔,黑暗中两人在床上折腾了一会儿,沈肃轻轻抵住她,“洁娘,饶了我吧。你别动,我难受……”

刘玉洁抵不过困意只得答应各占一头,划清界限,便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对不起啊,我又完了


☆、第64章 065一更


沈肃在那边“新婚燕尔”暂且不提,元德帝却对月心生感慨,上了年纪的人,再冷硬的心肠偶尔也会感性。

怀良知他心中所想,一面将冷掉的茶水撤去,一面重新蓄满新泡的绿茶,“陛下何事这般烦忧,柔妃娘娘最会宽慰人……”

奴才就是奴才,只要见他有点不好便只会往他跟前塞女人。元德帝淡淡道,“朕心里在想两个人。”

“是。”怀良弯着腰,也不问哪两个。

“朕在想小十七。”元德帝自行解答,“朕年轻的时候也曾做过冲动的事,被先帝用马鞭子从保和殿一路打至乾清殿。”怀良是他身边的老人,可以说从小服侍到大的,什么帝辛秘史没听过,只见怪不怪的弯腰倾听,换成寻常人多半要吓尿。

“朕挨了打,再不敢对先帝卖弄小聪明。”元德帝沉声道,“但心中多有怨怼,不过是一个女人,父皇为何就不能赐给我呢?你说十七现在是否也怨怼我?”

这话可要折煞怀良,他缩着脖子憨笑,“陛下乃真龙天子,普天之下谁敢怨怼。”

狡猾。元德帝不怒反笑,“张御史参了他一本,他不检讨反倒纵马外城郭,吓得张御史三天不敢上朝。”

“郡王还年轻,又生于皇族,有点脾气才正常,还不都是您宠的。”怀良琢磨出意思,立刻赔笑。

元德帝的笑意却忽然敛去,在灯火中忽明忽暗,“可你不觉得他太完美了么?”

怀良一怔,“这……完美?”

“他总是坏的合朕心意……朕时常怀疑他究竟是太聪明还是太放纵?”元德帝叹了口气。

怀良干笑两声,“奴才算是看着他长大的,斗胆点评一句,那是个聪明的,然这宫里出生的人,谁又傻?所以那也就只是个聪明的孩子罢了,谋谋人,想……谋政……差、之、万、里。”

静了半晌,元德帝重新展颜。

“陛下这一开怀,奴才的心里也如沐春风啊!”怀良笑嘻嘻,“可惜奴才不识字更不通君子之道,要是刘大人在便好了,陪陛下杀个三五回。”

“十七也不错。”

对对,郡王的棋艺也高明。怀良笑着吩咐小内侍传韩敬已。

年轻人冲动来得快,去的也快。晾了韩敬已个把月,他又活蹦乱跳。起先元德帝还绷着脸,然杀几个来回,沉郁便泄了道口子,一扫而空。

元德帝问他还遗不遗憾?

遗憾总会有一点。韩敬已一面思虑棋局,一面道,“从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现在呢?”

“高山仰止,但触不可及,希望没了,我还努力什么。”韩敬已看中一步,落子,横扫一片,抬眸道,“所以我现在也没那么讨厌沈肃,他这般快刀斩乱麻倒免去我不少麻烦。有时候念想真能害死人,既不让得到,又让我心存希望,长久如此,譬如永州的洪波,一夜冲垮石闸。”

元德帝心神大震,目如利剑,但从韩敬已清澈的眸中只看见儿女情长。

数日之后,通政司拟诏,授五皇子韩琦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悬念落定,元德帝希望诸位皇子高山仰止,止于触不可及。

消息传到韩敬已耳中时,他正负手登高,“不过如此。明着劝他则是不臣之心,让他自己决定了便是不受他人辖制的帝心难测。”真真儿的愚不可及。他俯瞰长安城下的繁荣,远处山峦浩渺,烟波凌云,正是秀丽河山。

******

永州报平安的家信令小姚氏母女三人欢喜不已,此外刘涉川还单独写了一封送至威宁侯府。

刘玉洁坐在窗前翻阅,唇瓣含笑,手边是做了一半的布衣。

每思及囡囡,甚为惆怅,犹如遗失宝珠明月,如今嫁做人妇,愿娇宠如故。

阿爹不止会哄女人,更会哄女儿。刘玉洁心里似吃了蜜一般的甜,忙要绿染磨墨,伏案回信,这一写便写了密密麻麻两页纸,全是琐碎小事,譬如她住在听松苑内院,园子和外院一样大,草木葳蕤,绣球如云;山耳猫还是那么大,但更结实;府里的下人都敬重她,其实势利小人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自己得势,拿捏的就是这种人。诸如此类,哪里还像与父亲聊天,更类似闺蜜。

生活步入正轨,她前世最为渴望的似乎唾手可得。

沈肃迈入,便看见这幅岁月静好的美人图,仿佛一支轻悠悠的芦苇扫过心田,顿时暖意融融。

停笔发了会呆,再抬眸赫然发现磨墨之人换成沈肃。刘玉洁轻眨羽睫,“你走路怎地没声?”

“有声,是你太专注。”他瞥那做了一半的布衣一眼,“兵马司有正规军服,何必总为他缝衣?”九安今年十三,分明是半大小子,又想到洁娘十四,沈肃心里便不是滋味儿。

“哪里总为他缝衣,这才是开春第一件,总不能休沐也穿军服啊!”刘玉洁不让沈肃碰布衣,唯恐针脚被他弄松。“再说嬷嬷眼睛不好,做不得针线,他又没媳妇,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没媳妇你就上赶着照顾,哪有这样的道理!沈肃气的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那我呢,你就不能给我也做件!”

“你又不缺衣衫。”刘玉洁都要笑了,他这种人,夏天就有人做好皮袄,冬天便赶完春衫的,会缺衣服?

是不缺。“但你是我妻子,总要做两件拿出去让人看看,证明……证明我们恩爱。”

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这一世姜氏的态度虽然好了很多,但每回聚在一起吃饭总要明里暗里的提醒她如何伺候沈肃,她虽阳奉阴违,但日子久了面子功夫多少也得做点,这样你开心,我开心,大家相安无事,和平共处,也不失为过日子的学问。

“好吧。”刘玉洁答应。

她将面料交给绿染做了两套圆领长衫,沈肃收到后喜不自胜连续穿了四五日自是后话不提。现下沈肃感动不已,洁娘答应为他做衣裳!男人本就是顺毛驴,只要有心去哄,不愁哄不出花来,何况沈肃还是个上赶着的,不用哄都翻花样,如今再得刘玉洁一句承诺,早就心花怒放,整个下午都赖在她身边,教她临摹袁熙志的《高山》。

这是刘涉川最为推崇的字体,且高山意境深远,如能临摹一张像模像样的夹在回信里,阿爹定会对她刮目相看。刘玉洁急于求成,沈肃巴不得从旁协助,两人一拍即合,但她终归是女儿家,字体娟秀,狂放不足。沈肃教了几遍,便自身后拥住她,轻握她沾了几许墨渍的小手,就像教刚会写字的孩子一样,一笔一划的描。

“你别用力,随着我的力道而走。”他气息微烫,为她粉腮的香味着迷,忽然侧首视她,目光似夏日灼烫的骄阳,刘玉洁同时转首,唇瓣险些擦上他鼻尖,她下意识的往后挪挪,却深深落进他怀抱。

见这番光景,绿染等人羞的满脸通红,垂首悄然退出。

“嘭嘭嘭”,此时的沈肃心跳几乎要震出胸口,那么软那么甜,只吃一口好不好,可是协议规定不能亲!他懊恼的陷入了这既不敢动又舍不得后退的僵局,仿佛回门那一夜,他在黑暗中抵住她……受尽理智与爱/欲的煎熬。

“洁娘,”他面红耳赤,“我想要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等她的巴掌。

等了片刻,没有挨打。

她目无表情,“我知道。”

啊,原来这么明显。沈肃调开视线,感到羞愧。

“否则你怎会教我写字呢。”她自言自语呢喃。这话似乎极大的伤害了他,沈肃握住她的手微颤,那挨着她腿侧的东西渐渐软了下去。

晚霞渐沉,他在夕阳中抱着她,许久之后才松开,落寞离去。

******

“燕尔”之后,沈肃正常上衙,先去宫里领取三十大板。

韩敬已坐在值房品茶,值房的小内侍都快要吓死了,不知郡王为何要在他这地方落脚。挨完板子的沈肃路过值房,韩敬已笑道,“抱歉,新婚那日本王也挨了板子未能前去恭贺。”

“殿下客气了。”沈肃步伐很稳,韩敬已猜他其实很疼在强撑,大家都是过来人。

“咱俩为女人打架一共挨了两回板子,也算不打不相识,识了对方另一面。”韩敬已负手来到沈肃跟前,笑容可掬。说这么丢人的事难得他脸不红心不跳。

沈肃倒是淡定,但他身边的禁林卫十分不淡定,唯恐韩敬已生事。

上下打量一番,韩敬已满意的点点头,“甚好。”

沈肃哼了声,并不上当。

韩敬已诚恳道,“你的性格还跟从前一样,她不会喜欢你,你又何必硬要介于我和她之间,趟这趟洪水呢?”

“在她眼里,你就是洪水猛兽。”

“哈,说的好像你是高岭之花。”

“至少我在她身边,她不会哭。她会对我笑,你呢,看过她笑吗?如果伤心,她还允我拥抱。这就是我跟你的不同。”

韩敬已笑意定住。

“给你个笑脸,再给你抱一下,看把你得意的。”他说,“说的再多又怎样,她又不给你睡。”韩敬已大笑离去。

这件事很快传进元德帝耳中,自立韩琦为太子他时常心神不宁,总觉得那日的心智受了韩敬已的某种暗示,如今又听他在值房与沈肃争风吃醋,悬起的心才悄悄落回去。到底是年轻人,咽不下那口气啊。

沈肃回去之后反倒异常轻松,最近他犯的事有点多,吏部不可能给他升迁,但调职……估计元德帝不答应,如此先静观其变,至少不用去长安大营。

“照我说你就该再跟韩敬已干一仗,说不定圣上一个恼火,今天就能撸了你的副总兵。”周明给他上药,不怀好意的建议。

“事不过三,再打,圣上说不定想撸我脑袋。”沈肃扶着腰,“只要近两年内不升迁,我便安心。”思绪不禁飘远,已经两天没见她,不知她在干什么。虽思念,但更不想让狼狈的自己落入她眼中……

是以,整整一个月沈肃不曾踏入后院。

绿染和绿衣吓坏了,唯恐小姐失宠,试探着询问刘玉洁那日是否伤了沈肃自尊。刘玉洁想了想,是他自找的。

听松苑西厢房,秋歌悉心缝制手里的圆领长衫,月白底,天青色竹叶暗纹,一看就是给沈肃做的,听闻背后小丫头嘀咕三爷许久未去内院,她红艳艳的小嘴忽然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写到第二卷了,大家发现了没


☆、第65章 066二更


这回的打板子的人与沈肃有些故旧,下手力度拿捏精准,外加每日敷周明开的药酒,沈肃恢复的比上回更快,年轻就是好,身体仿佛有永远耗不尽的活力。

因为洁娘不喜欢秋歌,冬莲又不会打扮,沈肃便问既擅长打扮又会撒娇的春婉,“怎样才能让生气的女人迅速开心?”

春婉正指挥小丫头打扫房间,听见沈肃声音立刻跑过来,娇滴滴道,“女人不开心有两种,不同气法得用不同的方法。”

“哪两种?”

“第一种是怪你不去哄他,第二种就是哄的力度不够。”

沈肃的心咯噔一声,直觉两种都没做到。“该如何应对?”

“第一种简单,女孩子都爱漂亮,你买一些胭脂水粉并珠宝首饰送过去,九成女孩都会开心;第二种嘛……”春婉拿着鸡毛掸子,小嘴一嘟,佯装思考。

沈肃催促,“别卖关子。”

讨厌!就你这样还想哄女孩!春婉心里不悦,嘴上只能乖乖道,“在第一种的基础上再反思自己错在哪里,譬如上回您为何跟少奶奶吵架什么的。”

“放肆,不准议论少奶奶。”沈肃吓唬她一句,春婉吐了吐舌头,又听他道,“准你半天假。”

也就是她的回答给了他一定的启发。春婉高兴的去拉沈肃袖子摇,沈肃躲开,对她摇摇食指,“往后不准对我撒娇。”

“以前都可以的。”她小声咕哝。

“以前你小,现在长大了。”

沈肃带着自己的小厮安白匆匆出府,两个时辰后又回来,捧着一只半尺长的红礼盒迈入内院。听松苑的下人,尤其是最底层的,立刻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直到被秋歌撞见,狠狠训斥一顿,方才立刻作鸟兽散,各归其位。

刘玉洁这前几日着凉,此时喝了碗药便窝在床上昏昏欲睡,外头传来绿染的声音,“少奶奶,三爷来了。”

听绿染道她病了,沈肃吓一跳,忙问为何不差人告诉他一声。绿染小声道,“每年这个节气小姐都会着凉一次,并不严重,喝两日汤药便好,其实今天已经好了,但大夫建议再喝一碗巩固。这药里有安神的方子,吃过之后容易犯困。”

沈肃这才放心,立在帷幔外,“洁娘,我进来啦。”

忽然觉得光凭那六十九条协议根本不够约束沈肃,就该直接写没事别来烦我,刘玉洁不悦道,“不准进来,有话快说。”

听这声音不像赌气,态度跟平时差不多——不冷不热。沈肃便掀帘进去。绿染又不能阻拦,只听里面传来一声轻软的嘤/咛,还有男子低醇的笑声,她俏脸薄红,急忙退了出去。

关于成亲签协议的事刘玉洁还没敢透露给身边人,主要怕嬷嬷伤心,所以绿染绿衣还有林嬷嬷只当沈肃体谅她们的主子年幼才不圆房,然而不圆房不代表不能做点其他的,是以婢女们都极有眼色,一旦有什么不对都是速闪。

帷帐内,刘玉洁生气的推开沈肃,沈肃趁机翻到床上与她并排而躺。

“你脸皮怎这般厚!”刘玉洁困意全无,杏眸怒视,“我只问你还想不想处下去?”

“想。”

“下去,不准碰我的床!”

“你怎么这样啊,上回你还睡我的床!”

新婚那几日,她天天睡他的床,用他的被褥,还让他睡榻。刘玉洁一时语塞。“那是非常时期。”

怎样你都有理。沈肃翻身侧对她,“别起,也别气,我有话跟你说。”

“说。”

“你看这是什么……长安最好的胭脂和水粉还有你最喜欢的茉莉花膏,你涂了肯定好看。”他献宝似的将一只只精致的还没有半个手掌大的檀木盒摆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

刘玉洁哼笑一声,“我不涂脂粉。”除了特殊场合,她从不用这些,并非不爱美,而是皮肤实在太好,脸上连颗小芥子都找不到,哪里用得上这个!沈肃这是何意,难不成觉得她皮肤不够好,这可犯了女人大忌!

不涂?沈肃愣怔,仔细凝视她的脸,水嫩的让人心里发痒。“真的没涂?”

姐姐说的没错,男人只分得清美丑,分不清脂粉涂前和涂后的区别。刘玉洁自恃皮肤好,下颌微抬,“当然,我们家的女孩皮肤都好,根本用不着脂粉。”

我摸摸。他伸手捏了下,在刘玉洁发火前,自言自语道,“果然没涂,洁娘,你可真漂亮。”

她愣了下。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占便宜,还是单纯的好奇,但这并不妨碍她赶他走,“不准碰我,我觉得那份协议还不够完整。”

“你再添加瞎子都看出咱俩不是夫妻,以后还怎么过日子。我们可是要白头偕老!”他理直气壮,将这些香喷喷的小盒子堆到旁边,耍赖的抱着她,“求求你,就抱一抱吗,我们又不是没抱过,其实你也不讨厌我抱对吧……”刘玉洁挣扎,他却得寸进尺钻进被窝,卷着她嬉闹,真真儿是不要脸到家!

“洁娘,不要生我气,你掐我吧。”他亲昵的挠她痒痒,“既然不喜欢我做你丈夫,你就当我是哥哥……”

“休要拿哥哥当不要脸的借口,哪有哥哥这样!”刘玉洁睁大眼,湿漉漉的瞪着他,粉腮被怒意染红。

“我错了还不行,明天我带你去看樱花好不好,把九安也带上……”沈肃吃痛的哼了声,她还真掐!

是樱花渠么?带上九安这句话极大的取悦了刘玉洁,她稍稍松懈,却不满道,“他十天才休沐一次,怎么带?”

“我是他上峰,稍微用一点特权……”

刘玉洁啐了他一口,“既然你有特权,为何把他扔骑锋队大半年不管不问?!”

“这个你不懂,反正对他没坏处,我发誓!”他非常诚恳。

虽然时常觉得沈肃不太喜欢九安,但他这番语气也不像作伪,主要九安与他无冤无仇,刘玉洁找不到不相信的理由,“真的吗?”

“真的!”他举着手发誓,又扑过来抱着她滚做一团,“现在可以抱了吧?你看我没亲,就是抱一抱。”

你有病啊!

帐内不时传来刘玉洁娇/喘吁吁的斥骂,忽然又是一声惊呼,那呼声只呼了一半便被堵住,面红耳赤的绿染绿衣干脆退出外间。

啊,好疼!沈肃缩回被咬的手,脸也挨了一巴掌。

“你太过分了!”刘玉洁伤心道。

她趴在枕上,怒视他,衣襟微松,正好露出大片雪白纤细的玉颈和一片桃红色的肚兜,沈肃脑子哄的一声,血气上涌。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君


☆、第66章 067一更


“好吧,咱们说正事。”再闹可能就要无法收场,沈肃这才搬出真正的正事。

“五皇子韩琦入主东宫的诏书已经拟好,下个月宣告天下。”完全颠覆洁娘所说的前世轨迹,沈肃首先想到那人——韩敬已,一个同样重活一世的危险人物。他肯定这事与韩敬已有关,但还不确定这样做的用意。

刘玉洁惊喜,“如此一来勋国公府便不用再冒夺嫡的风险!”刘同川一意孤行参与夺嫡,如今不用夺韩琦就登上太子之位,这消息令她推沈肃的手一顿。

然沈肃微皱的眉心又让她觉得此事或许没那么乐观。“有什么不对吗?”她警惕的问。

朝她挪了挪,沈肃抱她在怀,在她挣扎前淡淡道,“前提是他能坐稳。”

坐不稳跌下来更惨。

这一变数极大的颠覆前世运行轨迹。首先刘同川与五皇子之间的某种默契将被打破。贵为太子的韩琦,未来的太子妃人选必然水涨船高,他虽不敢娶令圣上猜忌的百年门阀,但至少也得三品以上的京官吧,尚书、内阁学士、公侯府第……不管选哪个,都是刘同川遥不可及的。当然韩琦也不会让手底下的人寒心,定会给刘同川一个“美好的未来”,比如安排他入詹事府。

詹事府一直以来被认为是高风险高回报的衙门,一旦太子顺利登基,专属太子的詹事府将成为未来阁老的温床,反之,从上至下……哪位天子敢用前太子用过的人员机构?他轻抚怀中惊愕的小脸,藏下怦然的心跳,耐心解释给她听。

进了詹事府便是铁板钉钉的韩琦的人,唯有一路走到头,期间只要东宫易主,刘涉川就算不被连累,此生估计也止步正三品,不过世事无绝对,万一下一任天子知人善用情况自当乐观。

他越说刘玉洁的心越揪起,前路漫漫,似乎因为两个人的重生影响了什么,她很怕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是不是因为韩敬已……”

沈肃点点头,“他贵为藩王,实在不安分,可是圣上喜欢他。”

元德帝年纪越大便越令人费解,许是年轻时藏着的事太多,积压到一定程度膨胀。然立韩琦为储君,朝野上下却是一片安静,安静的几乎离奇。其实也不是没有异议,无非是建议圣上考虑四皇子韩琢,然而提出异议的人第二天就被言官喷个半死。自古嫡子为大,无可厚非,但嫡子不贤还硬要立岂不是置黎民百姓、江山社稷于不顾?紧接着又有一批人上书参韩琢前年、去年以及今年做了哪些蠢事,不管大小,林林总总,令人感到了深深的恶意,有人在踩韩琢抬高韩琦。

可怜瑞庄皇后红颜早逝,生父冯阁老也病逝多年,冯家本就枝叶凋零,随着冯阁老过世,韩琢背后无人可依。谁脖子上的脑袋也只有一个,脑袋上的乌纱帽更是不多,没跟风踩他已经算很有良心,至于为他分说……分说什么?他本来就不如韩琦贤能。

朝廷的事听起来真复杂。刘玉洁推开沈肃的手,皱眉道,“对我而言谁当太子都无所谓,只要我的家人平平安安便是最好的。不过那韩琢……听起来也蛮可怜的,生母是皇后,外祖父是冯阁老,到最后竟只有董少卿敢站出来为他说话。可见那些铁骨铮铮的言官,也就是群见风倒的家伙。”她没敢告诉沈肃,亲爹曾说言官是当权者养的一群狗,指哪咬哪儿。没人咬的时候才搜罗一些鸡毛蒜皮撕扯。

“时局不予。”沈肃淡然道,“那些不敢吭声的人并非惧怕柔妃势力,而是惧怕坐在皇位上的人。”

元德帝就不是嫡子,且他又是怎么上位的,老家伙们心知肚明。立嫡不立贤这句话只有初来乍到的董少卿敢说,不亚于撕开元德帝的遮羞布。主子被撕,言官群起愤之,往死里喷董少卿。

刘玉洁瞪大眼,万万没想到沈肃敢对她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可否认,她还挺喜欢听,这简直为她打开一扇全新世界的大门。所有的事,所有的人,并非只有黑白两色,大家都是灰色的。

“当今圣上……是怎么上位的?”一时好奇,她脱口而出。

沈肃脸一板,伸手至她后颈,托住后脑勺,“这个听了要杀头,你敢吗?”

刘玉洁警醒,急忙按住他的嘴,“我不听了。”又转移话题,“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道理。”让她对政事有了系统的认知。

“这是应该的,堂前教子,枕边教妻。”沈肃轻吻她掌心。

这样的他让她很不适应,目光太烫人,也令她感到害怕,她知道沈肃想对她做什么,也忽然想起前世他在自己身上横冲直撞时狰狞的样子……刘玉洁惊慌爬起。

“你要去哪儿?”

身体被他按住,刘玉洁唇色发白,“我,我要去官房。”

沈肃松开手,去官房的她再没回来。然而他又以再不秀恩爱,下人会认为她失宠为理由强行留在后院过夜。

半夜,他又爬到了床上。最终刘玉洁的耐心被消耗殆尽,摸出藏在枕边的匕首,恶狠狠道,“你若敢用强,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洁娘,你别怕。我不用强。”他柔声安慰强忍泪光坚强的令人不安的她,“你不答应,我也不敢。我承认满脑子都是你,天天想着跟你做那种事,可是我会控制自己,直到你答应为止。不过我们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人,难道连相互取暖也不行么?”他和缓的声音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女孩僵硬的柔躯稍微松了松,沈肃趁胜诱哄,“你也知道我的力气,如果我真想做,何必等到现在,你觉得这把刀能伤到我?不怕啊,来,把凶器给我,别弄伤自己。”

他将匕首拿走,温柔的抚着她躲闪的小脑袋,“其实……你是怕痛对不对?”

怀中挣扎的女孩一顿,眸光不自然的调开,颤声道,“别逼我。”逼急了谁都讨不了好处。

“不逼。你是我的老大。”他轻轻拥住她,咬着她耳朵道,“求老大您赏我一点甜头吧,亲亲小嘴可不可以,我保证亲完就滚,绝不烦你。”他死缠烂打,亲昵的磨着刘玉洁,无视她的咒骂与踢打。

“轻一点。”他小心翼翼压着她,她的手和脚都很嫩,打在他身上,疼的却是她。两人闹腾到半夜,也许是打累了,也许怕惊动外面值夜的婢女,在沈肃一连串的诱哄下,最终他得逞了,含着那两片日思夜想的红唇,时而轻柔,时而用力的吮着里面小小的舌。

“囡囡……”他居然学祖母唤她的方式,“好囡囡,别怕,我不到里面。在外面……保证不疼,你让我在外面……”他的腰开始用力,一根冰凉的玉簪也像他一样用力,只不过与他顶着的地方不同,那玉簪顶着他颈间动脉。

刘玉洁哽咽道,“你真当我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吗?”

“你不答应,我真的不那样。”沈肃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滚烫如岩浆,他伤心道,“我只是太想你……洁娘,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不信。滚!”

“我也不信。所以始终不明白为何见到你的第一眼就从心里欢喜不已,直到你告诉我你来自前世,我方才明白对你的感觉确实不是一见钟情,而是……而是前世我便深爱你!”他胸口剧烈的喘息,捧起她的小脸,不让她躲避。“洁娘,前世我就爱你,你也认识我,对不对?!”

“不对。”

她的回答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如冰水猝然浇灭他周身熊熊燃烧的烈火。

******

翌日,犯了错的沈肃垂头丧气任由刘玉洁在协议上又添了两条不平等条约。

再不准靠近她的床以及靠近她的身体。

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沈肃凑过去乱亲,“按手印才生效,在这之前让我先做个够!”

刘玉洁神情阴郁。想来是要动真格了,沈肃才讪讪松开手,按上凝聚了他血泪的手印。“你看,我按了,不准生气。”

她用手背擦了擦小小的嘴。

******

此时的勋国公府枫泰堂却是愁云惨淡万里凝,刘玉筠伏在佟氏腿上失声痛哭,恨意难平。

为了阿爹的仕途,为了刘氏二房,她连自己的感情都能压抑,忍痛选择韩琦,卑躬屈膝讨好柔妃,讨好高禄公主,如今却得了一个韩琦“悔婚”的结局。

董氏坐在对面也不停抹泪,“去年就该让筠娘嫁过去,今年筠娘就是太子妃啊,太子妃啊!”

二房也就是未来国母的娘家啊!!都是那该死的刘同川,举棋不定,犹豫不决,这下好了,别说太子妃,连个侧妃也捞不着。

两个亲孙女的婚事连连受挫,极大的打击了志得意满的佟氏,一夜之间她仿佛老了好几岁。做梦也没想到沈家三郎竟那么喜欢刘玉洁,回门那天,是个人都看出那双眼不经意扫过娇妻时的火热,这火热却令佟氏心里拔凉拔凉的,再看絮娘那不争气的模样……压根就没被沈肃正眼瞧一下,就连筠娘走过去见礼,也不过得了一句听起来有礼其实十分疏远的客套。

那可是筠娘啊,从小就暗暗当太子妃培养的筠娘,沈肃居然也不多看一眼,哪怕偷偷瞅一下也好的!佟氏暗恨。

沉默片刻,刘玉筠擦了擦眼角的泪,幽幽道,“既然太子殿下想要更高的门第,那就让阿爹变高一点好了。”

啊?这种事情岂是你要变高就能变得。董氏只顾恨刘同川,一时没转过弯。

“我当然没那个能力。”刘玉筠垂眸浅笑,“可是天灾**可以啊。”

大伯父在永州日夜劳碌,为水道奔波,可是永州的潮汛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是天灾啊,还有那些整天吵吵嚷嚷的河工,大祸小祸不断!对了,圣上不是处置了一批贪官么,那些贪官实在可恨,简直是蛀虫硕鼠,吸取百姓血汗,大伯父可要督促当地府衙,及时发放饷银啊!

刘玉筠软软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愿佛祖庇佑大伯父。”

董氏神情一点一点的凝结,慌乱的看向佟氏,被她眼底乌沉的阴鸷吓一跳。

如果刘涉川出了意外……

刘同川就是世子……未来的勋国公……

佟氏心脏扑扑扑的狂跳。

******

又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头顶粉云如盖,地上花瓣若毯,威宁侯府一行人前来樱花渠赏春。这里是裕亲王在世时的别庄,以山清水秀出名,后来交给宗人府打理,只对长安的簪缨世家开放,此外还设有类似客栈的亭台楼宇,供前去游玩的贵族子弟落脚,普通百姓自是无福得见。

去之前已经打好招呼,不必担心住宿问题,然而此行碍眼的灯笼繁多,沈肃基本已经不抱希望能与刘玉洁独处。

行至别庄深处,四辆马车才停驻,先后下来绿衣和绿染以及苏小宝,林嬷嬷腿脚不便没跟来,此外周明和孙潇潇,这对比较好应付,极少碍事,但五妹和六妹居然也跟过来,再带三五个婢女……沈肃扶额,乌黑的瞳仁往左边一转,左边最最碍事的九安一脸天真,正在教洁娘做鱼钩,一个天真无邪,一个娇娇糯糯,怎么看怎么别扭!

“车上有钓具,为什么还要现做?”刘玉洁蹲在旁边观看。

“这不一样,不但能钓鱼还能钓虾。”九安回。

“我认得虾窝,不用钓,扒开来一掏掏一窝。”

连这个你都懂。九安对她刮目相看,“不过你说的那种是小河虾,我要钓的是龙虾,你可要小心,别被咬到手。”

龙虾的凶猛,刘玉洁曾经感受过,咬着手不松口,她一路哭着奔向阿爹,伸出挂着龙虾的小手求救。此后,如若有这道菜,都是下人剥好呈上,她是再不敢拿了。

“你别怕哈,不碰就没事。”九安以为她害怕,笑眯眯道。

其实我挺喜欢吃。刘玉洁回他微笑,两人站起来就朝河边去。

九安长高一些,比刘玉洁高半个头,看上去更像男孩子。一男一女年纪相当,有个词叫青梅竹马……沈肃抱着胳膊,也跟过去,走来走去,小男孩长得挺好看,普通百姓家怎会有这等长相?怪不得洁娘喜欢他!可是黄毛小儿中看不中用,难不成她想陪他和泥巴?

“你别晃了,会吓跑咬钩的鱼。”刘玉洁忍不住提醒。

“不是来赏花的么,为什么变成钓鱼?钓鱼是之后再做的事。”沈肃提醒。

可是我想钓鱼。刘玉洁觉得这种东西没必要分先后啊,想怎样就怎样。“我们就喜欢钓鱼。你要觉得无聊就去找你妹。”又没请你跟过来。沈珠和沈凝去了前面的花榭,她们不放心下人布置的房间,非要亲自跟过去看看。

我们!我们!你跟谁我们啊?!沈肃气个半死,面上偏要一派淡定,“我没说无聊啊。对了,听说这里有水蛇,别鱼没钓着先被蛇咬,呵呵。”

简直是乌鸦嘴!刘玉洁又气又怕,真的有蛇么?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九安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却被沈肃冰冷的目光吓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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