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重生之意嘉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内容简介


本图书由(慕寒雪影)为您整理制作

==================

重生之意嘉

作者:十点花开


文案:

前世,她杀了夫君,也害死了自己。

她这样的人是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可谁想到,她却重生了。


重生而来的世界,和原来完全不一样。

她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父亲不仅活着,还娶了继母。

继母贤良,妹妹可爱,就是自己,也变成了千娇万宠长大的娇小姐。


而前世被自己杀了的夫君,居然成了父亲的至交好友,常常出入府内。

更是常常,用阴森的可以吓死人的目光,盯着她。


内容标签: 重生 恩怨情仇

主角:梁明之、周意嘉

==================


☆、第1章


  时值隆冬,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意嘉抱着汤婆子,躺在温暖的拔步床上,正侧着身子向窗外看。北风呼呼,吹得雪花纷纷扬扬飘洒下来,不多时外头就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白。

  意嘉想到梁明之。

  他就是死在这样的大雪天里。死在她的怀里。

  屋子里很暖和,墙角放了几个炭盆,正烧着上好的银霜炭,多宝阁上则摆了几支开得正好的腊梅,烧炭的热气熏的梅香铺满了小巧又精致的闺房。

  意嘉也在这暖意馨香中迷迷糊糊半阖了眼。

  意识一路飘摇,带着她走到了一座熟悉的府邸。门前无人看守,她推开厚重的大门,却发现府内空空,连洒扫的下人都见不着。她胡乱的走着,一路就走到了后院,停在了一处房间门前。

  她觉得这里非常熟悉,只是一时却想不到这是哪里。

  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几步外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正背对着她,那人着了一身大红的家常衣裙,正微微弓了身子对着床铺。意嘉再向前两步,这才看到女子的容貌,眼耳口鼻,竟十足十的像了自己。

  她身子微晃,蓦然想到,这正是自己。而这熟悉的卧房,则是前世自己待了两年的卧房。

  眼光快速的看向床上那人,果然还是熟悉的那张脸,苍白干净的脸上,有着一双乌黑清亮的眸子。像是上好的墨石,又好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大爷,喝药吧。”意嘉看到那女子正温柔娇媚的和床上的男人说着话。

  男人脸上忽然浮现了一抹笑,苍白的脸上也仿佛放出了光,他低着嗓子柔声道:“你喂我。”

  女子轻笑,“好,那妾身便喂您。”

  一勺汤药很快送到了男人面前,男人有一瞬间的犹豫,脸上的笑也顿住了。可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他便笑得更开了些,然后张开了嘴。

  不要!

  不要喝!

  意嘉大声喊着,猛地扑了上去。

  扑了个空。

  男人一点反应没有,咬住了汤勺,将一勺汤药吞咽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很快就将女子碗中的汤药喝了个干净

  不要喝……

  梁明之,不要喝啊……

  意嘉哭喊着,绝望地蹲下了身子,在床头轻轻的抽泣。两颊湿冷,她也顾不得去擦,一双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是为了梁明之,还是为了自己,只觉得心纠在一起的痛。

  梁明之,别喝呀,你怎么能喝,你明明知道那碗汤药有毒的,你怎么还要喝下去!

  “二小姐,您怎么还在躺着!”

  一道清脆的抱怨惊醒了意嘉,她茫茫然睁开眼睛,就看到伺候自己的秋霜站在了门口。厚重的门帘被她掀开,一阵冷风吹了进来,意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东府大太太过来了,马上就要过来看您,您还是快起来让奴婢替您梳洗一番吧!”秋霜抱怨着走近,忽然看到意嘉的脸,“二小姐,您……您怎么哭了?”

  意嘉一摸脸,果然摸到了脸颊上的泪,泪已半干,即使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也已变得湿冷。

  她摇摇头,道:“没事,做了个噩梦。”

  秋霜也不过是乍然看到,有些意外才会有此一问。意嘉回答完后,她便也不放在心上,上前一把揭开了意嘉身上的锦被,道:“既然没事二小姐就快些起来吧,若是大太太瞧见您这蓬头垢面的样子,又该说我们伺候的不好了!”

  大伯母?

  意嘉想起冉氏那双恶狠狠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往床里缩了些。

  “二小姐——!”秋霜眼角眉梢都带了不耐烦,“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意嘉拧起眉头,这哪里是丫鬟对主子的态度,不知道的,只怕要以为秋霜才是小姐了。

  “大伯母来便来了,你这般大惊小怪做什么!”她拉过被子,舒舒服服的滑进了被窝,“我还病着,起不得身。”

  秋霜有一瞬间的愣神,二小姐往日里最爱往大太太身边凑了,大太太不过说了句女子要注重仪态,二小姐就能顶着书本端端正正的站上一个时辰练习,就是太太千哄万劝都没用的,怎么这会子听说大太太要来了,居然是这个态度?

  “二小姐……”

  秋霜还要再劝,意嘉已经冷冷地瞪向她,“既是大伯母来了,你不去前头迎着,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眼神冰冷,好似一柄磨得很锋利的刀,吓得秋霜一哆嗦,到口的话便立刻咽了下去。

  二小姐只怕是疯魔了,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这样狠厉的眼神?往日里最是好声好气的二小姐,落了一次水后,就跟变了个人似得,这也太奇怪了。

  秋霜不敢多言,悄声退了几步,掀了帘子飞快的走了出去。这事不论如何,终归得早些告诉声大太太才是。

  意嘉看着秋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伯母?

  大伯母来了又怎样,她是二房的嫡出小姐,还在生着病,就是大伯母来了,她也没必要上赶着去迎接!

  毕竟,她已经不是那个没爹没娘,寄居在大房的可怜虫了。

  三天前的夜里她醒了过来,可是一觉醒来,却犹如大梦初醒。

  她还是她,可她却已经不是她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是寄居在大房的二房孤女,别说丫鬟婢女了,就是自己都被当成了堂姐身边的伺候丫头。可是今生,从三天前她被从结了冰的水池里捞出来后,她就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还是叫周意嘉,是周家二爷周成延和杭州府皇商宋家嫡女唯一的女儿,周家二房的嫡出大小姐。可是这一世,父亲却并没有在来京述职的路上出意外而死于非命,他不仅好好的活着,考评时还得了个优,被调任回了京城,任了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而且,还娶了自己的小姨母做续弦,继母是母亲的庶妹,嫁给父亲的第二年就生了个女儿,取名周意琬,今年已经五岁了。

  她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摇身一变成了周家二房千娇万宠长大的大小姐。锦衣玉食吃着,绫罗绸缎穿着,身边更是多了两个陌生的大丫鬟伺候着。

  她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可是三天了,她醒来已经三天了,这个梦却没有消失。

  她因着落水得了风寒,虽然整日里躺在床上养着,可却是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个实实在在的世界,她也真切的活着,有呼吸,有温度,还有前世里虐待她的那个大伯母。

  前世里父亲在回京的路上遇袭受了重伤,回到京城后没几日就去世了。那时候她才六岁,早逝的母亲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的印象,但是一直疼爱自己的父亲去世了,却叫她一瞬间就塌了天地。

  家产被大伯母一家侵吞了,她也一夜间从父亲的掌上明珠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小孤女,外祖家远在杭州府,因了大伯母的撺掇,年仅六岁的她对赶来照拂她的舅舅一顿恶言,彻底伤了舅甥之情。

  后来呢,后来她去了东府堂姐的院子里住下,名分上她是周家二房的嫡出小姐,可实际上却是周家大小姐身边端茶递水的伺候丫头。衣穿不暖,饭吃不饱,她过得连周家的粗使丫头都不如。

  直到,直到她遇到了梁明轩。

  “嘉儿,你如何了?”一名打扮的富丽堂皇的妇人进了屋,快速的走到了意嘉床前,执起了她的手,“哎,瞧你这孩子瘦的,真是叫大伯母看了心都酸了。快告诉大伯母,你现在怎么样了,身上可还难受着?”

  尾随她身后进来的小宋氏听了冉氏的话,脸上一阵阵的难堪。

  意嘉没有去管小宋氏,看着冉氏的一番作态,甜甜的笑了,“谢谢大伯母关心。”又说:“我浑身一点劲都没有,起都起不来,就不给大伯母见礼了,大伯母可别生气才好。”

  “瞧你这孩子!”冉氏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伸手轻轻摩挲着意嘉的头,“你快点好起来就是了,我一向是拿你当亲生女儿看待的,这点子虚礼你计较些什么?”

  意嘉极力忍着挥手赶人的冲动,“大伯母,到底是谁推我落水的,可查到不曾?”

  三日来她虽然理清了不少事情,但对于自己为何会落水一事,却一点头绪也没有。她只隐隐记得是有人推了她,但到底是谁,却不知道。

  冉氏心里一跳,这孩子,怎么会关注起这个来了?不过幸好她早已有了准备,眼光瞟了一眼身后的小宋氏,冉氏语重心长道:“你说你这孩子,为什么出门不带着丫头呢?那日里你若是带了个丫头在身边,我也好查些,可你偏偏一个人出的门,这两日里东西府的下人们几乎都让我盘问个遍了,竟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的。”她顿了顿,语气坚定道:“不过你放心,伯母会仔细查,若是查到了是谁害你的,伯母绝对不会放过她!”

  虽然不知道谁推的自己,但意嘉可是清楚的记得,这一世的自己,是很讨厌宋氏的。而当日身边的两个丫头,冉氏给的秋霜家里有事告了假回去了,身边只有小宋氏安排的白露在,她不喜小宋氏,自然对白露也不会有好感。

  那冉氏这么说,明摆着就是想叫她怀疑上小宋氏的。

  意嘉便顺着冉氏的意思,看向了她身后站着的小宋氏,“姨母怎么也过来了?我这儿没事,您还是走吧!”

  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嫌弃。

  “嘉儿……”小宋氏刚开口冉氏便打断了她,“弟妹,你先去忙吧,嘉儿这里有我就行了。”


☆、第2章


  小宋氏出身商贾之家,又是家中唯一的庶女,嫡母慈善,嫡姐温柔,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什么后宅的纷争。及至后来嫁给了周成延做续弦,因着后宅里只有她一个,也压根没有见过什么龌蹉事。

  论家世,论能力,冉氏都要甩她远远一截。何况冉氏嫁给了周成迟,是她的长嫂,长嫂的话,便是知道有所不妥,她也不得不听。

  小宋氏到了院内,招招手喊了白露跟着到一边说话。“你进去到二姑娘跟前伺候着,看看大太太会跟二姑娘说些什么,仔细记下来,回头告诉我。”

  白露屈了屈膝,应下后便快步进了内室。

  小宋氏看着还在轻轻飘荡的门帘,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太太,这日头阴寒,您快些回屋去吧。”一直沉默在侧的李妈妈心疼道:“二姑娘是年岁还小,待再长了两岁,便会理解太太的心了。”

  小宋氏苦笑,“她今年已经虚岁已经十二了,眼看着就该给她找婆家,哪里还算得上小呢?”大雪已在地上堆了厚厚的一层,非常的难走,小宋氏不得不扶着李妈妈的手,慢慢走出兰汀阁,“我倒是不介意她对我的态度,左右我不仅是她继母,还是她嫡亲的姨母,我又岂会怪她。我只是担心,她这个性子若是出了嫁,到了旁人家……”

  距离渐渐远了,两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至再也听不见。

  里屋大床上的意嘉,这才收回了耳朵。意嘉重生,无意中居然发现,十丈之内的声音,即使是窃窃私语,她也能听得很清楚。因而方才宋氏和李妈妈在院内的那一番交谈,意嘉听得清清楚楚。

  她必须得承认,小宋氏这个姨母是真的待她好。可是从前的自己,却是硬生生将这份好推了出去,反倒是信了大伯母冉氏,和姨母产生了不小的隔阂。想到此,她心内不住的苦笑,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自己都是这么不识好歹。

  “嘉儿,你这是在想什么?大伯母方才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

  “啊?”意嘉回神,正对上冉氏诧异的目光,她这才惊觉,自己居然把冉氏给忘了!前世她即使出嫁后,听到名字也要小腿肚打颤的人,如今面对着面,自己居然都这样的不在乎。

  “对不住啊大伯母,我头有点昏,刚才没有听进去。”意嘉不好意思的笑,“要不,您再说一遍?”

  冉氏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长辈说话居然敢不认真听着,还要她再重复一遍,她难不成是传话筒不成!

  “大伯母,您……生气了吗?”

  冉氏低头看去,小姑娘脸上是一片的惶恐,极为害怕的样子。她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堆出了温柔亲切的笑,“傻丫头,大伯母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大伯母一向可是最疼你的了。我是说……”冉氏刚要开口,就瞅到身侧的秋霜频频朝她使眼色,她一回头,才发现白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她语气立马沉了下来,“我和二姑娘说话,你进来做什么?还不快出去!”

  白露立马慌张的要求饶,意嘉见她这么不顶事,只好先一步拉回了冉氏的胳膊。娇声道:“大伯母,您理会个小丫头做什么呀,您快和我说说,刚才您到底说什么了?”又指使白露去倒水,“我渴的不行,白露,快去倒杯水来。”

  内室外面的厅堂一角就放了个小炉子,炉子上正温着热茶,意嘉让白露去那倒水,自然是给了她一个方便,叫她好去跟小宋氏禀报了。

  冉氏见白露快步去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我是说,你姨母这些日子当是在替你打听人家,你可得心里有点数才是,我听说她替你相看的,就有安平侯家的庶子。你说你一个四品大员家嫡出的小姐,却要去嫁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这说出去叫人怎么看你?”

  四品大员?不过区区一个从四品而已,在遍地是皇亲国戚的京城,有什么资格称大员的?

  京城遍地是官,周成延这个从四品,那是看都不够看的。而安平侯靠军功起家,即使到了如今落败了,但在圣上面前也还有几分脸面,冉氏这话,也无非是骗骗小丫头片子了。她真要敢把这话说出去,只怕京城众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要将周家东府给淹了。

  可此时意嘉却被安平侯三个字惊住了。

  安平侯!

  怎么重来一次,又扯上了安平侯梁家?而且,梁明之,他并没有庶出的弟弟啊。意嘉不由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安平侯家,好似并没有庶出的男儿。”

  冉氏表情不变,心里却诧异不停,这丫头往日里最不耐烦听这些京中各家子弟事情的,如何会知道安平侯家没有庶子这回事的?

  想到此,她故意夸张的露出不屑的表情,“怎么没有,我那族姐,原来不过就是一个见不得台面的姨娘,如今就算掌管了安平侯府的后宅,被人人称一声侧夫人,说到底也不过还是姨娘,他的儿子,不是庶出能是什么?”虽然,因着安平侯嫡子身体不好的原因,三年前那庶出的孩子,已经被记在了安平侯嫡妻的名下。

  安平侯的继室,冉氏的族姐,她前世的婆婆,如今居然只是个侧夫人?

  而梁明轩!姨母居然想把自己说给梁明轩!

  意嘉觉得心在不住的狂跳,重来一次,她不要再和梁明轩搅合在一起!不管他是庶出还是嫡出,自己都不要再碰见他!

  锦被被她紧紧的攥着,两只葱白水嫩的小手上青痉隐隐乍现,冉氏双手握住她的手,关切道:“嘉儿,你怎么了?”

  冉氏见意嘉的样子,只以为她是生了小宋氏的气,心里不住的得意。又暗骂意嘉没长眼睛,不过是个从四品家的女儿,还是从小就没有母亲,失去教养的孩子,就是真的是侯爷家的庶子,那也是顶好的一门亲事,居然气成这样,可真是没脑子!

  冉氏得意时,纵然面上表情不变,可眼角总是不由自主的翘着,还有耳朵,前世意嘉观察了多年,知道冉氏只要是打了什么主意得逞了,耳朵便会轻微的跳动着。此刻她一抬头,便看到了冉氏所有的表情和动作。

  大伯母,又在打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了!

  可是这具身体对安平侯一家的事情并没有印象,她现在就是努力想,也想不出个什么。左右现在已经猜到冉氏来的真实目的,还是先打发了她走,然后找人去打听打听再说。

  “我没事……”意嘉拧着脸,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好,那便不说了!”冉氏很是体贴的应着。

  白露正好送了温茶过来,意嘉一面感激的对着冉氏一笑,一面伸手接过白露手中的茶盏。茶盏已经放到嘴边,只盖子刚刚揭开,手一滑整个茶盏就滑了下去,将冉氏衣角淋湿一片后,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等冉氏说话,意嘉已是一脸惶恐的道歉,“大伯母对不起,我……我实在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又转身训斥白露和秋霜,“白露,你还不下去打水,秋霜,快扶大伯母坐下,替她擦擦。”

  语气软绵绵的,一点震慑力都没有。

  冉氏心里却是怒火烧天,这可是她前儿刚做的新衣裳,这死丫头一不小心就给她糟践了!强忍着火气道:“不必了,大伯母还有事先走了,你好生养着。”

  意嘉小声道:“那大伯母您慢走,改日我身体好了,就去东府给您请安。”

  冉氏胡乱的应着,大步出了意嘉的闺房。

  白露端着铜盆站在门边,秋霜也一脸茫然的立在旁侧,意嘉挥挥手赶走了二人,斜斜地躺在床上,开始梳理方才冉氏带来的消息。

  真是没想到,安平侯的继室冉易婷,这一世居然这么没用。虽然把持了安平侯府的后院,可却迟迟没有混上继室的位置。侧夫人?想着刚才大伯母不屑的样子,纵然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想到前世这个名义上的婆婆对自己的敲打拿捏,意嘉就忍不住一阵阵快意。

  难道,是梁明之做的?

  意嘉不由摇头,梁明之自小身体就不大好,算算时间,现在也应当是他嫡妻重病的时候,他哪里有能力和精力去对付冉氏?

  再过半年,他的嫡妻就要因病亡故了。这一世,他会娶谁呢?千万不要再娶自己了,若是他知道前世发生的事情,应当是很恨她的吧?

  意嘉猛地摇头,不,不能再想了,这都是过去的事情!现在她获得了新生,说不定梁明之也会获得新生,但不管如何,两个人都不应该再搭上边了!将这些念头狠狠甩出去,转而想到冉氏的身上,直到这时她才豁然明白,冉氏的真正企图。

  和前世一样,冉氏大抵又是想着,把堂姐嫁给梁明轩了。只不过前世她寄居在大房,冉氏没有顾忌,可以直接把她的亲事抢过去给表姐。但今生,今生她父亲还在,冉氏没了法子,只好言语撺掇,想叫自己去拒绝。

  这也就罢了,居然还想一石二鸟,抢了亲事不说,还想彻底离间她和小宋氏的感情!


☆、第3章


  周家一共两房,周大老爷周成迟,周二老爷周成延两兄弟。

  周家原先是杭州府人,祖上倒也算大户,只是一代代没有杰出的儿孙,便慢慢败落了。及至周老太爷这一代,便也只能算得上中等人家罢了,住在祖上传下来的老宅,营生则靠着将祖上传下来的地租出去收些租子,这样的家境在外面不够看,在当地却也还算是比较富庶。

  周家两个儿子打小读书就好,周老太爷又是非常看重科举这一块的,因而两个儿子打小就请了先生教导,再大些又进了书院学习,只等着哪一日能靠上功名,光祖耀宗。说来也确实是祖上冒青烟的事情,周大老爷周成迟十八岁的时候便考取了进士,只周老太爷是个命短的,喜信还未送到家门口,便乐极生悲去了。

  两个儿子都未娶亲,小女儿也还年幼,待后来周成迟要到京城任职的时候。周老太太挂住大儿子的姻缘,挂住小儿子的前途,狠是哭了一些日子后,便听了两个儿子的话,收拾收拾,举家从杭州府迁往了京城。

  京城是个寸土寸金的地儿,周成迟周成延两兄弟多方打探又是托人又是送礼的,终于是几乎花了周家几乎一大半的积蓄,在昌平胡同的最里头,买下了一个小宅子。而如今的东西二府,则是当初那小宅子隔开所得,大房和老太太住在东府,二房住在西府。

  不过原先是东府几乎要大西府两倍,而这么些年过去,西府一年年向外扩张,如今则算得上是东府的三倍还要大了。

  冉氏气意嘉的莽撞毁了她的衣裳,更心里不平西府的富裕,一手遮着脸去挡那又开始纷扬的雪花,一手则捏紧了帕子。绷着脸到了西府大门口,向边上一拐,再走个大约百十来步,就到了东府的门边上。

  瞅着门口冻得都有些发抖的女儿,冉氏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快步上了台阶,走了过去。不急和女儿说话,先是训斥起了小丫头,“你是怎么伺候大姑娘的,这么冷的天儿不叫姑娘在屋里头暖着,反倒是出来吹冷风,你是头一天到姑娘身边伺候的吗?!”

  “娘,是涵儿硬是要过来等您的。”周家大姑娘周意涵,挤开了小丫头,抱住了冉氏的胳膊,“意嘉那儿怎么说,您和她说那事了吗?”

  “你呀!”冉氏戳了女儿一指头,见女儿脸羞得红扑扑的,便忍不住笑了。一面拉着往内院里头走,一面低声道:“你放心,娘都安排好了,那丫头现在正气着呢,你就安心等着就是了。”

  周意涵脸更热了,微垂了头,贴紧了冉氏道:“娘对我最好了!”

  冉氏送了周意涵回房,看着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又抱了个汤婆子坐到了炕上,才放心的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时又叫了人来问两个儿子以及周大老爷的事情,知道周大老爷在书房里考校儿子的功课,便又立时吩咐了厨上做了点心,自己亲自端了过去。

  东府里白露也趁着这个机会去了小宋氏的院子。

  “太太,奴婢隔得有些远,只是隐约听着大太太是在和二姑娘说她的亲事。说是太太您,给她一个嫡女寻了个庶子,说若是二姑娘就这么应下了,只怕以后外面怎么说她看她的人都有。”

  小宋氏气得脸色都变了,“大太太说得是哪家的庶子?这明明没影的事情,她怎么就敢胡乱的编排?!”又问白露,“二姑娘怎么说?就信了?”

  “说是安平侯府的庶子。”白露回了第一个问题,第二个却是嗫嚅着,没说出口。

  小宋氏顾不得气意嘉不分好歹,转了头问身侧的李妈妈,“安平侯家的庶子,不是记在了故去的安平侯夫人名下了么?”

  李妈妈点头道:“是的,是三年前因着梁大爷身子不好的原因,安平侯便把那冉姨娘所出的庶子,记在了安平侯的名下。不过太太您相看的人中,并没有安平侯家的这位少爷啊。”

  因为梁大爷和老爷的关系,小宋氏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安平侯家的这个庶子。而就算她考虑了,以安平侯家的身份,别说已经记在了原配夫人的名下,便就真的是个庶子,那也不是自家就可轻易攀上去的。

  大太太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小宋氏叫白露先回去,和李妈妈商量起了冉氏的心思,“你说大太太这么和嘉儿说,是存的什么心思?”

  李妈妈想了想,还未回话,便见白露又去而复返。

  白露站在门边,神色带着丝慌张,说话都打了些结巴,“太太……二小姐说,请您过去一趟。”

  小宋氏有些疑惑的和李妈妈对视了一眼,问白露,“二姑娘可有说是什么事?”

  白露摇了摇头。她是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秋霜,秋霜昂着头,用鼻孔看着她说的话,她吓都快吓死了,哪里还敢多问一个字。

  府里人都说二小姐是个和善的,可是只有她知道,才不是真的。她在二小姐的院子里做事,做对了错,做错了错,就是不做也是错!她今儿偷听了二小姐和大太太说话跑来告密不说,还被秋霜给逮了个正着,待会她可怎么去见二小姐呀!

  小宋氏见白露的样子也能猜到了一二,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安慰白露道:“你别怕,左右还有我给你做主呢。走吧,你就和我一块回去。”

  小宋氏一行人冒着雪去见意嘉,意嘉已经被秋霜伺候着起了身,换上了樱粉色的短袄,绣着遍地海棠花的长裙,看起来非常的娇俏明媚。即使是炎炎冬日,也叫人看出了一丝春意。

  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秀发如云,眉目如黛,一张脸不知道是屋内暖意熏的还是本身就是这样,白里透着红,甚至还泛着盈盈光泽,叫自己看了都舍不得移开眼睛。这样打小养出来的好气色,是前世她嫁给梁明之后,各种补药补汤胭脂药膏所打造出的脸面,比都比不得的。

  “嘉儿。”小宋氏叫了意嘉一声,快步走过去,“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就下床了,仔细再冻着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关切,却也带着尊敬和疏离。

  小宋氏在家是庶出,对嫡出的亡姐非常敬重,及至后来嫁给了周成延,对着意嘉这个姨侄女儿和继女,关爱中也不由得就带了一种对嫡出的尊敬。

  意嘉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就是没有今日听到小宋氏背后的话,只从着记忆里她对原来的自己的态度,便也知道了这个姨母是一心向着她的。只是自己猪油蒙了心,偏偏信了冉氏的话。

  意嘉推了推身边的凳子,请了小宋氏坐下,才解释道:“躺太久了浑身不得劲,想下来走几步松松筋骨。”

  小宋氏有点受宠若惊,臀部刚刚挨了凳子的三分之一。还不得不收起异色,答意嘉的话,“也是,那你便走几步,不过要紧着身体为先。”

  意嘉点点头,看着小宋氏身后的李妈妈,白露和秋霜三人,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和姨母说。”

  白露和秋霜听话的退了出去,李妈妈却是有点犹豫,还是小宋氏点点头,她也才跟着退了出去。

  “姨母可还记得我娘?”意嘉以去了的母亲为由打开了话题。

  小宋氏迅速点头道:“自然是记得的,长姐往日在家里待我极好,只是可惜,她还那么年轻,就……”

  没有多想继女的用意,反倒是顺着自己的心思说了起来,且说着说着,竟是有了哭意。意嘉心内摇头,怨不得之前的自己和这个姨母不亲近,这心性和能力,哪里及得上冉氏的一星半点。

  “记得我小的时候还见过姨母。”意嘉打断小宋氏,“娘也总是说,姨母的女红特别好,还说我出生的时候,姨母给我做了好几身的小衣。”

  “可不是,那时候我也还小,家里也没有小孩子。全凭着想象去做的衣裳,给你做的小衣都大了许多,亏得长姐不仅没有怪我,还夸我做的好。”小宋氏听意嘉提起这个,忍不住破啼而笑。

  “姨母,从前都是我错了。”意嘉站起来蹲到了小宋氏脚边,伸手拉住了小宋氏的双手,歉意道:“从前我总当姨母是不喜欢我的,而小妹妹也是来跟我争父亲的疼爱,所以我对姨母十分的抵触。可是这两日我落水在床上昏昏迷迷的时候,却见到了我娘,她狠狠训斥了我一顿。姨母是娘的亲妹妹,是我的亲姨母,本就是这个世上除了爹爹外最亲近的人了,我怎能对姨母那种态度呢!”

  原不过是权宜之计,可意嘉说着话,心里竟真的觉得悔恨,不知不觉就掉了眼泪,“这几日都是姨母衣不解带的照顾着我,让我更加羞愧,姨母,您可愿意原谅嘉儿?”

  “嘉儿……”小宋氏哭得更是不顾形象,“姨母怎么会怪你,都是姨母未曾替长姐看护好你,才叫你被人所害落了水,这都是姨母的错。”

  意嘉拿出帕子去替小宋氏拭泪,陪着她好生哭了一场,两人才喊了李妈妈和白露进来伺候着梳洗了番,坐到了炕上说话。


☆、第4章


  “姨母,今日大伯母同我说,您在帮我相看人家,其中就有安平侯家的庶出二少爷,是吗?”

  意嘉想了许久,还是决定跟小宋氏把话摊开来说。虽然一个姑娘家过问自己的亲事有些出格,可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十二岁小姑娘,而她和小宋氏的关系也并非亲母女,若是遮遮掩掩,反倒是易叫人钻了空子,多生事端。

  “嘉儿!”小宋氏觉得意嘉出格,可因着身份和两人的关系,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意嘉郑重的看着小宋氏,“姨母,您先别惊讶,我知道这事我一个做姑娘的不该多问,自有您和父亲帮我看着。可到底这是关系着我一辈子的事情,若是姨母不跟我说清楚了,我这心底也难以安下心。而且,我也并不想要嫁到侯门贵族里去,您知道我的性子的,那样的日子我定然是过不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意嘉的坦诚让小宋氏有些感动,说是姑娘家不该过问,可若是亲生母女,又有什么话不好说的呢。意嘉如今肯对自己坦诚相待,那则说明在她心中,还是信任自己这个姨母的。

  想通这点,小宋氏几乎是有些激动的说:“我是在帮你相看人家,可大多都是你父亲同年之子,并没有说什么安平侯家的庶子。而且,安平侯家的那位庶出二少爷,因着梁大爷身子不好,三年前就已经记在了安平侯故去原配的名下,如今早已经充当嫡子在教养了,就是我想替你说,只怕也攀不上。”

  “什么?!”意嘉半天才反应过来,梁明轩居然记到了安平侯原配方氏的名下了?又想到小宋氏的口气,梁大爷,应是指得梁明之,只是她怎么会用这么亲切的称呼?

  意嘉试探性的问,“姨母,咱们家和那什么梁大爷,相熟吗?”

  小宋氏笑着道:“自然是相熟的,梁大爷同你父亲可是至交好友,也是常常到我们家来做客的。你忘了吗,你这里可有许多好东西都是梁大爷送的,喏,就连你这拔步床以及上头的纱帐,还有这一整套的家具,都是你父亲心疼你,特意请了梁大爷帮着买来的。他可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小宋氏越说越觉得冉氏好笑,居然想出这个法子来离间她和意嘉的关系,“你大伯母也是糊涂了,胡乱的编排,就冲着你喊梁大爷一声世叔,你同梁家二少爷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哪有叫侄女做弟妇的道理!”

  梁明之是父亲的至交好友。

  自己要喊梁明之一声世叔。

  而且他不仅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居然还送了许多的东西给自己。虽然不知道是哪些,但看这床这纱帐这衣柜书桌,意嘉便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意嘉整个人都愣住了,后面小宋氏说了什么也没听进去,什么时候送走的小宋氏也不清楚,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浆糊般,浑浑噩噩的的等到了晚饭的时辰。

  从前意嘉一日三餐一般也都是在自己屋里用饭,偶尔会去东府冉氏那边用,但却几乎从来没有和小宋氏以及妹妹同桌过,顶多是在父亲和祖母生辰,或者是中秋和过年的时候,一家子到东府吃饭,才会在一个桌子。

  因为这几日她身子不好,厨房送来的饭菜皆以清淡为主,不过意嘉哪里有心思吃东西,一碗蔬菜粥一半都没用完,意嘉就放下了碗筷。

  白露见她只用了这一点点,不由担心道:“二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再多用些吧。”

  意嘉摇摇头,神色恹恹的靠着椅子发起了呆。从小宋氏嘴里知道的关于梁明之的事,她绞尽脑汁,却也半点想不起来。这个世界的自己,好像对梁明之的记忆全都缺失了一般。

  白露不知如何是好,求救般的看了眼另一侧的秋霜,秋霜却是盯着地面,像是在思考什么,半点没发现白露的眼神。

  等白露和小丫鬟把桌子上的东西撤了下去,秋霜方才抬起头,道:“二小姐用不下去饭,是因为没有想好怎么处置白露吗?”

  意嘉诧异的看向她,秋霜继续道:“按理说白露即使是把您屋里的事情告诉了太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太太到底不是二小姐的生母,且又养着三小姐,心里头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小姐不得不防着些。再有就是今日里大太太给小姐说的事情,您堂堂四品大员家的女儿居然被说给个庶子,这说出去别说小姐您了,就是我们这些伺候的下人,都觉得十分没面子,小姐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这样的话秋霜从前常说,今日说得也十分顺畅,说完了便昂着头看着意嘉,等着她点头赞成。

  意嘉却是心里窝了一肚子的火,倒不全是气冉氏和秋霜,反倒是气从前的自己糊涂,也气小宋氏实在是没有手段。继女跟前有着个这样口无遮拦的大丫头,她就不知道处理一下么?

  “你说我该怎么办?”意嘉眼睛直直的盯着秋霜。

  二小姐没有点头赞成,反倒是问起了自己的意见,想着从前二小姐的懦弱无能,秋霜心里不屑的冷笑。张嘴就道:“白露背叛主子,私下里去传话,小姐应当把她拖下去打十大板子,再叫她老子娘给领了去,这样的丫头怎么配在小姐跟前伺候呢!至于您亲事的问题,那还需要小姐自己拿主意,或者去和东府大太太商量一番也行。”

  白露正好走到门边,听了这话腿肚子一颤,人就跌倒在了门槛上,顾不得疼,先是哭着求起了饶,“二小姐,奴婢……奴婢没有背叛您,您……您千万别听秋霜胡说。”

  意嘉则是吃惊的张大了嘴巴,这个秋霜,可真敢说啊!

  前世不管是在东府,还是嫁去了梁家,她可从来都没见过秋霜这样的丫鬟。非议主母,议论小姐的亲事,还当着小姐的面就说要如何惩治和她一样的大丫鬟,这哪家的下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的?

  只有她周家,周意嘉身边的丫鬟敢!

  只是小宋氏可以容忍,从前的自己可以容忍,但是现在的自己,却是不会再忍下去的。大伯母,大伯母手再长,要是自己不想给她管,她又能怎么样?

  “是,是该拖下去打上十个大板子。”意嘉声音凉凉,眼睛看向了门外。

  白露惊呼了一声“二小姐!”,秋霜则露出了得色。

  意嘉又补充道:“白露,你还跪着做什么?还不快去院里寻两个粗使婆子来,好架了秋霜出去打板子!对了,就在院子里头打,我要看着!”

  两个丫鬟齐齐愕然。

  秋霜更是一瞬就满脸怒色,“二小姐!您在说什么!”仗着身后有大太太撑腰,秋霜心中只有怒,却没有怕。“若是叫大太太知道小姐您……”

  意嘉打断她,“大伯母知道什么?我处罚自己身边的丫头,还需要请示大伯母吗?”又冷着脸训斥白露,“你还愣住做什么!还是说你想替她?!”

  “是是是……”白露一骨碌爬了起来,一溜烟的就冲了出去。

  秋霜这时候脸上才有了丝害怕,只是仍强撑着,不敢相信似的看着意嘉,“二小姐,我到底有什么错,您、您要打我?”

  意嘉瞥了她一眼,连话都懒得和她说。

  白露很快带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两人一左一右的站在门边,征求意嘉的示下,“二小姐叫奴婢们过来,是要做什么?”

  白露当然告诉了她们要做什么,可是秋霜是二小姐身边最得脸的大丫头,她们不问个清楚可不敢动手。

  意嘉道:“把秋霜拉下去打十大板子,若是有人问是什么原因,就说她打碎了我最珍爱的玉镯,不仅不认错还诬陷了白露,所以我一气之下给她一个教训。”

  她是主子,话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两个婆子即使知道不是,也不敢多话。

  秋霜再得势,那也是从前意嘉愿意给她脸,现在不愿意了,在二房这边可没有人怕她。就算她是大太太给的人,可如今二老爷的官位可比大老爷的高,为着一个丫头,大太太也不能怎么了他们。

  秋霜还要说话,意嘉一个眼色过去,其中一个婆子已经福至心灵的掏出自己干活时擦汗的帕子,团成一团塞到了秋霜的嘴里。

  没过多久,院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板子声。

  秋霜往日没少仗着大太太和意嘉的势拿捏那两个婆子,因此两个婆子虽不至照死里打,手上却也是半点情也不留的,十个板子下去,秋霜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趴在长凳上哀哀的哭着。

  意嘉叫人扶了她下去,转身便吩咐白露道:“你去太太那边把今天这事说给太太听,实话实说就行了。另一个,再帮我问问看父亲什么时候回来,他这回说是去西山听经,是不是和梁明……世叔一起去的。”


☆、第5章


  秋霜趴在床上,身后是三等丫鬟小雨在给她上药,每碰一下,秋霜就‘唉哟’叫一声,小雨吓得手都哆嗦了起来,这一哆嗦手上劲儿就使不匀,秋霜便更是疼的厉害。

  “行了行了,别再擦了!”秋霜不耐的回头挥开小雨,兀自哼哼着叫疼。

  小雨收了手,似是害怕又似是担心的问秋霜,“秋霜姐姐,你是怎么惹着了二小姐,往日里她可是最疼你的了。”

  秋霜提起这个就生气,刚要说话却想起了二小姐那会说的话,说是自己不小心打了她的玉镯的。虽然打碎主子的玉镯却赖给了其他人也不算什么光彩事,可至少比只是几句话就挨了一顿打要强,起码那样大家会说是她不小心惹了二小姐生气,而不是说她失了二小姐的心!

  若是在这碧水居里失了二小姐的心,纵然她是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日子也定然不好过。

  想到此她叹了口气,道:“都怨我莽撞,不小心打碎了二小姐最喜爱的玉镯......”

  话说一半,其余的叫旁人去猜吧,反正若是没人问,二小姐和白露也不会把这事宣扬出去的。

  果然小雨就道:“二小姐好狠的心,往日里她可是最疼你的,居然为了个玉镯就打你一顿。”说完又安慰秋霜,“秋霜姐姐你也别伤心,定然是那玉镯对二小姐特别重要,也许是先头太太留下的也不一定呢。她现在是在气头上,等你伤养好了,二小姐气也消了,便还会像从前一样待你的。”

  秋霜应付的“嗯”了一声,说是要歇着,便赶了小雨出去。

  小雨出了下人房,绕着游廊往正房那边走了几步,佯作路过般偷偷看了眼,见二小姐正靠着大窗在看书,心中诧异了一番,便退了下去。

  正房的意嘉也和小雨一般诧异,不为其他,只为着前世她虽然幼时同父亲学了几个字,可后来父亲去世,她却是再也没碰过书本的。今日里秋霜被抬了下去,白露也被打发了去小宋氏那边回话,她闲来无事随意拿了本书来看,却没想到她不仅所有的字都认识,连在一起还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一世,她可再也不是大堂姐眼里空有长相没有头脑的蠢妇了,当然,若是叫梁明轩知道了,也断然不会在最后还骂她,说她是目不识丁的蛇蝎女人。她便是蛇蝎,那也是聪明又美丽的蛇蝎。

  白露很快便从小宋氏那里回来,恭恭敬敬地站在意嘉面前回话。

  “奴婢已经按着二小姐的交待告诉了太太,太太说二小姐也长大了,房中的事情二小姐看着办就行,也不用事事都要禀告太太。”又道:“老爷并未曾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倒是梁大爷前儿个派人回府的时候也顺道来了咱们府上一回,说是左右也就这一两日就要回了。”

  看来梁明之和家里的关系,倒是真的亲厚。意嘉想了想,招手叫白露走得近些,压下嗓子问道:“因着落水我这几日头脑昏沉,其他事情倒还记得,只偏偏梁大爷的事情一点儿不记得了。你给我说说,我和屋里哪些东西是他送的,再来一个,我往日里同梁大爷常不常见面,我又是如何同他相处的?”

  白露并没有多想,环顾了四周一圈,开始一件一件指给意嘉看。“这张黄花梨木的的拔步床以及这屋内的家具,便都是老爷疼爱二小姐,请了梁大爷帮忙寻来的,还有您现在用的纱帐,据说是前朝公主曾用过的。这些都是老爷特意花了大价钱,说是日后留给您出嫁时候做嫁妆的。至于其他的,便是多宝阁上最顶层的那个翡翠摆件,该是您去岁生辰时候梁大爷送的;下面一层的那对白玉狮子,是您十岁生辰时候梁大爷送的;再下面两侧的小花瓶,是您九岁生辰时候梁大爷送的;然后便是您书桌上的汉玉笔架,是您八岁生辰时候梁大爷送的......”

  “别说了。”意嘉越听越心惊,这一世是怎么了,梁明之便是真把她当做侄女儿,也不该对她这般好吧?这些东西她打眼一扫,便知道全都是好东西。

  “你只说说,从前我和梁大爷常不常见面,见了面又是如何相处的,说与我听听。”

  说到这个,白露便有些犹豫,好半晌才道:“二小姐往日见梁大爷的时候,都是带着秋霜的,因而奴婢并不大清楚二小姐是怎么同梁大爷相处的。不过二小姐小时候见梁大爷的次数比较频繁,近一两年因着年纪大了,倒是少了许多。”

  难不成还得去问秋霜?

  可是问了秋霜,便几乎是等同于冉氏也就知道了。

  要不要去问呢?意嘉有点拿不定主意。

  白露小声询问,“二小姐,您看,要不要我去帮您问问秋霜?”

  意嘉摇头,道:“你先下去,我想一想再说。”

  白露道:“那奴婢先伺候着二小姐梳洗吧,这天儿冷,二小姐梳洗后,也好早些到床上躺着,比较暖些。”

  也好,事情得慢慢想。

  意嘉起身,随着白露去了净房。

  洗漱完毕,便让白露先退下了,躺在早已热乎的大床上,意嘉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不用再看着大伯母和堂姐的脸色过活,也不用孤身奋斗无人可依,她还有父亲,还有姨母,还有一个亲妹妹。想到这些,意嘉忍不住感激上苍,不知道她何德何能,居然劳烦上苍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意嘉又想到梁明之,她前世的夫君,今生却成了父亲的至交好友,她的世叔!

  其实这样也好,起码,她不用和他日日相对,不用对他心生愧疚。他便是对她再好,那也是看在父亲面子上,对晚辈的爱护,那么她虽然不能心安理得,可至少不用害怕去回应。她年岁一年年长,便是父亲的朋友,也要顾忌着些,不可能再如从前般亲近了的。

  不过明日里还是去寻一下秋霜,将事情给问清楚的好,免得慢待了梁明之。

  至于秋霜,原本她是想趁机打发了出去的,不过既然现在要问这些,还是把人先收拢了的好,省得她又透露给冉氏,叫冉氏再打什么歪主意。对,还得找个时间去东府见见冉氏,将她在意的事情讲清楚。

  这一世事情已经变化成了这样,她若是不和梁明轩有瓜葛,那不管是冉氏还是梁明轩,可都设计不到自己身上了。

  意嘉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早早就起来,神清气爽。昨夜里又下了一夜的雪,院子里昨日刚扫好的路又被掩盖了,意嘉看了小丫鬟铲了一会儿雪,就叫白露带着去见了秋霜。

  秋霜被白露叫醒,睁眼就瞧见站在面前的意嘉,险些吓得惊叫出声。

  “二……二小姐,您坐。”又胡乱的想要爬起来,一动整个臀部和后背都拉扯的疼,秋霜‘哎呦’一声,又跌了下去。

  “秋霜,你别起身了。”意嘉道:“你身上有伤,就好生趴着吧,我是有话要来问你。”

  秋霜爬不起身,心里其实也还带着丝怨气,便就真的不再动了,老老实实的趴着。语气干巴巴的问:“二小姐要问什么便问吧,奴婢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一个小丫头对着主子居然咬文嚼字了起来,看来真是不敲打不行了。

  意嘉叫白露出去守着门,自己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床上不肯和她对视的秋霜,道:“秋霜,我昨儿打了你,可是原因碧水居的人暂且都还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是叫我说出去的吗?”

  秋霜忍不住反驳,“我本就没打碎小姐的玉镯,更没有诬陷给白露!”

  “哦,我给你留面子你也不要,那是不是要我说,你胡乱非议太太,胡乱非议我和大伯母,叫父亲一生气,将你卖出去的好?”意嘉道:“还有东府里你哥哥一家,若是你在这边讨不了好,你哥哥一家在大伯母那也讨不了好,那你觉得你被卖后,可还有人给你做主?”

  秋霜这回是真的害怕了,“二小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喜欢有人背叛我,你如今在我的房里,你便应该什么都听我的。若是你做不到,那你就还回东府去吧!”

  还回东府,秋霜想到大太太是怎么对待府中丫鬟的,不由吓得一哆嗦。

  回去了大太太可不会饶了自己!

  更何况因为自己的长相,大老爷那边已经频频对她示好,若是叫大太太知道了,自己更加会变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秋霜向来是识时务的人,虽然对于意嘉忽然变了个人似得有点意外,可此时心里只有害怕,并不敢多说多想。也顾不得疼了,立时从床上爬了起来,直直跪在意嘉面前,“都是秋霜往日里糊涂了,往后秋霜定会事事以二小姐为主,只听二小姐一个人的话,还请二小姐给奴婢留一条活路。”

  “起来吧!”意嘉这才提起梁明之的事情,“你同我说说,往日里我和梁世叔是如何相处的。”

  梁大爷?

  难道二小姐是因着梁家二少爷的事情,所以才想起了这茬的吗?

  秋霜道:“二小姐一向喜欢梁大爷,说梁大爷不仅博学多才,还十分疼爱您。从前您总爱对着梁大爷撒娇,不过这一两年您大了,倒是和梁大爷接触的渐渐少了些。”

  意嘉眼前一黑。

  撒娇!她居然爱对着梁明之撒娇!

  不等意嘉开口,门外便响起了两声敲门声,接着白露在外面道:“二小姐,太太跟前的人来说,老爷回府了。”


☆、第6章


  父亲回来了?

  前世父亲在自己六岁时就去世了,算过来,到自己前世活到十六岁,已经有十年未曾见到父亲了。

  不知父亲,可还好?

  意嘉顾不得秋霜,立时便随着白露一道出了碧水居。

  碧水居在周家西府的东侧,出了碧水居先经过长长的游廊,接着过一个月亮门,再行十来步,便可到小宋氏和父亲的住处了。意嘉心里又惊又喜,不顾雪地路滑,一路几乎是小跑了起来,白露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眼见着再转一个月亮门就到了太太的院落了,忙不迭的出声喊住了意嘉。

  “二小姐,您这是往哪里去呀!老爷回来了,这会儿定是在前院呢!”

  意嘉收住脚,一脸诧异的回过头,“父亲出去许久,回来难道不是第一时间到太太这边来吗?怎么会在前院……”

  白露追了上来,闻言不由笑了,“小姐真是记性变差了,您忘啦,老爷是和梁大爷一道去的西山!”

  意嘉还是没有明白,父亲回来到太太的房里,和梁明之一道去的西山有什么关系?

  白露道:“现在这个时辰回来,梁大爷肯定是要在家中用饭的,就是梁大爷同咱们家再亲厚,那也不能随着老爷去太太的屋里。所以这会儿老爷肯定是在前厅陪着梁大爷,而夫人定然也是过去了的。”

  意嘉的脚根本就迈不动了,昨日里和今晨上已经被身边的两个丫头吓得不轻,可谁知道更吓人的居然等在这里!

  这一世到底是怎么回事,梁明之,怎么会和父亲太太这般亲近了?

  白露只以为意嘉是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毕竟往日里二小姐可是跟梁大爷十分亲近的,前两年老爷还开玩笑说,要叫梁大爷认了二小姐做干女儿呢!

  还是太太给劝住了,说梁大爷还未娶妻,若是真要认,那也得等梁大爷娶了妻再说。

  意嘉被白露拉着,一路向前院走,刚到二门口,便听到了父亲爽朗的笑声。

  意嘉一顿,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好,她还能见到父亲,还能听到父亲的笑声。

  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到了前厅门口,小宋氏身边的李妈妈正在吩咐小丫头什么话,抬头见了意嘉,便笑着道:“二小姐过来了,老爷太太还有梁大爷都在里头呢,就等着小姐了,听说这回老爷还给小姐寻了个好玩意呢!”

  意嘉这才回过神来,她怎么这么着急就过来了。她现在回来了,想见父亲随时都可以见到,何须挑着梁明之在的时候呢。若是见了,旁人不会有什么,她自己倒是露出了不自在来。想到这里,意嘉便决定先回去,等梁明之走了再来见过父亲。

  “是嘉儿来了吗?”意嘉脚步还未动,父亲周成延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快进来快进来,父亲这回可给你寻了好东西!”

  “二小姐快进去!”李妈妈也笑着推了一把,意嘉硬着头皮进了屋。

  “来,快来!”意嘉还未来得及打量下屋中的情况,周成延便极为高兴的上来拉住了她,把她拉到了桌子边,指着笼子里的一对鹦鹉道:“快瞧瞧,这是这回你梁世叔偶然得到的东西,父亲可是把最喜爱的那块端砚送了他才换过来的,你瞧瞧,可喜欢?”又去逗那两只鹦鹉,“快给二小姐问好!”

  两只鹦鹉齐齐转了身,冲着意嘉便道:“二小姐好!二小姐好!”

  饶是意嘉前世活到了十六岁,也是第一回见到这么个可爱的小东西,不由就喜欢上了。

  周成延看着女儿欣喜的眼神,也十分的高兴,捋了把并不存在的胡须,自得道:“怎么样,不错吧,父亲送的这个生辰礼可还喜欢?”

  再过几日,便是意嘉十二岁的生辰了,周成延早早得了这对鹦鹉,便想着尽快送给她。

  “喜欢!”

  意嘉看着比记忆中更为意气风发的父亲,大声道了这么一句。

  前世父亲在她六岁时,也不过才二十有三,可那时因为母亲去世,父亲又不肯续弦,独自拉扯着她在穷乡僻壤做那一地县令,便磋磨的像是而立之年的人般。可如今父亲已年近而立,一身石青色直裰,看起来却像是有着偏偏少年郎般的英姿。

  意嘉不由自主的眼眶里就蓄了泪,一把抱住了周成延,嗫嚅着道:“谢谢父亲。”

  不止是梁明之和小宋氏等人,就是周成延自己都惊到了,女儿虽说同自己亲厚些,但这般不管不顾像个幼女似的抱住自己,可是自打她过了七岁后便再不曾有了的。不过惊讶过后,倒是又喜又好笑,喜的是女儿和自己亲近,好笑的却是这亲近居然是一对小鹦鹉换来的。

  “你这孩子,父亲疼爱你这么多年,却还不及一对小鹦鹉!”周成延拉开女儿,故意板着脸教训道:“好了,你梁世叔还在呢,这么大的丫头了,当着你梁世叔的面就哭鼻子,羞也不羞!”

  意嘉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道:“女儿是高兴嘛!”

  高兴再次见到了您,高兴您过得这么好。

  转了脸看向一直坐在旁侧的人,心中还未想好要怎么说,嘴上却已是道:“梁世叔才不会笑话我呢!世叔,我父亲都给了我生辰礼物了,您的呢?”

  话一出口意嘉心里先惊着了,那伸出去的手,便也被硬生生的收回,垂在了身侧。

  但其他人却一点诧异都没有,像是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周成延本就性子洒脱不拘小节,又极为疼爱这个亡妻所出的女儿,自来便是在宠爱上又加了三分的。他与梁明之认识六七年了,本就是至交好友,加上梁明之又是看着意嘉长大的,那些什么男女大防的规矩便也从来没有在意过。要不是这两年意嘉大了些,小宋氏注意了几分,只怕周成延依然还能干出从前和梁明之带着意嘉上元节从街头逛到街尾的举动来。

  梁明之和前世一样,瘦瘦高高,苍白干净的脸上,那对乌黑明亮的眸子尤其的吸引人,叫人忍不住的想盯着那眸子看,看看它的主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的声音也和前世一样,带着一种病态的轻缓,“急什么,这离你生辰还有好几日。,再说,那对鹦鹉可是我寻来的,也当是有我一份的礼了。”

  “那怎么行!”周成延打断道:“那可是我拿端砚同你换的,既然你同意换了,那便是我送的礼了。”

  梁明之看了意嘉一眼,淡笑不语。外面却传来李妈妈的声音,“三小姐也过来啦!这么大的雪,您怎么自己走过来了,应该叫人抱着才是啊!”

  周意琬的声音比较小,说了两句模模糊糊的话,便进了屋来。

  “父亲,太太,梁世叔。”一个一个行完礼,便到了意嘉面前,怯生生的道:“二姐姐,我听他们说,父亲给你送了会说话的鸟,可以叫我瞧瞧么?”

  意嘉正愁不知道怎么面对梁明之,闻言高兴的道:“好啊,这会说话的鸟叫鹦鹉,你过来看,她们还会和你问好呢!”她用手拍拍鸟笼,道:“快问三小姐好!”

  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

  可是眼睛,却偷偷的朝梁明之看去,刚才她就觉得梁明之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就是在她收回手的时候,她总觉得他的眼睛闪了闪。这回再看过去,却见梁明之和父亲及小宋氏说话,脸上带着笑,一贯的温和模样。

  正要收回眼睛,梁明之忽然扭头看了这里一眼,他脸上的笑容未收,眼神却极为凌厉。

  意嘉吓了一跳,慌忙转了头。

  却看到妹妹周意琬脸上已经带上了委屈,“二姐姐,这鹦鹉只会和你问好,不会和我问......”

  “是吗?”意嘉对着鹦鹉道:“快问三小姐好!”

  小鹦鹉果然像周意琬说的,齐声道:“二小姐好!二小姐好!”

  意嘉尴尬的看着妹妹,小宋氏笑着过来摸了摸周意琬的头,“这鹦鹉是你父亲送给二姐姐的生辰礼,因而早早的只教了它们这一句,以后你去找你二姐姐玩,多教教它们,它们便会给你问好了。”

  如今意嘉愿意同她亲近,她便也想叫女儿和意嘉也亲近起来,毕竟她们可是嫡亲的亲姐妹。

  看着小妹妹泫然欲泣的样子,意嘉忙跟着道:“是呢是呢,多教教它们便会了。”

  周意琬这才高兴起来,拍了拍小手,扑在鸟笼子旁玩了起来。

  周成延叫住了在旁侧干发愣的意嘉,“走,嘉儿,随父亲到书房去。”

  意嘉刚想问去书房做什么,脑中忽然闪过周成延和梁明之考校她功课的场景,立时便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似得,“父亲,我不去。”

  周成延没有儿子,一腔才华无人继承,便将主意打到了聪明的长女身上。而这些年的教导,长女也从未叫他失望过,可现在这是…….?

  意嘉求救般的看向小宋氏。

  小宋氏冲她安抚地笑了笑,道:“老爷,嘉儿前几日不慎落了水,身上也就这两日才好起来,功课的事情也不急,就以后再说好不好?”

  两道目光同时射向了意嘉。

  一道来自父亲周成延,一道,则来自梁明之。


☆、第7章


  “这是怎么回事?!”话音未落,周成延已经大步一跨,走到了意嘉的身旁,拉着她左右看了看,见并无大碍,才一双厉眼瞪向了小宋氏。

  责怪她这个做继母的,没有把女儿照顾好。

  小宋氏嘴角翕动,一瞬间委屈布满了心间,刚想开口分说一二,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老爷娶了自己,原本就为着照顾长姐留下的女儿,确实是自己疏忽了。

  意嘉见周成延有要冲小宋氏发火的迹象,忙拉住了他的袖子,解释道:“不关姨母的事,是我自己贪玩去了水池边,才不小心落了水。父亲,您别生气,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她倒也想说出怀疑东府的话来,可梁明之在这里,她不敢露出任何破绽。

  而她记着,前世父亲是十分敬重大伯父大伯母的,便是她现在说了,父亲只怕也不会怀疑大伯母,反倒是有可能会怪罪有人在她耳边挑唆了什么。

  周成延转了脸看女儿,语气丝毫没有变缓,难得的训斥道:“好好的,怎的就落了水?定然又是你淘气了!看来都是为父平日太惯着你了,以后可得拘着你点才行。”又道:“大夫怎么说?你还小,可得好好调理,千万别留下什么病根来。你的丫头呢,为何你出门丫头也不知道跟着?这些目无主子的丫头,我看都打发出去才是真的!”

  自亡妻去后,周成延一个人照顾了意嘉好几年,又是当爹又是当娘的,及至后来娶了小宋氏,这对着长女就能长篇大论的习惯也并没有好转。但凡长女有个什么,是必定要说上几句的,只不过他话里话外,都半点不顾着小宋氏这个主母罢了。

  小宋氏又如何听不出来,他是在暗指自己没有管束好下人,叫意嘉出了意外呢。可是她也是有苦说不出,碧水居的下人在府中甚至比她跟前的大丫头都要得脸些,她哪里能管得着。就是她这里出去的白露,意嘉也不大爱用的。

  “昨儿个姨母已经好好罚了我屋中的丫头了,以后她们再也不敢了的。”意嘉拉着周成延的袖子撒娇,“父亲,咱们别说这个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您和梁世叔一路奔波也累了,不如去书房下盘棋喝杯茶歇歇可好?我也正好带妹妹回去逗逗鹦鹉玩。”

  周成延这才想起梁明之还在呢,他朝梁明之露出个歉意的笑,也不好再盯着这件事把客人冷落了。便吩咐小宋氏道:“带她们姐妹俩先回去,雪天路滑,当心着些。”

  小宋氏忙点头应了,送了周成延和梁明之出去。

  来的时候欢欢喜喜,回去的时候却略微有些沉重,小宋氏心里委屈自不必说,意嘉也被梁明之临走时候的又一眼看的心里发憷。都是自己,难道现在的比之前的,真的有什么大变化不成?可冉氏,小宋氏,以及父亲,都没有看出她的不对来啊。

  难道梁明之,就那么了解今生的自己?

  只有周意琬十分的开心,盯着白露手中的鸟笼,一面走着一面还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拍。因着她不肯叫人抱着,又要一面逗着鹦鹉玩,几人的脚程自然就慢上了许多。

  天气冷,小宋氏担心意嘉的身体,便道:“嘉儿,这天太冷,你身子还没有大好,禁不得寒气。你先随着白露回去可好?”

  周意琬小小声道:“不好。”又可怜兮兮的看着意嘉,“二姐姐,琬儿想和小鹦鹉玩。”

  这小东西自己这么大的人都喜欢,何况是才五岁的意琬,意嘉倒也舍得分她一个,只这是父亲给的。怕只怕她分了一个过去,父亲心里不舒坦,还会怪罪姨母帮妹妹抢她的东西了。她回忆这世之前的事情时,发现这样的事情并不少。

  意嘉蹲在妹妹面前,道:“那你叫你的乳母抱着你,咱们回去了,到太太屋子里玩好不好?外面太冷了,二姐姐怕冷。”

  意琬笑得弯了眼睛,对着她的乳母张开了手臂,“乳母抱我,外面太冷了,二姐姐怕冷。”

  小小人儿一本正经的说着话,边上跟着的一众人都笑了,就是意嘉也忍不住,笑着站起来,走到小宋氏身边,挽起了她的胳膊。“姨母,咱们先回去吧,正好我也还有事情想和您说。”

  这两日来,意嘉的态度当真叫小宋氏受宠若惊了。若是说昨儿还好,可今日里这当着满府的下人就这么同她亲近,这即便是长姐还活着时,带意嘉回杭州府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回到了小宋氏住的枕雨楼,她便指挥着下人赶紧给意嘉意琬脱了外面的衣裳,一面送上暖暖的汤婆子,一面把人带到里面烧了炕的屋中。

  西府原先地界非常的小,只有靠近东府那块的一个小院子,这些年慢慢的往外扩,也就有了位于西府正中的枕雨楼和意嘉住的碧水居,意琬现在还跟着小宋氏住在枕雨楼的后头,不过靠近意嘉住的碧水居旁边的丁香阁已经早早就给她备好了。另外还有三处正在空着的院子,这些都是后来周成延取的名字,他又不曾有什么妾室通房,因而除了书房便是歇在正房里,所以枕雨楼便按着他的性子取了名字。

  李妈妈带着意琬在逗鹦鹉玩,白露就在边上看着,意嘉则拉着小宋氏到了边上,同她说起了话。“昨日里忘记和姨母说了,我落水的真相,姨母暂且别告诉父亲。”

  “为什么?”小宋氏不解,继而脸色一变,道:“你还是怀疑姨母吗?”

  “当然不是了。”意嘉摇摇头,其实心中对小宋氏已经十分失望了,她不仅管不好院内的下人,连父亲的想法也不能探知一二,也难怪会出现之前的情况。也罢,傻人向来是有傻福的,既然她已经醒了过来,那以后这些事便交给她吧。她想了想,才跟小宋氏说:“我没有怀疑姨母,只是咱们虽然都知道是大伯母那边叫人做的,可咱们毕竟没有证据。若是就这样和父亲说了,以父亲那么敬重大伯父和大伯母的情况来看,说不定父亲反倒会对您有什么想法。我若是向着您,我只担心父亲会以为我是受了您的教唆了。”

  小宋氏闻言,险些落下泪来,赞同道:“可不是,这些年来我也不知道同老爷说过多少回了,可他却总是说我想太多了,说大嫂不是那样的人。可她若不是那样的人,又怎会教唆的你和我……”

  到底她也还算留有些理智,没有顺着话头把话说完。

  意嘉也不怪她,从前她确实是被冉氏教唆的和小宋氏对着来,她在这个家里虽说是主母,可日子还真不见得有多好过。

  她表示不介意的笑笑,道:“所以这事情咱们先瞒着父亲,待以后大伯母再做什么事,咱们抓住了证据,直接摆到父亲面前,那父亲就不能不信了。”

  “她们还会对你做什么吗?”小宋氏一脸的吃惊,又是迷惑的道:“按理你同大嫂亲近,我实在是想不出,大嫂为何要害你落水啊。”

  意嘉也没想明白,之前她以为冉氏是想和前世一样替大堂姐抢了她和梁明轩的亲事,虽然小宋氏解释了一番不可能,可她心里并没有完全肯定。直到今日里见了梁明之,想到父亲和他的相处,自己和他的相处,才确信,这样的交情,她是万万不可能嫁去梁家的。

  那大伯母,又为何要这么做呢?

  她选择了和小宋氏说实话,小宋氏虽然不大聪明,可是是真的关心她,而且还有妹妹和父亲在,她始终都是自己人。“姨母还记得昨儿我和你说的安平侯家二少爷的事情吗?您和我都知道,因着梁世叔的原因,我同他是不可能的。可是大伯母却偏偏提出来,说您是在替我相看他,我想着,只怕是大伯母在替大堂姐考虑,想要将大堂姐嫁过去。”

  “意涵?”小宋氏道:“也是,意涵比你大了一岁半,目前也没听东府那边说给她相看人家呢,难道是看上了梁大爷的弟弟吗?”

  可是,若是不管和梁大爷的关系,以老爷的官职来看,意嘉都攀不上安平侯家的这门亲事,何谈意涵呢?

  意涵的父亲,可是仗着老爷,才能在国子监混了个司业一职,再是低门娶妇,安平侯府也万万看不上他家的啊。


☆、第8章


  意嘉将自己的怀疑说与小宋氏,并且叮嘱她暂且不要说出去后,才算稍稍放心。

  不多时,周成延叫人进来通知小宋氏,说是午饭摆在枕雨楼。小宋氏一问,才知道梁明之临时有事,先回了府,故而就留了意嘉,等着一家子人一起用午饭。

  意嘉直到此时才算松了紧绷的神经,梁明之他,也实在是太吓人了些。

  虽然她心里对他是有愧,可按前世梁明之温和有礼的性子,自己也不该这般怕他才对的。可不知为何,只要瞧着那双眼睛,她就像是被看穿了一样,怕的牙齿都在打颤。而她也渐渐生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莫不是,梁明之也是重生回来的?

  自己都能,那前世枉死的梁明之,自然也能了。只是,如果他真的是重生而来的话,他该恨不得杀了她才是,又岂会和父亲交好,对她也像是长辈对待晚辈般呢?想起先前在前厅里自己不由自主的跟他撒娇,意嘉简直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实在是太丢人了些。

  只是心里纵然有再多猜测,没有和他正经的相处,也实在不知道真相到底是如何。而偏偏,自己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能回想起来,偏偏关于他的,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一般,一点痕迹都不剩了。

  周成延回来的时候,看到意嘉也在,不由得一愣。长女是从来不愿意和继室以及幼女同桌的,如何今日里倒是留在这了?他本还打算着在枕雨楼用了午饭,下午到碧水居陪着女儿的,这下倒是省得他奔波了。

  意嘉一时间脑子倒没有转那么多弯,高高兴兴的拉了父亲坐在主位,又牵着妹妹的小手坐在了下首,等着下人将菜一道道上来,便先是给妹妹夹了一筷子菜。

  往日里意嘉对意琬不能说是不好,那简直就是厌恶了,可这回却是态度十八变,小宋氏是知道点详情,眼中含笑的看着。意琬不过才五岁,小孩子记性也没那么好,只顾着谢谢姐姐,也没想那么多。只有周成延,十分的惊讶,不过他虽然疼爱长女多些,但次女毕竟也是他的女儿,两个女儿感情好些,他也高兴。

  周家的饭桌上并没有食不言这一条,因而周成延连连夸了意嘉好几句。

  意嘉想到了从前她对妹妹的态度,一时间都不知道做何表情了。纵然她都不知情,可毕竟,那个她也是她。她红着脸不好意思的笑,又想着打听梁明之和父亲是如何交好的事情,便转移了话题。“父亲快别取笑我了,方才在梁世叔面前您就这样,这若是传了出去,让女儿以后可怎么好意思出门。”

  周成延被长女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丫头,你梁世叔可不是外人,你就是在她面前跳起来说要摘那天上的月亮,他就是心里头笑话你,也不会往外头说去的。”

  意嘉越听越想知道父亲和梁明之交好的原因,道:“父亲又不是梁世叔,如何会知道梁世叔是如何想的?可别被梁世叔温和的外表给骗了去,万一他当是笑话说出去了呢?”

  “父亲的命都是你梁世叔救下的,你说父亲该不该相信他?”因为意嘉是笑着说的,因此她对梁明之的不尊敬倒也没叫周成延不高兴。反倒是因为她对周成延的相信程度明显不如对他这个父亲的,倒叫他高兴了几分,“你就放心吧,你梁世叔打小看着你长大的,他待你同为父待你一般无二,你可切莫再小人之心了。”

  “他救了父亲的命?”意嘉十分吃惊。

  周成延还未答话,才五岁的周意琬已经接话道:“二姐姐你记性好差,梁世叔救父亲的事情,就是我身边的玉香都能倒背如流,你却还记不住!”

  周成延笑着逗小女儿道:“就是就是,你姐姐这记性啊,该打!”

  意嘉却是再不敢问什么了,连妹妹身边的丫头都知道的事情,自己还去打听,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只是梁明之居然会救了父亲的命!而且从父亲的态度以及这事连五岁妹妹身边的丫头都知道来看,只怕整个西府,都拿梁明之当救命恩人了。

  她实在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虽然梁明之救了父亲,也就等同于救了自己,可是一想到前世,是她亲手用一碗药要了梁明之的命,她这心里就不安的很。

  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却又说不出来。

  用过了午饭她就先回了房,周意琬也跟着去玩了好一会儿鹦鹉才回去。只是她小小年纪,却十分的懂事,虽然心里喜欢这鹦鹉喜欢的要命,却并不出口讨要。意嘉不由得就对她生出怜惜,想来都是从前自己太跋扈了些,明明该是家中幼女的意琬,反倒是不得不懂事了。

  待妹妹走后,意嘉才从白露的嘴里,得知了梁明之是如何救的父亲。

  居然和前世一样,在她六岁时父亲回京述职,路上遇到了贼匪。而恰好梁明之带人路过,于是便吩咐手下人出手救下了父亲,所以父亲不仅没有受伤,反倒是在梁明之的帮助下,活捉了两个贼匪。只扭送官府后,得到的消息也不过就是普通的抢劫而已,倒没有其他的什么原因。不过因此,周成延倒是和安平侯的嫡子梁明之认识了,虽然他比梁明之要大上八岁,但梁明之却不管是文采还是武略,都叫他十分的佩服,又因为救命之恩,两人慢慢的倒成了至交。

  白露说的一点破绽都没有,可意嘉听得却是觉得心里的不安更慎了些。

  前世里梁明之因为安平侯继室冉氏的关系,身子骨一向不大好,别说武功了,便是连正常人都不如的。而文采,虽然比她是要强上几百倍的,但跟探花郎出身的父亲相比,那是万万比不上的。怎么这一世,居然是不管文采还是武略,都能叫父亲十分佩服呢?而更让人想不明白的是,她依稀记得父亲当初是在京郊出的事,梁明之一个身子不好的贵族少爷,又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

  疑团像雪球一般,在意嘉的心中越滚越大,她越是想理清,越是不能。

  “二小姐。”

  门外突然的喊声叫醒了意嘉,她抬头看去,想了想才记起,是院子里的三等丫头小雨。白露已经迎过去问道:“小雨,怎么了?”

  小雨道:“太太方才叫人来说,叫小姐先收拾一番,马上随着她和老爷一道去东府,晚上便就在东府用饭。”

  不年不节的,去东府吃什么饭?

  意嘉问道:“可有说是为什么?”

  小雨摇头表示不知。

  意嘉便叫她先下去了,叫白露帮着把头发重新梳了一回,便拿了件斗篷穿上,先朝小宋氏的屋里去了。她到的时候小宋氏和父亲还在屋里没出来,倒是意琬先早早到了,意嘉逗了她几句,小宋氏和父亲才出来。不过她隐隐瞧着,小宋氏眼眶有些发红,像是刚哭过一场般。意嘉不由得叹气,看来父亲到底还是训斥小宋氏了。

  东西两府离得很近,几人便都步行着过去。父亲一个人,小宋氏带了李妈妈,她带了白露,因着东府地方小,意琬的丫头便没有带,到时候叫李妈妈看着些也就好了。

  到了东府也没人来迎,父亲和小宋氏倒也跟习惯了似得,直接就往老太太的屋里走。意嘉跟在后头,也没和意琬说话,到了东府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实在是太大意了。大伯母既然都能把秋霜安排到她屋里,那西府又如何不会有她的眼线呢?而她却是对小宋氏和意琬态度都转变了,这些只怕现在都已经听进大伯母耳朵里了吧?

  自己活了两世,居然还这般的蠢笨!

  到了老太太住的上房,冉氏和大堂姐周意涵已经等在门口了。

  “二弟回来了!快,外面凉,赶紧进屋里来!”又亲亲热热的上去拉了意嘉过来,“意嘉也来了,身上好些了没,你这刚落了水受了寒,可吹不得风的。赶快进来,你祖母可等着你呢。”

  冉氏一番作态,竟是丝毫没有理会小宋氏和意琬。

  意嘉抬起头,便看到了坐在上首的祖母,一个胖乎乎的红光满面的老太太。甚至是她居然还是一头乌发,和记忆中那个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的祖母完全搭不上边。

  周老太太笑呵呵的拉过意嘉,又是问身上可大好了,又是像周成延一样左右检查了番,确定她是没事了才收了嘴。只意嘉还没反应过来,周老太太就转头对上了小宋氏,语气严厉道:“你还有脸面过来!我好好的孙女你给我看到了池子里,这冰天雪地的,她要是冻着了个好歹,你仔细我要你的命!”


☆、第9章


  周老太太的一番训斥不可谓不诛心,查都未查,硬是直接怪罪了小宋氏。再配上她一番疾言厉色的模样,就是心中也对小宋氏有着责怪之心的周成延都觉着过了。小宋氏顶多就是不够尽责,哪至于像母亲说的这般,好像是她故意害得意嘉落水了一样。

  他微微动了动脚,就要张口替小宋氏说话。

  冉氏却挡在了小宋氏的前头,笑着开了口,“母亲可别再生气了,这两日您总惦记着嘉儿,她这身子好了,您可得仔细看看才是。也莫要怪罪弟妹,她管着偌大个西府,又还有五岁的琬姐儿要照看,一时疏忽也是有的。母亲这回提醒了她,她下次定然会仔细了的。”

  一番话说下来,周成延不由得就对大嫂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意嘉看着父亲的表情,极力忍住了才没翻白眼。

  可小宋氏却是有苦说不出,冉氏这话一说,可就实打实的把意嘉落水的事,赖到她身上了。偏她又嘴拙的厉害,一句反驳的话也想不到,只能干受着老太太恶狠狠的目光了。

  周老太太对小宋氏,自来就是不喜的,能有着机会训斥打压,她自然乐得多做几次。小宋氏不过是一个商贾家的庶女,就是当时嫡出的大宋氏她都瞧不上,更何况如今的小宋氏了?

  而小宋氏在娘家,虽说是嫡母慈善,可也不过是不短了她的吃用,不随意拿捏作践罢了,再慈善又哪能跟亲生女儿似得,又是教导琴棋书画,又是教导内宅处事呢?不过是临出阁前扔了个老嬷嬷过去,能学多少是多少罢了。况且当时周成延去求娶,宋老太太立刻想起了故去的唯一的女儿,好生心酸难过了一场,对着健健康康还要取代故去女儿位置的庶女,又能有什么真心。而想到外孙女,又更是觉得庶女不够精明反倒好些,至少这样不敢生出其他不该有的想法,也不会苛待外孙女儿。

  不得不说,宋老太太这一番思量,是想差了。有个冉氏这样的大嫂,周老太太这样的婆婆,小宋氏这个性子,可是吃尽了哑巴亏。

  而意嘉冷眼看着,也想起前世祖母对她的态度来了,知道周老太太起先那一番作态不过是做给父亲看的,并不是真心疼爱自己这个孙女。若不然,再是天气寒冷下着大雪,周老太太好手好脚的,从东府到西府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如何就不去看看呢?

  还不是没有放在心上。

  而小宋氏此番的遭遇,意嘉也十分的无能为力,一屋子长辈齐聚,她一时就是想帮小宋氏都不好张那个嘴。而若是说了是自己丢下丫鬟执意跑出去的,那小宋氏一个教女不善肯定是跑不了的了,左右不管她出了什么错,小宋氏这个‘母亲’都是跑不了的,看来眼下这哑巴亏,小宋氏是吃定了。

  “母亲,是媳妇错了,往后媳妇定然会多用些心,绝不会再出了这回这事的。”小宋氏十分诚恳的认错,只差没有跪下去了。“还求母亲给媳妇次机会,也莫要再生气了,若是气坏了身子,可就是媳妇的罪过了。”

  周老太太心里却是十分的不舒爽,因着大儿媳妇的一番话,看这二儿媳妇可就更不顺眼了。无非是家里有几个臭钱罢了,不然凭着这小模小样上不得台面的性子,怎么配得上她的儿子?

  当初次子考中探花郎,在京师游街时,不知道被多少人夸赞,又有多少人来打听次子的婚配之事。只是可惜,那死去的老头子早早就给次子在杭州府定下了一门亲事,这也就算了,偏还是商贾家!

  皇商宋家在杭州府那是第一首富,要说在订婚的那当口,还是周家高攀了,当初周老太太也是十分的满意。可后来两个儿子前后科举中弟,家里也千里迢迢迁到了京师,地方大了,眼界自然也大了,哪里还看的上宋家。何况宋家的老太太身下无嫡子,宋老太爷妾室纳二三六七,可偏偏只有小宋氏一个庶女,其他的再无所出。眼见着就只有从旁过继了,这样一个子嗣不昌的人家,又对儿子的前途无益,周老太太就更不乐意了。

  可偏偏两个儿子都不肯反悔这事,尤其是次子,硬是搬出了死了的周老太爷来,压得她就是有心也不敢去破坏,只好不情不愿的应了这门亲事。果然不出所料,二儿媳妇生了个闺女就伤了身子,没过两年就撒手去了。她倒是有了闲心替儿子好好相看来着,偏儿子铁了心的不肯续弦,连个身边人也不要,就带着孙女去赴任了。盼了几载他归来,却不经商量的就说要抬了小宋氏回来做续弦,她如何能不生气!

  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道:“你大嫂可是有着三个孩子要看,且还有两个皮猴儿,也没有像你这般的,你若是真的管家管的吃力,少不得我这做婆婆的,再给你找个帮手!”

  两个皮猴儿,指的是冉氏生的两个儿子。这话里含的意思可就多了,既是指出了小宋氏嫁来周家这些年没生出儿子,又指出她管家能力不行,偏后头那句找个帮手,还隐隐有给周成延纳妾的意思。

  这话一出众人表情各异,冉氏是眼前一亮,周成延是一脸不赞同,小宋氏则是嘴巴张得大大的,又是震惊又是难过。

  好在周老太太不过是逞个口头威风,话一说完自己就先起了身,“走吧走吧,先去用饭,白的饿了我两个孙儿。”说完话,习惯性的就拉住了站在旁侧的周意涵,迈了步子了才想起意嘉,又回头一把拉了意嘉。

  一顿饭周成延和小宋氏都没多少心思去用,勉勉强强应付过去了,临回府的时候,冉氏却提出了要留意嘉说说话。

  时辰还早,两府又十分的近,便是说上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也无大碍。周成延见意嘉已经站在了冉氏旁边,只叮嘱两句听大伯母话,不许淘气之类的。小宋氏心里还想着周老太太说要给她添帮手的事,也没心思去多管意嘉,几人便先行一步回了西府。

  东府冉氏把意嘉叫着去了周意涵的屋子里,可怜周意涵,都十三岁的大姑娘了,也没个自己独立的院子。不过是跟着两个弟弟一般,住在了冉氏院子后头斜侧的小院里,平日里连招待个朋友什么的都不行。

  意嘉坐在了下首,看着冉氏的目光充满了孺慕,她倒是要看看,冉氏又想干什么了。若是再提梁明轩的事情,她可是有话回了。

  冉氏却没提这茬,她提了秋霜,“嘉儿,你同大伯母说说,秋霜那丫头是怎么了,我听说你叫人狠打了她一通。”意嘉还未来得及说话,冉氏又道:“还有,你这两日是怎的,怎么和你姨母都亲近了起来?你难道不知道,她可是要……”

  意嘉刚到东府就想到了这些会被冉氏知道了,也早早就想好了对策,只是秋霜这事儿,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多嘴叫人传话出来。心思万千,脸上却丝毫不敢显露,意嘉露出个困惑的表情,“姨母怎么了?她要做什么吗?”

  冉氏心里暗恨,真是一家子的蠢东西,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还什么都没听出来!不过这个暂时不是重点,先了解意嘉为什么和小宋氏亲近起来,以及为什么打秋霜才最重要。

  冉氏露出个不好说的表情,到底有些话她也不好说的太过,毕竟她自个儿的女儿也在边上看着呢。“你只管放心,左右大伯母对你像是对你大姐姐一样,不论如何都会护着你的。”又问,“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和你姨母,还有又打了秋霜。好孩子,大伯母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你若是心里有了什么可千万要同我说才是。”

  意嘉心里对冉氏自然有恨,可是她前世死后,作为鬼魂也是狠飘荡了几年。在看到大伯父一家,尤其是冉氏的下场后,心中的恨意早就消了大半。何况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若是冉氏只是使些小坏,她也不打算怎么着她。

  意嘉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不亲近她又能如何呢?您不知道,我是万万不想嫁给那什么安平侯家的庶子的,可我若不对她示好,万一她劝动了父亲祸害我,我可怎么办?”说到这里停顿一下,“还有秋霜,也是她逼着我打的,说若是我不惩治一下秋霜,就要将秋霜调走,我身边就她一个得用的,我如何能舍得?大伯母,您不知道,方才祖母训斥她,我心里有多高兴!”

  冉氏听得变了脸色,待听到最后一句,却又暗爽了起来。


☆、第10章


  不管是小宋氏还是大宋氏,冉氏都不喜欢。

  并不是这两个妯娌不好相处,又或者是处心积虑想从她手里抢了管家权,与她有利益相争。

  她的不喜欢,究其原因,无非是因为宋家的富。

  宋家的富,更是衬托了她的窘迫,不仅是娘家财力比不上人家,就是夫婿也比不上。她唯一可以安慰的一点,便是生了两个儿子了,只是她的所作所为也正是为着这两个儿子。两个儿子一日日长大,要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而周家的家底在京师买了这个宅子后,几乎就耗尽了,分家时候虽然她们这房占了个大头,可实际上并无多少。她的嫁妆不显,周成迟于这上面也着实无力,她不得不为着两个儿子考虑多些。还有女儿,一日日大了,眼见着要出嫁,可嫁妆纵使是打小就攒下的,也实在是没几件能看的。

  这时候,西府一日日扩大宅子,小宋氏母女二人的衣裳首饰,还有意嘉屋里的种种,早看得她眼冒金星了。要不是当初分家这事是她自个儿闹出来的,她早不管怎么丢脸也要闹一场,让西府出点血了。

  意嘉的亲事她本没有看上眼,意嘉过的好坏,她是不关心的。而若不是想着从意嘉手里得些好处,她也不在意小宋氏是否会拿捏她。可偏偏,族姐那边传来信,说是要她帮着看看老二家的丫头怎么样!

  还能是什么意思!

  她族姐的那个儿子今年可是十五了,又是记在安平侯嫡妻名下的,想想那个病秧子梁大爷,冉氏的心都颤了一下。若是族姐的儿子做了世子,往后再继承了安平侯的爵位,那意嘉若是嫁过去,可不就是侯夫人了!

  那族姐可是个庶出!往日里日子过得比她还难,可如今不但当了安平侯的侧夫人,儿子还眼看着有继承安平侯爵位的可能,冉氏如何能不嫉妒。而如今意嘉那个样样不如自己女儿的丫头,就因为她有个好爹,有个富庶的外祖家,就要嫁的比她女儿好?

  若是事情成了她都要想法子破坏的,这既然事情没成,还找到了她这里,那她不好好谋划谋划,把这门亲事争取过来,她怎么对得起意涵?

  她这辈子已经没什么指望了,如今可不就盼着几个孩子们了么?

  “你这孩子,有大伯母在呢,你倒是怕个什么?”冉氏坐正了身子,一脸的关切,“你用不着看你继母的脸色,你是我周家二房嫡出的小姐,你继母不仅是继室,还是个庶出的,她若是敢对你有一分不好,不说老太太饶不了她,就是我也不依的!”

  心里一急,冉氏也就什么话都说了出来,好在下人们都已经被赶了出去,屋里只有意嘉和她们母女二人,也不担心传出去。

  周意涵也拉了意嘉的手,激动的道:“二妹妹,你放心吧,我娘会替你做主的。二婶要是敢对你不好,我也去替你跟祖母告状!”

  意嘉听得满心羞愤!

  冉氏这么说,不仅仅是要搅得她家宅不安,居然还明里暗里的贬着小宋氏,可小宋氏不仅是她的继母,还是她嫡亲的姨母,贬低小宋氏,就等同于贬低外祖家,等同于贬低母亲!

  意嘉掐着手掌心,极力忍着不去发火,只是心中太气,憋得狠了眼睛都憋红了。她点了点头,垂眼看着地下,一声都不肯发。

  若不是不知道大伯母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她此刻定然要跟她翻脸的!重生回来了,居然还这么窝窝囊囊的,意嘉只要一想到这个,就恨不得掐死自己。

  冉氏和周意涵对视了一眼,均会错了意,以为意嘉这是感动的了。冉氏又好生劝了一会,可意嘉就是一棍子打不出半个屁来,接下来不管她怎么说,意嘉都是只点头摇头,不肯多说什么。

  冉氏和周意涵只好无奈的把意嘉送走,也没送到大门口,不过就送出了冉氏的院门,两人就回来了。

  周意涵一回到屋里就忍不住抱怨道:“娘,二婶也太过分了,居然敢这样对嘉儿!你说,我把这事告诉二叔怎么样?叫二叔好好说说二婶!”

  冉氏拧着眉头,伸手敲了女儿一下,“你呀!她过得好不好的,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现在最重要的可是你和梁二表哥亲事的问题,难不成你不想嫁了?”

  梁明轩生的极好,又能文能武,因为冉氏和安平侯侧室族姐妹的关系,周意涵也见过他几回。她早就对这个二表哥芳心暗许了,可从前是两人身份不合适,每每她提出点苗头,冉氏都硬给摁下去。她也知道,娘是怕她只能去做妾的。

  如今因为姨母看上了意嘉,娘才说她有了机会,只要好生筹划一番,她定然就可以嫁给梁二表哥,做未来的侯夫人了。

  想到这里周意涵不那么坚持了,不过还是撅撅嘴巴,小声抗议道:“亲事虽然重要,可是我都抢了嘉妹妹的亲事了,还不帮她出点头,也太没良心了……”

  “好了好了,回你房里去,这事娘会看着办的。”冉氏没好气的把女儿赶走,这个女儿千好万好的,就是心地太良善了,即便是个外人也要关心关心,真是叫她这个做娘的担心。

  她沉思了片刻,立刻招手叫了人来,趁着夜色便赶去了安平侯府,寻她族姐冉夫人去了。

  冉氏打的好主意是,梁家找人来提亲,意嘉不同意,甚至是和小宋氏闹上一场。那么以爱女如命的周成延的性子,这门亲事自然是要作罢了的,可周成延再怎么样,也不敢得罪贵妃母家安平侯的,那到时候自己这边提出来让意涵嫁过去,周成延不仅要感谢他们的大恩,也定然是要把陪嫁一事给办了的。以周成延的性子,到时候她诉诉苦,再鼓动鼓动意嘉,不愁那嫁妆不丰厚。

  到那时候,自家女儿嫁到了好人家不说,族姐想借着银钱巴着宫里贵妃娘娘的目的也达到了。皆大欢喜。

  可若是意嘉不肯闹出来,而她又早早递了这个消息过去,到时候小宋氏一心软,早早的和周成延商量好了给意嘉另定一门亲事,那她的一切努力可就都白费了!此时可得尽快鼓动族姐,快些寻人到二房提亲才好。

  意嘉出了东府就脸色不好,白露看了几回也不敢开口问,李妈妈心里惦记着小宋氏那边,也没有过多在意,于是三人就这么沉默着回到了西府。

  意嘉回到碧水居,梳洗过了后就问白露,“下去问问,看看今儿秋霜有没有见了什么人?”

  昨日里打了秋霜后一直有人看着的,秋霜也光顾着疼和怨了,除了个小雨去给她上了药外,倒没有见其他人,而小雨也没有出碧水居。所以如果秋霜要传消息,那就只能是今日里传出去的了。

  白露很快就回来了,也带来了消息,秋霜并没有见什么人,不过今日里小雨告了假出了府。但她不是去见东府的任何人,而是回了一趟家。

  小雨不是家生子,是周成延回到京师任职后,连着小雨一家子一起买进来的。意嘉对她不了解,不过既然是回了趟家,想来是没什么的。

  她放下了心,看来这事大伯母还不大清楚,想来方才的那番说辞她也能听得进去的。不过她还是担心秋霜,继续交待了白露叫人看着秋霜,若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就立刻来禀报自己。

  白露下去后,意嘉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想着冉氏的打算。这一世她明明是和梁明轩不可能的,而她的记忆里,她也一次都没见过梁明轩,那为何大伯母总是劝说自己不同意这门亲事?

  不同意!

  意嘉惊的坐起来,既然小宋氏不会去提,父亲和梁明之肯定也不会提这事。那她怎么不同意,无非就是这事,是梁明轩那边提出来的!

  这夜意嘉睡得很不好,一想到这一点,她就觉这一夜实在是太长了,她必须得去找小宋氏和父亲商量,不论如何,得赶紧把自己亲事给定了。她知道梁明轩的生母一直巴着宫里头的梁贵妃,只要梁家提了这事,父亲因为疼自己自然会不同意,可这样的话,梁贵妃只要吹吹枕头风,父亲就麻烦了!

  只要想到有可能和梁明轩再次扯上关系,她就抓心挠肺的难受,根本没有去想冉氏叫她不同意这亲事后打的什么主意。

  次日意嘉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起来,还没准备往枕雨楼过去呢,意琬就带着小丫鬟过来了。而她也才得知,昨夜里小宋氏连番鼓动,今晨父亲已经陪着小宋氏去庙里拜求子观音去了。


☆、第11章


  妹妹吵着要看鹦鹉,意嘉现在哪里有心思陪她,只叫了白露跟和她一起过来的玉香,一道将鹦鹉拎去了隔壁的房间里玩了。

  她闷闷不乐的坐在正厅里,双手托着下巴,有些抱怨起了小宋氏和父亲。虽然知道小宋氏大抵是被昨日里祖母的话给吓到了,可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吧,害得她有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机会说。

  这可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二小姐,您是有什么事情为难吗?”小雨在门口打量了半天,终于鼓着勇气道:“秋霜姐姐起不来,白露姐姐在忙,二小姐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奴婢去做。”

  她是三等丫鬟,意嘉听了大伯母那些规矩的教导,是不许三等丫鬟进屋的,因此小雨只能在门口候着。

  意嘉道:“你进来。”

  小雨有些犹豫,不过想想面前的人是二小姐,既然二小姐开口了,想必就是白露和秋霜知晓了,也不会说她的。

  她快走两步,在意嘉面前恭恭敬敬垂了手,“二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意嘉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粗布棉袄,脸上也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十岁上下的年纪。从前对这个丫头的印象不深,可这两日看来,倒觉得很是聪明伶俐的样子。

  “你可知道老爷和太太去了哪里的寺庙?”意嘉不过随口问问,没料到这小丫头竟然还真知道。

  “回二小姐,老爷和太太是去的东山寺,据说那边供奉的送子观音非常的灵验,年前太太就说要去的,只是没想到拖到了现在才去。而且那东山寺也不远,出了城门往东,行个大约十余里地就是了。”

  不过是问去了哪里,这丫头居然答的这么清楚,就连大概有多远都知道。看来这碧水居,还藏龙卧虎不成?意嘉仔细想了想,确定了小雨一家确实是父亲回京任职后才着人买来的,和东府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来了兴趣,笑着问道:“你叫小雨是吧?你今年几岁了?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小雨一点也不怕生,闻言道:“奴婢是叫小雨,今年已经十岁了,奴婢的爹爹是府里的车夫,他知道太太和老爷想去东山寺,年前就找人打听好了的。只是他记性不大好,得多念叨两回才记得住,奴婢也是回家的时候听他说了两回,所以就记住了。”

  口齿伶俐,人也聪明懂事,要是秋霜不行,把这小雨提上来倒是挺不错的。意嘉这么想着,外面有个眼生的丫头匆匆跑了过来,她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好像是小宋氏身边叫玉秋的大丫鬟。

  玉秋进了屋,屈膝行礼道:“二小姐,东府大太太带了位客人过来,说是要见咱们太太。您看,您要不要出去见一下?”

  冉氏带了客人来?

  意嘉想了下,才问,“是你自己要来找我的,还是大伯母吩咐你过来的?”

  玉秋道:“都有,太太今儿个走之前也和奴婢们说了,她不在府里,叫咱们都听二小姐的。奴婢原本就想着来和二小姐说一声的,只是大太太也说,叫您去见见她娘家的三嫂。”

  冉氏娘家的三嫂?

  意嘉有些糊涂,冉氏娘家的三嫂来了,同她又有什么关系?

  三......三嫂?是冉三太太!

  意嘉脑子转的飞快,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原由。礼部侍郎冉志峰是冉氏的三哥,也是冉家目前官职最高的一位,而他的太太前世里,可是一向以梁明轩的母亲马首是瞻的。论身份她是看不上小宋氏的,论交情她顶多是和大伯父那边有交情,那她来东府,可就只有一个理由了。

  替冉侧夫人相看自己!

  意嘉不打算去见她,她再是蠢,也不是从前的周意嘉了。而对于梁明轩,从他那一剑刺穿自己的身体时起,她对他就只有恨,没有半点其他感情。

  意嘉道:“你去和大伯母说,说我身子不舒服,还未起身,就不过去了。”

  玉秋看着二小姐忽然苍白的脸色,觉得她大概是真的不舒服,只是这是大太太亲自吩咐的,而且她刚才也都和大太太说了,二小姐早早就起来了的。“二小姐,方才奴婢已经和大太太说您起身了。而且,她们都还在花厅等着,长辈叫您,您不去见,这样也不太好。”

  不太好就不太好,反正她不会去的。

  意嘉不耐烦道:“反正你就这么去说,不用管大伯母什么态度,会说什么话,就说我不舒服,不想起身。”

  这二小姐的性子,真是说来就来,丝毫不给人准备一下的。玉秋仓皇点头,“好好好,奴婢这就去说。”

  看着玉秋匆匆的脚步,意嘉心里却没有平静下来,不行,她得赶紧去一趟东山寺。不论是嫁给谁都好,得在梁家开口前,求父亲和姨母把她的亲事给定下来!

  至于怎么和父亲说,就到时候再说,再不济干脆就推给姨母好了,反正她是知道大伯母的打算的。而且她就不相信,父亲和梁明之都快要成拜把子兄弟了,还能同意她嫁给梁明之的弟弟!

  “小雨,你去把白露喊过来。”意嘉急急吩咐。

  待小雨和白露回来,意嘉已经换好了衣裳,一件雪白的狐狸皮袍子把她裹得像个雪球似得。

  白露惊道:“二小姐,您这是要出门吗?”

  意嘉点头,吩咐她和小雨,“你们俩快回去加件衣服,然后叫人去套马车,咱们即刻赶去东山寺。哦,对了,”又招招手把白露叫近了点,“叫人继续盯着秋霜,她要干什么随她去,但是要全部记下来,回头我回来了告诉我。”

  白露点点头,又忙着摇摇头,“二小姐,天这么冷,雪还没化,您......”

  意嘉直接打断她,“快去快去,不许啰嗦!”

  太太和老爷都不在家,白露这个丫头自来又是怕意嘉的,闻言只好拉着小雨下去,快速的去准备了。

  花厅里冉氏和冉三太太听了玉秋的回禀,脸色都不好看了起来。不待冉氏说话,一向是在娘家在婆家都十分有脸面的冉三太太先开了口。“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身子不舒服了?”

  玉秋怕冉氏,连带的就怕上了冉三太太,嘟嘟囔囔道:“就是……就是现在才不舒服了的。”

  冉三太太忽的站起来,怒瞪了冉氏一眼,快步向外走了去。

  “三嫂——”冉氏来不及训斥玉秋,急急忙忙追上去解释,“三嫂,您也别生气,这孩子前几日落了水,到现在还没好齐全,所以该是真的不舒服。”

  冉三太太冷冷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长辈叫她,她就是爬也都得爬过来!”她斜睨着冉氏,道:“可见你这大太太当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冉氏一滞,心里又怨又怒,却又不敢还口。只好陪着不是,把冉三太太接回了东府,好茶好点心的招待着,只等小宋氏和周成延回来了。

  这大雪天的,按理是该上午过来商量这事,可冉三太太的性子冉氏是知道的,她定然不乐意再跑一趟。反正这亲事是做不成的,晚上说就晚上说好了,她也没必要再去多那个嘴。

  有意嘉催着,马车很快就准备好了,白露和小雨扶着意嘉上了马车,带了一个车夫一个家丁,急急往城门驶去。

  宽敞舒适的马车被小宋氏和周成延坐走了,意嘉坐的这辆就差了不少,不过她也不嫌弃,在车里就问小雨,“你说冉三太太生气了?还对着大伯母发了脾气?”

  “可不是,我瞧着大太太许是怕那位冉三太太,脸都气红了也不敢说什么呢。”小雨说完仔细盯着意嘉,却见意嘉眉梢挑了挑,只轻轻哦了声,就没话了。

  马车一路倒是行的很顺利,只是在城门口却被拦了下来。

  闺阁小姐不适宜抛头露面,意嘉不好下车去问,而刚刚出门紧急,她幕篱也忘记拿了。

  小雨年纪小,自告奋勇的下了车,不多时回来,结结巴巴的说:“是梁大爷瞧着咱们马车眼熟,就给拦住了。奴婢说了咱们要去东山寺,梁大爷说小姐这样去不安全,让咱们等一下,他处理完了事情就带咱们过去。”

  意嘉直直盯着小雨,简直恨不得打她一顿,这丫头倒好,这么简单直接的就把自己给出卖了!


☆、第12章


  梁明之很快就忙完了,因为不等人告诉意嘉,马车已经开始慢慢行驶起来。

  意嘉看了眼白露,白露不明所以,傻乎乎的和她对望着。她只好转了脸去看左侧的小雨,小雨却立刻就开口道:“二小姐,奴婢出去看看。”

  意嘉点了点头。

  小雨掀开帘子要出去,脚还没踏出马车,前方已经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这位姑娘,可是你家小姐有事要吩咐?”他朝后头指了指,道:“小的陈平,奉我们家大爷之命在前头引路。”

  “没有!”小雨清脆的答了,问道:“请问梁大爷派你给我们引路,他是先回去了吗?”

  意嘉听见小雨的问话,简直想拍手叫好,这丫头实在伶俐,自己什么都没交待,她却可以立刻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

  陈平立刻摇头,“没有,我们家大爷在后头的马车里。若是姑娘没什么事的话,就先退回马车里吧,这马车正在行驶,这般实在是不安全。”

  小雨没有再多说,退回了马车。

  意嘉摆摆手,阻止了她的回禀,方才什么话都听到了,她可是知道,梁明之就跟在后头呢。

  他就这么闲吗?她不过是要去东山寺寻父亲和姨母,他怎么也跟着来,就不怕有人说闲话吗?还有,他的身体不是不好吗,往年里一到冬天总是咳嗽个不停,记得最严重的一回,他可是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才下地的。现在这样跟着她出城,城外人烟少,就更是清冷,他的身体能吃得消吗?

  还有,待会到了东山寺,她势必是要下车拜见他的。现在在车上不方便,可是到了寺门口,可就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了,他到底是不是重生回来的?自己到底该怎么去面对他呢?

  “二小姐,您怎么了?”

  意嘉回过神,才发现白露和小雨均一脸担心的看着她,想来是刚才想事情太过认真有些失态罢。她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我在想……咱们这样叫梁世叔送,会不会不大好?”

  白露立马笑道:“这有什么不大好的,就靠着老爷和梁大爷的交情,凭着梁大爷对您的疼爱,不过送您去一回东山寺,这算得了什么?”小雨也频频点头,接话道:“奴婢往日里虽然不是贴身伺候小姐的,可梁大爷对小姐的疼爱奴婢可是看得真真的,小姐您这两日是怎么了,我瞧着您好像是有些躲梁大爷似得?”

  自己表现的这么明显了吗?

  意嘉有些慌乱,一个三等的不在身边伺候的小丫头都能看出来了,那梁明之,他前世就极为聪明,他是不是也看出来了呢?

  怎么办,他要是看出来了,他要是真的是重生回来的,他会不会报复自己?

  意嘉脸色发白,强自撑着解释道:“哪有,我就是觉得自己年岁大了,这样不大好。”又道:“这天可真冷,这马车又很是颠簸,你们俩注意着些,我都有些头晕了。”

  白露和小雨看着意嘉确实脸色都白了,白露便出主意道:“要不奴婢让车夫先停下来,您去梁大爷的马车里坐着吧,他的马车定然是要比咱们的好的。”

  “不……不用了……”意嘉简直要哭了,有这样的两个丫头,她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会儿就到东山寺了,咱们别去麻烦梁世叔了,我闭着眼睛歇一会儿,到了再说。”

  说完自欺欺人的闭上眼,也不敢去想两个丫头心里是怎么想自己的了。

  周意嘉啊周意嘉,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你到底该怎么办?连小丫头都看出来了,你到底该用什么理由,来掩盖你害怕见到梁明之呢?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特异’,闭上眼睛耳朵就更灵敏了些,她想听听,看梁明之有没有和身边人在交流什么,会不会有提到自己的不同。

  可是四周一片安静,只有马蹄声和马车轱辘的声响,还有就是所有人的呼吸声,偏偏没有一个人在说话。

  意嘉十分泄气,看来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路程不远,不多时马车就渐渐停了下来,外面传来方才那叫陈平的声音。“周二小姐,已经到东山寺了。”

  白露答了声“哎”,和小雨一左一右扶起意嘉,马车帘忽然被拉开了一小点,一个带着白纱的幕篱送了进来,梁明之的声音一贯的轻缓,“这门口各家的下人有些多,你戴上幕篱。”

  意嘉心里一跳,白露已经接了幕篱过来,仔细给她戴好了。再往车帘那儿看,梁明之的手已经抽了回去,只有车帘子的右面角落,还微微荡着。

  下了马车,果然见附近停了不少马车,各家的车夫和小厮上不得马车,都蹲在那守着,怪不得梁明之给他拿来了幕篱。只是,他哪里来的幕篱?是早早准备好的不成?他又怎么会知道会碰见自己,而自己刚巧没有带幕篱呢?

  还有,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来了这么多的人?这寺庙里该当有给下人休息的地方,也该有马房,怎么全都停在大门口呢?

  意嘉脑子中千千万万个问题,可却知道当下最重要的不是去寻求解答,而是该去给梁明之问安。

  使劲捏了下掌心,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回气,意嘉才小跑两步追上了梁明之。想要顺顺利利的张口叫人,可却总有些困难,“梁……世叔……”

  “恩。”梁明之淡淡应了声,漆黑的眸子已经看了过来,“怎么了?”

  白雪皑皑,他的脸色更显苍白,衬托的那双眼睛尤其漆黑明亮。

  他,他临死前也是这么看着自己的!

  意嘉心中一时思绪纷杂,强烈的悔和愧几乎立刻就要打垮她,哪里还能对他笑出来,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破绽不破绽,她迅速低了头,声音闷闷道:“没事,就是想谢谢您带我过来。”

  梁明之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她。

  小丫头到底是怎么了?

  从昨日里见着就觉得不对劲,虽然还是亲亲热热的叫他,可是却总是悄悄偷看他。而且,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居然和她的继妹一起玩,对继母也有了好态度,更重要的是,居然还打了从前身边得脸的大丫头。

  难道,是‘她’回来了!

  如果真的是她……

  梁明之脸上浮现出怒意,垂在身边的拳头也紧紧握了起来。可是在看到意嘉低垂着头,眼角还微微挂上泪珠时候,慢慢的又松开了拳头。

  还是问清楚吧,万一不是呢?

  万一不是,他就是错怪了她,这一世的她可爱善良,万万不是前世那蛇蝎心肠的女人。

  万一吓到她怎么办?

  他将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意嘉,你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吗?你告诉世叔,世叔替你做主。”

  一个肯定的声音在意嘉脑中响起。

  梁明之,他一定不是重生回来的,不然,刚刚她的破绽这么明显,他怎么还能够保持无动于衷呢?

  她杀了他,他心里一定恨死了自己才是。怎么还会对自己这么温和。

  难道是故意装的吗?

  意嘉心中很乱,她不敢面对梁明之,可是却又必须面对,这样的情况下,她甚至是不知道该拿哪种表情去对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刚才的情况,以及,不由自主流下的眼泪。

  梁明之却不想再逼她了,不管是不是‘她’回来了,早晚都会知道的,不急在这一时。他清清喉咙,道:“你不是要来见你父亲和母亲的吗,快些进去吧!”

  意嘉应了声“好”,加快了脚步跟着梁明之进了寺庙。

  梁明之对这里很陌生,便派了身边的陈安去打听情况。陈安和方才的陈平一样,都是跟在他身边的人,两个人不止是亲兄弟,还是双胞胎,长得都一样的清秀好看。

  意嘉默默想,前世里,他身边可没有这样的两兄弟。

  寺庙里载了许多的梅花,这个时候正是梅花盛开的好时节,梁明之指着一树梅花道:“意嘉,你瞧,这是你最喜欢的红梅。”

  意嘉循声望去,这寺庙主道路的两旁栽种的都是梅树,每两株白梅间种着一株红梅。那红梅的枝桠微微向外扩,鲜艳的红梅枝头是白雪覆盖,映着遍地的雪,隔壁的白梅,显得更是通透娇艳。

  意嘉前世最喜欢的就是红梅,一时间就看愣住了。

  待她回过神,就看到梁明之正看着自己,那眼神,绝对不是看好友家的女儿般简单。

  她大脑一片空白,直觉就是想要补救她暴露了自己喜欢红梅这一事,张口便道:“梁世叔,其实我到这里来,确实是因为我被人欺负了。”

  梁明之眼露诧异。

  意嘉硬着头皮继续道:“昨日里大伯母因着我亲近姨母和妹妹训了我,今儿早上又带了冉三太太过来。父亲和姨母不在家,我被她训了,心里不高兴就不想出去见她们。可是冉三太太不仅骂了我,还怒气冲冲的跟着大伯母去了东府。”

  “梁世叔,您说,大伯母是不是厌弃我了?自己骂我还不够,还找了冉三太太来……我……我其实也不想亲近姨母的,可是……可是不亲近姨母,我的亲事可怎么办呀!”


☆、第13章


  梁明之怔住,亲事!

  是啊,她已经十二岁了,前世里,再过两年她就嫁给自己做了续弦。可是今生,她这个年纪,也确实到了该相看人家了。她是在害怕,小宋氏会拿捏她不给她相看个好人家吗?所以才亲近了小宋氏,也亲近了那个‘夺去’她父爱的妹妹?

  她就那么想嫁人?

  梁明之向着旁边不知道是着急还是紧张而红了脸的少女看去,眉儿纤细,眼睛水灵,好像是瘦了些,一张小脸好像还没有他的巴掌大。她的身量不高,记忆里身材也还未开始发育,现在是冬日,她一身雪白狐狸皮的大袍子裹着,像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粽子。

  这明明还是个小丫头,居然就想着要嫁人了?

  他皱紧了眉,想到前世他派人打探来的消息。她是十四岁嫁给了自己,可是她却在十二岁上就遇到了明轩,并且芳心暗许。她嫁给自己,无非就是为了帮梁明轩,帮他杀了自己,帮他彻底的夺取世子的位置。

  她一心一意向着梁明轩,却压根就没想到,他一死,梁明轩也一剑要了她的命!

  他转头看向远处,一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还记得她死的时候,是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裳,那剑刺穿了她的身体,嫣红的鲜血染了红衣。在大冷的冬日里,映着窗外的雪,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他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看着,好像忘了自己已经是一缕游魂一般,居然妄想着扑上去,从梁明轩的剑下救下她。

  “梁世叔,您在想什么?”意嘉水润的大眼睛看过去。“在想怎么帮我教训大伯母吗?其实不用的,大伯母一向待我好,我并不想教训她。不过我姨母那里……梁世叔,您本事那么大,您可不可以去和我父亲说说,叫他亲自帮我相看亲事啊?我是女孩子,有些事情,我不大好意思同父亲说呢。”

  面上一派的天真好奇,可是她心里却慌得有些站不住脚。

  不知道怎么了,看着梁明之紧皱的眉头,她忽然就想到了前世他卧床不起的光景来。那时候她已经不是十分讨厌他了,她和他相处了两年,知道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所以在梁明轩要她下手时,她也是犹豫过一番的。可是梁明轩给的条件太吸引人了,只要杀了他,她就可以做梁明轩的正室,和大堂姐不分大小的伺候梁明轩。

  那时候,梁明之好像总会没来由的皱紧了眉头,她总是不由自主的就去把他的眉头抚平,不许他皱着。她这么做了,他就会对她笑笑,然后果然就不再皱眉了。

  后来等到她被梁明轩一剑杀了,才在后面几年的飘飘荡荡中慢慢明白过来,梁明之,是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她要杀他,所以他才总会不由自主的皱眉。

  好像她的话很好笑,梁明之被逗得笑了起来。“不大好同你父亲说,却好同我说吗?我看你同我这个世叔,倒真是不见外呢!”

  梁明之看过去,“好,我同你父亲说,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

  他的眼中满满的笑意,没有半点试探和疑惑。

  意嘉被他笑得脸都火辣辣起来,怎么回事,自己怎么碰到他,总是说些奇怪的话。

  她低下头不理他,心里也在怀疑,是不是刚才自己看错了。梁明之对自己,分明就是对侄女一般的感情。也是,都重来一世了,那么多事情都变化了,梁明之也肯定不会再爱上自己了。

  毕竟,从六岁起他们就认识了,他那么大一个人,怎么会喜欢一个小萝卜头呢。就算是现在自己长大了,可在他眼里,兴许还是从前那个小丫头呢。

  陈安从前方匆匆赶了过来,和他一起的,还有东山寺的一位小师傅。

  小师傅急急行到梁明之面前,先是说了声“阿弥陀佛”,然后才道:“梁大爷安好,小僧有失远迎,还望梁大爷恕罪。”

  都道佛门清净之地,不该染上俗世尘埃。可在京郊的这东山寺,却不能这么做,小小的一座寺庙,全靠京中显贵的捐赠才能香火鼎盛。何况来人可是当今贵妃娘娘的侄儿,安平侯家的嫡长子梁大爷,这梁大爷在京中的名声,那可是响当当的,谁能不认识?

  梁明之摆摆手,示意不在意。

  那小师傅又充满歉意的道:“实不相瞒,今日寺中有贵人到,贵人不吩咐,男子是不能入内的。若是梁大爷不嫌弃,小僧先带您身边这位女眷进去上香如何?”

  梁明之点点头,指着意嘉道:“今日周祭酒陪同夫人一道过来上香,我身边这位是他爱女,想劳烦小师傅将她领过去,不知可方便?”

  小师傅朝意嘉看了过来,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面上一时便有些犹豫不决。

  正尴尬间,从远处又跑来一个人,这人做了寻常富贵人家下人的打扮,跑到梁明之面前几步路的时候停住了脚,弯腰行礼道:“见过梁大爷,贵妃娘娘听说梁大爷来了,特意派咱家来请梁大爷过去一趟。”又看了眼他身侧的意嘉,笑着道:“这位是周二小姐吧?贵妃娘娘刚还见了周大人,眼下也想瞧瞧您,这便随咱家走一趟吧!”

  意嘉惊慌失措的看向梁明之,梁明之脸上却很平静,回看了意嘉一眼,便道:“还请王公公带路。”

  一行人随着王公公往前走,意嘉悄悄躲到了梁明之的身后。她前世里也见过那位贵妃娘娘,那位得到满朝称赞的贤惠娘娘,第一次见她,就罚她跪了一个时辰。她至今都还记得,当时她的膝盖跪得又红又肿,疼了许多天才好。

  梁明之回过头,看她小兔子一样的惊慌失措,忍不住拍拍她的头,低声道:“贵妃娘娘很慈善,不要怕,万事还有我在呢。”

  他说完话便抽回了手,自顾自的往前走。

  意嘉却如遭电击,两只脚都不听使唤了。

  虽然说,她一直叫他梁世叔,可……可心里真的没有拿他当长辈看啊!他,他怎么能,像对待小孩子一样,这样摸自己的头呢!

  “二小姐,快点。”白露小声说了句,和小雨一起拉着她快速的往前走。

  意嘉这才回过神,猛的闭了下眼。不能多想,不能多想,马上可就要见到那位贵妃娘娘了,一定要小心行事才行。

  意嘉留在了厢房的门口,梁明之先随着王公公进去了。

  意嘉侧耳去听,听到梁明之下跪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说话声,“参见贵妃娘娘,娘娘近来身子可还安好?”

  然后是女子的笑声,“自明,快快起来!你同姑姑还见什么外,不许跪了。”

  自明?

  意嘉疑惑,是梁明之的字吗?

  屋内梁明之顺从的起身,向前一步,站在了梁贵妃的跟前,“姑姑,您怎么出宫来了?也没有叫人和侄儿说一声,待会要不要回一趟家里?父亲可整日在念叨着您呢!”

  他声音轻快,像是晚辈在对着长辈撒娇。

  意嘉更想不明白了,前世里,这个梁贵妃和梁明之,可没有这样亲切。因为他的病,梁贵妃很不待见他,觉得他不详,很多时候连见都不愿意见他的。

  屋里的谈话一直进行着,意嘉仔细听着,这般的交谈,比普通人家姑侄还要亲厚些的样子。这一世变化可真大,好像什么都和前世不同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王公公才再次出来,叫了她进去。

  意嘉低着头,屏着呼吸,眼睛只敢盯着地面看。进了内室,迅速的往正位的方向看了眼,看到了一双绣着海棠花并缀着拇指大小珍珠的宫靴,便扑通跪了下去。

  “民女周意嘉,叩见贵妃娘娘。”

  上方传来轻笑声,接着便是一道温柔的声音吩咐道:“快起来,快起来,这大冬天的,地上凉,快别跪了。”

  意嘉不敢动,直到有一个宫女听了梁贵妃的吩咐过来扶她,才敢起身。

  梁贵妃看她整个人圆滚滚的,想到了自己的两个胖乎乎的女儿,便先生了丝好感。问道:“外头可冷?方才你父亲和母亲还在我这说话呢,你怎么没跟着一块来呢?”又道:“你抬起头来,叫本宫看看。”

  意嘉小心翼翼的答:“回贵妃娘娘的话,外面不大不冷。家父出门的早,民女来的较晚些。”说完话,看了梁明之一眼,见他点了头,才转而壮着胆子向主位看去。

  梁贵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等意嘉抬了头,她看到那张白里透红的脸时,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是个好孩子,”说着从手上褪下了一串珍珠手串,递给了身边的侍女,“这珍珠手串晶莹剔透,更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拿去戴着玩吧。”

  这……

  意嘉知道,这赏赐是不能推辞的。因而不等那侍女走近,便又跪了下去,“民女谢娘娘赏赐。”

  梁贵妃道:“好了,别动不动就跪的。自明,你送周二小姐去寻周大人吧,本宫出来半日了,也该回去了。”

  梁明之拱手行礼,“是,姑姑。侄儿先送送您。”

  意嘉也跟着说了回恭送娘娘,便被人拉了起来,站在角落里,看梁明之恭敬的把梁贵妃一行人送出了厢房的院子。


☆、第14章


  梁明之没有再回厢房,陈平已经请了小宋氏过来,他去了前面找周成延。

  姑姑忽然出宫,还在这东山寺见了周成延,而冉三太太又去了周府,这是冉姨娘在替梁明轩做打算。而更可怕的是,冉姨娘走了姑姑的路子,姑姑对这一点,也很赞同!

  冉姨娘倒是真有本事,自己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她就差人去府上提亲了。可真是打的好主意,周家二房富庶,娶了意嘉就相当于娶了周家二房一半的家产。周成延又是自己的至交,是打算梁明轩娶了周家的姑娘,自己不好去为难他们小夫妻吗?

  让那丫头做梁明轩明媒正娶的嫡妻?

  从斜方伸出来的一枝红梅枝桠挡住了去路,梁明之收住脚,脸色铁青的看着。半晌,没有向边上绕一些,而是伸出手,直直掐断了那枝桠。

  带着雪水的剔透红梅拿在手上,可以看见那娇艳的花骨朵儿开得正好。

  陈安刚想问他是不是想采些红梅回去插瓶,却见他毫不留情将梅枝丢在了地上,鹿皮靴子踩上去,狠狠碾了一脚。

  他的怒气显而易见,陈安虽不明白为什么,却再不敢多嘴。

  意嘉坐在厢房,身边的白露夸张的说道:“梁贵妃娘娘真是漂亮,怪不得能得皇上的喜欢,方才我是看都不敢看,就是她走以后我偷偷看了那一眼背影,都只觉得移不开眼睛。”

  小雨也是一脸好奇的应和,“就是就是,贵妃娘娘就是背影都不同常人。二小姐,您刚才有看到贵妃娘娘的脸吗,是不是很漂亮?”

  意嘉想了想,好像是挺漂亮的,她点了点头,道:“娘娘的确是天人之姿,不过你们俩不要再说了,咱们在外面,背地里议论娘娘不好。”

  两个丫头这才害怕的噤了声。

  意嘉又叫身量高些力气也大些的白露,“你去外面看看,梁世叔回没回来,我还要去见父亲和太太呢。”

  不待白露答话,意嘉已经听到院子外头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快速又凌乱,她起身快步掀开帘子往外看,正好看到李妈妈扶着小宋氏,正深一脚浅一脚的赶过来。

  人还未到,小宋氏就已经出了声,“你怎么过来了?这么冷的天,地上还这么深的雪。”几步走到近前,不顾着一路踩雪而来已半湿的鞋,立刻抓住了意嘉的手,问道:“在这待多久了,冷不冷?”发现意嘉的手比她的还要暖,怕冰到了意嘉,立刻又松了手,“还好还好,手还是热的。你怎么出来了,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吗?”

  意嘉看小宋氏这个样子心里有些愧疚,忙摇摇头,“我不冷,家里也没什么事情,您别担心。”拉着小宋氏坐下,忙从宽大的袖笼里拿出还温热的汤婆子,硬塞到了小宋氏的手里。“姨母,您快拿着,我在屋里暖的很,不像您一路走了这么远肯定冻坏了。”

  小宋氏还要推辞,李妈妈也劝道:“太太,这也是二小姐的一片心意,您就抱着吧。再说您本就是来求送子娘娘的,若是冻坏了身子,于子嗣方面就更难了。”

  小宋氏这才半推半就的拿了。

  意嘉斜睨了眼李妈妈,记忆中这可是外祖母为了自己安在小宋氏身边的妈妈,怎得半点不向着自己不说,居然还拿话挤兑自己?

  意嘉看向李妈妈,“李妈妈,我有话要和姨母说,劳烦您和白露小雨一道,先到外面的隔间等一下好吗?”

  小宋氏一听,立马对着李妈妈挥手,“快去快去,我跟二小姐有话要说。”

  等屋里只剩下意嘉,小宋氏才急急的问,“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你这么急着跑过来,定然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你快说。”

  小宋氏这么着急,意嘉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是,是有人来给自己提亲!这算不算极为重要的事情?

  可是自己一个闺阁女子,年纪还这么小,就因为这个,就大雪天里不管不顾的寻到这东山寺里来,是不是太不矜持了些?

  小宋氏却半点没看出来她的尴尬,仍旧催促她。

  意嘉捏捏掌心,干脆道:“是大伯母今儿来家里说要见您,她还带了她娘家的三嫂过来。姨母,您不知道,那冉三太太和安平侯如今的冉侧夫人关系很好,我怀疑,她是到家里来说我和梁世叔弟弟的亲事的!”

  “这可怎么是好,他是梁世叔的弟弟,那也就是我的世叔,我整个人都吓坏了,只想着来找您了!”

  “大伯母和冉侧夫人是族姐妹,我要是和那边扯上了关系,就算是最后我不同意嫁过去,父亲拒绝的话也怕是会得罪安平侯府的那位侧夫人。咱们没了办法,就只能按着大伯母的想法,同意把大堂姐嫁过去。可是那样的话,大伯母一家就有恩于我们,父亲会更向着那边,只怕以后姨母就更要受大伯母的气了。”

  意嘉一股脑的说完,心里却越来越担心,大伯母怕是真的打的这样的主意吧!

  小宋氏脸色发白,像是受了极大的震惊,“你说的是真的?”

  “是是是。”意嘉连连点头,“我想一定是这样,姨母,您和父亲尽快说说,不管是把我说给谁家,尽快的替我定下亲事,千万不要被大伯母所利用。我看她,明明就想着要把大堂姐嫁过去的。”

  “这怎么行,哪能随便说人家的。”小宋氏不赞同道:“你放心,这事我会和你父亲去说,你别着急,姨母一定会保护好你,也不会被大嫂利用的。”

  意嘉被小宋氏拉着去找父亲,她担心的问道:“姨母,我们怎么和父亲说,父亲会不会相信我说的话呢?”

  小宋氏拍拍她的手,小声安抚道:“你不是说这些事暂时不好告诉你父亲的吗?你放心,就算是真的来提亲了,我们也可以说你年纪还小,想多留两年。或者说已经帮你定了人家,只等着你及笄就出嫁,到时候相看人的时候低调些,不怕安平侯家知道的。再不然,还有梁大爷,这事情他自己也会阻止的。”

  小宋氏已经平静了下来,她虽然不算聪明,可到底嫁给周成延也已经六年多,在冉氏手下也吃了无数的亏。真正看问题的时候,还是要比意嘉看的明白些,而且这事也是意嘉当局者迷,自己先着慌了。

  她静下心来,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够荒唐的。

  怎么一和梁家扯上关系,她就一点都不镇定了呢。仔细想想之前和梁明之说的话,还好还好,没有露出太大的破绽来。

  梁明之已经提前回城了,周成延把小宋氏叫进屋,单独和她说了会话,便直接出来吩咐下人回府去。他们说话声音极小,意嘉又隔的有些远,她根本什么都没听到。

  回去的路上周成延才有时间问意嘉怎么跑过来了。

  意嘉看了看小宋氏,小宋氏肯定的点了点头,她才撒娇的抱住周成延的胳膊,道:“父亲和姨母一大早就跑来踏雪赏梅,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我才不愿意呢。”

  “你啊你!”周成延点点长女的额头,无奈的道:“怎么说丢你一个人,你妹妹不是也在家里吗?这么冷的天,你胆子也真是太大了些,要不是遇上你梁世叔了,你叫我如何放得了心?”

  意嘉低着头不说话,半晌才讨巧的看了父亲一眼。

  眼里带着小心翼翼,带着撒娇,带着讨好,周成延的心立刻就软了。哪里还记得教训人,只怕现在意嘉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能立刻去找一把梯子来。

  几人回到府上已经过了饭点,李妈妈忙安排厨房去做饭,意嘉则带着白露和小雨风风火火的回了碧水居。

  她刚才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亲事父亲不会同意,姨母不会同意,她不会同意,就是梁明之,也不会同意!

  亏得她还瞻前顾后怕这怕那的,她根本就不需要怕大伯母好不好!

  管她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好了,她已经不是孤女,有父亲和姨母在,大伯母可算计不到她头上。

  果然,不到傍晚小宋氏就亲自到碧水居,把冉三太太的事情给说了,原来她是等在隔壁要来说话的,可刚见了人,话还未开始说呢,就被冉府的人给叫了回去。

  意嘉暗暗想,难不成,是梁明之做了什么?


☆、第15章


  梁明之坐在正位的圈椅上,他脸色苍白无光,背却挺得笔直。双手微微搭在膝盖上,眼睛平视着前方的地面,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跟在他身边多年的陈安陈平却知道,他这是在生气。他们这位大爷,越是生气,越是平静,只是二人都想不明白,好端端的,这位大爷在气什么。

  门外的游廊里有人脚步匆匆,是梁明之身边的大丫鬟翠竹。到了门口,她脚步都没做停顿,直接跨了门槛到了堂下,朝着高坐在上的梁明之微微俯身,道:“大爷,奴婢已经问过了下边,冉姨娘那边这几日没有消息传来。”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看,要不要叫齐妈妈过来问话?”

  齐妈妈是在冉姨娘身边伺候的,和冉姨娘前年年尾从娘家寻来的王妈妈一样,如今同是冉姨娘的左右手。王妈妈负责冉姨娘的衣食住行,齐妈妈则负责冉姨娘院子里所有下人的调教,帮着管她整个院子里的人和事。

  齐妈妈是梁明之早在六年前就放进去的人。

  梁明之道:“上一次齐妈妈送消息过来是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轻缓,不像是生气的样子。翠竹心里松了一口气,低头想了想,才道:“是年前的腊月二十八,冉姨娘着人送消息给二爷,说想见二爷一面。当时齐嬷嬷送了消息来,您没同意这事。”

  梁明之还记得这事,他点点头,叫了陈平,“将齐妈妈换了,看下府里哪处有闲着的婆子,直接送到冉姨娘身边去。”

  “大爷!”翠竹一声惊叫,不等陈平答应,已经急急的开口,“大爷,齐妈妈这些年来做事一直都很尽心,这次只怕是一时疏忽,所以才漏掉了什么消息,您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翠竹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凭着本能求情。

  齐妈妈是大爷放在冉姨娘身边的人,若是她无缘无故被换了下去,那她的身份就立刻曝光了。若是她失去了大爷的庇护,那冉姨娘知道了真相,还不知道怎么对她。

  而且翠竹心里还隐隐害怕,怕自己猜中了大爷口中那‘换’的真正意思。

  梁明之没有说话,翠竹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爷……”

  “齐妈妈是你干娘,”梁明之抬手打断她,“你替她求情也很正常,不过你不是第一天到我身边了,你知道我这里不要这种人。”

  若是齐妈妈有二心,自然是死不足惜;若是齐妈妈没有二心,做事这般不认真,他自然也不需要。

  陈平已经听令走了出去,翠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

  梁明之又道:“你和李太的事情我知道,你今年十六,两年后你年满十八,我便会放你出去。不过这两年,你得好好看好鸿雁堂。”

  李太是齐妈妈的儿子,这一两年私下里和翠竹交往颇密。

  翠竹刚站稳的双腿,因为梁明之的话又软了下去,她扑通摔到地上。刚想开口求饶分说,就发现主位上已经没了人。

  陈安见内室没有声音了,才走过来扶起翠竹,小声道:“什么都别说了,快下去看看膝盖有没有受伤才是。”

  翠竹眼睛都红了,只得点点头,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齐妈妈被架出去的时候,冉姨娘用了饭后正在午休,她身边的另一个得力婆子王妈妈一阵风似得冲进了内室,把地跺的咚咚作响。“夫人,夫人,您快醒醒!鸿雁堂的人把齐妈妈给拖下去了,您说该怎么办啊!”

  “什么?!”冉姨娘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一脸的不敢置信。

  王妈妈脸色激动,“就是刚才的事儿,拦都拦不住,直接就把齐妈妈给拖走了。夫人,您看鸿雁堂的那位,这是一点儿都不把您放在眼里啊!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吗,就叫他一个病秧子踩在您的头上吗!”

  冉姨娘的眼睛盯着王妈妈,像是猝了毒般,半晌才问:“是什么由头,梁明之可有传话来?这事现在是闹得阖府皆知了吗?”

  她好不容易才收服齐妈妈,居然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

  王妈妈摇头,“没有传话来,什么都没说,就是直接把齐妈妈打昏拖了出去。院子里也就我,还有玉珠玉欣知道,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叫陈平的小兔崽子,就直接把人带走了。”

  冉姨娘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她身段窈窕,长相秀美,此时一双秀眉微蹙,喃喃道:“最近我也没去招惹那瘟神,他这又是发的什么疯,好端端的,怎得连齐妈妈也给拔了去?”

  王妈妈却静不下来,兀自叫道:“夫人,您就不管管吗?”

  “管管管,我能管得着什么?”冉姨娘被她的语气挑起了脾气,怨恨道:“我连你妹妹都折在他手里了,现在轩哥儿也被他捏着,我还敢动手吗?”

  她看着王妈妈,心里想起了原来跟在身边的婆子。是王妈妈的亲妹妹,也是从小伺候她长大的丫头,后来嫁了人就留在她身边伺候着,可是却因为替她做事,叫梁明之直接叫人打死了。

  不仅如此,连她的两个孩子也没能保得住。

  提到妹妹,王妈妈不吱声了。据她打听,她妹妹是得罪了鸿雁堂那位,才被杀了的,可怜她妹妹比冉姨娘也不过就大上两岁,居然这么年轻就没了命。不仅如此,她妹妹没了后,妹夫讨了个恶婆娘,竟然在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前,就把妹妹留下的一儿一女给折腾没了。

  就是后来她气得叫人把妹夫给打死了,可妹妹和两个孩子也活不过来了。

  若说这一切不是鸿雁堂那位梁大爷设计的,打死她她都不信!

  她低声抱怨道:“难不成就这样算了?这也太憋屈了些。”

  冉姨娘没有理会,她又何尝不觉得憋屈?

  好不容易方氏死了,后院也被她收拾干净了,长子体弱,为了安平侯府以后的发展,就是侯爷也答应要上书请求,册封她为侯夫人,她的儿子为世子了,可偏偏一切都被那该死的病鬼给破坏了。

  她又气又憋屈!

  可如今儿子被记到了方氏的名下,成了嫡次子,她连见上一面都难。她就是想使手段,也担心会害到儿子。她现在唯一的期盼,就是那病鬼早点死了,只有他死了,她和儿子才有好日子过。

  她忽然想到了冉三太太,问王妈妈,“今儿我三嫂去周家,传消息过来了吗?”

  王妈妈这才一拍脑门,叫道:“我差点给忘了,方才三太太派人来说,您侄儿磊哥儿从树上掉了下来,摔折了腿,所以周家二房那事儿,她还没来得及说。她叫我问问您,看您方不方便找别人替代她。”

  冉姨娘脑子转了几转,颓然道:“看来他这是要阻止了。你下去,我好好想想。”

  王妈妈不肯动,“夫人,这事……”

  “下去!”

  伴随着吼声,冉姨娘一个茶盏丢过去,王妈妈这才闭了嘴,不情不愿退了下去。

  王妈妈出了屋,正好院子里有小丫头来报,说是周家冉大太太打发了人过来。王妈妈正在气头上,话都没听完,就把小丫头给骂了下去。

  而冉氏这里听了下人的话,知道是见也没见到冉姨娘,心里不由就没了底。

  周意涵坐在她边上,插话道:“娘,三舅母这是什么意思?磊表弟不过是摔断了腿,又没什么大碍,她怎么就不能去和二婶说了?还有姨母,她怎么能连娘派去的人都不见,她就是生气,也该是生三舅母的气,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冉氏不耐烦的打断她,“好了,这事你别管,我好好想想。”

  周意涵却没有理会冉氏的不高兴,暗暗猜测,难不成是姨母又看不上嘉妹妹了?想到这,她有些后悔的道:“娘,您说姨母是不是看不上嘉妹妹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叫人推她落水,这两日看她瘦了一圈,我心里可难受死了。”

  冉氏看了女儿一眼,只觉得恨不得把这女儿的脑袋瓜子敲开来看看,看看到底是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怎么就这点子出息!

  本着眼不见心不烦,干脆理也不理,直接转身出去,回了自己的屋。

  周意涵见母亲走了,又嘟囔了几句才算完。

  意嘉这里却是在提心吊胆观察了几日情况后,彻底的安下了心,尤其是小宋氏还派人打听出,冉三太太的独生子摔折了腿,近期是不可能有心思应付其他的事情了。

  安平侯府那边没了动静,就是大伯母,也已经好几日没到西府来了。

  雪慢慢化了,日头也渐渐拉长。

  开了春,父亲也不在有大把时间待在家里,学子们马上要开课,父亲也忙起了公事。意嘉每日里没什么事,除了和小宋氏说说话,就是和意琬逗逗两只鹦鹉,或者晚上父亲有空后,把她叫去书房考考功课。

  因为周老太太不喜欢小宋氏,不叫她日日去请安,意嘉也有样学样,干脆连东府的门槛也不踏。

  一日日过去,转眼就到了意嘉生辰的这一日。


☆、第16章


  二月十八,是意嘉十二岁的生辰。

  这日她起得极早,和秋霜白露一道蹲在美人榻旁,看着榻上鹅黄、淡粉、翠绿、大红四色褙子,以及立领同色系和纯白色的小衫,搭配大红色褙子的石榴裙,两条绣着不同花色的白底十二幅湘裙以及鹅黄淡粉的留仙裙发呆。

  这是为了她的生辰,小宋氏昨儿晚上才送过来的新衣裳,一起送来的,还有两套头面。

  前世里她哪里有这等待遇,自从搬到东府大堂姐的小院子里住后,别说生辰时的新衣裳新首饰了,就是她的生辰,都再没有人记得过。她自己也在日复一日类似丫鬟的忙活下忘了时间,直到她嫁到了安平侯府,才过了六岁之后的第一次生日。

  秋霜艳羡的吞了吞口水,轻声道:“二小姐,还穿大红色的褙子配石榴裙么?”

  二小姐最爱大红色,过去的许多年里,每年的生辰她都穿大红。今年虽然其他几套也极为漂亮,但秋霜下意识的觉得,意嘉还会选择大红色的那套。

  意嘉没有错开眼睛,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条石榴裙,然后移向了绣着海棠花瓣的白底湘裙,接着挑了翠绿色的褙子,白色的立领小衫。她轻轻笑道:“春天里要有点朝气,穿这套!”

  白露有些诧异,秋霜却笑着接了口,“也是,不能年年都大红色,今年也该换一换了。反正咱们二小姐长得好,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这几日白露和小雨暗下里观察着她,意嘉见她确实没想着往东府递消息,因而等她伤一好,就还留她在身边伺候着了。

  洗漱过后换上新的衣裳,又叫白露挑了一对南珠耳坠,一枝樱粉色的珠花,手上则套了一对翠绿色的玉镯。一通打扮下来,果然是又甜美又清新朝气。

  意嘉到枕雨楼的时候,周成延小宋氏包括周意琬都到齐了。

  周意琬上上下下看了她两遍,拉着她的裙角第一个赞叹道:“二姐姐今儿打扮的可真好看,就像春天一样!”

  周成延看着她也满意的点点头,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小宋氏虽然有点意外她没有穿那套大红色的衣裳,但是看着她这副打扮,也很高兴的拉了她快坐下。

  又叫玉秋去将厨下的长寿面给端来。

  意嘉羞涩的坐在周成延的下首,好奇道:“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父亲怎么会这个时辰还在家?”

  周成延笑道:“今儿是你的生辰,为父特意告了一日假。待吃了早饭,先带你出去转转,中午就在德兴楼用午饭,席面我早早就订好了,到时候和你梁世叔一道,在那边给你庆生。”

  周意琬听了,冲着小宋氏道:“娘,琬儿也要出去转转,琬儿也要去德兴楼用午饭!”

  小宋氏从玉秋手里接过面碗,把长寿面放在意嘉面前,才笑着答周意琬的话,“你想去的话要跟你父亲说,你父亲同意了,娘才能同意。”又转了头看意嘉,“来,趁热吃一口长寿面,求佛祖保佑你健康长寿。”

  “哦,谢谢姨母。”意嘉笑着道了谢,心里却不自然了起来,难道不是送件礼物就行,还要和梁明之一起吃饭的吗?

  自己的生辰,一家人过过就行,他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意嘉是越发看不懂梁明之了,不过她本能的不想和他有太多关系。吃了几口长寿面,才试探的和周成延说:“父亲,不如今年就在家里过生吧。我都这么大了,要是出去叫人看到了,会不会不大好啊。”

  “这有什么不好的,为父亲自带你出去的,谁也不会多说什么的。”周成延道:“就是因为你一日日大了,往后想出去机会也不多,趁着今儿你生日父亲才想带你出去玩玩的,你放心,就是你祖母知道了,也不会说你什么的。”

  意嘉闷闷应下,一时间也找不到理由去反对了。

  不过用完早饭,一行人还未出府,冉氏就带着周意涵过来了。

  冉氏一见着意嘉,便先责怪道:“哎哟,你这孩子今儿怎么没去寻我啊,今儿个是你的生辰,大伯母早早就吩咐厨房给你做了长寿面,还卧了个荷包蛋,就等着你来吃呢!”

  从前意嘉的生辰,小宋氏是压根凑不上边的。虽然每年她也会替意嘉准备长寿面,可意嘉向来是一大早就往东府跑,压根不吃她那一碗。

  今日意嘉难得的没过去,她也就给忘了。这会见冉氏过来,她不自觉的就觉得歉意,捏了捏裙角,才赶在意嘉之前开口道:“大嫂,屋里坐啊。”又招呼周意涵,“来涵儿,虽然是春日了,可早晚还是有些凉。快进屋,可别冻着了。”

  周意涵因着前儿意嘉的话,对这个二婶心里可是有着极大的不满呢,加上从前常从冉氏嘴里听说她什么商家的女儿低贱之类的话,一向就有些看不上这个二婶的。闻言瞟了小宋氏一眼,并未答话。

  反倒是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手帕走到意嘉跟前,道:“嘉妹妹,我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你,给你做了一条手帕,你看看,可还喜欢?”说完又跑回冉氏身边,从她身后的婆子手里拿了两本字帖过来,“这是宣哥儿和奇哥儿送你的字帖,他们俩去学堂了,托我一并给你送来的。”

  周宣和周奇,是冉氏的两个儿子。

  意嘉接过来,道了谢,便听到周成延便直接和冉氏开口说,要带着她们出门了。

  冉氏一听,脸上便露出了犹豫之色,顿了下才道:“二弟,我今儿过来还是母亲说,今日是嘉儿的生辰,叫我来同你们说一声,中午一道过去吃饭,也当是给嘉儿过生的。可是你们这要出去,母亲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啊。”

  “往年嘉儿的生辰母亲从来不管的啊,怎么今年要一道吃饭了?”周成延有些吃惊。

  冉氏笑:“这不是孩子一日日大了吗,在家也不知道还能过几个生呢,别说母亲了,就是我也十分舍不得嘉儿的。”她说着看了眼站在旁边俏生生的女儿,心里倒真的涌上了舍不得的感觉。

  周成延忽然想到那日在东山寺,梁明之在厢房里和他说的那件事。

  不管是他和梁明之的交情,还是安平侯府的地位和那位二少爷的本身,他都是不想女儿嫁过去的。可是嘉儿已经十二了,要是有合适的人家,是该早些给定下来。而定下亲事后,顶多也就是及笄后就得嫁人了,算起来是没几年了。

  他不由得有些心酸,又不想驳了周老太太,便点头答应道:“那就劳烦大嫂辛苦了。”

  又叫了小宋氏先跟着冉氏过去帮忙。

  意嘉想到不用和梁明之同桌用饭了,虽然也不想去东府,但好歹也松了一口气。

  冉氏和小宋氏先去了东府,周成延叫人去给梁明之送信,周意涵则拉着意嘉,吵着要去她的住处玩一会儿。

  周意涵十分羡慕意嘉,她的院子不仅大,还种满了各色花草;她闺房的多宝格上,随随便便一件小玩意,就能抵得上她房里一半东西的价格;还有她首饰盒子里的那些首饰......

  周意涵忍着翘起来的嘴角,一年里她最盼望的就是意嘉的生辰了,因为二叔二婶每年都会给她打新首饰,而意嘉眼睛又叼对她又亲近,往往会送一两样给她。想到她用一方手帕就可以换来喜欢的首饰,她高兴极了。

  “嘉妹妹,今年二婶没给你打首饰吗?”周意涵在意嘉闺房看了一圈,梳妆台更是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楞是没看到一件新首饰。

  意嘉早从她滴溜溜转的眼睛里猜到她想做什么了,想到这一世的自己被讹去了那么多东西她就心疼的慌。她指指头顶道:“我现在喜欢戴珠花,你瞧这樱粉色多好看。”半句不提有没有新首饰的事情。

  周意涵失望的撇撇嘴,低头看到了意嘉手腕上的玉镯。

  玉镯剔透澄明,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拉过意嘉的手,“这玉镯真好看!是二叔送你的吗,借给我看看好不好?”

  大小姐借二小姐的东西,一向是有借无还的,秋霜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玉镯,白露却担心意嘉真的给了大小姐。

  她快速的跑到门口,对着外面空空的小道大声道:“小雨,你是来找二小姐的吗?哦,是梁大爷来了啊,好好好,我去帮你通传!”说完便跑了进来,急急道:“二、二小姐......”

  意嘉失笑,本来是打算给周意涵个没脸的,被白露这么一打岔,她也忍住了。

  今儿是自己生日,还是不闹出叫自己焦心的事情了。她配合的站起来,打断了白露,“梁世叔过来了?定然是来送我生辰礼的,白露秋霜,你们在这里陪着大姐姐,我带小雨去见梁世叔。”

  有白露在,大堂姐想拿点什么也拿不到,她还不如去和父亲说说话,也省得应付大堂姐了。意嘉说完歉意的对周意涵笑了笑,出了屋子。小雨根本不在院子里,她乐悠悠的出了碧水居,一路往父亲的书房跑去了。

  刚出二门,猛地就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第17章


  那是一副十分结实的胸膛,意嘉一头撞了上去,只觉得脸都是疼的。

  那人身上的檀香味堪堪在鼻尖略过,她就被撞得往一旁弹了开。

  她慌乱之中看过去,赫然发现来人竟是梁明之。

  梁明之是独身一个人,眼见她要摔倒,忙伸手一把拉了她的胳膊,半抱着她在地上转了半圈,才稳住了两人的脚,堪堪站稳。

  手还未松开,两人却均急急问道:“你没事吧!”

  少女纤细娇软,虽然还穿着冬衫,可梁明之却分明能感觉到手心的温度。但她脱口而出的话却叫他豁然松手,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一双眼睛如鹰一般盯着她,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猜忌。

  她穿着翠绿色的褙子,耳朵边坠着南珠耳坠,头上也仅仅只有一朵樱粉色的珠花。这和他印象中那个爱极了大红色的女人没有半分相同,就是那张原本该相同的脸,却也没有当初半分的艳,只有说不出的清丽。

  意嘉被他看得心慌,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春日暖阳下,他的脸色显得没有那么苍白了,但是他的眼神却比之前她见的任何一次都叫人害怕。她的眼睛忽然有点湿润,微微低了头,小声道:“我、我没事……梁世叔,您也没事吧?”

  梁明之从震惊中回过神,看着她淡淡道:“你怎么会以为我有事?”

  他盯着她,像是盼着她露出马脚,叫他知道,她也和他一样,是重生而来的;可是却又害怕,若是她真的是重生而来,那他该如何对她。她杀了自己,背叛了自己,这样的女人,他最该做的是一剑刺死她。

  可是他却知道,他根本下不去手。

  当然是因为你身体不好,前世里就是轻轻一推就会倒的身体,我这么猛的撞上去,能没事吗!意嘉脱口就要这样说,可是抬头前却忽然想起他刚才的眼神,她抬手捂住鼻子,轻声道:“我的鼻子都被撞疼了,所以我担心您,会不会被我撞受伤。”

  真的是这样吗?

  梁明之向前两步,把她的手拉下来,果然看到她小巧秀挺的鼻尖红通通的,看来真的是刚才撞到了。

  他伸手捏了捏,才道:“我没事,你这是要去哪,还是回屋里叫小丫鬟给你敷一下吧。”说完才想起来往她身后看,“你的丫鬟呢?怎么没有跟着你?”

  意嘉整个人都有点发僵,他,他怎么能拉了自己的手,又去捏自己的鼻尖!

  他到底,是当自己是侄女,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是当侄女,那他的这一番举动明显的不合适,而如果是别的,那她何德何能,又让他喜欢上了自己?若是前世还好说,起码她认识他的时候已经出落的十分漂亮了,可是今生,他明明是在自己六岁的时候就认识自己了,除非他有恋童癖,不然不会喜欢上自己的。

  意嘉前世作为梁明之两年的妻子,她自然是知道他没有恋童癖的。那就只能说明,他极有可能和自己一样,也是重生而来的,而他对自己这么好,是不是想先接近自己,然后再进行报复的?

  前世她杀了他,他想报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就是她,也想着去找梁明轩报仇呢!

  梁明之不仅是得到了父亲的信任,就是整个周府都十分的信任他,若是他翻脸对周府下手,那周府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更别谈反击了。

  意嘉暗下决心,一定要查清楚这事。

  她皱着眉头冲他撒娇,“还不是因为您,我的丫头说您来了,所以我就想来找您,看看您给我带了什么生辰礼,谁知道一出二门就被您给撞了!”

  “你的丫头倒是消息灵通!”梁明之脸上终于露了一丝笑,“走吧,到你父亲的书房去,也叫你父亲瞧瞧,我这个世叔有多疼你!”

  那句“我这个世叔有多疼你!”听得意嘉差点发抖,她怎么听着就这么别扭呢。虽然她对眼前人是愧疚有之,悔恨有之,可是他忽然变成了她的长辈,还对她这个态度,她还真是不习惯。

  但为了查清楚这事,她必须得和他多接触,只有这样才能发现真相。

  她收起了心里杂七杂八的想头,忙笑着乖巧的跟在梁明之的身后,一道去了周成延的书房。

  周成延早得了下人通禀,因而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就迎出了门,待看到梁明之身后的意嘉,便皱了眉头,假装训斥道:“你这孩子,就这么喜欢你梁世叔的礼物?居然还巴巴的跑了过来,羞也不羞?”

  还是父亲的态度更能让人接受,意嘉不由抿了嘴笑,“我是觉得父亲送的鹦鹉好,所以想看看梁世叔的礼物是不是不如父亲,这是来做鉴定的,才不是巴巴来要礼物的呢!”

  “你这孩子!”周成延笑着迎了梁明之进屋,道:“这孩子都叫我给惯坏了,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了,不过是小丫头的一个生辰,哪能劳动你单独跑了一趟。”

  梁明之坐到了书房窗下的椅子上,接过了下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慢笑道:“我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就跟你一样,自小把她当做女儿。哪有女儿生辰,做父亲的不送礼的?”

  意嘉听的一阵恶寒,不管他是不是重生的,他这么占自己便宜,都是他不对!

  她站在角落里瞪着他,简直恨不得就要说,前世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哪里来的女儿,鬼才是你女儿呢!

  周成延听他这么说,却是重重叹息了一声,“女儿!你想得美!若是想要女儿,你就该早日成亲才是,你也不小了,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嘉儿都四岁了。可你呢,到如今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梁明之表情有些不自然,看了看角落像是没听见一样的意嘉,才干咳了一声道:“鹏海兄,孩子还在这里呢!”

  看了看旁边一脸懵懂的女儿,周成延也有点不自然,遂不再多说,而是问梁明之,“你话说的倒是好听,你的礼呢?”

  梁明之这才笑着接上话。

  意嘉却是心底止不住的震惊。

  梁明之居然还没有成亲?他可是已经二十一岁了!

  前世里梁明之是有个女儿的,他的嫡妻闵氏给他生的女儿,按理现在应该跟意琬差不多大才是。

  她记得梁明之前世里是十五岁娶的闵家的姑娘,十六岁他的嫡女便出生了。只不过闵氏身体不好,打娘胎里就带了病,仅生了这一个女儿而已。算起来梁明之今年二十有一,那他的嫡女,应该和意琬一样,都是五岁。

  前世里,梁明之对他的嫡女可是疼爱有加的。

  可是今生,不仅这个女儿没有出生,就是闵氏也没有嫁给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等意嘉多想,院子里便传来陈安和陈平的声音。

  “大哥,你快着些快着些,大爷还等着咱们把这琴给周二小姐看呢!”陈安的声音较为近些,意嘉踮起脚从门口看去,果然看见了陈安的背影。

  陈平恨恨的道:“这可是古琴!是名琴!走那么快,万一磕着碰着了,就是把咱俩都卖了也赔不起!”

  陈安还要说话,周成延已经大步走到了门口,道:“是什么古琴,什么名琴?快快快,快抬过来我瞧瞧!”

  周成延是出了名的爱音律,听到有古琴哪里还能忍得住。

  意嘉也好奇的凑过去看。

  陈安高声答:“是绿绮!是我们大爷好容易才得到的,周大人,您说可是不是名琴?!”

  周成延道:“绿绮可是汉时司马长卿所奏的琴,自然是名琴。只是到今日早不知道哪里可寻了,又怎么会叫你们梁大爷寻得了呢!”

  陈安语塞,回头看了看陈平,陈平同他一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梁明之起身,叫人把琴抬了进去,揭开琴罩,信手拨弄了两下。虽然只是简单的拨弄,却立刻可闻悠扬琴声,音色清越婉转,便是意嘉,也可听出这确是把好琴来。

  那琴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梁明之收了手,道:“这虽不及长卿那把,也算是把好琴了吧?”

  “当然当然!”周成延对这把琴简直爱不释手,连亲生女儿都不惜贬低了,“不过嘉儿的琴艺太差,还用不得这把琴,须得好生再学上几年,不然简直是对这琴的不恭了!”

  梁明之只是笑,对着意嘉招了招手,待她走近,才问道:“去看看,可还喜欢?”

  意嘉道:“喜欢,谢谢梁世叔。”

  意嘉前世里可是完全不会这玩意。

  她前世里,那是琴棋书画样样不精,诗词歌赋样样不会,她唯一擅长的,便是地久天长在大房给大堂姐做针线时练下来的针线功夫。

  可是看着这琴,她却油然而生一股欣喜。而就算是她不喜欢,可看到父亲这么高兴的样子,那梁明之也当得起她一句打从心底的感激了。

  周成延从琴上移开视线,对梁明之道:“来,自明贤弟,你送来的琴,你先弹一曲。”

  梁明之推辞道:“还是改日吧,今日时辰已经不早,我还有事,不能多耽搁了。”

  “这样,”周成延有些遗憾,“那也好,正好我们也得到东府去了,那改日我煮好茶请你来喝。你也一定要弹奏一曲。”

  梁明之应下,意嘉和父亲一起,直把梁明之送到了大门口才回府。


☆、第18章


  周成延还在想着那把琴,拉了意嘉道:“咱们父女去书房,父亲给你谈一曲贺生辰!”

  意嘉却是极为煞风景的道:“父亲,这琴也不知道多少钱,咱家要不要寻个对等的东西,送还给梁世叔?”

  “俗气!”周成延瞪着女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看来是近日为父松了你的课业,你便也跟着下人厮混学俗气了,赶明儿起,你每日给我老老实实读书去。”

  意嘉嘟着嘴,一脸的不满。

  她又不要去考状元,略微识得几个字不就行了,父亲难不成还想将他毕生所学都传授给自己啊,自己的脑袋瓜子肯定是不成的。

  意嘉不甘心的道:“咱家是不缺银子,自然可以不那么俗气的。可是我听大伯母说,梁世叔家里可是有一位侧夫人当家的,那梁世叔又没成亲,手头的银子肯定也不会太多的了。要是因着我的生辰,就叫梁世叔过上了穷苦日子,那我可不就是罪过了。”

  周成延被她小孩子气的话逗笑了,“你就收回你的担心吧,你梁世叔手上的产业,只比咱家多不比咱家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一时说露了嘴,好在父女俩出来送人也没带下人,他忙着告诫意嘉,“这话你可不能说出去,自己心里知道就是了,便是你姨母也不要去说。”

  意嘉“嗯”了一声,心里对梁明之就更好奇了。

  看他脸色虽然苍白,可自己那么狠的一撞居然一点事都没有,就这一点,就比前世强太多了!而他居然还能让父亲说出只比自家产业多的话来,那就足以证明,这一世他过得日子也完全和前世不同了。

  这个梁明之,如果不是重生回来的,那定然就是遇上高人了。

  而且这个高人,定然还是个菩萨心肠,不然这也解释不了为何梁明之会那么好心救了父亲。

  父女俩一前一后的向前走,前头却有个小丫头急急跑了来,走到近了,才发现是小雨。

  周成延对女儿身边的几个丫头都是熟悉的很,而他也不是那等在意规矩的,看小雨这般不顾形象的慌乱跑来不仅没有训斥,反倒是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得跑得这样急,是嘉儿院子里有什么事?”

  小雨一路跑来,额角都被汗湿了,见了周成延发问,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老爷,二小姐身边的白露姐姐被大小姐打了,现在正头破血流的躺在碧水居呢,老爷,求求您快请个大夫来替白露姐姐看看吧!”

  意嘉一听白露被打,想着定然是大堂姐想拿她屋里的东西被白露阻了,这才恼羞成怒的打了白露。她并不以为这是大事,大堂姐那个人可不是能干出多狠的事情来的人,白露顶多就是磕破了点皮,绝不可能是什么头破血流的。

  这事父亲去了也不好处理,她便说:“父亲,我过去看看,您叫人快些去请了大夫来。”

  周成延也没放在心上,答道:“好,我这就叫人去请。你去了和你大姐姐好好说,别闹起来。”

  意嘉拎着裙子和小雨已经跑了出去,听周成延这么说,也只在风中留了几个“好”字,人已经一溜烟的跑回了碧水居。

  刚到碧水居的门口,就听到了大堂姐的声音。

  “秋霜!秋霜!你快看看,看看她还有没有气儿!”

  “大……大小姐,奴婢……奴婢不敢……”秋霜声音都打着结巴。

  意嘉心里吃惊,忙快步跑了进去。

  正房的门口,白露一身粉色的夹袄白色的小衫几乎都被血染红了,她坐在地上,身子无力的往门上靠着,只一双手拿着帕子,正捂着头,而那帕子也早就殷红一片。但周意涵和她的丫鬟问梅,还有秋霜,齐齐站的老远,没有一个人扶她起来,也没有一个人想着帮她止血。

  意嘉顿时火冒三丈,前世欺负她,这世欺负不了了,就来欺负她的丫鬟,还给人打成了这样!

  “小雨,你再去,再去催父亲请大夫!”打发了小雨,她忙的从身上拿出自己的手帕,又去叫秋霜,“秋霜,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拿几条手帕过来!”

  把帕子塞到了白露手里,意嘉轻声问道:“白露,白露,你还好吗?”看着她一身的血,意嘉眼前一花,好像看到了前世里梁明轩那剑刺穿了自己身体时,那满身的鲜血一样。她转了头去吼周意涵,“周意涵,我的丫头是怎么得罪你了,你要下这样重的手!她跟你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周意涵畏畏缩缩的往后退,小声辩解道:“我……我不是有意的,是她自己不小心,不信……不信你问秋霜。”她忽然冲上去拉住了找了帕子回来的秋霜,“秋霜,你快和嘉妹妹说,这真的不是我有意的,是……是白露自己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秋霜把帕子给了意嘉,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事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是大小姐翻了二小姐的梳妆台,结果一件好首饰也没翻到,就有些生气。在屋子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首饰匣子,她干脆去衣柜里把二小姐为了庆生做的几件衣服全都掏了出来,想着反正二人身高也差不了多少,干脆穿穿二小姐的新衣裳。可白露那个死心眼的硬是不肯,大小姐一生气就推了她一把,然后大小姐身边的问梅也跟着动手,白露和问梅对打了两下,大小姐便忍不住了,从斜里猛地伸手去推白露,推得白露正好撞到了桌角,倒了下去。

  可是她是大太太给二小姐的人,要是她在这里向着二小姐说话,那回头大太太定然不会给她好脸色瞧的。而且还有兄嫂,他们肯定也会怪自己。但是向着大小姐……她看了看气得脸色发红的意嘉,也有些不敢。

  秋霜便决定谁也不偏向,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得,“奴婢在忙着打扫,没有看见屋里发生了什么事,待奴婢看过去的时候,白露就已经这样了。”

  意嘉和周意涵同时瞪了她一眼,秋霜缩了头再不敢吭声。

  白露头上的血还在往外冒,意嘉急得不行,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止血,只能一条帕子一条帕子的递到白露手里。可眼看着白露脸色越来越白,她不由就急了,这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啊!

  她也顾不得和秋霜生气了,大声道:“秋霜,你快去叫个婆子来帮白露止血!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没一个人知道的!”

  秋霜也很害怕,要是白露真的有事,二小姐不能怎么了大小姐,但肯定会拿自己出气的。她忙答道:“今天是您的生日,除了我和白露小雨三个,其他人太太一早就都给放了假,叫她们自去休息去了。”

  意嘉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偏偏周意涵还不嫌事多,怯生生的问道:“嘉妹妹,白露她,不会死了吧?”

  意嘉“忽”地起身,拉着周意涵的胳膊,抬手就照着她的脸给了一巴掌,大声道:“你给我闭嘴!”

  周意涵被她打懵了,久久都没有回过神。

  还是她身边的问梅,楞了一下后尖叫道:“大小姐,大小姐您没事吧?二小姐怎么能打您呢,咱们走,咱们快回东府,找太太给您做主去!”

  问梅是早就想跑了,白露的事情她可是要担着大责任的,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大小姐闯的祸,肯定是她这贴身丫头要来顶缸的。现在正好有了机会,还是紧着把大小姐拉回东府,叫大太太先给想个主意才好。

  周意涵被跌跌撞撞的拉走了,周成延也跟着大夫以及小雨一道到了碧水居。

  周成延看了眼白露,又看了眼衣袖上已经沾了血的意嘉,顿时心都紧了起来。一叠声的问意嘉有没有事,得到了意嘉没事的答复后,才立时叫大夫给白露看看。

  碧水居里一通忙活后,小雨才将当时的情景说了出来。

  周成延一向是偏向意嘉的,就是今年只有五岁的周意琬做了什么让意嘉不高兴的事情,周成延都不吝惜批评教训,何况是隔了一层的侄女了。

  当即就拉了意嘉到东府去,要去跟他大哥周成迟说说,女儿该如何管教。

  父女二人刚到了东府大门,就见着冉氏拉着周意涵,一脸兴师问罪的要出门。小宋氏拉着周意琬,一脸着急的跟在她们后头,一边走还一边像是陪着小心在解释什么一样。

  周成延顿住脚,冉氏已经气得懒得再装样子了,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意嘉,“周意嘉,你倒是给我好好说说,是谁教你的规矩,叫你敢动手打长姐的?!”


☆、第19章


  看着周成延带着意嘉,一副要来兴师问罪的模样,冉氏气得几乎眼冒金星。

  她捧在手心里娇娇养着的长女,居然就叫人家给打了巴掌,偏偏这个人家,还是一直巴结着她,她压根就看不上的意嘉。

  长嫂如母,何况冉氏这个大嫂又总是帮着他们夫妻在母亲面前说话,周成延面对冉氏的怒火,一时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原本拉着意嘉来,也只是想找兄长说道说道,最多罚侄女写上几篇大字,关上几天禁闭也就是了,毕竟白露虽是个丫头,可也是活生生一条命。可叫冉氏这么一抢话,却好像错处在意嘉身上似的,但他一个做弟弟的,怎好和大嫂这般当着两府下人就理论起来?

  小宋氏生怕闹到老太太那边,她虽然没有玲珑的心思,可却也看得出来,周老太太对意嘉这个孙女是不大疼爱的,若是意嘉和意涵之间有事闹了过去,只怕老太太会不管不问的就偏向了意涵。

  见周成延顿住了,她便上前一步轻轻拉了冉氏的袖口,劝道:“大嫂,你也别太生气了,小姑娘家一起玩闹,难免会有点磕磕碰碰的,意嘉肯定不是有意的。”

  冉氏嫌弃的一甩袖子,却是眼珠子错也不错的盯着意嘉。

  意嘉知道,这次是彻底把冉氏给惹生气了。

  而结合这段时间安平侯府的平静,意嘉猜测,只怕这生气的原因里,也有对大堂姐亲事的无可奈何而引发的。

  意嘉此时并不怕冉氏,她扶住了因未作准备而险些摔倒的小宋氏,抬起头一脸平常的看向冉氏,“大伯母既然知道我打了大堂姐,那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打她呢?”

  她应该是吓得瑟瑟发抖,哀哀求着自己原谅的,又或者是应该直接下跪,认错道歉的,可偏偏她不该这般平静的看着自己,好像她打意涵是打对了一样。

  冉氏气得没了理智,重重冷哼一声,“你身边的丫头不听话,你大堂姐帮你教训一二你不知道感激,居然还对大堂姐动手了!这京中谁家的女儿像你这样,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的,你看看你的样子,哪里像是大家闺秀,分明就是乡下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大嫂!”周成延忍不住出口叫道:“你在混说些什么呢!”周成延有多疼意嘉,此时因为冉氏的话就有多生气。而白露那丫头流了那么多的血可是他亲眼看到的,就是大夫都说若是再不及时止血,只怕于性命都要有碍了。可是大嫂却说不过是教训一二,还如此贬低意嘉。他看着素来敬重的大嫂,脸上的温和也挂不住了,沉声吩咐小宋氏道:“咱们回西府用饭,你带着嘉儿和琬儿先回去,我和母亲说一声就回。”

  冉氏这才意识到自己话中的不妥当,可让一向在周家地位仅次于周老太太的她道歉,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一时间就僵在了那里。

  意嘉原是有一肚子话要回冉氏的,可此时却乖乖的被小宋氏牵着转身就走。她微微低着头,眼角有泪水情不自禁的滴落。被亲人护着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好!

  “二太太请留步!”周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采莲高声叫住了小宋氏等人,“老太太知道你们已经过来了,吩咐我过来请你们。还有,她老人家也听说了这边的事情,叫二小姐和大小姐过去,她要问问话。”

  小宋氏拉着意嘉的手都有些发抖,却还强自小声安慰她,“别怕,别怕,有姨母在呢。”

  意嘉握了握小宋氏的手心。

  她是不怕的,父亲还好好的活着,就是祖母因为看不上宋家的商贾身份而不待见她,也不会当着父亲做的太过。其实说起来,意嘉还记得前世的一件事情,有一回大堂姐最喜欢的一枝珠钗不见了,她身边的大丫鬟问梅就诬赖是她偷的,她无论怎么解释大堂姐都是不信,叫了粗使婆子按着她打板子。

  那婆子下手真狠,打得她几乎皮开肉绽了,是祖母叫人来救下她的,也是祖母吩咐人替她请了大夫,给她用了药。并且为此,祖母还训斥了大伯母和大堂姐。

  所以她可以肯定,祖母虽然不喜欢她,甚至有点讨厌她,可是自己到底是祖母的亲孙女,就算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祖母也不会如何她的。

  所有人到了周老太太跟前。

  周老太太不问情况,直接就是对意嘉一顿训斥,“你这个丫头,今日里你就是过生辰又怎么着,玩闹也要有个度,怎么能不知道轻重的就伤了你大姐姐了!还不快点,去给你大姐姐赔礼道歉去!”又拉过周意涵,心疼的碰了碰她脸颊,直说了好些话去安抚。

  虽然是在训斥意嘉,可话里的意思却将这一切都归于姐妹间的玩闹。

  意嘉知道,周老太太不管家已经多年了,西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肯定也不清楚,那她这么说就不是在帮周意涵脱罪,而是想帮自己把擅自打长姐的事给揭过去。

  可是这事她却不能顺着周老太太来。

  周意涵把她的丫头伤的那么重,如果她不仅不能保护丫头,反而还要向行恶之人低头,那她还有什么脸叫底下的丫头为她做事?何况,意嘉暼暼一旁一脸等着看好戏的秋霜,何况她还要叫秋霜看看,她这个二小姐,并不是无能的主。

  “祖母,不是玩闹。是大姐姐打了我的丫头,把白露的头给打破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我的碧水居满院子都是血,大夫都说要是晚一点,白露的命就救不回来了!”意嘉此时才觉得有些后怕,她顺势道:“祖母,嘉儿可害怕了。”

  周老太太震惊的看着她,又看了看周成延,周成延点了点头。她不敢置信的问意嘉,“你说的是真的?”

  意嘉重重的点头,“是真的,大姐姐还一个劲问我,白露是不是死了!祖母,要是我的生辰日我的丫头死了,佛祖会不会怪罪我啊?”

  周老太太可没心思搭理意嘉的问题,她转脸严厉的看着周意涵,“意涵,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周家可不是那等不讲道理拿下人命不当人命的人家,相反周老太太在杭州府靠着土地过了大半生,很是知道有些下人,那是和主家息息相关的。就说他们家吧,周老太爷没了后,长子去了京城,次子全心备考,要不是下人帮她管着几百亩的土地,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太太,哪里能稳得住那些佃户啊。

  这主家不拿下人的命当命,下人也可反过来毁了整个主家啊!

  周意涵被祖母的眼光吓到了,连连摆手道:“不、不是的,我就问了一遍!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是那丫头自己不小心……对、对吧,问梅?”

  “采莲。”周老太太叫住了她身边的大丫鬟,“带大小姐到祠堂里去跪着,不跪满两个时辰不许起身!”

  “母亲,”冉氏叫道:“这事……”

  周老太太严厉的看着大儿媳,“你也去和她说说,告诉她到底错在了哪里!”

  “祖母,我不去,我不去,祠堂里好冷,而且不过就是一个下……”,冉氏忙得拖住女儿,急急堵住她的嘴,不许她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老太太起先是要和稀泥的,后头说到丫头受重伤这块才生气,显然是意涵对丫头的态度惹了她。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不过是个几两银子就能买到的下人,居然这么当回事,连亲孙女都要罚去跪祠堂,真是不知所谓!

  罢了罢了,反正这家是她在当,这边答应着,那边她就是不让意涵去跪也没人敢来告诉老太太的,还是不和老太太对着来了。

  冉氏和周意涵下去,屋里就仅剩下周成延一家几口人。

  周老太太心烦的皱了皱眉,对意嘉道:“我是罚了你大姐姐,可你知不知道,你也有错?”

  意嘉乖乖点头,“知道。大姐姐做了这事,嘉儿应该告诉祖母您或者是大伯母和父亲,自有长辈会说大姐姐的。而不是自己动手打人,祖母,等大姐姐跪完了祠堂,嘉儿会去和大姐姐道歉的。”

  孙女的话让周老太太有点诧异,没想到这个素日唯唯诺诺的孙女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点点头,道:“今日你生辰就算了,明儿开始起写十篇大字,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才能出门。”

  又对想要说话的儿子道:“老二,虽然这事是涵姐儿错在先,但是嘉姐儿这么做也确实过分了些。你疼爱孩子也得有个度,可不能凡事都任着她来。今日你大嫂定然也没心思了,娘叫厨上做了你和嘉姐儿爱吃的菜,直接给你们送过去吧。”

  周成延只好道:“好的,母亲您休息会吧。”又叫意嘉,“快谢谢祖母。”

  意嘉乖巧的上前,“孙女谢谢祖母。”

  周老太太摆摆手,把人赶了出去。


☆、第20章


  周成延带着妻女回西府,等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儿,周成延才对意嘉说:“涵姐儿那,你不用去道歉,错不在你。”

  意嘉心里甜丝丝的,父亲可真是疼自己。

  不过场面上的功夫她倒也还是愿意去做的,省得祖母和大伯父怪了父亲,到时候父亲不好做。至于冉氏,她今天算是彻底和她撕破脸皮了,她也不怕她。

  她想了想,道:“我就去做做样子,不会受什么委屈的。我要是不去,万一祖母说我不听话,以后不疼我可就不好了。”

  长女如此乖巧懂事,周成延一肚子的郁气都消了七七八八。

  正好周老太太派人送的菜也都送到了,小宋氏安排了人接了摆好,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子旁和和美美用起了午饭。

  用了午饭,小宋氏才问意嘉,“今日你生辰,要不要请你素日交好的朋友过来做客?”说起这个她面带愧色,“这两日事多,我一时把这给忘了,我从外面替你叫席面,再给你的朋友们都送些小玩意,你看好不好?”

  前世意嘉被困在后院,根本没一个朋友。

  嫁了梁明之,因为她心里向着的是梁明轩,也不耐烦为了他出去交际应酬,何况交际应酬那方面的能力她也没有。算起来,前世里她也只有梁明月一个能说的上话。

  梁明月是梁明之的庶出妹妹,是个很温柔善良的女孩子,可是最后,却嫁给了郑绍俊那个恶棍!

  她叹息了一声,想到了今生的几位朋友,都是父亲国子监同僚之女,明明都是父亲下属的子女,可是却都亲近着周意涵。又因为自己傻,周意涵每每都忽悠着她东西去做人情,这也就是为什么今日明明是她生辰,那些所谓的朋友不送礼物来,小宋氏却还要替她准备礼物的原因了。

  商贾畏权贵,小宋氏不管是大官小官,天生就打心里有一股子畏惧。可是她却知道,她根本不用小意巴结着那些人,合该那些人来巴结她才是呢。

  意嘉摇头:“不用了姨母,今年我本就不打算请她们的,要不然我早就告诉您了。而且大姐姐刚被罚了跪,我若是再请人来玩,这些朋友大姐姐也都认识的,若是知道了这一层,终归是不好的。”

  小宋氏想了想,还是有点担心,不由问道:“往年都请的,若是今年不请了,她们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就不再和你玩了?”

  小宋氏满眼的关切,意嘉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她了。

  她哪里是对那些人的父亲畏惧,她分明是担心自己没了朋友,担心没有人理她。

  意嘉又心酸又好笑,但是这话却得敞开了说,不然小宋氏为了她再做了什么对别人低头的事情就不好了,这可关乎着父亲的名声呢。

  她故意嘟起嘴,略带抱怨道:“姨母还没看出来吗,她们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的,不然知道我今日生辰,早早就该送礼来了才是,可是你看都这个时辰了,没一个有动静的。往年请她们来,也都是随意带点东西敷衍我罢了,还劳得您又出力又出钱的!”说完话瞧见小宋氏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意嘉不由就提到了梁明之,“您瞧瞧,就是梁世叔每日里那么忙,到我生辰了还想着送了礼物来,她们再事多,难不成还能比梁世叔还要忙?”

  小宋氏这才没话说了。

  周成延却觉得女儿受委屈了,受大委屈了,往日里他也没管她是怎么交朋友的,今日一听居然还有这一遭在里面。罢了罢了,那些朋友不结交也罢,他周成延还不需要靠着女儿去维护自己的人脉关系。

  他站起来吩咐人去套马车,然后对着两个女儿道:“左右我今日的假已经请了,闲在家里也没事,就带你们娘几个出去逛逛。正好今日你生辰,也带你亲去珍宝坊瞧瞧新首饰,有喜欢的正好买了来。”

  这后一句话却是对意嘉说的了。

  意嘉前世想出门特别难,对于京城第一大首饰铺子珍宝坊也只是听闻却不曾亲见,今生之前虽然去过,但对于她来说也都是回忆,哪有亲自去来得好。因而周成延话音一落,便拍着巴掌高兴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和姨母还有琬姐儿都要首饰!”

  周成延也很高兴,笑道:“好好好,都给你们买!”

  小宋氏手里有钱,也不拦着,当下高高兴兴的叫下人给两个姑娘添衣裳,不多时就带了李妈妈和秋霜随着周成延一道出了府。

  周家住在昌平胡同,这地段较偏僻,要到最繁华的珍宝坊去,却要好一顿功夫的。好在一家四口出门,又有正是可爱的周意琬在,一路上倒也不无聊。

  周成延带着母女三人,却是先去逛了书斋,给意琬选了文房四宝,又单给意嘉选了两本字帖。接着是母女三人一人一身布料,然后便是胭脂水粉,直到最后才到珍宝坊。

  三人都有些逛累了,尤其是年岁最小的周意琬,这会都是李妈妈和秋霜轮换着抱着的了。好在珍宝坊是最后一站,周成延也有意叫母女三人好生选选的,因而到了珍宝坊自己先在一楼茶室坐着休息,把母女三人赶去二楼看首饰了。

  意嘉领头,小宋氏牵着周意琬跟在后面。

  楼梯刚行了一半,上头就传来一个姑娘的爆喝声,“你给我站住!站住!”

  话音未落,一个看着有些瘦弱的身影就冲了下来,小宋氏一手拦了周意琬,另一手忙去替意嘉挡着,意嘉却是看到二楼楼梯口那姑娘一身金光灿灿的打扮时,快速的出手拉住了那瘦弱的身影。

  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姑娘,虽然瘦弱,可力气却大得很,挣的意嘉一个趔趄,也挣开了小宋氏的手,直直往前摔去,正好压在了那瘦弱的身影上。

  两个姑娘以极其不雅观的姿势趴在地上,楼上打扮的富丽堂皇的小姑娘的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宋氏忙得松了周意琬去拉意嘉,意嘉却是起身了也拉着身下人的胳膊,那瘦弱的姑娘怒道:“别拉了,疼死我了!”

  “哈哈哈!黄桃啊黄桃,你终究逃不出我的五指山的!”那金色衣裳的小姑娘快步走了下来,示意着身边的两个婆子拉住了那叫黄桃的姑娘,才转了身看意嘉,“这位姑娘真是见义勇为的大英雄,我姓乐,叫乐成敏,你直接叫我成敏就行了。今儿可多谢你了,不然我还抓不到她呢!”

  她说这话已经从意嘉手里接过了黄桃的胳膊,死死拉在手里。

  赫赫有名的成敏郡主,意嘉不可能不认识,虽然前世见到她是在一年后了,可是她的长相却几乎没什么变化.

  她动了动手肘,不由轻轻嘶了一声,看来刚才不小心自己也伤到了。她垂着手,看着乐成敏,眼睛大睁着,好奇的问道:“这位姑娘是不是偷了你的银子?”

  乐成敏听得又是一阵笑,摇头晃脑的道:“差不多差不多,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意嘉道:“我姓周,叫周意嘉。”

  和乐成敏一样,没管小宋氏眼神示意,大庭广众的就报了自己的闺名。

  乐成敏看着意嘉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趣味,只是手中的黄桃还在挣扎着,她也管不了许多。只好一面把黄桃往二楼拉,一面对意嘉道:“你这小姑娘可真有趣,你父亲是谁?你告诉我,改日里我给你下帖子,请你到我们安和公主府来玩。”

  她一个看着只有十来岁的小姑娘,对着比她高出半个头,年纪也比她大的意嘉这么说,实在是叫人觉得有些怪异。

  可是现场几人只顾着惊异于她的身份了,哪里还在意这些。倒是她贴身伺候的几个人,因着是见惯了她这么着,闻言也没有半丝动静。

  安和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妹妹,因着她年纪差当今圣上太多,几乎是当今圣上看着长大的,所以疼爱她几乎比自己亲生女儿还甚。而成敏郡主是安和公主唯一的女儿,因着性子活泼疏朗,不仅得当今圣上喜欢,就是宫里的太后和皇后也都格外疼爱她。

  意嘉是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才有刚才那么一出的。因此此时也没多停顿,直接道:“家父是国子监祭酒,小女多谢郡主抬爱。”

  乐成敏道:“好,我记住你了。”说完不等人反应,直接连拖带拽的把黄桃给拽上了二楼去。

  直到人都走远了,小宋氏还有些不敢相信似的,“成敏郡主,是说要请你去玩吗?”

  意嘉点点头,也抬步往二楼走去。

  她并不敢确定成敏郡主一定会请她去玩,但是前世里名动京城的成敏郡主,却是一等一的好人和有福之人。如果能和她成为朋友,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第21章


  珍宝坊一共三层,一楼供休息,左侧为各家马夫小厮的休息地,右侧则是各家陪同夫人小姐来的老爷少爷门的休息地;二楼是普通首饰,三楼则是极品首饰。

  想买三楼的极品首饰不仅要有银子,还要有身份地位。

  以周家如今在京中的地位,三楼自然是上不去的。

  意嘉和小宋氏一行人便就留在了二楼,因是冬日,又不是什么特别的节,二楼的客人并不多。三人上到二楼,并没有看到乐敏郡主和方才那位叫黄桃的姑娘,想来是上了三楼了。

  倒是珍宝坊的掌柜陈秋娘一脸笑意的迎了上来。

  “原来是周二太太,快请快请,前儿个刚好进来了一批新首饰,我瞧着有一对红宝石灯笼耳坠十分适合二小姐,我这就给您和二小姐找来看看。”陈秋娘八面玲珑,小宋氏一上来就认出来了,且周家的事情也大概知道点,这周太太虽说是继母,却十分疼爱原配所生的嫡女,自己这么一说,既是讨好了周二小姐,也是讨好了周二太太。

  果然小宋氏很高兴的叫她去拿了来。

  二楼从楼梯口上来便是十分空旷的一间大屋,四周全是木头做的柜台,上面分门别类的摆放着各式首饰。有成套的头面放在一块,也有耳坠单独放在一块,手镯单独放在一块,不过真正有钱有身份的人是不会一一去看的,就像小宋氏一样,到了掌柜的自然会亲自送了好的过来给她看。

  意嘉却是第一回来这珍宝坊,很有兴趣逛一逛,周意琬也要去,李妈妈便抱着她跟在意嘉身侧,从左边开始看了起来。

  虽然说是普通首饰,但是珍宝坊可是京城最好的珠宝首饰铺子,这里普通的首饰,那也当的上许多铺子里的极品首饰了。每一个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伙计,意嘉每停留下来,那伙计就开始讲解,不过她前世嫁进安平侯府得了不少好首饰,今生梳妆台里也有许多极品,看了一路倒也没有看得上的。

  倒是走到一个专门摆放簪子的柜台时,忍不住停了脚。

  在一堆金簪银簪甚至雕工甚好的木簪中,有一根青玉簪吸引了她的注意。倒不是因为这青玉簪色泽纯正柔和,玉质细腻,且无丝毫杂质污点,是青玉中的上品。而是因为,前世里这根玉簪是她嫁给梁明之后,送给他的第一次生辰礼。

  不知道为什么,这辈子居然又出现在她眼前了。

  她沉默着,伙计已经把这根玉簪夸了好几遍了,只是没等她伸手去拿,旁边却伸了一双手直接取了。

  一直注意着自家小姐眼神的秋霜见了,立刻就不乐意了,冲着那人气呼呼道:“你这人是怎么回事,这青玉簪是我家小姐先看中的,你怎么能直接就拿了去!”

  不过一根玉簪罢了。

  意嘉转脸想叫秋霜不要多事,却在看见面前人的脸时,立刻怔在了当场。

  是梁明轩!

  她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了梁明轩!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了,今生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发是白玉簪束起,五官十分清雅,眉眼也好像是水墨画描绘出的一般,叫人一望就移不开眼。

  他还是那么好看,一点点都没有变。

  他的好看和梁明之的不同,或者说意嘉重来没有认真看过梁明之,并不大记得他的长相,唯一能记得的也就是他病得苍白的脸。可是梁明轩不同,他身体很健康,且又能文能武,前世里不仅仅是意嘉喜欢他,在京里他也是排的上号的美男子,心仪他的大家闺秀多不甚数,唯有她得了他的心。

  呵,自以为的得了他的心。

  最后却是他的一剑叫她彻底明白了,他根本就没有心。杀了亲大哥,杀了她,甚至是后来的周意涵,以及冉氏和大伯父一家,都没有得到好下场。

  最遗憾的,是直到她重生回来,他都还过得好好的。

  不仅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安平侯,还成了天子的宠臣,活得非常恣意潇洒。

  梁明轩一时间也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姑娘。

  而且她看他的眼神那么怪,一瞬间的愣神后,却又像是认识他许久了,居然看得一双眼睛都水润了起来。只不过不等他开口,却又好像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股恨意,是的,就像姨娘看大哥的神情一样,是恨意。

  不过是一根玉簪,怎么就恨上她了?

  他很快速的把青玉簪递了回去,结结巴巴的道歉道:“实在……实在是不好意思。”

  秋霜一把夺了青玉簪,还趾高气扬的哼了声。

  梁明轩身后却响起了一道惊喜的声音,“意嘉!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也是来给我大哥挑礼物的吗?”

  她挤了过来,看着秋霜手中的青玉簪道:“这青玉簪是不是送我大哥的礼物?真是太巧了,你的眼光居然和我二哥一样,我二哥也是来挑礼物送给我大哥的。”

  意嘉错愕的看着梁明月。

  怎么会这样,前世里梁明轩是一万个看不上梁明月的,就是梁明月最后嫁给了郑绍俊那个混账,也有梁明轩的功劳。可现在两人怎么会一起出来逛首饰铺子,而且……还是给梁明之挑礼物?

  礼物?

  意嘉猛然想起,自己生辰的十日后,就是梁明之的生辰!

  她不得不笑着道:“是啊,我也是来给梁世叔挑生辰礼的。”

  梁明月捂着嘴促狭的笑,“意嘉,你也学坏了,居然和我二哥想到了一块了去,居然也到专卖女子首饰的铺子来给大哥挑礼物。他要是知道了,那表情一定很好看!”

  梁明月前世和梁明之兄妹感情虽然还可以,但绝对没到现在这种可以背后开玩笑的地步,尤其是还夹着个梁明轩。

  意嘉配合的笑,梁明轩却问梁明月:“明月,你和这位姑娘认识?”

  “这位是国子监祭酒周大人的嫡长女,周大人和大哥是至交好友,算起来,咱俩还都是她的长辈呢!”梁明月道:“不过咱们年纪也都差不多,倒是不用顾忌那么多的。”又走过来拉着意嘉的手道:“我还是年前见了你一面呢,这都好久没见你了,你过得好不好,怎么也不来找我玩,给你去了几回信都只有意涵回我,你却一次没有回过我的。”

  意嘉道:“我没有收到你的信啊,你是叫人直接送到我家的吗?”

  梁明月态度亲密,足以可见两人往日的关系不错。

  可是意嘉无奈的发现,遍寻今世的记忆,愣是寻不到半点和梁明月有关的。难不成,只要和梁明之有关的人和事,都想不起来了?

  “怎么会呢,我明明叫人带去给意涵的。”梁明月嘟囔了一句,倒也不在意这些。把秋霜手里的玉簪拿过来还给意嘉,“这玉簪给你,我和二哥再看看有什么好的吧。”

  秋霜是认识梁明月的,见她一口一个二哥,自然也知道她刚刚夺玉簪的人是谁了,此时大气都不敢出的躲到了意嘉的身后。

  意嘉也不去管她,但是那玉簪,她却是万万不能要的。她怀疑着梁明之,如果梁明之真的是和她一样,那看到这玉簪,只怕会新仇旧恨一起上头,掐死她都有可能。她只想查明真相,却并不想送命。

  她把玉簪推给梁明月,“我另选就好,这玉簪,就给……梁二世叔当生辰礼送给梁世叔吧!”

  意嘉说完,只觉得一颗心都呕了。

  梁明轩晶亮晶亮的眼睛也被她一声“梁二世叔”给浇灭了。

  她态度坚决,梁明月也就不推迟,直接把玉簪递给伙计叫包了起来。

  正好小宋氏在叫意嘉去看首饰,梁明月跟了过去,这才想起来今儿是意嘉的生日。

  她无比懊悔的自责道:“原来今儿是你生辰,对不住对不住,我居然给忘记了。”又去看小宋氏手中拿的红宝石灯笼耳坠,指着那耳坠和同样红宝石打造的玉簪和项圈,对陈秋娘道:“把这几样给包了,还要方才的青玉簪,全部算到我的账上。”

  “意嘉,这几样首饰就当我送你的生辰礼,你千万不要怪我。”说着说着却又把责任推了回来,“其实也不怪我,你不回我信,也不来找我玩,我那么久没见你了,一时间忘了你生辰也是情有可原的。”

  梁明月性子大变,但却又这么热情活泼,说的话让意嘉都不知道怎么去辩驳了。

  周家和梁家交好,小宋氏也认识梁明月,这几样首饰虽然不便宜,可依着两家的来往却也不算贵重,因而她也并未推辞。

  只是直到和梁明月分开,一行人回了家,意嘉还是有些想不明白,怎么这一世变化这么大,几乎是所有人都和前世不同了。

  如果说这是另一个世界,那为什么她又会闯进来。

  而且梁明之,她几次看到他看她的眼神,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绝对不像是一个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第22章


  梁明轩骑马,梁明月坐马车,两人一直到安平侯府大门口才有机会说上话。

  “明月,今儿在珍宝坊看见的那姑娘,她是谁家的?她又怎么会叫我二叔啊?”梁明轩装作随意的问道,可是想到那声“梁二世叔”,心里忍不住就觉得别扭。

  看起来那女孩和明月差不了几岁,叫自己一声梁二哥还行,梁二世叔,也太……

  “她姓周,她父亲周成延是国子监祭酒,是咱们大哥的至交。所以这么一算,她自然就跟咱们差着辈分啦。”梁明月嘻嘻笑道:“怎么,这么大个姑娘叫你二世叔,你不自在了?我倒是想让她叫我一声姑姑呢,可她却死也不肯。”

  “你们去哪里了?”梁明之低沉轻缓的声音传来,梁明月立刻收了笑。

  低着头看着脚,余光一个劲的往梁明轩那儿瞟,等着他跟大哥解释。大哥几乎从来没在她跟前发过火,就是说话也轻缓温和,很是疼爱她这个妹妹,背地里梁明月倒也敢开几句玩笑话,可是在大哥面前就立刻没了胆子,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大哥,你去哪里了?!”梁明轩看着身侧还穿了一身黑色狐裘的大哥,脸上摆满了不高兴,不顾着回答问题,直接上去就试了试梁明之的手,“还好,还是暖着的。大哥,你身体不好,虽然近来天暖了些,你也不能总往外跑呀!看来我这个弟弟说的话,你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

  梁明月看着喋喋不休的二哥,不由得从心里对这二哥生出了一股子佩服,这个家里就是父亲和冉侧夫人都不敢和大哥这么说话,也就是二哥胆子大不怕大哥了。

  梁明之收回手,狐裘略长的袖子盖住了他白又骨节分明的手背。

  看着梁明轩的脸色淡淡的,没有应话。

  梁明轩讪讪的笑道:“四月安和公主府不是要举办桃花宴吗,明月想买首饰,我带着她去了趟珍宝坊。”

  梁明之看向一直不说话的妹妹,梁明月忙得点点头。

  这三月都还没到,急什么四月的事情,梁明之心中暗暗摇头,对弟弟妹妹说的借口一点也不相信。不过他也没多问,梁明轩去了哪,待会自有人和他禀报。

  不过刚才她好像听到了小丫头的名字……

  “外面冷,先进去。”梁明之一面迈步往院子里走,一面随意问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是今儿见到谁了吗?”

  提起意嘉,梁明月就敢开口了,大哥像疼女儿一般疼意嘉,每回提到她脸色都没那么冷了。她笑道:“是遇到了意嘉,她今儿生辰,和周太太还有意琬一起去逛了珍宝坊,好像周老爷也去了,不过没在二楼,想是在楼下歇着了。”

  梁明之脚步顿了一下,又快速的向前走。却是又问道:“既然是她生辰,那你可有送她礼物?”

  梁明之知道,因为他和周成延的关系,妹妹和意嘉也很玩的来。

  “自是送了的。”梁明月跟在他后头走着,扳着手指头数道:“送了她红宝石小灯笼耳坠,小小巧巧的,意嘉戴着肯定好看。还送了她同样的宝石打造的玉簪和项圈,都十分的好看,要不是她生辰,我都想买来自己戴了呢,那老板还说,这是新到的首饰,那红宝石也是上品。”

  说到首饰,爱美的梁明月就有些停不住嘴。实在是今儿她极力忍着,才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喜欢来,要不然意嘉肯定是不肯要的了。

  梁明之眼前浮现意嘉戴着红宝石耳坠的样子,小小巧巧的灯笼坠在白玉似的耳边,走路时候一晃一晃的,十分好看。想着那张好看的脸,他心头涌上了一股恨意,可脑中却又忽然出现意嘉娇笑着问他讨东西的笑脸,从六岁还需要他抱着的小丫头,长到现在变成了少女,见到他却是一声声世叔叫得很甜,真把他当长辈的样子。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就柔了下来,道:“我前日刚得了一对羊脂玉的手镯,回头我叫翠竹送给你。”

  大哥手里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梁明月眼睛都亮了,甜甜笑道:“谢谢大哥!”

  梁明之“嗯”了声,走到了岔路口,才对梁明月道:“你先回去等着,我马上叫翠竹送过去。”

  梁明轩还想拉着妹妹问两句的,可梁明月却为了要等那一对白玉手镯,高声应了好,拔腿就往后院跑了。

  梁明轩懊恼了一番,只好带着人追上了梁明之。

  等人追了上来,梁明之才道:“昨儿让你做的文章,做的如何了?”

  “大哥,天这么冷……”梁明轩在大哥不赞成的眼神里败下阵来,低声嘟囔道:“大哥,你也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咱们家又是武将,做什么要我去学文人子弟做文章啊,我又不去考状元。”

  “秀才你都考不上,还考状元。”梁明之冷哼了一声。

  梁明轩想到自己的能力,尴尬的脸都红了,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这个大哥什么都好说话,一到读书这事上,却严的不行,大冬天想偷懒不成不说,还总是这样打击他。

  梁明之又道:“读书明理,读圣贤书,做圣贤事,免得走上歪路。”他摆摆手,撵了还想跟着一起进鸿雁堂的梁明轩,“回去把上天我给你拿的文章抄写五遍,抄好了送来给我看。”

  看着大哥越走越远的身影,梁明轩哭丧着脸不情不愿道:“……好吧。”

  一回鸿北堂,他身边的大丫鬟杜鹃就迎了上来,“二少爷回来了,您这是怎么了,一脸的不高兴样,是在外头受了气不成?”

  不等梁明轩说话,他身边的小厮梁海就贼兮兮笑道:“安平侯府的二少爷,谁敢给气受?那就只有大爷了,哈哈,大爷罚了二少爷抄五遍文章,那文章可长着呢,够二少爷抄的了。这大爷可是折腾起二少爷是一点也不手软的,那叫一个心狠手辣呀。”

  梁明轩今年十五,比梁明之小了六岁,所以家里下人虽然称呼梁明之为大爷,称呼梁明轩为二爷,可他跟前伺候的人却总是转不过来,仍旧是二少爷二少爷的叫着。

  杜鹃张大了嘴,想着冉夫人的叮嘱,便要顺着梁海说上大爷几句。

  可不等她开口,梁明轩已经一个冷眼扫向了梁海,“满嘴胡沁什么东西呢!下回再嘴上没把门的乱说,仔细我把你打出去!”

  一面往内室走着,一面冷声对梁海和杜鹃说道:“大哥让我学习是为我好,你们是我身边人,可不能背地里说这些,要是伤了我和大哥的感情,我可是谁的面子也不给的!”

  梁海和杜鹃忙得认错,又是一个劲的夸了梁明之好多,才算是把这小祖宗给哄好。

  另一厢陈平很快到梁明之跟前回话。

  当听到意嘉叫梁明轩“梁二世叔”时,梁明之一口茶差点没呛到自己,一时间脸色也五彩纷呈,说不出的怪异。

  梁二世叔!

  他摆手退了陈平,皱了好几日的眉心忍不住舒展了些。

  果然是自己大惊小怪了,那丫头要真是那蛇蝎心肠的女人重生回来了,怎么会叫梁明轩世叔,依着她的性子,只怕找梁明轩报仇都是有可能的。

  只是,他处处看着,还是叫他们见面了。

  小丫头没有了前世的记忆,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心慕梁明轩,若是她看了梁明轩的长相,知道冉三太太前次去她家,是想给梁明轩提亲的,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没见冉三太太。

  他一时心烦,起身在书架上移开了一块砚台,书架自动就打开了,待他走进去,书架便又立刻恢复了原样。

  原来这书房里竟有一间密室。

  密室里每隔五步就放了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夜明珠,照得密道十分亮堂,大约走了一刻钟不到,就到了一处窗明几净的小屋子里。梁明之快速的换了身衣服,出了那屋子,到院子里打起了拳。

  另一厢意嘉倒过了几日安静日子,这几日不用去东府请安,冉氏和周意涵也没有到西府来,意嘉平素就在家里陪陪小宋氏和妹妹意琬,就是小宋氏见了也暂时忘掉无子的事情,脸上笑容多了起来。

  不过随着一日一日过去,意嘉心里却又焦了起来。

  梁明之生辰,她肯定是要送礼的,只是不知道送什么,也不知道要不要去安平侯府。她现在虽然还怕他,可却十分想和他多多接触,只有多多接触,她才可以了解他,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和她一样回来的。

  要是能安插一个人去他身边就好了。

  意嘉绞尽脑汁的想,可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

  这个梁明之和记忆里的梁明之像,却又不十分像。虽然都身体病着,可实际上却比前世的身体要好得多,而且比前世里有钱,身边也多了两个前世没有的随从,就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虽然带着前世的影子,可感觉却完全不同了起来。

  这个梁明之,好像更有能力些。

  白露在意嘉眼前晃了晃手,“二小姐,您在想什么呢?瞧您这梅花绣的,都完全走样了!”

  意嘉回了神,看了眼绣的歪七扭八的梅花,郁闷的把绣花绷子丢到了针线框里。腾地一下站起来道:“我去太太那里一趟。”


☆、第23章


  没有意嘉带着冉氏来折腾,小宋氏这些日子过的也松泛不少,正好又是春日,今日磨缠不过,便陪着周意琬在枕雨楼的后院里荡起了秋千。

  意嘉一到就听见了母女二人的笑声,一个温婉,一个娇俏,再远远看过去,母女二人都换上了春衫,脸上笑意满满。她忍不住心里就高兴了起来,这才像个家,父亲忙碌了一天回到家看到这样的光景,想来也是十分高兴的。

  前世父亲去的早,今生再有这机会,意嘉只想让父亲过得舒坦安心。再想想从前的那个自己,处处向着冉氏,明里暗里的帮着打压小宋氏,只觉得那蠢笨的自己实在太对不起父亲了。父亲疼爱自己,处处偏着自己,可自己那么闹腾,父亲怎么能过得舒心。

  周意琬眼尖,先看到了意嘉,坐在秋千上兴高采烈的叫道:“二姐姐来了,你也来荡秋千的吗?快来快来,我让你玩一会儿!”一副我很大方的口气。

  意嘉失笑,快步走了过去。

  先是给小宋氏见了安,才和周意琬说话:“我说今日你怎么没去我那,敢情是有姨母陪着荡秋千,便把我那的鹦鹉给忘记了。”

  周意琬喜欢父亲送的两只鹦鹉,过了生辰后意嘉便想着要送她一只,没想到才五岁的周意琬却不肯要,说是拆散了两只鹦鹉会难过,仍见天的往碧水居跑,在意嘉这逗两只鹦鹉玩。

  现在鹦鹉被她训练了这许久,见了她倒是会喊三小姐好了。

  周意琬急急道:“才不是呢!是昨儿我给喂多了吃食,白露姐姐说今儿上午可不能再喂了,不然说不得会被撑死的。可我一见着它们便忍不住要喂食,只好忍着今儿不过去了。”

  一张小脸上又是懊恼又是遗憾,“要是鹦鹉的肚子有玉香的大就好了,喂再多也喂不撑的。”

  小宋氏和意嘉被逗得忍不住笑,边上等着伺候的玉香却被主子卖了个干净,脸羞得都抬不起来了。

  吩咐了人看着女儿再玩一会儿,小宋氏和意嘉一道回了屋。

  “是不是有事?”小宋氏问道。

  意嘉点点头,问了梁明之生辰的事情,问需要备什么礼,需不需要到安平侯府去。

  她从秋霜那里已经知道,往年梁明之的生辰,她这个侄女还是很有孝心的。倒也没有送过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说是还小的时候送吃食,都是厨上做好了以她的名义送的;略大些送过宣纸和折扇,这些也多是周成延替她准备的东西,她拿来做了人情;只去年针线上学成了些,说是给他绣了个荷包。

  她当时听到时忍不住嘴角抽抽,说是差着辈分,可两人年纪也不过就差了九岁,她父亲也真够放心的。

  小宋氏道:“倒不用去安平侯府,梁大爷那个人性子也怪些,且侯府到底是侧夫人掌家,也不便利。往年也都是要么在外面德兴楼吃一桌,要么便是到我们家来的。”想了想,又替意嘉出主意,“至于送什么,梁大爷那样的人物自然是什么都不缺的,你若是有闲工夫,便给她做一双鞋表表孝心就是。他上头没有母亲,妹妹梁明月比你还不喜欢针线,想来素日里也没人替他做这些。”

  侯府的丫鬟婆子一大堆呢,哪里就需要我这外人来做了。

  意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姨母,我已经十二了。”

  小宋氏一点儿也没听出她的话外音来,偏还道:“是啊,原想早两年叫你接触针线,偏你父亲疼你舍不得,若是早早学了,去年便可以做得了。”

  意嘉无奈,只好提醒道:“我已经十二了,您不是说都在给我相看人家了吗,我怎么还能给外男做鞋子……”

  小宋氏愣了愣,忽而笑道:“你这丫头,鬼精的脑子不往正道上走!哪来的什么外男,你梁世叔和你父亲是有过命的交情,便是和你大伯父又有什么区别,难不成你大伯父过生,叫你这晚辈送双鞋子还不成么?哪里就有这么些顾忌了?”

  意嘉心道,梁明之毕竟不是父亲的亲兄弟啊,怎么能和大伯父相提并论呢。

  却听小宋氏又说道:“你这丫头成日里相看、亲事类的话也别老挂嘴边,就是你不觉得羞,也当防着在家说惯了出去露了嘴。若是叫旁人听见了,还不知道怎么笑你呢。”

  她笑得不能自已的看着意嘉,连眼睛里都是女儿长大了,留不住了的意思。

  意嘉哀叹一声,道:“后日便是梁世叔的生辰了,我就是现做也来不及,还是姨母和父亲说说,看有什么适合的,帮我备一份儿吧。”

  小宋氏见她这样,倒也没再多说,想了想才道:“你父亲前儿好像说是新得了谁的画,晚上他下衙回来我替你问问。”

  意嘉自是应下了。

  其实送什么给梁明之她一点也不在意,只要不是自己亲手做的就好,其他的东西,又是父亲寻来的,想来没有什么大碍。

  不过她心里倒是觉着得和父亲侧面说道说道了,不管梁明之是不是把她当侄女儿,反正她是不想和他再那么“不顾忌”了。

  李妈妈从外头一路小跑了来,见了意嘉便笑道:“二小姐在正好,也省得我老婆子再跑一趟了。方才安平侯府的梁小姐叫人送来了帖子,邀您后日去侯府呢。”

  帖子上说的是请她过去游园。

  后日是梁明之的生辰,梁明月不好好替兄长庆生,怎么还想着邀人过去玩了?

  小宋氏却是高兴的站了起来,道:“哎哟,这梁大爷这回只怕是真的想通了。想来是借着梁小姐的邀请,邀了些年轻的姑娘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呢。”又交代意嘉,“梁小姐和你玩的向来好,梁大爷又一向疼你,这回你可得替梁小姐参谋参谋,帮着看看那些姑娘们。到底是安平侯夫人去的早,侯爷又一向病着,他也不容易。”

  意嘉对小宋氏的想法不置可否,倒是晚上周成延下了衙回来,听了后和小宋氏一个想法,还特特交代了意嘉好好做这事。

  周意涵也接到了梁明月的帖子,周老太太知道了,便将两个孙女叫去了上房,叮嘱两人到时坐一辆马车过去,要好好相处云云。

  她是想着上回两人闹矛盾,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叫俩孩子和好。毕竟是自家姐妹,哪里能因为一点小矛盾就记了仇,她可还记得上回二孙女过来道歉,大孙女连门也没开的事情,等意嘉走后,又特特叮嘱了周意涵不可再耍小性子。

  到了梁明之生辰这一日,到底是周成延帮着意嘉寻了一张前朝字画,叫她顺便带过去。

  是东府出的马车,意嘉带着白露上车,到了西府等周意涵。

  没多久周意涵就带着大丫鬟问梅过来了,周意涵一上马车,对着意嘉重重哼了声,接着便扭了头看向一边。问梅则是请了安,老老实实坐在了周意涵的下边,也不敢说话。

  看着周意涵气恼的模样,意嘉心道,到底还是有人没有变的。大伯母,祖母,还有这个大堂姐和她的丫鬟问梅,都还是和前世一样的性子。

  周意涵不说话,她便也不出声。

  马车一路往安平侯府行去,周意涵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偷偷朝意嘉瞟了过去。意嘉穿了白底绣红梅的褙子,素净的纯色白湘裙,头上是红宝石点缀的金簪,耳边是红灯笼样式的红宝石耳坠,衬的她几乎是光彩照人了,叫人看了好不生气。

  意嘉是特意戴了梁明月送的首饰,想了解梁明之,第一步得和他身边人打好关系。她今日里戴了梁明月送的首饰,到了侯府梁明月看她这么郑重,也只会高兴的。

  周意涵瞧了瞧身上半旧的水蓝色春衫,又想到今日为了志气,不肯戴从意嘉那里拿去的首饰,只随意叫问梅捡了几件自己的旧首饰戴上,心里不由的气闷无比。自己虽然长相不差,可这衣裳首饰均不出色,只怕到了侯府,梁明轩的眼里便只有周意嘉没有自己了。

  忍不住就开声呛到:“二妹妹这是去做客呢,打扮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选美了。这不是成心抢梁家姑娘的风头么,难不成二婶就没有教教你什么是为客之道?也是,二婶出身商贾,哪里懂得这些!”

  说完还故意咯咯笑了两声。

  意嘉可不认为今日里打扮有什么错处,这分明就是周意涵故意挑事呢。

  看着周意涵和问梅这对主仆瞪着眼看自己,意嘉便阴测测笑了,声音里也带着一股冷气,道:“大堂姐,那日的巴掌,是不是不够疼?”眼光扫向她的膝盖,顿了一下继续道:“还是那祠堂里不够凉,大堂姐这是想再去跪一次吗?”

  大堂姐任性骄纵,你若是陪着她打嘴皮子功夫,只怕还真不一定是对手。

  意嘉想的是让她怕自己。

  周意涵的脸色果然变了,那日意嘉的一巴掌不仅疼,还叫她丢了脸面。而后面两个时辰的祠堂,虽然有母亲帮助少跪了一个时辰,可祠堂那地下的凉她却是真的怕了。

  她气得不行,可却只能认怂。

  母亲可是说了,今儿去安平侯府做客至关重要,她不能在马车里和意嘉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丢人的不仅有周意嘉,她也逃不掉的。而且,她要是真在马车里和周意嘉打闹了起来,回头乱糟糟的,怎么好去见梁明轩呢。

  愤恨不平的丢下了一句话,“你给我等着瞧!”


☆、第24章


  意嘉和周意涵到安平侯府的时间非常早,梁明月得了信,亲自带着嬷嬷和大丫鬟到门口接的人。

  周意涵的母亲冉氏,和安平侯府的冉姨娘是族姐妹,拐着弯的便和梁明月也能续上亲,而又因为梁明轩,她对梁明月便处处都透着些巴结。

  下了马车见到人,立刻就笑着快步走了上去,“明月姐姐!你怎么还到门口来迎我们了,早上这么凉,又是自家姐妹,哪里就用得着劳动你跑一趟了。”

  梁明月今年十四岁,比周意涵要大上一岁。

  梁明月握了她的手,笑道:“我本还愁着今儿的宴请呢,你来了,也正好可以帮帮我。”看到意嘉从马车上下来了,便又松了手,朝着意嘉迎了上去。“意嘉,你可来了!今儿有你和意涵帮着我,我是半点儿都不用愁了!”又问道:“怎么没把意琬带来?”

  意嘉跟着她一起往里走,道:“意琬离不开姨母,而且她又太小了,姨母也怕我看管不住她。”

  梁明月点点头,很是认同这一点。又看到意嘉戴了前些日子她在珍宝坊送的首饰,就更是高兴,连连夸着好看。

  意嘉来的这么早,其实也是小宋氏和周成延的交待,存着叫她帮帮梁明月的心。最好是能帮梁明之和各家的闺秀聊聊,能知道些姑娘们的脾气性子,免得最后梁明之娶了个不让家里安生的妻子。这也是因为安平侯府后院没有正经的女主人,冉侧夫人虽然现在管着家,可她却没那个资格管到嫡长子的婚事上去。而梁明之的外祖家又远在扬州,所以便是今日里梁明月邀她们来游园,也只能她一个人张罗了。

  想到前世自己还是他的妻子呢,今生居然就要替他挑妻子了,意嘉怎么想怎么觉得好笑。

  看到梁明月和意嘉这么亲热,周意涵眸子闪了闪,满脸的不高兴。可这是在侯府,她不能发脾气不说,还不能叫梁明月看出来她不高兴。因而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挤出了一脸笑,便跑着上去在另一侧抱了梁明月的胳膊。

  好奇的道:“你今天请了很多客人吗?怎么还会要我们帮你,你家里大人不管么?”

  梁明月无奈的叹气,“哪里有人管呢,父亲身体不好,长年待在屋里不出来。母亲又早早去了,好在是大哥给我指了几个得力的婆子,要不然我还真办不起来。”

  邀请姑娘们到府上做客,处处都要顾及到。

  在什么地方摆宴,宴席上准备哪些点心,哪些饮品,哪些水果,吃饭时又要做哪些菜,准备哪些汤,说是游园,除了看看园子中的花花草草,还得想着有什么玩头。这一条条的,可不就是费心费神了,梁明月虽说已经十四了,可正经的请人到府上来游玩,这还是第一次。

  也好在她姨娘是当年侯夫人方氏身边的大丫头,看的听的多了,今儿倒也能帮着些。若不然一个侯府的庶女,又是在没有女主人的情况下,便是聪明多学了点,到底也有些吃力。

  何况还有冉姨娘,总是从中作梗。

  意嘉见梁明月情绪低落,便劝道:“都是些素日玩得来的姐妹,也不需顾忌太多的,大家一处玩笑说话,一天也就过去了。”

  梁明月向意嘉投去感激的一笑,周意涵却不合时宜的开口道:“不是还有冉侧夫人么,有她在,姐姐还需要担心什么?我母亲说,冉侧夫人可是十分能干的。”

  梁明月的性子一向好,但周意涵这话一出,她也不高兴了。冉姨娘和自己姨娘一样都是姨娘,若是今儿这样的事情真需要人来张罗,凭什么是冉姨娘,而不是自己姨娘?

  亏得周意涵还记得加了一个侧,若是直接说是冉夫人,只怕梁明月此时就要恼了。但即便如此,说的话也不大好听,“这是我邀请你们来玩的,她一个姨娘怎么好过来。”

  言下之意,这是正经小姐们的聚会,一个姨娘是没有资格过来张罗的。

  看着梁明月说完拉着意嘉快步走了,周意涵怔了片刻才想到其中的关窍,不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才又赶着追了上去。

  过了巳时,梁明月邀的人便零零散散的来了。

  梁明月虽是庶女,但出自侯府,且又是安平侯府唯一的庶女,身份上自然是和一般侯府的庶女不同。而且侯府的两位少爷都还未婚配,便是一些颇有些心高气傲的嫡女,也冲着梁家两个少爷来了。

  梁家的两个少爷,要说挑一个做夫婿,还真是不好挑。

  梁明之是正经的嫡长不错,可偏偏他身体不好,且还有传闻说好男风。而梁明轩吧,倒是文武双全了,可偏偏是记在嫡母名下充当嫡子的,若是他生母不在了也还好些,可冉姨娘倒还活的好好的。这要是嫁给了梁明轩,纵然以后顺利的做了侯夫人,可到底要伺候一个不算正经的姨娘婆婆,很多人家倒就看不上了。

  但若是梁明轩日后要继承侯府,哪怕他不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儿了,那也绝不可能娶一个庶女的。

  各家小姐丫鬟们齐齐聚在侯府的流芳水榭里,花茶点心和水果早早就上齐了,这会子不过是有那不认识的,由梁明月牵头,一一帮着给介绍一二。

  这边正热闹着呢,一个小丫鬟匆匆来报说:“大小姐,乐敏郡主来了!”

  水榭里立时传来窃窃私语声,成敏郡主的名声在座的可是都听过的,好听点的说她是天真烂漫,难听的便是骄纵任性,仗着母亲是嫡出公主,仗着当今圣上对她的宠爱,几乎京中大半闺秀都吃过她的亏。

  没想到,梁明月居然会请了她来!

  梁明月也吃了一惊,今日大哥同她说了,叫她请交好的朋友过来,到时候偷偷叫二哥看上一眼。二哥今年已经十五了,也该定下亲事了,毕竟他和大哥是不同的。

  她知道成敏郡主不会不懂她这宴席的意思,所以即使送了帖子,她也觉得成敏郡主不会来的,可是谁想到,她偏偏还就来了。

  还这么张狂的模样!

  没等她出去迎,一身大红衣裳的乐成敏就到了,她穿着大红的靴子,拿着大红的马鞭,虽然十岁的她还未长开,但到底是出身皇家,一身的气势便是水榭里坐着的丞相家的嫡幼女也远远及不上。

  她在水榭边停下,大红马鞭在地上甩了两鞭,便冲着梁明月道:“怎么,不欢迎我来?”

  两人虽然认识,但也仅仅是点头之交,还真谈不上欢迎。

  梁明月忙的快步出了水榭迎上去,笑着道:“成敏郡主给面子大驾光临,我喜欢还来不及,哪里能不欢迎。我这是太高兴了,便一时有些愣住了。”

  乐成敏嘴巴撇撇,“虚伪。”眼珠子骨碌碌的朝水榭里的闺秀看看,见那些不管是她欺负过的还是没欺负过的,都恭恭敬敬的站起来,隐隐还有趋势要过来见礼的样子,便又再次撇撇嘴,道了声“无聊!”

  梁明月一时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道:“郡主,要不……”

  “不必了!”话未说完便被乐成敏打断了,“你大哥在哪?我今儿是来找他的,你告诉我地方,我过去找他!”

  虽然只有十岁,可一个姑娘家大庭广众下要见外男还这么理直气壮,也真是少见。

  水榭里的许多人眼里都闪了丝不屑,而站在意嘉旁边的周意涵,早起就憋了一肚子火呢,这会儿就忍不住了,小声骂了句“不知羞耻!”

  声音不大,再有旁边的窃窃私语声,就更没什么存在感。

  可偏偏乐成敏就听到了。

  两步走到水榭边上,大红马鞭朝着那台阶一甩,甩得姑娘们纷纷后退了几步,才伸手指着周意涵道:“你方才说什么呢,你再说一次!”

  得罪梁明月她都怕,更何况是赫赫有名的成敏郡主。

  周意涵吓的腿肚子发抖,直接就要跪下去了。

  大庭广众的,也不怕丢了周家的名声!

  意嘉暗骂一声,快速的拉住了周意涵的胳膊,然后侧过头冲着乐成敏道:“好巧啊成敏郡主,你还记得我吗?”

  “咦——”乐成敏拿着马鞭敲了敲头,然后道:“你是那个见义勇为的周意嘉!”

  意嘉笑着点点头。

  乐成敏立刻就忘了上一刻的怒意了,虎着脸道:“你父亲是什么官职来着?你上回为何不告诉我你父亲的名字,偏我回去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他的官职,结果也没法子给你下帖子!”话一说完没撑多久就笑了,喜滋滋的道:“没想到今儿倒见了你,咱们还真是有缘!”

  意嘉道:“倒是我的错了,家父国子监祭酒,周成延。”

  乐成敏很喜欢她说话的干脆劲,不在意的摆摆手,道:“没事,回头我和你去一趟你家,记住了你家门就行。”又道:“走,你和我一块儿去见梁明之去!”

  周意涵见自己安全了,便也不管别的,一把就推了意嘉出去。

  乐成敏顺势拉了她的手,三两下走到了梁明月面前,居高临下的道:“带路吧!”

  梁明月连叫个小丫鬟去通知一声都来不及,就被乐成敏手里的马鞭吓得,乖乖领着人往鸿雁堂去了。


☆、第25章


  一行人到了鸿雁堂,却被陈安拦在了门外。

  乐成敏的身份陈安自然知晓,因而态度格外的谦恭,“不瞒郡主,我们家大爷今儿早起就出了府,现在确实不在鸿雁堂里。”

  乐成敏朝他身后安静的院子瞧了瞧,连个走动的丫鬟都没见着,虽然心里信了几分,可嘴上却半点不让,“不在便不在,我也不是为了见他才来的。我接了你们府上小姐的帖子来游园,现下到了这,刚好游游你们鸿雁堂。”

  这小郡主脾气大不讲理那是全京城都知道的,陈安不敢得罪她,可却也不能放她进院子。

  这要是任由她进去了,回头大爷铁定得治自己个办事不利的罪。

  且大爷和朋友都还在书房里待着呢。

  他张开手臂拦住了往里冲的乐成敏,又是行礼又是道歉。

  乐成敏在京城是横冲直撞惯了的,就是王爷公侯的书房后院她要想进都敢闯,何况是侯府一个病弱嫡长子的院子?此刻见一个下人都敢这般拦着她,当下心里就恼了,俏脸紧紧绷着,气冲冲的就要甩鞭子。

  梁明月见状,心中发愁的不得了。

  今儿是大哥生辰这就不说了,自己还拍着胸脯给大哥保证了,定然要将这些小姐们都照顾好了,叫二哥有机会从旁远远瞧一眼。

  可若是成敏郡主在这儿闹腾起来了,那哥哥就是不说她,定然也会觉得她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了。而若是冉姨娘知道了,定然也要对自己冷嘲热讽一番。

  梁明月皱着眉,不情不愿硬着头皮上去劝,“成敏郡主,我大哥今儿生辰,想来是早起就和朋友出去庆生去了。他想来身体不好,性子也比较执拗些,就是我这个亲妹妹得不得他允许的话,平素也进不了鸿雁堂的。且这院子也一股子药味,郡主怕是闻不惯的。”说完见乐成敏不为所动,她急急忙忙看了意嘉一眼,又道:“郡主若是不嫌弃,我领着郡主先逛一逛园子可好?正是春日,大好的风光呢。”

  乐成敏鼻子一皱,“那有什么好逛的?”

  她兴冲冲来安平侯府,可不是逛那千篇一律的园子的。如今园子中虽是一片新绿,可到底各种各样的花都还未开,逛来实在是没什么趣味。

  她来安平侯府,可是另有目的的。

  梁明月一滞,被乐成敏的态度也给气着了。

  可人家是深得圣上宠爱的郡主,自己姑姑虽是宠妃,可自己却是个庶女。而且安和公主和姑姑,还不对付。

  梁明月无奈,只好用眼神去求救意嘉。

  意嘉对这个成敏郡主了解的不多,但却知道她不是个听不进去人劝导的姑娘。而且根据自己前世的记忆,这个成敏郡主虽然骄纵任性了些,可却是真正的乐善好施,天生一股侠义心肠,是个非常值得相交的人。

  不过就算不为这,就为梁明月,她也得尽力帮帮忙。她上前一步,拉了拉乐成敏的衣袖,待乐成敏回了头,便凑在她耳边小声道:“郡主,您是想见梁大爷,还是想逛这鸿雁堂呢?”

  乐成敏是个聪明的,意嘉一说,她就明白了。

  想要得到他的东西,自然得先见到他的人。

  要不然即使自己进去了,也不一定可以找得到。而若是她真的抢了......她道不怕梁明之身后的梁贵妃,可若是惹着了,不论如何也是给母亲添了麻烦。而若是她真的硬抢的话,就不占了理,只怕母亲也会生气。

  想到这她低声叹了口气,也学着意嘉小声道:“先见着他的人,其他的不着急。”

  这就还是想逛鸿雁堂了?

  意嘉心里其实有点意外,她先是以为乐成敏是看上了梁明之,可想想她的一系列举动,却又觉得不像。若是看上了一个人,定然会怎么温婉贤淑怎么来,怎么会这样耍性子呢?

  不过这些不是她该管的。

  只要梁明之对父亲没有坏心,他娶谁自己都替他高兴。

  她笑着道:“郡主,家父和梁大爷是好友,今儿怕梁大爷就是和家父一道在外面用饭的。若是您想见梁大爷,不如先跟我回去,回头我叫下人去找了父亲,请梁大爷到我家中坐坐,这样您也就可以见到他了。而且,您不是也要去我家认认门的吗?”

  乐成敏想了片刻,立刻就答应了。

  硬闯进去自然是行的,可是闯进去找不到东西,那就是白累了自己了。

  反正她正好想交周意嘉这么个朋友,便随她一起去周家等着好了。

  待鸿雁堂门口恢复了平静,一直隐在廊下的梁明之才露出玄色直裰的一角。

  旁侧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青年这才笑道:“自明兄,你是什么时候使的手段,竟叫我这表妹对你上了心?我估摸着,她该不是看上你了吧?”

  梁明之看过去,当今皇后的嫡幼子襄王齐湛正笑得一脸促狭。

  梁明之心里也忍不住想笑,这个齐湛,若是知道外面那闹腾的乐敏郡主,最后会做了他的妻子,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今儿对自己打趣这一出?

  他笑笑,还是不说什么火上浇油的话了,要是这小子日后想起这茬,找他麻烦可就不值当了。

  “怕是我这里有什么宝贝她想要吧!”梁明之道:“安和公主的嫡长女,有资格任性。”

  “是啊,安和公主的女儿,确实有资格。”齐湛笑道,不过那笑并未抵达眼睛。

  梁明之道:“走吧,我在德兴楼订了座,待会儿还有些朋友要一起过去,还望襄王殿下也能赏脸。”

  齐湛笑着领头往外走。

  心里却在想着,若是能鼓动姑姑把成敏许配给梁明之的话,那于自己可是又一大助力了。

  意嘉一行人一路到了流芳水榭,乐成敏脚步不停的就要往外走,意嘉无奈,只好叫了人快速去告诉声周意涵,看她是要一起回去,还是要等一会。

  周意涵的目的是梁明轩,自然不会这么早就回去,而且那个乐成敏还在,她可是怕刚才不小心说露嘴的话被她嫉恨呢。

  当下摆摆手,赶走了小丫鬟。

  意嘉只好带着乐成敏坐上马车回周府。

  乐成敏这才后知后觉的道:“我就这么把你拉走,会不会不太好?你是看上梁明之了还是看上梁明轩了?”

  意嘉正在喝茶,她这话一说差点没呛到。

  这成敏郡主,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今儿的大家闺秀那么多,谁都心里有点数,可谁都没有表露出来。

  不过她倒是挺郁闷的,她是对谁也没有想头,可偏偏就被那些闺秀们误以为是竞争对手了。一早上的功夫白眼可没少接。

  乐成敏却觉得自己猜中了意嘉的心思,要不然她怎么会这么激动呢?兴致勃勃的道:“你直接说好了,你是看上谁了,你告诉我,我来帮你!”

  意嘉无奈,“我父亲和梁大爷是好友,我还叫他一声世叔呢。今儿我过来,也是帮着明月姐姐招待那些小姐的。”

  乐成敏哦了一声,思绪立马就又跑偏了,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意嘉道:“今年十二了。”

  “那比我大两岁呀!”乐成敏嘻嘻笑着抱住了意嘉的胳膊,“那我就叫你嘉姐姐了,对了,你兄弟姐妹几个?你在家中行几?”

  一串串的问题抛出,意嘉一路被她磨的没了性子,什么也顾不上了,光是回答她的问题就几乎要磨破了嘴皮子。

  好在昌平胡同已经到了。

  小宋氏早早得了消息,这会儿已经带着周意琬等在了门口。

  乐成敏一下子跳下了马车,走到周意琬跟前蹲下身子道:“你便是周意琬了吧?你姐姐说你们家有一对会问好的鹦鹉,你带着我去瞧瞧好不好?”

  这么漂亮的大姐姐又这么亲切。

  周意琬不顾小宋氏提起来的心,拉着乐成敏就要往院子里跑,一边甩着小胖胳膊还一边炫耀道,“我们家的鹦鹉可好可好了!又漂亮又能干!”

  乐成敏却没有立时就跟她走,反倒是起身对着小宋氏微微点了点头,道:“周二太太好,今儿成敏不清自来,打搅您了。”

  小宋氏忙要摆手说不要紧,可乐成敏却直接拉着周意琬一阵风就跑进了院子,跑了几步见她停了下来,然后她身边的大丫鬟便蹲下身子抱着周意琬,一溜烟的就跑没了影。

  意嘉也目瞪口呆,原还想着这成敏郡主到底是皇家出来的,就是知礼。可不过片刻,就见了这样的情景,想来真是被那对鹦鹉吸引住了。

  她好笑的看了眼院子,才转头跟小宋氏道:“姨母,成敏郡主来家里做客,您叫人坐些点心和花茶送到碧水居吧。”又忽然想起梁明之,“对了,郡主还想见见梁世叔,您看看叫个人去德兴楼和父亲说一声,不管梁世叔来不来,咱们得把这事给通知到了。”

  小宋氏应下,便急急催了意嘉回去陪客。意嘉也不放心那两个,拉了白露就冲冲往碧水居走去。


☆、第26章


  意嘉匆匆赶到碧水居,乐成敏和周意琬已经被秋霜和小雨伺候着坐在廊下,吃着点心逗着鹦鹉了。

  瞧见意嘉来了,乐成敏立刻站了起来,一脸不好意思的笑。“哎呀,我着急来看你养的鹦鹉,把你给忘了。你们家这点心真好吃,是特意请来的厨子组做的么?还有你家这鹦鹉,真的会跟意琬问好呢,可惜就是不爱搭理我。意嘉,你借我玩几天,让我教教也给我问好成么?”

  意嘉还未答话,周意琬已经哭丧着脸,轻声抽泣道:“成敏姐姐,你怎么能抢我二姐姐的鹦鹉。”

  胖乎乎的脸皱着,要哭不哭的样子,乐成敏立刻尴尬的羞红了脸。

  她看到喜欢的就想要是习惯了的,母亲是安和公主,舅舅是皇帝,舅母是皇后娘娘,还有三个疼她疼到心坎里的哥哥,乐成敏一向要什么就必须得有什么。

  可是……还从没从小丫头手里抢过东西。

  而且还被当面指了出来。

  她忙忙摆手,额上都急出了汗,“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意琬妹妹,你千万别哭。”

  周意琬这才好起来,肉乎乎的脸上挂了笑,甜甜道:“成敏姐姐,今后你若是想它们了,就到我家里来。还有还有,我也会教它们喊成敏姐姐好的。”话一说完,趴到了桌子上放着鹦鹉的笼子边,伸出小胖手去引那鹦鹉,“快叫成敏姐姐好,成敏姐姐好!”

  乐成敏忙不迭的点头。

  意嘉笑着上前道:“看我妹妹多厉害,想了这么个法子,以后成敏郡主可得经常过来玩才是。”

  “好啊,反正我每日也闲得很,哥哥们也都不爱同我玩。”她抱怨了一通几个哥哥后,又说起了几个表哥,一忽儿把一大圈的亲戚都给抱怨了遍。

  都是皇亲国戚,意嘉自然不便接口。

  聊了半晌,乐成敏才又问道有没有派人去请梁明之了,得知已经派了人后,便点点头安下了心。

  中午小宋氏还特地去西府借了厨子,两府三个大厨忙了一中午,做了一桌子的菜送到了碧水居。

  用了午饭又歇了午休,派去德兴楼的下人才回来。

  说是梁明之和人出城去了,今儿只怕要天黑才会回来了。

  乐成敏也玩的几乎忘了这事,在碧水居直玩到傍晚,跟着来的下人再三催促了,才依依不舍的和意嘉姐妹告别。

  意嘉没有送她鹦鹉,但是却从多宝阁上取了那对先前梁明之送的白玉狮子,送给了乐成敏。乐成敏虽然见惯了好东西,可却也被那小玉狮子吸引了目光。

  不过她却只要了一只,另一只还是留给了意嘉。

  她说道:“咱们是好朋友,这白玉狮子自然是该一人一只的。”

  见她这么说,意嘉就也笑着答应了。

  送她到门口坐上了马车,刚把人送走,周意涵也被安平侯府的马车送了回来。

  两人在门口遥遥相望了一眼,周意涵冷哼了一声才进了大门。

  一路到了冉氏的屋内,周意涵就告上了一状。

  冉氏脸色微凝,问道:“她真是那么说的?”

  “是,她一见着我,就问我那日的巴掌够不够疼。还问我,要不要再去祠堂跪一回。母亲,周意嘉她太欺负人了!”想到早上的事情,周意涵气愤不已。“母亲,你不是说要把奇哥儿过继给二叔的吗?奇哥儿过继给二叔,以后西府就是我们家的,既然是我们家的,那个周意嘉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不许胡说!”冉氏急急捂住女儿的嘴,往外看了眼,见丫鬟隔得远远的根本听不到,才松开了手。低声训斥道:“不是告诫你不许乱说的吗,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周意涵委屈的直掉眼泪,“母亲……母亲,你不给我做主,你还骂我。”

  冉氏忙哄女儿,“你放心,母亲给你做主,母亲明儿就给你做主。”又交待道:“你可不许再乱说了,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奇哥儿可就得不到西府了。”

  周意涵擦擦眼泪,问道:“为什么?”

  冉氏对着女儿露出一个温和慈爱的笑,“你答应母亲不说,母亲就告诉你。”

  周意涵立刻点点头。

  冉氏伏在女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立刻逗得周意涵咯咯笑了起来。

  说完了这事,冉氏才想到今日女儿去侯府的正事。正了脸色问道:“今儿可见到你明轩表哥了?有没有说上话?”

  提起这个周意涵就是一肚子的委屈,哭丧着脸道:“见是见到了,可是明轩表哥看都没看我,倒是和陆佩说了几句话。”

  “陆佩?”冉氏惊讶道:“是陆丞相家的嫡幼女那个陆佩?她也去了?”

  “可不是,今儿去的人可不少,往日里都还瞧不上明轩表哥呢,今儿一个赶一个的去。母亲你可不知道,明轩表哥路过流芳水榭的时候,那些人眼珠子都瞪直了!一群不知羞的东西!”

  冉氏揉着眉头,既觉得女儿的话说的太粗俗露骨,又觉得好笑。她叮嘱道:“在你表哥跟前,可不许这样说话!”

  周意涵分辩道:“我才没有,而且明轩表哥也不和我说话……”说完又委屈了起来。

  冉氏想到方才和女儿说的话,心思又转了起来。拍了拍女儿的手,起身去上房见了周老太太。

  而另一边,乐成敏刚到公主府,她身边的一个大丫头就跑了过来。“郡主郡主,安平侯府的梁小姐给您送了样礼物!”

  “梁明月?她给我送什么礼物?”乐成敏不解的问。

  丫鬟道:“奴婢不知,是放在一个盒子里的。说是梁小姐交待了,要郡主您亲自打开呢。”

  乐成敏被勾起了兴趣,兴冲冲的跟丫鬟回了房间。

  一个普普通通的四方正木盒,看起来也猜不到里面是什么。乐成敏失望的打开盖子,顿时昏暗的屋内立刻亮如白昼,且还带着七彩的光,照在屋子里煞是好看。

  乐成敏惊叫道:“呀!是七彩琉璃明珠灯!”

  是她艳羡不已的五表哥的东西,只是五表哥那人太凶,她就是喜欢,也不敢去要来看看。前儿听说五表哥送了这礼给梁明之,今日也不过是想去要来看看罢了,谁成想梁明之居然借着梁明月的名义,把这明珠灯送给自己了。

  她得赶快把这灯藏好,若不然叫母亲瞧见了,肯定是又一通说。

  把木盒子盖上,叮嘱了丫头去关好门,便把意嘉送的小玉狮拿出来,也放到了盒子里边。接着抱着木盒子进了内室,小心的放好,又在内室的多宝阁上仔细寻找了番,拿出了一对肥肥胖胖憨态可掬的小金猪,挑了一个交给了丫头。

  于是第二日,意嘉便收到了乐成敏的信和那个小金猪。知道了梁明之借梁明月的名义,送了她一盏灯,还约着她有空了去公主府一起赏赏。

  意嘉倒是十分喜欢乐成敏的性子,而若是乐成敏和梁明之真的凑成一对,虽然年岁相差大了些,但也是很好的。

  有安和公主撑腰,再加上嫡出的身份,相信梁贵妃就是再偏着梁明轩,也不会帮梁明轩夺了他的世子之位的。

  想到这里她又高兴了起来,这辈子她真的十分希望梁明之过的好,这样她也能少些愧疚。

  第二日早上,不仅是梁明月送来了谢礼,就是梁明之也送了好些小玩意给她。说是感谢昨日她引开了成敏郡主,没叫他的院子遭了殃。

  但这些却比不上东府周老太太突然叫了小宋氏过去让人意外。

  因为小宋氏带了个很是貌美的女子回来,说是老太太给父亲准备的妾室。叫小宋氏挑个时间给那女子开了脸,抬了姨娘,也好为周家二房开枝散叶。


☆、第27章


  小宋氏还未用早饭就被周老太太叫去了,枕雨楼的人知道她要回来时,立刻就摆好了饭菜。

  小宋氏耷拉着一张脸进了屋,玉秋立刻迎上去道:“太太,今儿早上厨房做了红豆糕,按您的口味少放了糖,倒是……”

  可以多吃两块了……

  看到小宋氏身后貌美的女子,玉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这女子身量高挑,腰肢纤细,一张瓜子脸嫩白如雪,头上的首饰看着虽不华贵,却也绝不是下人们可以戴的起的。尤其是,她紧紧跟在太太身后,走起路来摇曳生姿,把李妈妈都挤到了后边。

  那女子见玉秋的穿着打扮,早就猜到该是小宋氏身边的大丫头了。趁着小宋氏走过去坐下,便微微屈膝半福了下,“这位姐姐好,奴家是江南来的王氏姣娘,从今儿起就在这西府伺候二老爷了。敢问姐姐叫什么?我也好有个称呼。”

  “玉秋。”

  王姣娘言笑晏晏,声音也柔和甜美,玉秋呆呆的就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一说出口,就知道坏了。

  忙得回头看小宋氏,太太低着头,好像没有听见。她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

  “玉秋姐姐,以后劳烦您多多关照了。”又是一声,玉秋一愣,不由的就答道:“好。”

  王姣娘脸上的笑意更甚,从玉秋身边走了过去。

  李妈妈恶狠狠的瞪了眼玉秋,擦肩而过的时候,衣袖下的手也狠狠掐了她一把。

  玉秋吃痛,却并不敢吱声。

  李妈妈,李妈妈的脸上怎么会有巴掌印,还肿了那么高!

  李妈妈是太太的陪嫁妈妈,就是大太太都不敢当面对她动手,怎么去见了一回老夫人,就这样了?

  王姣娘笑着站到小宋氏身边,先是给小宋氏盛了一碗粥,然后拿起公筷,夹了块红豆糕放到小宋氏面前的盘子里。道:“这一大早上太太忙着去东府,想来是饿了,听玉秋姐姐说太太喜欢吃红豆糕,快趁热吃一些吧。”

  小宋氏看着红豆糕,往日里最喜欢吃的点心,可因为耳边这声音,也觉得厌恶了起来。

  这声音……这声音真难听!

  她忽的站起来,“不吃了,不吃了,我歇一下。”

  “不吃早饭怎么行,会伤了身子的,太太要是不饿的话,就喝半碗粥吧,好歹垫垫肚子。”王姣娘紧紧跟在她身后。

  小宋氏眉头紧皱,嘴张了张,却骂不出来。只好快步进了内室,然后叫李妈妈,“李妈妈,将闲杂人等赶出去!”

  李妈妈上来拦王姣娘。

  王姣娘却像一条鱼似得,滑的不得了,滑过了李妈妈的手,跟着进了内室。嘴里还道:“是啊李妈妈,您快去忙,太太这里有我就行了,老太太就是让我来伺候太太和二老爷的,既然二老爷不在家,我就更得好好伺候太太才是。”

  看着小宋氏坐在床沿,王姣娘笑着道:“太太是不是早上起早了,要再歇一会么?”说着走过去就要替小宋氏脱鞋。

  小宋氏气得脸都变了,她说不出狠话,一双脚往前往后,往左往右,就是不给王姣娘碰到。

  王姣娘却忽然“哎哟”一声,坐到了地上。惊讶的喊道:“太太,婢妾只是想替您脱鞋伺候您休息,您怎么能踢婢妾?”

  小宋氏生气道:“我不休息!”

  王姣娘仍旧坐在地上,闻言立刻道:“太太您不想休息就不休息是了,可是您怎么能踢婢妾?婢妾也只是想伺候您而已,婢妾是一片赤诚之心啊!”

  小宋氏没念过几日的书,但却知道赤诚之心是什么意思。

  赤诚之心!

  要来做老爷的姨娘,要来和她争丈夫,还赤诚之心!

  “李妈妈!”小宋氏高声叫道。

  “是!”李妈妈一个激灵,也高声答道,只是一说话,两侧脸颊都钻心的疼。她招来了两个婆子,到内室一把拉了王姣娘起来,也不称呼,直接就往外拖。

  “哎哟,哎哟,太太,您这是要做什么?我又没犯错,您怎么打了我不算,还叫这下等的婆子糟践我,我可是要伺候二老爷的!”

  王姣娘被拉到了院子里,声音不仅没小反而变高了,“老太太呀,您看看,您刚把我送过来,太太就这样打我,这是给您没脸啊!”

  “二老爷啊,婢妾给您丢脸了啊!婢妾这清清白白的身子来伺候您,这就被下等婆子这般糟践啊!老太太,二老爷,你们谁快来给我做做主啊!”

  两个婆子手下劲不松,却不约而同的看向身后的李妈妈。

  李妈妈脸上的巴掌印更明显,脸肿的更高。

  只是脸上也看不出来表情,猜不到她是什么心思。

  两个婆子都是人精,连太太的陪嫁婆子都因为这女子被打成这样了,那她们这粗使婆子呢?

  这人,拉?还是不拉?

  意嘉到枕雨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两个婆子手上没用劲,一个长得十分美貌的女子就摔到了地下,坐在地上不停的说着哭着。

  声音十分好听,又十分委屈,还隐隐带着哭腔。

  但脸上却没有眼泪,而且声音也不小,就算东府听不见,但是西府几乎能传了不少的地方。

  西府下人听见了,想来东府也就听见了。

  祖母送来个姨娘?

  难道上次祖母不是随口说说的?

  她带着白露和秋霜走过去,在王姣娘跟前站定,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姣娘收了声,抬起头去看,面前的女孩十二三岁的年纪,秀发如云,眉目如黛,皮肤像豆腐般的白嫩,盈盈带着光泽,真是好相貌!

  这位,就是据说长得像大宋氏的二小姐了吧?

  倒是比小宋氏好看多了呢。

  王姣娘忙得转坐为跪,道:“二小姐,奴家是江南王氏姣娘,是老太太让奴家来伺候二老爷的。可是……”说到这儿又隐隐带了哭腔,“可是太太打奴家不说,还让这两个下贱婆子来糟践奴家,奴家真是……”

  一口一个奴家,听得秋霜直抽抽。

  意嘉却面无表情,等到王姣娘说完了,才转头看向李妈妈。

  李妈妈脸肿的很高,但是明显可以看出来因为王姣娘的话生气了。

  意嘉问道:“李妈妈,这氏犯了什么错?”李妈妈愕然,意嘉却不给她回答的时间,继续道:“既然犯错了,为什么还允许她在这哭骂狡辩?母亲是怎么交代你的,你就是这样管家的吗?也太不成体统了。”

  她轻声慢语的说完,大家都忘了动弹。

  “秋霜,拿你的帕子去堵上她的嘴!”意嘉提高了声音,又对那两个粗使婆子道:“你们没吃饭吗,力气这么小,快把人带去柴房关着,什么时候她知道认错而不是狡辩了,再带来见母亲。”

  王姣娘看着面前像唱歌一样的女孩子,都有些迷糊了,她,刚刚说了什么?

  两个粗使婆子却是吓了一跳。

  这个二小姐!这个二小姐可是很得宠的!

  以前帮着大太太欺负的太太有苦难言,偏老爷还帮着她。而前几日,前几日一巴掌打了东府大小姐,一点事没有不说,居然老太太还罚了大小姐跪了祠堂!

  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了王氏,秋霜将团成一团的帕子立马塞进了她嘴里。

  满腔的话都变成了呜呜呜……

  意嘉这才进屋去见小宋氏,赶走了所有的丫鬟,意嘉坐到了小宋氏的边上。

  小宋氏已经哭成了个泪人,看到意嘉来了,立刻抓了她的手。“意嘉……你祖母……你祖母她给你父亲……找了个姨娘……”

  意嘉道:“我知道。”

  小宋氏哭道:“我……我怎么办呐……”

  “父亲不会要她的。”意嘉看着小宋氏,认真的说。

  “可是……”小宋氏犹豫的道:“长者赐,不能辞。”

  意嘉道:“母亲先别哭了,没事的,没有父亲,还有我,我会帮母亲把她赶出去的。”

  小宋氏真的不哭了,她愣愣的看着意嘉,半晌才道:“你……你叫我,母亲?”

  “是的,母亲。”意嘉笑道:“我早就想这么叫您了,您别哭了,这事儿我和父亲,还有琬姐儿,我们都向着母亲的。”

  “哇……”小宋氏大哭道:“你叫我母亲……”

  意嘉叫玉秋点了安神香,好不容易才把小宋氏哄得睡着了。她出了内室,就看到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李妈妈。

  李妈妈激动的看着意嘉,口齿不清的喊道:“……二小姐。”

  意嘉知道,是因为自己叫了小宋氏母亲。

  二房想要立起来,不仅是自己内里要团结,给外人看着也必然是要团结。而且小宋氏对她那么好,于情于理,她都早就该叫小宋氏母亲了。

  意嘉把李妈妈叫到了碧水居,问道:“你把早上的事情给我说说,你脸疼,说慢点。待说完了再给你上药,不然先上了药就不好说话了。”

  李妈妈连连点头,应好。

  她说了早上的事情,小宋氏一去周老太太就叫出了王姣娘。小宋氏还没说拒绝的话,冉氏就挑动了几句,接着周老太太就亲自吩咐人打了李妈妈。

  说是李妈妈挑唆的小宋氏不敬婆母,不重丈夫。这样的婆子该尽早打出去发卖掉,而小宋氏这样的无子又善妒的媳妇,也早该休掉。

  无子,善妒,已犯七出之条。

  “祖母叫谁打的你?”意嘉问李妈妈。

  李妈妈立刻满眼恨意,道:“是胡秋花!”说完又怕意嘉不知道是谁,愤愤补充道:“是大太太从冉家带来的陪房林二家的!”


☆、第28章


  油灯渐渐变暗,书案前写字的人却并未停顿。身体微微向前倾,地上有一道修长玉立的影子,都说字如其人,并未看见他的字,只看他的影子和行云流水的笔法,便就觉得说不出的好看。

  写的是柳体,结构紧凑,骨力道健,洒脱而有法度。

  书房里很静,甚至可以听到油灯烧着时发出轻微的“啪”声。

  陈平悄悄剪去灯花,剪刀却并未放下,只是垂着手立在书案边等着。

  最后一笔写完,梁明之将笔放在笔架上,舒了一口气坐下来,问道:“周家出什么事了?”

  “周老太太早起叫了周二太太过去,给了周二老爷一个妾室。气得周二太太早饭都没用,后来是周二小姐过去,叫人把那妾室拖去了柴房。周家二老爷现下只怕刚刚到家,后续的情况还不清楚。”陈平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了。

  果然引起了梁明之的注意,“确定是周二小姐做的?”

  陈平道:“是的,确定是周二小姐做的。周二太太跟前的李妈妈倒是个能干的,只是这回在周家东府的时候,叫周大太太身边的婆子给狠狠打了,因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所以这事儿周二小姐就做了主。”

  梁明之没有出声,无意识的用手敲着桌面。

  陈平又将打探来的消息再次重复了一遍。

  梁明之停下手,十分诧异的问道:“你是说,她叫周二太太母亲?”

  陈平点头应是。

  梁明之忽然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周二小姐和以前不同了?”

  就算是为了有个好亲事,也断然不会忽然和小宋氏就亲了。

  周成延那么疼她,就算是她要天上的月亮只怕都能给她搭个梯子,她想要什么,还真不需要去求着谁。

  而且这些年,自己看着她长大,也算是很宠着她。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能力,如果有困难周成延帮不了,也该知道自己会帮。

  那么她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

  却又不像那个女人,那女人狠是狠,但是没什么脑子,也却绝对不会忽然对一个人这么好。

  难道说被小宋氏这个继母感动了?

  陈平的话立刻应正了梁明之的猜想,他道:“没有看出来周二小姐有什么不同,想来是这些年被周二太太打动了吧,毕竟周二太太待她,可比亲生女儿也不差半点的。”

  梁明之摆摆手,叫陈平先下去。

  他想起了上回游园后的第二日。

  妹妹梁明月来找他,说是要送些礼物给意嘉,感谢她帮着解围。他答应了,自己又添上了些。

  但妹妹走到门口忽然又拐了回来,跟他说,梁明轩打听了意嘉。

  并且打听了好几次。

  大概妹妹心里也有察觉了什么,他想起生辰那日看到梁明轩送来的礼物,又惊又怒。

  惊的是,那礼物是上辈子成亲后意嘉送的。

  怒的是,梁明轩居然见了她一次就对她动了心。

  她是怎么想的?

  这些日子看下来,好像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她甚至完全不知道,冉姨娘曾让冉三太太去周府,是为了相看她。

  “陈平。”梁明之微微拔高了声音,“你进来。”

  门被拉开,进来的却是陈安,他恭敬的道:“方才二爷派人过来,叫了小的大哥过去。大爷有什么吩咐?”

  梁明之想到刚才问陈平的问题,再次问了陈安。

  陈安顿了一下,想了片刻才道:“周二小姐好像比以前懂事了一些,聪明了一些,也……冷淡了一些。还有……”他看着梁明之半晌,才忽然吐出话来,“好像有些怕您。”

  居然有这么多变化!

  而自己居然都没有发现?

  梁明之沉声道:“你说说她和从前有哪里不同,还有,你怎么发现的她好像有些怕我?”

  陈安看了看主子的脸色,虽然绷着脸,但是感觉好像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就提了胆子,道:“周二小姐以前十分不懂事,您瞧瞧周二太太多疼她,对亲生的三小姐都没有对她好。她呢,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总是招着东府的周大太太给周二太太难看,真是一点良心也没有。倒是上回落了水后,人也清明了些,对周二太太倒是亲近了不少,便是只看那眼神,也没了从前的厌恶和反感了。”陈安打开了话匣子,就没有再去看主子的脸色,兀自继续往下说着:“上回咱们去送绿绮,周二小姐看着倒是高兴,但我看您一进屋,她就不由得离您远远的,便是道谢时也与您隔着一段的距离,从前她才不会这样呢。我猜着,要么她就是有些怕您,要么就是知道自己大了,有了男女大防的心思。”

  “您说奇不奇怪,您待她那么好,她居然有些怕您,还有那回在东山寺也是如此。”

  “还有啊,从前周二小姐那懦弱的样子,不说是在周大小姐跟前,就是在国子监那帮人女儿面前都怕的像个小媳妇似的。周祭酒的身份在那摆着呢,明明该是她们巴着她,可她却反过来去巴着那些人了。”陈安咽了下口水,一扫眼看到梁明之黑的不见底的脸,话立时就不顺畅了,“可……可是前儿见着成敏郡主,却……却完全不是那个样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梁明之已经明白了。

  不仅不怕,反倒还帮明月解了围。

  陈安心里一个劲的后悔,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巴子。

  明明知道大爷把那懦弱的周二小姐当亲闺女似的疼,自己这嘴一张,可就完全没了边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大哥说的没错,他早晚要坏在这张嘴上!

  “大爷……要是没事,小的就先下去了?”陈安小心的试探道。

  梁明之没有说话,脸色沉了下去。

  陈安和陈平是一对双胞胎兄弟,长得都很不错,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像,性格更是南辕北辙。陈平沉稳,做事有条有理,吩咐他的事情再难都会办好。但陈安性子跳脱,话多又心善,做事往往丢三落四,但偏偏也不会出大问题,且最后也总能圆满完成任务。

  这两人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但关于意嘉,却只有陈安发现了她的变化,陈平却没有发现。

  “成敏郡主,是不是和周家二小姐关系不错?”梁明之道:“桃花宴是不是快到了?”

  两句话一点关系也没有,但陈安却立刻明白了,“是是是,您生辰那日,周二小姐送了一个白玉狮子给成敏郡主,次日成敏郡主就回了一个小金猪。大爷放心,桃花宴成敏郡主一定会给周二小姐下帖子的。”

  梁明之颔首,终于开恩道:“好了,你下去忙吧。等陈平回来,叫他来见我。”

  陈安慌不择路的退了出去。

  带上门,狠狠拍了胸口几次,这才稍微安了点心。

  鸿北堂。

  梁明轩已经有些恼了,脸上也带着一丝怒意,看着面前低头站着的人,声音也生硬了不少。“你最好老实告诉我,别以为你在我大哥跟前伺候,我就不能怎么你,这侯府日后到底谁当家,你给我认清点!”

  陈平低着头,嘴角微微勾了勾,并没有回话。

  “陈平!”梁明轩声音里也带了怒意。

  陈平的声音平静无波,“小的真的不知道。二爷若是好奇,可以直接去问大爷,大爷现下正在书房,还未歇下。”

  “你当我不敢去问?”一拍桌子,梁明轩已是怒气冲冲的站了起来。

  “主子的决定,小的不敢妄自揣测。”相对于梁明轩的火冒三丈,陈平态度恭敬却执拗。

  陈平在梁明之身边的地位,梁明轩当然知道。

  就算他知道大哥和父亲商量后,把自己记做嫡子,为的是以后接了安平侯的位置,掌管梁家,可现在,毕竟他还不当这个家。

  对于大哥身边得力的人,他根本做不了什么。

  而就算以后他当了家,对于大哥身边得力的人,于情于理,他也不能做什么。

  他颓然的坐了下去,话锋一转,问道:“我大哥和周家二老爷,是至交?”

  陈平道:“是。”

  一个字,简洁明了,可却把梁明轩气得不轻。

  “那周二小姐,是如何称呼我大哥的?”梁明轩又问。

  陈平道:“世叔。”

  “滚滚滚!”梁明之气得一脚踢了椅子,把陈平赶了出去。

  陈平一走,一直守在旁边的杜鹃见下首的梁海不说话,就撇了撇嘴,冷声道:“这陈平真不识抬举,居然敢对二爷您这样,二爷您也不教训教训他!您要是任由他这么下去,以后保不齐他就不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主子了!”

  梁家所有人都觉得,以后安平侯的位置将会是梁明轩的。

  即使现在所谓的冉侧夫人在家里说话还没有梁大爷管用,但并不妨碍大家把宝压到梁二爷身上。

  尤其是被拨来伺候他的杜鹃。

  杜鹃样貌好,身段好,做事也利落,早被送来的时候就打着要做梁明轩通房的主意了。

  梁明轩心里一团的火气,又听杜鹃这么挑拨离间的话,登时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一声“啪”的脆响,直打的杜鹃眼冒金星,人都跌坐到了地上。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梁明轩。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姨娘把你送来是想着要你挑拨我和大哥的关系是吧?”梁明轩又上去补了一脚,“你才给我记好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第29章


  周家,周成延直到过了亥时才进了家门。

  离得很远,便看见枕雨楼灯火通明,他不由得眉头舒展,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妻子温婉善良,长女聪慧懂事,次女天真可爱,自己仕途也十分顺利,以前他都不敢想,自己有一日会过上这般舒心的日子。

  他停下脚步,站在院子门口笑了笑,看着前方的光亮,想着妻子定然是在灯下一边做针线一边等他,便加快了脚步。

  不早了,晚上做针线会伤了眼睛,他得提醒着点才是。

  进了门,却发现长女也在。而妻子也并未在灯下做针线,而是陪着长女坐在内室。仔细看去,妻子的眼睛微微还有些红肿。

  “发生什么事了?”周成延停住脚步,问小宋氏。

  小宋氏看着周成延,却像找到了主心骨,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起身迎了上去,道:“老爷,您回来了。”

  周成延点点头,又看向长女,“嘉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歇着?”

  他第一反应是妻子和长女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毕竟刚进屋的时候看着,两人虽然坐在一处,却并未有什么交流。

  他想把女儿先支开,问问妻子到底是什么事情。

  “父亲,今日祖母给父亲送了一个人来。”意嘉也站了起来。

  看着长女的表情,看着妻子红着的眼眶,周成延还有什么不明白。母亲这是给他屋里塞了人,引得妻子心里难受,引得长女面上不喜。

  周成延转脚就要出去,口中道:“人在哪里,我这就送去东府。”

  “老爷——”小宋氏拉住周成延,道:“……这么晚了,母亲该休息了。”见周成延收了脚,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再说,长者赐,怎么好推辞。”

  母亲不是这么强硬的人,怎么会趁着自己不在家,直接就将人带了过来?

  周成延心下思量,却也明白这事只怕是大哥大嫂帮着做的。他不愿纳妾大哥大嫂都是知道的,就算母亲说了话,大哥大嫂也该提前告诉他一声,好叫他提前想好对策,可这样不声不响就帮母亲找好了人送来……

  周成延心里第一次对冉氏和周成迟产生了不满。

  小宋氏道:“人才柴房,老爷要不要先见见。”

  柴房?

  周成延疑惑的看向妻子,怎么人刚送来,就关进了柴房?

  意嘉却眼明手快的上去拉住了周成延的衣袖,道:“王姣娘不听母亲的话,又在院子里又哭又叫,对我也不尊敬,口口声声说是要来伺候父亲的,是我的半个长辈。我瞧她冲我摆长辈架子,一生气就叫人把她关进了柴房。”又拉过了旁边一直站着的李妈妈,“父亲瞧瞧,李妈妈这脸肿的,就是那王姣娘撺掇的大伯母,叫大伯母跟前的胡妈妈给打的。”

  周成延气得了不得。

  这个女儿,自己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腌制东西,居然敢对女儿摆长辈架子!

  还有李妈妈,是岳母特意叫陪着小宋氏陪嫁过来周家的,就是他平日也得给几分面子,居然叫大嫂跟前的人给打了!

  大嫂这是抽什么风了!

  换一个人来说这话,周成延一定不信,可话出自他最疼爱的长女,一片爱女之心的他,听了话一点也不往旁处去想了。

  抬脚就要去柴房。

  “父亲,不许你去见她!”意嘉手上用了力,她十分委屈的说:“那王姣娘长得十分貌美,父亲一去,肯定就不要嘉儿了。要是有了小弟弟小妹妹,嘉儿就没有人疼了……”

  周成延摸了摸长女的头,柔声哄到:“父亲要把她送去东府,她从哪里来,就把她送到哪里去。嘉儿不要担心,父亲永远是最疼你的。”

  意嘉破涕而笑,可又立刻捂了嘴,小声道:“可是姨母说,长者赐不能辞,您要是直接把王姣娘送了回去,祖母肯定要怪姨母的。”

  听女儿谈论自己后院的事,周成延脸色有些尴尬,正想阻止,却听意嘉又道:“父亲,不然把王姣娘送给大伯父吧。大伯父喜欢美人,王姣娘比陆姨娘白姨娘好看多了,大伯父一定很高兴。”

  你大伯父高兴,但你大伯母肯定要气死了!

  周成延又好气又好笑,强忍着笑板着脸道:“胡说什么,谁教的你乱说呢,长辈的事也是你能浑说的?”

  意嘉低着头不吭声。

  周成延心又软了下去,“好了好了,你回去休息,这事儿父亲和你姨母商量商量,绝对不叫人来和我们嘉儿争宠,好不好?”

  意嘉点点头,出了正厅,带着在廊下守着的秋霜往碧水居走。

  秋霜一路不敢说话,只提着灯笼走在意嘉身侧给她照明。

  走了一会儿路,意嘉忽然停下来,看着秋霜道:“秋霜,你明儿去东府找你嫂嫂,让她打听打听这王姣娘的事情。”

  秋霜下意识就要反驳,“奴婢……”

  “秋霜——”意嘉打断她,静静的看着她。

  一双眼睛在灯笼的映照下好似闪着光,是一种看不清也道不明的光。秋霜忽然想到了二小姐打大小姐的那个耳光,还有去安平侯府时,马车上二小姐说的话。

  她低声应了是。

  意嘉这才继续朝前走,声音在夜色里又轻又柔,“秋霜,你也想嫁个好人家吧。你只要听我的话,好好给我做事,我会为你做主的。”

  “你看看那个王姣娘,你可别跟她学,做什么不好,偏想着做妾。我今儿也是心情好,所以不想和她计较,不然啊……”

  后面意嘉再说什么,秋霜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我今儿也是心情好,所以不想和她计较。

  心情好,不想计较,都把人往柴房一关就是一天,居然还不给饭吃!

  那要是心情不好,会怎么样?

  秋霜小心翼翼的走着,心里暗自想着,虽然大太太答应只要她拢着二小姐,把二小姐哄出嫁以后,就让自己给二老爷做妾的,可是自己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表现出来,二小姐这番话,应该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肯定不是!

  二小姐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这些!

  不过二小姐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那明天,就去东府走一趟看看吧。

  小宋氏服侍着周成延洗漱了后,又伺候着他上了床,自己去熄灭了烛火。

  黑暗里周成延伸手抱住了小宋氏,压低了声音道:“你别担心,明儿我去和母亲说。”

  小宋氏听了心里一阵甜蜜,但想着意嘉的话,却是出言劝道:“还是别了吧,您去那一说,母亲定是要生气的。别为了我,反倒是惹了母亲不高兴,好吗?”

  周成延沉默了一下,才道:“你知道的,我无意纳妾。”

  小宋氏也不说话了。

  她自然知道周成延是无意纳妾的,甚至当初,他都无意续弦。他娶了自己,起初的考虑也是为了好好照顾意嘉。

  他的心里,始终有着姐姐。

  每年姐姐的忌日快到时,他的情绪都会低落好一阵子,那一个月都会连续住在书房。说不吃味,肯定是不可能的,可那个人是姐姐,是样样都好又疼爱自己的姐姐,她吃味是不该的。

  姐姐不在了,她不仅得到了姐姐的丈夫,如今姐姐的女儿也叫了她母亲。

  她一个商贾之家的庶女,做了官太太不说,还没有一堆的烦心事,这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好事。姐姐不在了,她就该替姐姐好好待他,也替姐姐好好养大女儿。

  她这一生,应该知足了。

  “怎么不说话?”周成延轻轻推了推小宋氏。

  小宋氏笑道:“到底是母亲送来的,先辟个院子叫她住着,住个一年半载的,再给她些钱,叫她出去嫁人吧。若是现在就送回去,只怕不仅母亲不高兴,就是大嫂也会不高兴。”

  “这人,还是大嫂托了娘家关系寻来的。”这句话小宋氏说的很心虚,声音特别的低。

  因为这是意嘉交代她的,她并不知道王姣娘是谁寻的,是从哪里寻来的。

  周成延心里的不满加深,却也没有立刻应下,只是道:“先睡吧,这事容我想想。”

  周家西府的柴房里,一个人蜷缩着躺在墙角,虽是春日,但晚间还是有些冷。

  王姣娘又饿又冷又困,妆都哭花了好几回了。

  她不是来享福的么?

  不是说扰乱了西府也不怕,大太太会给她撑腰,只要拢了二老爷的心,再给二老爷生个儿子,日后这西府的万贯家财,都是自己的了么?

  她倒是按着大太太的要求做了,可是她得到的是什么?

  居然是关了一天的柴房,连口饭连口水都没有!

  她等啊等,等的越来越支撑不住了,周家二老爷也没来见她。亏得她还特意把身上的新衣揉皱,把脸上抹上灰,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结果,就是这个结果?

  王娇娘心里又怨又恨。

  想想自己以前的生活,又是怀念又是后悔。

  心里也不由生出了个念头,难道自己的选择是错的?

  西府里有二小姐那个小人精在,自己真的能讨得了好去?


☆、第30章


  次日不等周成延想到王姣娘的事,小宋氏就体贴的伺候他用了饭,将他送出了家门。

  待人一走,她便带着玉秋往碧水居去。

  李妈妈是她屋里最得脸的管事妈妈,顶着一张被打肿的脸,自然是不好出来行走的。小宋氏对她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今儿一早上才想起打发人去请大夫来替她瞧瞧,这会儿李妈妈正等在房里,她出门就只好带了玉秋。

  到了碧水居,意嘉正在用饭。

  小宋氏心疼她,她自来是不需要去小宋氏那请安的。至于东府周老太太那,也十天半月才会去一次,没人管她,她又仗着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日早上都会赖一会儿床。

  意嘉觉得,这样的生活幸福的都像做梦。

  这也多亏了这一世,父亲还健在的原因。

  若不然,她一个孤女,就算有小宋氏这个继母在,孤儿寡母的,还不知道会被人如何的磋磨。

  小宋氏等意嘉吃了饭,才和她说了昨晚上劝周成延的话。末了惴惴不安的问,“嘉儿,我这般说没什么问题吧?会不会不好?”

  意嘉一大早打发了秋霜去东府打探消息,因而是白露伺候她用的饭。这会儿正好伺候了她漱了口,又递过去一块洁白干净的帕子。意嘉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才笑着对小宋氏道:“母亲就放心吧,绝对没有半点问题。”

  一声母亲,叫得小宋氏脸上的不安尽数消失。

  看着娇俏可爱的意嘉,便想到了四月的桃花宴,“我听李妈妈说,成敏郡主给你送了帖子,邀请你去参加桃花宴。你看看哪日闲着,我带你去珍宝坊挑两件首饰,再叫裁缝铺子过来给你量下尺寸,再做两套春衫。我瞧你这几日好似长高了些,只怕好些衣裳都不能穿了。”

  能得到桃花宴请帖的人家,在京中都是有一定地位的。

  衣裳首饰方面,自然就不能差。

  珍宝坊几乎每月都会有新首饰,是京中贵女极爱去的地方。所以去珍宝坊,便可以知道京中最近流行的风向,小宋氏给意嘉花钱一向舍得,这次参加桃花宴,也不想她有丝毫逊色于别人的地方。

  按理凭着周成延如今在京中的地位,意嘉自然是有机会参加桃花宴的。可是从前的她被困于周家两处后院,眼里便只有大伯母和周意涵,父亲下属的女儿们偶尔过来,也几乎全是周意涵在招待,所以不善交往的意嘉,自然就接不到请帖了。

  而周意涵倒是蹭着外祖母家表姐的帖子去过两次,可她当然不会想着拉着意嘉了。

  “母亲对我真好。”意嘉笑道,却并没有答应要去选首饰,“我那匣子里的首饰都快装不下了,所以珍宝坊就不必去了。倒是衣裳,确实需要再做两套新的。”她站起来,抬着胳膊给小宋氏看,“母亲你瞧瞧,这才没几日,我这袖子都短了一小截。”

  意嘉也纳闷的很,这重生回来两个月不到,她自己都感觉个头蹿了一小点儿,手臂也像是抽节似的,去年的衣裳袖子都有些短了。

  想来是前世日子过的太苦,自己都没注意到日常的这些小事。

  倒是这段日子虽然大伯母总是闹出点事情,但自从把和梁明轩亲事的危机解除了,她的心就彻底的落了下来。而梁明之那里,反正是模棱两可的事情,不见着他的人,意嘉心里也不怎么烦闷。

  现在反倒是觉得,冉氏搞些小动作出来也好,一来她可以练练手,二来也可以趁机让小宋氏练练手。自己总有出阁的一日,要是小宋氏还是立不起来,自己嫁出去了可就难管家中的事了。

  也是她一开始考虑不周,觉得有她在,小宋氏不懂这些也没什么。可是这几日看着自己身量的抽高,她才觉得不是这么个理儿。

  “哎哟,竟然真短了不少!”小宋氏原本只是略微有些感觉,还觉得自己是看错了呢,这下子看意嘉的衣袖,立马就笑了。“这还是去年的衣裳呢,去年的衣裳都短了,那以前的就更穿不得了。这样吧,干脆春衫做四套,夏衫做六套,至于首饰,匣子装不下的话就再买个新匣子。就这样定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安排。”

  小宋氏不通文墨不会琴棋,管家的能力也不行,往日跟意嘉说话也觉得矮了点儿,这一提到衣裳首饰,她便格外热衷。

  出生宋家,即便是个庶女,在穿戴上也是十分不弱的。

  意嘉即使前世做了安平侯府大少奶奶,日子也没有过的这么奢侈的。拉住了要往外走的小宋氏,劝道:“我这还长个子呢,哪里需要那么多,便先各做两套吧。而且这事儿也不着急,我想着马上祖母该派人来叫母亲过去了,您先回去收拾一下,待会直接过去。”

  “啊?”小宋氏明显兴致全没了,身子都一瞬间有些僵,“还要见我?是为了王姨娘的事吗?”提到王姣娘,小宋氏才想到昨儿王姣娘被关了一夜的事,“嘉儿,咱们是不是把王姨娘给放出来?昨儿那么冷,要是她冻出个好歹,老太太定然要怪罪的。”

  “哪里来的王姨娘,是王姣娘。”意嘉本还觉得小宋氏是滥好心,但后来听到她怕王姣娘被冻,是因着周老太太时,心下倒放心了些。

  小宋氏听她这么说明显愣了一下,昨日里,不是说要养在后院的吗?

  意嘉忍不住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小宋氏点点头,这才忙忙出了碧水居。

  意嘉这边也收拾好,喊了白露和小雨,一起去了柴房。

  东府上房。

  冉氏伺候周老太太用了早饭,趁着下人将东西都收下去后,便扶着周老太太坐到了美人榻上,自己则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母亲,媳妇这里有一事,也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冉氏略微有些犹豫的说道。

  屋里没外人,周老太太也没摆什么谱,懒懒的靠着,声音也懒懒的,“想说什么便说就是,你在我跟前,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吗?”

  周老太太还是比较满意长媳的。

  出身官家,目前娘家的三哥又是正三品的官员,是理家的一把好手,不仅管好了儿子的后院,还给周家生了两个孙子。除了在大孙女的教导上有些小问题外,几乎没什么让人不满意的。

  周老太太话虽平淡,但也自带着亲近和信任,冉氏立刻提杆子往上爬,道:“都是母亲心疼我,我每次回娘家的时候啊,我娘家三嫂都会说,我能做您的儿媳妇啊,可是再幸运不过的事情了,那都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自己三哥是三品的礼部侍郎,娘家也就三嫂最有体面。冉氏每回说话哄婆婆总不忘提起这个三嫂,不管三嫂说没说过,反正都是我三嫂说。

  周老太太果然被哄笑了,摆着手笑道:“行了行了,说正经的。”

  冉氏这才收了笑,正襟危坐,道:“昨儿二弟那边的事情,不知道母亲听没听说?”

  周老太太目脸上立刻不高兴了,“老二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冉氏道:“按理我这个当大嫂的,是不该管到小叔子屋里的事情的。可是下人把这事给我说了,我也不好瞒着母亲,毕竟,那王姨娘也是母亲为着二弟的子嗣,特地给拨过去的。出了……”

  周老太太打断冉氏的话,“怎么,老二不同意?闹起来了?”

  见婆婆的怒气被挑起来了,冉氏暗暗高兴,面上却做了一脸的为难之色。眼看着婆婆越来越气,抓着美人榻边沿的手背都似乎冒了青痉似得,才慢慢开了口。“不是二弟,是……二弟妹。”

  “昨儿王姨娘前脚刚跟二弟妹回去,听说后脚在枕雨楼就被二弟妹给打了,后来,还把人给关进了柴房。”冉氏说完,故意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听说,到现在都还关在柴房,一天一夜都没放出来,就是一口饭一口水都没给送进去。”

  “什么?!”周老太太怒道:“这个小宋氏,胆子不小了!”

  见周老太太这样生气,冉氏又再补了一刀,“而且,也一直拦着二弟去见人。”

  “你给我叫她过来!我倒要看看,谁给她的胆子!”周老太太大力拍了美人榻一下,吩咐冉氏道。

  冉氏叫人去西府叫小宋氏,这边却又在劝周老太太不要生气。

  只是她不劝还好,这越劝,周老太太就越生气。

  等到小宋氏一来,看到婆婆那恶狠狠的眼神,顿时小腿肚子都软了,紧接着周老太太一声怒吼,险些吓得她跪下。

  还是玉秋用力拉住了人,才把她给稳住了。

  小宋氏的声音像蚊子哼似得,“母亲,您叫媳妇来是什么事?”

  “什么事?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不知道?还有脸来问我!”周老太太看见她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就生气,就这个样子,和她姐姐半斤八两,怎么给他们周家生下孙子?

  还不如那王姣娘,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段有身段,往那一站,看着就知道是个能生儿子的。她虽然不待见庶出的孩子,但再不管管,只怕老二就要绝后了。

  百年之后,谁管老二的坟头是长草还是落水?

  老二自己心里没章程,还不得她这个当母亲的来做主?

  可偏偏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儿媳妇,表面上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转了脸就敢欺负人。

  小宋氏移开视线,低声道:“媳妇,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周老太太那个气啊!

  以往她怎么不知道,她这个不声不响的二儿媳妇,居然这么蔫坏。明明事实都摆在眼前了,偏还装着听不懂的样子。

  “去把王姨娘带过来!”周老太太横眉说道:“我看人带来了,她还有什么话说!”


☆、第31章


  周家东府的下人房里,秋霜拿着针线,一面帮着嫂嫂刺上两针,一面打探着消息。

  秋霜嫂子张氏是个心眼子多的人,顾左言右,就是不肯给一句真话。

  秋霜渐渐也有些急了,这要是一点也问不出来,回去二小姐绝对不会给她好脸色看的。二小姐现在,可不是从前的二小姐了。

  “嫂嫂,我同你说个事呗。”秋霜放下针线,一脸八卦的说道。

  张氏将那针线又拾起来塞到秋霜怀里,道:“有什么八卦你就说,手上可别闲着,你侄儿可快要出来了,还等着你这你这做小姑的照应呢,你这银钱不能给几个,小衣裳你可得给我多做几件。”

  秋霜瞥了瞥张氏还未显怀的肚子,不高兴的撇了下嘴。旋即想到来的目的,只好又继续接着做事,嘴上却没闲着,将那日意嘉去安平侯府时马车上发生的事情给说了。

  张氏吃惊的问道:“二小姐真是这么说的?”

  秋霜道:“可不是,当时吓得一向蛮横的大小姐屁都不敢放一个!二小姐现在可不是从前的二小姐了,落了一回池子,喝了几口水,人就像是开窍了似得,知道到底谁才跟她亲了。”

  秋霜在自家嫂子跟前,说话可是一点顾忌也没有。

  张氏也不怪她,反倒是秋霜的话,叫张氏仔细想了下。

  其实不仅是她,就是整个东府的下人都看出了些苗头。

  只不过她从秋霜这儿得到的消息更真,更多,这会儿想到了意嘉的厉害,又想到了她不仅靠着二老爷搭上了安平侯府的小姐,居然还搭上了成敏郡主。这日后的造化可就不好说了。

  张氏停了手上的动作,想了会儿才问秋霜,“大太太找了这个王姣娘过去,你是不是就没指望了?那王姣娘可比你好看多了,二老爷看了她,只怕是瞧不上你了。”

  “嫂子!”秋霜一下子摔了手里的活计,气呼呼道:“嫂子,到底谁才是你小姑!”秋霜昨日里刚看见王姣娘就气着了,结果张氏不仅不安慰她,反倒还说上了风凉话。

  见秋霜生气了,张氏忙赔笑道:“你是你是,我也就这么一说。”见秋霜不搭理她,她也不着急,只是想了会儿,越发觉得秋霜亏了。这要是做不成二老爷的姨娘,那小姑这颗棋子在大太太那里不就废了?

  要是大太太不想拢着小姑了,那她男人的活计,还有日后她生了孩子后的活计,可怎么办?

  小姑倒是没什么影响,再怎么样,她在西府,在二小姐跟前。

  二小姐手里有钱,她这个小姑可没少从二小姐手里得到赏,只是送回来的不多罢了。

  不过,要是小姑可以跟着二小姐出嫁的话……

  以二老爷现在的身份,二小姐断然不会嫁差了的,若是秋霜到时候可以帮着二小姐在夫家固宠的话,虽然不如给二老爷生个儿子来钱快,但她们也是照样可以拿到好处的。

  想到这儿,张氏眼珠子一转,打探起小姑的打算来,“秋霜啊,你给嫂子说说,这以后,你是怎么打算的?”

  秋霜没想那么多,随口答道:“我一个小丫鬟能有什么打算,主子说什么做什么呗。”

  张氏丢了手里的活计,起身坐到了秋霜的身侧,挨着她十分的亲密的说道:“女人我是知道的,你看二太太看着是没什么心眼子,可那是二老爷身边没女人。这要是真有了女人,说不得二太太第一个就容不下。就说那王姣娘,不是说昨儿被关了一夜的柴房吗,这还没怎样呢二太太就给她下马威了,就算日后真的能怀了身子,也难保小宋氏不许她生下来。王姣娘可是以老太太的名义给的,她这都不怕,要是你做了二老爷的姨娘,只怕她收拾起来更没顾虑了。”

  “秋霜啊,其实不做二老爷的姨娘也没什么。二老爷若是没有子嗣的话,那二小姐日后出嫁,陪嫁定然是少不了的。你是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以后定然会跟着陪嫁的,二小姐的身份和交际圈,以后夫家条件一定差不了。到时候你不管是和二小姐一起伺候姑爷,还是在二小姐手下当个管事的婆子,肯定都吃不了亏。你可得做好打算才是。”

  要说秋霜,本来真是打着定然要给二老爷做妾的。

  二老爷长得好,年纪也不大,还是大官!

  最重要的,是二老爷如今只有二太太一个女人。秋霜自觉长得是十分好的,只是现在她是二小姐的丫鬟,和二老爷没有可能,不然的话,她一定能拢了二老爷的心。

  可昨儿二小姐那一番举动可算是吓到王姣娘的同时,也彻底吓到她了。她昨儿一夜都没睡好,一会儿害怕以后也会被这样对待,一会儿又害怕今儿来东府打探不到消息。

  现在叫张氏这么一分析,秋霜对周成延的心起码熄灭了一大半了。

  “嫂子,那王姣娘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就一点动静没听到?”秋霜道:“听说昨儿李妈妈的脸可是林二家打的,你向来和她交好,她有什么消息,还能不给你说?嫂子,我可给你说清楚了,我以后是要陪着二小姐出嫁享大福的,你现在不帮着我,以后我有能力了,也不会想着我侄儿的。”

  “小蹄子!”张氏打了秋霜一下,到底没多犹豫,把心底知道的那点子消息给说了。末尾还叮嘱道:“回去和二小姐说的时候,可别忘了说是我告诉你的!”

  “知道了!”秋霜一得到消息,立时放下手中的东西,风一般跑了。

  张氏又骂了两句,又想想方才和秋霜说的话,便乐滋滋的笑了。

  而东府上房里。

  周老太太话落,小宋氏意料之中的轻轻抖了抖。

  冉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往后略微退了一步。倒是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双眼睛带着瞧好戏的兴奋,不时的往门口扫去。

  周老太太复又坐下,微微喘着粗气,极力的在调整呼吸。

  小宋氏则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握着,指甲掐的掌心都有些疼。这还是第一次见周老太太这么生气,虽然有意嘉的话,可小宋氏心里还是没底,此刻不过是在强撑着罢了。

  屋里没人说话,一时静的可以听清周老太太略带浑浊的呼吸声。

  王姣娘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约莫两刻钟的功夫,被扶着进了上房。

  她看起来有些虚弱,但是身上穿着崭新的衣裳,头上插金戴银,脸色虽然有些白,但因为上了妆的原因,看着气色倒也还不错。

  这哪里有被关一夜柴房的迹象?

  冉氏惊的不顾周老太太,直接就道:“你怎么是这个样子!”

  王姣娘推掉丫鬟的搀扶,冲着冉氏笑了笑,接着先是给周老太太行了礼,然后依次给冉氏和小宋氏行礼。一番礼走完,她两颊带上了丝红晕。

  像是累的,也像是害羞的。

  她的声音和昨日在上房一样,轻柔婉转,“老太太,大太太,请恕姣娘无礼了。我原也不知道,原来周家妾室也有资格过来给老太太请安的。”说到这儿,她特意朝冉氏福了福,“多谢大太太叫人提前去通知了婢妾,大太太的好意,婢妾记下了。”

  冉氏莫名其妙,周老太太也瞪大了眼睛。

  小宋氏忽然抬起头道:“周家没这个规矩,今儿是母亲和大嫂有话要问你,所以才特意叫了你来的。你可不能胡乱说话,要是大伯后院的陆姨娘和白姨娘知道了,定然要闹腾的。”

  “啊,竟是这样,那方才……”话说一半,却像是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似的,又住了口。王姣娘对小宋氏道:“婢妾多谢太太提点。”

  小宋氏微微颔首,再次低下了头。

  周老太太已经被眼前的一切搞糊涂了,不是说被关了一夜柴房,又不给吃不给喝的么?

  怎么一丝怒气没有,反倒还这般和气?

  冉氏却是知道自己中计了。

  只是不知道是下人的话有误,还是小宋氏忽然脑子开窍,想了这个法子。

  而王姣娘这个下作东西,居然连着小宋氏,给自己吃起了排头!

  她张嘴想将话题引开,王姣娘却先开了口。“老太太,不知道您招婢妾来,是有什么话要问?”

  周老太太没忍住,直接道:“不是说你被关了一夜柴房?怎的……”

  王姣娘没忍住笑了,“老太太,是哪个下三滥的东西在您面前乱嚼舌根了?婢妾昨儿到了西府,我们太太就给我拨了院子,还特意给了我两个丫头伺候着,我住的舒服着呢,哪来的什么被关柴房啊。我们太太心善,昨儿二老爷回来,太太还特意叫二老爷来看了我。就是……”说到这里她微微低下头,带着羞涩道:“就是婢妾自己不争气,身上不适合。”

  冉氏听得几乎咬断银牙!

  下三滥的东西!

  这个该死的王姣娘!

  居然敢这么说自己!

  只是看着面无表情的周老太太,冉氏一肚子怒火却又不敢发,尤其是周老太太那双省视的眼睛,叫她恨不得能从这里消失。

  知道自己错怪了二儿媳,可周老太太却落不下脸去道歉。

  她讪讪的冲着王姣娘笑了笑,道:“这就好,这就好。你们太太向来心善,你们要好好相处,好好伺候二爷。好了,扶你们太太回去吧,一大早过来也累着了。”

  小宋氏给周老太太行了礼,带着王姣娘出了上房。

  人还没走远,就听到里面穿来茶盏落地碎裂的清脆响声,接着是周老太太模模糊糊的骂声。

  “……搅家精……”

  “见不得人好……”

  “……后院争风吃醋……”

  “……”

  小宋氏难得的心情好了起来。

  大嫂,你也有今天!


☆、第32章


  意嘉这儿刚从秋霜嘴里得了消息,外头便有人禀告说王姣娘来了。

  意嘉便让她直接进来。

  秋霜站在边上,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避一下。屋中只有她和二小姐,二小姐已经和往日不同了,身边最亲近的也不是她了,甚至可以说,在二小姐这儿,白露和小雨,好似都比她要更得二小姐的心些。

  现在那两个人都守在外头,她站在屋中,好不好呢?

  她悄悄看了眼意嘉,意嘉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盯着门口,好似半点没把她看在眼里。

  外头传来了几人的脚步声,秋霜有些着急,鼓了勇气道:“……二小姐,奴婢……”

  话未说完,意嘉就打断她,“你去倒杯茶来。”

  秋霜低头应声,快步向门外走,正好和进来的王姣娘迎了个对脸。

  王姣娘脸色有些苍白,脚步微微虚浮,走路的时候人几乎挂在了身侧的丫鬟身上。那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秋霜并不认得,想来大抵是府里的粗使丫头吧,这么被压着,额头上都起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每一步都走的很是吃力,看起来脸色似乎比王姣娘还差似的。

  东府周老太太叫了小宋氏和王姣娘过去秋霜是知道的,虽然她现在还没时间打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单看王姣娘的样子,秋霜心里就已经是又喜又惊又怕了。

  喜的是和她一样对二老爷打主意的王姣娘没落着好,惊的是二小姐居然这么有本事,明明是老太太送来的人,结果就这么给二小姐白欺负了,瞧那脸上的表情,只怕是老太太也狠狠责骂了她一通。而怕的,则是她和王姣娘有一样的心思,若是二小姐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对付她。

  秋霜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看王姣娘,匆匆跑了下去。

  小丫鬟把王姣娘送到屋里就退了下去,而屋中人一走,王姣娘自然的就腿一软,扑通跪在了意嘉面前。

  “二小姐,婢妾……不,奴婢……奴婢已经按您的要求做了。”王姣娘小心的看着意嘉,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装的,眼里已经带了泪,“求求二小姐,就饶了婢……奴婢吧,奴婢日后一定好生侍奉太太和老爷,绝对……绝对不敢再生事了。”

  意嘉看着她,却是微微一笑,“我叫秋霜下去给你泡茶了,你喜欢喝什么?毛峰?龙井?还是瓜片?”

  意嘉笑的很温柔,眉眼弯弯,脸蛋圆圆,脸上的肌肤好像吹弹可破般,十分的天真烂漫。

  可王姣娘却忍不住发了抖。

  这个小丫头,这个她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小丫头!

  她关了自己一夜的柴房,不给吃,不给喝,晚间也不给被子盖。害得她又冷又饿又渴,生生熬了一夜。

  可是这还不算,一大早的,她就叫人用凉水泼醒自己,她还,她还让人给自己硬灌了断子汤!

  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居然有这么毒的心肠!

  自己不过撒泼了一下,她居然就要自己这辈子不能有孩子!

  一个女人若是不能有孩子,她这一生还能有什么依靠?

  王姣娘忍不住咚咚咚给意嘉磕了几个响头,“二小姐,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做了,您就……就快些给奴婢解药吧!要是奴婢今生不能有孩子,奴婢……奴婢活着可就没什么意思了啊!”

  “二小姐,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秋霜一进屋,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溢出来洒在了手上,她“啊”的惊叫一声就想丢到茶盏,可是看到王姣娘已经明显带血的额头,她又硬生生忍住了。

  二小姐到底做了什么?

  怎么王姣娘会怕成这样?

  “秋霜,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茶给王姑娘送过去。”意嘉道,见秋霜端着茶盏走过去,她忽然又“咦”了一声,接着才诧异的问道:“王姑娘,你怎么坐到地上了?秋霜,快扶王姑娘起来,地上凉,可别伤了身子。”

  秋霜有些懵,不是送茶的吗,怎么又改扶人了?

  脚下踉跄了一下,一碗茶就飞了出去,洒了秋霜半个手背,也砸了王姣娘的胸脯。

  两人都被烫得想叫,想跳,可两人却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更镇定。

  王姣娘是以为秋霜代替意嘉,在惩罚她,因而她不敢动。

  而秋霜则是被吓到了,害怕意嘉翻旧账,更害怕意嘉知道她的心思,因而也不敢动。

  意嘉没有说话,看着两人的样子,只觉得非常好笑。

  她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就已经叫人怕成了这样。

  前世她提剑拿刀,偌大个安平侯府却没有一个人把她看在眼里。还有大伯母和大堂姐,前世临出嫁她心里窝火,拼死想为自己争一场,刀都要砍到大堂姐的时候,她们都还是一脸鄙夷的笑,好像算准了她不敢真的下手一样。

  可她真的下手了。

  砍伤了大堂姐身边的一个陪嫁丫鬟,那丫鬟在刀砍下去的时候,扑过去挡住了大堂姐。

  被她一刀,毁了容。

  也因此彻底得罪了大堂姐和大伯母,导致她嫁去安平侯府后,同样嫁给梁明轩的大堂姐,处处针对她,找她麻烦。

  最后她的死,虽然梁明轩有罪,可是也有大堂姐的功劳。她知道梁明轩不爱她,可却也知道,梁明轩爱极了她的身体,他明明是不想那么早杀了她的,可是因为大堂姐泄露了消息,他不得不杀了她。

  比起权势地位,女人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梁明轩对她,也仅仅是在意她的身体她的脸。她虽然好看,但京中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梁明轩从来就不是非她不可的。

  大堂姐推她落水,害她身边的丫头受伤流血,她虽然不想双手染血去杀了她,但是她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而梁明轩,这辈子他最好别来招惹她,如果他远远的,她会努力忘记前世,不去想那些事情。可若是他胆敢来招惹她,她就会像收拾王姣娘和秋霜一样对付他,不,会比对她们更狠!

  必要的时候,她会学他一样,下杀手。

  秋霜被意嘉唇边的笑吓住了,结结巴巴的告罪,然后一把拽了王姣娘起来。

  王姣娘站不敢站,跪不能跪,一时间急得眼泪真的流了出来。

  意嘉指指边上的椅子,秋霜立刻拉了来给王姣娘坐。

  王姣娘不敢反抗,只堪堪坐了椅子的一个边角。

  “王姑娘,你早上,还有什么忘记对我说了吧?”意嘉记忆里最坏的人就是冉氏和梁明轩的生母冉姨娘,她不知道怎么让人害怕,便学了冉氏和冉姨娘的样子。

  坐得端端正正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唇轻抿,眼角微垂。学的倒也有几分像,只是长长的睫毛下,那双灵动的眼珠子却滴溜溜转着,带着一丝好奇和一丝好笑,泄露了她的心思。

  可王姣娘和秋霜却不敢去看。

  尤其是王姣娘,听了这话腿一软,一下子就跌坐到了地上。口中也低声喃喃分辨着,“没没有……奴婢……没有……”

  意嘉表情不变,声音却又轻了两分,“这么说,你真的是江南来的,好人家的女儿了?”

  好人家,三个字说得极慢,尾音拖得极长。

  王姣娘心下一沉,却立刻又自我安慰道,二小姐一定是诈她的。她的身份整个周家也就只有周大太太知道,就算刚才她偏帮二太太,是给了周大太太没脸,可若是周大太太把自己的身份说出去,那不仅是她落不了好,周大太太自己也会沾上一身腥的。

  王姣娘想通这点,又重重的对意嘉摇头,道:“二小姐,奴婢没有话要说了。”

  意嘉轻轻“哦”了一声,看向了秋霜。

  秋霜立刻对王姣娘怒目而视,“王姣娘,你别以为你可以瞒得了我们二小姐,你最好说实话,不然,等我把林二家的叫来,你可就没机会说了!”

  林二家的是谁,王姣娘刚来并不清楚,她有些茫然的看着秋霜。

  秋霜心下一咯噔,心里更是恨极了眼前的王姣娘。

  她这是什么态度!

  难道是要告诉二小姐,自己办事不利,出去打探消息,结果却打探的是错的消息吗?

  秋霜急得要发怒,意嘉却帮她跟王姣娘解释道:“林二家的,就是胡秋花,胡氏。”

  王姣娘这下才知道害怕。

  正是大太太身边的胡氏去接的自己。

  她立刻转坐为跪,咚咚咚磕了两个头,还未讨饶,便被秋霜拉住了。

  意嘉起身站到王姣娘跟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王姑娘,你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但是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不仅不会拆穿你,把你赶出府,我还会给你解药,让你做最受宠的姨娘,让你生下儿子,给你安稳富足的下半生。”

  这样大的好处让王姣娘愣住了。

  好半晌她才抬头看向意嘉,不敢置信的问道:“二小姐,您说的是真的?”

  意嘉点头,“自然,我周意嘉从不骗人。”

  王姣娘瞬间下定了决心,问道:“好,那二小姐您要我做什么?”


☆、第33章


  瓢泼大雨。

  屋内的油灯昏暗,虽然离得很近,却并不十分能看清对面人的脸。陈安躬着身,在等主子的回话。

  大哥陈平稳重能干,随着大爷一道来了江南,可是他却被留在了京都,守着鸿雁堂。打探周家的消息是多年如一日的,往日里大爷出门,只要把消息打探好了,待大爷回去的时候禀报便可以。

  可这次事情有些大,他做不了主。

  梁明之眼睛看着前方,黑眸沉沉,半晌才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陈安摇摇头,快速答道:“暂时除了我们,就只有那王姣娘派出去的婆子知道,周家的人便是周二太太也不知道的。”

  “这事你去帮周二小姐办,至于王姣娘派去的婆子,你自己看着处理。”梁明之道:“不过周大太太既然这么闲,你去给她找点事情做做。”

  “是,大爷。”陈安回完话,退了出去。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冒雨匆匆往一侧的偏房走去,找到了陈平。

  “大哥,大爷说那婆子让我看着处理,是不是要我杀了她?”陈安求教大哥。

  他往日虽然办了不少差,但基本上都是听命行事,这让他自己看着处理,他就有些迷糊了。不敢问二爷,好在还有大哥可以问问。

  陈平无语的敲了敲弟弟的头,道:“你怎么满脑子的打打杀杀!”他仔细想了想,才道:“你先找人查查那婆子的具体身份来历,然后再看看她和王姣娘有没有打什么主意,若是没有,远远赶走就是。若是有,必要的时候就让她永远开不了口,但是要露了消息给周二小姐,叫她提防那王姣娘。然……”

  陈平话未说完,陈安就打岔道:“还提防呢,那周二小姐鬼精鬼精的,谁还能害得了她啊。”

  陈平被弟弟的话惹气了,没好气的道:“精个屁!拿住了人是不错,可大大咧咧的就让人办事,这要是王姣娘和那婆子联合起来,只怕到最后被拿捏的就是她了!还不是得叫大爷给收拾烂摊子,顶多也就比你强上那么一点罢了!”

  陈安张嘴就要反驳,可看哥哥生气的脸,又蔫了下去。

  谁叫他有求于人,还是闭嘴吧。

  “瘦马的事情你去解决,钱从鸿雁堂账上走,千万不能露出任何消息。”看弟弟听话,陈平也不在多说他,交待了事情,又催陈安快些走,“你快些走,这事儿早点解决早点安心,大爷这边和襄王还有得要忙,你办妥了记得尽快来回消息。”

  陈安应了好,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又苦着脸回了头,“这雨这么大,我可怎么走啊?”

  陈平捞了挂在墙边的蓑衣扔过去,“穿上蓑衣,快些去!”

  “这还是不是亲大哥了。”陈安接了蓑衣穿上,嘀嘀咕咕的抱怨了两句就出了门,叫了外院廊下一起来的两个人,骑着马往回赶了去。

  陈平叹了口气,心下想着什么时候得好好教教弟弟才是。

  如今大爷跟襄王殿下交好,那襄王殿下看着也是个不甘只做王爷的,只怕以后还有许多的凶险。弟弟若是再不长进,难保日后不会出事。

  陈安连夜冒雨往回赶,两日后抵达京城,便立刻开始活动了一番。

  这日,周家大房冉氏险些气歪了脸。

  原因无他,前日里她被周老太太一番臭骂,心里火气大得不得了,可偏偏叫人去通知王姣娘来见她却被那边给拒了。她一个做大嫂的,又怎么好去寻小叔子的屋中人,可王姣娘是她找来的,是她送过去的,阴了她一把不说,居然还敢翻脸不认她,她怎么能不气!

  冉氏叫人寻来了林二家的,人一进屋,就劈头盖脸的训斥道:“亏我一向看重你,你看看你是怎么做事的?叫你寻了个人来,你这是给我寻了个祖宗来了!我可不管,今晚上你要是不能带她来见我,你们一家统统给我滚出府去!”

  林二家的心里也恨极了王姣娘,可这两日大太太没叫她,她也不敢自己跑过来说什么。现在大太太都说了,她便立刻咬牙切齿的表衷心道:“太太放心,奴婢明儿晚上就去西府找她,保管把人给您带来。”

  冉氏冷哼,“你怎么叫她来?我叫人左请右请她都不来,你能请得动?”

  林二家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慢慢道:“太太是给她好脸色,叫她忘了她自己的身份了,她的卖身契可还在太太手中捏着呢,想拿捏她不是太容易了!”

  冉氏有点犹豫,道:“可是小宋氏,她比以往聪明了,我若是想拿捏那王姣娘,只怕还得过她这一关。若是叫老太太知道王姣娘的真实身份,不止是你,只怕我也落不着好。”

  “我的好太太!”林二家的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您这是气糊涂了!那小宋氏什么脾性,这么些年了,您还不清楚吗?哪能一夜间就聪明起来了?”

  虽然看不上二太太,可到底是主子,即使是背地里,林二家的也知道不能太张狂。

  做了六年妯娌,冉氏自然十分了解小宋氏。

  “那你说,这事是王姣娘做的?”她说道:“她被二弟迷了眼,被二房的财产迷了心,所以故意帮着小宋氏来对付我了?”

  林二家的重重点头,“可不是!这事儿绝对是那王姣娘人心不足干的,想来是见了二房的富贵,便想着生个儿子,好独占了好处去呢!”

  冉氏嗤笑一声。“那也得她能生出来才是!”

  林二家的也笑,“可不是。”

  有了林二家的开解和保证,冉氏的心情好了不少。把人赶了下去,便起步去了厨房。

  今儿周成迟下衙回来,脸色便一副恹恹的,晚饭也没用几口便去了书房。怕是最近公事繁重,有些累着了。

  冉氏在厨房亲自做了碗鸡丝粥,送去了书房。

  周家西府不大,周成迟的书房离冉氏住的地方也不远,不过几步路就到了。是后来隔开建的一个小院子,不算大,但却建的玲珑雅致,周成迟在家的时候十分爱待在书房。

  院子门口没人守着,冉氏皱了皱眉,脚下不停的向前走。

  书房门关着,里面却灯火通明,冉氏脸上又是笑又是无奈,老爷也真是,这么热的天儿,也不怕热坏了。只还没走到廊下,她脸上的笑就顿住了。

  屋子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是,做那种事的时候才会发出的。

  女人声音娇媚腻人,冉氏一时间却没听出来是谁。

  她侧首看向身边的大丫鬟问雪,冷声吩咐道:“去看看陆姨娘和白姨娘在不在屋里!”

  问雪今年十七,自然听出了屋内到底是什么声音。冉氏一吩咐,便忙不迭的跑了出去。

  冉氏一个人站在书房门口。

  听着书房里毫不顾忌的声音,直气得端着托盘的手都青筋暴露。

  周成迟!

  好你个周成迟!

  往日说书房重地,不让我来打扰,结果你今儿却在这行那苟且之事!

  不管是陆姨娘还是白姨娘,这回她一定要把人给打出府去!

  问雪很快回来,却告诉冉氏,屋内的不是陆姨娘也不是白姨娘,而是另有其人。

  冉氏怒火大涨,手中托盘一松,碗碟摔落便发出清脆的响声来。不给屋内人反应,她当先就上了台阶,一脚踹开了门。

  对着门的书桌上,正趴着一个不着片缕的女子,而她身后,则是周家大爷周成迟,裤子落在脚踝处,正赤红了眼在运动。

  问雪到底是女儿家,惊叫了一声,忙得捂了脸跑到了院子里去。

  冉氏看得眼里几乎都要滴血。

  那书桌上的,不是旁人,居然是自己女儿身边的大丫鬟问梅!

  周成迟这个畜生,居然动了女儿身边的人!

  周成迟面上一片慌乱,一下子退了出去,也不管问梅,直接拿长袍胡乱盖了自己的下身。扭头哆嗦着问,“你,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做的好事!”冉氏道,“你这个畜生,你居然招惹了涵儿身边的人,你还是人吗?!”

  周成迟一脸尴尬,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问雪,去叫人来,把这不知羞耻的敢勾引大老爷的丫头给我乱棍打死!”冉氏说完,冷笑一声,对周成迟道:“怎么,你还不回避一下,是嫌丢人丢的不够吗?”

  问梅早滑了下来,拿着地上的衣服随意围了自己,跪在了周成迟的脚边,哀哀哭道:“大老爷,大老爷,您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

  问梅长的不算十分好,但能伺候周意涵,自然也不差。

  且又年少,还是第一次,周成迟刚得了趣儿,现在就要把她乱棍打死,他自然是舍不得。

  当下就挡在了问梅前面,对上了冉氏,“我看谁敢!”

  问梅立刻抱住了周成迟的脚,哭道:“谢谢大老爷,您不愧是周家的一家之主,靠着自己的能力在朝廷为官的大人,有您这句话,奴婢这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大老爷您的!”

  周成迟被说得底气更足了些。

  是啊,他才是一家之主,他为什么要怕冉氏。

  岳父早死了,三舅哥也从未帮过他什么,自己二弟是四品官员,且看着升官也是早晚的事。

  他根本没必要怕冉氏!

  早些年他让着她,反倒是让她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居然不顾他的脸面,直接就闯了进来,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

  “还不快退下!”他摆摆手,道:“妒可是七出之罪,你可别惹我生气了!”


☆、第34章


  冉氏满脸错愕,似乎是不敢相信一样,呆呆的看着周成迟。

  周成迟却是极不耐烦,再次冲着她摆摆手,一弯腰,拉起了地上的问梅,半是扶半是抱的,把人给拉进了隔间。

  很快,隔间再次传来了声响。

  冉氏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站在门沿上的问雪,则是怕的恨不得自己能会隐身术,直接消失掉才好。

  直到屋里的声音停止,周成迟高声要了水,冉氏才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的出了书房的门。

  走到门槛处时,冉氏一个踉跄,问雪忙得上去扶住了她。

  “啪!”的一声响,问雪脸上挨了一巴掌。

  “小贱人!怎么哪里都有你!”冉氏咬牙切齿的道,打完了人,自己跌跌撞撞的继续往前走了去。

  问雪捂着脸,想哭又不敢哭,停了一瞬,便顾不得脸上的疼,抬脚跟了上去。

  这些意嘉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刚交待了王姣娘几句应对冉氏的话,此刻正拿着梁明月送来的帖子沉思。

  想了想,她提笔婉言谢绝了梁明月踏青的邀请。

  听父亲说梁明之不在京中,她便不是特别想出去。如今家里一摊子乱糟糟的事情,她不在,只怕小宋氏一个人处理不来。而且冉氏两次叫不动王姣娘,接下来第三次定然无论如何都会把人给叫去了,她不在家守着,心里总是有些不放心。

  意嘉是在临睡前才得知大房的消息的,是秋霜的嫂子张氏送来的消息。

  秋霜一个顿都没敢打,听完了立刻来回禀给她知道。“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晚间大老爷大太太吵得十分的厉害,后来我嫂子说,好像大老爷说要纳了大小姐跟前的问梅为妾,听说明日里就要给她开脸了。”

  秋霜说着,心里却是庆幸自己离开了东府。

  大老爷居然连自己女儿身边的大丫头都招惹,也实在,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好了。

  秋霜心里很是鄙视周成迟。

  意嘉倒是来了兴趣,问道:“大伯母同意了?没有要把问梅打出去?”

  “没有。”秋霜道:“大太太好似很生气,但是却没有发作。听说是在书房和大老爷吵了几句,然后就回了房间,到现在也没有动静传出来。”

  意嘉点点头,暗暗想着,她的大伯不会是那种人吧。要了女儿身边的丫头不算,还把人给拉去了书房办事……

  意嘉想着,忽然想到现在自己的年纪,脸立时就有点烧得慌。

  匆匆打发了秋霜,把脸狠狠洗了两回,才算凉了点。

  次日东府就传来冉氏生病的消息,意嘉坏心肠的叫秋霜白露给她收拾好,喜气洋洋的去东府探冉氏的病去了。

  在东府的大门口,正好碰上了要外出的周意涵。

  意嘉笑道:“不是说大伯母病了吗?大姐姐不侍疾,怎么还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周意涵看到意嘉,就心中了然到梁明月只请了她,有心想在意嘉跟前炫耀一下,可是听她提到冉氏,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难不成母亲病了,做女儿的不侍候着,非要出去玩还有理了?

  只是到底忍不住脸上的得意之色,周意涵扬着眉,从鼻子里哼出声道:“我去给我娘买药去!”

  意嘉也没揭穿她,只是好笑的道:“那大姐姐快去吧,早些买完,也可以早些回来伺候大伯母。”

  这出去踏青没一日的功夫怎么够,周意涵觉得意嘉一定是在嫉妒她了。

  她狠狠瞪了意嘉一眼,才趾高气扬的走了。

  意嘉去了冉氏的院子,冉氏还躺在床上没起来,问雪和林二家的二人拦住了她。意嘉想了想,也没必要再去气冉氏了,干脆去了周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用了早饭没多久,正在院子里走路消食。

  周老太太看见意嘉,便想到了前两日责骂小宋氏的事情,一时间脸上便添了丝尴尬。

  意嘉装作没看见,亲热的给周老太太请了安,又陪着她走了两圈,直把周老太太臊的自己躲进了屋子,意嘉才拍拍手出了老太太的院子。

  半个上午的功夫,逛遍了东府。

  也彻底的把昨儿的事情打听了清楚。

  意嘉心满意足的回了西府,到小宋氏跟前挑挑拣拣的,学了一嘴。

  小宋氏虽然那日大获全胜,可到底西府多了个名为周成延妾室的女人,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舒坦的。意嘉这么一学话,小宋氏听一想二,自然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

  -

  梁明轩陪着梁明月等在城门口。

  今儿的踏青,是梁明轩主动提出来的。并且他以人少不好玩,人多又玩不好为由头,让梁明月只邀请了周家姐妹俩。今儿他们起的早,早早地便等在了城门口,直等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周家的马车才姗姗来迟。

  梁明轩盯着周家的马车,见马车两侧的窗帘忽然掀起了一小角,一双大大的眼睛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很熟悉,他不由得露出一个笑。

  他带着家丁护送着她们,晃晃悠悠行了差不多快一个时辰,才到了目的地。

  等梁明月一下马车,梁明轩立刻道:“明月,快去请了周家两位小姐过来喝点水歇一歇,这一路定然是累坏了。”

  梁明月应了好,走出两步才回头道:“哪来的两位小姐,只来了一位。”

  “是意嘉妹妹么?”梁明轩急急问。

  梁明月失笑,“怎么叫意嘉妹妹了,你应该和大哥一样,叫意嘉侄女儿!”她哈哈笑着,没有回答梁明轩的话,小跑着过去把周家马车的门帘拉开,拉出了周意涵。“快点儿,我二哥给你准备了水,咱们去喝了歇会儿再玩。”

  周意涵脸色一红,低声道:“是……给我准备的么?”

  梁明月随口道:“是啊,这里就只有你和我,我已经喝了几大口了,自然是给你准备的了。”

  梁明轩倒好了水,又拿出了早早准备好的水果,准备好了一切,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扬着一张大大的笑脸转身,在看到周意涵的时候,失望的叫道:“怎么是你!”

  周意涵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听了这话脸先白了白,脱口问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我以为是意嘉妹妹的。”梁明轩的声音虽然小,但周意涵却听清楚了。一时间,她的心又酸又涩,又恨又痛,眼眶瞬间就红了。

  梁明轩见了,忙连连摆手,“你来也好,你来也好,这是水,你快喝一口。”把水递给周意涵后,又忙得去拿福橘,“吃橘子,很甜的。”

  周意涵接了,却是没忍住掉下了眼泪。

  他这样,她更觉得委屈。

  梁明轩急得团团转,梁明月也过来哄周意涵,直哄了一刻钟,才把人给哄好。后来梁明轩再不敢多话,只尽情的陪着两个姑娘放风筝捉蝴蝶,直疯玩了一天,到了傍晚又亲自把周意涵给送回了家。

  冉氏从女儿口中得知是梁明轩送她回来的时候,立刻身上和心里都不难受了。

  她十分满意的摸了摸女儿还泛着红霞的面颊,笑道:“我们涵姐儿这般貌美又有才,京中自然没有儿郎不喜欢的。”

  周意涵原本还想回来上上意嘉的眼药的,可是后来梁明轩的表现却让她忘记了一切。又亲自送了她回来,她现在心里更是开心,害羞的道:“娘,哪有您这样夸自己女儿的,叫人听见了,定然要笑话的。”

  “我女儿这么好,我还不能说了?”冉氏笑道:“谁要是不服气啊,叫她也生个和我女儿一样好的去!”

  “娘——”周意涵娇嗔一句,害羞的趴到了冉氏身上。

  冉氏还要说话,林二家的进来了,“太太,您还有事没有处理呢。”

  冉氏推了推周意涵,道:“累了一天了,快回去歇着吧。娘叫问雪先到你身边伺候几天,你先忍耐一下,过两日娘就给你挑丫鬟。”

  “嗯。”周意涵应了,可是却不走,顿了下才说:“娘,您别太伤心了,等过两日,父亲新鲜感过去了,您就直接把那问梅给打死!”

  “好,娘听涵儿的。”冉氏立刻红了眼眶。

  交待了问雪好几遍,才叫人带着周意涵回去。

  人一走,林二家的就把王姣娘给带了进来。

  王姣娘如弱风扶柳般,进了屋盈盈弯腰行礼,“大太太,不知道您找婢妾有什么事情,婢妾来晚了,还请大太太不要怪罪才是。”

  一看就是个能勾人的!

  这样的人成日在周成延跟前晃着,都是一个娘生养的,她就不信周成延能忍得住!

  冉氏看着王姣娘姣好的面容,露出了阴测测的笑。


☆、第35章


  “大太太?”王姣娘被冉氏笑得身上发冷,不得不先出了声。

  冉氏看着她,脸上的笑渐渐变冷,“你倒真是好本事!”

  王姣娘心下发虚,面上却是陪着笑,“大太太说的这是哪里话,婢妾愚钝,还望大太太提点。”

  冉氏冷了她一会,直到看着她脸色发白,整个人都有些支撑不住的样子,才开了口,“你是不是觉得,你去了二房,我就拿捏不了你了?你以为有小宋氏和二弟,我就束手无策了?”她站起来,冷声道:“你若是不能帮我办事,便拼着我没了名声又如何,最多得一句识人不清。可是你,我握着你的卖身契,若是二弟知道了你的身份,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好不成!”

  王姣娘吓得一抖,可却仍是咬着牙,冷然道:“大太太也别威胁我,有话咱们好商量,您这么威胁我,就不怕我反咬你一口?”

  听了王姣娘的话,冉氏的心松了松。

  知道反驳就好,语气不善又如何,不过是逞强罢了。

  冉氏忽然笑了起来,只是反问的声音里却是说不尽的嘲弄,“你跟我好好商量了么?”

  王姣娘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大太太想要多少?”

  话没头没尾,冉氏却听懂了。

  还真跟林二家说的一样,这王姣娘,刚见了二房的富贵就心大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居然还想生下儿子继承二房的产业,凭她也配?

  “你放心,定然不会叫你和你儿子吃亏的。”冉氏道:“二房京中那么多铺子,下面那么多田庄,随便几样,就够你吃几辈子的了。你可要想明白些,有多大的肚子吃多大的饭,别眼高手低,最后撑死了!”

  冉氏的话可怕,可想到周家二小姐,王姣娘便觉得这简直不值一提了。她恭敬的低下头,道:“有大太太这句话,婢妾就放心了。大太太说吧,您要婢妾做什么?”

  冉氏自诩是做大事的人,前儿虽然被周老太太骂了一通,可现在到底不是收拾王姣娘的时候,她也不再继续给王姣娘脸色看。而是道:“你将前儿的事说来给我听听。还有,帮我盯着小宋氏,好好的哄了她和二老爷,其他的事情暂且不需要你去做。”

  王姣娘完全把那日的事情推到了小宋氏和李妈妈身上。

  冉氏自然知道她没说真话,可如今二房好似一夜之间就围得跟铁桶似得,打听点消息十分的困难,前儿打听到王姣娘被关柴房,没想到居然是小宋氏放出来的假消息。怕就是记恨她帮着周老太太找了人送去,这才想和她对着来一次的吧?

  冉氏略微有些疑惑,小宋氏和李妈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王姣娘自然说不知道,冉氏想她才刚到二房,要真是知道了,反而她还不放心呢。想着这些慢慢打探再说,敲打了王姣娘一通,便放了她走。

  待送走了人,林二家的才凑上来,一脸的话在嘴边不知如何开口的表情。

  冉氏嗤笑一声,道:“有话就说,装模作样的,看着像什么样子?”

  “按理奴婢不该问这些,可我也是为太太着急,而且不问清楚了,往后办事也怕没个主次。”冉氏斜睨了她一眼,眼神里尽是不耐烦,林二家的这才嘿嘿一笑,疑惑的问道:“您花了那么多钱买了王姣娘过来,怎么就叫她伺候好二老爷和二太太,反而不叫她看着二房的生意呢,不管是京中的铺子还是外面的庄子,随便拨一个过来,都是不小的进项啊。”

  冉氏忍着心中的烦躁说道:“你没听她说吗,小宋氏和李妈妈两个忽的就开窍了,居然都跟我耍起了心眼子,这王姣娘厉害是厉害,但万一偷鸡不成再蚀把米,可不就糟了?而且,王姣娘看见那么大的财富,只怕就更坐不住了。”

  更重要的是,她本来的打算就不是靠着王姣娘去办的。

  林二家的看出冉氏的不高兴,连连点着头,不敢答话。

  冉氏却纳闷不已,难不成小宋氏和李妈妈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怎么傻乎乎了这么多年,忽然间就变了?还有意嘉,连意嘉都给哄了过去!

  她心里烦躁不已,外面却偏偏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周成迟过来了。

  “你成日里都在做什么呢,不是叫你今日给问梅开脸的吗?”周成迟进来语气就不好,他忙了一日回来已经累的不行,结果想去问梅那歇一下,却被告知问梅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这一日里饭也没吃,就蹲在书房的院子里,干蹲了一夜等他了。

  周成迟对她还热乎着呢,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是又气又疼。发作了几个下人,给问梅安排了住处后,又吩咐了厨上送饭,这才怒气冲冲的来寻冉氏的晦气。

  冉氏还以为他是来道歉的,结果这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周成迟!”她猛地扑上去捶打他,“你良心被狗吃了不成?我病了一日,你回来不问一句不说,见了我就为了那蹄子来骂我,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有没有我们侍郎府?!”

  冉氏又撕又打,周成迟挣不开,听了她的话又不敢推她,一时间只是不停的往后躲。

  屋里叮叮咚咚的声响。

  外面的下人都有些惶惶不安,而最倒霉的林二家的原本守在冉氏旁边,这会儿整个人也都僵住了。

  怎么说打就打起来了,这这这,要不要拉?

  必须得拉,要是不拉,往后就再也别想往大太太跟前凑了!她闭上眼,狠狠的扑过去,满嘴的劝告之言还未来得及说,就被周成迟一脚踹开,咚的一声撞到了柱子上,晕了过去。

  不过一个下人,周成迟和冉氏都没放在眼里。

  倒是外面的下人听见了动静,不敢进去看情况,大丫鬟问雪又不在,倒是有个老成的粗使婆子叫了小丫鬟去告诉了周老太太。

  周老太太一路惶急慌忙的过来,屋里的骂声打斗声都还未停止。

  刚到院子中央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闹什么闹!闹什么闹!不怕被人看笑话啊!”

  听见母亲的声音,周成迟住了手,冉氏趁机在他脸上又狠狠挠了一下。

  昨儿她是一时间被周成迟的怒意惊到了,今儿她算是才想明白,周成迟不过就一个小小的司业,给自己三哥提鞋都不配,他凭什么这么对自己?就是婆婆来了她也不怕,什么七出之条,呸!

  她为周家劳心劳力这么多年,又给周成迟生了两个儿子,她明明是周家的功臣!

  等周老太太一进屋,冉氏就收了手,匍匐在地上,哭得满脸的泪,“母亲,您可算是来了,您给媳妇儿评评理,您来说说,要是媳妇儿真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都不要您说一声,媳妇儿现在就走!”

  看着周成迟,她恨恨的道:“我这就给那问梅腾地方!”

  “胡闹!”周老太太喝道:“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子!那种东西也配你挂在嘴边?你给我起来,你看你这样子,哪一点有当家太太的样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老太太说完,采莲立刻走上前拉住了冉氏。

  冉氏羞恼交加,浑身都发起了抖,可到底婆婆在这,她也不敢做的太过。何况还有前儿那事,一时间屋里静了下来。

  周老太太自顾自的坐下,看了周成迟一眼,才忽得对外面的婆子道:“去把那叫问梅的小蹄子给关起来!明儿就叫了牙婆来给卖出去!”不等儿子开口,周老太太眼风立刻扫向一脸紧张的周成迟,“你这个混账东西,你是不是要气死你老娘?一把年纪了,还干出这种混账事,丢人现眼还不够吗,还到你媳妇这儿来耍威风?!”

  “母亲……”周成迟喊了声母亲,说不下去了。

  “滚下去擦药,看你那脸,我瞧你明日里还有什么脸面出门去!”虽然骂着儿子,可周老太太眼睛却盯着儿媳妇。昨儿的事情她也知道,只是没闹到她那里去,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儿子后院人真不算多,这么些年了,也就只有陆姨娘和白姨娘两个。

  她倒也不是赞成儿子纳小,可是二房没有子嗣,大房只有两个,到底单薄了些。陆姨娘和白姨娘这么多年没有动静,她也不是不知道冉氏在当中做了手脚,可到底冉氏生了两个儿子,出身又好,这些年管家也没出什么大错,她也就没说什么。

  可今儿居然敢把她儿子的脸挠成这样,老太太心里的不高兴就显出来了。

  冉氏心里发虚,嘴上却不说话。

  等周成迟出去,周老太太咳嗽一声,说道:“那个叫问梅的丫头,明儿我就做主卖出去,老大那边我会骂他,你也就别再做委屈样了。”说完停了一下,见冉氏点了头,才又道:“另外你再看看,给老大找两个伺候的人来,要不是没人伺候,他也不至于动涵姐儿身边的人。”

  “况且,家里也实在是单薄了些!”


☆、第36章


  冉氏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实在是没有料到,她哭了半天,委屈了半天,再加上装病,等来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周老太太是什么意思,是怪她把着后院,不给周成迟纳妾?

  陆姨娘和白姨娘,难不成是摆设吗?

  老太太还真是柿子挑软的捏,她怎么不说说,二房要不是有一个王姣娘,一个妾室都没有呢!怎么没见周成延去动小丫鬟?出了事情不怪自己儿子,反倒是怪到了她的头上!

  冉氏气得胸脯直抖。

  周老太太却是没想着等她说话,叫人抬了林二家的下去,就被采莲扶着走了。

  冉氏身子一软,坐到了地上,过了好半晌才真的哭了出来。

  意嘉听了这些消息,高兴的差点手舞足蹈了起来。

  大手笔的拿了五两银子给秋霜,叫她赏给她嫂子去。又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席面送来,一屋子的主子下人围在一起吃宵夜。

  秋霜拿了五两银子出了西府,在无人的角落掏了二两给张氏,低声道:“这是二小姐赏你的,以后有什么事你都来给我说,我帮你说道说道,二小姐会赏你更多的!”

  张氏拿着二两碎银子,暗夜里笑得眼睛里都带了光,这可是顶了他们夫妻好几个月的月例了,二小姐可真是大手笔!

  把张氏送走,秋霜摸了摸袖口里剩下的银子,一路哼着歌回了碧水居。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跟着二小姐,可比做什么姨娘舒服多了。问梅爬床,明儿就得被卖,而王姣娘这个姨娘,还没来得及爬,就被二小姐整治的话都不敢多说了,至于大房的陆姨娘和白姨娘,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不能生,算起来,还是跟着二小姐好!

  意嘉不知道,她一时高兴的大手笔,倒彻底的把张氏和秋霜的心给拢了过来。

  第二日周老太太做主,问梅果然被卖了出去。

  意嘉想了想,叫小雨带钱去牙婆那又把问梅给买下了,然后给她安排了个住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以后用不用得着,反正她钱多,糟蹋这么一点也没什么,留着问梅,万一就有用了呢?

  她其实很想叫秋霜去,只是心底对秋霜还是有点不放心,而白露吧,比起伶俐来差秋霜十万八千里,最后无奈,她也只能叫小雨去了。

  好在小雨这丫头真的不错,事情办的很漂亮,一点破绽都没留下。

  西府下人间虽然还有冉氏的眼线,但意嘉快刀斩乱麻,彻底的清理了碧水居和枕雨楼,又控制住了王姣娘,一时间西府的事情便顺心了起来,她也可以安然的过舒服日子了。

  冉氏自打那日被周老太太说过,就一直装病,压根没有去给周成迟寻什么伺候的人。她其实倒也想回娘家求求帮助,可一来问梅被发卖了,二来周成迟的脸被她挠的告了好几日的假,周老太太和周成迟已经各种对她不满了,若是再回娘家搬救兵,只怕对她更不好。

  毕竟,她还是想和周成迟过下去的,只好先忍了这口气了。

  倒是王姣娘这边给意嘉递了消息,她要找的人已经到京城了。

  意嘉也不着急,给了王姣娘一笔钱安顿人,就等着时机给冉氏送陪伴的人了。

  日子一晃进了四月,眼看着就到了公主府开桃花宴的日子。

  意嘉打听了一下,梁明之还是没有回府,她原还想着这次桃花宴也能见他一面的,他太久没出现,意嘉都快将心里那点子怀疑和担心全给忘了。

  实在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冉氏几次出招都没在她手里讨到好,而且她还给冉氏挖了个大坑,要不是白露提醒她桃花宴要到了,她都快想不起梁明之这号人了。

  不过就算他没回来,因着乐成敏的邀请,桃花宴也是要去的。

  小宋氏没管意嘉的意见,到底给做了四套新的春衫,首饰也是叫珍宝坊的伙计送了一批新款来,意嘉无奈,最后选了一对玉镯,两根金簪才算完。

  桃花宴的前一日。

  久病的冉氏终于好了,用了早饭就拖着病体带着周意涵来了二房。

  意嘉被叫去枕雨楼时,看到冉氏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这才不到二十日,冉氏瞧着就瘦了一圈。脸上扑了厚厚的粉,仍旧能看出来气色很差,倒是神态上没怎么变,坐着主位,和小宋氏说话也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意嘉叫了声大伯母,就立刻被冉氏拉了过去。

  “大伯母病了许久,好些日子没见我们嘉儿了,最近在做些什么?怎么也不过去找你大姐姐玩?”冉氏笑容亲切的看着意嘉。

  意嘉却觉得有点恶心,强忍着想把手抽出来的冲动,道:“我不想和大姐姐玩。”

  这么直白的一句话,不止冉氏和周意涵,就是小宋氏也愣住了。

  “嘉儿,胡乱说什么呢!”小宋氏说了一句,忙又和冉氏解释,“大嫂,嘉……”

  “没事没事。”冉氏很快反应过来,笑着道:“小孩子家家的,闹点脾气很正常,我们嘉儿乖巧听话,定然是涵儿惹到她了。”转了头训斥周意涵道:“还不快和你妹妹道歉,我还当你比她大一岁要懂事些呢,怎么还能这么不懂事!”

  意嘉冷冷一笑。

  明着是训斥周意涵,暗着不就是说她不懂事么?

  都没有外人,冉氏还话中带话,也不嫌累的慌。

  不等周意涵说什么话,意嘉就直接道:“不用道歉,我就是看她就不喜欢,别说道歉了,就是给我跪下我也还是不喜欢。”

  冉氏眼中立刻带着狠色,小宋氏也着急的站了起来。

  意嘉却很是冷静,反正都到了这个地步,她压根不想再和冉氏演什么亲热戏了。她有后台,也有后招,她根本不屑于和冉氏虚以为蛇。“大伯母,您带着大堂姐过来,又说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周意嘉,你说什么呢你!”周意涵气恼的叫道,上来就要推意嘉。

  李妈妈往前一站,她人高马大的,小姑娘周意涵自然不是对手。不仅没有推动人,反倒是往后退了两步。

  “娘!”周意涵冲着冉氏叫道:“你看看她!”

  冉氏沉了脸色,却转头瞪住了小宋氏,“弟妹,你就是这样教孩子的?我不过病了几日,瞧瞧好好地孩子都被你教成什么样子了!看来我必须把这事告诉母亲,我是大嫂不好说你,叫母亲和你说说。你虽是继母,可也没有这样糟践孩子的!”

  她说完立刻起身,走到意嘉跟前的时候停下来,“嘉儿,大伯母不怪你,你年纪还小,别人说两句自然就是信了的。你跟我去见你祖母,到底是谁在你跟前乱嚼什么舌根了,你说给你祖母听听,我和你祖母都会替你做主的。”

  意嘉有点厌烦,她都厌倦了躲在后面,怎么大伯母还不肯认清事实?

  她甩开冉氏的手,“明儿我要参加桃花宴,今天得挑衣裳和首饰,我不去。”

  “原来是这样,那就改日再说吧。”冉氏被怒意冲起的脑子这才清醒了下来,她差点忘了重要的事情了。她道:“明儿你什么时辰出门?是我叫你大姐姐来西府等你,还是直接在东府门上等?”

  见冉氏没有执意要去找周老太太,小宋氏提起的心才放了下来,不等意嘉说话,便直接应了下来,“就在东府等吧,意嘉过去接她。”

  冉氏施舍的看了小宋氏一眼,点了点头。

  意嘉却道:“成敏郡主只请了我一个人。”

  “你年纪小,一个人出去我哪里放心,还是叫你大姐姐带着你。”冉氏忍着脾气说道:“且这帖子一般都是只下一张,一家子姐妹都是可以去的,你还小不懂,这些我日后慢慢教你。”

  桃花宴是身份的象征,更是露脸的好机会,既然知道梁明轩在说亲,冉氏无论如何都不想叫女儿错过这个机会。只不过前段时间她被周成迟和周老太太气狠了,便忘记了和娘家那边说,今儿早上周意涵问她的时候,她才临时想起来这事。

  不过,跟着娘家人去女儿就只能是个陪衬,但和意嘉一起。意嘉是成敏郡主亲自下帖子请的客人,意涵跟着一起,自然和从前躲在人后不一样。所以冉氏才没有着急回娘家,而是来二房说了。

  看着意嘉沉默,周意涵的脸高高扬了起来。

  意嘉笑着,再次摇头,“不行,我不能带大姐姐去!”


☆、第37章


  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却被周意嘉一句否决了,周意涵心生气恼,忍不住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你有什么资格不带我去?咱们都是周家的女儿,帖子送了你,也就是送给了周家,你去得,我也去得!”

  她说得也确实有道理,时下京中送帖子邀请人做客之类,一般确实是一家子只送一张请帖,最多哪家家中有姐妹不和之类,而送请帖的人看重一些,会在帖子上多添两个名字罢了。

  冉氏皱着眉头没说话,她也是认同周意涵的话的。她今日来西府,原就不是征求意见,她只是来通知一声。

  “嘉儿,是不是成敏郡主说了什么?”小宋氏怕意嘉惹冉氏不高兴,忙替意嘉找借口。

  意嘉点点头,道:“大姐姐心里知道是什么事。”

  周意涵有些茫然,但只是瞬间就眼睛一闪,大声嚷道:“你是不是因为上回明月姐姐邀请我去踏青而没有邀请你,所以你生气了?你心肠也太坏了,是明月姐姐没有邀请你,又不是我不许你去,你怎么能因为这事就为难我?意嘉,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大姐姐怎么会这么想?”意嘉诧异的看着周意涵,道:“是我不愿意去踏青,拒绝了明月姐姐的,怎么她没有告诉你吗?”

  时日有些久,周意涵又是只记好不记坏的人,关于那日踏青,只记得后来梁明轩哄她以及送她回家,对于为什么要哄她的理由完全忘记了。

  她的脸腾的涨红了,手指指着意嘉,羞恼气愤的不知说什么好。

  冉氏心里叹口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宋氏开窍了,而意嘉也变了。可是自己的女儿,却还是这般莽莽撞撞,没有个长进。

  她拉过周意涵,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对上意嘉时脸上却装不出从前的和善了,都把她最为疼爱的女儿欺负成这样了,她还怎么忍得住。“嘉儿,你已经不小了,若是再这般不懂事,便是你继母不教你,大伯母也得请人来好好教教你了!”

  “大嫂……”小宋氏叫道。

  冉氏却没再理会,转身拉着周意涵就向外走,边走边下命令,“明日早上,叫马车到东府门上来接人。”

  小宋氏想要应好,可是却不能不顾意嘉的心情,一时间就没张嘴。

  而意嘉却在冉氏和周意涵走到门口的时候,开了口,“母亲,说到不懂事,我觉得我比大伯母好多了。大伯母一口一个继母的,不知道的,只怕是以为大伯母对母亲您有什么意见,又或者,是故意想带歪我,让我对母亲您不孝顺呢!”

  冉氏脚下一个趔趄,停了下来。

  回头,看向意嘉和小宋氏的眼里是不敢置信,以及毫不遮掩的阴毒。

  小宋氏不由自主的轻颤了颤,意嘉抓住她的手,对冉氏扬起一抹笑意,“大伯母,明日早上,我不能带大堂姐一起去公主府。”

  周意涵闻言跳脚,冉氏却手上加了一股力制止了她。转脸对着意嘉和小宋氏冷哼一声,快步走了。

  “嘉儿,你怎么……”小宋氏都快哭了。

  意嘉没有松开小宋氏的手,道:“母亲,我虽然不知道大伯母为什么针对我们二房,但是我们总不能太过示弱的。不然,我们越弱,她就会越强势,从前我不懂事,让母亲吃了很对亏,可是往后,还请母亲和我一起,好好护住这个家。”

  这也是重生回来的意嘉想不明白的一点,大伯母和父亲母亲无冤无仇,为何要这么针对他们二房。

  为什么要教着她和小宋氏对着来?为什么想和安平侯府结亲却要利用她?为什么帮着祖母给父亲找妾室,要找个扬州来的瘦马?

  起初她刚回来时以为是惦记二房的家产,可是父亲却说,当年途中遇到的贼寇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按意嘉的想法来,若是大伯母真的惦记二房的家产,当初就该买凶杀了父亲,何至于等到现在?

  拖得越久,不是越难成行?

  意嘉没和小宋氏说几句话,东府就来人传话,说是周老太太要见她们。

  意嘉轻轻一笑,在秋霜耳边叮嘱了两句,便和小宋氏整理了一番,往东府走去。

  小宋氏一路走在前面,虽然心中还是害怕,可背却挺得直直的。

  嘉儿说的对,这些年,这个大嫂的亏她是真没少吃。而如今又帮着老太太送了王姣娘来,纵然二老爷不去她房里,可这样一个以妾室名义住在府中的女人,还是叫她心里不大舒坦。

  如今嘉儿都立起来了,她这个做长辈的,就更不能胆怯了。

  意嘉在后看着,心里一阵高兴。

  原来只是想给冉氏下眼药,没想到如今倒一举两得了。

  刚跨入东府,秋霜也到了。意嘉接过她递来的两块帕子,拿了一块递给小宋氏,“母亲,擦擦眼睛吧!”

  小宋氏接过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却听了意嘉的意见。

  帕子不过挨着眼睛轻轻一擦,登时就觉得火辣辣的,眼泪不由自主的就掉了下来。再看意嘉,也是眼圈红红,眼泪不断。

  对上意嘉眼底的笑,小宋氏立刻明白了,拿着帕子又擦了两回。

  周老太太一看到小宋氏和意嘉,脸上的怒火就熄了一小半,诧异的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意嘉低着头不说话,小宋氏挤出了一丝笑,道:“母亲,听说您找我和嘉儿。”

  冉氏心底已经沉了下去,可周意涵却浑然不觉,当即跳出来指着小宋氏道:“祖母,都怪二婶,就因为不满我娘帮您找了王姨娘来,就不许意嘉带我去公主府参加桃花宴!祖母,这可是一年一度的桃花宴,我要是不去,可就彻底失去机会了,我已经十三岁了!”

  桃花宴除了赏桃花,其中的另一层意思京中老少皆知。

  这也是方才冉氏交待周意涵说的话,若是把错往意嘉身上推,看在二弟的面子上,周老太太不会如何。可若是推在小宋氏身上,那就不好说了,毕竟,她这不仅是拦着周意涵的前程,还是对老太太给二弟纳妾的不满!

  周老太太问意嘉,“嘉儿,你给祖母说说,是不是你母亲不让你带大姐姐去桃花宴的?”

  语气虽然不算亲热,但也绝对不像是很生气的样子。

  意嘉放下帕子,倒也没有故意做什么委屈可怜的表情,只是诧异的看向周老太太,道:“祖母怎么会这么说呢,是大姐姐误会了吧,这是绝对没有的事情,母亲一再叫我带大姐姐去的呢。”

  “你胡说!”周意涵强词夺理的辩着。

  意嘉被吓得后退了一小步,小宋氏忙从身后扶住了她,张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看着二儿媳一副老实的样子,周老太太心中了然了。她就说,一向被大儿媳制的服服帖帖的二儿媳,怎么会忽然敢反驳起大儿媳了,想到这里她看向了冉氏,眼中露出了不满来。

  先是打了老大,接着装病累了她来管家,帮老大纳妾的事儿一直拖到现在不说,这还找了由子栽赃陷害起二儿媳妇了。

  不过在二儿媳的面前,周老太太还是愿意给冉氏一点脸面的。不想让这事儿再纠缠下去,她和事老般的笑笑,道:“看来是涵姐儿听错了,你二婶不会这么说的,好了,回去找找衣裳首饰,明日里和你妹妹一道漂漂亮亮的去参加桃花宴去。”

  冉氏心中憋屈,也知道现在越说越容易错,心中不甘也只能忍了下去。她倒是也有话对付小宋氏,可看周老太太的眼神,她也担心画蛇添足。

  周意涵脑子想不了那么多,只是知道可以去参加桃花宴了,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甚至趁着没人注意,还朝意嘉得意的笑了一下。

  意嘉忽然松开小宋氏,高声道:“祖母,嘉儿的话还未说完。”她看着周意涵脸上的笑僵住,继续道:“母亲是让我带着大姐姐去,可是我真的不能带她去。前些日子在安平侯府,大姐姐得罪了成敏郡主,成敏郡主还说,往后要是见到大姐姐,见一回就要打一回,我想求她,可我也才和她认识,只怕求的过了,反惹得她恼了。”

  冉氏拔高声音喝道:“意嘉,你混说什么呢!你不愿意违背你母亲的意思,直说就是,何苦要来败坏涵姐儿的名声!”

  败坏长姐的名声,这可是不小的罪名。

  小宋氏也深吸一口气,大声反驳道:“大嫂慎言!”

  周老太太越发觉得糊涂,问向意嘉,“你把话说清楚些。”语气已不知不觉变得严厉。

  意嘉拿帕子抹了下眼角,眼泪立刻掉下来了,她被辣的整个人都一激灵,“大姐姐,那日在侯府的事情,你没有同大伯母和祖母说么?为什么,偏偏要来赖上母亲和我?”

  周意涵有些慌,不是这样的,那日根本就什么都没有,怎么会就被讨厌上了。她着急的去拉冉氏的手,委委屈屈道:“娘,我……”

  她这副样子,谁还不明白。

  周老太太失望的看了她一眼。“算了,这次桃花宴涵姐儿就别去了。”她说:“要是惹着了成敏郡主,那可是在全京城都会丢人的。嘉儿,你见了成敏郡主,记得好好给你大姐姐说说好话。”

  意嘉点头,态度很是认真,“我会的。”

  周老太太觉得有些累了,也不忍心看二孙女的泪和二儿媳的委屈,她挥挥手,“都下去吧。嘉儿好好挑选明日要穿的衣裳首饰,涵儿明日哪都不许去,就来陪陪我这老婆子!”


☆、第38章


  前世里意嘉喜欢红,今生却尤其爱绿。

  翠绿,嫩绿,湖绿,新绿,尤其现在是春日,日头渐暖,一身单薄绿衫,看着朝气又利落。

  昌平胡同距离公主府十分的远,意嘉早上还在朦胧睡意里就被白露秋霜两个大丫头拖了起来,半眯着眼睛被上好了妆,戴好了首饰,换上了新衣裳。

  其实意嘉觉得,秋霜真是一个难得的好丫鬟。聪明,有眼色,做起事又快又好,就连梳头发以及搭配衣裳首饰,也远远要强了白露许多。这样的丫鬟,只要能把她的心收拢,绝对是给自己添了个强有利的帮手。

  “二小姐,奴婢脸上是有什么吗?”秋霜摸着脸,笑着道:“您怎么一直盯着奴婢看?”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秋霜对意嘉没有一开始那么怕了。她可以看得出来,二小姐虽然变了,但对于真心待她的人,她是会保护的。

  就像白露,二小姐为了白露,居然连大小姐都敢打。

  小孩子心思一天可以有好几变,秋霜对于意嘉的变化,一开始是没有放在心上。但后来细细想了,却觉得二小姐这是真的开窍了,知道谁是真的为她好。

  从前帮着大太太给二太太气受,就是秋霜自己,私下里都会骂二小姐是瞎了眼。如今,这不过是瞎了眼的人睁开眼罢了。秋霜觉得,其实跟着这样的主子反而好,你认真忠心的为她做事,她定然也不会亏待你。

  “没啊,很漂亮。”意嘉故意仔仔细细看着秋霜,沉吟道:“嗯……就是,缺了点什么似得。”

  说完她转头从梳妆台上挑了一枝金钗,起身插到了秋霜的头上。拍拍手笑道:“这样就好了!”

  秋霜吓了一跳,忙去摘金钗,“二小姐,这可使不得,这么好的……”

  “别摘别摘,你戴着好看。”意嘉按住她的手,阻止了她,又从桌上挑了一枝不算粗的扁平金镯套进了旁边的白露手腕里,不等白露说话,便先道:“你们好好做事,这是你们应得的。只要你们把事做好了,以后还有。”

  金钗和金镯都是那日珍宝坊送首饰来时,意嘉特意交代要的。款式普通,但都是足金,而且出自珍宝坊,做工也是上好。普通人家的小姐可能都用不上这样的首饰,更别提丫鬟了。

  这也就是因为二房有钱,所以意嘉赏人也有底气。

  秋霜和白露都激动的不知道该怎么好了,白露平日就是口拙的,这会只激动的红了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秋霜则是摸了摸自己的金钗,又看了看白露的金镯,自己的虽然不如白露的重,但是她却知道,自己的金钗做工要更好些,戴在头上也更好看,因而也没有嫉妒白露。

  当下对着意嘉做发誓状,“二小姐放心,奴婢和白露,一定好好伺候二小姐,对二小姐一心一意!”

  意嘉见她居然还知道提白露一起,也笑了。“好,我记下了。今日你和我一道去公主府,你可得机灵些。”

  秋霜重重的点头,“奴婢一定不给小姐丢脸!”

  今儿去公主府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小宋氏不放心,把李妈妈也给了意嘉一起。匆匆用了早饭,意嘉就带着秋霜和李妈妈一道,坐上了马车。

  到达公主府的时候,周家的马车已经进不去了。因为人多,公主府大门两侧外的巷子里停了很多马车,而她们到的不算晚,后面还会陆续不断的来人,若是进去了就不好再出来。因着周成延的品级,周家的马车也没资格停到前面,所以隔着还有很远,意嘉就不得不先下马车。

  这一回她记得带上了幕篱。

  不过还没下马车,外面已经有人问道:“请问是周家二小姐到了吗?”

  秋霜忙掀起帘子去答话。

  不多时回身进马车,道:“小姐,是成敏郡主叫人来接咱们了!”

  意嘉也挺意外,虽然她有心交好乐成敏,但是却没料到,乐成敏居然会派人亲自来接她。今儿来公主府的人那么多,身为主人的她定然忙得团团转的,若不是真的放在心上,只怕都不一定能记得她。

  她下了车,先是给来的丫鬟道谢,然后才坐上乐成敏派来的软轿。

  丫鬟直接把她带到了公主府的后院,下了轿子不远处就是乐成敏的闺房。

  “啊,嘉姐姐,你总算来了!”乐成敏倒是和她前世一样,偏爱红色。一见着意嘉就飞扑了过来,抱着意嘉不肯撒手。

  意嘉两世都没有过这样的经验。

  周意琬虽然是她的亲妹妹,可因为从前的原因,现在虽然亲厚了不少,但也没有像乐成敏这样粘人。而前世里梁明之的女儿倒是对她很亲厚,可是那个女孩子胆子小的很,她虽然喜欢,但平常也不肯轻易靠近。

  这会儿抱着乐成敏暖暖的温热身子,意嘉却忽然想起了那孩子,也不知道,前世自己和梁明之都死了后,她怎么样了?

  乐成敏没有感觉到意嘉的心不在焉,拉着意嘉就往里间走,“快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意嘉被拉的脚步都踉跄了一下,无奈的笑着跟了进去。

  一进去就被满多宝阁的物件吓住了,跟乐成敏比起来,她屋里的那点子东西可就真不够看了。没想到这乐成敏,才是不折不扣的土豪!

  乐成敏却不是要拉她看这些东西的,拽着意嘉进了里间,掀开床上的帐子直接爬了进去,转眼就抱了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出来。

  一面吩咐下人把门关了,一面拉了意嘉去看。

  窗户已经被关上了,且还蒙住了窗帘,现在门再一被关上,屋内立刻就暗了下来。乐成敏小心翼翼打开木盒子,顿时略微昏暗的屋内就亮如白昼,有七彩亮光从木盒子里照出来,整个屋子都流光溢彩般梦幻起来。

  意嘉呼吸都忘记了。

  看着那七彩琉璃灯,手和脚都一瞬间变得冰凉。

  “好看吧?”乐成敏看着意嘉惊呆的样子,得意的道:“这个,可是我五表哥送给梁明之的东西,那日我去侯府要进他的院子,就是为了这玩意儿。没想到,最后居然由梁明月送给我了!”

  意嘉愣愣的点头,“好看。”

  七彩琉璃灯,确实好看。

  可前世,这东西是梁明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到的,她见了喜欢,不过是伸手摸了一下,就被梁明轩扇了一巴掌。

  后来她才知道,这七彩琉璃灯,是梁明轩寻来送给当时已经有些失宠的梁贵妃的。后来梁贵妃用这灯照着屋子,在七彩灯下跳了一曲十分惊艳的霓裳舞,重新得到了帝宠。

  想到这里,意嘉不由伸手抚上了脸。

  那一巴掌,好狠。

  狠到即使重活一世,在看到这灯时,依旧觉得脸颊无比的疼。

  “你若是喜欢,我就借给你玩几天。”乐成敏十分大方的道:“不过你得保证,千万不能弄坏了,而且也不能让人知道这是我的东西。不然我母亲一定会骂我的。”

  意嘉回了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要是想看,就来公主府找你就是了。这么漂亮的东西,我笨手笨脚的,万一弄坏了就看不到了。”

  “也是,那就放我这吧。”乐成敏想想,点头应下了。

  两人在屋里没说几句话,外面就传来丫鬟的声音,“郡主,桃花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公主催您出去见客呢。”

  乐成敏立刻嘟起了嘴,“知道了知道了,催命似得你们!”又对意嘉抱怨道:“今儿文清和朝云都不在,那些人都是些讨厌鬼,嘉姐姐,你可得陪着我才行。”

  文清是当今圣上同胞亲弟成亲王的独生女,而朝云则是当朝大将军慕家的长女,这都是乐成敏的好朋友。她怕意嘉不知道,去花厅的路上一一介绍给意嘉听。

  安清则是随着她的母妃回了江南的外祖家,而朝云则是突然生了一场风寒,到现在还未好。所以对于这次的桃花宴,因为没有好朋友来,乐成敏是没多少兴趣的。

  两人到了花厅,意嘉松了乐成敏的手对坐在主位的安和公主行礼。

  安和公主不到三十岁,长得十分的美艳,仅仅是坐在那,皇家气度就震得意嘉腿肚子抖了抖。两世加起来,这可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很得帝宠的公主。

  “免礼。你和敏儿是好朋友,日后可要经常过来玩才是。”安和公主人很亲切,一点公主架子都不摆,对着意嘉道:“她最是个调皮的,今儿文清和朝云都不在,就劳烦你替我多看着她点了。”

  意嘉诚惶诚恐,忙行礼应是。

  小姐们都在侧面的小花厅里,正厅里坐的都是各家的夫人们,此时对忽然冒出来的意嘉都很陌生,有人就三三两两在一起交耳询问。结果问下来居然没人认识。

  这可就怪了,这小丫头得了成敏的喜欢,可是要有大造化的,结果大家居然都不认识。

  陆丞相的夫人刚想出声问,外面就有人禀报,说是襄王和成亲王世子,以及各家少爷们到了。

  屋里没有旁的小姐,也就十二岁的意嘉和十岁的乐成敏。安和公主也没叫她们俩避着,直接就喊了进。

  襄王和成亲王世子意嘉都是不认识的,但是走在襄王身侧的瘦高身影,意嘉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第39章


  梁明之,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意嘉蹙眉看着他,上回梁明月邀请那么多闺秀,他一个也没看上么?

  这次来参加桃花宴,是再次相看,还是……意嘉看了眼乐成敏。

  梁明之送了七彩琉璃灯给乐成敏。

  那盏前世能让梁明轩打她,能让梁贵妃复宠的七彩琉璃灯,一定不是凡品。可这样的东西,梁明之却说送就送给乐成敏了。

  乐成敏在看到来人的时候明显瑟缩了一下,然后小手悄悄拉住了意嘉衣服的下摆,低声道:“嘉姐姐,咱们走吧。”

  梁明之一直是目不斜视,但是走到意嘉身侧时,忽然转头朝她笑了一下。

  笑如清风朗月,温润无比。

  但意嘉却吓得和乐成敏一样,也瑟缩了一下。然后不等她再说第二句话,拉着人悄悄退了出去。

  两人一起去偏侧的花厅,一众女孩子见了,都过来和乐成敏见面。在众人面前,乐成敏倒也有皇家女儿的风范,一一见过,把意嘉介绍给了众人。

  虽然来的人中也不乏有身份的女孩儿,但乐成敏得圣上宠爱,今日又是主家,大家也不会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偏偏这边刚见过,就有一个看起来和意嘉差不多大的女孩走了过来。

  意嘉明显看到乐成敏皱起了眉头。

  那女孩子走到意嘉面前,脸上不屑的表情已经非常明显了,深深打量了意嘉一番,才转头对上乐成敏。用只有她们三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敏儿妹妹,你如今怎么什么样的人都结交,我们乐家的门,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

  “乐成清!”乐成敏一声怒喝,已经用力推了乐成清一把。“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侮辱本郡主的客人!”

  意嘉出来的少,满花厅的小姐没一个认识的。忽然冒出这事来,她一时也有些懵。

  乐成清险些被推得摔倒,还是后面有女孩子看情况不对,急急上前来扶住了她。

  乐成清稳住身子,再抬起头来,脸上则是一脸受伤的表情,她不敢置信的看着乐成敏和意嘉,道:“敏儿,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我不过就是不知道这位姑娘是哪家的,问你一声而已,我什么时候侮辱她了?”

  乐成敏气得脸色都变了,伸手就要去抽腰间的马鞭,意嘉快一步拦住了她。

  她真是没想到,原来连高高在上的公主府,也会有这样的小人。就连深得圣宠的成敏郡主,也照样会被大庭广众下诬陷。

  “嘉姐姐,你拦着我做什么!”乐成敏叫道,满脸的愤愤。

  “成敏。”有一个年纪略微大些的女孩走过来,“今儿是桃花宴,你不许胡闹。”

  “大姐姐,我没……”乐成敏气得跳脚,意嘉却打断她先开了口。

  “家父姓周,是国子监祭酒。姐姐可以叫我意嘉。”她停顿了下,把乐成敏拉了过来,道:“想来是姐姐刚才问话的时候语气不对,所以郡主怕我难过,就误会姐姐了。不过我没关系的,虽然家父官位是不高,但是家父是一名好官,也是疼爱我的好父亲,我以家父为荣。”

  她这话一说,方才对乐成清满是同情的女孩子们纷纷愣住了,还以为又是成敏郡主无中生有,想欺负乐成清呢,怎么,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刚才说不许乐成敏胡闹的女孩子,脸色也有一瞬间的僵。

  但很快她就笑了,对着乐成敏道:“是大姐姐误会你了,不过你脾气也要改改,哪能一言不合就拿鞭子,都是女儿家,伤到了可怎么办?”说完了乐成敏,再转头看向乐成清的时候,她脸色就沉了下来,“成清,以后说话可要注意些,要知道祸从口出。好了,给周小姐道歉去。”

  “大姐姐,我没……”乐成清脸上的委屈更甚,话说一半看向乐成敏,眼泪啪就掉下来了。“周小姐,对不起,请你不要生气。”

  一副不敢得罪乐成敏,而不得不道歉委曲求全一样。

  意嘉心中十分震惊,没想到不过转瞬的功夫,乐成清居然又拉回了局面。

  乐成敏“哼”了一声,趴在意嘉耳边道:“那是我大堂姐,乐成慧,最是公正不过的人。”

  有女孩子看不下去了,在后面轻声哼道:“仗势欺人!”

  “就是,每次都是让成清受委屈,不就仗着是个郡主的么!”

  “成清真倒霉,居然有个这样的妹妹!”

  乐成清忙回身阻止女孩子们,“好了,你们都别说了,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没事的,大家吃点心吧,桃花宴还要稍微等一下呢。”

  “成清,你脾气就是太好了,你这样不行的。”

  “没事呢,真的没事,敏儿还小,过两年就懂事了。”是乐成清的声音。

  乐成慧无奈的叹口气,对气鼓鼓要冲上去的乐成敏和意嘉道:“要不,你们先去桃花林里玩一会儿吧,三婶和襄王他们说话估计还有一会儿。”

  “好。”乐成敏道:“我懒得在这儿呆下去!”

  意嘉和乐成敏出了小花厅。

  乐成敏还一路在抱怨,“乐成清是我们家唯一的小人,最小人的小人,你以后可注意了,千万别和她碰上,她最坏了!”

  意嘉也有点心有余悸,刚才她的那一番话,明明都起了效果了,可是不过片刻,女孩子们就又被乐成清带了过去。

  乐成敏又道:“我们家也就只有大姐姐好,长得漂亮,人也温柔,关键是她最公正。”说到这里她情绪有些低落,慢慢道:“这个家里,也就只有大姐姐不会每次都帮乐成清,也就只有她对我好。”

  意嘉却不这样看。

  方才乐成慧先前的话确实很公正,但最后让乐成敏走人,却绝对不公正了。

  乐成敏一走,剩下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她。乐成慧看似公平,但实则更像是怕事。只可惜,自己一来身份不够,二来也不了解情况,帮不了乐成敏。

  “哎,有人!”意嘉刚想安慰安慰乐成敏,乐成敏却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朝着一个人影跑了过去。

  而等意嘉追过去,看到的却是乐成敏一副小媳妇样的站在那儿,一个身穿皇子服的青年男子正在训她。而青年男子身后,站着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正是梁明之。

  意嘉退不得,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民女见过襄王,见过世子。见过……梁世叔。”

  梁明之微微点头,襄王终于从乐成敏身上移开了视线。“哦,你就是周家二小姐?”

  意嘉道:“回襄王,民女正是。”

  “免礼。”襄王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乐成敏抢话道:“还不是该死的乐成清,在小花厅里她侮辱嘉姐姐,我想教训她呢,结果嘉姐姐拦住我了。后来大姐姐就叫我和嘉姐姐先出来了,说你们和母亲还有一会儿话说,叫我们来桃花林转转。怎么,你们这么快就说完话了?”

  襄王道:“你怎么又被她欺负了?”

  语气里满是无奈。

  乐成敏偷偷抬头瞪了他一眼,道:“哪里有,是嘉姐姐被欺负了,我是要替她出头呢,我才没有被欺负!”

  “王爷,臣有话要和周二小姐说,先离开一下。”梁明之忽然出声道。

  “哦,好。”襄王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等梁明之和意嘉走远了些,襄王把乐成敏也给提走到桃花林深处去了。

  成亲王世子齐飞傻站在原地,半晌靠了一声,才找了个地儿坐了下来。

  一站定,梁明之就问意嘉,“乐成清方才说了什么?”

  意嘉道:“也没什么,就是女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而已,不要紧的。”

  “要是以前,”梁明之道:“遇到这样的事儿,你要哭着求我替你做主了。”

  “啊?”意嘉愣了一下才干巴巴的道:“真……真没事儿……”

  梁明之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最近怎么样?”他道:“我昨日刚刚回京城,还没有和他碰面。”

  意嘉道:“父亲很好。”

  梁明之看着她,她的手抓着衣裳下摆不由自主的搅着,这是她紧张时候的表现。

  “你呢?”他道:“最近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新东西?”

  “没读什么书,也没学什么新东西。”意嘉勉强笑道:“就成天玩了,和意琬一起逗鹦鹉玩的。”虽然他一副长辈关心小辈的态度,可意嘉却觉得度日如年,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才好。

  梁明之点点头,道:“走吧。”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了下来,意嘉闪避不及,一鼻子撞上了他的后背。疼得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手也抚上了鼻子,轻轻揉了一下。

  “还是这么笨。”梁明之忽然笑了。

  意嘉看得出来,这是很开心的那种笑。

  看她吃瘪,有那么高兴吗?

  她吸吸鼻子,“没有。”

  “日后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做主。”梁明之道:“还有,好好和成敏郡主相处,你比她大,她要是有什么应付不来的,你就帮帮她。”

  “哦。”意嘉哦了一声,“我记住了。”


☆、第40章


  “走吧。”梁明之再说了一次。

  这一回,他没有再停下,很快的走到之前遇到意嘉她们的地方。襄王和成亲王世子已经等在那了,梁明之一到,三人就先去了桃花林深处。

  今日的桃花宴要在桃花林深处举行,选了三排开得正好的桃花树,中间一排隔开,两边摆了桌椅器皿,一边是男客,一边是女客。

  这是早些年安和公主想出来的,她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对那些什么男女大妨也一向是嗤之以鼻。可即便是身为公主,也不能太惊世骇俗了,因而就想了这么一个招。

  以一排桃花树隔开,两方既不至于太近,也不至于太远。若是远远一个在前院一个在后院,可能见都见不到一面,还谈何看上中意的人了。

  安和公主的驸马是最不耐烦应付这些的,一大早就出府去了。襄王是安和公主的亲侄儿,又是王爷,今日里男客这边理当是他来主事。

  意嘉看着他们的背影,偷偷笑了。

  看来梁明轩真的只是把她当侄女呢。

  她侧脸看着哭丧着脸的乐成敏,暗暗道:成敏,我一定会帮你的!

  等看不见人影了,乐成敏脸上的气色才恢复,拉了意嘉就要往回走,“走,咱们找乐成清去!”

  意嘉被拖着走了两步,看乐成敏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不由问道:“怎么了,现在去找她干什么?”

  乐成敏停下来,一脸认真的道:“方才五表哥已经说了,我是郡主,是深得皇帝舅舅疼爱的郡主。乐成清敢诬蔑我,我就得教训她,我就不信了,我打她一回她记不住,多打几回她还能一直记不住了!”

  这虽然算不上好法子,但对于乐成敏来说,却是最简单有效的法子。她不用去想太多,只要乐成清敢诬蔑她,她就用鞭子彻底制住。

  其实意嘉很羡慕她这一点,只有后台过硬,才敢这么干。但是想到方才梁明之的叮嘱,意嘉拦住了乐成敏。

  “这可不行。”她劝道:“若是打,你刚才就该打,现在过去这么久了,你再回去要打她,那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你的错了。就算你打了她解气了,可到时候公主只怕还得为你去道歉,说不定还要赔东西给她……”

  “凭什么!”乐成敏立刻急了,“她诬蔑我,凭什么还要赔东西给她啊!再说,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让我母亲给她道歉!”

  意嘉也知道不可能,可是公主不可能,那驸马呢?

  乐成清是乐成敏的堂姐,那乐成敏打了堂姐,驸马要怎么和兄长交代?

  他虽然是驸马,可却也是乐家人。这么一来,就会把驸马横隔在中间,一边是亲兄弟,一边是女儿,可偏偏这错还都在女儿身上,他就是想包庇也包庇不得。

  意嘉是状着胆子把这事给说了的。

  虽然有梁明之的叮嘱,她自己也真的是想交好乐成敏,不忍她被堂姐欺负。可到底这是议论皇家的事,要是乐成敏不小心说了出去,她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乐成敏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相反她虽然年纪小,但因为出身和受宠,小时候莽撞下一直吃了不少暗亏,所以意嘉的话她不仅听进去了,反而还进行了思考。

  想了会儿后,乐成敏垂下了肩膀,“嘉姐姐,你说得对。”她没精打采的往回走,边走边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难道就一直吃亏吗?”

  意嘉不是个聪明人,重生以来做的事也都很莽撞,敢于和周意涵撞上是被逼急了,敢于对付王姣娘是身份摆在那,敢于和冉氏叫板则是害怕重蹈前世覆辙。每一件事都不是她自己主动想到去做的,甚至每一件事,都是因为身后有周成延这个后台,她才敢去做的。

  如果靠她个人的力量,她可能一件事也做不了。

  “我觉得就按襄王的话去做就可以,只不过你要抓住时机,找到她的错处,再下狠手让她怕你。”意嘉道:“你可以问问公主,或者让公主给你一个精明的婆子,帮你出出主意。我自己,也不大懂这些。”意嘉想了想,觉得自己对周意涵,好像也是这个法子。

  看到意嘉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乐成敏反而高兴了。

  实在不是她傻,是乐成清太不要脸了,没看到吗,大她两岁的嘉姐姐也搞不定!

  乐成敏想着回头和母亲要个人再说,暂时也就把这事放下了。

  两人想着安和公主那边应该快来了,就也没回去,找了地方,乐成敏从小时候开始,痛诉了这些年来吃的乐成清的暗亏。

  没一会儿安和公主就带着各家夫人小姐们过来了,今日这样的场合,到场的小姐有沾关系跟过来的,但来的夫人却基本上都是三品以上的,就连那些想攀关系来逢迎拍马的,因为安和公主最讨厌这些,也都没敢来。

  桃花宴于巳时末开始,主位坐着安和公主和乐成敏,然后依次向外是各家夫人带着各家小姐排开,主位下方还摆着小桌子,各家的小姐们就坐在主母的下首。

  桌子延伸的很长,坐在中间的人压根看不清最边上的人是谁。

  意嘉因为是一个人来的,安和公主见她和女儿交好,干脆就把人给留在了自己身边坐了。

  皇室里的公主郡主们,要么是已经出阁了要么就是还太小,往日里这样的场合,宴会开始时都是文清郡主带着乐成敏招待小姐们的。今日文清不在,安和公主也不放心意嘉和乐成敏,干脆就叫乐成慧带头了。

  各家小姐们都拿出了看家本领,弹琴跳舞,作诗写字,甚至还有在家中做好点心奉上来的,一时间可把意嘉的眼睛看得是眼花缭乱了。

  今日隔着一排桃花树,可是有还未成亲的襄王齐湛,成亲王世子齐飞,陆相的嫡子陆冕,安平侯府的二少爷梁明轩,以及众多世家的少爷公子们,随便一个,那都是京中众夫人心中的乘龙快婿人选。

  有安和公主和各家夫人在,一树之隔的男客这边也是热闹非凡,成亲王世子一身武艺满堂喝彩,陆相嫡子一手好字得到了安和公主的夸奖,至于梁家二少爷梁明轩,则是一支玉笛吹出了小姐们的眼泪。

  倒是襄王齐湛和梁明之,从头到尾都没有表演什么才艺。齐湛是当今皇后的嫡幼子,他能来各位小姐就烧高香了,哪里还奢望能看他的才艺。至于梁明之,那更就是陪衬,身体不好,还有好男风的美名,自然也不会有人在意了。

  倒是女客这边,乐成敏在众家小姐表演完后,甩了一套马鞭。这是乐成敏第一回在桃花宴上表演才艺,为的就是想用精湛的马鞭技能吓一吓乐成清。

  不管表演的好不好,不管这才艺在大家看来多么上不得台面,但因为是成敏郡主表演的,自然得了满堂彩。

  乐成敏都表演了才艺,那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有任何表示的意嘉,就得到了众人的关注。

  “三婶,今年敏儿妹妹都表演了才艺,那坐在她边上的这位小姐,可就也得给咱们露一手才行了。”乐成清提了出来。

  如果乐成敏不表演她也许不会多嘴,她虽然敢得罪乐成敏,那也都是暗下里的。安和公主在场,她一向是任何小动作都不敢搞的。

  可是想到之前小花厅意嘉让她吃了亏,此时这么好的时机,她不找补回来就太傻了。

  毕竟,如果这个叫什么周意嘉的有真本事,只怕早该露出来了。到现在还没动,那她基本可以断定,这是个和乐成敏一样的草包!

  安和公主没有理会乐成清,而是向一旁的意嘉看去,眼中却带着询问的意思。

  意嘉知道,安和公主是希望她能有什么才艺拿出来露一手的。毕竟她是乐成敏的客人,如果拿不出手,那也是给安和公主丢面子。

  可是她只有女工好一些,难不成要在这里表演女工?

  可一副绣品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绣出来的啊。

  意嘉刚想拒绝,就见人群中有人“咦”了一声。

  接着一个女孩子就惊讶的说道:“原来是意嘉表妹。那你就随便表演一个吧,意涵表妹曾说过,你可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啊。”她说完又道:“怎么你姐姐没来?”

  冉三太太在后面,恨不得上去把侄女捞回来,拿针把那嘴给缝上!

  都是她一时好心,答应了二嫂把这丫头给带了过来,结果什么好没捞到,还把安和公主给得罪了。

  这会儿可不是在家,想看周家二丫头洋相可以随便看,在这儿看的,那可就不仅仅是周家二丫头的洋相了!她忙拽了把身侧娘家的侄女,吩咐快去把冉雯给拉回来。

  安和公主看了眼说话的女孩子,身侧立刻有人告知了女孩子的家世。她不悦的“嗯”了声,笑着对意嘉道:“周二小姐,你就看着随便表演一个吧,不过你可听好了,不许拿出看家的本领,不然前面表演的小姐我不知道,但我的敏儿可该哭鼻子了。”

  冉雯还要说话,直接被一个女孩子狠狠掐住了人,拖了下去。

  乐成清却心里咯噔一下,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乐成敏虽然莽撞,可也听懂了母亲话里的意思。笑着点点头,推了一下意嘉,“嘉姐姐,快去快去,记着千万不许盖过我去!”

  此时已经容不得意嘉拒绝了。

  而且她心里也暖暖的,安和公主的那番话,是实打实的在维护自己。

  她起身行礼道:“多谢公主厚爱,不过意嘉可当不得冉家小姐所说的话。”她顿了一下道:“雕虫小技,只希望不污了公主和各位夫人的眼,各家姐姐们也能不笑话我就是了。”


☆、第41章


  意嘉要了一盘棋。

  很快就有宫女端着棋过来,将棋盘摆在了安和公主的下首,正对着主位的方向。

  四下里有人低声说话,间或伴着嗤笑声。在桃花宴上表演棋艺,这还是多年来头一遭,一局棋要对弈许久,看着等下安和公主耐不住性子,那可就好看了。

  何况,众人可从来没听过周家二小姐的名字,若是棋艺高超,又怎么能不传出来呢。说到底,是赶鸭子上架,硬撑着罢了。

  众人摆出了看好戏的状态,被簇拥着挤过来的冉三太太却狠狠剜了侄女冉雯一眼。

  都是这该死的小蹄子作怪,那周家二丫头的本事别人不知道,冉家人可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不明摆着是要看安和公主的难看嘛!方才她瞧着安和公主看侄女的眼神已经不对,要是今儿周家二丫头彻底丢了脸的话,只怕连老爷都落不到好。

  冉三太太想到这,恨不得能狠狠扇冉雯两巴掌!

  可眼下的问题却不得不解决,她拉了娘家侄女一把,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意嘉没有在意众人的眼神,起身坐到了棋盘右侧的位置。

  人群中很安静,原本嗤笑出声的人,看到意嘉脸上的镇定和淡然,都有些摸不清了。难不成,这周家二小姐,真的是个棋艺高手?

  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就是启蒙就学,到现在也不能如何吧?何况,以周家的身份,想来也请不到很好的师傅教她。

  想到这,大家脸上又换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安和公主从看到意嘉的脸色心下就了然了,这周家二小姐,只怕是棋艺不凡。

  “有哪位小姐愿意和周家丫头开第一局的?”安和公主笑着道:“这第一局,不管是胜还是败,本宫都有赏赐。”

  冉雯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举着手大声道:“公主,小女愿意一试。”

  安和公主看过去,见又是先前挑事的女孩子,心中生气,脸上的笑不减反增,“哦,是冉家的小姐。好,那就是你了。”

  安和公主心中不悦,但不满的话却一句都没说。

  冉三太太听到冉雯的声音就知道完了,拉着娘家侄女重又挤进去时,看到侄女已经坐到了周家二丫头的对面,顿时就觉得脚底下软了,要不是身后的娘家侄女扶住她,只怕人就得倒下了。

  冉雯的棋艺,就是自家老爷都夸过的,要不是老爷也指望着这孩子能嫁个好人家帮着家里拉拉关系,她也不会听二嫂的,把这孩子给带来。

  这下子,这下子真的是完了!

  冉雯落座,选了白子,却笑着把黑子推给了意嘉,“虽然知道你棋艺高超,但我毕竟是做姐姐的,还是你先来吧。”

  乐成清差点笑出声来。

  冉雯要下饶子棋,明明就是看不起周意嘉,居然还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不过她倒是很高兴,这样,就可以看周意嘉的笑话了。

  意嘉道了声好,执黑子,先行了一步。

  冉雯眼中含笑,神色镇定,紧跟着落了白子。

  看你能得意多久,等会让你当着众人的面哭!

  冉雯和周意涵这对表姐妹关系倒不是多好,只是今儿意嘉来了,却把周意涵留在了家,她就不乐意了。这不是明显的欺负自己人嘛,她必须得让周意嘉好看才行!

  意嘉神清气爽,落子温和,只守不攻。

  冉雯心中得意,连连进攻,不过落下十余子,额上已经冒了汗。

  安和公主让人先上了水果垫垫肚子。

  这一对弈也不知道要比到什么时候,若是把人给饿到了,倒是要说她这个公主招待不周了。

  众人虽然知道看安和公主笑话不好,但此时也没别的心思,只想着盯着棋局了。

  快速用掉送上来的果子,再向棋盘看过去,此时已经完全变了样。

  周二小姐依旧神清气爽,但攻势凶猛,招招逼人。

  冉家小姐汗如雨下,又急又慌,败势已十分明显。

  啪嗒。又是一子落下的声音。

  意嘉收回手,笑道:“冉姐姐承让了。”

  冉雯瞪大了眼睛,怎么会,她的棋艺,是三叔都夸过的,怎么会,败在一无是处的周意嘉身上?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只觉得都是在议论她,在嘲笑她,她忽的站起身,气急败坏的指着意嘉,张口就要骂意嘉耍诈。

  “来人,赏冉家丫头!”一道冰冷又威严的声音却从头顶传来,立刻打了她一个寒颤。

  冉雯哆哆嗦嗦的蹲身行礼,“谢……谢公主赏赐。”

  等宫人把一根金簪赏给了冉雯,冉三太太再也忍不得,上去一把抓了冉雯,连拉带拽的把人拖了下去。

  不到半刻钟就赢了这一局,众人都有些惊讶,不过想到冉雯刚才一系列的表现,众人又觉得也没什么。冉家小姐棋艺一般,心智又落在下乘,能得安和公主看重的人,比她强是很自然的。

  大家还没回过神,人群中又有女孩子的声音响起,“公主,这第二局,能不能请公主给小女一个机会。小女实在是钦佩周家二小姐的棋艺,想和她手谈一局。”

  立刻有宫人上去和安和公主交代这女孩子的背景,安和公主点点头,淡淡的道:“原来是刘家的小姐,去吧,这一局可别和冉家的一样,再让意嘉了。”

  刘宛如恭敬的一福,坐到了意嘉的对面。

  “周家妹妹,方才见你的棋艺让宛如钦佩不已,不知道,能不能让宛如两子?”她脸上带着羞涩,道:“本不该班门弄斧,实在是宛如醉心棋艺,遇到了你这样的高手,实在不愿错过。”

  意嘉知道她是跟着冉三太太一起来的,想来不是冉家的族人,就是冉三太太娘家的亲戚了。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意嘉也不会对她有敌意。

  “刘姐姐过奖了。”意嘉说道,果然让了刘宛如两子。

  这也太狂妄了,不过才赢一局!

  乐成清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乐成慧,眨了眨眼睛。

  乐成慧微微一笑,就转过了头。

  她棋艺虽好,但却不会当着今日去和周家小姐对弈。赢了是她应该的,但却会让三婶下不来台。而输了,她却彻底输掉了名声,还同时得罪了三婶。她不是乐成敏那个傻子,看不董乐成清的意思。

  刘宛如一落子,意嘉就知道她算是位高手,因而态度也越发谨慎了起来。

  反倒是刘宛如,刚落了五子,就心下苦笑了起来。

  原还答应着姑母要让一让周家小姐的,这下子好了,她得使出全部功力,还得求周二小姐手下留情,不让她死得太过难看才行。

  将将一刻钟,刘宛如败下阵来。

  安和公主心情大好,再次有赏。

  刘宛如捧着赏赐,又是苦笑又是高兴,百味陈杂的离开了主位。

  这也是意嘉看刘宛如态度好,特意放了水的。到后来的三位闺秀,因着态度不好,意嘉直接下了死手,三个人加起来也只用了一刻钟多一点的时间。

  安和公主的笑止也止不住,乐成敏也高兴的跑过去夸了意嘉一通。

  乐成清脸色铁青,张嘴就要把乐成慧推上去,一转头,却哪里还能看得到乐成慧的身影。

  她的棋艺自然是不行的,咬了咬牙,只好忍了下去。

  等到再没人敢上台和意嘉比试时,安和公主才呵呵笑道:“你瞧瞧你,都和你说了不要拿出真本领了,看看,现在可把我的贵客都吓到了,看我回头收拾你!”

  意嘉当然明白安和公主的意思,忙装作害怕的样子求饶。

  又逗了安和公主一笑,接着安和公主挥挥手,众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公主府养的歌女便出来献舞,精致菜肴也一道道上来,宴会正式开始。

  用了午饭后是赏花,接着是品茶桃花茶,吃桃花做的点心。

  一直到了申时初,意嘉才叫秋霜抱着一大摞的礼物,出了公主府。

  梁明之等在了她的马车旁,见她来了,就道:“你今儿可是出尽了风头,我倒还不知道,你的棋艺居然这般好。”

  今生虽然有父亲的亲自指导,但意嘉的琴艺并不算出色,至于字画,也仅仅是还过得去,之前各家小姐们都表演过了,她再重来,断然越不过去。

  于是她想到了棋。

  前世梁明之身体不好,闲暇之余最爱下棋,是真正的棋艺高手。她嫁过去虽然时间不长,但为了梁明轩的大业,刚开始她是狠下了苦功夫去讨好梁明之的,所以她的棋艺纵然比不上梁明之,但在梁明之不吝惜的指点下,对弈时却可以杀梁明轩个片甲不留。

  而今生,想到前几日在父亲书房看到的那局残棋,意嘉更是定了心。

  如今已然是确定梁明之不是重生而来,她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都是父亲教的我!”她笑眯眯道:“还有梁世叔,您和父亲下棋的时候,我也在旁边看过几回。您这么厉害,我自然也不能太差了。”

  说完意嘉又问道:“梁世叔,您怎么在这里,是有话和我说吗?”

  这个世叔,你倒是喊得很顺口嘛!

  梁明之微微沉了脸色,“我要去见你父亲,正好在这等你一起。”

  “好,那走吧!”意嘉说完,笑着钻进了马车。


☆、第42章


  梁明之向来身子弱,今儿自然也是乘的马车。

  安平侯府的马车没有打头,反倒是跟在周家马车的后头,一路进了昌平胡同。

  这事是半路上秋霜挑起帘子看外面的时候发现的,当时路已行了三分之一,意嘉也不好再让车夫退到后面去了。不过她心里有些不大自在,不管怎么说,梁明之的马车都该走在前面的。

  前世他是夫,是她的天,今生他是长辈,她也理当尊重,再退一步说,梁明之是安平侯府的大少爷,而她不过是一个从四品官员的女儿,差距不可谓不大。

  秋霜笑着安慰道:“二小姐不用想太多,咱们家的车夫对梁大爷比对大老爷还熟悉呢,他既然行在前头,想来是梁大爷吩咐的。您不用放在心上。”

  意嘉听了,心里还是放不下去,勉强挤出了一个笑。

  秋霜倒是对自家的小姐很惊讶了,这段日子小姐的变化她这个贴身大丫鬟最清楚了,她还以为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呢,谁知道,居然为着一个马车的先后顺序就愁眉不展了。

  她打趣意嘉道:“二小姐您可是小辈,就算一时想得不周到,梁大爷也不会说什么的,我听白露说上回您去东山寺时碰到梁大爷,也是您的马车在前走的。他可是担着您一声世叔呢,哪里能计较这些!”

  意嘉一愣,她倒是半点不记得上一次的事情了。

  也是,当时她紧张又害怕,哪里还记得注意这个。不过秋霜说的对,她可是晚辈!

  意嘉忽然喜笑颜开,“秋霜,你说得对,我可是晚辈!”

  在父亲面前,不管犯多大的错,撒撒娇就可以过去。

  那在梁明之面前,这么小的一个失误,他一个做长辈的,好意思计较么?

  秋霜没明白意嘉的意思,但见总算是把人逗笑了,也高兴了起来。

  到了周家西府的门口,意嘉听车夫说小宋氏等在了门口,就和秋霜下了马车,没有坐车直接进去。

  秋霜抱着安和公主的赏赐,意嘉先一步走了过去。她步子小,即使走得不慢,但也是和身后的梁明之几乎同步到的小宋氏跟前。

  “自明来了。”小宋氏笑道:“老爷在书房呢,你来的正好,前儿老爷刚得了一坛子好酒,今晚晚上你们兄弟可不愁酒了。”

  小宋氏私下里叫一声梁大爷,但明面上梁明之却是不肯应的,她也没法子,就和周成延一般,称呼梁明之为自明了。

  梁明之笑着作揖,“叨扰嫂嫂了。”

  意嘉站在一边,闻言笑了。

  梁明之不着痕迹的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跟着小宋氏一起进了府。

  管家领着梁明之去见周成延,小宋氏却是拉住了意嘉往枕雨楼走,路上问道:“今儿怎么样,没有什么事吧?”

  方才说话的时间秋霜已经追了上来,不过她死死抱着赏赐不肯分给小丫鬟们拿着,小宋氏一说,秋霜就大声道:“当然有事!今儿二小姐下棋得了第一呢!太太您瞧瞧,这些可都是安和公主赏下来的,我都快抱不动了,马车上还有几匹布,我刚才还叫了两个人去搬呢。”

  小宋氏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意嘉却故意板起脸来,“你就会讨功劳,我瞧着你明明搬得很轻松。”

  秋霜着急的分辨,“二小姐,奴婢不是讨功劳,是真的很重很重的。”

  意嘉就道:“既是重,你怎么不分些给其他人搬着?”

  秋霜卡壳了,她能说,这是天大的荣耀,她才不要分功么?

  众人见她涨红的脸色都笑了。

  意嘉也笑,秋霜这点小心思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秋霜也有憨态的一面,比平日里的精明相倒是可爱多了。

  小宋氏放了心,就没有再多问,意嘉跟着她进了枕雨楼。

  周意琬见着了姐姐,远远就跑了过来。

  小宋氏忙挡住她,“你姐姐刚刚回来,累了一天了,等她梳洗歇息一番,你再找她玩。”

  周意琬撅起小嘴,大大的眼睛盯着意嘉不说话。

  意嘉蹲下摸了摸她的头,道:“等下姐姐有好东西给你。”

  周意琬这才高兴起来。

  意嘉没有特意回碧水居,而是在枕雨楼里梳洗了一番。

  她出来的时候,秋霜叫人去搬的布匹也送了来。

  安和公主一共赏了五匹上好的杭绸。周家富有,自然不缺衣料。但安和公主的赏赐,一来是一层荣耀,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安和公主的赏的;二来则是这料子是进贡的,有时候身份不够,再多钱也买不到。

  不等小宋氏推辞,意嘉已经吩咐秋霜,一匹赭色的送给周老太太,一匹靛蓝送给周成延,小宋氏年纪还轻,又长相温婉可亲,意嘉便把月白色给了她,至于剩下的鹅黄和石榴红两匹,则一并交给了小宋氏,让她给周意琬和自己各做两身衣裳。

  布匹小宋氏收了,但安和公主赏赐的首饰和摆件,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周意琬收了。意嘉没有办法,想着来日周意琬大了,她再拿出来也不迟,便叫秋霜给送回碧水居了。

  晚饭摆在了枕雨楼。

  梁明之和周家亲厚,加上他年纪也轻一些,周成延也没想着什么大防之类的,因而晚饭梁明之是和周家人一起吃的。

  意嘉坐在梁明之的斜对面。

  瞧着他和父亲喝酒,逗妹妹说话,一时间真的觉得前世种种恍如隔世。好像那些不过就是一场梦,只有现在才是真实的。

  自己过得很幸福,父亲疼爱有加,母亲温柔贤良,妹妹玉雪可爱。前世里唯一对不起的人如今也坐在家宴的席面上,郎朗而谈,笑意满满。

  周成延好酒,难得得到一小坛好酒,自然不肯放过梁明之。

  小宋氏在这方面也不好劝,等意嘉意琬姐妹俩用过饭,那两人早左一杯右一杯喝得带上醉意了。

  梁明之脸色微微有一些泛红,对着周成延竖起了大拇指,“鹏海兄,你这个女儿可不简单呐,今日在安和公主府,一手棋艺,简直叫我都颇为意外。”

  “哦?”周成延看了眼意嘉,笑问道:“怎么说?”

  意嘉有些心虚,这一手棋艺,可是前世得到梁明之的指点才有的。

  她红着脸道:“没有,是今日里所有人都要表演才艺,在场的小姐们都太厉害了,我没办法,只好下了回棋。”

  周成延明白过来了,女儿虽然聪慧,但学什么都不肯用心。该教的他倒是一样没落,但学得如何,也就仅仅是诗词这块还算可以。不过能参加桃花宴的自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意嘉在场不出色,倒也正常。

  只是棋……

  “你什么时候棋艺这么好了?平日里找你下棋,你可是推三阻四的。”他问道。

  周成延好棋,可偏偏小宋氏没读过书,不会。

  自然不可能日日去找朋友同僚,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女儿的身上,只是女儿虽聪慧,却总是推脱,时日久了,他也失了兴趣。

  意嘉在说话间一直偷偷关注梁明之。

  见他一直很淡然,脸上微微笑着,一点不对劲都没有。

  意嘉就更是放心了。道:“我经常看你和梁世叔下棋,不好也学会了三分,今儿都是女孩家,自然好对付一些。而且,我可是成敏郡主亲自请的客人,就是安和公主都对我亲睐有加,她们当然得让着我点了。”

  周成延了然,“运气!全是运气!”

  意嘉笑着不说话。

  “能有这运气也不简单,没有好根底,便是再大的运气,也把握不住。”梁明之道:“都是鹏海兄教女有方啊!”又挥手赶意嘉,“好了,我同你父亲还要喝酒,带你妹妹去玩吧!”

  意嘉叹气。

  虽然他不知道前世的事情是好事,可总这么一副长辈对小孩子的态度,她有时候还真的不习惯。

  拉了周意琬出了门,将身后父亲和梁明之的声音渐渐丢了去。

  两姐们年纪差距大,也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是丫头们陪着周意琬玩,她在一旁看着罢了。

  这顿酒吃到将近亥时还没结束,周意琬困得撑不住,偏偏临睡前要母亲,意嘉见不得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拉着她去了正厅。

  她到正厅的时候才发现父亲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趴在桌子上起都起不来,梁明之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还撑着坐在那,但也一副撑不住要倒下的样子。

  小宋氏见了意嘉松了一口气,道:“嘉儿,快来劝劝你父亲,都醉成这个样子了,偏偏不肯去休息。”

  她话音一落,周成延就伸手一挥,“……没醉,没醉……自明贤弟,再……再喝!”

  意嘉好笑,她还从来没见过父亲喝醉的样子。

  而且她也不知道,原来父亲好酒如痴。

  她走过去,对着周成延道:“父亲,这里的酒都喝完了,您换个地方再和梁世叔喝好不好?”

  周成延仍旧趴着,声音含含糊糊的,“……好。”

  小宋氏这才叫人过来架住他往卧房送去,因着不放心,想要跟过去照看着,可是又不好留下梁明之这个客人。

  意嘉道:“母亲只管过去,这儿有我在呢。”

  梁明之便点头道:“嫂嫂快些去吧,我不碍的。”

  小宋氏这才点点头,追了上去。


☆、第43章


  安平侯府,鸿北堂。

  梁明轩铁青着脸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今日里他实在是气死了。明明周意嘉就在一树之隔,可偏偏大哥几次拦着自己不许靠近桃花树,害得意嘉下棋得了第一,他都没能过去恭喜一声,看一眼。

  还有那什么陆佩!

  还陆相的嫡女呢,长得不好看,还总是拦着人。上回妹妹不过是邀请她去了一趟家里,居然就舔着脸一副梁二奶奶的架子自居了,一点羞耻也没有!

  偏偏大哥还说,找来找去,觉得满京城也就只有陆佩能配得上他。

  我呸!

  若说能配得上他的,满京城也就只有周家二小姐的长相才能!

  杜鹃送了茶就立刻退到了边上。主子没发话,她不敢下去,可让她像往日那般再凑上去,她也不敢。那日梁明轩的一巴掌,到现在想起来她还觉得害怕。

  喝了半杯茶,梁明轩的脸色才稍微好看点。

  “梁海呢?去把他叫过来!”他道。

  一直守在门口的梁海立刻推门进来,“二少爷,小的一直在呢。”

  “什么二少爷,是二爷,是二爷!”梁明轩忽然发怒,跳起来叫道:“到他那是大爷,到我这就是二少爷,我是他儿子不成!”

  梁海吓得扑通跪到了地上,一叠声的道:“是是是,小的说错了,是二爷,是二爷!二爷千万别生气,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听见上首许久没声音,梁海才敢偷偷抬头看一眼。

  见梁明轩脸上怒意消了些,接着颓然的坐到了椅子上,梁海才觉得心回到了肚子里。

  二少爷,不,二爷平日里虽然脾气不大好,但像今日里这般发火还是极少的,尤其是话里的意思还好似不满大爷的样子,实在是头一回的事儿,也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惹了他。

  今日去安和公主府参加桃花宴,女眷倒是可以带着丫鬟婆子,但男客却都是独身进的桃花林。便是襄王齐湛,也没带护卫,仅有两个伺候惯了的太监罢了。所以梁海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梁明轩回来时候的神色,他就聪明的一直没敢说话,没想到方才一开口,就立马触到逆鳞了。

  过了许久,梁明轩才道:“过去看看大哥在做什么,若是没事,就跟他说我要去见他。”

  梁海忙应了,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梁明轩舒了口气,一侧头,却看见了旁边瑟瑟发抖的杜鹃。当下脸色不悦的道:“还杵在这做什么,滚下去!”

  杜鹃如蒙大赦般跑了下去。

  梁海很快就回来了,大爷并不在府里,陈平也不在,倒是陈安留着看家呢。

  梁明轩问道:“去哪儿了?”

  梁海道:“去周祭酒家了,陈安说,应该是在那边用晚饭了。”

  “周祭酒家?”梁明轩道:“就是上回在珍宝坊遇到的,周意嘉,周二小姐的家吗?”

  梁海忙点头答是。

  “去,叫马房备马,然后再把陈安给我叫过来。”梁明轩忽然语气轻快的吩咐道。

  “……哦,好。”梁海懵了一下,才立刻应了。

  梁明轩唤了杜鹃进来,连着换了三四套衣服都不满意,最后梁海在外面催了三四遍,才匆匆换上一身天青色的直裰走了出去。

  陈安刚要行礼,梁明轩就一挥手,自己带头走了。

  到了马房骑上马,陈安才弄清楚梁明轩的意图,他是要去周家接大爷。陈安自然就不肯上马了,劝道:“二爷,都这么晚了,大爷说不定就留在周家住一晚上了,咱们别去了。”

  一听说梁明之有可能在周家住一晚,梁明轩脸上闪过了一抹得意的笑,道:“啰嗦什么,大哥今儿刚回来,在桃花宴我都没来得及说上话,现在岂有让他宿在别人家的道理。快点带路。”

  陈安仍然没动,“二爷,这样……”

  梁明轩一脚踢断了他的话,“快点带路,别惹爷不高兴!”

  陈安可不是陈平的榆木脑袋,今儿要换了陈平,就算被踹死了,肯定也不会擅作主张跟着梁明轩去周家。但是陈安不同,他深谙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不等梁海过来劝,立刻跨马跑到了前面带路了。

  小宋氏走后,意嘉便走过去对梁明之道:“梁世叔,天也晚了,您今晚上就留在家里住下吧。母亲已经派人收拾好了客房,离这里很近的,我领您过去好不好?”

  看到父亲那个样子,意嘉对着梁明之便也用了哄人的语调。

  喝醉酒的人,可不就是小孩子么。

  前世里梁明之滴酒不沾,没想到今生却也和父亲一样是个酒鬼。

  她笑笑,就叫了两个婆子过来,想着要去扶梁明之。

  梁明之脸颊微微泛红,却更显得他一张脸特别的白。

  今日他束着玉冠,簪的正是上次珍宝坊里意嘉和梁明轩同时看上的青玉簪。眉目舒朗,坐姿挺拔,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在夜间的油灯下,越发显得丰神俊朗。

  此刻他眼睛看着意嘉,眼中流淌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情。“不用了,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叫陈平来就行。”

  “可是,您都喝醉了。”意嘉皱了皱眉。

  梁明之缓缓道:“我没醉。”

  意嘉离他很近,但这三个字似醉酒后的呢喃般轻,她没有听清楚。就走了一步,凑了耳朵过去,“您说什么?”

  声音里都是笑意,她是真的觉得好笑。

  平日里学子眼中的国子监祭酒,以及身体不好不苟言笑的安平侯府大少爷,谁知道醉酒后,是这般情状呢?

  比妹妹意琬还小孩子气。

  随着她的靠近,梁明之的身子却忽然一僵。

  看着近在眼前的,小巧圆润的耳朵,梁明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凑了过去,“我说,我没醉。”

  温热的气息,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意嘉却忽然跳开了去。

  看到那瞬间红起来的耳朵,梁明之半眯了眼,忍着调转了视线。

  “好,我去给你找陈平!”意嘉匆匆说完,不管不顾的跑了出去。

  边上的两个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就是梁大爷喝醉了酒,偏不承认么,怎么二小姐跑的,好像有人追着她似的?

  意嘉找来了陈平,等陈平扶着梁明之往外走的时候,她就不想送了。

  方才的那一瞬,她忽然觉得脑海中一炸,整个人都僵了。直到耳朵那传来烧热的感觉,才吓得跳了开来。

  她简直吓死了。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只有前世,在和梁明轩相处的时候才出现过。

  “怎么,你不送送我?”梁明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意嘉有点结巴,“……送、送啊……”

  她跟在梁明之的身后,无比盼望小宋氏可以忙完过来接替她。可是一直等到她把梁明之送到门口,小宋氏都没过来。

  不过四月的夜间还有些凉风,她倒是被吹得清醒了些。

  看着前面人的背影,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心静如水。大概是刚才屋子里酒气太浓,自己也醉了吧。

  夜风有些凉,意嘉不由得抖了一下。

  梁明之回身时正好瞧见了,指了指外面的马车,对意嘉道:“我走了。”

  意嘉道:“好。”又叫人递给陈平一个水壶,吩咐道:“这里面是温茶,路上要是梁世叔不舒服,就给他喝一杯。”

  等陈平接了水壶,梁明之就道:“好了,外面风凉,快回去吧。”

  意嘉刚要答话,远处就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大哥!”

  接着马蹄奔腾,远处的几个人很快到了近前。

  梁明轩跳下了马,高兴的走过来,“大哥,你现在是要回家吗?方才我要来,陈安还说你大概会留宿在周家呢,幸好我过来了!好重的酒味啊,你是不是喝多了我扶着你。”

  他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的意嘉。

  “叨扰你了,嘉妹……”他一开口,意嘉就打断了他,“原来是梁二世叔,您也过来了,只是晚上的酒席都散了,您来的不凑巧呢!”

  意嘉双手用力抓着衣摆,极力平复心中的怒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见到梁明轩,感觉比上一回在珍宝坊见到时还要生气似的。

  看着站在旁边面色平和的梁明之,她觉得自己都有一股冲上去把梁明轩打开的冲动。这样一个坏人,梁明之却还当亲弟弟一样疼爱,居然还把他记到了安平侯夫人的名下!

  梁明之听了这话,刚才黑了的脸色有所缓解。

  梁明轩一脸的高兴却瞬间就消失了。他看着意嘉带笑的脸,干巴巴的道:“那,那就下……”

  这一次话仍旧没说完,意嘉又笑着打断了他,“梁二世叔,既然您过来了,我也就放心了,您快些扶住梁世叔,他喝多了呢。”又转脸看向梁明之,笑着道:“梁世叔,您快回去吧,晚上的风太凉了,我也要回去了。”

  这样区别的对待,让梁家两兄弟一个心凉似冰,一个心暖如春。

  梁明之点点头,道:“你回吧。”

  眼睛却多看了两眼她的手,和衣服下摆搅在了一起的手,夜色里也可看到的白。

  说完他拽了一把梁明轩,把身上的重量都压了过去。梁明轩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等好不容易稳住了,想回头和意嘉告声别,却发现连意嘉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他顿时愤愤不平起来。

  忍不住对着梁明之抱怨道:“大哥,你瞧这周家小姐,好不懂礼貌。”

  “毕竟是晚辈,你这做世叔的,多担待着点。”梁明之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梁明轩憋了半晌才憋出了一个“好”。


☆、第44章


  回去的路上,梁明轩弃了马,嚷着要跟梁明之一起坐马车。

  梁明之微眯着眼,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任由梁明轩把他扶上了马车。

  四月的天,别人早早都换上了春衫,可梁明之的马车角落里却还放着一尊小小的炉子,正温着热水,叫马车里异常的热。梁明轩进去不过一息的功夫,就觉得身上都起了汗。

  他年纪轻,身体好,定性也差一些,自然是耐不得这个热。可他打算要好好和梁明之谈谈陆佩的事情,因而就忍下了。

  他看不上陆佩。他必须要好好和大哥说说,他是不会娶陆佩的。要是大哥不同意,那他就说说年龄,大哥可是比他还大上六岁呢,大哥都没成亲,他着的哪门子急?要是这样还不行,那他就只能去找父亲,或者去二叔家找祖母了,他是大哥的弟弟,可不是大哥的儿子,他再尊敬大哥,也不能事事都顺着。

  “大哥,我有个事情想和你说。”梁明轩推了推进了马车就阖上眼的梁明之。

  梁明之没有睁开眼,只是轻轻“唔”了一声。

  梁明轩又道:“大哥,我不想娶陆佩。”

  “……嗯,嗯。”梁明之的声音低缓的根本听不清楚。

  梁明轩着急的不行,上去用力的摇了摇梁明之。

  梁明之倒是顺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了几下,但是眼睛一直都没有睁开。因着马车里温度高,脸颊看起来一片潮红,嘴里偶尔轻嗯出声,完全是醉得没有理智的模样。

  梁明轩抬手摸了摸额头上这一番动作冒出的汗,叹了口气,掀了帘子跳下了马车。

  在他掀帘子的那一瞬间,梁明之睁开了眼睛。

  黑色眸子盯着梁明轩的背影,里面透出一股冷气。

  意嘉这一晚睡得很不好,她做了一夜的噩梦。梁明轩提剑来杀她,她却看见梁明之挡在了她身前,她大声叫喊,告诉他,她不值得他这么做,可是他却像根本听不见一样,任由长剑刺穿了身体,软软的倒在了她的面前。

  她恨极了,可是动都动不了,只能抱着他哭。

  她穿了大红色的裙子,慢慢的就被他的血打湿,变成了红黑色。

  她是哭醒的。

  除了最初的日子,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难过了。

  乌黑的夜里,她靠在床沿,双膝环抱住了自己。

  她要帮梁明之吗?

  还是任由他被梁明轩所害?

  他救了父亲,就等于是救了自己,他于整个周家二房都有恩。自己如果为了自己,就不救他,是不是太冷血了?

  她前世就对不起他,重来一次,难道还要再次以怨报德吗?

  可是,她也是真的不想再和梁明轩有任何的牵扯。

  意嘉想着这些事情,一夜都没怎么阖眼。

  次日一早,她跟小宋氏一起去东府送布匹给周老太太。因着之前的事,冉氏和周意涵在她们到之前就离开了上房,连照面都不肯打。意嘉和小宋氏都没怎么在意,只叫秋霜把准备好的布匹送到老太太跟前的采莲手里。

  大房虽然手里余银不多,但周成延却从未委屈过周老太太的吃穿用度。不过这毕竟是第一回得到大人物的赏赐,当即把周老太太欢喜的嘴都合不拢了,把意嘉好一顿夸赞。又瞧见她眼睛下面的乌青,好生关切了一会子,才提到了周意涵的事情。

  意嘉就道:“祖母放心好了,成敏郡主那我已经劝过了,还狠狠说了大姐姐一顿好话。成敏郡主说,她要找时间再看看大姐姐,若是这次大姐姐能讨了她高兴,那之前的事情就不计较了。”

  “好,嘉姐儿,你做的好!”周老太太对意嘉的表现很是满意,笑道:“回头你看看成敏郡主什么时间有空,就约一下。我也叫人去和你大姐姐说一声,叫她好好去谢谢你。”

  意嘉忙推辞道:“不用了祖母,都是自家姐妹,不用这样的。”

  周老太太就更是高兴了,连带的小宋氏都得了两句夸赞。

  等小宋氏带着意嘉出去时,躲在角落的周意涵看到两人脸上的笑,气得狠狠跺了一回脚,蹬蹬蹬跑去冉氏那里告了状。

  冉氏这些日子过得也不好,虽然问梅被卖了出去,可却彻底惹着了周成迟,他已经连着快一个月没进自己的屋了,偏她要装病,还不能过去找他。

  这样一来倒是方便了陆姨娘和白姨娘,两人几乎每隔一两日就能伺候周成迟一回。而且因着问梅的事儿,周老太太那边对两个姨娘的关注也多了,她想叫人送避子药也不敢正大光明的送。

  这心里的憋屈就没一日停过。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这么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冉氏气没处发,训斥起了女儿。

  “母亲,您怎么还怪起我来了!”周意涵一脸的委屈,“是二婶和意嘉那丫头的错,您再不想想办法,以后祖母眼里可就没有我们大房的人了!”

  想到因为意嘉的搅合,害得她去不成桃花宴,见不到梁明轩,周意涵就觉得心里堵得不行。而更可恨的,是她见不到梁明轩,意嘉却可以见到。不仅在桃花宴上见到,昨晚上也还见到了。

  冉氏沉默起来。

  她也真的是沉不住气了,年后到现在,一件件一桩桩,全是让她不舒心的事。

  拿捏在手心的侄女忽然不给拿捏了,蠢笨愚钝的弟媳忽然聪明了,这事里实在是透着各种的怪异。眼见着女儿一日日长大,两个儿子再过两年也开始要说亲,可周成迟是个没用的,家里又没存下银钱,她这个做母亲的再不想点法子,只怕就得把孩子给彻底耽误了。

  得好好琢磨个周全的法子才行。冉氏挥手赶人,“你先下去,这事母亲来想法子。”

  母亲只是想,却一直没有拿出行动,反倒是害得自己连今年的桃花宴都没去成。

  周意涵心中没底,就问冉氏,“母亲想了什么法子,也告诉我一声,我来帮母亲参谋参谋。”

  冉氏瞥了眼女儿,没好气的道:“你能有什么法子?回去做针线,眼看着在家的时间也没多久了,就你那针线,日后嫁了也要招婆婆不喜。”

  冉氏虽然疼周意涵,却一直觉得周意涵没有得到自己的真传,一点自己的聪明才智都没学到,十分的蠢笨,看着竟像是二房的孩子一样。

  周意涵被母亲的话气红了眼,一句话不说跑了出去。

  冉氏皱了皱眉,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赶了问雪跟上去。

  问雪没有法子,只好快步出了门。

  看着一眨眼跑得没影的周意涵,问雪叹了口气。说好了只是过去伺候几日,可太太一直不买丫头进府,她就得一直留在大小姐那。

  虽然太太是个脾气大的,可跟大小姐比起来,她还是宁愿伺候太太,起码太太不会无缘无故耍小性子。

  周意涵出门就碰到了大弟弟周宣。

  周宣今年十一岁,是周家大房三个孩子中最得冉氏真传的,而且还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肚子坏水可比冉氏要多的多。

  “大姐姐,谁惹你生气了?”他拉住了周意涵。

  周意涵不满的道:“这个时辰你不好好读书,到这里来做什么?”

  “今日是月休的第一日,我苦读了一个月,你还不许我休息一下呐。”周宣仔细看了周意涵的神情,道:“说吧,谁惹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我来替你解决。”

  周意涵当下就要嗤笑,却忽然想起从小到大这个弟弟耍的那些鬼花招,便忍住了。不确信的道:“我告诉你,你真的有办法?”

  周宣一副那是一定的表情,“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走,跟我去我屋里说。”周意涵一把拉了弟弟就走。

  周意涵藏不住话,连冉氏想把周齐过继给二房的事都说了。其实要不是周宣周齐长期在外读书,能见面的时间不多,不然早就知道了。

  周宣非常震惊,道:“你说的是真的?娘真的这么打算的?”

  二房究竟有多少钱,他不知道。

  但二叔送的笔墨纸砚,他却知道那些值多少。对一个侄儿都这么大方,可想而知二房有多少钱了。

  他私下里也想过这个问题,两个二婶都没有给二叔生下儿子,二叔的子嗣问题一直是祖母和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可二叔还年轻,说不准哪日就有了。而且他是长子,就算二叔真的要过继,那也轮不到他。

  可母亲居然是打算把弟弟过继到二房,二房到了弟弟手里,那不就是到了自己手里?

  只是……

  周宣又追问道:“母亲既然有这个打算,那为何要给二房送去姨娘?”

  他虽然在外读书,可家里的事情却也是知道的。

  周意涵摇头,“我不知道,母亲又没告诉我。”

  周宣却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

  “那你现在想要怎么对付二姐姐?”周意涵给了他这么大的消息,他定然也要投桃报李,真的帮大姐姐解决一下问题。

  “嫁出去!嫁的远远的,越早嫁人越好!”周意涵恨恨的道。

  周宣问道:“祖母的寿辰是不是快到了?”

  周意涵点点头,“五月初三就是,还有不到一个月,怎么了?”

  周宣笑,“祖母的寿辰到了,那姑姑一家也该进京了。”

  周意涵还是不明白,不过却已经不高兴了,“姑姑一家进京,跟意嘉有什么关系?而且,姑姑来了,冯怜也要来了!”

  周意涵十分讨厌表妹冯怜。

  周宣笑而不语,过了半晌才道:“你只管等着就是。”


☆、第45章


  冉氏前脚刚派人来威胁了王姣娘,后脚王姣娘就告到了意嘉这里。

  自从帮她去扬州寻人的婆子无故失踪后,王姣娘就再不敢耍花招了。就是从扬州新寻来的两个瘦马不知真相的巴结她,她也不敢接受。

  周二小姐已经答应了许她一个美好前程,她不能自作聪明再做手脚,不然,说不定下场就和她熟识的那个婆子一样,永远失踪了。

  意嘉叫秋霜去拿了两张各五十两的银票给了王姣娘。

  吩咐道:“这银票你交给你那两位姐妹,这两日我会安排她们,日后虽说你们都在周家,但到底不是一个府的人了,见面的时间也不多。你今日晚间出去,可以多留一会,好好说说话。”

  王姣娘不住的点头。

  大太太咄咄逼人,二小姐终于要出手了。

  这好好说话,就是要她劝住了那两个人,叫她们哄好了大老爷,跟大太太唱对头戏。两人的卖身契早攥在二小姐手里了,二小姐手上又大方,威逼利诱,不怕她们不听二小姐的话。

  王姣娘自是愿意干这个的,她已经在意嘉这里吃过亏了,总得在别处找补回来,大太太处处要拿捏她,也不看看,她岂是那好相与的!

  意嘉吩咐秋霜去打探大伯父的消息。

  秋霜贪财,身后也没背景,她和她那个嫂子,现在是一颗心全扑意嘉这里来了。意嘉甚至还答应,等她出嫁的时候,就找父亲替她把秋霜的兄嫂一起要过来,做她的陪嫁。

  这样天大的好事,秋霜以及她的兄嫂都高兴的不得了。意嘉也就不用担心他们的忠心问题了。

  秋霜有张氏做接应,张氏又和林二家的交好,虽然周成迟不去冉氏的屋里,但有林二在,秋霜还是得到了周成迟两日后要在酒楼请客的消息。

  周成迟的这个正六品司业,一是靠着有个做祭酒的弟弟,二则是因为在国子监为人谦逊,又常常有请客送礼这等小恩小惠,因此才一直能稳坐住的。

  明年的春闱之后,周成延的位置只怕要动一动了。周成延的恩师乃是如今内阁首辅康正方,这些年周成延一步一步坐到国子监祭酒,其中若说没有康正方的功劳是不可能的。只待明年春闱过后,只怕周成延就要入内阁,到康正方眼皮子底下做事了。

  国子监祭酒的位置,周成迟已经想了很多年。虽然十分艰难,但这一次弟弟高升,周成迟的把握也大了些。

  意嘉从父亲平日的言谈中看出,父亲并不看好大伯父。而于意嘉来说,不管大伯父在外是否是一位好官,意嘉都自私的不愿他再进一步。

  国子监祭酒虽是闲职,但却是入内阁的的必经之路。她觉得若大伯父真的再进一步,只怕冉氏就会幻想着大伯父入内阁了。

  人所图更大的时候,胆子也就会更大。

  她不可能给冉氏伤害二房的机会。

  于是在周成迟请客的这一日,王姣娘的两个姐妹就出场了。意嘉下了死命令,但却并不清楚二人是如何操作的,但结果却还不错,虽说其中一位被周成迟的一位同僚领走了,但却有一个成功的跟着周成迟回了府。

  周老太太让冉氏给周成迟纳妾,她以病为由死死拖着,现在周成迟自己领上了门,可彻底的把冉氏的面子给弄没有了。

  周老太太派人查了这妾的来历,查出是京中穷秀才家的女儿,想着这身份倒也还好。先前赶走问梅已经让母子关系紧张,周老太太也不愿再让儿子不高兴,当下就答应了。

  因为秋霜给这姨娘的新身份挑的好,意嘉很是夸了她一回,又直接赏了她十两银子。这都快抵得上秋霜一年的月例了,因而这造假身份的时候虽然有些波折,但秋霜也什么都没说。

  大房有了新姨娘,虽说是姨娘,但因着是秀才的女儿,也算是家世清白。

  周成迟因为问梅的事儿心里有气,这新姨娘进门,很是摆上了几桌,国子监一干同仁都请到了。

  冉氏气得几乎爬不起床,但怕周老太太和周成迟挑刺,不得不强撑着到了上房,和自家的女眷吃这顿饭。

  按理一个姨娘,哪里有资格要在后院为她摆上一桌,偏小宋氏在李妈妈的撺掇下学聪明了,带了王姨娘一起到东府找周老太太,说是上回二房纳王姨娘也没摆酒,这回趁着大房纳胡姨娘,正好一并摆了。

  小宋氏做法虽然会让冉氏记恨,但对于冉氏来说,你就是老老实实挨打,她也照样仇恨你。所以意嘉非常乐意见到这一面,还特意撺掇小宋氏给王姨娘补了一套头面和两匹衣料。

  二房不缺这个钱,小宋氏若是能立起来对抗冉氏,就算把母亲的嫁妆拿出一半来,意嘉都愿意。

  王姨娘穿了新衣和胡姨娘坐在下首,见李妈妈叫人送上了首饰和衣料,当场就激动的起身道谢,谢了小宋氏好几遍,又狠狠谢了周老太太一回。

  周老太太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底对二儿媳的做法倒是满意的。二儿子没有子嗣,纳了姨娘本就是应该的,大不了等姨娘生了儿子,抱到自己身下养就是了。

  二房的姨娘得了赏,大家就纷纷看向大房了。

  周成迟的新姨娘姓胡,瓜子脸,丹凤眼,腰肢盈盈一握,走起路来都担心能把人给吹跑了。此刻正一双眼期盼的看着冉氏,等着冉氏的赏赐。

  周意涵眼睛冒火,要不是冉氏在桌子底下抓住她的手,只怕当场就要吵翻了。

  冉氏被小宋氏打了个没脸,心里又如何能不气。可当着周老太太和二房的面,她又不能翻脸。只好耐着性子,抽了头上一支半旧的金簪,道:“我们大房比不得二房,但我这做太太的,也不亏待你,这是我最喜欢的金簪,你就拿去戴吧。”

  冉氏这又是在变相的哭穷,而且还在周老太太跟前暗暗的告了小宋氏一状。

  周老太太倒是没生气,大房再穷,也不能让二房给养姨娘吧?因此冉氏的话,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过就忘了。

  胡姨娘看着王姨娘的首饰眼红的不得了,谁知道到了她却只有一支旧金簪,心里哪里能爽快。可也不敢表示出来,面上道了谢,暗下却是想着要寻机会找周成迟告状去了。

  这一场,小宋氏大获全胜。

  回府后不去陪周成延,反倒是在碧水居和意嘉说了许久的话。

  她如今虽然自己还没发觉,但其实早就不拿意嘉当小孩子了。大事小事总爱找意嘉商量,这难得又赢了冉氏一场,就更忍不住要来炫耀了。

  意嘉却在想着,一个胡姨娘不一定够冉氏收拾的,她得想想法子,让问梅和大伯父邂逅了。

  有了胡姨娘做挡箭牌,二房着实又舒坦了些日子。

  一晃到了四月底,嫁到天津卫的周欣荣举家到了京城。

  说起来,周欣荣也是个苦命的人。

  因为只比周成延小一岁,所以在两位兄长在京中都还没站住脚的时候,就到了出嫁的年纪。两位兄长倒是很爱重这个妹妹,当年也算是百里挑一的给她选了一户人家,正是周成延的同门,天津卫的冯毅。

  冯毅当年虽然落榜,但周成延却十分看好他,而冯家在天津卫也算是书香门第,周老太太和周成迟也都觉得周欣荣嫁过去不错。

  可谁能料到,冯毅还未等到第二次的春闱,就出了意外毁了双腿。别说做官了,连自己家人都瞧不上。加上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在冯家同废人一般无二,如今也就是父母还在,所以日子还能将就着过罢了。

  倒是周欣荣的一双儿女不错,儿子冯周颇有乃父之风,天资聪颖,十三岁就考上了秀才,对于他的日后,周成延也非常的看好。而女儿冯怜,不仅是位大才女,长相也十分的不俗。

  周成延和周成迟兄弟俩,一起告了假,到了城门口把妹妹一家迎了回来。

  而除了在外读书的周宣和周齐,二房大房的所有主子,也都早早就到了大门口,来迎接周欣荣一家四口了。

  远远瞧见了马车,周老太太就打发身边伺候的采莲,“快去看看,快去看看,是不是欣荣回来了!”

  采莲应了一声,拔腿就跑过去,没多会就带着笑意跑了回来。

  “是三姑奶奶和三姑爷回来了!”

  “好好好!”周老太太眼眶都湿了,忙得迈步就往前迎,“我去迎迎,我去迎迎。”

  “母亲!”马车帘子被掀开,一位中年妇人利落的跳下马车,快步走了过来。

  “小心点,小心点,仔细脚下!”周老太太抱住女儿,眼泪已经淌了下来。“欣荣,好孩子,路上累了吧!”

  虽然天津卫到京城不远,但毕竟嫁了人,周老太太一年也就只能见女儿一回。早就想得不得了了。

  周欣荣眼中含泪,却笑道:“不累。”又回身叫刚下马车的儿女,“周哥儿怜姐儿,快过来见过你们外祖母!”

  冯周冯怜见了,忙快步过来,齐声喊道:“外祖母!”

  周老太太摸摸外孙的头,又揽住外孙女的肩膀,不住的道好。

  冯周却透过人群看见了意嘉,笑意满满的喊了声,“嘉表妹!”


☆、第46章


  意嘉远远投去一个笑,就听见身侧周意涵不屑的哼了一声。

  她这才恍然想起,这一世冯周从前对她的不同来。冯周聪明又俊朗,这样的表哥却偏偏对自己这个蠢的好,周意涵如何能不生气?

  意嘉觉得好笑,并不理会周意涵的挑衅。

  等冯毅被推过来的时候,家中长辈见了面,意嘉姐妹三人才得以上去拜见。

  周老太太舍不得女儿女婿辛苦,不过说了几句话,就催着众人进屋了。

  周老太太对这个女儿是最疼爱的,也一度因为冯毅后面的事,觉得委屈了女儿。甚至当年冯毅出事后,周老太太还特意逼着两个儿子去了天津卫,要把周欣荣给接回来。是周欣荣舍不得儿女,也不忍心那般伤害丈夫,劝回了两个哥哥,留在了冯家。

  是女儿自己选择的,周老太太并不怪女婿。而且即使他如今这般了,也丝毫没有看不上冯毅这个女婿,依旧像从前那样待他。

  但旁人可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冉氏和周意涵,向来是不喜欢周欣荣一家的。冉氏因为之前的事情,也不想让好全被小宋氏得了,面上就装作和善来,一路和周欣荣夫妻说着话,将人引进了上房。

  后面的冯周冯怜兄妹俩,因为周宣周齐不在,就由意嘉姐妹三人陪着。

  周意涵瞧不上冯家,更是不喜欢冯怜,唯独对聪明又俊朗的冯周还有点好脸色。不过冯周的眼里,却只看得见意嘉这个表妹。

  一年没见,这个表妹却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看起来自信大方,相貌也出落的更好了些。且随着年纪的增长,身子也抽条了不少,已经隐隐有了少女的风采。几乎一碰面,就叫冯周移不开视线了。

  “表妹,一年没见,你变化好大,好像也长高了不少!”冯周的话中透出亲近。他们虽则一年只能见一回,但到底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又是嫡亲的表亲,说这些话也不过分。

  意嘉笑道:“毕竟长大了一岁。”

  却没有多说旁的,她知道冯周的心思,但自己对他没有旁的想法,所以还是不要和他走得太近,免得惹来他的误会。

  “是是是。”冯周道:“是大姑娘了!”

  周意涵见他同往年一样,仍是一来就朝意嘉跟前凑,也不高兴再去贴冷脸了。干脆落后了一步,自顾自的走在后头,权当打发时间了。

  倒是冯怜瞧了意嘉一眼,眼里有着诧异。

  这个表姐,好像真的长大了啊!

  “嘉表姐,这一回我还是住你那里吗?”冯怜见冯周还要再说话,先一步开了口。

  意嘉对冯怜很有好感,因为冯怜很聪明,虽然性子冷了些,却从来不爱惹事。她知道姑姑一家要进京时,特意梳理了以前的记忆,发现从前冯怜在时,因着周意涵欺负她,还帮了她几回。

  “是的,我已经给表妹都收拾好了,待会空了,你先随我过去看看,若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还可以来得及准备。”意嘉道笑着道:“我还特意从父亲书房搬了几本书,表妹闲了也可以打发打发时间。”

  冯怜脸上不由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谢谢嘉表姐了。”

  意嘉点头含笑,没再多话,几人进了上房。

  冯家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但该有的礼节却一样没少,从天津卫带过来的土仪也装了满满一大车。姑姑周欣荣也给三个侄女各准备了一小块玉佩,做了见面礼。

  冉氏早早就吩咐人做好了午饭,一番契阔后,众人便移步到了花厅,一家人用了饭。

  因为二房地方大,所以冯家一众人都是住在二房的。

  吃了饭周成延就领着冯毅父子,小宋氏则带着冯怜,先一步回了二房。而周老太太难得见到女儿,自然是要把周欣荣留在屋里歇午觉,正好也可以聊一聊,看看女儿在冯家是否受了委屈的。

  小宋氏亲自把冯怜送到了碧水居,领着她看过了房间,知道她满意后,才把人交给意嘉。

  冯怜和往年一样,住的仍然是碧水居正房的西厢房,和意嘉的东厢房隔了一个厅。她一进房间,虽然看着收拾的和往年没什么不同,但她却一眼就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纱帐和窗纱都换上了她喜欢的天水碧,梳妆台上用的铜镜和梳子也不是往年那样普通的,看着反倒是更像意嘉自己用的一样。最得她心的,是床头的地方放了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摆了十来本书,放着游记地方志和诗词等。

  不等意嘉开口,冯怜就先道:“我非常喜欢,多谢嘉表姐费心布置了。”

  意嘉猜她也应该喜欢,这些可都是按着冯怜的喜好布置的,不过让她意外的,是冯怜还真是性子冷清,就是道谢,那脸上的笑也都没展开来。她道:“你喜欢就好,那我就不打扰表妹了,表妹一路辛苦,先休息片刻,咱们回头再说话。”

  “那我送送嘉表姐。”冯怜虽然吃惊,但意嘉的转变是好的,她也没太放在心上。但冯周的事情却不能不管,送走了意嘉,立刻就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丫头。吩咐着去把冯周跟前的大丫鬟叫了过来。

  这次跟冯周过来的大丫鬟叫小婵,没一会儿就急匆匆的找了来。

  小婵是周欣荣陪嫁嬷嬷的女儿,今年十七,为人稳重,做事利落。知道冯怜找她定然是有事的,也不绕弯子,进门行了礼,直接就开口问道:“大小姐,您找奴婢来有何吩咐?”

  冯怜问道:“大少爷现在在做什么?”

  “和老爷在书房,陪着二舅老爷说话。”小婵恭敬的答。

  “你多盯着大少爷,回去再和大少爷跟前的大喜说一声,务必保证不离开大少爷半步。”冯怜道:“咱们来京城是为了求二舅舅帮忙的,可千万不要让哥哥惹出事来,这后院绝对不允许哥哥进来,若是哥哥踏了进来,我拿你和大喜是问!”说完不放心,又补充道:“若是哥哥不听,你就叫人来找我,任何解决不了的事情,第一时间来找我,知道了吗?”

  “是,大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会看好大少爷的。”小婵毕竟年长几岁,知道冯怜话里隐藏的意思。

  虽然大小姐这样说自己的哥哥有些过,但小婵知道,大少爷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家里若不是有大小姐帮衬着太太,早就乱了套了。

  冯怜吩咐完,也觉得一阵的疲累,挥手赶了人,上床歪着了。

  她早就看出来哥哥对嘉表姐有其他的心思,可偏偏因为她年纪小,说出来娘也不相信,还说她被书教坏了,满脑子的歪心思。可是就从刚刚进府哥哥的表现来看,她就知道绝对不是她想歪了,而是哥哥真的这么想。

  虽然哥哥如今有了秀才功名,可若是想娶嘉表姐,还是不现实的事情。

  二舅舅是国子监祭酒,嘉表姐又生得花容月貌,是二舅舅最疼爱的长女。他如何能舍得,让嘉表姐嫁到他们冯家去吃苦?

  爹娘虽然不会给嘉表姐罪受,可是祖父祖母呢,叔伯婶子呢,那些人,哪一个又是好相与的?嘉表姐性子懦弱,嫁去了他们家,只怕就只有给人吃肉喝血的份了!

  只希望这一次,哥哥不要闹出什么事来才好。

  让冯怜放心的是,次日周宣周齐两兄弟就回来了,冯周有表兄弟陪着,一直也都是在外院,只除了在外祖母那儿见了嘉表姐,别的就没有了。

  冯怜喜静,意嘉也不用想着去待客,倒是也和和气气的到了五月初三。

  周老太太五十岁寿辰,周成延的下属们都亲自到场,而他的老师康正方也亲自送来了礼物,打了一个转才走。

  梁明之自然也过来了。

  他和周成延亲厚,周老太太看他也如子侄般,他一大早就过来了。

  周成延要到东府去迎客,就叫意嘉和冯周先去书房陪着梁明之,等到了快开席的时候,再一并过来。

  意嘉过去的时候,想起了那日的梦来。

  这几日她偶尔也会想到这事,她左思右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帮梁明之。前世她于梁明之有愧,今生梁明之却于整个周家有恩,于情于理,这个忙她都必须帮。

  她周意嘉,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只是具体该怎么做怎么说,她暂时还没想好,必须得从长计议,不能让梁明之误解才行。

  陈平见到意嘉,上前行礼道:“周二小姐来了,冯家少爷和大爷在里面下棋呢,您直接进去就好。”

  意嘉点点头,带着白露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两人从棋盘上抬起头,一个惊慌失措的弄乱了棋子,一个却淡淡笑道:“意嘉来了。”

  意嘉见了梁明之,自然而然就笑着道:“梁世叔,您在和表哥下棋啊!”

  梁明之点头,道:“你有没有兴趣下一局,我可还没见识过你的棋艺呢,那日你在安和公主府大杀四方,如今京城里你的名头可是十分响亮。”

  意嘉不好意思的道:“那日都是侥幸罢了,我在您面前,可不敢班门弄斧。不过……”她看向冯周,道:“我倒是可以和表哥下一局,还得劳梁世叔指点指点。”

  离开席还有很久,总不能干坐着。

  而且瞧冯周的样子,只怕是输的很惨,让他和梁明之再下基本上是不可能了,还是自己和冯周下,给他们打发打发时间吧。

  “这……这不好吧?”冯周支支吾吾的道。

  他的棋艺虽然比不上梁大爷,可嘉表妹,要是他赢的太多,把嘉表妹输哭了怎么办?

  意嘉瞪眼看他,“这有什么不好的,难道你害怕输给我?”

  “这怎么可能!”冯周立刻反驳,却看到对面的梁大爷脸上带笑后,有点心虚的道:“来来来,我是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第47章


  同那日在安和公主府冉雯一样,冯周上来就和意嘉下饶子棋。

  意嘉也没多说,执了黑子,先落了一子。

  冯周本就有些轻敌,再加上意嘉第一子又是随意落子,他更是心中摇头,暗道这一局想要打个平手实在是难了。

  既要让,又要让的不着痕迹。

  可面对意嘉这种生手,便是闭着眼睛都能取胜的棋局,他如何让呢?

  意嘉落子看似无序,却一步一步稳健的进入对方的势力,而冯周自视甚高,又轻敌,便不守不攻,反倒是像陪着意嘉在玩一样,棋子下得七零八落,真正的丝毫无序。

  意嘉暗叹,看来这一局想打个平手都难了。

  等冯周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大势已定。

  还是意嘉一再的手下留情,最终冯周输的才不至于太难看。他傻傻的看着棋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丢脸到了极点。他一向自负才名,如何想到,今日比不过梁大爷也就算了,居然连意嘉这个女孩子,也比不过。

  冯周不甘心,意嘉陪着又下了一局。

  这一回合冯周全副心思都放在棋盘上,也只打了个平手。

  冯周抹不过面子,又觉得梁明之的笑是在嘲笑,愤愤不平的要求再来一局。梁明之打断道:“意嘉,你出去看看吧,估计客人都该来了,你这个主人一直躲着可不好。”

  意嘉这两局虽然控制着实力,但还是杀的很过瘾。

  尤其是当着梁明之的面,用着他教的棋艺,心理上还有点小小的得意。都说名师出高徒,从梁明之的表情中,意嘉就可以看出来他对自己的棋艺也是很惊叹的,自己可是个合格的学生。

  不过再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而且她也该出去看看了。

  “好,那表哥你先陪着世叔,我出去看看。”意嘉顺着梁明之的话道。

  冯周却坐不住了,他怎么好意思再和梁明之坐下去呢,输的这样难看。

  而且外祖母过完寿辰他们一家就要回天津卫了,这是难得的和意嘉待在一起的机会。当下他道:“我陪着你一起去迎客吧,只怕今儿人多,宣表弟和齐表弟忙不过来呢。”又问梁明之,“梁世叔,您一个人待会儿行吗?”

  意嘉不高兴冯周对梁明之的态度,但也不好说什么,就看向了梁明之,征求他的意见。

  梁明之对冯周的这声梁世叔极为不爽,但面上表情却不变,道:“你们一起去吧,我一会自己过去。”

  冯周面上露出喜色。

  意嘉道:“那梁世叔您先休息一会儿,回头快开席了,我叫人过来请您。”

  梁明之点点头,靠在了椅背上,拿了旁边的书过来看。

  意嘉就和冯周一道出了书房,朝着两府隔开后还留下的一道门走去。

  “嘉表妹,你什么时候有空,到我家去做客吧!”冯周道:“你还从来没有去过天津卫呢!你去了,我带你去街上看花灯,天津卫还有很多好吃的,你一定爱吃。”

  意嘉道:“京城也有花灯,不过我不大愿意去看。而且我也不小了,父亲和母亲都不会同意我出门的,当然,我自己也不想出门,坐马车实在太辛苦了。”

  冯周脸上的热情消散了一些,心情也不好了起来。

  走了几步,才又道:“嘉表妹,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来这几日,除了在外祖母那里,你都不出来和我玩。”

  “表哥,我们都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凑在一块玩了。”意嘉觉得话必须得说清楚才行,冯周虽然读书好,但在其他方面,却实在是有点让人着恼了。

  明明看出她不愿和他过多牵扯,偏偏还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可是……”冯周停了脚步,道:“可是,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你对我……”

  “我对你就是妹妹对哥哥的感情。”意嘉生怕冯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忙得打断他,“可是就是亲兄妹,年岁大了也不好日日在一起的,何况我们只是表兄妹。表哥,我要到里面迎接女眷,就先走一步了。”

  意嘉说完,不等冯周有所反应,就朝后头的白露招了招手,主仆二人快走几步过了重新打开的门,进了东府。

  冯周愣了片刻,还是一直跟在他后头的大喜凑过来推了他一把,才回过了神。

  “大少爷,您怎么了?”大喜见冯周发愣,问道。

  冯周摇摇头,道:“没什么。”

  他心里虽然难过,可对着一个小厮,却是什么都不能说的。

  大喜牢记冯怜的叮嘱,不相信的道:“真的?二表小姐,没说什么吗?”

  冯周苦涩的摇摇头,“没有啊,什么都没说,她去招待客人了。”

  “哦。”大喜道:“那咱们快走罢,我都听到两位表少爷的声音了,今儿来的客人肯定很多,大少爷也过去帮帮忙。”

  冯周跟着大喜进了东府,往前绕了一小段,见到了正在迎客的周成迟和周宣周齐。

  匆匆打了招呼,就站到了周宣的边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周宣看在眼里,等客人到了大半,就朝周齐打了个招呼,把冯周拉到了边上,又把大喜赶的远了些。才低声问道:“表哥,你怎么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谁把你的魂给勾走啦?”

  他不说还好,一说,冯周脸色就耷拉了下去。

  周宣就拉了他,把他按到石凳上,摆出了一副好兄弟的架势,“表哥,有什么事你就和我说。我虽然是你表弟,可却一直拿你当亲哥哥的,你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

  冯周有点犹豫。

  他虽然没有多少心眼,却知道和意嘉的事不能随意说出去。他倒是没什么,但是对于女子来说,那就关乎到名声了。

  周宣见他不说,就猜测道:“是不是为了嘉妹妹?”

  “你……你怎么知道?”冯周瞠目结舌的看着周宣。

  周宣压低了声音,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和嘉妹妹早就互生情意了。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周宣的话一说,冯周只觉得心如擂鼓般狂跳,用力抓住周宣的胳膊,结结巴巴道:“你……你说,嘉妹妹她……她心中也有我?”

  “那是自然!”周宣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道:“不止是我,就是我大姐姐也看出来了。表哥你博学多才,十三岁就有了秀才功名,长得又如此的俊朗,试问有几个姑娘不喜欢的?”

  冯周狂喜,继而想到意嘉刚才的话,又觉得一桶凉水兜头浇了下来。拉着周宣,就把方才意嘉的态度告诉了周宣。

  周宣听完忍不住乐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他趴在冯周耳边说了几句话。

  冯周又是一惊,半晌才道:“这……这样真的行么?”

  周宣拍着胸脯保证,“你相信我就是了,绝对不会有错的!”

  -

  周成延官职虽不算高,但在京中却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就算不提他的恩师康正方,仅仅靠着国子监祭酒的名头,就有无数的门生故旧,另外还有一些家世不算最好,但却想将孩子送到国子监读书的,那周成延母亲的寿辰,可就不能不来了。

  男客这边倒还好,但女客却不同了。谁家的夫人太太来了,那势必要带上女儿或者媳妇的,因此没到开席,周家东府的花厅就坐不下了。好在周家年年都做两手准备,给周老太太拜了寿后,夫人太太们留在东府,年轻的媳妇和小姐们,则一律到西府去。

  冉氏和小宋氏搭手招待着东府的夫人太太们,周欣荣则带着女儿和两个侄女,招待着西府的媳妇和小姐们。

  冉三太太是带着儿子和娘家侄女一起来的,对于刘宛如,冉三太太心里很是纠结。刘家一年不如一年,可侄女不仅出落的好,还十分的贤惠知礼,这样的姑娘做媳妇当然好,可偏偏却不能给儿子带来任何的益处。

  她为了娘家已经付出太多,实在是不想以后儿子也要一辈子不得不拉扯着娘家了。而且,就算她想,冉三老爷也不会同意。

  所以凡是出门,冉三太太是必带刘宛如的。就盼着能得了哪家夫人太太的脸,好给娘家侄女找个好人家。

  冉雯也跟着冉二太太过来了。不过她一瞧见意嘉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到了二房就找了几个日常玩的好的小姐妹坐着闲聊,躲意嘉躲的远远的。意嘉觉得冉雯这样也好,好坏都表现在脸上,让她不用担心暗下会有什么手段,反倒是很热情客气的招待了冉雯和刘宛如。

  周家的席面很好,从德兴楼订了三十桌的大菜,两个府上的厨子不够,又特意从德兴楼请了四个厨子过来,很快桌子上就摆满了美味佳肴。

  周欣荣陪着各家的媳妇们,意嘉带着妹妹意琬,陪着父亲同僚家的女儿们坐一桌。周意涵和冯怜也都各自招待了一桌的客人,就是冉雯和刘宛如,因为冉家和周家大房的姻亲关系,也帮着招待了一桌。

  女孩子们喝的是果子酒,淡淡的一点酒味,也喝不醉。

  意嘉刚陪着喝了两杯,冉氏跟前的问雪就过来叫她,说是小宋氏那边出了点意外,要她尽快过去看看。

  意嘉第一时间就想着,难道说冉氏当众给小宋氏难看了?

  今天这样的日子,她好大的胆子!

  可是想到小宋氏的性子,意嘉又怕她真的糊里糊涂出了什么错。今天这样的日子,她要是有点什么,那父亲的脸面可就要丢尽了。

  “出了什么事?”意嘉问道。

  问雪摇摇头,道:“二小姐跟奴婢去一趟,到了您就知道了。”

  意嘉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却见问雪不着痕迹的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原来有问题!

  看来小宋氏出意外是假,有人又忍不住出手是真,这一次,冉氏又想做什么?

  只是,问雪是大伯母的大丫鬟,为什么要给她暗示?

  不过不管如何,她要去弄清楚这个事情。

  意嘉一面吩咐吩咐白露悄悄找小雨寻了她爹来,一面回了花厅把意琬交给了姑姑,趁机看了眼嘴角高高翘起的周意涵,才跟问雪出了花厅,朝东府走去。


☆、第48章


  梁明之今日坐在主桌。

  他在外一向不碰酒,因着他的身份,向来也无人敢逼迫他。但今日是周老太太的生辰,他难得的喝了一杯。

  只不过一杯酒下肚,脸色却难得的泛了红。

  周成延看了,心下叹口气,便直接挡到了他身前。凡是过来敬酒的,不管身份如何,不管目的如何,全部被他挡住了。

  梁明之面上含笑,心里却难得的低沉了下去。

  周成延是个好人,一点都不像是她的父亲。

  这一点,早在那年救人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陈平却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形容匆匆,步伐过大,衣衫扫起的风甚至扫落了一个盘子。

  安平侯府梁大爷身边的人,自然可以霸道不顾礼数,但陈平却很少这样,梁明之蹙眉,想着是哪里出了问题。陈平站到梁明之身后,弯下身子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周成延就坐在旁侧,但这么近的距离却一个字也没听清。

  而梁明之的脸色却忽然沉了下来。

  “鹏海兄,家中暂时有些事,我先告辞一步了。”梁明之向周成延一抱拳,举起了放在面前当摆设的酒杯,将杯中还有大半杯的酒一饮而尽,道:“代我向老太太说一声,等家里事情解决了,自明定然亲自上门赔罪。”

  周成延忙摆手说无碍,又催着他快走。

  梁明之也不耽搁,当即起身随着陈平往外走,只是起身时却有意无意看了周成迟一眼。

  眼神如寒冰,周成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想要去问问周成延是怎么回事,却在看到周成延满面的担忧后,又止步不前了。他想着,或许,是自己看错了吧?

  梁明之步子迈的很大,几步出了宴客厅,走到了僻静处才开口问道:“人在什么地方?”

  “在两府相会处的那个假山后面。”陈安道:“冯家少爷大概是不小心吃了什么东西,方才我去看了,面色潮红,迷迷糊糊,口中也在胡言乱语。”

  梁明之微一颔首,又问道:“周二小姐有什么打算?”

  陈安摇头,道:“方才事情一发生我和大哥就分头行动,我来寻您,大哥则去保护周二小姐,暂时还没那边消息。”

  梁明之脸上看不出表情,道:“既然如此,你去,把周大小姐带到假山后面。”

  陈安心下大惊,大爷的意思,是想让周大小姐自食其果。

  这样的事情曝出来,那周大小姐的名声是彻底毁了。而冯家少爷,今后仕途只怕也无望了。

  他转身就要走,梁明之却忽然又叫住他。道:“你去找下你大哥,看看周二小姐是什么意思,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也都告诉她。看她想怎么做,按她的意思来。”

  陈安应下,脚步匆匆往二房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就听到了前方传来的闷哼声。

  陈安心里大惊,顾不得其他,忙得施了轻功快走了几步赶过去。

  前方假山处,冯家少爷和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狼狈的趴在地上,自己大哥陈平一脚踩在冯家少爷的后背,一脸的怒气。而在他身边,是吓得发抖的一个面生的丫鬟和面色平静的周家二小姐。

  都这个时候了,周家二小姐居然还能保持面色平静。

  陈安上前行礼,“周二小姐。”

  意嘉看看陈安,又侧首看看陈平,顿时眼睛一亮。

  原来是梁明之提前发现了,所以派了身边的人来帮助她。

  她道:“陈安大哥,梁世叔是不是在附近?”

  陈安大哥?

  陈安耳膜一震,差点摔倒在地。

  好在他记得自己的任务,看向意嘉身后的陈平,陈平微微摇头,意思自己什么都没说。

  陈安咳嗽一声,镇定下来恭敬的道:“大爷还在酒席上。周二小姐,我偶然得知了些事情,想问问您的意思。”

  意嘉看了眼瑟瑟发抖的问雪,然后跟陈安走到了一边。

  陈安把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给她,包括冯周可能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有可能是周宣给的。

  意嘉脸色大变。

  怪不得,她虽然知道冯周的心思,却料定冯周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和周意涵配合着来堵自己,原来他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而这东西,甚至是这计策,居然都是周宣想起来的。

  前世她对周宣没有什么印象,但是今生,她却知道父亲很看重他。这次他一回来父亲就考校了他的功课,还说以他的学问,明年就送他去国子监读书。

  没想到,他不仅不感恩,背地里还使这样龌龊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大房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方才要不是白露临时碰上了陈平,只怕等下问雪惊叫出声,就要有很多人冲过来看她笑话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名声臭了,大房就能得到好?

  “陈安大哥,我让白露在后面拦着人了,现在该怎么办?”意嘉气得面色发白,一时间脑子也乱了,只知道不能饶了大房任何一个人,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陈安脑子里已经滚过几百个整人的办法了,他道:“这要看二小姐您想收拾谁了。”

  一不做二不休,意嘉咬了咬牙,道:“周宣和周意涵!一个都不能放过!”

  陈安面露难色,道:“今日只能一个。”

  “那就周宣!”意嘉气道。

  陈安露出邪气的笑,道了声好。

  -

  意嘉出去没多久,周意涵就借口请大家赏花,把还未吃过饭的姑娘们拉了出来。

  除了冉雯和刘宛如,其他的也都是国子监大人们的女儿,素日和她关系都很不错的。周意涵提出来了,旁人自然也不会拒绝。

  她带着人看似无意,却慢慢的朝东西府交界处的那道门走去。

  离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碰到了白露。

  白露心里有事,面上就露了出来,紧张的伸出手拦住周意涵,结结巴巴道:“大小姐要去哪里?二小姐说了,要您好好招呼众家小姐,您,您还是快回去吧!”

  周意涵心下高兴,看来意嘉中计了。

  不仅中计,还自作聪明的把白露留了下来。

  等下身边没人,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她忍住心中的笑意,沉下脸道:“我就是带众家小姐们赏花的,你这样张手拦着像什么样子?二妹妹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快些让开!”

  白露脚下不动,却口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好大张着手,做了不肯让开的样子。

  周意涵正要发火,冉雯却悠悠的开了口,“涵表姐,你这是要做什么?既然是请大家赏花,不好好在西府赏,往你们东府去做什么?”

  冉雯吃东西比较慢,刚才没有吃好,见周意涵根本就不是赏花,而是没头苍蝇一样带大家乱走,心里就很是不快。嘲讽的话也就直接说了出来,周家东府地方小,人却多,人住的都很挤,哪里还有多余的花好赏。

  刘宛如蹙了蹙眉,却没有说话。

  周意涵瞧着离那门还有一段距离,心下着急。

  要是错过了,那今日可就看不到好戏,也收拾不了周意嘉了。可她平日里却有些怕这个舅舅家的表姐,就对刘宛如使了使眼色。

  刘宛如不想生事,就劝道:“雯表妹,咱们要不再看看,正好从这边可以到西府,咱们也过去再给老太太拜个寿。”

  “谁是你表妹,你可别胡乱攀亲戚!”冉雯哼了一声,又抱怨道:“不是都拜过寿了么,太后娘娘都不会叫人拜两次的!”

  刘宛如被堵的面色一滞,不肯说话了。

  她家世败落,靠的是姑姑,却不是靠冉雯一家。冉雯这个态度,她虽然不敢直面相争,但冷着不搭理她倒是敢的。

  周意涵的气性却彻底上来了,她往日里怕冉雯,也无非是因为冉三舅舅和三舅母比较疼冉雯而已,可她又不是三舅舅三舅母的女儿,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二舅舅和父亲一样的官职,可明年父亲就要升迁了,二舅舅却不可能有这个机会的。

  她不高兴的瞪着冉雯,道:“雯表姐不想去就不去好了,又没人求着你去!”一转身,招呼了其他人道:“咱们去前面看看吧,别在这儿了,到处都是讨厌的东西!”

  冉雯脸都气红了。

  周意涵居然敢骂自己是讨厌的东西!

  不仅如此,更过分的是,她话音一落,众人连个顿都没打,齐齐跟在她身后就要走。

  就是刘宛如都不例外!

  她气得直跺脚,却猛地听见了前方传来尖叫声。

  一声接一声,短促又凄厉。

  她向那边一看,看到周意涵简直要手舞足蹈的了,一脚踹开了白露,拉着靠她最近的女孩子,一路跑了起来。

  冉雯想了一下,也跟着跑了过去。

  周意涵心潮澎湃,一想着马上就能把意嘉打出府去了,整个人就像飞起来一样,几步就跑到了假山旁。

  问雪惊愕的张大嘴,眼里恐惧满满。

  周意涵心下得意,也不向问雪问话,拉着人,径自就绕过她,往假山后看去。

  一看,她嘴角不由自主浮现的笑就僵住了。

  周意嘉正对着她,可却捂着眼睛。

  而周意嘉身后,弟弟周宣,头发散下了一小半,衣襟却大大敞开,露出了里面大片的肌肤,而更甚的,是他面带潮红,正抱着随身伺候的小厮,亲个不停。

  周意涵还没反应过来,身侧被强拉着过来的女孩子就是一声尖叫挣开了她。

  接着一起过来的女孩子见了,一个接一个的尖叫了起来。像是比赛似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在周家两房的交界处,响个不停。


☆、第49章


  意嘉没有想到,居然来了这么多的人。

  女孩子们彻底的被吓住了,又觉得眼前景象太过不堪,一时间又气又羞,好似除了尖叫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好在有几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立马叫住了丫鬟,你拉一个我拽一个,将年岁小被吓傻了的女孩子拖着,想要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周意涵脑子彻底懵了。

  只觉得眼花缭乱,耳朵也不住的嗡鸣,怎么会这样?

  躺在那抱在一起的,不应该是冯周和意嘉吗,怎么会,变成了宣哥儿和小厮?

  冉雯看周意涵呆愣愣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刘宛如拉扯了两下拉不动,只好丢下她转身就要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刚才愣神尖叫的功夫,两房已经有人赶了过来。女孩子们走了不过几步就碰上了,没人敢说话,纷纷退到了边上,把路让了出去。

  白露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意嘉,两人相扶着往边上移了些,把周宣和那衣服被撕扯大半的小厮给露了出来。

  周成迟率先走了过来,然后是梁明之,姑太太周欣荣,姑爷冯毅,走在最后的是小宋氏和李妈妈。

  望着地上做出不堪举动的儿子,周成迟险些站不住脚,恼的气血上头,上去就冲着两人踢了一脚,骂道:“你……你这个畜生!”

  周欣荣和冯毅面沉如水,小宋氏则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梁明之等周成迟连连踢了周宣三脚,又见那小厮被拖了下去,才出手拦住了他,“周司业,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还是尽快把人疏散,把这事情给掩下去才好。”

  周成迟回过神,忙不迭的吩咐周欣荣,“快,快叫人都离开这里!”

  周欣荣没有说话,沉着脸点了点头,叫了小宋氏,吩咐了她身边的婆子和李妈妈一道,立刻把姑娘们先送走。李妈妈和那婆子去外面疏散路边的女孩子们,周欣荣一手拉着周意涵一手拉着冉雯,小宋氏则踉跄的上去拉了意嘉的手。

  周意涵却忽然甩开周欣荣的手,指着意嘉大声道:“意嘉不能走!意嘉不能走!这事是她干的,必须要她给个交代才行!”

  周欣荣皱起眉头,强忍住心中的怒意。

  小宋氏却一把护住了意嘉,挡在了她前面,如母鸡护住小鸡一样张开了浑身的刺,一巴掌狠狠打到了周意涵的脸上。怒道:“满嘴胡沁,疯了就给我滚回去治失心疯去!”

  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周意涵信口雌黄,张嘴就往意嘉身上泼脏水。这话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传出去了,意嘉的名声就都毁了!

  周宣是大房的孩子,事情已经这样了,她这个做二婶的也做不了什么。但不管如何,她们想往意嘉身上泼脏水,那是她无论如何都忍不了的事情!

  周意涵愣住了,周成延和梁明之也都愣住了。

  就是意嘉,躲在小宋氏的身后,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向来怕事懦弱的姨母,却可以为了维护她,当众打了周意涵。

  意嘉可是知道,姨母自来就怕大伯母,即使这几回大伯母没占到什么便宜,但打从心里,姨母还是不愿和大伯母对上的。

  可是现在,却为了她的名誉,当众打了周意涵。

  不管真相如何,大伯母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更何况,真相往往很可怕,只要周宣醒了,大伯母就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放在小宋氏手里的手用力的握住了小宋氏的,意嘉不怕,这事儿她既然做了,她就不怕。

  如果能因此和大房彻底撕扯开,反倒是好事!

  小宋氏以为她是害怕,手也紧了紧,侧首给了她一个别害怕的眼神。

  母为女强,小宋氏是真的把意嘉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她赤红了眼睛,对着周欣荣也没有了好气,“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这受了刺激失心疯的丫头给我拉下去!”

  周欣荣忙冲着一个丫鬟招了手,一左一右架住了周意涵,又直接往她嘴里塞了块帕子,把呜呜乱叫的周意涵给拖走了。

  冉雯知道自己也留不得了,跟在周欣荣几人身后也走了。

  小宋氏拉着意嘉要走,周成迟却忽然叫住了她们。“等一等。”他上前一步看着意嘉,放缓了声音道:“嘉姐儿,你给大伯父说说,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宋氏像一只斗红眼的公鸡,瞪着周成迟,拔高了声音,“大哥!”

  周成迟有些犹豫,但看到围着的人都走了,就想着把事情给弄清楚。便没有退步,道:“嘉姐儿,你只管说,不管什么事情,大伯父都不会怪你的。”

  小宋氏气得面色通红,简直冲动的想上去和周成迟拼命。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别说意嘉,就是她一个妇人都不好说出口。大哥怎么能,怎么能逼着意嘉说,她又怎么能说出口?

  意嘉不忍小宋氏被逼,刚想开口,外面就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周成延急步走了过来。

  小宋氏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强撑着的眼泪立时落了下来,当即就告状道:“老爷,大哥不许我带嘉儿走!”

  周成延已经看到了地上不省人事的周宣,听了这话,脸上的急色顿时染上了三分的怒意。

  周成迟解释道:“二弟,不是不许嘉姐儿走,是方才涵姐儿说这事嘉姐儿知道,我就想了解一下情况,问清楚是怎么了,毕竟,毕竟这不是小事啊!”

  周成迟说着,只觉得心底的怒火也升起来了。

  最看重的儿子遇到这样的事,若真是那孩子的问题也就罢了,可若是有其他原因,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可能不查清楚。不然,不说对不起宣哥儿,也根本对不起他这些年的苦心栽培啊!

  周成延还未说话,小宋氏就抢着道:“涵姐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吗?那你怎么不留了涵姐儿问个清楚?我们嘉儿不知道!不知道!”

  周成迟气结,心道方才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就直接把涵姐儿赶走了,现在居然还来怪我怎么不问涵姐儿。

  哪里来的道理!

  简直泼妇!

  周成延是匆匆赶来,还不知道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小宋氏的态度,就对大哥心里不满了起来。他指着还躺在地上的周宣道:“大哥还是先把宣哥儿给抬起来,送回去找个大夫瞧瞧吧,这山后阴凉,虽已入了夏可到底还有寒气,别把宣哥儿给冻病了。”说完不等周成迟再开口,直接对小宋氏挥手道:“把嘉儿带回去,若是这事涵姐儿和嘉儿都知道,那就晚些一起到母亲那里去说!”

  话说的很坚决。周成迟张张嘴,反对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小宋氏紧紧拉着意嘉,临走时又狠狠瞪了周成迟一眼。

  周家出了这样的事可谓是丢了大丑,来周家贺寿的人不过一刻钟功夫就走了干净。而那些妇人听了女儿们回去的学话,对周家也都没了好印象,尤其是这事还是周家大小姐硬拉着人逛花园才遇到的。因而心里对周家大房就更是抵触,纷纷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家里的孩子可得和周家两房的人保持距离了。

  下人很快就请来了大夫,一诊之下,周宣压根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是喝的醉了些,所以才会不顾形象的做出了这种事。而至于那个小厮,当场被拖开后就关进了柴房,可等去找人的时候却发现人不见了。

  周成迟气得把周宣抬到了上房,见着冉氏劈头盖脸的就训斥起来,“瞧瞧你养的好儿子!我一把老脸,我们周家的列祖列宗,都叫你养的好儿子给败干净了!”

  冉氏脸上的妆早就哭花了,儿子遇到这样的事情,她的心也碎了。儿子自小就聪明好学有上进心,现在还不清醒,若是清醒了知道这个事,得多伤心啊!

  这明明就是有人陷害,可身为老子的,不仅不想着帮儿子讨回公道,居然还一嘴的屁话来训斥!

  她怒火四起,干脆一把拉了身后的椅子,两手用力举起,狠狠的就朝周成迟砸了过去。

  “冉……冉氏!你疯了吗?!”周成迟险些避开,气得吹胡子瞪眼。

  “是,我就是疯了瞎了傻了,才嫁给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冉氏大哭,骂道:“你看看你的样子,你配做人老子吗?宣哥儿是什么人,是什么性子,你这个做父亲的还不知道?今儿这事情,明明就是有人陷害,你不去查明真相,却反而是来责怪宣哥儿和我,你,你这个混账东西,我砸不死你!”

  骂着又要去举另一把椅子。

  “冉氏!”周老太太沉声道:“你再混不吝,就给我滚出周家去!”

  冉氏不可置信的看着周老太太,“母亲,这事……”

  “好了,你们聚在这里不就是要弄清楚真相的吗,这样吵吵闹闹,怎么弄得清楚?”周老太太打断她,吩咐下人道:“泼一盆水,把宣哥儿给弄醒,这事儿我亲自问问他!”

  下人立马拎了一桶水过来,淋了周宣一身。

  冷水一刺激,周宣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怒的父亲,哭泣的母亲,还有沉着脸的二叔和姑父,以及上首满脸冷意的祖母。

  却不见冯周和意嘉。

  周宣看着周老太太,疑惑的道:“祖母,这是怎么了?”


☆、第50章


  碧水居。

  小宋氏用帕子擦着泪,断断续续的道:“……嘉儿你莫怕,不仅是你父亲……就是我,我也会替你做主的。待会儿……就算是你祖母叫了你去……你也只管不说话就是,我、我再无能……也是能护住你的……”

  因为哭得太久,太狠,她的眼睛已经红肿一片。

  意嘉心中大为感动。

  本想瞒着小宋氏的决定,也有些犹豫起来。

  这件事发生,二房和大房定然就更要势不两立了。

  虽然此事是大房周宣和周意涵挑起的,可最终的结果,不仅没有害到她,反倒把周宣给拖累进来了。

  周宣小小年纪就颇有才名,虽然还未有秀才功名,却也是大伯父和父亲拘着,怕他年纪小,考上了反倒是容易年轻气盛惹出事端,反不如沉淀两年再去考的好。与其说周宣是大房的未来,不如说周宣是整个周家的未来。她做的事情会让大伯父大伯母恨她入骨,会让周意涵周宣周齐日后想尽办法来报仇,更可能,也会让父亲不高兴。

  周宣有坏心,可毕竟没有成事。

  但她一出手,却是真的彻底毁了周宣,毁了周家两房的未来。

  周意涵拉了那么多的小姐丫鬟过去,虽然父亲和大伯父都叫姑姑叮嘱了那些人不要乱说,可自来女眷中就易传话。不管叮嘱不叮嘱,周宣的丑相自然都传了出去的。

  日后只要他出门,定然就要遭到人嘲笑。而周家在京城门第又不显,周宣心高气傲,被嘲笑了肯定接受不了,只要他一反击,就有无数的悲惨下场等着他。不仅交友不顺,娶妻不顺,仕途也会不顺。

  在真正的贵族子弟那也许只是一件小事,但发生在周宣身上,却是一件要命的大事。

  一个家族若是没有出色的子弟,那么父辈再得意也终将走向衰败。父亲无子,自来就看重周宣,可是她却在气头上,不管不顾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父亲会生气的吧?

  意嘉不由得有些惴惴然。

  小宋氏看见了,以为她在害怕,道:“要不,你就别去了。你祖母若是问话,我去说就是。”

  意嘉决定告诉小宋氏实情,然后再试探下父亲的态度,看看要不要把实情也告诉父亲。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女孩子,手里无人可用,脑筋也转的不够快,之前的几次无非是大伯母没有防备之心,所以才得了侥幸。可她做了这事,大房定然要发起狠来报复的,如果她不说,只怕后果会不堪设想。

  “母亲,我没有怕。只是……”意嘉鼓足勇气,道:“只是我有事,要告诉母亲知道。”

  她面色平静,说话清晰,小宋氏不由得严肃了起来。

  “你说,不管是什么,我来替你承担。”她丝毫没有考虑,斩钉截铁的就把责任担了过去。

  意嘉的眼泪忍不住再次落了下来。

  絮絮叨叨的把在假山后头遇到冯周的事情说了,因为怕事情涉及到梁明之反倒是说不清,干脆就说是自己发现了不对,然后将计就计,把周宣和他的小厮给掳了来,做出了那样的假象。

  小宋氏吓得愣住了,手和脚都瞬间没了感觉。

  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哭声立刻响彻了整个碧水居。

  在外面守门的秋霜看了眼李妈妈和玉秋,悄悄的退下了。

  方才事情发生后,虽然小宋氏强硬的把意嘉带了回来,可白露却被周成迟给拦住了。现在家里的主子们都去了东府大房那边,白露就被丢在了二房,锁在了她的屋中。

  秋霜过去一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大房的粗使婆子。那胳膊看着都有她的腰粗,她掂量了一下,没敢直接过去。爬过了一簇矮花墙,绕到了下人房的后侧,数了数窗户,悄声又快步的走到了白露屋子的后窗。

  捅破了窗户纸,秋霜看到了趴在地上的白露。

  她轻轻敲了敲窗棂。

  白露转头,看到了一只眼睛。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方才虽然二太太和二老爷把她给保了下来,可她却被门口的两个婆子暗下里狠狠收拾了一顿。她还好些,可听说问雪,都没人问话,就把问雪给扇了十个嘴巴,如今问雪就关在她隔壁,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白露,你怎么样了?”秋霜小声问道。

  白露手撑地,胳膊上被掐破的地方发出阵阵的疼来,好在没有被绑住,忍着痛意,爬到了窗户边,慢慢的站了起来。

  “秋霜,你怎么来了?是二小姐叫你来的吗?”

  秋霜摇摇头,道:“二小姐和太太在屋里说话呢,我来看看你,你伤的怎么样,严重吗?”

  白露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二小姐没事吧?”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办法进屋,不知道二小姐怎么样了。但是刚才我听到屋里有哭声,太太哭得很大声,不知道二小姐是不是要倒霉了。”秋霜有些担心的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明明就是大少爷不知廉耻,为什么要来怪罪二小姐,二小姐有什么错呢?”

  白露也是委屈,道:“就是啊,都是大少爷的错!”

  秋霜朝怀里摸了摸,摸到了一个纸包,掏出来把窗户纸撕的更大些,把纸包递了进去。道:“白露,你先吃点烧饼,垫一口。二小姐一定会救你的,你放宽心,忍一忍。我晚些再来看你。”

  先是宴席后是出事,主子们倒是都用了饭,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反倒是没有机会吃了。白露饿了一上午,又被大房的两个婆子关了起来,秋霜方才自己去厨房偷东西吃的时候,顺手给白露也带了个烧饼来。

  白露脸上露出惊讶,有些不敢相信的道:“……秋霜,你……”

  秋霜笑了笑,道:“我这段日子的表现你还看不明白吗,我是向着二小姐的!好了,你快接着,我得赶紧走了!”

  白露接了纸包,谢了秋霜两句,眼瞧着秋霜要走,才急急把烧饼拿出来,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道:“秋霜,你把这半块烧饼拿去给隔壁的问雪,她也一直没有吃东西了。”

  秋霜也不多问,点点头,接过了白露递来的半块烧饼。

  可是捅破了隔壁的窗户纸,却根本没有看到问雪。

  秋霜心下疑惑,却也不敢再回头去找白露说明白。若是问雪被处置了,那白露肯定会害怕的,还是不让她知道好了。

  省得她白白忧心一顿。

  秋霜是相信白露一定会没事的。

  这回的事情虽然二小姐不承认,二太太和二老爷也不相信,可秋霜却直觉大少爷的事是二小姐干的。白露虽然什么都不肯说,但她敢肯定,白露这回是立下大功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冒险送吃的来给白露的原因,她这个时候对白露好一些,以后再二小姐那里,白露肯定也会替她美言两句的。

  毕竟,她有前科在身。好在她早早就归顺了二小姐,不然,还不知道被这么收拾了呢。二小姐,可是连大少爷都能轻而易举收拾的。

  想到这些,秋霜忍不住扩大笑意。

  直到翻过花墙,才收敛了笑意,换上了一脸的哀愁来。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所有的丫鬟都得哀愁才对。

  到了碧水居的门口,正看见太太和二小姐出门,秋霜忙得跟了上去。

  小宋氏脸上的泪已经收了起来,拉着意嘉,一脸凝重的往大房走。

  几人刚迈进大房,冉氏就从旁边猛地冲了过来,眼神狠厉,扬手就朝意嘉扇了一巴掌。

  小宋氏吓得愣神,反应过来时用力扯了意嘉一把,自己脚下失力,往前冲了一小步。而冉氏的那一巴掌,则狠狠的打在了小宋氏耳边四周,将她的头发打得散乱,嘴角也沁出了血丝。

  小宋氏疼的嘶嘶出声。

  “大嫂!”周成延倒吸一口冷气,气得猛喝一声。当下握手成拳,抬脚就要朝冉氏踢去。

  “二弟,你要干什么!”周成迟喝道:“你这是要打你大嫂吗?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你的书都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虽然不喜冉氏,可到底是他儿子的母亲,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他最得意的长子因为意嘉变成这样,妻子会有这番情态虽然过分,但也可以理解。

  二弟会生气他知道,但若是二弟要出手教训冉氏,他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你大嫂气极生乱,我会说她的。”周成延丝毫不带歉意的看向小宋氏,“弟妹,我在这里向你赔不是了,她也是为了宣哥儿,你别放在心上。”

  小宋氏一肚子委屈和气愤,可想到意嘉说的话,不由得忍住了。

  周成延却气得胸膛不住起伏。

  在自己眼前,妻子和女儿被大嫂这样欺负。纵然读过许多书,明白许多理,可此刻,却恨不得不管不顾,上去替妻女讨回公道。

  可他知道他不能。

  若是他做了,那便有理变无理。妇人之间的争执不算什么,但如果他出手,那便是不敬,是无礼,是枉读圣贤书的混账!

  周成延看向女儿。

  他不能出手,但意嘉却可以。

  意嘉气得眼睛里都能冒出火来,放在身侧的手立刻捏成了拳头,这一巴掌是姨母替她挨的,她不能无动于衷!

  抬眼一一看去。

  祖母坐在上座,脸色阴沉,对此事并没有想要说话的样子。周宣和冉氏一样,眼睛里全都是忿恨,周意涵嘴角忍不住上翘,眼里闪着得意的光。而父亲,父亲气得胸膛震动,看着自己的眼里似乎带着某种暗示。


☆、第51章


  不管是与不是,她不能让姨母白挨这一巴掌。

  她低下头,双手更大力气的握拳,感觉到气血上涌到头顶。左脚微微向后移了一小步,深吸一口气,猛地朝前方冉氏的心窝冲了过去。

  “咚——”

  “啊——”

  冉氏没有防备,巨大的力冲过来,狠狠撞到了心窝,然后尖叫一声,往后跌了下去。

  “嘭——”的一声响,整个身体狠狠砸在了地上。

  周成延及时伸手,拉住了惯性往前冲的意嘉,护到了怀里。

  周宣和周意涵统统扑向地上的冉氏。

  周成迟气得脸色铁青,举着手朝着意嘉冲过来。

  周成延双手大开,将妻子和女儿统统挡住,做出了保护的姿态。

  周欣荣左看右看,将冯毅往小宋氏身后一推,也站到了周成延的身侧。

  “嘭!”的一声响,坐在上首的周老太太拍了下桌子,开了口,“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表演全武行吗?我老太婆还没死呢!”

  周成迟脚步微动,脸上的怒意却不减。

  周成延目不斜视的看向周老太太,张开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冉氏缓过神来,张口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瞧瞧周家有多欺负人啊!嫁到周家十几年来,我孝顺婆母,体贴夫君,对三个孩子也是好生教导。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今天呢,今天一个小辈,居然就敢当面对我这个大伯母动手,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你们周家,你们周家既然看不上我,那就给我一封休书,我保证不赖在你们周家!”

  见母亲受辱,周宣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像看杀父仇人一样看着周成延的身后。

  而周意涵没有那么好的定力,爬起来就向意嘉冲了过去。

  周成延挡着,面色不变的承受着侄女的拳打脚踢。

  周老太太叫周欣荣:“快!快拉开涵姐儿!”

  周欣荣一把拉开周意涵,抬手就是一巴掌,“不许闹!那是你二叔!你还懂不懂尊卑了!”

  周意嘉撞了自己被护着,自己的女儿不过踢了周成延两脚就被扇了一巴掌,冉氏怒火上涌,却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疼,疼得说不出话,动不了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儿被打。

  周欣荣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了。

  大房的这两个小兔崽子,差点就毁了她的儿子。

  她在冯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如今全部的希望都在儿子身上了,可这两个小兔崽子,居然敢把主意打到了她儿子的头上!

  那一巴掌,周欣荣明明只有十分力,却因为怒火,生生打出了十二分。

  周意涵被打的晕头转向,疼的忍不住要哭喊,可看着手腕上姑姑爆出青筋的手背,只得害怕的忍了下去。

  周成迟气得险些站不住脚,手指指着周成延,又指向周欣荣,“你……你们……”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成延此时道:“嘉儿年幼还不懂事,为护母亲,难免情急就冲撞了大嫂。还望大哥大嫂海涵,莫要同幼儿一般计较。”

  那语气,一点点悔过歉意都没有。

  周成迟和冉氏,只觉得心头的火更盛了一些。

  十二岁了!都到了说人家的年纪了!

  周成延是怎么好意思,说她是幼儿的?!

  周老太太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女儿怎么会对涵姐儿就上了手。而二儿子,又怎么会为了护住小宋氏,而和大儿子大儿媳这般直面对上。他明明,对小宋氏是无心的啊!

  他哪里知道,再无心,那也是男人。

  自己的妻子被打,他如何能不生气。

  护不住自己妻子的男人,还能叫男人吗?

  更何况,妻子被打,也是因为护住女儿。女儿是他十几年的心尖肉,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又怎么能容忍别人去打她?

  老了,老了,很多事情都不受她控制了。

  周老太太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儿子,像是忽然老了十几岁一般,整个人都呈现了一股疲态。

  “老大,老大家的,你们不是有话要问意嘉的吗?现在她来了,你们先别着急生气,心平气和的把事情给问清楚。”周老太太疲惫的道:“你们问清楚,若是宣哥儿的事情果真是意嘉做的,我这老婆子,拼了这条命,也给你们做主!”

  周宣抬头看了眼周老太太,心里明白,祖母还有一层意思,如果不是意嘉做的,那么拼了一条命,也不许他们把错往意嘉身上推。

  冉氏听了这话来了精神,强撑着身体质问道:“意嘉,你说,你是找的谁把宣哥儿掳过去的?你又是受了谁的挑拨,存了什么样的居心,要这样对宣哥儿!”

  一张口就给意嘉定了罪。

  还意有所指,觉得意嘉是受了人的挑拨。

  谁的挑拨?

  话中意思是无子生嫉的小宋氏。

  周成迟也有些急切的看向意嘉,那眼中的神色好似,只要意嘉承认了,他就会立刻上来掐死她一样。

  周成延松了手,鼓励的看着女儿。他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乖巧伶俐的女儿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的。

  小宋氏却是十分紧张,手紧紧抓住衣袖,想要上去捂住意嘉的嘴。

  意嘉心里还在生冉氏打到小宋氏的气,闻言冷笑了一声,大声的反驳道:“大伯母的笑话真好听!我和宣哥儿无冤无仇,我做什么要这样对他?宣哥儿自己做出这样的丑事,我连看一眼都害怕长针眼,枉费大伯母日日说疼爱我,怎么宣哥儿出事,就急急的要往我身上赖?我到底是大伯母疼爱的侄女儿,还是大伯母想要给宣哥儿找的替罪羔羊?我就想不清楚了,宣哥儿做出这事已经够丢人的了,大伯母是觉得大房丢人了,必须要我们二房也丢人才行吗?”

  “你……放肆!”冉氏一口气上来差点堵住了嗓子眼,挣扎着要爬起来,目眦欲裂的骂道:“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今日我就替你娘好好教教你!”

  “大嫂!”周欣荣看不下去了,这样下去,大哥和二哥只怕要彻底决裂了。她不为自己考虑,却要考虑母亲,考虑二哥的仕途。忙上前一步喝道:“你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你最好掂量清楚了再张口!”

  周成延直接转了脸看向周成迟,“大哥,这事你得给我一个说法!”他握着拳,眼中隐隐泛起了晶莹。

  但更多的却是狠厉。

  周成迟明白,如果今日他不能给出一个说法,只怕他国子监祭酒的位置就别想了。更甚者,只怕他司业的位置也别想继续做了。

  意嘉也是又气又痛,狠狠抓住摇摇欲坠的小宋氏,希望给她一些力量。

  周老太太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管的样子。

  周成迟没有办法,犹豫了片刻,一脚踹向了冉氏。骂道:“无知妇人,你给我闭嘴!”

  冉氏被意嘉那一撞本就受了伤,再加上气怒无法发出,现在这一脚过去,眼睛一翻,直直的倒了下去。

  “娘——”周意涵叫了一声,却根本挣脱不掉周欣荣。

  周宣抱住了冉氏,狠狠收紧了拳头。

  没有人想到要给冉氏去请大夫。

  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和女儿。都没有想到。

  周成迟此刻不问意嘉,而是问向了女儿,“涵姐儿,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周意涵用力挣开周欣荣的钳制,哭道:“我带着人在花园里赏花,然后就听到几声尖叫,跑过去看的时候,就发现意嘉已经掳了宣哥儿和那小厮来,把人丢在假山后台,在……了!”她扭头狠狠瞪向意嘉,“那声音就是她发出来的,是她害了宣哥儿不算,还要把这事儿给捅出去,叫所有人都知道!”

  话里漏洞百出,但周成迟却看向意嘉。

  意嘉坦然的回视他。

  他转了头,又看向儿子,道:“宣哥儿,你说,是不是意嘉做的?”

  周宣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若是和姐姐一样,咬住是意嘉,那又能怎么样?

  没有证据。

  而就算有证据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能叫意嘉去死吗?

  二叔那么疼意嘉,根本不可能。

  而且,就算她死了,他的名声会好些吗?今日传出去的话会消失吗?

  也不能。

  他重重的垂下头,一声不吭。

  周意涵气得跳脚,“宣哥儿!宣哥儿!你说呀!这事明明是……”

  “你给我住嘴!”周宣忽然跳起来,指着周意涵骂道:“我知道你和意嘉不和,嫉妒她有好衣服好首饰,可是你不能利用我,去陷害意嘉!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啊!”

  我们也是一家人啊!

  我们也是一家人啊!

  我们也是一家人啊!

  这句话,在场除了周意涵,所有人都听进去了。

  像是回音一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来回的回放着。

  意嘉震惊的不得了,周宣,倒真是个人物!

  明明心里最气最恨的是他,可却强忍着,反倒是来替她开解。

  他是觉得,自己肯定不会告诉父亲真相,所以想用这么一出,来让父亲日后好帮他,替他的仕途铺上一条阳光大道的吗?

  是了,从前他少年有才又名声在外都需要父亲帮助,那现在,现在他丢脸丢到了整个京城,那就更需要父亲帮着了。

  好深的心机!

  小宋氏,周欣荣,冯毅,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心里都在震惊。周宣,小小年纪的周宣,好深的心机!

  周成延面色微松,看向了周成迟,“大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还能有什么要说的?自己儿子都说不是了!

  周成迟缓缓的摇了摇头。


☆、第52章


  周成迟看着弟弟护着妻女出门,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周欣荣也推着冯毅,陪着周老太太一起出了上房。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上房,忽然就剩下了他们一家。

  周成迟厌恶的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冉氏,拂了拂衣袖,道:“我去瞧瞧齐哥儿!”接着头也不回的出了上房。

  周意涵原还是小声的抽噎,此刻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周宣说不出的烦躁与悔恨。

  是自己想差了。

  脂粉堆里也有真英雄。

  意嘉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蠢笨的只知道跟在姐姐身后的傻子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又聪明又勇敢。今日骗过了大喜,骗过了冯周,甚至也已经把她给骗了出来。可谁知道,在那样的绝境之处,她居然也能想到法子逃脱。

  不仅如此,还反手给了自己一击!

  “吵死了!你除了哭还会什么!”周宣不耐烦的出声训斥周意涵。

  周意涵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便尖声骂道:“周宣!你居然还来怪我!这事明明是……”

  “啪!”周宣一巴掌打到了周意涵的另一侧脸上。

  他压着嗓子气急败坏的道:“你别以为你是我姐姐,我就不敢收拾你!你再乱说,我叫你后悔长了这张嘴!”

  周意涵愣愣的看着周宣。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日会被弟弟这样打了一巴掌。

  可是看着那双狠厉的眼睛,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周意涵却怕了。她捂着脸,小声的抽噎着,道:“宣、宣哥儿……这是,为什么呀……”

  周宣侧头看了看还在昏迷的母亲,又确认了门前无人守着,才低声解释道:“说什么,你还嫌事情不够多吗?说这都是意嘉做的,证据呢?你有证据吗?难道你要告诉大家,是我们姐弟先想算计表哥和意嘉,然后被将计就计了吗?你敢去说吗?就算你想去家庙过一辈子,也别连累了我!我为了你已经毁了名声,难道你还要毁了我一辈子吗?!”

  周意涵迷迷糊糊,并没有弄懂周宣的意思。

  她道:“怎么会毁了一辈子,就算是咱们先想算计表哥和意嘉,可毕竟咱们没有成功啊,就算是大人知道了又如何,最多骂我们两句就是了。可是意嘉,她却是真真切切的害了你,咱们只要说出真相,父亲和祖母就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啊!”

  “蠢货!”周宣气得跳脚,只觉得千千万万的道理,同自己这个姐姐也说不清。他不禁后悔,后悔为了想得到二房的家产,而听了姐姐的话,设计了冯周和意嘉。

  他没有办法,威胁道:“我同你说不清楚,但你记着,这事儿你要是胆敢说出去半句,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还有,母亲那里也不许说!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你要是敢坏我事,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我也不会放过你!”

  一番话吓得周意涵唯唯诺诺,周宣看着生气,大步出去叫了两个人来把冉氏抬了回去。

  又是请大夫又是煎药,直熬到了很晚。

  意嘉跟着周成延和小宋氏一道回了枕雨楼。

  早早被抱回来的周意琬看见小宋氏脸上的巴掌印,哇的一声就哭了,丢掉了手里的马蹄糕,一下子扑进了小宋氏的怀里。

  意嘉看着,不由得又是一阵愧疚。

  周成延叹了口气,对意嘉道:“嘉儿,你今日也受惊了,先回去歇着。你母亲这里有我,你明日再过来就是了。”

  意嘉点点头,没有多留。

  小宋氏好不容易把女儿哄好,一回头,就撞进了周成延愧疚的眼神里。脸颊生疼,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老爷也累了,快坐下歇着吧。”

  周成延刚一坐下,玉秋就端着盆走了进来。道:“老爷,您要的冷水和毛巾。”

  周成延点点头,摆手挥退了下人。

  乳娘眼尖,哄了两句周意琬,把她也抱了下去。

  周成延挽起袖口,将干毛巾放入刚打出来的井水里,浸湿,拧干,叠的四四方方的,拉过了小宋氏,把毛巾覆到了她的脸上。

  突然的凉爽让小宋氏轻轻抖了一下,眼眶立时就红了。

  “老爷……”她嗫嚅着道。

  周成延伸出另一只手,将小宋氏鬓边滑落的发丝别了上去。看着那张和大宋氏一点都不像的脸,良久才道:“……幼琳,我对不起你。”

  幼琳,是小宋氏的闺名。

  记忆里,这是嫁给周成延六年来,他第二次叫自己的名字。

  第一次,是刚刚嫁进来的时候,洞房花烛夜,他喝得酩酊大醉,抱着她不住的喊幼仪。

  不对呀,那是姐姐的名字。

  她叫宋幼琳,不是宋幼仪。

  她一遍遍的告诉他,重复的,不厌其烦的,终于,在一连串叫着姐姐名字的间隙,他叫了一次自己的名字。

  幼琳。

  她的名字是那么的好听。

  眼泪夺眶而出,小宋氏不住的摇头,“不……不……没有……”

  周成延帮她擦眼泪,粗粝的手指在娇嫩的皮肤上留下轻微的红印。他有些恍惚,原来她竟是这么的年轻。

  是了,她嫁过来的那年才十六岁,如今也不过刚过双十年华不久。他一时间觉得愧疚的不能呼吸,这么多年,他从不曾好好看过她,也从不曾好好对过她,当年那个离家千里的十六岁小姑娘,不知道是如何一个人撑过这些年的。

  累吗?

  他的声音有一些发抖,“我不爱你,不敬你,不重你,还不能保护你。我……不是个好丈夫……”

  “不,您是!您是!”小宋氏肯定的道:“您才学渊博,对姐姐重情重义,对嘉儿和琬儿疼爱有加,您不纳妾,不外宿,我不能生儿子,您也从未怪过我。您是,您是一个好丈夫!”

  周成延一时无言。

  他知道自己没有小宋氏说得那么好,可是却不忍去反驳她。

  这一世因为幼仪,他不可能再爱上旁的女人了。那么对于小宋氏,就让她有着这一个梦吧,让单纯善良知足的她,活得稍微幸福一些。

  他道:“幼琳,我替嘉儿,谢谢你。”

  小宋氏笑着摇头,“不用,你不用谢我。嘉儿也叫我母亲,母亲为了女儿,做任何事都是心甘情愿的,不需要感谢。”

  周成延一怔,旋即嘴角边溢出一丝苦笑。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他还是着相了。听惯了太多继母苛责原配子女的故事,他就下意识的觉得小宋氏也会是那样的人了,这些年,或是有意或是无意,他总是故意压制着小宋氏。

  现在才知道,自己一早就错了。

  他收了苦笑,开始认真的替小宋氏敷脸。

  虽不能给她相应的爱,但其他她该有的,就全部都给她吧。

  夜里忽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滴拍打在窗棂上,吵得人有些心烦意乱。

  周家西府客院的西厢房里,冯怜跺着脚,焦躁的来回走着。

  冯毅看不过去,道:“怜姐儿,你坐下来。大夫都说了你哥哥没事,你勿需太过担心。”

  冯怜脚步不停,皱着眉头道:“怎么能不担心,那大夫说哥哥傍晚就会醒的,结果到了现在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是那大夫是个庸医,根本就不会看吧?”

  话音刚落,躺在床上的冯周就发出一声闷哼。

  冯怜和周欣荣忙得扑了过去,冯毅耸耸肩膀,只好留在了后面。

  “娘,妹妹。”冯周的嗓子有点哑,“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冯怜见哥哥醒了,心也放下了大半,闻言怒气就立刻涌了上来,冷声道:“你做出了那样的丑事,我们能不来吗?”

  冯周一脸疑惑。

  周欣荣道:“怜姐儿,好好同你哥哥说话。”

  “什么丑事?”冯周道:“娘,妹妹,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丑事,我做了丑事?是我喝醉了吗?”

  冯怜不顾母亲的眼色,快言快语,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冯周脸色涨得通红,到最后也不肯承认,“不,不可能,我才不会那样对嘉表妹。你一定是在骗我,我怎么会,怎么会那样对嘉表妹呢。而且我已经知道了,嘉表妹心中也是有我的,我早做了打算,要请娘去跟二舅舅说的……”他说着四下里看过去,“大喜呢,大喜也是知道的,我都告诉大喜了。”

  “大喜已经被卖了!让他看着你,结果他倒好,自己倒喝醉了!”冯怜恨铁不成钢的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肯承认,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有那闲工夫来骗你。还嘉表姐心中有你,这些也都是周宣那个兔崽子跟你说的吧?我呸!你长相一般,学识一般,家境更是一般,嘉表姐心中有个屁的你!她不过是拿你当表哥,结果你却听信别人的撺掇要去害她,我要是嘉表姐,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今儿个要不是我提前得了消息,怕是咱们一家都被二舅舅给打跑了,不仅如此,日后也再也进不了西府的门了!都是你的错,你还好意思不承认,你的丑态,我可是亲眼目睹的!看到你那样子,我简直都想把自己眼睛给戳瞎了,我冯怜,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愚蠢又丢人的哥哥!”

  妹妹每说一句,冯周的脸色就白一分,等到冯怜说完,他脸色白的几乎透明。而后背也被冷汗层层汗湿,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第53章


  周欣荣心疼儿子,忍不住想要说女儿两句,冯毅及时拦住了她。

  他道:“怜姐儿说的有道理,周哥儿真的不能再这般下去了。我是没指望了,若是他再不立起来,日后你和怜姐儿,该怎么办?”

  周欣荣听得心中一酸,呵斥女儿的话就收住了。

  看着面无血色的儿子,心酸的转了头。

  冯怜舒了一口气,语气变得稍微和缓了些,“哥哥既然已经醒了,就好好用脑子想想吧。”只是一张口,难免的还要再刺上几句。怕自己待下去会继续说出难听的话,她回身推了父亲,拉着母亲一道,给哥哥留下了单独的空间。

  这些年在家里处处都要和人斗心机,冯怜是真的觉得有些累了。而今日里,差一点,差一点点哥哥就毁了。名声倒是其次,可如果真的得罪了二舅舅,日后不仅嘉表姐不会嫁到他们家,就是连亲戚都做不成。

  家里人现在也就顾忌着她有个做大官的舅舅了。

  在那样的家里,又如何能做到不势力呢?

  到了岔路口,冯怜道:“娘,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做。”

  女儿自小就聪明懂事,周欣荣也没多想,点点头就应允了。

  冯怜带着丫头去了碧水居。

  她本是想直接去找那个人道谢的,可是后来想想,并不适合。男女大防不便,两人身份不便,而且那人出手帮忙,也只是为了嘉表姐。

  意嘉从枕雨楼出来并没有回碧水居,而是在外面等了一刻,见乳娘抱着周意琬出来了,才跟着一道送了妹妹回去。

  又好生陪着意琬玩了一会儿,直到小丫头累得睡着了,才准备回碧水居。

  秋霜和小雨都跟在她身边,快走到碧水居的时候,秋霜才小声的道:“二小姐,大小姐跟前的问雪不见了。”

  “哦。”意嘉哦了一声,没有太放在心上。问雪当时能给她暗示,就说明是个聪明的,当然要寻机逃跑了,不过她跑了也好,自己不用想法子回报她的暗示了。问秋霜道:“白露在哪里?”

  秋霜道:“被东府的两个粗使婆子关在了房间里。”

  意嘉有点担忧,那会儿还是午间的事,只怕白露当时还没来得及吃饭呢。又被关到了这个时辰,怕是饿坏了。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道:“事情都查清楚了,咱们去把白露救出来。”

  秋霜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却道:“二小姐,这事儿我去就成了。没有让您一个做主子的,去和大房仆妇理论的道理。”

  虽然她没机会进大房上房里,不知道事情是如何解决的。但是她却已经认定了,这都是因为二小姐神通广大的原因。

  二小姐折腾一天肯定累了,自己做下人的,得懂得为主子分忧。

  意嘉想了一下,点点头,道:“那你快去,我这有小雨就可以了。把那两个婆子赶走,另外再去厨上要点吃的给白露,就说是我要吃的。”

  秋霜一叠声的应下,转身快步走了。

  回了房,小雨端来一盏茶,才回禀道:“二小姐,之前梁大爷身边的陈安大哥来了一趟,说是问问您还有没有什么要他做的,然后问雪也被陈安大哥带走了。”

  哎哟,怎么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周家发生这样大的事情,梁明之再和父亲交好,也不好留下来的。

  今日陈安和陈平帮了她那么大的忙,她一声谢谢都还没说呢。

  “我知道了。”意嘉答应了,心里却在想,是明日去安平侯府道谢好,还是后日去好呢?

  梁明之又帮了她一次。

  她也应该要帮帮他的。

  今日里要不是有他,她能不能侥幸逃脱都不好说,更不要说还能叫周宣吃了这么大个亏了。意嘉不由得翘起了嘴角,怎么从前没发现,他居然这么聪明,只是到她们家来做个客,居然就能查清楚这样的事情,还帮了她这么大的忙!

  根本就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其实是很丢人的。

  今日还没完,她们家的事情就传了出去。

  外人是不知道事情真相,可梁明之却完全清楚,而且还在里面插了一脚。陷害周宣的事情要是没有陈安,她想破了脑袋瓜也想不出来。

  小雨不知道意嘉在笑什么,但看到她没有因为今天的事情难过,心情也好了起来。

  不多时秋霜就扶着白露过来了。

  意嘉看到白露路都走不稳的憔悴样子心疼不已,忙叫小雨端了椅子,也不顾着身份,硬是把白露按坐下了。

  白露受宠若惊,忙得推辞。

  推搡间碰到胳膊上的伤处,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怎么了?”意嘉觉得不对,亲自动手把白露的袖子撸了起来。

  手肘往上的地方,全部青紫一片,原本纤细的胳膊好似肿大了一圈。意嘉自责不已,自己真是顾头不顾尾,居然把自己的丫头就这样交给了大房的人,害得她平白吃这样的苦。

  “二小姐,我不疼的。只是看着吓人了一些而已,其实一点都不疼。”白露笑着,还故意挥了挥胳膊。

  意嘉看她疼得变色的脸色,心底一阵阵难受,自己真是太笨了,谁也护不好,护不住。

  还是要尽快告诉父亲真相才行。

  父亲如果不知道,她和姨母两个人,定然防不了大伯母和周宣的坏主意的。

  “秋霜,你叫人去厨上了吗?要多做两样东西来。”意嘉不忍看白露的胳膊,干脆转移注意力。又道:“你扶白露回去休息吧,明日也不用出来做事,好好休息几日。”

  白露道:“我来就是想告诉二小姐一声,我什么都没有说。”她笑着,又道:“而且我也不饿,之前被关起来后,秋霜偷偷来看了我,还给了我一块烧饼。”

  意嘉诧异的看了眼秋霜,秋霜不好意思的笑笑,“咱们一起做事,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你干什么要说给小姐知道。”

  意嘉看清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也不由觉得好笑。

  这个秋霜!

  真是有心思,自己不说,却换了白露说出来。

  “我知道了,我记下来了,你们哪,都是好姐妹。”她道:“白露你放心,大房的两个婆子跑不掉的,我会替你做主。”

  白露想要拒绝,外面却有粗使丫头在门口禀道:“二小姐,表小姐过来了。”

  意嘉叫秋霜扶了白露回去,自己也亲自到院子里去迎冯怜。

  看着院中站着的冯怜,意嘉道:“表妹来了直接进去就好,怎么还站在外面了。”

  冯怜见她态度亲切也放了心,笑着道:“那我下次就直接进去了,这么晚来找嘉表姐,有没有打扰到你?”

  意嘉摇头,把人迎进了屋。

  发生的那些事冯怜已经从母亲处得到了定论,此刻虽然没人在旁侧,但也不好说出来。何况,本来就是哥哥糊涂。

  找了闲话聊了几句,冯怜就起身告辞。

  她本来就是想来道谢和看看意嘉的态度的,现在看到了,也就放心了。至于事情是怎么办成的,那个人又为什么要帮嘉表姐,帮她们一家,她都无意知道。

  今日她都觉得累,就更别提嘉表姐了,现在嘉表姐肯定想休息呢。

  “嘉表姐,不用送了。”冯怜出了上房的门就阻止了意嘉,“咱们是嫡亲的表姐妹,不用这些虚礼,我日后还要经常来找嘉表姐呢,每次你都送的话,我可就不敢来了。”

  意嘉笑笑,住了脚,道:“好,那我就不送了。”

  两人心里都知道,日后冯怜一家,只怕不会经常来京城了。

  冯怜走了几步,再次回头,夜色里看着那张盈盈发光的小巧脸庞,忍不住眼睛眨了眨,怪不得哥哥会喜欢,真是太漂亮了。

  “嘉表姐,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今日,一切的一切,谢谢。”她道。

  意嘉笑了笑,知道不止是谢她,更多的是谢梁明之。她没有接这句话,而是道:“表妹慢走。”

  她不是圣人,今日的事情虽然是周宣做的,但也是冯周自己先有了想法。她虽然知道不怪他,但心里也不是一点气都没有的。

  好在圆满的解决了。

  多亏了梁明之!

  次日一早,周欣荣去东府见过了周老太太后,就提出了要回家。说是出来太久了,家里一摊子事,实在是离不开人。

  周老太太苦留不住,只好任了她。

  冯家人来的时候一大家子到门口迎接,走的时候周老太太不忍去送,大房也一个人都没有出来。倒是二房,连周意琬也被意嘉牵着送到了大门口。

  冯周一直躲在最后面,连一句再见的话都没有说。

  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大喜都被卖了,他还怎么能不长大。

  不管怎样,他都对不起嘉表妹,对不起二舅舅,他实在是没脸上前去了。

  送走了姑姑一家,二房里也彻底恢复了平静。

  周成延当天下午就叫了匠人过来,彻底把两房中间的那道门给堵上了。日后就是周老太太再办寿辰,两房也打通不了了。

  周老太太知道了也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多说什么。

  冉氏是从昨日里抬回去就彻底起不了身了,是真的病了。

  意嘉这边却在想着,要去安平侯府看梁明月,顺便去跟梁明之道谢。主动上门,她最好应该带点礼物,可是想了好半日,却也没有想到梁明之喜欢什么。

  最后没了法子,干脆亲自做了几样点心。

  虽然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但好歹是自己亲手做的,心意已经有了。


☆、第54章


  次日晨起,意嘉就写了帖子,叫了下人给梁明月送去。

  不到一个时辰梁明月的回帖就到了。

  她很是热情的应允了。还回了一封信说,正好家里刚得了梁贵妃赏赐的一筐南边进贡的甜瓜,本就想着要给她送来的。

  意嘉心道,梁明月倒是和前世没什么变化,一样的善良和纯真。此时周宣的事情已经传的满城皆知,虽然没有人不长眼色在她身边多嘴,但她也可以想象到外面人是如何看待周家,看待周家女儿的。

  旁人唯恐避之不及,梁明月却一点都不在意。

  意嘉想着前世梁明月后来的遭遇,更是下定决心要帮梁明之一把。有他在,梁明月的亲事自然就不用担忧了。

  她如今都是在枕雨楼陪着小宋氏一起用饭的,用了午饭,意嘉就提出要用府里的大厨房。

  经历了周宣的事情,小宋氏就更是不把意嘉当小孩子看待了。也不问她是要做什么,直接就道:“你是二房的大小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我都同意的。”

  意嘉知道她的真心,就笑着打趣道:“那怎么成,您可是二房的当家太太。就是父亲做了什么事都得跟您汇报,我一个做女儿的,自然不能比得过父亲了。”

  小宋氏知道她是在打趣周成延今日早饭后说的事。

  前日里把话说开了,周成延倒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说是今日里有同科要进京,中午要去德兴楼用饭。这种事情往日他是一句都不会讲的,今儿个偏偏是赶在早饭时候说了,还保证说不会多喝酒。

  当着两个女儿的面,当场就把小宋氏给羞红了脸。

  现下意嘉又提起,小宋氏忍不住又有些羞窘,笑骂道:“你是长大了,连我都敢打趣了,快些走快些走,我可是不愿再见你了!”

  意嘉笑嘻嘻的离开枕雨楼,带着秋霜和小雨一头扎进了大厨房。

  前世她不曾在意过梁明之,是以并不清楚他的口味。

  但想着他身体不好,总是要长年喝那些苦苦的药汁,想来做点心应该是不会出错的吧?她厨艺虽不算精,但因为前世想要讨好爱吃甜食的梁明轩,一手点心倒是做的很不错。

  一下午的功夫,她做了豌豆黄,绿豆凉糕,荷叶糯米卷,糖蒸酥酪,又叫厨上的人帮忙做了几样,用德兴楼外售的八宝礼盒,满满的装了两大盒子。又把留下的一些用细瓷碟子装了,送去了枕雨楼。

  意琬两手抓的满满,吃的根本停不下来。

  小宋氏也是十分惊讶,连连道:“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居然做的这样的好。从前我还在娘家的时候吃过姐姐做的豌豆黄,你今儿做得,和姐姐做的简直是一模一样!”

  意嘉对母亲没有记忆,闻言也有了兴趣,道:“我母亲也会做点心吗,她擅长做什么点心?”

  小宋氏放下手中的豌豆黄,脸上带了一抹追忆的神色,“姐姐的厨艺十分的好,那时候家里来了重要的客人,所上的那些点心全都是姐姐做的。我那时候还小,但却听府中的人说,姐姐当初做的点心可是在整个杭州府都有名的,记得那会儿每年的女儿节都有有厨艺比赛,姐姐连连取了三年的第一,后来干脆女儿节都不让她参加了,说有她在啊,其他的女孩子可就没有露面的机会了。”

  “只是可惜,姐姐早早就不在了……”小宋氏说着,难过了起来。

  意嘉也有些难过,可到底母亲已经不在多年,而她又一点儿母亲的记忆都没有,其实除了难过,更多的是好奇吧。

  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了,小宋氏也已经成为了父亲的妻子,着实不该让母亲在横亘在她和父亲之间了。她笑着拿起一块豌豆黄递给小宋氏,“不说这些了,您不是觉得好吃吗,那就再吃一块儿。反正到晚饭还有段时间呢,回头咱们去院子里陪意琬荡秋千,也不怕积食的。”

  小宋氏却不肯吃了,给意琬留了两块后,就把整个碟子都端起来交给了李妈妈,“把这个收起来,等晚上老爷回来了叫老爷尝尝,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姐姐回娘家,跟母亲说老爷很爱吃她做的点心。”

  真是心心念念都是父亲!

  意嘉有些唏嘘,也忽然有些为小宋氏委屈。不过看着小宋氏脸上的笑,她又觉得自己是多想了。大概每个人对待感情的方式都不一样吧,想来,也许小宋氏觉得这样就是幸福呢。

  陪伴和照顾喜欢的人,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的。

  因为白露还在休息,第二日意嘉去安平侯府带的是秋霜和小雨。谁料刚坐上马车,乐成敏就来了。

  她没有下马车,掀着帘子,大声问周家马车夫,“车上的是嘉姐姐吗?”

  听见乐成敏的声音,意嘉也没管现在是在外面,高声答道:“是我。”然后就要掀了帘子下马车。

  “哎你别动别动,我来!”乐成敏说话间已经跳下马车,两步跑了过去,手脚并用爬上了周家的马车,“嘉姐姐,我来看你,你这是要去哪啊?”

  意嘉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一面扶着她坐下,一面有些责怪道:“你怎么这么着急,磕了碰了可怎么是好?”又掀开帘子向下看,果然见公主府的下人也一脸惊色的跑了过来,道:“瞧你把她们吓得。”

  乐成敏也凑过去看,对着公主府的仆妇们摆摆手,道:“别担心,我已经坐稳了。嘉姐姐要出去,我要和她一起,你们回马车上坐好,跟在周家马车后头就行了。”

  仆妇们刚想劝,就见帘子已经放了下去。

  几人知道小主子的性子,只好交代了周家马车夫几句,回了公主府的马车。

  意嘉对乐成敏很是无奈,不过想着她是去安平侯府,乐成敏去了也好。想到桃花宴那日梁明之的叮嘱,意嘉觉得带着乐成敏去这个谢礼对梁明之来说会更好。

  她笑道:“正好,我要去安平侯府见明月姐姐,你同我一起去吧。”

  “啊?”乐成敏小脸皱了起来,“去见梁明月啊?”

  “成敏,其实明月姐姐人很好的,你去了就知道了。你上回不是还说要介绍你的朋友给我认识的吗,明月姐姐是我的好朋友,我也应该介绍她给你认识啊。”意嘉想,若是乐成敏和梁明月成了好朋友,那以她的性子,定然要经常往安平侯府跑的,那时梁明之自然就可以不用想法子也能见到她了。

  乐成敏勉强点了点头。

  文清还没回来,朝云又被家里约束着学绣花,她也实在是无聊透顶了。要不是得了七彩琉璃灯的事情叫母亲知道,罚了她禁闭十日的话,她早就来找意嘉玩了。

  到了安平侯府,她们直接去了梁明月的院子。

  如今安平侯府虽然是冉姨娘掌家,但她到底是个妾,梁明月向着梁明之,加上她的生母胡姨娘也还在,自然就不能任事都听冉姨娘的了。因而今日请了意嘉来,也压根就没想着要带她去见冉姨娘,何况今日乐成敏也来了,那冉姨娘就更不够资格了。

  她对乐成敏的蛮横还有点心有余悸,见了人就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乐成敏跳向一边躲开了,哈哈笑道:“你是嘉姐姐的好朋友,自然就是我的好朋友了,好朋友间不需要行这些虚礼。”

  梁明月觉得诧异,向意嘉看了一眼,意嘉便点点头。

  趁着乐成敏在前头蹦蹦跳跳不注意这边的时候,轻声解释道:“我出门的时候她正好来了,已经和你约好了,我不能失信,可也不好丢下她,所以就叫她和我一起来了。明月姐姐,实在是对不住。”

  梁明月也轻声道:“没事,我瞧着她也不像传说里的那么讨厌,就是个小孩子呢。”

  意嘉心道,就是这个小孩子,说不定日后就要成为你嫂子呢!

  她笑着道:“我做了些点心给你,等下你和成敏尝尝好不好吃。对了,梁世叔在家吗,我父亲特意叮嘱我,说叫我到了要去给他请个安的。”

  “在呢在呢,早上还发了一回火,不过你来了,他定然不会给你脸色看的。”梁明月说着直接就把人往鸿雁堂带,“先带你去见过他,回头咱们就可以尽情的玩了,我早就跟厨上说好了,做了你爱吃的菜,中午你就留下来吃饭。”

  乐成敏听见了,问道:“你哥哥为什么发火啊,谁惹他生气了吗?”又道:“既然早上刚发了火,那我就不过去了,你们给我找个地方待着,我等你们就好。”

  意嘉自然不肯,好不容易她来了的。

  不等梁明月说话就先开口道:“那可不行,你一定要和我一起去才行。你是郡主,他就算心情不好也不敢给你脸色,要是我和明月去就不好说了,你不会忍心看我被训吧?”

  乐成敏有些犹豫。

  梁明月也劝道:“上回你不是还要去逛逛我哥哥的院子吗,这回他在家,正好可以过去看看。而且他的院子可是特意请秋子善修建的,秋子善你知道吧,在江南很有名的,要不是他和哥哥是好朋友,也不愿意来京城帮哥哥建院子呢。”

  乐成敏根本不在意秋子善是谁,但意嘉和梁明月都劝,她也不好扫兴,只好不情不愿的应下了。


☆、第55章


  梁明之没有世子之名,又无官无职,若是他自己愿意,窝在家里半个月都不会有人来管他。

  梁明月带着意嘉和乐成敏进了鸿雁堂书房的小院时,他正卧在书房窗下的罗汉床上,捧着本游记打发时间。

  陈安一脸笑意的走了进来,道:“大爷,大小姐带着周家二小姐和成敏郡主来了,周家二小姐还提了个德兴楼的八宝礼盒,应该是来谢您的。”

  他说得是那日周宣的事情。

  梁明之坐起来,沉默了一瞬才把游记丢到旁边的桌子上,起身坐到了书桌后面。微微抬了抬手,“叫她们进来吧。”

  陈安出去通禀。

  梁明月一面引着意嘉和乐成敏,一面小声的道:“我哥哥的书房平常可是重地,我长这么大,一共只进去过两次,待会儿你们进去了可别大声说话,不然我哥哥会不高兴的。”

  意嘉点头,乐成敏却撇撇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梁明之的书房布置的十分简单,墙的两面放了四个书架,正对着门的地方一个黑漆的平案书桌,两把黑漆椅子,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罗汉床,一张矮矮的小几。因为所有家具都是暗色,再衬上梁明之那张白的有些过分的脸,不知怎的,便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梁明月不由自主的落后了一步。

  乐成敏却是早收起那副不在意的样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

  意嘉则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亲自将八宝礼盒放到了书桌上,笑着道:“梁世叔,前日您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那日招待不周,我今日是特意来给您赔礼的。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您回头尝尝看好不好吃,您要是喜欢,下回我再给您做。”

  巧笑嫣然,一丝一毫的别扭都没有。

  比那真正的叔侄还要像,一脸的恭敬,一口一个您。

  梁明之看着桌子上的八宝礼盒,眸子暗了暗,“好,我收下了。”

  再没有多的话。

  对于他这个态度,意嘉有些糊涂,不过她也没往深了去想,而是想到梁明月方才说的,早上他发了一次火。怕是心里还在不高兴吧,那她就不多说了,免得说多错多,惹的他更不高兴了。

  她往后让了步,拉过了乐成敏,道:“梁世叔,我今日和成敏郡主一起来府上玩,听说您的鸿雁堂是江南大家秋子善建造的,我们可以参观一下吗?”

  乐成敏是安和公主的女儿,是郡主。

  而梁明之虽然长她十岁有余,但至今却没有世子身份。

  他仿佛现在才发现乐成敏似的,起身很客气的对乐成敏道:“郡主若是喜欢,我给郡主找个向导,叫她领着您在院子里走走如何?”

  意嘉暗暗舒了口气,果然带乐成敏来是对了。

  这里实在是压抑的厉害,乐成敏也不想多待,忙不迭的点头道好。

  梁明之于是吩咐陈安,“去叫了翠竹,让她好好带郡主在院子里逛逛。”

  陈安应是,迎着意嘉和乐成敏等人往外走。

  梁明之忽然出声留人:“意嘉,你留一下,我有话要你带给你父亲。”

  梁明月和乐成敏均不顾情义的丢下意嘉,随着陈安大步出了书房。

  “梁世叔,您要我带什么话?”意嘉重又走回,乖乖的站在梁明之的面前。

  梁世叔,梁世叔,每句话都要带着个梁世叔……

  她倒真是叫的顺口啊!

  梁明之的心情忽然不好了起来,可是一低头,却看到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眨着,眼珠子错也不错的盯着他看。白皙略带微红的面颊微微仰着,她个子太低,不这样仰着,怕是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也不嫌累的慌!

  梁明之重又坐下来,与她平视的时候,觉得心里的火也彻底的熄灭了。

  “问雪那日被我带了回来,你有想好要怎么做吗?”那日问雪临阵倒戈,陈安是早早就禀报了的。怕留下她会问出点什么,所以走的时候梁明之就叫陈安把她带了回来。

  意嘉本来是想找陈安问这事的,没想到梁明之叫住她说了。

  问雪这种对主子不忠的,她自然不会要,但是毕竟问雪也算是帮了她一次,若是她不管,好像也不大好。她道:“我是想放了让她走的,可是她的卖身契还在我大伯母那里呢。”

  梁明之问道:“你不怕她出去以后乱说吗?”

  “啊?”意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都是困惑,结结巴巴的道:“她……她都这样了,怎么还会说出去呢。再说,她说给谁听呀?”

  梁明之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你若是真的想要送走她,那我来替你安排吧。”

  “真的吗!”意嘉高兴的道:“那太好了,交给您我就放心了。对了,刚才有人在我都没好意思说,那日的事情,多谢您了。”说到这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还没敢告诉父亲,我对宣哥儿这样做,我怕父亲知道了会不高兴呢。梁世叔,您可要替我保守秘密哦!”

  梁明之道:“你就这么相信我?”

  意嘉分不清他说的是相信他会处理好问雪的事情还是会帮她保密,但不管哪一件,她都十分的相信。他可是帮她办成了大事,还帮她救了父亲的人!

  她点点头,脸上居然有隐隐的崇拜,“是啊,您可是长辈,您若是答应了,自然不会说话不算话的!”

  梁明之看得眉头微蹙,觉得自己即使重活一世,也仍然看不懂她。

  前世里她不守妇道,谋杀亲夫。

  可是临死的那一刻,他却看到她抱着自己的身体,哭得山崩地裂。

  她明明拿了梁明轩给她的毒.药,却在把自己毒死后,拼命的说梁明轩骗了她。

  后来她被梁明轩一剑刺死,她的眼睛都落了血泪,可是她却一句话都不说,在地上爬着爬到了他的尸体旁,拉着自己的手闭上了眼。

  梁明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而现在,她回来了,他却更是看不懂。

  她应该恨自己,或者应该怕自己,怎么她却能这样的相信自己?

  如果不是那日看了她的棋局,如果不是后来看了她见梁明轩时紧张的样子,他简直要以为自己误会她了。

  “好,我答应你了。”梁明之摆摆手,把人赶了出去,“你先去找成敏郡主玩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意嘉朝他福了一福,作势出门,走到门口又转了头,问道:“成敏郡主是客,她来了,您不要去作陪吗?她可是安和长公主的掌上明珠。”

  梁明之没理她,只是挥了挥手。等意嘉走远了,才抬头看向门口,久久不能回神。

  这些年来,报仇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起起伏伏,他的计划也一直走走停停,可从来都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压力。这还是第一次,因为她,他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原本他已经放弃报仇了,毕竟那是前世的事情,他不能拿还未发生的事情来折磨她。就像对梁明轩一样,他都能放过梁明轩,为什么又不能放了她呢?

  可是她也回来了。

  亲手杀了他的人回来了,他不仅没有报仇,还送了她一个美好的家庭,他的心里又何尝舒坦?他决定了报仇,尤其是她明明回来了,明明是她杀了自己,她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像从前一样喊他梁世叔。

  他心里的愤恨就止也止不住!

  可是,她有危险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出手救她。

  事后还帮她善后!

  “大爷,二爷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他把书房给砸了,方才冉姨娘亲自带了人过去,下人们拦不住,她已经进去了。”陈平忽然走进来禀报道。

  梁明之道:“我知道了。”

  陈平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悄悄的抬头观察着梁明之,却见他紧蹙着眉头,手指有节奏的瞧着书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一样。他便没有出声,仍是老老实实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梁明之看到他,才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陈平心道,不是等着你的吩咐么?

  面上却不敢表露,担忧的道:“冉姨娘有小半年没有见到二爷了,这次见到,又是在二爷发火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说什么话。若是引得二爷往不好的方向想了,终归是有些不好。”

  “往常她会帮着起哄,这回却绝对不会。我给他儿子找的,可是陆相的嫡幼女,她巴不得呢,又怎么会往外推。”梁明之冷笑一声,道:“不用管那边了,我替他操心的也不少了,他马上都要成亲的人了,若是还看不清,我也没必要再任着他。”

  陈平心里大快,他虽然不像陈安那样嘴快,但心底对梁明轩的不满可一点都不少。明明是个庶出子,却仗着大爷身子不好,日日以侯府未来的接班人自居,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若是大爷不同意,别说记在已故侯夫人名下了,就是能不能让他活下去都难说。也就是大爷心软,才一直任由那两母子胡闹!

  他语气轻快的道:“小的知道了,若是没什么事,那……”

  “你不用盯着鸿北堂了,他们母子做不出什么事的。”梁明之打断他,道:“我叫翠竹领了成敏郡主去逛院子了,你也去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帮着明月张罗张罗。”

  陈平刚要答应,梁明之却站起身来,对陈平道:“算了,还是我自己去看看吧!”说罢抬脚就出了书房。

  留着陈平在原地怔愣住了。

  大爷这是怎么了,好生奇怪!

  怎么每回遇到周家二小姐,大爷就这么奇怪?


☆、第56章


  意嘉过去的时候,翠竹正在一处假山流水旁旁给乐成敏介绍着。

  她没有打扰她们,站在了不远处一株开得正好的石榴花树下,远远打量了翠竹一眼,很肯定,翠竹这个人,前世她在鸿雁堂是没有见过的。

  甚至说,在安平侯府都没有见过的。

  石榴花火红似火,她的脸在花间明明灭灭,映衬的犹如朝霞般明媚。才十二岁,虽然已经出落的这么好,但身影瞧着却还是有些青涩。

  梁明之脚步微顿,继而不由自主的大步走过去。

  她却一点没被他的脚步声打扰到,仍然很认真的在看着远处的几人。

  梁明之在她身侧停了脚步,问道:“意嘉,怎么不过去?”

  意嘉吓了一跳,匆忙回过神,待看到梁明之脸上温煦的表情,心终于又回到了肚子里。

  她可真是大惊小怪!

  大概是对于他的愧疚太深了吧,虽然不知为何,只要见到他的人,就会不由自主的像这一世从前那样亲近,可其实心底还是怕。到现在知道梁明之一直当她是晚辈,又屡次于她有恩,那怕倒是减少了,可不知不觉间,心底的愧疚就越来越重。

  重的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自己就觉得心都颤了几下。

  她深深吸了口气,才仰起笑脸道:“我瞧着她们说的正高兴,等说完这段再过去,免得打扰到她们。”

  梁明之点点头,瞧着她一副乖巧的样子,就忍不住像从前那些年一样,伸出手温和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夸赞道:“意嘉真是越长大越懂事了。”

  他的手碰到意嘉头的时候,意嘉整个人都一僵。

  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变得有些勉强。

  纵然心底明明白白,可对于他这种亲近的接触,她还是从心底有些抵触。

  毕竟,没有哪家的夫君,会像对小孩子一样,宠溺又温和的摸着她的头发,夸她懂事的吧?

  梁明之很快就感觉到了,他心里一沉,接着若无其事的松开了手。道:“本来是想陪陪你们的,可是我忽然想到还有事,我把陈平留下来,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就找他要。”

  意嘉僵硬的点点头,连帮他制造机会和乐成敏接触都给忘了。

  看着梁明之大步走了。她不由懊恼起来,自己怎么回事,明明在心底告诫自己无数回了,现在不一样了,不一样了,怎么面对他的时候,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不过好在他没有发现,她又不由得又庆幸起来!

  陈平走过来,道:“周家小姐,还要再等一会儿么?”

  意嘉点点头,嗯了一声。

  陈平就没有多话,站在了离她一步远的地方。

  陈平对意嘉很有好感,周祭酒家的嫡出大小姐,也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正是周祭酒遇袭,她当时做了男童的打扮,正被周祭酒抱在怀里躲避着。

  那时候她才六岁吧,小小的孩子,居然遇到那样的事情都没有哭闹。后来周祭酒吃力不小心松了手,当时要不是大爷从地下滑过去抱住她,只怕她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大爷还因此被匪徒刺了一剑,后背上的疤痕有手掌那么长呢。不过到底是大爷拿命救回来的孩子,这些年来,大爷几乎都要比周祭酒还要疼她了。

  陈平叹了口气,心想着,大爷要是早早娶了妻,这会儿女儿只怕也有当年遇到周家小姐时那么大了。只是这么些年,也从没见大爷和哪家的小姐亲近过一丝一毫。

  意嘉却忽然问道:“陈平大哥,那边那个穿绿色衣裳的翠竹姐姐,是梁世叔跟前的大丫头么?”

  “不是。”陈平道:“大爷的饮食起居都是我和陈安在做,翠竹姑娘是管着鸿雁堂的粗使丫鬟和婆子们,还有单设的小灶,她很是能干,咱们鸿雁堂可都靠她一个人管理着呢。”

  意嘉咋舌,“真是厉害啊!”

  要是她,她肯定做不到。

  不过她这么问,本来是想探探看,翠竹是不是梁明之的房里人的。但陈平这么一说,她也就明白了,不可能是。

  虽然她前世不大在意梁明之,却是知道他对女人很是不错。他身边四个大丫头中有一个叫百合的被他收了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抬姨娘,但梁明之却是从来没交过她任何事情的。

  还是自己嫁进来后,又不会管家,也不会理财,后来发现百合的厉害了,才把鸿雁堂的事儿交给了她和梁明之拨过来的一个嬷嬷的。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犯傻了,今儿她们三个小姑娘找过来,梁明之就算是个混账,也不能找一个通房丫头来给她们做向导啊!

  真是关心则乱!

  罢了,反正日后这些事情都是乐成敏来操心,公主府能人多,定然可以将梁明之身边事情查得清清楚楚的。她只要想好怎么给梁明之提个醒,叫他注意着梁明轩就行了。

  哦,还有告诉他,看看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慢性的毒药,要不然身体为什么那么差呢

  陈平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大爷身边的这些人,哪个不厉害呢。别说翠竹了,就是隔壁住着的陶嬷嬷,别看已经快五十岁的老妪了,那功夫可是比他和陈安两个人加起来都要强的。

  梁明之回了书房。

  打开意嘉送来的八宝礼盒,当看到里面摆着的几样点心时,手一掀,一盒子点心全部撒到了地上。

  梁明轩好甜食,他却从来都不吃甜。

  前世如此,今生亦是。

  可是她,前世今生,偏偏都不记得这一点!

  陈安冲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满地的狼藉以及梁明之阴沉着的脸。他心里发抖,却只能硬着头皮禀报,“大爷,方才鸿北堂那里下人来报,二爷不小心推了冉姨娘一把,现下冉姨娘额头还在不停的流血,可冉姨娘依然不肯放二爷出去,现下还在僵持着。您看,该……”

  如何办三个字还没出口,只感觉一阵风带起了他的衣角,再看前方,已经没有了梁明之的身影。

  陈安不敢耽搁,慌忙跟着跑了出去。

  二房里冉姨娘张着手拦着梁明轩,额头上的血一滴滴的往下落,打在了她保养的极好的白净脸庞上,前襟上,裙子上。她也顾不得去擦拭去止血,只一脸坚定的拦着。

  梁明轩脸上一片的慌乱之色,恳求道:“姨娘,您就叫我去给您请大夫吧,您这额头,再不处理的话,定然是要留下疤的!”

  冉姨娘眼睛直直盯着他,“要我请大夫上药也可以,你得答应我,答应和陆佩的亲事!”

  “姨娘!”梁明轩脸上有一丝的厌恶之色,忍不住大叫道:“您为什么要这样啊,我不喜欢她,您为什么要逼着我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您不是说您最疼我了吗,我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就不会开心,难道您忍心看我不开心吗?”

  屋里没有旁人,冉姨娘也不顾及什么,直接回道:“你是我十月怀胎生的孩子,我当然最疼你。可是那是陆佩,那是陆相的嫡幼女,你若是娶了她,不仅陆相会帮着你争世子的位置,就是宫里的贵妃娘娘,她也会帮你的!”

  “我做什么要他们帮忙?我也是父亲的嫡子,大哥身体不好,这安平侯府早晚就是我的,我为什么要用旁人帮忙?”梁明轩气得在原地不住的来回动着,道:“我不管,我不娶那个陆佩,她性子骄纵,心肠又狠毒,你不知道,她身边一个丫鬟不过是不小心把她裙子弄脏了,她就叫人连扇了那丫鬟一百个耳光。这种小事都能毁人容貌,这样的女子谁要娶谁娶,反正我是不会娶的!”

  听了这话,冉姨娘的底气就有些不足了,勉强分辩道:“那都是谣言,以讹传讹的话你怎么能信?”

  梁明轩气得不说话。

  冉姨娘又道:“那你说说,你想娶的是谁家的姑娘,若是她的身份能高过陆佩,姨娘这就帮你去求娶。”

  梁明轩气得瞪大了眼,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京中除了公主郡主,能高过陆佩的又能有几个?

  他忍不住讽刺道:“我的亲事自有父亲做主,您虽是我的生母,可我如今已经记做嫡子,哪有嫡子的亲事叫一个姨娘去张罗的?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在京中还怎么能有脸出门?”

  冉姨娘气得身子一抖,手指指着梁明轩,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她的儿子,她全心扑在上头的儿子。

  别人都还没说什么,他却第一时间看不上她了。

  他就是记在夫人名下又如何,不过是记,可到底也脱不过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

  话一出口梁明轩就后悔了,他看着冉姨娘气得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心里也真的着急了起来。一叠声的道:“姨娘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

  “那你告诉姨娘,你看上的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冉氏压住心底的火气,柔和的问道。

  梁明轩只想叫冉姨娘别再生气,此时也不瞒着了,道:“是国子监祭酒周成延家的长女。”

  冉姨娘还未想到周成延家的长女是谁,紧闭的门被人一脚大力踹开了。

  二人都是面色一变,张口就要怒骂。

  却见来人是梁明之。

  梁明之冷冷看了梁明轩一眼,才对外面道:“快扶了姨娘回去歇着,叫人拿了帖子去请黄太医过来给姨娘看看。”

  梁明轩被大哥看得忍不住发抖,求救般的看向了冉姨娘。

  他从小虽然和大哥亲近,可是他不听话的时候,大哥可是罚他跪过三个时辰的祠堂的。还有他不好好读书的时候,大哥就叫先生打他的手板。这一次他不肯老老实实娶陆佩,大哥就一直关着他的禁闭。

  冉姨娘心中挂念儿子,抬手压住额头上的血,强挤出笑道:“大爷,我没事的。”

  她没有资格叫梁明之的名字,可也不愿称自己是婢是妾。

  梁明之也不在意这个。

  更不在意冉姨娘是死是活。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像是看戏一般,语气清淡的问梁明轩:“你是说,你不肯娶陆佩?”

  梁明轩不知怎地,忽然觉得嗓子里发不出声音了。头也僵硬了,想点点头都做不到。

  梁明之没管他,继续道:“你不想娶陆佩,那便不娶吧!只……”

  “不行!”冉姨娘急急打断梁明之的话。

  梁明轩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被冉姨娘给打断了,自然是很不高兴。他道:“姨娘,你怎么和大哥说话的?”

  冉姨娘只觉得心口一团的窝心火,发不出也咽不下。

  浑身都难受了起来。


☆、第57章


  梁明之朝着梁明轩摆摆手,一派闲适的问冉姨娘,“姨娘能做得了明轩的主吗?”

  冉姨娘嗫喏着说不出话,儿子从小就和她不亲,又越长大越有主意,她哪有那个本事。

  梁明之又继续道:“姨娘做不了明轩的主,可今儿鸿北堂里明轩打破姨娘头的事却难保不传出去。明轩如今已经记在了母亲的名下,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不管姨娘是明轩的生母还是仅仅是家里的一个姨娘,这种事情传出去,都将是明轩身上的污点。若是和咱家不和的人家上诉给皇上知道,姨娘说说,等着明轩的会是什么呢?”

  梁明轩和冉姨娘均脸色一白。

  等着的会是什么?

  殴打庶母,何况这庶母,还是他的生母。

  冉姨娘不顾疼痛,又重重的擦了擦额上的伤口,“没有的事,我好好的,明轩对我也很是敬重,我们不过闲话了几句,再没有旁的了!”

  梁明之看着她的伤口不说话。

  梁明轩却是有些怕了,忙得扑到梁明之椅子边上,抱着他的手求道:“大哥,大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那个陆佩,她心思狠毒,脾气又坏,我绝对不会娶她的!大哥我是你亲弟弟,你可不能把我往火盆子里推!”

  他怕和冉姨娘的冲突传出去,但是却依然坚定不肯娶陆佩。他是安平侯嫡子,不想娶一个女子,根本就算不上是错误。

  梁明之淡淡道:“方才我在门外,好像听到你说你想娶的另有其人?”

  “没有!大爷听错了,没有这回事!”冉姨娘忙否认,又不住的给梁明轩使眼色,希望他也能否认。

  梁明之却梗着脖子道:“是,我想娶国子监祭酒周大人的长女。”

  “哦。”梁明之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点点头,反问道:“可是你又怎么知道,周大人的女儿就不是个脾气差,又心思狠毒的人呢?”

  梁明轩脱口就道:“她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可能是个心思狠毒的人?”

  说完才觉得尴尬,忙得补救道:“再说,大哥和周祭酒交好,自然也该了解她的为人,那大哥说说,她……她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梁明之脸色不变,放在椅子扶手的手却猛地抓紧,他的手很瘦,骨头和青筋一一展露无疑。

  原来只是瞧上了她的色相!

  那么前世呢,前世也是这样吗?

  应该也是吧,若不然,他怎么能说杀就把意嘉给杀了?

  他心中忽然有一股纠在一起的疼。

  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千万根毛毛雨般的细针,轻轻的刺在心上的感觉。不重,却也忽视不了。

  是为意嘉的不值。

  他收回被梁明轩抱住的手臂,冷声道:“如果我说她是呢。”

  梁明轩卡壳。

  过了半晌,才猛摇头道:“大哥只是和周祭酒交好,又怎么能知道意嘉是怎样的人,是我不该问这个问题了。我见过她几次,她温柔又懂礼貌,绝对不是心思狠毒的女子。”

  梁明之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既然知道我和周祭酒交好,那也当知道,她叫我一声世叔。若是我记得没错,上回在周家门口,她还叫你一声梁二世叔。你觉得,你提出要求娶她,我会同意吗?”

  梁明轩脸上露出尴尬之色,辩解道:“可是,你们只是朋友而已,又不是真的是她世叔,我就比她大三岁而已,我和她……”

  梁明之只觉得怒火高涨,强耐着性子道:“周祭酒为人看似不拘小节,其实心中最为古板,你是我的弟弟,你觉得你去求娶他的女儿,他会如何待你?又会如何待我?”

  话一出口,自己却也心下一惊。

  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心里很是不舒服。

  比往日里意嘉一声声叫他世叔,还要不舒服的很。

  可是为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冉姨娘看出了梁明之的不高兴,他和周祭酒是好朋友,周祭酒若真的是个古板的人,那明轩去求亲的话,不仅不会成功,反而还会影响了梁明之和周祭酒之间的关系。

  若是梁明之生了气,冒着病弱的身子也要和梁明轩争这个世子之位的话。他毕竟是正经的嫡子,且又占着长。而且还比明轩大了那么几岁,能力和经验都强过明轩,梁贵妃若是选,不一定就会选择明轩的。

  何况,最重要的是,周家的女儿如何比得上陆家的?

  她张嘴想要反对,可梁明轩却快了她一步。他兴奋的道:“那大哥的意思是,只要周祭酒应下了,大哥就不会不同意了是吗?”

  梁明之心下一阵阵失望。

  失望梁明轩的蠢笨,更失望于他的自私。

  他只想到自己,却不会为了他考虑一分,这一点,和前世何其相似。只不过前世他是已经被冉姨娘教的黑了心肠,而今生,他从小就不在冉姨娘身边长大,所以这自私不过是与生俱来的。

  而与生俱来的自私,比被人教坏了的,更加无可救药。

  前世他心中有怨有恨,是以没有关心过他死后安平侯府的一切事情。但他却是知道,在他死后不出三年,安平侯府就开始一点点落败了。

  到最后梁明轩妻离子散,梁氏族人也被他的所作所为牵累,那些无辜的族人也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而宫中的梁贵妃,被赐鸠酒一杯,年纪轻轻就了结了一生。

  这一世他原以为可以把梁明轩教好的。

  从他回来的那一年,被毒药折磨的在床上起不了身,当年才四岁的梁明轩,不顾冉姨娘的吩咐,私下里避开下人,偷偷跑到鸿雁堂来看他,还给他拿来了爱吃的点心。

  看着虎头虎脑没有长歪的梁明轩,他报仇的心就有了松动。

  前世里梁明轩心狠残忍,可是这一世,他却还是一个年仅四岁,心地纯善的一个孩子。前世的种种,在今生都还未发生,他不能为还未发生的事情,就去迁怒于他。

  毕竟,他们是亲兄弟!

  所以他设计把梁明轩从冉姨娘手里要了出来,并且一直阻止着冉姨娘见他。

  他一日日长大,虽然不爱文不爱武,但却真的心地纯善。不仅对他言听计从,对庶出的梁明月也很是照顾。

  因为他的改变,他甚至都放弃了要置冉姨娘于死地。

  只是让她在后院做一个傀儡,照顾着父亲,同时也安抚着梁明轩。甚至,为了隔开他和冉姨娘,他求了一直住在二房的祖母,做主把梁明轩记在了母亲的名下。

  当然,当初做这个决定,一部分是为了他好,另一部分也是为了自己好操控住整个安平侯府。

  但是他是真的认为人心本善,他能把梁明轩教好。

  就像意嘉,因为周成延活着,她也是一直的天真烂漫。

  可是在梁明轩过了十二岁之后,一点点还是变了。他原本以为他长大了,懂事了,很多道理也该明白了。

  可事实恰恰相反。

  陈安和陈平的抱怨,家中下人的委屈,他都知道。

  可是十多年的兄弟情,叫他对梁明轩做出什么,他却有些下不去手了。

  但今天,他却在心里有了一丝犹豫。

  重来一世,梁明轩骨子里的那些恶,仍然都还在。

  他舒展开眉头,最后一次道:“如果周祭酒不同意,那你的所作所为,就会影响到我和周祭酒之间的友情。”

  梁明轩不在意的笑道:“大哥太杞人忧天了,你可是安平侯府的大爷,就算周祭酒不同意,他也得巴结着你,哪里会影响到你们的友情啊。再说了,周祭酒又怎么会不同意呢,事在人为嘛!”

  他心里已经想着,周祭酒绝对会同意了。

  自己可是未来的安平侯世子,未来的安平侯爷,周意嘉嫁过来,那可就是安平侯夫人了,周祭酒只要不傻,就不可能会拒绝的。

  梁明之眼中最后一丝温情散去,他看着梁明轩,淡淡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周家小姐,那我也不能阻止你追求所爱。不过有件事我要你听清楚了,若是你选择去周家求亲,那么安平侯府从今以后就没有你这位二爷了。”

  “大哥!”

  “梁明之!”

  冉姨娘和梁明轩几乎同时出声,两人脸上都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梁明之继续道:“我们安平侯府,不能容忍一位只顾自己的二爷,不能容忍一位不顾大局的二爷。你可曾想过,你在内是安平侯府的二爷,在外却代表着整个梁家,不仅是我们安平侯府,还代表着二房和三房,你为了自己的私欲要去找周祭酒求亲,但京中就没人不知道我和周祭酒的关系的。你去求这个亲,周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那么你不仅自己丢了人,也害得我丢了人,更害得咱们整个梁家都丢了人。这样,你还依然要去求亲,那我就只能把你赶出梁家,日后你的所作所为,就是你个人的事情,与梁家再无瓜葛!”


☆、第58章


  梁明轩脸色一片惨白。

  离开了安平侯府,他还有什么?不过是一个年仅十五岁,无权无势甚至是无人可用的落魄之人。

  周祭酒又不是疯了会同意他的提亲!

  冉姨娘也气得胸口不平,刚要说话,却忽然意识到,这是梁明之的激将法,为的就是阻止梁明轩的一意孤行。

  她虽然一直不明白梁明之为什么要这么帮她的儿子,但是只要他肯帮,那她就没有拒绝的理。

  她索性闭了嘴,想看梁明轩自己知难而退。

  谁料梁明轩沉默过后,却忽然大嚷道:“你只是我大哥,你有什么资格赶我出安平侯府?我是安平侯府的二爷,我也是记在母亲名下的嫡子,将来世子的位置,安平侯爷的位置,这些都是我的,你不过是一个病鬼,你有什么资格赶我走的!”

  冉姨娘大惊。

  不及细想,一个巴掌就甩到了梁明轩的脸上。怒斥道:“混账东西,疯了不成,怎么跟你大哥说话的!”

  梁明轩被打,眼睛顿时一片刺红。扭头恶狠狠的瞪着冉姨娘,大喊大叫道:“滚滚滚,你有什么资格打我!你有什么资格!你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姨娘!”

  冉姨娘怔住了。

  她知道儿子和自己不亲,也知道儿子自小娇惯气极了敢对自己动手,但是,她却不知道,原来在儿子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个姨娘!

  还是下贱的姨娘!

  梁明之无心看他们母子争执,起身到门口吩咐道:“来人,冉姨娘受伤了,把她送回去休息。至于二爷,大家不用管他,他若是想出去便叫他出去,只是派人守好了门,他要是敢出去,就不许再放他进来!”

  陈安知道梁明之在生气,那一张黑的看不出表情的脸就是证明。

  可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简直是欢呼雀跃般应下。

  然后外面立刻进来两个有力的婆子,一人一边架了冉姨娘出去,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挣扎来得及叫,嘴就被堵上了,人就被送走了。

  梁明轩怔怔的,看着梁明之的背影,喃喃道:“大哥……”

  梁明之脚步顿了一下,继而迈开更大的步伐,离开了鸿北堂。

  *

  而在鸿雁堂的意嘉和梁明月,都不知道今天的事。

  有着翠竹从旁的讲解,她们几人在鸿雁堂逗留了差不多快一个时辰。后来乐成敏听说梁明之出去办事了,又提出十分喜欢鸿雁堂院中的那一树葡萄架,干脆午饭也摆在了这里。

  梁明之回来远远的瞧见了,并没有再过去。

  他进了书房开了密道。

  “少爷,快歇歇吧!”一个大约五十岁上下的老妇人快步走了过来,冲着正在打拳的梁明之远远的叫着。

  梁明之像是没有听到般,仍旧挥舞着拳头。

  老妇人是他的乳娘陶嬷嬷,今年实际年龄应当是四十出头,可看起来却有和年龄不等的苍老。陶嬷嬷在他五岁时就因为母亲去世,而被冉姨娘设计赶出了安平侯府,前世他对陶嬷嬷印象不深,又因为自娘胎就身子弱,后来更是被冉姨娘下了慢性毒,也没有精力去管这些。

  可是今生他洞悉一切,自然不会再犯前世的糊涂。

  陶嬷嬷是被梁明月的生母胡姨娘所救,安放在城外的,后来见他少年老成颇有心计,胡姨娘就避过风头正盛的冉姨娘,带他和陶嬷嬷见了面。

  他这一套拳,就是陶嬷嬷所教。

  后来也是陶嬷嬷帮着他,寻了师傅,又经年不息的帮着他解毒。如今身上虽余毒还未清的干净,但再活二十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只不过他终究是太过于妇人之仁,因为梁明轩而没有彻底杀了冉姨娘。

  陶嬷嬷见梁明之没有停下,忍不住叹了口气,继而运气腾的飞跃,一脚急急的朝着梁明之面门踢了过去。

  梁明之侧身,挥出一拳。

  陶嬷嬷侧身躲过,笑道:“少爷如今武艺精进,老身可不是少爷的对手啦!”

  话是这般说,但陶嬷嬷的动作却快的叫人瞧不清,饶是梁明之使了八分力,也仍是只能碰到老妇人的衣角。

  一来一回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招,陶嬷嬷终于告了败,“停下,停下,老太婆体力跟不上,要倒下了要倒下了。”

  说话间,人真的软软的躺倒了地上,做出一副累坏了的样子。

  梁明之面色稍缓,伸手去扶地上的陶嬷嬷起来,“乳娘,您老人家可别往地下躺。”

  陶嬷嬷哈哈笑着,“我哄你呢!”

  梁明之摇摇头,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意。

  陶嬷嬷任由他扶着,进了正房,一个看着十三四岁的丫头便一一送了菜上桌,然后三人不分主仆尊卑的坐下。

  梁明之替陶嬷嬷夹了一筷子菜,然后瞧着她垂落在身侧的右手,道:“嬷嬷,有句话你说对了,上梁不正下梁果真会歪,明轩算我白费了功夫了。”

  陶嬷嬷拿着筷子的左手挥了挥,道:“瞧你今儿不高兴,原来是为着这个。你也努力了,尽了一个做兄长的职责,他不成器便是他自个儿的事了。”

  梁明之摇头,有些自责道:“我不是为了他不高兴,我是为了我自己。当初为了他,没有杀了冉姨娘。”

  两人说话也不避着那个丫头,不过那丫头倒也乖巧,只顾低头吃饭,倒是不插一句话。

  陶嬷嬷撵了那丫头去盛汤,待人走了才挑明了道:“少在我老婆子跟前装!你虽没要了她的命,我却是知道你肚子里的坏水不少的。儿子近在眼前,却偏偏不能见不能亲近,更是永远不能喊她一声娘,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她痛苦的?说句实在话,这一点你不像你那善良的过了头的老娘,倒很是像你外祖母,她老人家活着时也是这样的性子。杀人不过头点地,那是便宜了她,哪有这般慢慢折磨人来得有滋味!”

  梁明之笑了笑,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这确实也是他心底的打算。

  冉姨娘给他下了慢性毒,又挑断了陶嬷嬷右手手筋,他再是心软,也不会任由冉姨娘好过的。

  何况还有老糊涂了的父亲,有个冉姨娘在,也省得他去外头在抬个正室夫人回来烦人,还不如留着的好。

  反正,冉姨娘是不可能再给父亲生养子嗣了。

  *

  直到太阳快落山,意嘉和乐成敏才跟梁明月告辞。

  梁明月送了二人到门口,乐成敏笑嘻嘻的跟她道了别,趁着家中仆妇不注意,手脚利落的跳上了周家的马车。

  意嘉哭笑不得,掀了帘子问她,“成敏,你出来一日了,再不回去公主该着急了。”

  跟着她一道出来的两个大丫鬟并一个嬷嬷连连点头,跟着道:“是啊郡主,再晚回去,公主要生气了。”

  乐成敏哼了一声,娇气的道:“我还没玩够呢,要回去你们先回去好了!”

  嬷嬷和丫鬟无奈,均求救般的看向意嘉。

  意嘉也实在是拿这任性的小丫头没有办法,乐成敏是郡主,两人再是关系好,她也没有资格说人家训人家。

  只好对那公主府的下人道:“反正咱们回去有一段路也是顺路,不如先叫郡主在我家马车坐着,我再劝劝她。”

  嬷嬷也拿这小祖宗没法子,只好点了头。

  秋霜和白露扶着意嘉上马车,乐成敏从里面拉过意嘉的手,一把拽了她,然后挥着手赶人,“你们两个去坐我的马车,我有悄悄话要同嘉姐姐说。”

  待马车行了起来,意嘉才问道:“你有什么悄悄话,说吧?”

  乐成敏嘿嘿笑,“方才梁明之叫你留下,同你说了什么?”

  意嘉本还烦恼呢,这会见乐成敏对梁明之感兴趣,立马来了精神。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忍住高兴,诧异的问道:“我瞧着你不是很怕他的吗,怎么对他的事情这么关注了?”

  乐成敏不回答,反是抱着她的手臂撒娇,“你说嘛你说嘛,告诉我你们在书房都说了些什么?”

  意嘉好笑,骗她道:“梁世叔是问我,觉得在桃花宴上哪家的小姐比较好,他想讨了去做夫人。”

  “啊!”乐成敏羞红了脸,半晌才道:“他……他不问明月姐姐,怎么会问你呢?”

  意嘉绷着脸摇头。

  心里却乐开了花,她还担心是梁明之剃头挑子一头热呢,原来乐成敏也动了心思。

  乐成敏可才十岁呀,到底是皇家女儿,就是早慧。

  她脸上的笑意再也止不住,真是太好了!

  乐成敏脸上的红晕还未褪,瞧她这个样子不由得大惊失色,大声道:“嘉姐姐,你可不能糊涂啊!就算是他看上了你,可他那身体不好又那吓人的很,可不是你的良配!”

  意嘉的笑僵在脸上,“你瞎说什么呢!他可是我世叔!”

  乐成敏不在意的道:“世什么叔啊,拢共大了你几岁。而且他若是对你没意思,怎么会单独跟问你这个,瞧着是向你打听哪家的闺秀好,实际上就是想暗示你,他看上了你,想讨了你做媳妇呢!我告诉你,陆相家的那个小儿子,就是这么跟文清姐耍的手段,好在文清姐聪明,没有被他骗了!”

  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调戏不成反被调戏了!

  意嘉只觉得轰的一股热流上涌,脸色涨得通红。疾声道:“你,你可别瞎说!他看上的可是你!”


☆、第59章


  意嘉两世为人,前世又是做了妇人的,乐成敏这句话并不能叫她害羞,她此时涨得满面通红实则是惊慌加心虚。

  慌的是自己一番苦功全白费,没帮到梁明之反倒是叫乐成敏误会了自己。而心虚则是不知怎地,乐成敏话音一落,她偏偏想到那日梁明之在家中,喝了酒后凑在她耳边重复说没醉时,她瞬间的心慌意乱。

  那种感觉虽然遥远,但是却很熟悉。

  意嘉当时就慌乱的不得了,更遑论现在。

  乐成敏见她一副脸红害羞的样子便嘻嘻一笑,怕她面子过不去,喊了车夫停车,直接跳了下去。偏跳下去也不走,又掀开窗口的帘子,压低声音叮嘱道:“嘉姐姐,别光顾着害羞,你可得想清楚了,梁明之那人真真不是良配!”

  意嘉听她这么说梁明之,下意识的就想帮梁明之说两句话,谁知道乐成敏却是等也不等,跑回了公主府的马车旁,把秋霜小雨赶了回来。

  意嘉一路恍恍惚惚,直到回了府中被小宋氏拉去枕雨楼才静了点心。

  小宋氏简单的问了今日在安平侯府的情况,就叫人摆了饭,一家人吃过饭,周成延去了书房,小宋氏却把意嘉留了下来。

  小宋氏盯着意嘉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按理说这些话我是不该告诉你的,但你是个有主意的,我和你父亲商量了,觉得还是要知会你一声才好。”

  意嘉笑着靠近小宋氏身边,道:“母亲说的是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小宋氏一脸笑意,伸手摸了摸意嘉的脸,又抚了抚意嘉的头发,把意嘉弄得更是不解,才笑着说出了原委。

  “今儿你父亲回来同我说,康老大人有个孙子今年正好十五,且不说小小年纪就是解元郎,人也公正端方,一表人才。虽说是庶子,可康家大爷没有嫡子,这庶子更是唯一的儿子,早早就记在了康大太太名下,当作嫡子来教养的。人品学识样样皆好,又有个康老大人那样的祖父,这日后前途定然是不可限量的。这样的人家我和你父亲原是不敢想的,可康老大人是你父亲的老师,他老人家亲自和你父亲透了意思,你父亲便想着只要你同意,这倒是极好的一门亲事。”小宋氏的神情显见的是十分满意,又继续道:“虽说那孩子不是康大太太的嫡子,可康大太太素有贤名,又加上你父亲和康老大人的这层关系,你若是嫁了过去,她自然也不会拿捏你的。只有一点,便是这康启坤日后是要掌家的,你若是嫁过去了,就是长房嫡长媳,有些该学的必须得捡起来学了。”

  意嘉听得一愣一愣的,康启坤的名字两世里她从未听说过,但内阁首辅康正方,她却略有耳闻。

  康正方的孙子,便是个不成器的,也多的是名门闺秀等着要嫁,何况康启坤居然那么好。

  他又是父亲老师的儿子,怎么看这都是一门好亲事。只是长房长媳,意嘉却知道自己是没那个本事做宗妇的,她不由得就有些犹豫。

  之前急着嫁人是想躲了冉氏和安平侯府冉姨娘的算计,现下大房屡次吃亏,她不仅安插了胡姨娘过去,还在外面拿住了问梅,小雨给来的消息是问梅已经有了身孕,而大伯父也和问梅又联系上了。

  冉氏都自顾不暇了,更不会有心思来对付她,而就算冉氏来,她现在也不怕。

  既如此,嫁人就不是那么急切的事情了。

  前世的教训太狠,她也实在是不敢再涉足情爱,再相信男人了。就算最后不得不嫁,她也只想嫁一个普通些的人,夫妻可以相敬如宾的过普通日子便好。

  既是这样,她这才十二岁,以父亲如今的官职,她便是十六岁再说亲都没有问题。

  她好不容易又重回父亲身边,她可舍不得再离开。

  小宋氏见她不说话,神态间也有犹豫的神色,不由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愿意吗?”

  “也不是不愿意。”意嘉摇摇头,道:“可我如今年纪还小,我还想在家里多陪母亲和父亲几年呢。”

  小宋氏失笑,“就算是订了亲也不是立刻就要你嫁的呀,我和你父亲早就商量好了,要留你到及笄呢。只是这亲事却得早早就订下来的,一来订亲后还有许多事要忙,二来不早早定下,到时候好儿郎都没了,一时间可不好寻合适的。”

  小宋氏见意嘉没有害羞反倒是认真和她讨论,一时心里的一丝顾虑也被打消了,干脆一五一十的和意嘉解释了起来。

  意嘉见此路行不通,又道:“可是我若是嫁过去了便是长房长媳,我什么都不会,肯定做不好的。”

  小宋氏也有些顾虑,但不过片刻就劝道:“这也不怕,我瞧你这段时间行事作风可比我有主见多了,便是有些不懂不会的也不打紧,反正还要好几年呢,可以请个老成的嬷嬷回来教教你,学会不过是早晚的事。便真的就一时学不会,你嫁了过去康大太太还指望着你这个儿媳妇呢,也会事事都提点着的。”

  意嘉真的不好拒绝了,而且她听小宋氏的说法,也觉得颇为有道理。

  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她若是因为前世的事情而不肯嫁人,只怕第一个伤心的就是父亲,其次就是小宋氏。

  他们一心一意的为她,她不能不孝顺的再去刺伤他们的心。

  她只好道:“那母亲和父亲做主吧,只是定然要及笄之后我才肯嫁的。”

  “好好好,你就是想早嫁,我和你父亲也是不同意的!”小宋氏笑着点点她的额头,忽而又似想到了什么事,道:“待我把这消息告诉你父亲,叫他寻个机会,让你和康启坤也见见,你也相相人才行。”

  意嘉还未来得及说不用,小宋氏就一阵风似的出了枕雨楼。

  意嘉想她大概是去书房寻父亲说这事了,笑了笑,回了碧水居。

  今日一大早就出门,到此时她也实在是累了。

  好好的洗了个澡,爬上了早换了水碧色透明纱帐的拔步床上,在上面好生的打了两个滚。

  今夜月亮又圆又亮,从窗间照进内室的地上,十分的亮堂。意嘉也不怕蚊虫,将手从纱帐底下伸出,在月光底下晃来晃去的。

  她想着方才小宋氏的话,又想到了今日在安平侯府的一切,再模模糊糊的回想前世,却觉得前世就像一场梦似的。

  重生后第一次去安平侯府,她当时虽然面上镇定,可心底却是十分介意的,索性当初因为乐成敏早早离开了,可一想到前世她在那里杀了梁明之,又死在了那里,她的心底就会十分的不好受。

  可是今日再去梁府,那种感觉却少了很多。

  今日这一趟下来,她只觉得累,并不觉得太难受。甚至是因为有乐成敏在,她还觉得今日挺高兴的。

  大概她是真的没心没肺吧。

  不过,既然今生什么都不一样了,那她死死抱着前世自然是不对的。就当前世是一个噩梦吧,现在梦醒了,她也该彻底走出来了。

  连父亲都觉得那个康启坤好,那他定然是个好的。

  等找了机会,提醒了梁明之好好注意着点梁明轩,她就该彻底放开了。

  至于梁明轩,前世虽然有仇有恨,可今生大家却连交集都没有。自然也不会再有仇恨了,就这么忘掉也好。人总是活在仇恨中,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身边人,都是不公平的。

  如今她这么幸福,确实该豁达一些。

  *

  梁明轩煎熬了一日,终是硬气的出了府。

  他还就不信了,他是记在族谱上的二爷,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大哥就真的有那么大的能耐,把他给逐出家门去。

  何况姑姑那么疼他,要是大哥乱来的话,他就去姑姑那里告状,看大哥能怎么办!

  他想清楚了这些,从马房里拉了马,跳上马车就一路奔向了昌平胡同。

  陈平向来是个稳重心细的,发现梁明轩出府后,他立刻叫陈安跟着,自己便匆匆往鸿雁堂上房奔去。

  得到允许后,陈平匆匆步入内室,对着已然躺下准备休息的梁明之禀道:“大爷,二爷方才匆匆出府了!”

  梁明之在心里冷笑,他的好弟弟,看来真的是他太放纵他了!

  “我知道了,既然他敢出去,那自然是做好不回来的打算了。将门房的人换了,把这事交代下去。”他坐了起来,眼睛里已经冰冷一片。

  陈平道了是,又补充道:“我瞧着他上马一路像是往昌平胡同去了,我已经叫了陈安跟上去了。”

  梁明之沉默了一瞬,挥了挥手。

  陈平立刻便退了下去。

  他知道,大爷这是彻底厌恶了二爷了。

  这样也好,也省得二爷整日里不知天高地厚的,觉得自己就是未来侯府的掌家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要不是大爷看重他,就冲他成日里吆五喝六的,自己早出手教训他了。

  陈安陈平是梁明之救下的,可眼里却只有梁明之一个主子,别说是梁明轩,就是安平侯他们都不会放在眼里。

  当然,安平侯已然是个活死人,他们也见不到。


☆、第60章


  安平侯梁培宁,是个顶顶糊涂的人。

  但恰恰,他又是个顶顶幸运的人。

  梁培宁是唯一的嫡子,又占着长,虽然不学无术,纵情声色,可却有一个精明能干的母亲,一个貌美又聪慧的同胞妹妹。

  他的父亲梁老侯爷战死沙场后,他自然而然就继承了侯位。

  他的妹妹梁培晴在宫中受宠,他自然也水涨船高,可惜他却是个宠妾灭妻之人,青梅竹马的表妹因他抑郁而死,嫡长子他也不管不顾,甚至是为了想扶持喜欢的妾室,连亲生母亲都翻了脸。

  所以梁明之的祖母梁老太太,宁愿住在庶出的次子府上,也不愿意留在侯府和儿子一起过。

  若不是他的两个庶出弟弟顾着老母,他早不知被扔哪里去了。若不是看在他是宫中贵妃的哥哥,这安平侯爷的位置他也早就坐不稳了。

  好在不知怎地,八年前一次酒后坠马,他如今虽然还活着,但也不过就是一个活死人,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解决了。

  倒是这样也好,他整日浑浑噩噩的,连理智清明也失了大半。不会再出去惹是生非,在家里也不能给谁撑腰做主,倒是叫梁明之行事越发的自如起来。

  陈平出了书房就去马房套马,弟弟性子太冲动,他有些担心他会和梁明轩起了冲撞,而且这大晚上的还要去打搅周大人,这事情他不去只怕处理不好。

  陈平刚套上马,却看到梁明之也过来了。

  没有多问,立刻弃了马要去赶马车,梁明之却摇摇头,直接翻身上马,飞奔了出去。

  *

  意嘉睡得迷迷糊糊地,在听到扑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时清醒了过来。

  屋子里并不暗,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比烛台的光还要亮堂。她正对着窗,看到一个黑影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瘦高的身影在窗边站住了,没有立刻走过来。

  因为背对着光,看不到那人的长相,但意嘉却忽然觉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人忽然跳进了她的闺房,这人是谁,又是来做什么的?

  她忽然想到了冉氏,大伯母是不是因为知道她害了周宣,所以找人来报复她?

  虽然听说她还在病中,可生着病也照样可以叫动下人。又或者是周宣,他是最清楚真相的,所以是他找了人来为自己报仇的吗?

  如果是她们,那定然是想毁了她的名节了。她可不怕这些,二房里有二意的下人被她打发了许多,而父亲和小宋氏都在,就算有人夜闯她的闺房,流言蜚语也照样传不出去。

  意嘉慌忙坐起来,张口就要喊人。

  “你别叫,是我!”急切又低沉的男声,听在耳边很是熟悉。

  意嘉还没想清楚,梁明轩已经一把撩开了纱帐,对着里面明显脸色慌乱的意嘉道:“意嘉,是我,梁明轩。”

  憋屈了一天的心,在见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觉得缓和舒坦了不少。

  透着月色,可以看到女孩子穿着雪白的中衣中裤,长发披散开来,一张小脸雪白,虽然看起来略有些单薄瘦削,可是却叫人移不开眼睛。

  尤其是在这样的夜里,在月光下,梁明轩简直呼吸都变慢了。

  看着看着,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舒缓的笑。

  意嘉勃然大怒,气得放在身侧的手都抖了起来,她尖声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梁明轩吓了一跳,忙作势要上去捂住她的嘴,“你小点声,小点声,叫人听到了可……”

  却根本还没有来得及靠近,就被一脚狠狠的踹住了腹部,因没有防备,狠狠跌坐到了地上,没说完的话也卡在了嗓子里。

  “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意嘉气得没了理智,声音不小反而还增大了。

  可是外面守夜的秋霜一点动静都没有,院子里的下人也根本没有动作,好像这话一出口,就被黑夜吞噬了似的。

  意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难道那些人都被梁明轩下了药不成,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一个人过来看看的。

  梁明轩尴尬的从地上爬起来,隔着透明的纱帐,朦朦胧胧地看着床上气呼呼的女孩子,一时间心都茫然了起来。他小声的嗫喏道:“我,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意嘉气闷,头都晕了。

  这么生气做什么,他做出这样理教不容的事,居然还问她这么生气做什么。

  她恨恨地看着梁明轩,道:“我没什么要和你说的,你赶紧走!”

  梁明轩突然觉得委屈,“我好不容易才能来,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吗,还有我要问你问题,你不想知道我的问题是什么吗?”

  意嘉道:“我不想知道,你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我带了迷药,她们都被我迷晕了,你的丫鬟,方才也被我敲晕了,你叫人也没有人能听见的。”梁明轩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道:“我想要和你好好说几句话,她们听到了终归是不好,而且传出去也对你闺誉有影响。”

  意嘉气得简直说不出话。

  这人,这人怎么可以这般无耻!

  传出去对她闺誉不好,那他这样夜闯就好?

  梁明轩不敢去坐床沿,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看着意嘉郑重的道:“意嘉,我打听过了,知道你还没有订亲。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为妻,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一声的,叫你心里有个数,明日里我就叫人去跟你父亲提亲。”

  他说着脸上笑意却渐渐收敛,很是委屈的道:“你不知道,我大哥和姨娘叫我娶陆相的女儿,可是那个陆佩是个心狠手辣的,而且脾气也特别的坏,我不同意,我大哥就一直关我禁闭。今日里我终于把话说了清楚,我告诉大哥我要娶你,大哥他很生气,说他和你父亲是好朋友,我来提亲你父亲肯定不会同意的。而且他还说,要是我今日出了家门,来日家里就不认我了,意嘉,你能不能和你父亲说说,叫他老人家劝劝我大哥,不要同我生这样的气了?你放心,我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的,我已经十五了,宫里很快就要下旨册封我为世子,到时候我一定第一时间为你请封世子夫人!”

  他说完了,笑着盯着意嘉。

  连陆相的女儿都想嫁给他,意嘉肯定也会愿意的,毕竟她的父亲只是从四品,能嫁给他,做未来的世子夫人,安平侯夫人,这已然是高攀了。

  可是谁叫他喜欢呢。

  而且周成延是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地,老师又是康正方,以后再进一步的可能也很大。而且他还打听到,周家二房很是富有,这一点对他来说也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他笑着,等着意嘉的惊喜,等着他的答应。

  那么多女孩子想要嫁给他,他这样亲自上门的表白,她一定会欣喜若狂吧?

  意嘉沉默了很久很久,一时间她说不出心底的感觉,到底是生气还是觉得悲凉。

  这么自私自负的人,她前世究竟为什么会喜欢?

  她到底是有多瞎,只看得到他风流倜傥,只看得到他身份尊贵,只看得到他甜言蜜语。可他明明是这样的自私自利,他明明根本就不喜欢她,他明明就是一个为了自己可以利用完人再把人杀了的恶棍!

  她想到当初她给梁明之端的那碗药。

  他明明已经答应她了,梁明之重病已经无药可救,就是不下药也熬不过那个月了,他明明答应她要让梁明之好好走,可却还是在她熬的药里下了毒,更是让她亲手端给了梁明之。

  让她亲手,杀了那个从来就没有对她有过防备之心的人。

  她还笑着劝着,亲眼看着那个人喝下那碗药,可是那却是一碗立刻就送命的药啊!

  这愧,这欠,压得她有多么喘不过来气,他知道吗?

  好在这一世,她虽然没有前面几年和梁明之相处的记忆,但和他相处的那些情绪和态度,总会不经意间的影响她,叫她不由自主的就会对他说很多的话,会对他撒娇,会对他笑,她好不容易调整了心态能好好面对他了,梁明轩为什么又要来,要来提醒她,她前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前世她是贪慕富贵,是想着要取代周意涵,是接了他给的毒.药,可是那个时候她看着病入膏肓的梁明之,是真的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是这个人陷害她下了手。

  可是还不等她从悔恨中走出来,不等她欣喜她能真的和他在一起了,他却就那么一剑刺死了她,一点点多余的时间都不肯给。

  意嘉豁然拉开纱帐,恶狠狠盯着梁明轩,道:“你喜欢我,你要娶我,我就一定要嫁吗?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就是安平侯府一个姨娘生的庶子,我再不济也是国子监祭酒嫡出的女儿,我做什么要自甘下贱的跟你在一起?”

  她的直言刺得梁明轩腾的跳了起来。

  庶子!

  已经好多年没有人敢这么说他了,她怎么敢!

  因为被梁明之要赶出家门的话气恼的心,此刻再次跳动了起来,他气得面色发紧,不由得就狠狠瞪了回去。

  意嘉心里大感痛快,就算只是口头上的痛快,那也是痛快!

  她继续道:“你不是喜欢我的吗,不是要娶我的吗,怎么,我不过说了真话,你就受不得了?难道你不是庶子吗,你就算记在了侯夫人的名下又如何,你毕竟还是个庶子,别人就算面上不说,心里也一样知道你是庶子。”


☆、第61章


  “周意嘉!”

  梁明轩低吼一声。

  意嘉看过去,见他脸色已变得煞白,一双眼睛却赤红着,两侧的手也狠狠的攥紧,好像随时会冲过来似的。

  她根本不怕他,生死她早就看开了,而且她也不信,梁明轩这个时候敢杀了她。

  她索性下床,直直站在他的面前,只觉得前世今生所有的仇怨都变得可笑,此刻她只想让他走,彻底消失在自己面前。

  “我已经说完了,也已经听完你说的了,你现在可以走了吗?”她说道,眼睛里深深的不屑刺痛了梁明轩。

  他有口难言!

  只觉得自己怎么会看走了眼,这个周意嘉,她的性子,她的嘴,简直比陆佩要毒上一百倍!她简直就是披着一张羊皮的狼,恶狠狠的不打招呼的咬了他一口!

  意嘉又道:“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告诉梁世叔,我也只当你从来没有来过,只希望你日后可以躲着我点,不要再撞到我面前来,咱们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就当从来也不认识!”

  他走他的阳光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不管他是好是坏,她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她只想和父亲,和姨母,还有妹妹意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等到了该出嫁的时候,就按着父亲的意思嫁人,能相敬如宾的过完这一生就已经很好了。

  梁明轩压抑着怒气,低声朝意嘉吼道:“周意嘉,你怎么敢!”

  意嘉没有说话,鄙夷地看着他。

  梁明轩忍不住后退了一步,那眼神,比看街头的乞丐还不如!

  他不是风流倜傥的安平侯府二爷,不是前途光明的未来世子,不是人人想嫁的未来安平侯,他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庶子!

  他觉得无所遁形,又觉得怒火快把自己烧了,他不由自主的向前迈了两步,抬手就要去掐意嘉的脖子。

  手还未碰到,就被外面一颗石子打中,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陈安陈平站在窗边,冷冷的叫了一声“梁明轩”。

  他们连二爷都不叫了!

  梁明轩忽然有点害怕,只还没等他开口,窗外已经响起了梁明之的声音。

  “陈安,将他带走。”一向低缓的声音竟难得的清朗起来。

  意嘉目瞪口呆的看着窗外的那个人,连梁明之是何时被陈安他们带走的都不知道。梁明之一身纯白色直裰,在夜色里十分的显眼,他长身玉立于窗外,一张苍白的脸上似乎隐隐带有笑意。

  意嘉不由得走过去,仰着头问他,“您怎么来了?”

  梁明之看了看她,她方才太过气愤,说话间情绪起伏很大,一张脸白里透着红显得气色十分的好。因为刚从床上爬起来,只穿着中衣中裤,身体虽然远看还青涩,但近看却已经隐隐透出玲珑的曲线。

  他险些失了神,继而却又十分的不悦。

  她刚刚,也是这样站在梁明轩面前的吧?

  看着梁明之忽然冷下来的眼神,意嘉心中有些慌乱,不自觉的就叫道:“梁世叔?”

  梁明之看过去,不过片刻功夫,她的面色竟然变得有些白,像是被他吓到了一样。他不由得暗暗皱眉,怎么重来一世,她却好像很怕他似的?

  他有那么可怕吗?

  他又不是洪水猛兽!

  “你没被吓到吧?”他问道。

  不知道是在问刚才的事情,还是在问有没有被他的眼神吓到。

  意嘉却认为他是在问刚才的事情。

  当然没有!

  她刚才可是狠狠把梁明轩骂了一顿呢!

  难道他没听到吗?

  她摇了摇头,“您什么时候到的?没有听到我和……他的话吗?”

  “没有听到,我刚刚到的。”梁明之下意识的撒了谎,道:“明轩同你说了什么吗?我怎么看他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是你们有什么误会吗?”

  他问得一本正经。

  意嘉却忽然脸上有些烫得慌,像是被丈夫捉奸一样,只觉得满身的嘴都说不清了。

  确实不好说啊,哪怕不是梁明之在这里,是别人来问,她也说不出口那些话来。她低了头,小声道:“没说什么啊,就是他大晚上的闯到我这里来,我骂了他几句,大概是因为这个,所以他生气了吧。”

  “是该骂。你做的很对。”梁明之道:“我替他向你道歉,你别生气了。”

  他怎么还夸她了。意嘉张张嘴,却觉得脸上更烫得慌了。

  好在是晚上,不然她的脸红通通的,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可是他为什么要替梁明轩道歉啊,他又没有错!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他是梁明轩的哥哥,那也没必要替他道歉啊!

  而且她也没有生气了,她的气刚刚全都发出来了,现在生气的应该是梁明轩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始终不敢抬头。

  梁明之瞧着她忽然红了的面颊,却不知道她为什么看都不敢看她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脸红。是尴尬吗,还是害羞呢?就算以为自己不是前世的那个人,但因为她有前世的记忆,这个时候,也觉得不好面对他吧?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走。

  可是脚却动都动不了。

  意嘉却忽然想到他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呢,猛地抬起头,问道:“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出府,您的身体不好,还是尽早回去休息吧!”

  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少女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无比。而现在那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却全部都是对他的关心。

  梁明之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一低头,却发现她光脚踩在了地上。他屈起手指轻轻敲了她一下,柔声训道:“怎么不穿鞋就下床了?快回去床上。”

  “啊?!”意嘉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忘记穿鞋了。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轻声叫了一声,立刻像兔子一样跳回了床上,扯过薄被把整个人都蒙了起来。

  梁明之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意嘉却蒙在被子里叫住了他,“梁世叔,梁明轩他……他太自私了,您别对他那么好!”

  这一世他们兄弟的感情好像很好,她这样的情况下脱口而出,却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去劝。

  梁明之看着被子里鼓起来的一个小包,觉得这一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心软地不像话。

  她这是在关心他吧?

  又或者,是在担心他吧?

  他是害怕他再走前世的老路吗?

  他刚想说他知道了,却忽然又闭了嘴,运起轻功,不声不响的走了出去。

  过了好久意嘉才把头从被子里露出来,窗外果然已经空空如也了。她忍不住舒了一口气,却忽然又觉得不对起来。梁明轩夜闯她这里是大错特错,可是梁明之,他怎么也夜闯她这里了?

  而且,她居然一点点都没有觉得不对,还和他说了那么多的话!

  她已经是大姑娘了,就是父亲都很少到她的闺房里来,梁明之,他再是她的世叔,也不能这样吧?

  也不对,他没有进来,他只是站在了窗边。

  那也不行啊,他都把屋里的一切都看了,而且她还没穿鞋子!

  女人的脚怎么能叫旁人看见呢!

  意嘉又拿被子蒙住自己,她不仅被梁明之看见了,还被梁明轩和陈安陈平看见了!她窝在被子里,不知不觉的眼泪就出来了,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这么笨呢。

  她明明都打算这辈子再不和他们有瓜葛的,怎么偏偏就这么难呢!

  而且她刚才的话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若是听见了,应该给她一个回复吧?她忽然觉得心情好差好差。

  梁明之出了周府,被陈安陈平制住的梁明轩正呜呜大叫着,只是嘴里被堵了布,声音很低就是了。

  陈安指了指动个不停的梁明轩,请示道:“大爷,怎么办?”

  梁明之道:“放了他,叫两个人随身盯着,不许接近周府,也不许接近侯府,其他地方随他去,不用管他。”

  梁明轩听了这话,呜呜得更大声了一些,人也剧烈的挣扎着,一双眼睛里居然射出了恨意,咬牙切齿的盯着梁明之。

  陈安点点头,问道:“那需不需要给他点银子?”

  梁明之用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陈平对着暗地里吹了声口哨,立刻就出来两个人接过了梁明轩。他招招手,和陈安一起追向了梁明之。

  陈安忍不住问哥哥,“大爷这是真的要把二爷赶出府了吗?”

  陈平低声道:“谁知道呢,听吩咐办事就行了。”

  反正梁明之一向是说话算话,只要是按着他的意思办的,就算后面有什么问题,也不用他们承担。

  陈安不赞同的撇撇嘴,道:“你就是这样,只知道听吩咐做事,自己不长脑子,永远都只能听吩咐做事,不能真的给大爷解决问题。”他说到这里,又觉得今晚上的事情处处透着怪异,又问道:“哥,你说今儿晚上,大爷为什么要在外面偷听周家小姐和二爷说话?”

  而且周家小姐那话说得,可真是伤人!

  真正的杀人于口舌尖啊。

  他看着二爷的脸都气绿了!

  真不知道,那样一个只知道撒娇的小姐,怎么会说出那么狠毒的话来。

  陈平咳了一声,差点被呛到。低声训斥道:“你胡说什么呢!大爷的事情是你能随意猜测的吗!”

  陈安切了一声,根本没把哥哥的话放在心上,反而轻声嘀咕道:“我怎么瞧都觉得大爷对周家小姐的态度不对劲,奇怪……”

  陈平听了心里忍不住一抖。

  他也觉得不对劲,可是这话不是他们能说的,他驱马落后一步,狠狠照着陈安的马屁股踢了一脚。马受惊狂奔,也把陈安的胡乱猜测给惊没了。

  陈平舒了一口气,驱马赶了上去。


☆、第62章


  次日意嘉起床的时候一双眼睛都肿了,秋霜见了吓了一大跳,惊呼道:“二小姐,您这眼睛是怎么了!”

  她这一叫,把守在外头的白露和小雨也叫了进来。三个丫头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追问她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意嘉有些不好意思,她都是重活一世的人了,居然还躲着哭鼻子。她胡乱解释说是因为昨日里小宋氏给她说了亲事的事情,她舍不得家里人,所以有些难过。

  秋霜听了忍不住笑道:“二小姐也真是的,您才多大点,太太和老爷可舍不得这么快就把您给嫁出去。这姑娘嫁订亲都是这样,先要打听家是人品,然后还得相看相看,就算是订了亲事了,那准备嫁妆绣嫁衣之类的也得要个一两年,哪里就这么着急了……”

  说到后头她也不好意思说下去了,白露小雨也福至心灵,两个小丫头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再是重活一世,几个丫头一起打趣亲事也叫意嘉臊得慌。她佯作害羞的赶她们道:“出去出去,一个个的连我都打趣上了,快走快走,我这里可不敢再用你们了!”

  真生气假生气大家自然分得清,小雨和白露嘴拙,只是笑着不说话,秋霜却是分辩道:“才不出去呢,咱们要好好伺候小姐,以后小姐出嫁了,咱们也要跟着小姐一起。这么好的小姐,满京城可就咱们三个有福气能遇上了!”

  “是啊是啊。”白露小雨点着头附和。

  “好了好了。”意嘉催促道:“快去拿个煮熟的鸡蛋来帮我敷一敷,不然等下太太瞧见了要问的。”

  秋霜吓了一跳,太太平时虽然性子好,可那事没遇上小姐的事情。要是知道她们没照顾好小姐,叫小姐哭了一夜,还不知道会怎么发火呢。

  她也顾不得多说了,忙得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意嘉失笑,转而对着镜子去照自己的眼睛。

  小雨轻声道:“二小姐,您这眼睛肿的太厉害了,就怕鸡蛋敷了可能没什么用呢。”说完又小声嘀咕着,“秋霜姐姐也不知道怎么睡得那么沉,昨儿她守夜,居然小姐哭了一夜她也没听见动静。”

  意嘉好笑,哪里就那么严重了!

  不过她也没训小雨,这段时间下来她也发现了,小雨性子单纯,但是嘴皮子快,所以有时候难免话就赶到前头去了。

  白露却摸了摸头,有些迷糊道:“大概是昨儿她也累了吧,所以晚上就睡得沉了些。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今儿起来也觉得昏昏沉沉的呢。”

  “怎么这么巧啊!”小雨纳闷的叫道:“我今日不知怎么了,也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意嘉却忽然想到昨儿梁明轩说的,他给她们下了药!

  她的丫鬟都是在内宅里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自然对这种事情没招了。而秋霜也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丫头,还不是梁明轩随随便便就可以敲晕了的。

  “大概是最近你们都太累了吧。”她随口应付一句,眉头却拧了起来。

  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今夜梁明轩被她气成那个样子,以他的性子,说不定以后还会来找她麻烦的。

  她得抓紧找一个厉害的丫鬟,或者是找一个老道的嬷嬷。日后她出嫁,身边没有老道的嬷嬷也不行,管理家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她又看了看镜子中的眼睛,吩咐白露道:“你去跟太太说一声,就说我昨儿玩的高兴睡得晚了,今早上想要多睡一会儿,中午再过去给她请安。”她略微沉吟了一下,又道:“你再和太太说一声,就说我想再买一个丫鬟,小雨年纪太小了,日后我说不得要经常出去,你和秋霜总不好都带着的。”

  家里也得留一个大丫鬟,不然满院子的下人没人管着总是不好。

  太太一向疼二小姐,向来是二小姐想如何就如何的。白露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应了一声飞快地走了出去。

  小雨瞧着两人都走了,才开口问道:“小姐,您想再添一个大丫鬟吗,您想要个什么样的丫鬟啊?”

  意嘉看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笑道:“怎么,谁找到你说要到我这里来吗?”

  她是看小雨好玩,所以逗逗她的。

  谁知道小雨却吓得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的否认,“不是不是,是这样的,我姐姐回来了,所以我想问问看小姐想找个什么样的丫鬟,不知道我姐姐合不合适的。”

  也不怪小雨这样,这种事情可不是能随便答应的。她不过是个小丫头,哪里能有那么大的权力帮别人做这种事情啊。就算是小姐不怪罪,那这事情也是不对的,万万不能做。

  意嘉不由有些好奇,“你还有姐姐啊?”

  她之前叫人去查,却只查到小雨是一家三口,却没想到她还有一个姐姐。

  “是啊,我姐姐今年十五岁,她很小就离家出去学功夫了。那时候家里很穷,她想着拜师傅学了功夫,不仅可以给家里省口粮食,学成出来了也可以去给人家当护院,或者是给小姐太太们当女侍卫,月银是要比普通丫鬟高的。”小雨道:“不过老爷太太和善,我们家自从到了府里日子也好了,所以我娘舍不得姐姐吃苦,就硬是去信把姐姐叫回来了。不过我姐姐除了有一把子力气和一些功夫外,女工厨艺却很不怎么样,所以……”

  意嘉却觉得很是惊喜,她正愁着怎么去找一个厉害的丫鬟呢,小雨的姐姐居然就回来了。

  这可帮了她的大忙!

  “你姐姐学了什么功夫,她的功夫好吗?”意嘉忍不住兴致勃勃的问道。

  小雨道:“这个我不清楚,但是我姐姐功夫肯定是好的,她写信回来说,她一个人可以打败五个师兄弟呢,而且轻轻松松就赢了。”

  “这么厉害啊!”虽然不知道小雨的姐姐有没有骗人,但是会功夫是肯定的了,想找个会功夫的丫头可不好找。她忙得追问道:“你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什么时候能带她来给我看看啊?”

  小雨不由轻松一笑,“她的家信里说今儿就能到家了,小姐要是想见她的话,等会我就回家去看看,说不定已经到家了。”

  意嘉却有些等不及了,她拍着手道:“好啊好啊,你现在就回家去看看吧,我这里也没什么事情,你回去看看,她要是到家了,你叫她在家歇一会,吃过午饭就带她过来。”

  小雨笑眯眯的应了好,转身跑了出去。

  秋霜也拿了鸡蛋回来,意嘉反正早上不打算去枕雨楼了,也没太在意,随意敷了一会儿就把鸡蛋扔在了一边,一心期盼着小雨的姐姐过来。”

  结果还没吃午饭呢,小雨就把她姐姐带过来了。

  小雨的姐姐叫雪竹,今年十四岁,人看着很是结实。一张比一般丫头都要黑些的脸,话也不多,请了安后就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头都不抬一下。

  虽然她的性子和小雨南辕北辙,但意嘉却很是满意,起码这雪竹看着就是个老实稳重的,又会功夫,那可是非常难得的了。

  她问道:“我听小雨说你功夫很不错,我也不大懂,你可以练一下给我看看吗?”

  雪竹干巴巴的道:“我自己打小姐也不懂,不如叫几个人来和我比试一下吧,到时候小姐也就明白了。”

  秋霜见她直白地反驳意嘉的话,顿时眉头就皱起来了,不悦的道:“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怎么跟小姐说话呢!”

  “没事没事。”意嘉拉了秋霜,又吩咐小雨道:“你腿脚快,你去门上看看,把闲着的人叫几个过来。”

  小雨脆生答应了,没一会儿就领来几个看着很是孔武有力的男人。

  小宋氏听到了动静,带着周意琬也过来看热闹了。

  几个男人一来,见是要和一个小姑娘比试拳脚,顿时脸上就带着不屑了。顶头的一个就被推出来和意嘉小宋氏说话,“太太,二小姐,这姑娘看着瘦巴巴的,哪里能跟我们比试啊。这拳脚都是不长眼的,万一不小心打坏了可怎么办?”

  雪竹向前一步,站在了那男人的边上,道:“你们几个一起上吧!”

  这下子可把那几个男人给气着了,心道我一个人就能打的你找不着北了,你还要我们一起来了?

  小宋氏看雪竹虽然比一般丫鬟黑壮些,但长得却也算是眉眼干净的,就劝道:“还是一个一个来吧,别真打伤了。”

  “就是啊!”有男人道:“打起来了我们可不好控制力度啊!”

  意嘉看雪竹很是坚定的样子,就道:“没事,就按雪竹姐姐说的来,你们几个一起。”

  那些男人忍不住唉声叹气了起来,真是倒霉啊,二小姐现在是越来越胡闹了,罢了罢了,大不了大家都随意比划比划逗逗她好了。

  几个人摆开了架势,还没靠近雪竹人呢,雪竹一脚一个,意嘉她们只觉得眼睛都没看过来,地上就躺了一堆的人了。

  男人们不服,爬起来又要继续,雪竹这会可是一点没留情,拳打脚踢,瞧着伶伶俐俐的没动几下,就把人又都揍趴在了地上了。

  这下子可没人敢说什么了。

  周意琬挣开小宋氏的手,迈着小胖腿蹬蹬跑过去抱住了雪竹,“母亲,我要跟着这个姐姐学功夫!”

  意嘉也是高兴的不得了,当即把雪竹留下了。


☆、第63章


  梁明轩被拦在府外的事情,冉姨娘三日之后才从贴身妈妈处得知。

  那日在梁明轩书房,她伤了额头流了许多的血,又因为梁明轩的态度心里也觉得气苦,这两日身上本来就有些不好。如今再一听这事,哪里还能坐的住,急忙起身就要去找梁明之说理。

  却因起得太急,人摇摇晃晃的差点摔倒。

  王妈妈慌忙扶住她,道:“夫人可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如今二爷在外头,还等着夫人把人给救回来呢。”

  冉姨娘眼眶立刻就红了,她扶住王妈妈,一叠声问道:“有人伺候着他吗?他身上的银钱够花吗?他住在哪里呢?”

  王妈妈摇头道:“奴婢哪里知道这些呢,就这还是从门房上的婆子那打听来的一星半点。不过倒是听说大爷吩咐了,不许给二爷银钱花呢。这又不给银钱又不许进家门的,也不知道二爷在外面是过得什么日子哟!”

  她倒不是关心梁明轩,而是作为冉姨娘身边的婆子,她早就已经和冉姨娘母子绑在一起了。如今大爷一日日越来越强势,如今居然连门都不许二爷进了,若是二爷这么窝囊下去,日后她们这帮人还能得到什么好?

  她还有一大家子指望着她呢。

  “这该死的病鬼!这该死的病鬼!”冉姨娘骂道,又要往外走去,“走走走,我们去找侯爷,我倒是要去问问侯爷,他是不是不要这个儿子了!他若是不要了,我今儿就出去找我的明轩去,我也不留在这儿了!”

  “是要跟侯爷好好说说,这家毕竟是侯爷的,侯爷才是家主。”王妈妈附和着,又拉了冉姨娘的手不许她走,指着铜镜下的梳妆台道:“姨娘好生收拾一下,再换件衣裳打扮打扮,然后再去找侯爷吧。”

  安平侯梁培宁,如今虽然是只能躺在床上度日子了,但却是时而迷糊时而清醒,她要是去找梁培宁说明轩的事,那自然就得要他清醒。

  他自来好颜色,若是清醒了瞧着她不修边幅的落魄样,能不能听她的话还不好说呢。

  冉姨娘叫王妈妈帮着梳了头发,又特意将自己化的憔悴却又楚楚可怜的,才拉着王妈妈一起去了梁培宁那里。

  先前已经有丫鬟打探过,知道梁培宁是醒着的了。是以冉姨娘刚到院子门口就放声哭了起来,一路走一路哭,等到屋里见到梁培宁的时候,已经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叫人忍不住搂进怀里好好怜惜一番了。

  也亏得梁培宁现在爬不起来。

  他心疼的道:“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不成?”

  冉姨娘拿帕子捂住嘴,低头哭着却不说话。

  王妈妈大声道:“还不是大爷,居然将二爷赶出了家门,又不给银钱又不许二爷进府,也不知道二爷在外面如何了。都已经三天过去了,二爷还那么小,又是侯爷和姨娘从小疼着长大的,还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呢!”

  “这个混账!”也不问缘由,梁培宁直接就吹胡子瞪眼的,要是能爬起来,只怕现在都要提剑杀向鸿雁堂了。

  冉姨娘这才小声开口,“侯爷,您说说,如今您和我都还在呢,大爷他就这样对明轩。这要是日后你我都不在了,我的明轩,我的明轩他可怎么办啊……”

  梁培宁听了这话更是生气,两手用力打着床板,嘴里也嘀嘀咕咕的,还没两下就失去了神智,歪着头睡着了。

  冉姨娘和王妈妈对视一眼,心下都暗恨不已。

  这个老不死的,怎么这么不中用!

  冉姨娘一抹脸上的泪,吩咐王妈妈道:“去叫人给梁明之报信,就说侯爷要见他!”

  王妈妈出去派了人,没一会人就来回禀说大爷不在家。

  冉姨娘又是一阵的气,她的儿子在外头不知道吃着什么苦呢,他倒好,居然不见了人影子!

  她怒气冲冲的甩了袖子往外走,“叫人备马车,我出去接明轩,我倒是要看看,谁敢拦着不让他进府来!”

  王妈妈小跑着跟上,劝道:“夫人,还是先找着大爷,把这事给问清楚再说吧?”

  冉姨娘怒目而视,道:“你怕什么?他就是发火,那也是冲着我来发!能有你什么事!”

  王妈妈忙低声辩解道:“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是想着,说不定大爷是想着磨练二爷呢。二爷不是不想娶陆相的女儿吗,说不定这是大爷想着叫二爷表态呢。”

  冉姨娘沉吟一下,可是又觉得即使是真的她也忍不了。

  明轩自小娇生惯养的,哪里能吃得了这个苦。何况就算是想劝明轩娶陆相的女儿,那也不能瞎折腾她的儿子!

  她瞪了王妈妈一眼,脚下却一步都不停。

  安平侯的姨娘出府,守门人自然不会拦着。冉姨娘顺顺利利出了府,可是在街上溜了一圈,酒楼也问了好几家,直到暮色沉沉也没寻着梁明轩。

  她不甘不愿的想要回家,却忽然想到梁明轩说的喜欢上了周祭酒家的女儿。这两日她已然是清楚了,梁明轩说的就是她从前想帮着说的周意嘉。

  幸好没有说成。

  这个小蹄子,也不知家里怎么教养的,这么会勾人!

  她吩咐车夫调转了马车,直接往昌平胡同去了。

  冉氏缠绵病榻好些日子了,她这是心病。

  丈夫要么不回家,一回家就往新纳的姨娘那里跑,先前她已然是得罪了丈夫和婆婆了,这一会丈夫同僚赠送的姨娘,她可不能再不满意就出手惩治了。关键是那胡姨娘人也精的很,守礼又懂规矩,还对她这个正房太太方方面面都很尊敬,她就是想捏个错都捏不着。

  更何况,她也没那个心思去捏。

  周老太太寿宴上儿子出了事,虽说叮嘱了那些来贺寿的人家,可坏事传千里,这事儿早就传的全京城都知道了。

  儿子出去读书被同窗羞辱,气得他连书也不去读了,整日里将自己关在书房,连句话都不肯多说。

  她一辈子的指望都放在这个儿子身上了,谁知道居然会出了这样的事情。而且更让她无奈的,是不知怎的,儿子和女儿好像也闹了什么了不得的矛盾,两人见面像是仇人似的,偏她还什么也问不出来,她怎么能不气,不愁,不烦,不闷?

  有时候她都在想,死了算了,这个样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可是到底是放不下,三个孩子都还未成家,长子又出了这事,日后三个孩子的亲事上都要难一些,她又怎么能不管呢?

  冉氏正躺在床上抹眼泪,林二家的就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我的太太哟,您快些起来,安平侯侧夫人来了!”

  只听说侯夫人,哪里还有个侯侧夫人的?

  偏她们这些人奉承冉姨娘,个个都这么称呼着。

  冉氏从病中撑着坐起来,奇道:“她怎么会过来?”

  她这个好族姐,向来是有事要她们去巴结着的,这么自降身份上门来,这还是她嫁入周家十几年来头一回呢。

  林二家的一脸喜气的道:“这我哪里知道啊,估摸着是知道了咱们家的事情,想要给太太您出头的吧?”

  冉氏冷笑开来,她的族姐才没这么好心呢!

  如今儿子算是毁了,女儿就更不指望嫁去梁家了,有心不想去理冉姨娘,可又想着,说不得女儿的亲事日后还得求她,她毕竟是安平侯的姨娘,自然比她这个不入流的周大太太要强的。

  “扶我起来,再去柜子里把上回新做的衣裳拿来。”冉氏吩咐着。

  “哎!”林二家的高兴的应了。

  没多会儿功夫,冉氏就上好了妆容,换上了新衣裳,笑容满面的去院子里迎冉姨娘了。

  报信的人来得早,因而冉氏刚到院子里,冉姨娘也不过才停下马车。

  虽说是姨娘,但侯府的姨娘自然是要尊贵许多的。冉氏不敢要求周老太太也去大门口迎人,但自己却带着周意涵迎到了门口。

  冉姨娘却连门都不进,在门口就道:“周二太太今日在家吧,你带我去见见她吧。”

  冉姨娘在娘家人面前自来是高高在上的,就是在冉志峰面前也是如此,何况是嫁的如此不好的冉氏了。

  冉氏脸上的笑有些僵,尴尬着道:“族姐一路辛苦了,还是先到里面坐着歇会儿吧,二弟妹那边,等下我差人去问问看。”

  上回闹的那样难看,周成延还彻底把两府给堵住了,冉氏怎么还有脸过去。她再是爱财,可也是要脸面的人。

  冉姨娘不悦的瞪了冉氏一眼,话都不愿意说一句。

  周意涵见状生怕冉姨娘不高兴了,忙上前一步道:“姨母,二婶在家的,我带您过去吧。”

  冉姨娘高高在上的“嗯”了一声。

  冉氏气得在心里暗骂,脚步却不敢停下,直接带了冉姨娘去了西府。门房上人去通报过了,把她们一路领向了枕雨楼。

  小宋氏吃惊不已,但迎出来倒也落落大方。

  她一向杵冉氏那是因为冉氏是大嫂,又是大家闺秀,可这冉姨娘,却和她姨娘一样都是姨娘,她连梁明之都不用怕,又如何会怕安平侯府的姨娘呢。

  “原来是冉姨娘,您快里面请。”小宋氏说不来客套话,但一张脸上却洋溢着热情的笑。而且家丑不外扬,她对冉氏也笑着喊了声“大嫂。”

  不过一声冉姨娘,却叫冉姨娘心里格外的不舒服。

  她出来谁不称她一声侧夫人,怎么这小宋氏,就这么没眼力见的?

  她不由的又不满的看向了冉氏。


☆、第64章


  小宋氏请冉姨娘在上首坐下,她和冉氏一左一右的坐在下首的两侧。

  她并未开口说话。

  冉姨娘是冉氏的娘家亲戚,当初又是想打着意嘉主意的,小宋氏虽算不上讨厌她,但心底里也是有些抵触的。

  人到门前自然是有事,就是她不问,人家也会说的。

  冉姨娘倒是如小宋氏所想,连寒暄的话都不说,直接就道:“听说你家女儿一手好棋艺,上回在公主府的桃花宴上可是大放光彩,这样厉害的女孩子我倒真是想见见呢。”

  小宋氏笑道:“不过懂点皮毛,上回也是旁人因着她是成敏郡主请去的故意让着罢了,当不得什么的。”

  却不提要让意嘉出来见见冉姨娘。

  小宋氏是故意装听不懂的。在她看来,冉姨娘纵然是安平侯的姨娘,可因着有梁明之,也不值得她惧什么。意嘉不喜欢梁明轩她是知道的,那么作为梁明轩的生母,想来意嘉也是不愿意见的。

  冉姨娘却是十分不高兴。

  她在外不管名声体面如何,但在自己娘家人面前那自来是说一不二的。这个周二太太出身商贾,对着自己族妹都是唯唯诺诺的,自己亲自上门来,居然还敢推脱?

  她冷笑一声,道:“合着周二太太的意思是,安和公主和各家夫人小姐都是蠢笨的,居然瞧不出什么是棋艺高超什么是只略懂皮毛了?”

  小宋氏哪里敢承认,不说安和公主的高贵身份,就是能去参加桃花宴的各家夫人小姐也是她得罪不起的。

  她不由得后背都冒出了汗,这冉姨娘张口就给人定罪,可是要比大嫂还要难缠啊!

  她不由自主的看向冉氏,眼底有着求救的讯号。

  冉氏眼底闪过鄙夷。

  “侯府侧夫人要见意嘉那是她的福气,还不快叫人过来拜见侧夫人!”她道。

  话说得这么直白,小宋氏也不好拒绝,只好点头应声,叫了玉秋出去。

  意嘉带着雪竹和秋霜匆匆赶来,进屋行礼,语气也很恭敬:“冉姨娘。”

  就算是为了梁明之,她也只能叫她冉姨娘,何况,她本来就只是个姨娘。

  冉姨娘手没忍住抖了抖,这母女俩!这母女俩!

  可偏偏人家规矩做得很足,她连气都没处去出。

  冉氏瞧着族姐脸色时青时白,倒是难得的心情好了一些,坐得稳稳的,一副好兴致的等着看戏的姿势。

  其实要是可以,她也想叫一声冉姨娘。

  冉姨娘深吸了一口气,道:“是个好孩子!来来来,你到前面来同我说说话。”

  意嘉不知道冉姨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安抚性的看了小宋氏一眼,走了过去。

  冉姨娘笑着拉住她的手,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明轩有没有来找过你?”

  她手上用劲不小,扬起的眼睛里也是凌厉和嫌弃。

  意嘉一下子就想到了前世,前世冉姨娘做了侯夫人,知道自己和梁明轩的事情后,总是私下里叫了她去,骂她不要脸,骂她是勾人的狐狸精,每一回都高高在上的极尽辱骂,直骂到她受不住哭起来为止。

  意嘉心里生恨,反手一样大力的去抓冉姨娘的手腕,低声道:“姨娘说得什么,我没听到!”

  冉姨娘手上吃痛,心里火气更大了些。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了!”

  意嘉冷笑,手上力气和冉姨娘一样加大,大声道:“姨娘说得什么,我没听到!”

  她的指甲虽短但是修剪的指尖很细,深深掐着冉姨娘,叫冉姨娘自己都差点使不出来劲。她一把甩开了意嘉,也不顾忌着什么脸面不脸面了,她儿子都找不到了,还要什么脸面!

  而且这是在周家,若是传了出去,第一个没脸的可是周家女儿。她道:“周意嘉,你老实交代,你是如何勾引我家明轩的?这两日里,你到底把他藏到了什么地方去?”

  “冉姨娘请自重!”小宋氏一听到这话就忍不住了,跳出来道:“我家意嘉根本就不认识你儿子,又何来的藏匿!冉姨娘可莫要由着性子开口伤人才是!”

  她说着狠狠瞪向了冉氏,冉家出来的,没一个好的!

  冉氏也是一瞬间慌了神。她儿子的名声已经毁了,女儿的可不能再毁了。

  她颤颤巍巍的起身,道:“族姐,是有什么误会吧,咱们问清楚了就是,可不能……”

  冉姨娘生气的不得了,又见冉氏居然也来插话,顿时拔高了声音道:“怎么没有!她若是没有勾引我家明轩,为何我家明轩会放着好好的陆相女儿不娶,偏偏要娶她?我和我们家大爷不同意,他干脆就跑了,你们倒是想的好,不过一个小小的从四品的女儿,又是个母亲早丧的,居然还敢奢想我家明轩。我告诉你们,你们周家最好早日把明轩给我交出来,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周家是娘家姻亲,之前娘家的这个族妹就一力帮着撮合亲事,原本她倒是也不反对,可既然有更好的,那肯定就不能将就着差的了。

  没想到周家倒好,居然叫自家女儿去勾引明轩了!

  冉姨娘原本还信梁明之那番什么长辈晚辈论的,可是今儿个她往这里来的时候就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儿子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的女子,可这般任性追求却是头一遭。

  若说不是周家故意的,打死她她也不信!

  冉氏震惊的说不出话。

  她猛地转头看向意嘉,“真……真的?”

  “你……”小宋氏气得捂住胸口,“你……你怎可这般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意嘉倒是觉得明白梁明轩为何自私自利了,有着这样一个擅长倒打一耙的生母,他又能好的到哪里去?

  她平静的看着冉姨娘,道:“冉姨娘想太多了,您儿子不听话应该训您的儿子,您儿子不知去向那也自然是您儿子的问题,恕小女直言,一来我无意嫁于庶子,二来我也无意嫁于您儿子这种遇事只会逃避的男儿。”

  意嘉知道不该得罪冉姨娘这种小人,可却也知道,因为梁明轩离家出走的事,此刻冉姨娘已然怪上了周家,便是她好言好语跪下求饶,冉姨娘该如何也一样该如何。

  而她不能让父亲蒙羞,也不能让妹妹因为她沾上坏名声。

  冉姨娘气极败坏!

  自从方氏死后,她最厌恶别人叫她姨娘。自从梁明轩被记在方氏名下后,她最厌恶别人称呼梁明轩为庶子。

  而如今,周意嘉全做到了!

  她腾的站起来,挥着手就打向了意嘉。

  不等意嘉躲避,雪竹已经稳稳抓住了冉姨娘的手腕。

  冉姨娘挣了两下没挣开,顿时恼羞成怒,大声喝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也敢来拦着我?”

  意嘉赞赏的看了眼雪竹,道:“这是我的大丫鬟,冉姨娘无缘无故的要打我,她自然是要拦着了。不知我方才哪句话说错了,让冉姨娘您生这么大的火,也不知道冉姨娘您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父母健在,却需要您来教训我。”

  她不想惹事,可冉姨娘和梁明轩却偏偏要来惹她。方才若不是雪竹动作快,只怕她当真要被冉姨娘这么打一巴掌了。

  她凭什么打自己?

  她又有什么资格!

  重活一世,她处处忍让,只想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可是大伯母贪心不足,周宣和周意涵姐弟也不想让她好过,更有昨日里梁明轩夜闯,今日冉姨娘上门辱骂。

  她若是再这么憋屈下去,她自己都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省得给父亲蒙羞,给姨母添堵!

  她脊背挺直,人稳稳的和冉姨娘站成对峙的状态,她不怕了,她谁也不怕了,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再死一次就好。

  可是,却绝对不能叫人来侮辱她,来侮辱她最亲最爱的人!

  冉姨娘有一瞬间的愣住,继而指着意嘉的鼻子,道:“谁告诉你明轩是庶子的?明轩明明就是嫡子,谁允许你来诬蔑他的?你父母没有教好你,叫你出言侮辱我们安平侯府的二爷,我就有资格来教训你!”

  意嘉冷笑,伸手指向了冉氏,道:“我可不知道什么嫡子,我大伯母亲口同我说的,难道还会有假?我和母亲大门不出不清楚情况,可大伯母却和你是族姐妹,难道她会不知道梁家二爷是庶出吗?”

  一个一个往她这里撞,往她这里闹,那她就让她们去狗咬狗去!

  “意嘉!”冉氏惊呼,忙得向冉姨娘去解释,“族姐,我……我没……”

  “啪!”

  没有雪竹拦着,冉姨娘的这一巴掌终于是打了下去。

  清脆的一声响后,冉氏的脸上迅速就出现了五指印。足见冉姨娘用力之大。

  “贱人!日日在我面前说得好听,居然背地里是这么编排明轩的!”冉姨娘骂道,又侧首看向意嘉,“明轩真的没来找过你?”

  意嘉冷声道:“自然没来,他若是敢来,我的丫鬟早敲断他的腿了!”

  “你!”冉姨娘气结,却根本拿意嘉没有办法,她怒气冲冲的瞪了意嘉一眼,只好带着人离开周家西府。

  冉氏被打了一巴掌,可却一句话也不敢说,忙巴巴的跟了上去。

  而一直没有说话的周意涵,也是眼中含毒的看了意嘉一眼,转身跟着跑了。


☆、第65章


  “嘉儿,这,这没事吧?”看着冉姨娘临走时怒气冲冲的样子,小宋氏有些担心。

  意嘉蹙了蹙眉,却安抚般的拍了拍小宋氏的手,安慰道:“母亲不必担心,这事本就是冉姨娘无理,不管她去和谁说都不要紧的。何况,还有父亲呢。”

  听意嘉提起周成延,小宋氏便笑了。

  是呢,还有老爷在呢。

  今日本就是冉姨娘无理,她若是一味的怯懦反倒是丢了老爷的脸面,理应这样。

  “族姐,我真没那样说过,你听我跟你解释。”冉氏小跑着跟在冉姨娘身后,急急的开口想要平息她的怒火。

  冉姨娘脚步不停,冷脸骂道:“滚!”

  冉氏脚步一顿,心里觉得十分羞辱。

  当初在娘家,她不过是个走到哪里都怯怯懦懦的小庶女,可是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下呵斥她这个堂妹。她可是正经嫡出,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是看着族姐冷着脸的样子,冉氏却一点儿也不敢露出不满。眼见着冉姨娘出了西府的门,朝着侯府马车去时,她急得眼里都蓄了泪,不由得就伸手去拉冉姨娘的衣角。

  她不能被族姐误会。

  就算她不求着族姐,可若是族姐同娘家那边一说,只怕整个娘家都会来讨伐她。她已经惹着了周成迟,若是娘家再不帮她了,她在周家还有什么地位?

  冉姨娘大力的抽回袖子,十分恼怒的看向冉氏,这个昔日高高在上的嫡女族妹,如今满身狼狈的佝偻着身子站在边上,脸上的汗都冲花了妆容,看着就叫人厌恶!

  可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居然说她的儿子是庶子!

  她的儿子才不是!

  那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嫡子,未来的安平侯爷!

  冉姨娘掩饰不住心底的愤怒,骂道:“我从前就觉得你恶心,没想到你嫁了人还是这般,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你以为全天下都被你捏在手里吗?你背后说我家明轩说我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有一日我会知道?”

  冉姨娘十分肯定,冉氏背地里没少编排自己。

  这也更让她生气,冉氏没少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谁知道转了脸却在小辈跟前说她儿子是庶子,那又能说自己什么好话?

  “没有,我真的没有……”冉氏急的解释,冉姨娘却根本没有心思去听,愤怒和担心占据了她的脑海,她哪里还能在这里待的下,她不留情面的冷喝:“若是要解释,你回去找三哥解释去,我这里可听不进你的解释!”

  看着冉姨娘不留情面的拂开母亲,周意涵心底有些着急,“姨母,真的不是这样的,都是意嘉,都是意嘉故意要离间你和娘的感情,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冉姨娘坐在马车里不由得冷笑,“我同你母亲没有任何感情,她是嫡出的小姐,我不过是个庶女,你也别再叫我姨母了,我担待不起!”说罢再不听冉氏母女的话,直接吩咐马车夫行车。

  冉氏只觉得腿一软,浑身都失了力气。

  “娘!”周意涵尖叫一声,抱住了冉氏。

  冉氏六神无主的抱住了女儿,“涵儿,怎么办,怎么办,你姨母生气了!”

  周意涵也是又气又恼,出口就是责怪的话,“娘也是的,为什么要和意嘉说明轩表哥是庶出的啊,他明明就是记在侯夫人名下的嫡子,娘怎么能背地里这么说他!”

  她喜欢梁明轩,自然而然见不得旁人说他的不是,便是她亲娘也不行。

  冉氏有苦难言,女儿向来事情不过脑子,这事儿明显是意嘉那死丫头在挑唆,她却来怪她。

  她那么说,还不是想让意嘉拒绝掉这门亲事,好给她把和梁明轩的亲事谋过来么?她不都是为了这个女儿么?

  周意涵却不知道冉氏心中正难受着,现下准婆婆都被气走了,她哪里能放过那个罪魁祸首。她推了一把冉氏,道:“娘,您站好了,我去找意嘉!”

  说罢便松了手,转身大步跑进了西府。

  “涵儿!”冉氏叫了一声,却觉得一阵头昏眼花,林二家的忙过来扶住了她。她也顾不得自己了,如今大房二房都撕破了脸,周意涵这么气冲冲的去二房,定然是讨不到什么好的。

  “你快去二房,把大小姐带回来!”她急急的吩咐道。

  意嘉听到外面大吵大闹时,按住了要出去的小宋氏,径自带着雪竹和秋霜出了枕雨楼。

  周意涵正被两个婆子拦着,她又骂又挠的,两个婆子脸上都挂了彩。

  意嘉非常生气,周意涵居然敢打上二房来。

  “你们让开。”她对那两个婆子说道,然后向前走了一步,道:“周意涵,你想干什么?”

  两个婆子听话的松开手,却怕周意涵伤到意嘉,因而并不敢走开,反倒是退了一步,一左一右的护在了意嘉身前。

  周意涵指着意嘉骂道:“周意嘉,你故意诬蔑我娘,离间我娘和姨母的关系,你安的什么居心?你害了我哥哥还不够,还要再害我吗?平常看你文文静静的,原来都是装的,原来你这么不要脸,成日里就想着怎么算计别人!”

  意嘉看着周意涵这样,反倒是一点气也没有了。

  只会逞口头威风的人,可比周宣那个一肚子坏心眼的要好太多了。

  她吩咐秋霜,“大堂姐在这儿闹事,叫人知道了不好看,你让她们都下去,再守着这附近,别让人靠近。”

  她并没有压低声音,四面的下人一听就自觉的散去了。

  到底是二小姐懂事,不仅不跟大小姐胡闹,反倒是还知道顾忌着大小姐的面子。

  周意涵却是气得直跳脚,“周意嘉!你少虚伪了,你别以为我……”

  见人都散开了,意嘉直接打断周意涵的话,道:“掌嘴!”

  周意涵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狠狠的一巴掌就打在了右脸脸颊上。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她顿时火冒三丈,张牙舞爪的就要朝意嘉扑过去,结果雪竹反手又是狠狠一巴掌。

  雪竹练过武,又压根没有收力,全是十成十的力扇出去的。

  不过是两巴掌,周意涵就被打的眼冒金星,嘴里都流了血。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意嘉和雪竹,嘴巴一瘪就要哭。

  “别哭,你若是哭,我叫她再打你。”意嘉一声威胁,周意涵立刻收了声。意嘉看着可怜兮兮的周意涵,却是一点也没同情,她道:“回去你也该知道怎么做,若是告状,我叫她夜闯你的住处,直接划花你的脸。”

  周意涵立刻摸上了脸,结果雪竹打的太狠,一碰到就疼的她嘶了一声。只是看着意嘉不像说谎的样子,她连大声说话也不敢了。

  意嘉冷眼看着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前世周意涵无缘无故的就要打骂责罚她,她已经算是厚道了,只在她闹上门来才欺负一下她。

  “我说话算话的,你要是不信,你尽管可以试试,只是等到你毁了容,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她说着,指指雪竹,“我这个丫头可是武功很高,飞檐走壁轻而易举,你若是不想毁容,日后就离我远一点。”

  周意涵吓得花容失色,半晌才抖抖索索的问意嘉,“你,你就不怕祖母吗?”

  意嘉道:“我为什么要怕祖母,上一回我打了你,祖母不是照样罚了你?”

  周意涵面色一变,却是转身就跑。

  “我,我要回家了!”

  秋霜狠狠的揉了两下眼睛,完全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那一切。

  二小姐,也太霸道了吧?

  她从前,怎么会觉得二小姐性子好呢?

  这,明明是满京城都找不到的霸道性子啊!

  都没有一言不合,就直接动起了手,还打的那么狠。秋霜不由自主的去摸自己的脸,看着跟在意嘉身后的雪竹,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

  二小姐太可怕了!

  这个叫雪竹的新丫鬟,也太可怕了!

  冉姨娘回到安平侯府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梁明之,她跳下马车,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梁明之!你把明轩藏到哪里去了,你快把他交出来!”

  梁明之微微侧身,躲开了冉姨娘的冲撞,道:“姨娘还是要记着身份为好,我和明轩的名字可不是你能叫的。”

  “你……”冉氏气结。

  梁明之转身就向里走,冉姨娘怔了一下才回过神,忙得又追上去,“你到底把二爷藏哪里去了,你为什么不许他回家里来?侯爷还健在,这安平侯府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姨娘记性真是差。”梁明之仍旧一副平淡的样子,“父亲早在八年前出意外后就神志不清了,如今这安平侯府,当然是我在当家。陈安,叫人送姨娘回去休息,再给姨娘请个大夫来,我瞧姨娘似乎是有些魔怔了。”

  “你,你敢!”冉姨娘话音一落,原本空荡的路上忽然就出现了两个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婆子,一左一右架住了她,不等她再说话,一块团成团的帕子就塞进了她嘴里。

  冉姨娘呜呜呜的叫着,她的两个大丫鬟玉珠和玉欣却吓得躲到了后面,别说护主了,简直就是生怕被主子瞧见。

  等冉姨娘被拖走了,陈平跟着梁明之进书房,禀道:“今日上午侯爷有派人过来叫您,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梁明之想都没想就拒绝道:“不用。”

  陈平也习以为常,继续道:“今日冉姨娘出府去寻二爷,不过没有寻到,后来不知怎的,居然跑去了昌平胡同周大人家里,出来的时候好似被气到了。”

  梁明之眼睛一抬,“她还去了周家?”

  陈平道:“是,周二太太和周二小姐都见了她。”

  梁明之起身往外走,“备车,去一趟周家。”


☆、第66章


  周意涵捂着脸躲过了林二家的追问,一路跑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锁上了门,才扑向床,用被子捂住脸闷声哭了起来。

  她,她好害怕!

  母亲是个冲动的性子,弟弟又不搭理自己了,祖母也偏心意嘉不疼她,至于父亲,父亲早就被新来的胡姨娘勾了心,整个家里都没有人理她了!

  她该怎么办啊?

  意嘉这么坏,这么狠,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周意涵在被子里捂住嘴,大声的呜咽着,颤抖着。

  门外冉氏蹒跚而来,将门敲的咚咚作响。“涵儿,涵儿你给娘开门,你到底是怎么了,是你二婶骂你了吗?”

  没有,二婶没有骂我。

  她大喊着,却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冉氏急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就冲去西府找小宋氏,可却又担心女儿。

  她再次敲门,“涵儿,你开开门,你叫娘瞧瞧你怎么样了,你放心,娘会给你做主的,娘去找你二婶!”

  不是二婶,是周意嘉!

  是周意嘉要划花我的脸啊!

  周意涵仍然在无声的大喊,可是却在想到划花脸的时候,突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松开捂嘴的手,忙得抚上脸颊,光滑细腻,还好还好。她猛地掀开被子冲向了梳妆台,还好还好,铜镜里的那张脸依然和往日一样漂亮,没有被划花。

  冉氏叫不开女儿的门,当下就怒火冲天的朝林二家的发火,“我不是叫你去照看大小姐的吗,你怎么做事的!”

  林二家的委屈的辩解着,“奴婢被拦住不许进去,奴婢用力闯了几次,胳膊都叫西府那群人给掐破了。奴婢原还想着回来叫人的,结果大小姐就跑出来了。”

  “这个大胆包天的小宋氏!我非要去问问她,她到底是怎么对我的涵儿了!”冉氏怒道,扶着林二家的递过来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周意涵猛地一惊,又想起了那个叫雪竹的丫鬟。

  看着文文静静的瘦弱丫鬟,力道居然这么大!

  又想到了意嘉的威胁。

  她不顾疼的双手捂脸,大喊道:“娘,别去别去!二婶没有怎么我!”

  冉氏听到了,忙回身又继续敲门,“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既然她没有怎么你,那你是怎么了?”

  周意涵的眼泪簌簌落着,牙齿也要咬破了下嘴唇。

  “没事,没事,就是我担心姨母生气,所以心里难过。娘,您快想想怎么叫姨母消气吧,别去找二婶她们了!”她忍气吞声的说道。

  冉氏停了手,没有想着女儿怎么会这么大度了,因为她心里也在担心着。

  族姐临走时候的威胁她也害怕,可是此时她却更关心女儿。

  “那你真的没事吗?你出来见见娘好不好?”她放柔了声音,哄着女儿。

  周意涵憋着泪,走到了门口,却并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道:“娘,我真没事,我就是心里有点儿难过,您让我安静一会儿就好了。”

  “那好吧。”见女儿这么说,冉氏只好妥协,指着门口两个二等丫鬟道:“好好伺候大小姐,大小姐有什么事都要记得来向我禀告!”

  两个丫鬟忙点头应是。

  林二家的扶着冉氏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教训两个丫鬟,“用心些,要是大小姐有个什么,看太太不敲断你们的腿!”

  “妈妈放心,我们会好好伺候小姐的。”两个丫鬟想起问雪和问梅,均战战兢兢地回答着。

  林二家的这才放了心,一面扶着冉氏,一面轻声安慰着走远。

  周意涵在屋里听不见声音了,才从屋里向外吩咐着,要水要冰块要干净的帕子等等。

  梁明之乘马车而来,一路上有两个暗卫进了马车。

  一个详细说了冉姨娘在时发生的事情,一个说了周意涵闹时发生的事情。

  这两个暗卫都是近期才安排过来的,两人功夫不是最好,但嘴皮子最是利索,因而没一会就将当时意嘉的所作所为活灵活现的告诉了梁明之。

  两个暗卫走后,陈平心底疑惑更甚,大爷最近是在忙些什么?

  这两个暗卫禀报给大爷的是什么,别说陈安,就是他也不知道。

  大爷这还是第一次有事瞒着他。

  他暗自猜想,大抵是十分重要又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事情吧!

  到了周家门口,梁明之下马车后正好碰上了刚刚回府的周成延。

  “自明怎么现在来了?”周成延瞧瞧天,已经戍时过半,他忙迎着梁明之进去,压低了声音问道:“是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吗?”

  梁明之忍不住心底有些感动。

  这些年来,其实他也没少麻烦周成延。

  周成延是真的心善,很多时候即使他没有寻求他的帮忙,可因着他与之有所谓的救命之恩,他有难题的时候,周成延没少亲自登门去问是否有要帮忙的地方。

  这一点是梁明之极为欣赏周成延的,承情,却不会擅作主张。

  比起那些我为了你好,所以我得帮你如何如何的人,要更值得相交。

  梁明之脸上浮现歉意,和周成延道:“不满鹏海兄,我是来同你道歉的。”

  不知为何,开口时,梁明之将往日常说的弟弟二字改为了我。

  周成延十分意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顺着本心道:“自明不需见外,咱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话,快些进来坐坐,我前两日刚好得了一罐极品阳羡雪芽,我正想送给你呢,你来了倒是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梁明之笑道:“那我可有口福了!”

  周成延哈哈大笑,迎着梁明之进了府。

  梁明之先去书房,周成延回了小宋氏那里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他的确是生气的,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被冉姨娘那么一番羞辱,他心里如何能不生气。可女儿毕竟也没吃亏,反倒是还将人给气走了,而现在梁明之又特地上门来道歉。

  他和梁明之是有生死之交的情谊,又哪里会同他计较。

  安抚了妻子,又交代了妻子去好好安慰安慰女儿,周成延就去了书房。

  冉姨娘的事情梁明之不好明说,毕竟那是他父亲的姨娘,因而只是大概说了两句,便直接道歉,“你向来胸襟宽广,可这事确实是我府上的错,虽则你不予计较,但我也一定要同嫂夫人和意嘉去道这个歉。还有这事,我明日就给鹏海兄一个交代。”

  周成延妻女吃亏心中当然有不满,能让那冉姨娘吃点苦头他是愿意看到的,不过至于梁明之说的道歉就不那么在乎了。他摆摆手,道:“你嫂子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她不会生你气的,至于嘉儿就更不用在意了,她不过是个孩子,我回头同她说两句便是。”

  梁明之也没继续揪着这个话题,笑笑,和周成延品起了茶。

  两人又聊了些朝堂上的事情。

  等到梁明之起身告辞时,已经快接近进子时了,周成延便留他住下,“这已经到子时了,你就在家里住一晚吧,你身体不大好,这么晚出去也还要惊动人,免得再折腾那么一回。”

  梁明之也没推辞,顺势就留了下来,当晚就歇在了外院的客房。

  次日周成延早早就去上朝,梁明之在外院用了早饭才到枕雨楼去给小宋氏赔礼道歉。

  对于救了自己相公的人,小宋氏历来就十分的敬重,见梁明之还亲自过来道歉了,她哪里肯受这个礼。

  “自明实在是太见外了,便是昨日里真有些什么,那也不是你的错,又如何能同你计较呢。”她说着,倒是没介意梁明是外人,直接笑道:“何况昨日有嘉儿在,当真也没什么事情。”

  梁明之便笑道:“意嘉在碧水居吗?这事儿昨日叫她受委屈了,正好我这回在外碰巧遇到了一对白玉兔,倒是正好送给她玩玩。”

  小宋氏忙的推辞,“她小孩子家家的,便是给她这么些东西,她也不知道精贵,倒是弄坏了的可能性更大些。倒是你,这般总是破费叫我们心里都不大安生了,明月也和嘉儿差不多的年纪,既然如此,倒不如给明月玩吧。”

  “明月那里也有,这本来也就是要给意嘉的。”梁明之道:“那嫂夫人你先歇着,我去意嘉那边看看。”

  小宋氏见他如此也不再推辞,只叫了玉秋领路送他过去。

  只是看着梁明之的背影,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这样丰神俊朗的人,若是肯早日成亲,女儿也怕是快有意琬大了。只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偏生就不肯成亲。

  梁明之带了两对玉兔过来,一对白玉一对翠玉,出了枕雨楼后,便将翠玉的那对给了玉秋,叫她送去给周意琬,自己则带着白玉的这对,一路往碧水居走去。

  意嘉今日又未早起。

  实在是昨晚上兴奋了大半夜睡不着觉,先是气得冉姨娘暴走,后是打的周意涵不敢说话,她如何能不高兴。这两个人可是前世里把她压得都喘不了气的人,没想到今生却都奈何不了她了。

  尤其是周意涵,她原还一直做准备怎么应对冉氏呢,谁想到她还真的没敢说!

  重来一次,连周意涵的胆子都变得这么小了。

  早上白露叫她起来,她哼哈应着,一面迷迷糊糊的穿衣服,一面又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梁明之在门口就听见了清脆的笑声,不由得心里像吹过一片清风似的,声音都柔和了起来,对小雨道:“去告诉你家小姐,就说我来找她道歉了。”


☆、第67章


  意嘉听小雨说梁明之来了,顿时就欢喜起来,催着秋霜和白露一个帮着梳头发一个帮着选衣裳。

  前世里她没少吃冉姨娘的排头,如今终于掉转过来,也该冉姨娘气气了。她想着冉姨娘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待会儿她就告诉梁明之,叫梁明之也高兴一下!

  待齐齐整整的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却猛然收住了脚。这已经不是前世了呀,她气坏了冉姨娘,梁明之也不会像前世那样高兴了吧?

  而且,还有前天晚上的事情。

  梁明轩夜闯她闺房,被她毫不留情的骂了。

  虽然不知道梁明之有没有听见,可是他却出现在她窗前,也相当于夜入她闺房无二了。不仅如此,她还赤着脚下床,叫许多人都看到了。虽然这不是前世了,可她还是觉得有些没脸见他,只要一想到那晚上的事情,她就觉得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起来。

  踌躇的站在门边,悄悄探头向外,正好看见了梁明之投过来的视线。

  她忙得就缩回了头。

  小雨见了有些纳闷,也悄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呀?”

  意嘉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小雨乖乖后退了一步,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来,意嘉静了片刻,又悄悄的探出头。

  “意嘉,别闹小孩子脾气了,快过来。”梁明之的声音远远传来。

  意嘉蹭的红了脸。

  他怎么那么聪明,这都能被抓到。

  还有什么别闹小孩子脾气了,这语气,明明就是跟小孩子说的好不好!

  意嘉从门后出来,慢慢的向院子里走,边走边腹诽着,脸上的尴尬别扭止也止不住。

  梁明之忍不住失笑,等她走得近了才问道:“还在生气啊?”

  语气里满是调侃。

  意嘉脸一红,故作镇定的道:“哪里有,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啊!”说完见梁明之笑而不语,不由得又急了,道:“您怎么过来了?现在我父亲每日里都忙得脚不沾地的,您就没有事情要做吗?”

  话里话外倒是嫌弃他闲着了。

  梁明之心里又是软又有点酸,他再是想得多,又何曾会想到,有一日她在自己面前,真的像一个晚辈似的说话。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他自己的心态也起了变化,有时候孤身一人时想到这一切,总觉得就像一场梦似的。

  或许前世那就是一场梦,今生才是真的。

  他将手里的青木雕花盒子递过去,对意嘉道:“昨日里叫你受委屈了,这是给你压惊的,你瞧瞧喜不喜欢。”

  青木雕花盒子塞到了手里,意嘉却觉得像是捧了个烫手山芋似的。

  原来他问自己是不是生气,不是问那天梁明轩的事情,而是说的昨日里的事情。

  昨日她气得冉姨娘那样,她才没有生气呢。

  她捧着盒子就要送还给梁明之,还劝他道:“我的多宝阁上摆的都是您送给我的东西,您别在送给我东西了,您,您还是……”

  还是留着送给成敏郡主吧!

  这句话到了嘴边,转了几圈她也没有说出口。

  现在她对他来说只是晚辈,这么拿他私人感情的事情来说好像很不应该。只是她真的不想要他的东西了,本来就是她欠他的,他再这么一直送,她觉得她一辈子都还不了了。

  而且她根本也没办法只拿他当一个长辈,自然是不好再接受他的好意的。

  “怎么了,你是因为昨日的事情,以及那晚……所以对我也见外了吗?”梁明之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冷冽起来。

  他根本就没有错,她当然不会因为那些事情对他见外。

  可是到底两人前世的关系在那,她就是心再大,也装不了一点也不露馅啊。现在虽然没被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可天长地久的,万一她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的,叫他看出来可怎么好?

  而且她都已经十二岁了,已经不小了。就算他一直把自己当晚辈,可自己毕竟不是他真正的侄女,这样相处下去终究是不好的。

  意嘉心里有些愧疚,可却不得不说道:“不是,我怎么会因为他们而对您见外呢。您是父亲的好朋友,又是我的世叔,自然是他们比不了的,只是,只是我毕竟已经大了……”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说不下去了。

  在姨母跟前她说嫁人说订亲哪怕是相看,她都一点儿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可是面对他的时候,她却觉得根本不用说,哪怕只是想想,就觉得自己好对不起他一样。

  倒也是,她确实对不起他。

  可是这是新的一辈子了,她已经打算过和前世不一样的人生了,那么这个在前世和她关系最深的人,自然还是要远着点才好。

  还是那张脸,巴掌大的脸上有着精致的五官,皮肤也仿佛吹弹可破,她静静的站在眼前,眼睑微垂,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里所有的情绪。可是这温顺听话的模样却叫他的心越来越冷。

  是啊,是他自作多情了。

  前世里他对她那样好,可她还是一颗心都放在梁明轩身上。

  重来一世,她虽然不喜欢梁明轩了,可一定也不会对自己有旁的想法吧。

  之前的心软现在看来,就像是一场笑话,狠狠的嘲讽着他。

  他恍然间想起,好像不久前她还追到东山寺,求着自己帮她和周成延说说,叫周成延亲自替她相看亲事呢!

  她长大了,这辈子有周成延护着,自然可以站得稳稳的,所以就迫不及待要和自己划清关系了!

  “倒是我都忘了,也是,你确实已经不小了。既然这样,那这对玉兔我就带回去给明月玩吧,只你也记得同你父亲说一声,叫他也放心一点。”梁明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脸上还依然能保持住笑容。

  意嘉见他这么说,忙笑着把青木雕花盒子送回给梁明之。

  梁明之接了,不等意嘉再说话便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意嘉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生生将那句您慢走咽进了肚子里。

  她很肯定,梁明之是不高兴了。

  可是自己什么也没说,他怎么会不高兴了呢?

  前世,他可不是这样喜怒无常的性子啊。

  “梁大爷走了啊。”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意嘉点点头,“是啊。”

  小雨轻声自言自语:“我怎么觉着,梁大爷好像不大高兴啊。”

  意嘉看向小雨,急急道:“你也觉得他不高兴了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雨吓了一跳,摇着头道:“我没看出来,我就是感觉,感觉他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顿了一下,她才补充道:“感觉他刚才和你说话的时候不像是从前,从前他和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带着笑的。”

  那刚才是没有带着笑吗?

  意嘉没有问出声,心里却也在想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她不要他的东西吗?

  周成延又忙了一日,直到家里人都用过晚饭了才回府。

  听说意嘉在书房里等他,便叫人把饭菜送到书房,打算边吃饭边和意嘉说话。昨日里他回来的晚,只和妻子说了话就去了书房,今儿早上又很早出门,因而到现在也还没和女儿说上话呢。

  昨晚临睡前小宋氏已经把话都给他学了一遍,他听了气得不行,想来女儿也肯定是气坏了。她自小就是娇养,哪里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这些,只怕不止是生气,也委屈坏了,难受坏了,伤心坏了。

  周成延想着,不由得脚下步子就迈得更快了些。

  意嘉听见脚步声就迎了出来,老远就软声叫道:“父亲回来啦!”

  周成延笑道:“回来了回来了,你等很久了吧,快进屋里去。”

  意嘉亲厚的挨着父亲,两人一起进了书房。

  周成延一肚子的安慰话还没说出口,下人就将饭菜送过来了。小宋氏心里丈夫是第一位,不管他在外面吃没吃,自然都是早早就备好了的,他刚到门口,厨上的人就得了消息,这送来的自然快。

  “父亲还没吃饭啊,怎么不吃过饭再过来。”意嘉忙帮着下人一起摆饭菜,嘴里不住的唠叨道:“这饭可得按时吃才行,您虽然在外面忙,可也不能总顾着做事不注意身体,若是长期不在饭点用饭,对胃很不好的。”

  周成延见女儿一边忙活一边唠叨,累了一天的心都舒坦了起来。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女儿真的是长大了,都知道关心人了。

  他接了意嘉递过来的碗筷,并没有先着急吃饭,而是问道:“昨日里你吓坏了吧?”

  “没有,我没有被吓到。”意嘉笑着催周成延用饭,“父亲您先吃饭,您吃完了咱们再说。”

  周成延吃了一口饭,含含糊糊的道:“边吃边说吧,你等我这么久,定然是有事要和我说的。”

  意嘉确实有话要问,不过也不急在一时,一直等周成延吃完了饭,下人把饭菜都撤下去了,才好好跟周成延说话。

  “父亲,我一个朋友问我,她父亲给了她一样礼物,她没有接受,可是她父亲却不高兴了,她想问问这是为什么?”


☆、第68章


  周成延被女儿的话惹得哈哈大笑,“你哪个朋友啊,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做父亲的哪有会和自己孩子介意这些的。要说送的礼物女儿不喜欢,那八成会有些难过是真的,但绝对不会对女儿不高兴的。”

  意嘉其实也觉得匪夷所思,可是连小雨都看出来了,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瞎想了啊。难不成是她误会了,梁明之不是不高兴,而是难过?

  也不对,她看都没看那盒子里的东西,自然就谈不上说不喜欢,她是真的不想要。

  这一点梁明之肯定可以看得出来。

  那他为什么不高兴呢?

  周成延见女儿一张脸表情变来变去,不由得就觉得好笑,到底是女孩子家,一点点小事就纠结懊恼个半天的。不过,不知不觉的女儿都长这么高了,他想到今日里准备回来时被恩师叫去说的话,不由得神色柔和了些,女儿已经到了订亲的年纪了。

  他笑着道:“好了,你就这么和你朋友说就是,叫她别想那么多,她父亲绝对不会不高兴的。”说完脸上浮现出一丝舍不得,柔声道:“嘉儿,你明日陪着你姨母,一道去东山寺一趟吧!”

  意嘉脱口就想问为什么要去东山寺,却看父亲脸色并不怎么好,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以为周成延是因为小宋氏久久不孕的消息而不开心。

  其实小宋氏生周意琬很顺利,后来一直没再有孕也看过许多大夫,都说身体没有问题,没有孩子只是时候还未到而已。意嘉此时却忽然冒出一丝怀疑来,如果身体真的好端端的,没道理这么久还没有身孕啊。

  她打定了主意再去找一个大夫来给小宋氏看看,或者可以去问问梁明之,他前世身体那么差,可今生却看起来好很多,这一定是有什么医术高明的大夫给他看了。找那大夫过来给姨母瞧瞧,说不定能瞧出什么问题来。

  这些念头不过转瞬间的事情,但她却在看到周成延的表情后第一时间答应了陪着小宋氏去东山寺。

  “对了,父亲为什么不等休沐的时候一起陪姨母过去呢?”意嘉有些不解,而且这回也没有祖母的催促,父亲怎么自己却着急了起来?她忍不住安慰道:“父亲也不要太着急,免得给姨母压力太大了,反而更不好。”

  她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有些话并不好说出口,尤其对面的还是自己的父亲。

  周成延见女儿误会了,可他一个做父亲的又哪里好解释,忙打了哈哈给糊弄过去了。

  ~

  夜色中,安平侯府大门口迎来了一个看起来十分狼狈的人。

  他跌跌撞撞的趴在门上,咚咚咚的大力擂着门,大叫道:“开门!让我进去!再不开门让我进去,我把你们都给卖了!”

  “开门!我是侯府二爷,快给我开门!”

  “父亲,我是明轩啊,给我开门啊!”

  “……”

  梁明之出了周家就去德兴楼喝了酒,此刻被吵闹声扰的头都疼了,掀了旁侧窗边的帘子,冲着马车外问道:“是明轩在门口吗?”

  陈平打马快速去前方看了下,回来道:“是二爷,在闹着要进府,没有人给开门。”

  “他这几日怎么样?住在什么地方?”梁明之问道。

  “从周家出来的那晚找了家客栈,他临出门的时候身上带了不少银子,所以在那客栈定了两晚的房。不过第二日却是去了春香阁,在春香阁待了两日,不仅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子,还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赔那了。后来他回客栈老板就不让他进了,他在那闹了一场没得着好,还被打了一通,今日怕是熬不过了,所以就回来了。”陈平把这些日子传来的消息一一禀告给梁明之。

  春香阁是妓.院,梁明轩口口声声喜欢意嘉,却转了脸就去了妓.院。

  “将他拖到一边,再晾他三日再说。”梁明之点点头,又伸手去揉疼的不行的头,疲惫道。

  陈平应是,对着虚空吹了声口哨。

  安平侯府的大门立刻便打开了,从里面出来四个人,陈平上去一吩咐,立刻有两人一左一右拦住了梁明轩。

  梁明之的马车驶向大门。

  梁明轩在旁侧瞧见了,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他大力的挣扎着,喊道:“大哥,大哥我错了,您让我回家吧,让我回家吧,大哥,大哥……”

  马车丝毫没有停顿,很快进了大门消失不见,而拦住他的两个人也松了手,快速退进去,关上了大门。

  梁明轩一个踉跄跌趴在地,只觉得膝盖顿时钻心的疼,想到这几日的遭遇,忍不住哇哇大哭了起来。

  梁明之刚下马车往鸿雁堂走,就碰到了等在那里的胡姨娘和陈安。

  陈安快步上前,在梁明之耳边轻声解释了几句,梁明之点点头,看向了胡姨娘。

  “大爷,侯爷那里,你真的不过去看看吗?”胡姨娘问道。

  梁明之嗯了声,问道:“姨娘不用理会他,他要闹你听着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胡姨娘也不想来找梁明之,实在是今日被安平侯梁培宁给逼急了,她看着夜色下梁明之紧绷的脸,虽然知道他不高兴,可还是没办法。她轻声道:“今日冉姨娘去了侯爷那,侯爷气得把屋里的几个人都砸伤了,后来又叫了我去,说若是我不把你找去,他就要将我的卖身契给冉姨娘,叫冉姨娘把我给卖了。明月已经十三岁了,虽然是庶出女儿,可若是有一个被卖出去的生母姨娘,叫她日后如何在婆家立足啊。”

  方才梁明月知道了,也是要同她一起过来找梁明之的,她没有同意。她知道梁明之面冷心热,对梁明月这个妹妹也很是疼爱的,可毕竟不是亲兄妹,若是这疼爱被早早的过度用完,日后她若是在婆家有个为难的事情,梁明之不一定会帮忙。

  当年夫人去后,她虽然向着梁明之,也帮着梁明之找到了他的奶娘,可到底因为被冉姨娘逼着,又有自己亲生女儿,她并没有帮上太多的忙。

  夫人对她很好,她却为着自己和女儿而不敢直接和冉姨娘对上,这些年来,只要想到夫人她就觉得愧疚。

  可今日这事,她实在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梁明之听了大为恼火。

  明月已经十三岁,胡姨娘也在侯府待了二十年有余,这些年来她不仅将明月教养的很好,就是父亲也受她照顾的最多,甚至是还有自己,若是没有胡姨娘,只怕如今又是另一番光景。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父亲脑子不清楚也就罢了,居然能冷血到这种地步!

  倒没想到冉姨娘这么有本事,昨日里弄得那般狼狈,自己一日不在家,她居然又去撺掇了父亲。

  看来自己真是太纵容她了!

  既然梁明轩这般不识好歹,他对冉姨娘倒也用不着再留情面了。

  梁明之脸色晦暗不明。胡姨娘心底有些担心,有些祈求般的看向了陈安。

  陈安最是心软,知道梁明之对胡姨娘不似其他人,便也没顾忌她在场,直接回禀道:“今日里冉姨娘还递了贴子进宫,不过被我拦下来了。但是她下午到底是出去了,去了安宁侯府,直到天黑才回来。”

  梁明之心底定了主意,面上神色倒不那么难看了,问道:“祖母和二婶有什么话传来吗?”

  安平侯府老侯爷有三个儿子,长子梁培宁是嫡出。次子梁友奇,三子梁友功为庶出。其中除了长子不学无术又因着嫡亲妹妹梁贵妃的关系继承了侯位外,次子梁友奇是驻边关的大将军,靠着自己的军功被封了安宁侯,而三子梁友功却走的科举入仕这条路,虽比不得梁友奇,但如今也外放做了一地的父母官。

  总的说来,两个庶出的儿子,比嫡出的出色了太多。

  如今梁友奇驻扎边关,安宁侯府除了几个堂弟堂妹外,就只有二婶和祖母了。

  陈安道:“老夫人让您明日过去一趟。”

  “知道了。”梁明之点点头,对胡姨娘道:“姨娘放心吧,明日我去安宁侯府前,会去父亲那里一趟。”

  胡姨娘立马感激谢了又谢。

  直到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脸上还是一副感激又愧疚交杂着的表情。

  梁明月慌忙奔上去,摇着胡姨娘的手道:“姨娘,大哥怎么说,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答应了,大爷那么疼你,又如何能不答应呢?只是委屈了大爷。”胡姨娘爱怜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声音中尽是哽咽。

  梁明月也气得攥起拳头,道:“冉姨娘实在是太过分了!等二哥回来了,我一定要好好和他说说!”说完又想到安平侯,语气里更是遮都遮不住的厌烦,“还有父亲,真的老糊涂了,凡事自己不过脑子,就知道听冉姨娘的挑拨!”

  “别说了,别说了。”胡姨娘道:“早些休息吧,已经这么晚了。”

  梁明月点点头,道:“那姨娘,我先回去了。”

  “嗯。”胡姨娘应着,看着女儿走出去的背影,忽然出声叫住了她,“明月,以后对你大哥好些,还有,千万记住,一定要做正房。”

  梁明月噗嗤笑道:“我知道了,就是让我嫁进宫里我也不嫁,我只嫁个穷书生做正头娘子。”

  胡姨娘被女儿逗笑,心里又酸又涩,冲着女儿挥了挥手。


☆、第69章


  梁明轩哭了半晌,见也没有人来搭理他,不由得心里难过的不行。

  他手用力撑地,想要起来去靠花影阁的墙边,看看能不能把他姨娘给叫出来,就算是不能回家,也至少给他点银子吧。他今日一整日都没吃东西了,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的,而且他晚上也没地方去,难不成再露宿街头一次吗?

  他可是堂堂安平侯府的二爷,未来的安平侯爷!

  因为没力气,这一撑也没撑住,反倒是狠狠摔了一跤。

  梁明轩疼得龇牙咧嘴,心底对梁明之压抑住的怨气呼啦啦全冒了出来,他抡起拳头猛地砸了一下地,嚷道:“梁明之,我跟你没完!”

  冉姨娘睡得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人在说话。

  好像是明轩的声音,明轩在喊她!

  她睁开眼,慌忙就要下床,黑夜里瞧不见路,慌乱的她扑通一声跌到了床底下。

  外间守夜的王妈妈听见了,忙得提灯快步走了进来。

  “哎呀,夫……姨娘你怎么掉地上啦!”王妈妈把灯放在旁边的案几上,蹲下来去扶冉姨娘。

  冉姨娘却豁的一下推开她,推得王妈妈头咚的一声撞到了墙,看着王妈妈疼得皱眉的样子,冉姨娘忽然冷笑开来。“哼,你可别忘了,你可是我的人!今日那老不死的和那贱妇说你两句你就怕了?我告诉你,没讨到我的好,我会让你更惨!”

  今日虽然冉姨娘顺利的去了安宁侯府,可却被人给了个天大的没脸。

  尤其是见到侯府老夫人和安宁侯夫人吴氏的时候,更是生生跪了半个时辰才把话说完的,现下她双膝疼痛,人也累的慌。再加上白日里因着喊她一声夫人被安宁侯府下人扇了十个嘴巴子的王妈妈喊了一声姨娘,她就更是气愤不已。

  她又不是安宁侯府的下人,她可是她的下人!

  王妈妈头疼欲裂,却不敢去摸伤口,只忙得恭恭敬敬走过来,低着头弯腰小心翼翼道:“夫人,奴婢扶您起来。”

  冉姨娘又是一声冷哼,才将手搭在王妈妈的手臂上,慢慢起身坐在了床沿。

  一静下来就又听到了梁明轩喊她的声音。

  冉姨娘看向王妈妈,问道:“你有没有听到明轩的声音?”

  王妈妈侧耳一听,忙连连点头,“是二爷的声音,是二爷回来了吗,夫人,我扶您去看看吧!”

  “是明轩吗?”冉姨娘也高兴了起来,“快快快,扶我去见明轩。”

  王妈妈搀扶着冉姨娘,一路慌忙的出了正房奔向花影阁的院门,可是院门却拉不开。王妈妈松了冉姨娘,双手用力的去拉门,门吱呀吱呀作响,却根本打不开。

  她冷汗涟涟,“夫人,门好像被从外面锁住了。”

  “什么?!”冉姨娘失声尖叫,“好一个梁明之,他好大的胆子!去,去叫人来,把这门给我撞开!”

  王妈妈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却又停下了脚,一脸纠结的回头,“夫人,咱们院里的,都是女人啊,她们哪里有那么大的力气。”

  “不是有粗使婆子吗?都给我叫来,一个撞不开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你们这么多人,难不成还撞不开一个门?”冉姨娘冷喝道,只觉得耳边梁明轩的喊声更大了些,尤其是那喊声里含着浓浓的哭腔,她整颗心都快被揉碎了。

  王妈妈得令,忙得去叫人。

  不多时门口就围了挤挤挨挨一圈子的人,大家心里惶恐,面上也就表露了出来。

  冉姨娘看得来火,大声道:“怕什么,这侯府可不是他梁明之的,侯爷还活着呢,还有二爷,侯府早晚都是二爷的,你们有什么好怕的!今日谁把这门给我撞开,我就给她记个头功!”

  她话音一落,虽然大部分人没动弹,但人群中却有几个人有些松动了。

  这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鼓起了勇气,好不容易挤开人群走到前面,就见紧关的外有了响动,然后有人顺着门爬了上去,从墙头那露出一张脸来。

  陈安趴在墙头上,手里拿着一把弓箭,嘻嘻笑道:“谁的胆子这么大呀,大爷的话都不听了,尽管撞一下我瞧瞧,我长眼睛看着了,可我这弓箭却没长眼睛,大家被射中了可别怪我。”

  他明明一副玩笑的样子,可那几个人却再也不敢动了。

  王妈妈哆哆嗦嗦的上前,叫了一声冉姨娘。

  冉姨娘怒火中烧,伸手指着陈安就要破口大骂。

  第一个字还没骂出,一支箭就快速的射了出来,因为距离近,陈安力道又不小,箭头射过她头发的时候,带动着她往后退了好几步,正好撞在人堆里。

  哎呀!

  天啊!

  妈呀!

  顿时哭叫声连连,跌倒了一大片。

  不知道谁的脚崴伤了,不知道谁的肚子被撞了,不知道谁踩了谁的手,不知道谁不小心打了谁的眼角,一时间哭哭闹闹好不热闹。

  陈安哈的一声又笑了,问:“还有人要撞门吗?”

  冉姨娘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眼睛阴毒的盯着陈安。

  陈安丝毫不在意,指着冉姨娘又是两声哈哈,“你要撞吗?要是不撞,我可要回去睡觉啦!”

  冉姨娘心中怒火滔天,可此刻却半点不敢动弹。

  她知道,她再闹,说不定陈安真的会来真的了。

  陈安见她只会拿眼瞪他,却连句狠话都不敢放,不由得心里就生出了鄙夷的情绪。他是个心善的人不错,可同时也是最嫉恶如仇的,冉姨娘和梁明轩的行径连陈平都觉得不满,跟何况是他。

  他把弓箭丢给身旁的人,扭头对冉姨娘笑了笑,“姨娘,您若是不撞,我可真的要回去啦?”

  冉姨娘憋屈气恼,偏偏什么也做不了,瞧着身侧的王妈妈,恼的“啪”就给了一巴掌。“还不快扶我回去!”

  王妈妈受了无妄之灾也不敢反抗,只低头恭敬的将人送了回去。

  ~

  第二日早上梁明之醒来,府外已经送来了二十个貌美的风尘女子,他带着这些女子直接去了梁培宁那。

  然后,这院子里的管家则立刻被带了下去。

  不是他的人,对他起了二心的人,他都不会再用。

  看着新来的管家有条有理的安排着那二十个女子的住处,梁明之点点头,大步跨进了内室。

  梁培宁此刻正清醒着,睁眼看见来人,一把就扫了床头案几上的一个花瓶。

  啪啦的清脆声响起,鲜花,水,瓷片,弄脏了地。

  梁培宁指着一脸淡然的儿子,骂道:“你这个畜生,那可是你亲弟弟!谁给你的胆子,叫你把人给赶出去的!”

  梁明之前世对这个父亲没有感情,今生对他的感情更是早早就死了。

  对任何人他都留有一个度,唯独对害死他母亲的人没有。

  他难得的现出骨子里最放荡不羁的一面。

  “我都是跟父亲你学的。”梁明之凉凉道。

  “你……”梁培宁气得说不出话来。

  梁明之道:“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的结发妻子给生生逼死了,为了一个女人,把生养自己的母亲给逼走了,父亲,您说说,有您这样的父亲,我怎么能不向您学习点呢?”

  “你……你……你混账!”梁培宁气得眼赤红,手直抖,心底也怒火滔天。

  “父亲,别闹了,好好过下半辈子不好么?”梁明之并不能杀了梁培宁,他再不堪,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做不出弑父这样的事情。

  梁明之风淡云清,梁培宁却气得耳朵嗡鸣,他一歪头,人立刻就陷入了昏迷。

  梁明之看了他一眼,才大步出了门,冲着那新来的管家点点头,立刻便鱼贯进去了几个人。

  马车早已准备好了,今日梁明之要去安宁侯府见二婶和祖母。

  安宁侯梁友奇,虽然是庶出,可却因为军功累累而深受当今圣上的宠信。是以赐给安宁侯的府邸便是京城最好的地段,梁明之乘马车,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他虽不常来,但安宁侯府的下人却没有不认识他的。马车刚一停下,就有人过来迎他,接着安宁侯府的管家也匆忙小跑着到了大门口,恭恭敬敬的在前头带路。

  梁明之面色微沉,大步流星的到了梁老夫人住的院子。

  安宁侯夫人吴氏带着儿女在老夫人处陪着用饭,见梁明之来了,便一面吩咐下人去添餐具,一面笑着起了身。道:“自明来了,还没用早饭吧,坐下一起用吧?”

  八岁的梁明珠离座跑到梁明之跟前,拉着他的袖子欢喜道:“大哥,坐我这边来!”

  吴氏三子一女,对于唯一的女儿自来就娇宠,见状也不训斥她,只是笑着道:“别闹你哥哥,他一大早的赶过来不知道多累,快让他坐下来用饭。”

  梁明珠撅撅嘴,拉着梁明之的袖子晃着不肯松手,梁明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才抬头给梁老夫人和吴氏请安,道:“祖母,二婶,昨日我回去的有些晚,所以便没有立刻赶来,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又笑着对吴氏道:“二婶不用忙活,我是用过早饭来的。”

  吴氏还没说话,坐在主位的梁老夫人就沉了脸色,“用过早饭怎么了,用过了就再用一次,怎么着,你要和你父亲学,连陪着我老太婆吃个饭也不愿意了?”


☆、第70章


  梁明之无奈的笑道:“祖母可别冤枉我,我这天天都想陪着祖母用饭呢,祖母若是今儿能同意跟我回府里,孙儿保证一日三餐都在祖母那里用,保管叫祖母看见我就厌烦了。”

  梁明之成年后不止一次的提出要接梁老夫人回去安平侯府住,就连梁友奇和吴氏都松了口,结果梁老夫人自己偏不愿意回去。

  梁老夫人听了这话脸色略微好看了些,只是还故意冷哼一声,道:“我才不回去,有你父亲在,我回去住上两天就得被气死了!”说完也不等梁明之回话,直接就道:“坐下吃饭,你家里那档子事,吃完了饭再说。”

  梁明之只好又用了一碗粥,吃了一些小菜。

  吃好了饭,吴氏就把围在梁明之身旁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赶了出去,劝慰梁老夫人道:“娘,大人的事情不要记在自明身上,他还是个孩子呢。”

  一听这话本已平息怒气的梁老夫人立刻又火了,指着梁明之道:“你瞧他哪点像个孩子了?哪点像了?人家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快赶得上明珠了,他呢,至今还是一个人!你听听外面都是怎么说他的,说他有断袖之癖呢!”

  吴氏知道婆婆是疼爱孙子,只是语气冲了些,于是笑着继续劝道:“他再大,那在咱们眼里,在娘的眼里,不也还是孩子吗?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的娘可别信,那都是嫉妒咱们自明呢,瞧他长得好,家世好,人又能文能武的,京里许多姑娘想嫁他嫁不成,可都宁愿熬成老姑娘也不愿意嫁呢。所以那些娶不到媳妇的人家,才编排了这样的话出来的,娘可千万不能信。”

  这话要放在前几年,那确实是真的。

  可梁明之迟迟不肯成亲,身边又一向都是陈安陈平伺候着,眼见着二十的人了,连个通房也没有,旁人怎么能不误会。再加上冉姨娘故意放出了风声,这不就硬是把这事儿给坐实了么?

  现如今京城哪里还有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愿意嫁给他啊!就是有人家愿意,那也是他们瞧不上眼的。

  梁老夫人瞪着儿媳妇,骂道:“你就是嘴巧,最是爱糊弄我!”

  老人家都爱听好听的话,何况吴氏话里话外都是在夸梁明之,梁老夫人哪里还能生得下去气。

  “我哪里敢啊,我在娘跟前可都是实打实的真话。娘可是火眼金睛,我一撒谎那不是等着被娘揪出来的嘛!”吴氏笑着打趣道。

  梁老夫人被她的样子惹笑了,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只想到昨日冉姨娘的事,不由得还是皱了眉。问梁明之道:“自明,吓唬吓唬他也就算了,他毕竟是你亲弟弟,你可不能真的做的那么绝。而且你若是真的把他赶出去,只怕你小姑姑也会不同意的。”

  梁老夫人说的小姑姑是指宫里的梁贵妃。

  娘家出了这样的荒唐事,梁贵妃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梁老夫人是知道女儿的脾性的,她担心孙子年轻不知事,万一惹着了女儿,只怕侯府就真的要交到梁明轩手里了。

  那女人生出来的儿子,凭什么继承侯府!

  梁明之像一个温顺听话的晚辈,点头应道:“祖母放心,我知道的,过两日就把他接回来。”

  梁老夫人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过也不能太由着他了,该管还是要管的,可别让他长成你父亲那个性子!你是兄长,又是嫡出,未来侯府的重担子都得压在你身上,他你就当是练手了,别叫他出去瞎闯祸。”

  “我知道的,祖母。”没有缘由的把梁明轩赶出去确实是不切实际的,所以梁明之此次也只是想教训一下梁明轩,并不是真的要把他赶出侯府。而相对来说,把人放在外面也没有放在身边看着的好,谁知道梁明轩在外面会不会给安平侯府惹什么祸,就算他不承认,可别人照样会把梁明轩干的事算在侯府身上。

  说了好一会子话,直到梁老夫人累了,又开始喋喋不休念着梁明之不肯娶媳妇时,他才逃难一般逃了出去。

  吴氏跟着一起出了上房。

  一直在院子里玩的梁明珠和梁明睿见了,忙得围了上来。

  吴氏只好拉住了围着梁明之转的梁明珠和小儿子梁明睿,语重心长的对梁明之道:“你也别怪你祖母总是念你,实在是你这年岁真的不小了,你自己不着急,可你祖母一年年变老,她却着急。而且,就是你母亲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担心的,你自己到底是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不想告诉二婶没关系,你看上哪家姑娘了就直接来找二婶,二婶帮你去求亲。”

  吴氏当年嫁到侯府的时候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家里简单什么都不懂,嫁来侯府许多事情都是梁明之的母亲方氏教的。

  妯娌两个一直都很亲厚,后来方氏去了,她甚至还生出了把梁明之抱去二房养的念头,可到底梁培宁在,这事不合规矩。但她却一直都是关心梁明之的,这些年也帮着梁明之张罗过娶亲的事,可无奈梁明之一直不配合,她也算是实在没法子使,才逮着机会就和梁老夫人一样劝梁明之。

  梁明之步伐微顿,倒是第一次没有反驳吴氏的话,而是道:“二婶放心,我会尽快娶亲的。”

  吴氏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给吓的摔倒,回过神来也顾不得送梁明之了,连连道了几个好后,拔脚就快速的又去寻梁老夫人,想着把这好消息告诉梁老夫人了。

  梁明之看着吴氏的背影,心底涌上了一丝暖意。

  这世上还是有许多人对他好的,那些对他不好,不在意他的人,他又何须太过在意?

  原本想要走的,想通了这点也不急着走了,反是顺着梁明珠拉着,留在了安宁侯府。

  ~

  意嘉用了早饭就陪着小宋氏出了门。

  小宋氏今日还特意把意琬也带上了,一路上五岁的意琬叽叽喳喳的,倒是把意嘉一肚子安慰的话给憋了回去。而且她仔细瞧着,好像姨母的心情看起来也还不错,这让她心底的担忧倒是去了不少。

  倒真是多亏了意琬这个开心果了。

  到了东山寺,小宋氏说要去上香,询问意嘉要不要跟着一道过去。意嘉因为重生,便不是很想靠近佛祖,因而便道:“母亲去吧,我上回来还是冬日,也没好好逛逛,我先逛一会再说。”

  小宋氏笑应了,却把周意琬给留了下来,道:“带着意琬过去怕她闹腾,我也不能好生的上香,你看看,你能不能帮我看着会儿她?”

  “那母亲就快去吧,我带着妹妹。”意嘉牵起周意琬的手,叫她给小宋氏摆摆手。

  周意琬喜欢姐姐,暂时和母亲分开也不害怕,笑眯眯的摆了摆手,然后双手抱住了意嘉的腿,将脸贴在意嘉的腿上,很是蹭了两下。

  意嘉看她小小一团的可爱样子,不由得想起了前世梁明之的女儿,忍不住心都要化了,等小宋氏一走,干脆弯腰抱起了意琬。她力气倒是不小,抱着一个五岁的小孩子也不觉得怎么累,但却是把意琬的乳娘和大丫鬟玉香给吓到了。

  尤其是玉香,吓得脸色都变了,结结巴巴的道:“二……二小姐,还是奴婢来抱着三小姐吧,她比较重,可别把你累着了。”

  “是啊二小姐,您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受不得这个累。”乳娘也慌忙伸出手,想要去接周意琬。

  周意琬虽然小,却也听懂了乳娘和玉香的话,忙得转身抱紧了意嘉,嘴里叫道:“不要,我要姐姐抱!”小孩子没记性,这几个月意嘉对她好她记得清清楚楚,自然不像从前那般怕意嘉了,现下见人居然想分开她和姐姐,哪里肯愿意,抱着意嘉的时候还忍不住双腿扑棱着,好几下都踢到了意嘉的肚子。

  乳娘和玉香吓得都差点要跪下了,三小姐这么闹腾,要是二小姐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三小姐是主子没事,可她们是下人就难保了啊!

  一个是乳娘一个是贴身丫鬟,担心的不是她抱不动摔了意琬,而却担心她累坏了自己。意嘉忍不住面色冷了下来,抱着意琬道:“她是我妹妹,亲妹妹!”

  乳娘和玉香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明白意嘉的意思,却再也不敢提出要自己抱了,只老老实实的跟在意嘉身后。

  待意嘉一行人走远了,不远处才走出来一个穿着深蓝色直裰的少年。

  他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朗,虽一眼就瞧得出是书生,可看起来却比寻常的书生要多了几分的精气神。

  他收住了脚,瞧着前方模糊的少女背影嘴角弯了又弯。

  身边做小厮打扮的人见他高兴,忍不住笑着道:“大少爷,咱们快走吧,不是和周大人说好了,要在前方的湖心亭和周家小姐偶遇的吗?”

  少年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

  那小厮边小跑着跟上边小声道:“这周家小姐瞧着可真是和善,对继母孝顺,对继母生的妹妹也这么疼爱,可真是难得啊。”

  “是啊,很难得。”少年想着方才那女孩子的笑容,喃喃应道,脚下的步子也更快了些。


☆、第71章


  正是最热的天气,周意琬不肯让小丫头打伞,意嘉抱着她走了几步额头上就布满了汗。

  周意琬伸出手,攥住小小的袖角替她擦汗,然后摆着腿道:“姐姐,放我下来,我要和你一起走。”

  小小年纪就这般的体贴人,她有一个好妹妹。

  意嘉会心一笑,把周意琬放了下来。将手递给她,道:“那你牵着我的手,慢慢的走。”

  “好。”周意琬甜甜应了,一把抓住意嘉的手,迈着小短腿就往前跑。

  再走几步,是东山寺内的人工湖。

  湖面很开阔,种植了许许多多的荷花,莲叶接天无穷碧,荷花悄悄立枝头,湖中有一个四角小亭,搭着竹帘,四周栽了树木花草,一阵风吹过,只是看着就觉得凉爽。

  意嘉蹲身征求周意琬的意见,“咱们去那亭子里玩好不好?那里没有太阳,而且说不定还可以看到鱼。”

  小孩子都需要哄的,意嘉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她对小孩子有用不完的耐心。

  周意琬歪着头想了片刻,点点头道:“好吧,那就听姐姐的。”

  意嘉弯起嘴角笑,拉了周意琬往湖心亭走去。

  雪竹和秋霜快一步的跟了上去。周意琬的乳娘和大丫鬟玉香却又是对视了一眼,心里都觉得,二小姐是真的不一样了。

  夏日的荷花池是东山寺一景,这湖心亭本就是用来给来上香礼佛的人休息的地方,自然是修缮的十分好。湖心亭四面空旷,两面挂有竹帘帐遮阳,两面开阔赏荷。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圆桌,下方五个石凳,而桌上则摆着茶壶茶具以及一些干果小食。亭子三面带有栏杆,栏杆下方是木制长椅,依然可坐可卧。

  几人进了亭子在小圆桌旁坐下,意嘉掏出帕子替周意琬擦汗,秋霜则指挥着人送上从家里带来的茶水点心摆上,又用凉水湿了帕子递过去,待意嘉拿着湿帕子给自己和周意琬擦了脸,才叫人收了东西,和雪竹一人一边拿了纸扇,给意嘉两姐妹轻轻打着风。

  天气确实很热,意嘉看秋霜也热得出了汗,就摆摆手道:“不用了,你们也自坐下喝点水歇一会,这亭子里不那么热,我坐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我们给您扇一会儿再说,您瞧瞧方才没打伞,您这脸都被晒得红通通了,待会回去可不能再不打伞了。”秋霜如今可是一心一意的待意嘉,只想把她照顾的舒舒服服,以后能记着点她的好。

  意嘉却是真心体恤她们,前世里她自己也和做丫鬟差不多,是知道其中的辛苦与小心的,她知道秋霜是带着点故意讨好她的意思,不过只要她对自己忠心耿耿,那她也不介意她会有这样的小心思。人哪里能没小心思呢,若是真的无欲无求了,那才是真的可怕。

  “没事,我只是脸比较容易红而已,不要紧的。”她笑道:“你们快坐下来喝点水歇一歇,再不听话我可是要生气了。”

  秋霜还想推辞,雪竹却是一屁股坐了下来。

  提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满满一杯,咕咚咕咚两口喝了。

  雪竹到意嘉身边也有两三日了,不过她是个只做事不说话的,而且平常也是最听命令的一个人,所以意嘉对她是相当满意。

  秋霜见意嘉脸上并没有不满,这才坐下,又招呼了周意琬的乳娘和玉香,也一并坐下擦了汗,喝了水。

  几人正在那闲话,意嘉身后的竹帘却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她一回头,就瞧见那竹帘被人高高掀起,露出一个少年睡眼惺忪的脸来。那少年穿了一身深蓝色的直裰,此刻神色十分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似的,迷迷茫茫的看着亭中的众人。

  秋霜“哎呀”一声,见雪竹已经上前挡在了意嘉跟前,自己也忙得站了过去。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偷听我们说话!”她大声呵斥。

  少年揉了揉眼睛,依然神游在外的样子,“我没有偷听你们说话啊,我一直在这里睡觉,你们吵醒了我。”看了看雪竹和秋霜,又伸出头看向后面还坐着的意嘉和她揽住的意琬,问道:“你们又是谁?”

  秋霜还要再说话,意嘉叫住了她。

  “咱们该走了,母亲那边只怕也上好香了。”她说道,拉着周意琬站起来,又朝那少年致歉,“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打扰公子了,还请您见谅。”

  “哦,没关系。”那少年拍拍手站起来,道:“我正好要走了,你们继续留在这里吧。”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

  没有多看一眼亭子中的丫鬟,也没有多看一眼躲在丫鬟身后的意嘉,像出现时那般突然,几步就不见了身影。

  秋霜小声抱怨道:“也不知道是谁,好端端地怎么会躲在竹帘外面睡觉,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就是啊,看着迷迷糊糊的一个人,真是奇怪啊。”玉香也跟着附和。

  雪竹皱了皱眉,倒是没说什么。

  意嘉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倒是对秋霜道:“好了,本就是我们的错,人家先在这里歇了,咱们不仅打扰了人家,还占了人家的地方,下回再有这事你可不能再用那样的语气说话了。”

  “我那不是担心小姐嘛,谁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啊,要是冲撞了小姐怎么办。”秋霜小声反驳道。

  “嗯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以后态度还是要好一些,亏得他不同咱们计较,若是哪个王公贵族子弟,只怕咱们这会儿都吃不了兜着走了。”秋霜这个态度意嘉还是挺担心的,她在家里是横惯了,可周家在京城不过就是蝼蚁之家,多的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秋霜听了这话才有点害怕,轻声的认了错。

  意嘉也没再说她,几人又略坐了会,才起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蓝衣少年一出来,不远处躲在一棵大树后的小厮就小跑了过来,问道:“怎么样少爷,那周家小姐怎么样?”

  少年笑着说了八个字,“宠辱不惊,有礼有节。”

  “哎哟,这下可好,太太总算是可以放心了!”小厮一时嘴快就说露了嘴,待再看见少年顿时换了脸色,立马又道:“少爷你可别这样,老太爷是要你装了路人去问路的,你却直接吓了人周家小姐一吓,我可是拼着骗老太爷也给你保密的,你可不能欺负我!”

  少年冷哼一声,敲了那小厮一下。

  小厮哀嚎一声,才道:“少爷,老太爷和周大人在那边竹林里下棋,咱们现在快过去吧!”

  少年嗯了一声,又敲了那小厮一下,道:“不许再去给太太报信了,听见没?不然我直接把你送出去,不要你伺候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小厮一边呼痛一边道。

  “启坤!”康老太爷瞧见孙子,高声叫道:“过来过来,来帮我看看这局棋该如何下。”

  康启坤大步走来,先冲着周成延施了一礼,才看向康老太爷,道:“祖父和周大人棋艺高超,我哪里敢献丑乱说,我还是在旁边好好站着,跟着您二位学习学习才是。”

  康老爷子的长子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虽是庶出,但自小就是长媳教养,人聪慧守礼,很得他的喜欢。他瞧着康启坤脸上的表情,便知道他对于周家丫头很是满意了,只也不知道周家丫头如何想的。他也没了和周成延继续下棋的心思,推了棋盘道:“哎,我老了,脑子都不够用的了,不下了不下了。”

  都说岳父看女婿那是越看越嫌弃,可周成延看康启坤却是越看越是满意,年纪相当,仪表堂堂,难得是少有才名,不仅是他恩师的孙子,家里也十分的简单,便是日后掌了家,有康大太太的帮衬,想来也不是太难的。

  “好,那学生就先走了。”他道:“今日拙荆和两个女儿也到了东山寺,只怕要留在这里用斋饭的。”

  “快去快去!”康老爷子催道,他可是等着听消息呢。又吩咐身边的管家道:“回头我也留在这里用斋饭,就安排在西厅里,和鹏海一起。”

  周成延笑笑,大步走了。

  他到的时候意嘉和小宋氏已经会和了,因着天热也没心思逛,正想着到后面的厢房去休息。

  意嘉看到周成延很是惊喜,“父亲,您怎么也来了?今日不是不休沐的吗,您怎么有空过来?”

  “我陪着康老大人过来的,待会陪你们用过斋饭就得回去。”周成延看到女儿才觉查到舍不得,伸手拍了拍意嘉,道:“累了吗?我听说你带着意琬玩了好一会儿,她年纪小正是要跑要跳的时候,你叫乳娘跟着就行了,别把自己累着了。”

  “没事,我不累。”意嘉摇头,道:“您什么时候走,着急吗?寺里的斋饭只怕是已经备好了,要不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周成延看向小宋氏,小宋氏就道:“现在过去吧,一上午两个孩子只怕也玩闹饿了。”

  一家四口跟着僧人往西厅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位老人家爽朗的笑声。周成延跟妻女解释道:“老师今日也留在这里用斋饭,咱们跟着一起就是。”

  小宋氏点点头,抱起意琬叮嘱了不许乱跑不许哭闹等等后才进了西厅。


☆、第72章


  意嘉和小宋氏随着周成延一起拜见了康老爷子。

  康老爷子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两鬓染上了些微的白发,但整个人看起来状态却十分好。面色红润,笑容慈祥,身上并没有摆着经年上位者的官威。只是不着痕迹的打量了意嘉一眼,便纷纷请她们各自坐下用饭。

  周成延坐在康老爷子左侧,小宋氏则被安排在右侧,她抱着意琬坐下,意嘉便依次坐在她的下首。

  一抬头,却看到了对面也坐下来一个人。

  深蓝色的直裰,清俊的面庞,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些微的笑意,正看向她。却不防被她看个正着,顿时面上便有了些不自然。

  意嘉别开视线,看向了小宋氏。

  小宋氏也是第一次见到康启坤,同周成延一样,她也十分的满意。大抵像康启坤这样家世长相人品的人,没有哪家女儿的父母会不满意吧?

  小宋氏微微侧头,在意嘉耳畔轻声道:“那就是康启坤。”

  意嘉想到先前在湖心亭见到他,他那时,也是偷偷的想去看看她吗?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脸颊发烫,可是心里却又隐隐生出不满来。康启坤这么做,是在试探她什么吗?试探她会如何对待他,能不能达到他心底对未来妻子的要求?

  让小宋氏和康启坤都意外的,是意嘉并没有羞红了脸低下头,反而是正襟危坐,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那眼里的自然和淡定,叫对面的少年越发的不自然,简直如坐针毡。

  康老爷子和周成延说话,一面又逗周意琬。

  他自己倒是有两个孙女,只是都已到了年纪出嫁了,剩下来的便是庶出的孙女,他自然看不上眼。因而难得见到了可爱活泼的意琬,倒是被逗得忍不住哈哈大笑。

  康启坤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只是食不知味的吃着斋饭,偶尔偷偷观察对面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的少女。

  她穿了鹅黄的褙子,里面洁白的小衫袖口做了精致的针线,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一圈圈围在她的手腕上,衬的她露出的手又纤细又白嫩。而鹅黄的褙子,指甲大小的东珠耳坠,以及一头青丝上仅有的白玉圆头雕花簪,将面前少女的娇柔和甜美一一展现了出来,而因为首饰清爽,衣裳简单,更是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不像他的嫡母,从他记事起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也不像他父亲的那些姨娘以及庶出的妹妹们,穿的姹紫嫣红,头上更是琳琅满目,还有那刺鼻的香粉。

  她是一个清清爽爽又干干净净叫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女孩子。

  他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之前的举动。

  实在是太孟浪了些,她是不高兴了吧?

  康启坤自己都不知道,有一日他居然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子,有了这种七上八下的心情。

  桌上的三个大人虽然一直在说着话,可却一直关注着两个年轻人的举动。

  瞧见孙子没出息的样子,康老爷子皱眉咳嗽了声,道:“难得出来一趟,你们年轻人吃好了就出去走走,别杵在这里干坐着,我们还有话要说,也用不着你们留在这里陪着。”

  康启坤心中一喜,正要起身应是,却瞧见对面的女孩子只是淡淡扫来一眼,接着便又低下了头。他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算是彻底摔到了谷底,他知道周大人定然已经将自己和她的事情说了的,可她这个样子,是没看上他吗?

  还是对于自己自己的举动表示不满呢?

  小宋氏也催意嘉道:“别坐在这里发闷了,带着意琬和康少爷出去走走,你也难得出来一趟,记得叫人给你打伞。”

  周成延也笑着看过来,点了点头。

  当着康老爷子的面意嘉自然不能拒绝,只好牵了眨着大眼睛的妹妹,跟着康启坤出了西厅。不过她心里却隐隐有些明白了,只怕先前湖心亭的事情也是父亲姨母和康老爷子计划好了的,而妹妹意琬,只不过是可怜的被拿来当作道具了。

  外面阳光正盛,哪里适合走走,这几个大人可真是高兴的糊涂了,连这一点都给忘记了。

  意嘉便问意琬道:“热不热?”

  周意琬大眼睛眨眨,很是委屈的瘪了嘴,“姐姐,好热啊。”

  康启坤忙指着不远处的一棵百年老树道:“到那边去坐坐吧,那边有石桌石凳。”

  意嘉点点头,牵了意琬过去。秋霜和雪竹是一直跟在身边的,这会儿看着康启坤的样子,两个人倒都是觉得有些尴尬了,尤其是秋霜,之前她可还那么大声的和人家康少爷说话呢。没想到他居然是老爷恩师的孙子,看今天的情况,只怕还有可能会成为家里未来姑爷,可自己倒好,今儿个第一回见面,她就把未来的姑爷给得罪了。

  “康少爷,您也快些过去乘乘凉吧?”见康启坤不走,秋霜忙得补救之前留下的恶劣印象。

  康启坤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家小姐能吃冰吗?”

  秋霜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康启坤又问道:“那甜呢?”

  秋霜想到自家小姐做的一手好甜点,再次点点头,“很喜欢吃甜。”

  “好,你过去吧。”康启坤摆摆手,转身走了。

  秋霜觉得更莫名其妙了,揉着脑袋走到了老树下的石桌前。

  “怎么了,你去同他道歉了吗?”意嘉虽然不喜秋霜这种见到弱者就欺负见到强者就服从的性子,不过想到她巴巴的去道歉,就觉得有点好笑。

  “没有,康少爷问了我几个问题。”秋霜道。

  意嘉诧异的看向她,不解道:“问你问题?”

  两个人从前都不认识,今日才第一回见面,能有什么问题问?

  秋霜看着意嘉亮莹莹的眼睛,忽然想明白康启坤为什么会问那几个问题了。她看着意嘉的眼里就忍不住露出了打趣的笑意,轻声道:“小姐,康少爷在向我打听你的喜好呢,你觉得他怎么样啊?我看老爷和太太好像对他都很满意,他看起来也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他会成为未来姑爷吗?方才我得罪了他,我是不是应该去好好跟他道个歉?”

  秋霜说着凑到了意嘉跟前,意嘉想也不想的就拿手指头去戳她的脸。“你倒个什么歉,方才在湖心亭你怎么不说?”

  秋霜顿时有点扭捏,她一番打趣的话打底,没想到小姐半点不害羞,反倒还是抓了她的错处。她瞧了瞧热的恹恹地周意琬,仍旧小声在意嘉耳边道:“可是那位康少爷不是可能会……我现在就得罪了他,怕是不好吧?”

  意嘉对康启坤没有好感,但要说恶感自然也没有。

  她随口说道:“你只别得罪我就是了,得罪了我,才是真的不好。”

  秋霜忙笑着表示不敢。

  雪竹站在周意琬身后,虽然一直没吭声,可却将两人的话几乎不错字的记在了心底。

  康启坤和他的小厮从远处走来,他手里拎着个小水壶,那小厮则端着一个托盘,两人快步走到意嘉身边,将托盘和水壶放到了石桌上。

  托盘上有两个素净的白瓷碟,瓷碟下面铺了一层冰,上面则摆了晶莹剔透的葡萄。葡萄放的并不算多,刚好可以把冰给盖住。还有两个小碗,白色的碗底,里面盛着蜜水,水面上飘着小小的冰块,光是看着就已经觉得凉快了不少。

  康启坤指着那水壶道:“这里是加了冰块的蜜水,你们喝一些,可以解解暑气。还有这葡萄,我刚才尝过了,一点都不酸的,已经用井水泡了一会儿了,现在下面又铺着冰,正好吃。你们尝尝看。”

  他口里说着你们,眼睛却只敢看向五岁的周意琬。

  看着他脸上不自然露出的一丝紧张,意嘉却忽然有些晃神。前世里也有人这样事事妥帖周到的待她,只不过那时候她不仅心不在他身上,甚至还十分讨厌他。而他又自来是一个不爱多话的人,便是对她再好,也不肯在她面前多说一句,她自然而然就忽略了他所有的好。

  可是现在看着康启坤做的事,她却想起了前世许多自己不看在眼里的事情。

  她初嫁到安平侯府,对所有事情都不懂不会,那时的冉侧夫人只想着打压她,自然不会教她什么。那些礼仪和规矩,全部都是他一点一点教给她的。

  她营养不良,一张脸虽然漂亮,但很明显的气色状态都不好,身体也虚的很。他花了大价钱买了食疗的方子,日日盯着她吃。因着她爱美,便是各种珠宝首饰锦衣绸缎不要钱的往她那里送,看得大堂姐都羡慕不已。

  她幼时伤了身子,每次月事都要痛上一日,他不顾自己的身体,大夏天里也在屋里烧炭。她腹前腰后放着的暖袋和手炉也是他想要她用的舒服些,亲自改造过的。

  他明明病的那么厉害,可是只要她有一点不适,他就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体,眼里好似只看得见她。

  一桩桩一件件,前世那么没看在眼里的事情,此刻却清晰的在眼前回放。

  意嘉想着想着,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痛,又羞又愧,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


☆、第73章


  好在在场几人都各有心思,没有关注到意嘉的异样。

  周意琬眼睛直巴巴的盯着石桌上冰着的葡萄和蜜水,流着口水喊了声“姐姐。”

  意嘉被她的样子逗的情绪好了些,端了一碗蜜水给她,道:“这里面加了冰,不能多喝,喝两口就可以了知道吗?”

  “知道了!”周意琬大声应了,抱着碗咕咚咕咚就是两口,然后乖乖放下了碗。

  意嘉点了点她的鼻子,把白瓷碟里的葡萄拿了几颗给她。

  小人儿就坐在那里高高兴兴吃起了葡萄。

  意嘉这才对康启坤道:“我们姐妹喝这碗就可以了,天气这么热,你也喝一碗降降暑。”就冲着康启坤的一番忙碌,意嘉也不好再因为之前的事对他不理不睬,何况有康老爷子发话,她更是不能只顾着自己性子来了。

  康启坤原是站在边上的,两人都已过了同席的年岁,虽然自家爷爷在周大人跟前发了话,可是他倒也不好大大咧咧的就坐人家女孩子对面。

  闻言笑了笑,端起碗来一口气喝了干净。

  然后将碗放回桌上,自己又退回了原地,装作是在打量那棵百年老树的样子。

  意嘉觉得好笑,倒是因此对他生出了些许好感来,只不过她甚少和男*流,此时也不知道该和康启坤说什么话,因此便又低下头,帮着意琬剥起葡萄来。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剥葡萄的样子也是温柔雅致,康启坤看了两眼便慌忙移开了视线。他甚少见过这样的女孩子,他身边的要么是争东抢西的庶出妹妹,要么是嫡母娘家那些骄纵的表妹,从来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安静温婉,对继母生的妹妹也能这么细致照顾的。

  他看得出来她好像对他没什么感觉,可是他却觉得她很好,而且她的长相这样出色,从前却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听过,可想而知她是个很少出门,又不爱抛头露面挣名气的女孩子。怪不得祖父会亲自跟周大人说这门亲事,她的确是很好。

  如果有个这样的妻子,应该会家宅安宁,日子也过得舒心吧。

  “你平日喜欢做什么?”他忍不住想多了解她一些。

  平常人家都是长辈看好了就订亲的,难得祖父给他找机会,让他提前和周家小姐见面。他应该趁这个机会了解了解她的喜好,这样就算她暂时还不喜欢他,那么成亲后他也可以按着她的喜好去对她好,这样她定然是高兴的。

  “做针线,然后陪着母亲和妹妹。”意嘉看得出康启坤的意思,可是让她再像个少女一样心如鹿撞羞羞涩涩的她实在是做不来,而且她看着康启坤,总觉得就像是看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郎似的,哪里能生出异样的心思来。

  康启坤却半点没察觉她的意思,反倒是更觉得她性子柔顺贞淑,笑着还要说话,意琬却忽然叫着肚子疼。

  意嘉松了一口气,忙跟康启坤致歉,然后一把抱起意琬,匆匆往西厅那边去了。

  康启坤嘴巴张了张,又有些觉得好笑,他难道那么可怕不成,和他都没说几句话,就急急跑了。

  回程的路上周成延和康老爷子先走了。留了康启坤,骑马跟在周家马车后面,一路护送着周家女眷。

  意嘉靠在窗边,目色微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感。

  如果可以不嫁人就好了,如果可以一直待在娘家,和父亲姨母还有妹妹在一起就好了,她好不喜欢这样子和别人相处,也不想费尽心思去猜别人的心思,更不想去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一起过一辈子。

  她想着她定然也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妻子,虽然重来一世,可是她仍然什么都不会。康启坤要做宗子,可她怎么能做宗妇,做宗妇要眼光见识和能力,可她前世也最多就学了点规矩,以及简单的管理家事。其实也算不上管理家事,她只管了个鸿雁堂,还是在梁明之的帮衬下管的。

  这样想想,梁明之前世可真可怜,他堂堂侯府嫡长子,居然会娶了她这样什么都不会的妻子。

  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居然会主动跟冉姨娘提出要娶自己,就是因为偶然见了一面吗?若不是成亲后梁明之提起,她压根不知道他们曾见过。

  “怎么了嘉儿?”小宋氏叫她,“是在想康启坤的事么?”

  意嘉声音闷闷的,应了声是。

  小宋氏顿时欢喜的不行,她看着意嘉的样子,还以为是没瞧上康启坤呢,没想到她居然承认是在想康启坤的事了。她忍不住满脸的笑,拉着意嘉的手,轻声道:“那康启坤看着是个不错的孩子,日后你嫁过去了,便是康老爷子也不会允许他对你不好的。康大太太人和善,听说虽然重规矩,但只要你大面上不出错,她自然也不会难为你的,毕竟你可是康老爷子看中的孙媳妇。”

  意嘉很不想泼小宋氏的冷水,可是她一想到要嫁给康启坤,要面对他那一家子人,就觉得心底空洞洞的,让她觉得很是不安。她原先也以为她可以好好的嫁一个人,不需要有多深的感情,只要可以相敬如宾的好好过日子就行。可是今天见到康启坤,听小宋氏说的这一番话,她只觉得这一切好像忽然离得她很近,近的好像她这边刚一点头,那边就会立刻被嫁去康家似的。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处都是陌生的人,即使在自己身边最近的,也一样的陌生。她觉得害怕。

  “母亲,我不想嫁去康家。”意嘉忍不住道。

  “怎么,你看不上康启坤吗?”小宋氏忙问道。

  “不是,是我不想做宗妇,不想有那么大的压力。”意嘉眼中忍不住露出疲惫和害怕来,声音里也隐隐带了丝任性,“我有好多东西不会,我也做不好一个宗妇,虽然您说不会的可以学,康大太太也会教,可是我就是不想,我不想嫁给他,我也不想去学那些东西。”

  小宋氏见她状态不对,心也提了起来,把依偎在身边的周意琬交给了坐在边上的李妈妈,揽了意嘉,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别急,有什么话好好的和我说就是了,你若是实在不想嫁,我和你父亲也不会逼你的。”她说道:“只是你要告诉我,你是不想嫁给他,还是不想嫁人?”

  意嘉一愣,身子都僵了一下。

  是啊,她到底是不想嫁给康启坤,还是不想嫁人呢?

  是仅仅觉得嫁到康家会有许多的事情,会很不轻松,而不愿意去学去适应,还是因为不想嫁人,所以觉得不管嫁给谁,嫁去哪里,都不好呢?

  好像是后者。

  不是不想嫁给康启坤,而是她根本就不想嫁人。

  她的情绪一下子跌落谷底。

  “我不知道,我反正现在不想嫁人。”她抱住了小宋氏,喃喃道:“我想留在家,留在父亲和您身边,陪着你们还有意琬,就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好,你要是不想嫁,咱们就不嫁。”小宋氏没敢再逼她,柔声哄道:“那你就留在家,陪着意琬,陪着我和你父亲。”

  意嘉轻声应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了小宋氏。

  到了家门口,她只在下车的时候给康启坤行了一礼,便跟着丫鬟先进了屋。小宋氏则在外面跟康启坤道了谢,又说了几句回去路上小心的话,才将人给送走。

  “太太,这可是门好亲事啊。”见没了人,李妈妈才跟小宋氏说起了这事。

  “我也知道,那康启坤小小年纪,进退得宜,有礼有节,更难得的是还有解元之名。有康老爷子在,有康大人在,日后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便是意琬长大了,都寻不着这样的好亲事的。可是嘉儿那里……唉,还是回头和老爷说一声,让老爷去劝劝嘉儿看看。”小宋氏眉心微皱,颇有些无能无力的样子。

  到底不是亲生的,有些话不敢说得太过,也不敢逼的太紧。她又如何看不出来意嘉心里有事,没有和她说真话呢。可是看到她那个样子,她也不忍心问得太清楚。

  李妈妈点了点头,出主意道:“您觉得要不要把白露叫过来问问,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咱们不知道的?”

  “不用了。”小宋氏摇摇头,“嘉儿是个聪明孩子,她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情的。从前让白露给我消息,那是因为担心大嫂那边鼓动了她,如今不需要了。等着她自己说吧,她到底年纪还小,便是再等等也是等得的。”

  李妈妈便不再说话了,后母难为,即使是亲姨母,也一样许多事情不能做。如果太太是二小姐的亲生母亲,这么好的亲事为什么不同意定然会问个清楚明白了,二小姐这几个月来可不像是个没能力的,照她看二小姐管家处事方面可是比太太还要强上许多的。

  晚间小宋氏亲自去碧水居看了意嘉一回,见她状态还好,也放下了心。带着意琬干脆就在碧水居用了晚饭,又坐着聊了好一会天才回去。

  意嘉把人送到碧水居门口,等看不到人影了才往回走。

  其实下午说了那番话后,她心底觉得十分的歉疚。她重生回来,却是给父亲和姨母惹了许多的事情,今日她拒绝了康启坤,只怕父亲那边和康老爷子不是很好交代。康老爷子毕竟是父亲的老师,又一向对父亲十分的好,如果父亲因为她而拒绝康老爷子,心底肯定会十分觉得对不起。她倒是舒心了,只是父亲却要为难了。

  意嘉心里乱糟糟的,胡乱洗漱后就爬上了床。

  也不许人留着守夜,把人都给赶了下去,一直东想西想的熬了大半夜,才堪堪迷瞪过去。

  安平侯府鸿雁堂。

  梁明之刚躺下不久,陈平就敲响了门,隔着门扇回禀道:“大爷,雪竹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叫她回去吧,好好当差。”

  陈平准备推门的手一顿,有些不敢置信似的,大爷居然不见雪竹?

  据说雪竹是伺候大爷的乳娘陶嬷嬷的,大爷亲自把人安排去了周家二小姐身边伺候着,怎么会周家二小姐有事,他却忽然不管了?

  陈平还想再问一次,屋里又传来声音道:“你也下去吧。”

  “是。”陈平只好应下,一脸不解的退了出去。跟在院子里等着回话的雪竹道:“大爷让你回去,在周家二小姐身边好好当差。”

  雪竹惊讶的脱口问道:“大爷不听我要回禀什么事吗?”

  “不听。”陈平又回头看了眼,屋里漆黑,一点动静也没有。

  雪竹忍不住低声喃喃道:“真是奇怪,去的时候大爷可是说了,要我事无巨细的都要回禀,怎么现在居然不听了?”

  “别管了,你先回去吧,好好当差。”陈平不是爱深究的人,既然大爷说不听,那便不听吧。

  雪竹是趁着夜色出来的,虽然以她的功夫来说很安全,可也担心万一。便也不在多留,朝着陈平点点头,转身就隐在了黑夜里。

  “哎,你等等!”陈安不知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朝着暗地里小声喊道。

  雪竹没有走远,闻言又走了出来,问陈安,“怎么了?”

  “周二小姐怎么了,你同我说说。”陈安道。

  雪竹不答应,“大爷说周二小姐的事要亲自向他汇报的。”

  “大爷现在不是不想听吗,可是万一回头他又想知道了呢?我和大哥都是贴身伺候大爷的,你告诉了我,不也就相当于告诉了大爷吗,我们兄弟又不会把消息传出去。”陈安道:“而且你出来一趟也不方便,万一回头大爷想知道了,你还得再过来一次,多麻烦啊。”

  陈平低声呵斥弟弟,“大爷的事情你别过问,雪竹姑娘,你先走吧,不用搭理他。”

  “大哥——”陈安着急道:“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陈平没管他,仍旧催着雪竹快点走。

  雪竹却是有些犹豫,而且今儿的事情倒也不算什么秘密事,若是两家真的订亲了大爷这边也会很快就收到消息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是这样的,周大人和周太太今儿带着二小姐去了东山寺,在东山寺里见到了康大人的孙子。”她说道。

  康大人?

  “内阁首辅康正方?”陈平惊讶道。

  雪竹点点头。

  陈平还没醒过神来,陈安已经问道:“你的意思是,周大人有意将周二小姐许配给康大人的孙子?”

  “嗯,今天是两家人提前商量好的相看,不过我看二小姐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雪竹道:“我先走了,要是大爷问起来,你们就帮我告诉他吧。”

  陈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立刻转身大步往正房走去。

  “陈安,你干什么去?”陈平在身后急急出声。

  陈安微微侧头,脚步却没有停,“这事儿很重要,得立刻告诉大爷才行。”

  “大爷方才已经说了他不听了,你给我站住!”看着陈安走到了门口,陈平急了,这个弟弟总是这样,做任何事情都随着性子来。这么跳脱的性子,真是要他这个做大哥的时时刻刻都担着心。

  陈安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向陈平,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说道:“大哥,这事儿你不懂。”他说着,已经重重敲了两下门,声音平静的道:“大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梁明之并没有睡着,也知道雪竹在院子中逗留了一会儿。虽然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陈安这时候敲门,想来是意嘉那边真的有什么事。

  心里还在犹豫,嘴上却已经直接吩咐道:“进来!”

  最好是真的有重要的事!

  “大爷,雪竹姑娘是来给大爷禀报好消息的。今儿周家二小姐和周大人周太太去了东山寺,在那里见到了内阁首辅康正方的孙子康启坤,原来是周家和康家商量好了要议论亲,提前叫他们相看的。”屋里没点灯,不然陈安若是看到梁明之阴沉的脸色,只怕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更何况这般轻松的语气。

  一点停顿都没打,梁明之沉声问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陈安没听明白。

  “相看的结果。”

  这一次,陈安也听清楚了梁明之话里的冷意。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话,直接把雪竹说的搬了出来,“雪竹说周二小姐看起来兴致不高,好像不是很满意。”

  梁明之挥了挥手,又想到陈安看不到,因而出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陈安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合上门,才在心里忍不住腹诽。

  想看看大爷神情变化怎么就这么难,连今日这样的大事他的话里都听不出异样,要不是自信于自己天长地久观察下来的蛛丝马迹,陈安简直都要以为自己想错了。

  屋里安安静静,陈平的心不由得放进了肚子里。

  见弟弟出来,忍不住一巴掌就照着他的头打了过去,低声骂道:“你成天就找事,我看你哪天真惹着了大爷可怎么办!”

  “你懂个屁!一根筋的家伙!”陈安十分不爽,战战兢兢的应付了大爷,谁知道出来却被哥哥给打了。他恨恨的拽着陈平,把人拖回了屋里,道:“来来来,你个一根筋的,我来给你上一堂课。”

  进了屋,陈平才一下子挣了开去,不悦的道:“你瞧瞧你什么样子!”

  陈安丝毫不在意,大摇大摆的坐到了床上,看着陈平气呼呼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陈平气得又瞪过去。

  陈安这才收敛了点,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问陈平,“大哥,你就没觉得咱们大爷对周二小姐,态度很不一般吗?”

  陈平随口就道:“这还用说,大爷和周大人是……”

  “打住打住!”一听就知道自家大哥要说什么,陈安忙得挥手打断了他,道:“你可别给我说什么他是周家二小姐的世叔,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所以自然而然的就关心她爱护她多了点。这也是因为大爷还没有成亲,若是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女儿就不会这样了。”

  “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陈平怀疑道。

  陈安压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压根就不是因为这。是因为我们大爷,看上了周二小姐!他……哎哟,你打我干什么!”陈安话还没说完,陈平就一个大巴掌拍上了他的头。

  “你能不能管好你那张嘴!你这么乱说,当心连我也保不住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大爷能是那样的人吗?这要是传了出去,你叫大爷如何做人,你叫他如何跟周大人相处?你怎么这么混,居然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得出口,周二小姐才几岁啊!”陈平被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气得头脑发昏,只觉得这要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他都能一刀了结了他。

  陈安委屈道:“我也就是在你这里说一声,我怎么会往外说?”

  再说了,大爷肯定是有这样的心思。

  他虽然自己没有女人,可是观察人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大爷的一举一动可是出卖了他心里所想的。

  陈平气道:“你还有理了,不许说,不仅在我面前不许说,你自己也不许想!”说完看着弟弟没个正行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一脚使了七成力踢过去,喝道:“滚回你的房间去!”

  陈安险险躲开,不甘心的走了出去。只不过眨眼功夫又回过头来,对着里间还在生气的陈平道:“大哥,你要是不信自己可以多观察观察。”

  “滚!”陈平咬牙切齿的低声呵斥道。

  第二日,梁明之犹豫了再三,用过午饭后还是吩咐下去备马车,他要去一趟周家。

  陈安挤眉弄眼的看着陈平,陈平也恼恨之余也隐隐觉得了一丝不对劲。

  不过人还没出府,就被闹哄哄的人群拦住了路。

  冉姨娘披头散发,一身狼狈的跑在前面,后面跟着王妈妈和她的两个大丫鬟,然后是一群粗使丫鬟婆子以及家丁之类的。

  梁明之掀了帘子下马车。

  冉姨娘刀尖抵着脖子,已经隐隐划破了肌肤,刀尖上都流了血。

  梁府大管梁富家看见梁明之,顿时腿都吓得有点发软,结结巴巴的禀道:“大爷,冉姨娘她……”

  梁明之摆摆手,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冉姨娘以死相逼,即便知道是假的,梁富也不好拦着。

  梁富住了嘴,心里却是又急又气,看向旁边拿刀抵着自己的冉姨娘,心里只恨不得能上去帮她一把。

  干脆死了算了!

  死了他顶多也就是一顿训斥,可弄出这样大的事情来,还不得让大爷觉得他办事不利?

  他是梁家的家生子,他的爷爷是梁老侯爷在世时候的管家。可是到了他父亲那里,却只听现在的安平侯爷差遣,后来更是事事都听从冉姨娘的安排。还是他觉着不对,硬逼着他父亲退位,然后正好梁明之又不反对,他才做了这个大管家的。

  他当然知道该听谁的话,该做谁的人。

  可是他的忠心都还没来得及表,就闹上了这个事情。

  梁明之阻止了梁富的话,却并没有开口搭理冉姨娘。

  冉姨娘等不到回答,才不甘心的道:“梁明之,我要见侯爷!”没有侯爷开口,她的儿子就回不来,二房那个老不死的根本就管不了梁明之,她只有侯爷这条路可走。

  只要得了侯爷的话,她再出去找她三哥,到时候往皇上那里告上一状,她就不信梁贵妃能丢的起这个人!

  想到梁贵妃冉姨娘更是不平衡,多年来她给了梁贵妃多少银子,她的陪嫁,侯爷给她的体己,她从公中省下来的开支,那些原本都是要留给明轩的,她全都孝敬给了梁贵妃。可是梁贵妃却做了什么,她有难的时候,却眼睁睁的看着,一点也不顾及这么多年的交情。

  既然她不顾及,那就别怪她鱼死网破了。

  就算丢人,最丢人的也不是她,反正她不过是个姨娘,而她的儿子也只是个被记做嫡子,却被长兄残害的孩子。

  “父亲身体不舒服,姨娘若是想见父亲,且再等两日,待父亲病好了再说。”对于冉姨娘这点雕虫小技,梁明之丝毫不在意,若是她真的敢以死相逼,说不定他还真的会佩服她一些。

  “我是侯爷的姨娘,侯爷身体不舒服,我理应在他身边照顾他,你拦着不让我见他,你到底是何居心?”冉姨娘气得手抖,却根本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将刀再抵的紧些,想以此来要挟梁明之。

  “姨娘这两日身体不舒服,我怎么好麻烦姨娘,便是父亲也是舍不得的。”梁明之淡淡道:“姨娘还是回屋歇着吧,我还有事,就不陪姨娘多说了。”

  “梁明之!”冉姨娘凄厉的喊了一声,眼里也涌下了泪,道:“你……你若是现在走了,我,我就死给你看!”

  梁明之看了她一眼,二话没说,转身进了马车。

  “你逼死庶母,逼走了亲弟弟,又囚禁住了你的亲生父亲,梁明之,你就这么大胆,就这么自信,以为没人能奈何得了你吗?”冉姨娘见梁明之要走,急得也顾不得拿刀做样子了,忙得快走两步拦住了马车。

  “姨娘不是还没死吗?”马车里的人声音一丝波动都没有。

  冉姨娘心都凉透了,这个油盐不进的梁明之啊。

  威胁没用,逼迫没有,找人也没用,她的儿子要怎么办?在外面这么多天,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也不知道还好不好。

  当着众人的面,冉姨娘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哭着道:“我求你了,明轩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啊,你怎么能……怎么能把他赶出侯府去呢?你叫他回府好不好?我保证,保证他一定会听你的话,一定会乖乖的娶陆家小姐,绝对不会再去打扰那个周意嘉。你叫他回来吧,他还那么小,他哪里吃得了那个苦啊。算姨娘求你了,大爷,你也不想你的名声变坏对吧,你若是不许明轩回府,你的名声也会不好的,你还未娶亲,这样对你娶亲也是有影响的啊。”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娶陆家小姐,当陆家小姐就真的嫁不出去吗?

  可听到最后一句,梁明之却有一瞬的失神。

  他还未成亲。

  可她却已经在相看人家了。

  “大爷,姨娘求你了,你就让明轩回来吧……”冉姨娘还在哭着。

  “我不过是叫明轩出去处理一些家里的事情,哪里是把他赶出府了,姨娘多想了。”梁明之吩咐陈平,“叫人送姨娘回去歇着,等明轩回来了,记得告诉他姨娘身子不好,叫他去跟姨娘请安。”

  陈安心道:大爷可真是会睁眼说瞎话。二爷都凄惨成那个样子了,居然说只是出去处理一些家里的事情。

  不等陈平招手,王妈妈并玉珠玉欣已经把冉姨娘扶了起来。

  冉姨娘整个人愣愣的,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还有些不敢相信的问身边人,“他真的说让明轩回来?”

  王妈妈道:“是,大爷说了,等二爷回来了,还要叫二爷去给你请安呢。”

  冉姨娘顿时大哭了起来。

  陈平皱了皱眉头,示意梁富送人。

  周成延去了国子监,小宋氏接待了梁明之。

  “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吗?老爷今日出门前说今儿倒是没什么事,你若是有事,我叫人去叫他回来。”小宋氏撑着身体陪着梁明之。

  昨晚上她和周成延说了意嘉的事情,夫妻两个都是素手无策。

  意嘉金尊玉贵的娇养长大,从小到大都没经过什么风浪,要说最大的事,那也就是年初被推下水的事情了。可是那事又怎么会能让她惧怕嫁人呢,小宋氏再愚钝,可对女子事情上却是知道的,意嘉不是没看上康启坤,她根本就是不想嫁人,惧怕嫁人。

  夫妻俩商量了大半宿也没商量出对策,周成延一来事忙,二来到底是父亲,有些话不好说,也怕说了没用。

  梁明之客气的笑道:“没有要紧的事,是上回鹏海兄给我说了一本书,我今儿想起来了,过来找找看看。”

  周成延爱书,家里藏书更是十分的多,对别人他舍不得出借,可对于救过他性命的梁明之,却是书房也随便他进的。

  小宋氏就道:“这些我也不懂,你自己过去找吧。你也好几日没过来了,今日就留下来用晚饭,到时候也和老爷好好聊聊。”

  梁明之应下,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问小宋氏道:“嫂子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吗?我瞧着你神色不大对。”

  小宋氏本不想说的。

  可无奈她和冉氏说不上话,在京里也没有什么处得来的朋友,除了李妈妈和周成延,居然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可是昨日里李妈妈和周成延都想不出办法,想到丈夫急得一夜没睡好的模样,小宋氏想着,反正梁明之到底和家里亲厚,便也就不瞒着他了,一五一十的把昨日的事情说了。

  听了小宋氏的话,梁明之十分震惊,“你是说,意嘉她不想嫁人?”

  “是啊,她不是没看上康家那孩子,她是根本就没看。”小宋氏满面的愁容,道:“这孩子一直顺风顺水的长大,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对这事情就这么抵触呢。不瞒你说,我和老爷都快急疯了,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今年虽然只有十二,可是这个年纪也该订亲了,等过了两年及笄,到时候正好出嫁。她这个样子,要是一直拖下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梁明之心里十分震动,她不想嫁人,她为什么不想嫁人?她不是还曾找过自己,要自己和她父亲说说,早一些给她定下亲事的吗?

  难道说,当初她就知道冉姨娘有意为明轩求娶她,她想要早些定下亲事,其实是为了避开明轩的吗?而现在避开了,她就不愿意成亲了?

  她如今才十二岁,不肯成亲没什么,就是不肯订亲也没什么。

  可是十四岁,十五岁,十七岁呢?

  她能一辈子不出嫁吗?

  就待在家里做老姑娘?

  周成延如今倒是可以护着她,等周成延和小宋氏百年之后,还有谁能护着她?她连个弟弟都没有,等周意琬嫁了人,周家也就只剩下她一个了。到时候周家大房那些人,不把她啃的只剩骨头就不错了!

  “自明,你是不是想到了法子?”见梁明之沉默,小宋氏满怀期待的问道。

  梁明之摇摇头,顿了一下才道:“您和鹏海兄有问过她为什么不想嫁人吗?”

  小宋氏摇摇头,“老爷也是昨晚上才知道,还没找到时间呢,而且这事儿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说。我毕竟不是她的亲生母亲,我问了她,她只怕说的也不是真话,我又不好硬逼着她。”

  那句“只怕说的也不是真话”,让梁明之微微有些不悦。

  可是却也知道自己这么想不对,小宋氏对意嘉算是很好的了。看过了太多的尔虞我诈步步算计,像小宋氏这样把嫡出长姐留下的女儿这般当掌中宝的养大,已经算是百里挑一的人了。

  小宋氏却忽然提议道:“自明,不如你去和嘉儿说说吧。她是你看着长大的,从小除了她父亲就是依赖你,你去和她说说,说不定她会和你说呢。”

  李妈妈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连老爷都不知道怎么去和二小姐说,怎么太太居然会请梁大爷帮忙。

  二小姐再是称他一声世叔,可他到底也是个外人啊。

  亲生父亲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情,他一个外人又怎么知道?

  她刚想给小宋氏示意这样不好,梁明之却已经站起来道:“好,您也别担心了,我过去看看她。”


☆、第74章


  梁明之到碧水居的时候,意嘉已经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睡着了。

  白露和秋霜在旁边安静的做着针线,见他进来了,两个丫鬟忙起身行礼,梁明之挥挥手,示意她们先下去。

  两个丫鬟甚至连想都没想,就听话的退出去了。

  梁明之轻轻向前迈了一步,看向窗下美人榻上的女孩子。

  女孩子穿着白色宽松里衫,嫩绿色的半臂,没有任何花纹的月白色长裙,正微微向外侧躺着,睡得正香。双颊大抵是热的,红晕了一片,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微的颤动,睡着的样子犹如一幅随风吹动的卧美人图。虽然比他记忆里的人小上一些,可是这般看着,已经有了玲珑的身段,面容虽然青涩,但却比记忆力的更要耀眼。

  她一只手枕在头下,一只手则拿着书压在胸前,想来是看书的时候睡着了的。

  看个书都能睡着了。

  梁明之毫无威慑力的瞪了女孩子一眼,轻手轻脚的过去从她手里抽出了书。是一本前朝留下的游记,书本很老,书皮都已经破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书,梁明之随手就丢在了一边。

  看着她睡得正熟,他原本一肚子的话忽然不着急问了,略坐了一会儿,便又将那游记拿了过来,随意的翻开。

  昨夜小宋氏和周成延没有休息好,意嘉则更甚。

  不仅一夜愧疚不安,好不容易睡着了还做了噩梦,居然梦见嫁给了康启坤,然后康启坤一剑刺死了她,吓得她醒来后就再也不敢睡了。早上怕小宋氏担心,硬撑着起来去枕雨楼吃了早饭,回到碧水居就再也忍不住了,拿着本书就爬上了软榻,闭着眼睛睡起了回笼觉。

  不过睡得并不安生,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身边看她似的,没睡多久就醒了。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坐着的人,不大舒服的靠在椅背上,正蹙着眉头在看书。就像是前世很多回被病痛折磨时一样,虽然很不舒服,可却自己承受着,不肯说出来。

  梁明之,你不舒服么?

  意嘉差点就要问出声来。

  还是梁明之先听见动静看过来,平静的道:“你醒了。”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刚醒过来的人脑子还有些发晕,见他说话,意嘉也只是习惯性的点点头。可是却立马觉察出不对来。她在睡觉,他怎么会进了她的屋里来,而且看样子,好像还是早就来了的,她的丫鬟呢?

  意嘉抬头茫然四顾。

  因为随意侧卧让她的衣裳有些皱,而刚刚醒来的人眼睛里也是迷迷蒙蒙的,好像还带着一丝水光,让人忍不住就想把人抱在怀中怜爱一番。这么傻傻的找着自己丫鬟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叫人心疼。

  梁明之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柔声问道:“要叫人进来给你梳洗吗?”

  意嘉脸色微红,心里觉得十分别扭,他怎么会问的这么理所当然。

  这可是她的家,她的院子,而外面守着的也是她的下人。

  怎么叫梁明之这么一说,好像变成他家似的。

  意嘉不想理他,从软榻上爬起来,整理好衣襟,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然后才问道:“梁世叔,您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了,怎么也不叫我?”

  梁明之看她一眼,并不理会她突如其来的小性子,道:“我也刚到,看你睡的正香,就没有叫你。”

  “哦。”意嘉哦了一声,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梁明之就沉声叫了人。

  白露秋霜端着水盆拿着帕子和皂荚进来。

  意嘉见梁明之半点没有要避开的样子,只好把人叫到了里间,在里间门口净了面,又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衣裳。

  十二岁的她天生好肤色,因此素着一张脸就出来了。

  在梁明之的对面坐下,意嘉一本正经的问道:“梁世叔,您找我是有事吗?”

  她觉得哪里都透着怪异,因此只好绷着脸端着,好像这样就正常一些似的。她还记得前日,她明明感觉到梁明之是不高兴了,可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又来了。

  她都还没弄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呢。

  梁明之看着她,道:“听说你昨日去东山寺了。”

  他的话犹如一记惊雷,砸的意嘉的心都跳了起来,她面色发僵,呼吸都仿佛静止了,好半晌才僵硬的点了点头。

  她不敢抬头看他,眼睛死死盯着脚尖。

  哪里还记得刚才的不满和怪异,只觉得心里又慌又乱,比上回梁明轩闯入时正好被他看到时还要慌乱。

  上一次还感觉好像是被抓奸了似的。

  可这一回,这一回她可是青天白日里去和别的男子相看的。证据确凿,她想抵赖都抵赖不了了。

  梁明之看着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到底是不是前世的那个人,怎么胆子变得像个兔子似的,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就吓成这个样子了。

  她不是挺能说的么?

  上回她骂梁明轩的话他可是亲耳听见的,别说梁明之少年心性受不住,就是换了一个成年的老成男子听了,只怕也会羞愧来世上走一遭了。

  要不是亲耳听见,他都要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不过,这个样子倒是和这一世的她很像。

  胆子很小,有点没有安全感,但却很难得的对他很依赖。虽然两个都是她,可是梁明之一时间却有些难以取舍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现在在害怕就是了,他将声音放的更柔和了一些,道:“我又没有坐在地上,你盯着地面做什么?”

  梁明之的声音响起,意嘉陡然抬头,看到他脸上温和的笑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活过来了一样。他根本就不知道前世的事情,怎么会觉得自己在做对不起他的事情呢,自己真的是有点草木皆兵了。

  “是啊,陪着母亲去了东山寺,妹妹也一起去了,还在那里遇到了父亲。”意嘉挤出一个笑,快速的说道。

  梁明之道:“还见到了康首辅的孙子,康启坤吧?”

  意嘉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面色平静,声音也是一样的温和,可不知怎么地,她却不争气的红了脸。只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你为什么不想嫁人呢?”梁明之轻声问道,有点像是在自问自话。

  但意嘉却听得清清楚楚的。

  她想说她没有不想嫁人啊,可是张了张嘴,看到梁明之那双好像什么都瞒不过去的眼睛,她又不甘心的闭上了。

  梁明之却在等着她回答。

  为什么不想嫁人?

  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梁明轩,因为前世那短暂而又悲惨的一生?

  他忽然觉得她很可怜,好像也瞬间理解了她的心情一样。前世她所爱非人,所嫁非人,连二十岁都不到就凄惨的死了。重来一世,又是和前世完全不一样的状况,如果可以的话,她肯定不想和前世再有什么瓜葛吧?

  就像那天对梁明轩说得话一样,就当从来也不认识!

  如果他不是救了她的父亲,不是和她父亲成了至交,如果他不是有前世的记忆,走到了她的面前,她是不是也像对梁明轩一样,对他就当从来也不认识?

  会的吧?

  换了他,他可能不会。

  但换了别人就肯定会的。

  前世那么凄惨,为什么还要记得?

  他记得,是因为他放不下她。

  可是她却从没把他放在心上过,既然这样,她又为何要记得呢?

  看着面前一脸纠结的女孩子,梁明之心里涌起难以自控的痛。似乎比前世最后,她端了毒药亲自送到自己手里时还要痛。

  算了,也不是没有失望过。

  既然她不想,那自己就假装也忘掉前世好了。何况他如今是她父亲的至交好友,是她的世叔,就帮着她解开心结,叫她欢欢喜喜的嫁一个能对她好的人,年岁相当,家世相当,不需要有多少钱财,也不需要有多大的才华,只要待她好,能跟她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就可以了。

  梁明之说了一大堆话安慰自己,可是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却差点七情上面。

  强压下心底的痛楚,深吸了一口气,他微微含笑道:“是不是没有看上康启坤?若是没看上也不要紧,他虽然有些才华,也被记在了康大太太名下,可到底因为是庶子,家里的事情还是有些乱的。不说你嫁过去后和他几个庶出的妹妹不好相处,就是他嫡母那也不是很好相处的,我听说是康老爷子有意为康启坤求娶你,看在康老爷子的面子上,康大太太可能不会明面上为难你,但私下里肯定也会给你气受的。她不是康启坤的亲生母亲,膝下又没有儿子,为着两个出嫁的女儿和自己的晚年,她一直想给康启坤求娶她娘家的侄女,若是因你不能称愿,肯定也会对你不满的。这样的亲事,不嫁也没什么。”

  “你现在还小,还可以慢慢去挑,上回你不是在东山寺和我说要我同你父亲说说,好早日将你嫁出去的吗?我虽然还没来得及和你父亲说,但是已经帮你留意了,找时间我叫你们见上一面,你亲自看看人。你若是看上了,我再和你父亲去说,你也别担心,有我出面你父亲也会慎重考虑的。”他不停的说着话,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下心中的苦涩,可是他哪里有去注意同她年岁相当的少年。想到今儿走了之后,只怕就真的需要去注意了,梁明之徒然觉得待不下去了。

  意嘉愣愣的看着梁明之,觉得耳朵都要失聪了。

  她没有听错吧?

  梁明之,他怎么会那么了解康启坤,连他嫡母要给他娶她娘家的侄女都知道。而且他居然一条条跟她分析嫁给康启坤后会遇到的问题,这些就是小宋氏都没有说过的。

  她脑子迷迷糊糊的,都不知道梁明之是什么时候走的。

  等她醒过神的时候,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又滑稽。

  她前世的夫君,居然要给他做媒!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事情,也偏就是她遇到了。


☆、第75章


  梁明之在碧水居一待就是半个下午,出去时才发现已经晚霞满天。

  他在碧水居院门口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眼晚霞中安静的小院。树木葱葱,花草芬芳,一片欣欣向荣之态。而再往里,走过长长的主路,便是上房,那里住了一个叫他世叔的女孩子。

  从今往后,他便只能是她的世叔了吧?

  陈安见他情绪不对早跑的远远的,生怕他发火牵扯到他身上,不知怎么地,看着晚霞中的男人,他竟然隐隐觉察出了一丝心酸的感觉。

  难道说是周二小姐和大爷说了什么?

  不可能,周二小姐虽然骄纵但却很善良,也许对着旁人会说话不顾忌的伤了人,可是对大爷却绝对不会的。周二小姐在大爷面前,向来是娇娇弱弱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梁明之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了碧水居。一直走到枕雨楼的院门口,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虽然梁明之说不让去叫周成延,但想着周成延今日没什么事,而如今意嘉的事又更为重要些,因此小宋氏便差人把周成延给叫了回来。

  见了梁明之,小宋氏神情颇有些急切,问道:“自明,嘉儿和你说了吗?是因为什么原因?”

  周成延心下有些不高兴。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似的,那可是他的女儿,自从幼仪走后,可是他一边爹一边娘的辛苦拉扯大的孩子,怎么他都不知道怎么问,不知道女儿会不会答,小宋氏就这么认定梁明之就可以了?梁明之再疼意嘉,那也不过就是个没有血缘的世叔,他可是意嘉的亲爹。

  可是这不快到底比不上关心女儿的心思重,因此也同样的一脸急切。

  梁明之摇摇头,状似无奈的道:“我看不如这样吧,把成敏郡主找来和她聊聊,她不是和成敏郡主交情不错吗?再把明月也叫来。她们年岁相当,话也能说到一起去,想来若是她们问了,意嘉也愿意说的。”

  不知怎地,听到梁明之也没问出来,周成延这心里居然奇异的觉得好受了些。想了想,对小宋氏道:“这样吧,暂时先不告诉嘉儿,你以嘉儿的名义去给安和公主府送张帖子,邀请成敏郡主过来玩一日。”

  小宋氏也觉得梁明之这个法子好,点了点头,问道:“那就定明日吗?”

  “还是等两日吧,今日不是才见过康启坤吗,若是明日就叫人过来,只怕她心里抵触不一定愿意说。等两日她心里放下一些了,再叫成敏郡主和明月过来,这两日你们也别提这事,等她觉得你们放下了,她自然也就放下了,就肯说了。”不等周成延做决定,梁明之先一步说了自己的看法。

  “嗯,就依你说的去办!”小宋氏觉得梁明之考虑的很是妥帖周到,愁了两日的脸上终于露了笑容,叹道:“没想到自明没有成过亲的人居然这么细心仔细,我和老爷都没想到这点呢。”

  梁明之笑了笑,道:“我不过是旁观者清,你们身为父母的困在局里,自然就比较混乱一些,哪里能顾得上去想这些。”

  周成延觉得梁明之说得很有道理,可不就是这样么,他这个做父亲的今儿一日几乎都没做什么事情。现在梁明之提了这样好的主意,他的心也放了下来,便笑着邀请梁明之去书房和他手谈一局。

  梁明之以还有事拒绝了,随意说了几本书名,叫陈安跟着周成延去书房取书,自己先回了侯府。

  回到家门口,正好撞上梁明轩拉了梁明月纠缠着要进府。

  梁明月今日受邀去参加小姐妹的茶话会,谁知道出了别人家的门就被梁明轩给堵上了。一路上梁明轩又是哭又是求,几日不见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又衣衫褴褛浑身邋遢,哪里还有昔日安平侯府二爷的风姿玉貌在。

  梁明月虽气冉姨娘和安平侯爷,可对梁明轩却没有什么气恼。两人年纪相差不大,记事起就时常在一起玩,加上有梁明之的刻意引导在,梁明轩对这个妹妹也十分不错。因而梁明月一时心软,就偷偷把人藏在了马车里,想着只要能进了府,大哥自然不会再把二哥赶出去的。毕竟他们是亲兄弟,大哥肯定也不忍心。

  可她哪里知道如今安平侯府守门的已经不是昔日那些普通家丁,全换成了梁明之早年就养下的暗卫。梁明轩在马车里不过小声抱怨了两句,就被那耳聪目明的暗卫给发现,一手就将人提下来摔在了地上。

  梁明月虽然和二哥关系不错,但心底更是敬重害怕大哥,因此见暗卫这么坚定,便知道大哥的意思是不许二哥进府的,她哪里还敢硬出头。她是早上出的门,下午梁明之说这两日就叫梁明轩回来的事她也不知道,因此只好安慰着被摔出了眼泪的梁明轩道:“二哥你别着急,我回去到大哥跟前替你说说好话,大哥不是狠心肠的人,他一定会让你回府的。”

  梁明轩自然不肯,“明月,你还当不当我是你二哥,若是你还认我是你二哥,你现在就把我带进去。”他坐起来拽住梁明月的胳膊,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指了指脸上和手上的伤,“你瞧瞧我这样子,还能入得了眼吗?我已经好几日没有吃饱饭,好几日没有洗过澡了,还有身上的这些伤,这几日连伤药都没得上,晚上也没地方可以住,你就这么冷血无情要把你亲二哥赶出去吗?”

  梁明月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十分不好受,转了脸想求那门上人,可是看到那一张陌生又冷漠的脸,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姨娘说了,这个家到最后只会是大哥的,她必须也只能听大哥的话。

  而且她也相信大哥不会真的把二哥赶出府的。

  大哥那么好,又那么疼她和二哥,这回只是二哥做的太过惹了他生气,他给二哥一个教训罢了。

  “明月,你也要这样对我吗?”梁明轩一脸受伤的看着梁明月,眼里有着浓浓的失望,他忽地放开梁明月的手,道:“我知道,你和大哥一样,他没有把我当成亲弟弟,你也没有把我当成亲哥哥。你们才是亲兄妹,而我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赶出府的外人。你们真虚伪,亏我平日还对你们那么好,还相信你们,可是你们居然这样对我!”

  梁明轩一想起从前他担心大哥的身体,挂记着他吃穿用度就觉得自己蠢。又想起从前他处处护着的妹妹,现在为了自己居然也不敢帮他一把了,更是觉得这亲情淡薄的不像话。

  梁明月被他这一激,眼泪都下来了,反倒是伸手拉住了梁明轩,道:“不是的不是的,你是我二哥,是我的亲二哥,我现在就带你进府去!”她下定了决心,便鼓足勇气对那门上人道:“你给我让开!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是安平侯府堂堂的大小姐,我带谁进府还需要你来管?让开!你若是不让,看我……看我不告诉大哥去!”她本想撂两句狠话,可实在不是那狠心的人,最后只能又把梁明之抬了出来。

  “就是,我是安平侯府嫡出的二爷,你们给我滚开!不然我把你们全拉下去乱棍打死!”梁明月这样说,梁明轩也来了劲,活脱脱又变回了从前那个飞扬跋扈不把下人当人的安平侯府二爷了。

  “二哥!”梁明月叫了一声,不满意梁明轩的态度。梁明轩却半点顾忌也没有,故意做出了凶神恶煞的样子想要吓唬门上的人。

  门上的人心里好笑,面上却无所动。

  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像是在透过她们看什么人似的。

  女孩子心细,梁明月回了头,一眼就瞧见大哥正掀了马车帘子看过来。她像是被发现做错事了的小孩子一样,一下子就甩开了梁明轩的手,小声的喊了声“大哥”。

  梁明轩看见梁明之,立刻就怂了,比梁明月都不如,怯怯诺诺的喊了声“大哥”。

  完了完了,刚才他还威胁门上人要把人拖下去乱棍打死呢,这下子别说进府了,只怕大哥打他一顿都有可能。

  “大哥,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吧。”梁明轩心里不甘,可是害怕却占了上风,这个时候也不敢逞能放狠话,只好低头认错。“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确实错了,大哥,我愿意娶陆佩了,你去帮我求亲吧,我保证不反对也不生旁的心思。”

  梁明轩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放下了帘子。

  马车骨碌碌的进了侯府大门。

  梁明轩着急的拉了把梁明月,梁明月也不知如何是好。刚才大哥看二哥之前,可是也冷冷看了她一眼,她活了十三年,这还是头一回被大哥用这样的眼光看。

  大哥肯定也生自己的气了。

  早已赶回来的陈安不屑的看了眼梁明轩,对着梁明月道:“进府吧,大爷没说话就是同意了。”

  梁明月忙对陈安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拉了拉梁明轩,也不敢坐马车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侯府。两人刚进府,就有人来说大爷请他们去书房。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害怕。

  陈安看着梁明月这样,不忍心的提点她,“大爷今儿心情不好,待会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最好别说话,只认错就是。”

  书房里,梁明之冷冰冰的坐在黑漆平案书桌后的椅子上。

  他书房里的家具以暗色为主,没有花没有草,连个观赏的花瓶都没有。这样的书房,配着他一张比常人略白些的冰冷脸,看得梁明月恨不得自己会隐身术,只恨不得能隐身叫大哥看不见她才好。偏梁明轩更没有胆子,一进屋就躲到了她身后,害得她不面对都不行。

  “大哥。”梁明月叫了声大哥,手往后一抓,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梁明轩狼狈的站到了她旁边,耷拉着头一副委屈样。

  梁明之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梁明月先坐下。

  然后才挑眉看向梁明轩,沉声道:“你说你知错了?错哪儿了?”

  “我知错了,我很多地方都做错了。”梁明之忙道:“我错在不该动手伤了姨娘,姨娘虽未养我,可到底生了我,便是她再不对,我也不该那样对她。我错在不该拒绝和陆佩的亲事,陆佩是陆相的嫡幼女,配我绰绰有余,这是大哥千辛万苦帮我相中的亲事,我却不识好歹的拒绝了,我错得离谱。我还错在不听大哥的话,固执己见的要娶周家二小姐,周家二小姐的父亲是大哥的至交好友,周二小姐也称呼你一声世叔,我和她隔着辈分,我有这样的想法本就是错。可是我不仅不听大哥的话,执意出了府去找她,吓了人家,也伤了周大人和大哥的感情。大哥,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你就原谅我吧。”

  梁明之听的面色越来越黑,越听心里就越是不舒服。

  什么世叔,又不是真的世叔,怎么就隔着辈分连想想都是错了?

  他可是不顾性命的救了周成延,便是要求娶他的女儿,他难道不应该同意吗?

  他对她的女儿不好吗?

  他比他这个做爹的都对她好,他有什么不能想的?

  “大……大哥,我,我哪里说错了吗?”这些话梁明轩早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说来顿都不打一个。他自以为自己已经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这番认错也绝对是诚恳又诚恳的,怎么大哥却好像越来越不高兴了?

  梁明之“嗯”了一声,从恼怒中回了神。

  都已经决定了,怎么还轻易就又动怒了,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好了,回去收拾一下,然后去看看你姨娘。”梁明之道。

  “好,我现在就回去!”梁明轩高兴的应了,又问道:“大哥你不生气了吧?我已经想通了,你帮我找人去陆家提亲吧,我愿意娶陆佩。她虽然脾气坏一点,可到底是陆相的嫡女,周意嘉不过长得好看点罢了,人一点也不好,而且她父亲也不过就是个从四品的祭酒。我知道大哥你是为我好的,我不会再混账了,我都听你的。”

  不过长得好看点罢了,人一点也不好!

  哪里不好了?!

  梁明之气得猛地拍了一下书桌。

  “你以为你是谁?陆家堂堂嫡出小姐,就是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难道陆家小姐还会愁嫁不成?你不过是个记为嫡出的庶子,你拿什么配得上陆家的小姐?陆家小姐你配不上,意嘉你更是配不上,你这个样子,我看你还是不娶亲的好,免得害了人家女孩子!”梁明轩迫不及待的想抱哥哥的大腿,拍哥哥的马屁,谁知道却正好拍在了马屁股上。

  梁明轩都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居然又被这样骂了一通。

  怎么一个两个都提他是庶出这件事,难不成他想是庶出的?

  只不过他没有那个命,投不到方氏的肚子里,他能怎么办?

  难不成还怪他不成?

  再说,记为嫡子的庶子,要不是你提出来把我记为嫡子,我会遇到这么尴尬的境地?梁明轩心里十分不满,看着梁明之的眼神也慢慢的变了味道,有几分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阴毒在里面。

  梁明月一直是错愕的听着两个哥哥的对话,打死她她也想不到,二哥居然会喜欢意嘉!而且,居然还这么说意嘉!

  为了好朋友,她气得也不怕大哥了,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梁明轩就骂:“你凭什么这么说意嘉,意嘉哪里不好了?意嘉长得漂亮人又温柔体贴,周大人更是博学多才,在咱们大成国谁不知道周大人的才名的,你还敢嫌弃意嘉妹妹,我瞧着你连她的脚趾头都配不上!”

  梁明轩看看梁明之,又看看梁明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只在心里对意嘉的仇视又更深了一层。

  拒绝之仇,羞辱之仇,如今再加上挑拨离间之仇。

  “滚!”梁明之实在不耐烦见他。

  一声滚,梁明轩再也不留了,灰溜溜的从鸿雁堂跑回了自己的鸿北堂。

  屋里安静下来,梁明月惴惴不安的看了眼梁明之,小声的解释道:“大哥,我……我实在是气不过二哥那么说意嘉妹妹,所以才那么说的,您别生我的气。”

  “你约了成敏郡主,后日去一趟周家。”梁明之不想说话,十分简洁的吩咐道。

  “哦,好的。”梁明月也不敢问为什么,只先答应了下来,不过忽然想到乐成敏好像不在京城,忙说道:“可是成敏郡主好像不在京城,我记得之前她有和我说过,要陪着皇上去避暑山庄的,应该去了吧?”

  梁明之这才想起来之前襄王邀他一起去避暑山庄的事。

  成敏郡主很得皇上皇后的宠爱,自然也一起去了。

  “那后日你一个人去吧,去和她说说话就是。”他说道,挥了挥手,“你出去一天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第76章


  夏日夜间十分燥热,虽然屋中摆了冰盆,可梁明轩还是睡得十分不踏实。一会儿翻身向左,一会儿翻身向右,口中还不停发出难受的哼哼声。

  冉姨娘看得心疼不已,想伸手去摸摸儿子的脸,可又怕吵醒了他。

  “再去端一盆冰来,快点!”她吩咐王妈妈。

  王妈妈“哎”了一声,跑了出去。

  玉珠和玉欣一左一右的站在冉姨娘两边,手中的团扇温柔又匀速的对着床上的梁明轩扇着风。扇的时间久了,两人手都有些酸,可是冉姨娘就在旁边看着,两人顶多抽点时间抹一把额头的汗,却是不敢停下休息一会。

  “冰来了!”王妈妈小声叫道,和杜鹃一起进了屋。

  冉姨娘关心儿子,自己亲自从杜鹃手里接了冰盆,放到了床边,又亲自拿了扇子扇冰盆里的冰,想让化冰的时候屋里可以更凉快些,叫他的儿子能睡个好觉。

  杜鹃愣了一下,才小心翼翼伸出手道:“侧夫人,让奴婢来吧。”

  冉姨娘不悦的看了她一眼。

  “滚出去!”她小声喝道。

  儿子身边的梁海没看好主子,已经被她拉下去打了半死,可杜鹃这丫头却还好生生在这儿,叫她看了就来气。可这丫头是侯爷奶姐的女儿,打狗还要看主人,侯爷虽然成了如今的样子,可她却不能做得太过,好在这丫头跑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

  梁明轩一夜好眠,睡到日上三竿才睁开眼睛。

  一睁眼就瞧见乱七八糟的屋子,床头床尾各趴了一个丫鬟,床沿的椅子上是姨娘靠在那睡着了,而墙边也蹲着姨娘跟前的王妈妈,正背靠墙睡得正熟。

  “姨娘,姨娘你醒醒!”梁明轩去推冉姨娘,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们又是怎么回事?”

  “明轩,你醒啦!”冉姨娘醒来,惊喜的叫道:“昨晚上睡得怎么样,好不好?这些日子你在外面受苦了,瞧你脸上这伤,都是为娘不好,护不住你,害得你受这样的罪……”说着说着,她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梁明轩拉了她的手,道:“没事没事,我这不好好回来了吗?姨娘你别哭了,我饿了,你叫人去给我准备吃的。”

  “好好好。”冉姨娘忙喊王妈妈,“王妈妈,快,快叫厨上给二爷准备早饭,要一大碗肉馄饨,一份青果青团,一个黄芽菜煨火腿,再要一个扬公圆和一个酱牛舌,全要二爷爱吃的!”

  王妈妈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哎”了一声就跌跌撞撞往外跑,因为一夜蜷缩,腿和脚都麻木了,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梁明轩呼噜噜吃完早饭,拍着肚皮问冉姨娘,“姨娘,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看你好像没睡好的样子?”

  王妈妈插话道:“昨儿晚上知道您回来后姨娘就过来了,她一夜都没睡,一直在给你扇着风守着你睡呢。”

  梁明轩看着冉姨娘眼里的红血丝,一脸疲惫的样子,心里有些感动。到底是他的亲生母亲,还是她最关心自己啊。昨夜里他虽然累的不行,可还是打听了他不在府里时发生了什么事情,知道姨娘不仅出去找他,还递了帖子给姑姑,又去安宁侯府找了祖母和二婶。要不是姨娘为他做了这么多,说不定他还不能这么快回来呢。

  “姨娘,你辛苦了。”梁明轩说道,手紧紧拉住了冉姨娘的。

  “你没事就好,我做这些没什么的。”冉姨娘笑道,又伸手去摸梁明轩的脸,儿子真的回府了,就在自己眼前。她得好好护着儿子,不能让他再受这样的苦,他可是安平侯府的二爷,他得尽早继承侯爷的位置才行。

  冉姨娘挥退了下人,从袖笼里拿出一块玉牌递给梁明轩,“你不能再这样了,这一次算是给我也给你一个大教训,咱们若是再不趁早谋划,早晚会被梁明之赶出家门的。明轩,你拿着这个去找一个叫欧淘的人,他是你父亲暗卫队的队长,你拿着玉牌去,他就会听你的,奉你为新的主人。到时候我写一封信给你,你叫欧淘想办法送给贵妃娘娘,咱们得尽早把世子的位置拿到手才行。至于梁明之,他不能再留着了,你叫欧淘想办法杀了他!”

  “姨娘!”梁明轩叫道:“他是我大哥,我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可是他拿你当弟弟吗?不管不顾的就把你赶出府去,让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不说,你这脸面也被丢了个尽,现在京城中谁还不知道你被他赶出府中的事情?而且就是之前和陆家的亲事,也不算数了,你不仅受了苦丢了面子,你还失去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冉姨娘十分气恼,当年若不是梁明之硬把儿子带出花影阁,儿子怎么会和她不亲,又怎么会到现在了还向着他!

  “失去就失去,有什么大不了的。”梁明轩本就不想娶陆佩,失去也无所谓,不过他却很在意丢面子和前面被梁明之害得吃那么多苦的事情。他说道:“那就叫欧淘好好教训他一次,不过他毕竟是我亲大哥,不能杀了他!”

  “对了,父亲还有暗卫队?我怎么不知道?”梁明轩仔细看那玉牌,玉通体雪白,完美到没有一丝杂质。他问道:“这个玉牌就可以找到吗?既然有这玉牌,姨娘为何不早些给我,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在外面都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就连一个小小的客栈老板也敢打我,我也……”

  冉姨娘直听梁明轩抱怨完了又哭了一场才开口道:“这玉牌我也是刚刚才得到,你拿着玉牌去丰台去找一家欧家花园,那家的家主就是欧淘。他手上大约有二十多个可用的人,你找到他,就让他帮你送信去宫里,至于梁明之,咱们再看情况决定吧!”

  到时候她写两封信带出去,交代欧淘直接杀人好了。

  相信欧淘既然认了新主子,定然不希望新主子有那么强劲的对手的。

  而那玉牌,则是前两日她趁机在安平侯那里偷的,不过她原先从安平侯那里套了不少关于玉牌的消息,所以她才知道欧淘,知道他手下有二十多个人,也知道他伪装成花商住在丰台那边。

  ~

  两日后梁明之带着梁明月再次上了周家的门。

  恰逢周成延休沐,带着妹妹见过了小宋氏,梁明月就被赶去了碧水居,梁明之则和周成延小宋氏坐下说话。

  小宋氏有点心不在焉的,道:“还是你们俩说话吧,我也去碧水居看看,你和明月是怎么说的,她会不会不知道和嘉儿说什么啊?”

  “嫂子不用担心,就让她们小姑娘好好聊聊。我今日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夫妻说的。”梁明之说道,看向了周成延,“鹏海兄,关于和康家的亲事,只怕你还得慎重考虑才是。”

  周成延确实有在慎重考虑,老师的面子定然是要给的,可是关乎女儿终身幸福,即使康启坤是老师的孙子,只要女儿不喜欢,他也不会逼着女儿。但听梁明之话中的意思,好像这亲事似乎有什么不妥之处,老师应该不会隐瞒他什么才是。

  “自明,你什么意思,是康家那边有什么不妥当吗?”他问道,心底也在想着康家的情况。

  小宋氏也很紧张,难不成好不容易看好的亲事,其实是不可行的?

  梁明之清清喉咙,道:“这事我也是昨儿才偶然得知的,要不是提前得知这事,我也不会今日就带了明月过来。说起来这事还是康大太太娘家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说康大太太有意给康启坤求娶她娘家那边的侄女,我本来是不信的,可后来想着那康启坤到底不是康大太太亲生的,她只育有两女,又都是早早就嫁了人的,若是为着日后有人给女儿撑腰,以及她自己的晚年生活,有这样的打算也不奇怪。恰好我认识的人和康大太太娘家那边也有姻亲关系,这一打听,才知道是真的。虽说意嘉和康启坤的事情是康大人提出来的,可若是康大太太存了这样的念头,虽不至于明面上为难意嘉,但难保私下里不喜她。康启坤若是想入仕也离不了康大太太娘家的关系,有着这样的外家,意嘉嫁过去了打交道就十分的不便宜了。”

  周成延的面色已经沉了下去。

  自明是不会骗他的,这定然是真的了,康家这个样子,那康启坤再好,他也不能把女儿嫁过去。他忙跟梁明之道谢,“自明,这事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听到了来和我说一声,等嘉儿一嫁过去,只怕我就要后悔死了。”

  小宋氏则道:“也不知道康大人知不知道,这事儿,这事儿怎么就这样了呢!”她很是看好康启坤,觉得康启坤长相俊朗,和意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现在出了这个事情,她不自由的就怪上了康正方。

  梁明之没有说话。

  康大太太有这样的想法,即便没有说出来,作为一家之主的康老爷子也定然是心中有数的。这样的情况下他还对周成延提出为康启坤求娶意嘉,那就说明他对大儿媳的打算不满意了。不过这到底是康家的家务事,他不适合参与到其中。

  “自明,我得先出去一趟,就不招待你了。”周成延是一刻也坐不住了,说了话就起身往外走。

  梁明之也不介意,和小宋氏说了两句,去了周成延的书房。

  小宋氏坐着伤了会儿心,便叫人送了水果点心去碧水居招待梁明月去了。又想着周成延出了府,那梁明之就一个人在书房枯坐着了,梁明之为了嘉儿的事匆匆赶来,这样的待客之道也实在是太没道理了。她这个做嫂子的得避嫌,但嘉儿和梁明月则不用。

  她想着,干脆起身往碧水居去了。

  意嘉和梁明月什么正经事也没聊,梁明月来的时候她正在做荷包。她有一个绣着蝴蝶的荷包,意琬十分喜欢,可是对于才五岁的她来说那荷包有些大了,而且也毕竟是旧物,意嘉见她喜欢,便趁着没事给她做了个小一点的。

  梁明月也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的女红手艺也很不错,当即就要了针线布料,跟着意嘉学了起来。

  自那日和姨母说过不想嫁给康启坤后,父亲和姨母就没在家里提起这件事情了。

  除了那日梁明之突然上门的询问外,好像这事压根没发生过似的,意嘉担心了两日见一切如常,便也略微放下了心。尤其是姨母和父亲都没有多问,这让意嘉觉得很是放松,她已经非常对不住他们了,她不想再想理由去骗他们。

  不过梁明之忽然带着梁明月过来她倒是有点意外,意嘉装作随意的问道:“梁世叔怎么会突然带你过来了?”

  “不知道,叫我来陪你说说话。前儿从你这里回去正好遇到我二哥回府,他把我和二哥都叫去了书房,完事后给我说的。”梁明月便做着针线边把实话说了出来,又忽然想到梁明轩说的话,有些不安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对意嘉道:“嘉妹妹,那个,你有没有生我二哥的气啊?其实我二哥这人不坏的,就是嘴有些快,你就算是生他的气了,也别记到我身上啊。”

  意嘉自然不会怪罪到梁明月身上,前世她们之间没什么交情她都没有怪过她,何况今生她们还是要好的朋友了。只是,梁明之是什么意思,怎么会想着叫梁明月来陪自己说说话?

  “不会,你是你,他是他,我不会混为一谈的。”她说道,又想起了梁明之,“何况梁世叔还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就是冲着梁世叔,我也不会和你生气的。”

  梁明月想到意嘉叫大哥世叔,却被二哥表了白,而且还和自己是好朋友。

  她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道:“你快别在我跟前叫大哥世叔了,我好不习惯啊,其实他也只比你大九岁罢了,你这样都把他给叫老了。”

  叫梁明月一笑,意嘉也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忽然又想起前世他们的关系,顿时觉得羞赧起来。要是前世的梁明之知道自己这样叫他,定然在心里鄙视死她了。

  两人正说着话,小宋氏过来了。

  梁明月从罗汉床上下来,规规矩矩的给小宋氏请安。

  小宋氏笑道:“不用这样,你和嘉儿是好朋友,来了就当是自己的家,不用这样客气的。”又对意嘉道:“你父亲临时有事出去了,梁大爷一个人去了书房,这可不是待客之道,你和明月索性也没事,便一起去书房那边玩吧。你的棋艺不是很好吗,正好和梁大爷下棋打发时间去,你父亲应该可以赶得回来用午饭的。”

  小宋氏的话让人没办法拒绝,意嘉应了是,和梁明月手拉着手一起往书房去。

  路上意嘉又拐了个弯,干脆把意琬也给抱去了。

  梁明之在书房里看书,可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天这事儿说了后,意嘉和康启坤的亲事便是彻底不行了,可那日他答应帮她注意些青年才俊的事情,却让他一想起来便心烦意乱。

  京城这样大,年轻有才华的儿郎自然比比皆是,可要他去帮她挑未来的夫婿,他却觉得一个也看不上眼。这两日他倒是好生梳理了下思绪,十三到十八岁的少年郎,他认真的想了一番,可偏偏觉得没有一个人适合她。

  看不进去书,他索性起身去画画。

  画画能让他静下心,前世他身体不好,许多枯寂无聊的日子都是靠作画打发过去的。重来一世,这作画倒成了他最好的静心之法。

  周成延也是好笔墨之人,两人关系又亲厚,梁明之兴致来了还曾在周家住过三五日,这在书房里画一幅画当然就更不成问题了。

  宣纸铺开,颜料放好,墨色的丹青先行,寥寥几笔,便在纸上铺就了一幅墨色荷花草图。起笔豪放,收笔却极为雅致,一朵盛放,一朵含苞待放,两朵落败留下莲蓬,底部是两笔勾勒出的莲叶,以及波浪形的湖水。

  画只作一半,他却习惯性在画纸左侧中间题上了自己的字。

  然后才是上色。

  草图勾勒容易,上色却要耐心细心专心。

  梁明之不过大概把莲叶的底部颜色添好,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周成延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没见到康正方,还是见到了没谈好?又或者谈好了,却把人给得罪了?

  梁明之想也没想的便搁下笔,大步往门口走去。


☆、第77章


  “……大哥。”原先还笑嘻嘻和意嘉打闹的梁明月看见忽然从书房走出来的梁明之,顿时变作了小白兔,怯生生叫了声大哥就拉着周意琬的手躲到了意嘉的身后。

  “梁……”意嘉脱口就想叫梁世叔,可想到方才梁明月的话,只喊了个“梁”就咬了舌头换了话头,道:“母亲说父亲临时有事出去了,我们过来看看您,您在做什么呢?”

  “在等你父亲。”梁明之让开路,把几人让进去。

  意嘉在前面,她最先走了进去,然后是梁明月拉着周意琬。

  周意琬走到梁明之的身侧,忽然伸手拽了拽梁明之袍子的一角,喊道:“梁世叔,您要不要吃点心?我家有才从德兴楼买回来的八角糕,可好吃了,您要不要尝尝?”

  方才意嘉去找意琬的时候,她正在吃乳娘端过去的八角糕。正吃的高兴着呢,姐姐忽然去了,把她手里的八角糕取走,给她洗了手,就匆匆把她拉来了书房。

  她好想吃八角糕,她一块都还没吃完呢!

  意嘉顿时哭笑不得,和梁明之解释了两句后,上前拉了周意琬的手,哄道:“我叫人给你留着,咱们待会再去吃好不好?你乖乖听话,赶明儿姐姐再给你做豌豆黄和绿豆凉糕。”

  “还要糖蒸酥酪!”周意琬举起手指头讲条件。

  “好。”意嘉忙得答应她,把她拉了进去。

  梁明月见了哥哥犹如老鼠见了猫,进了屋也不敢说话,只逗着周意琬说话完。意嘉无奈,只好主动问梁明之,“梁……您要不要下棋?”

  “可以啊。”梁明之挑挑眉看向她,不明白她今日是怎么了,怎么两次明明想喊他世叔,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两人取了书房中的棋子,在小书桌上摆好,一左一右摆开了架势。

  梁明月无聊,开始拉着周意琬逛周成延的书房。一排排她看了就头疼的书,一支支价值不菲的毛笔砚台,再来……桌子上是一幅画了一半的荷花图。

  梁明月注目看了会儿,悄声同周意琬说道:“你父亲可真有才华,居然还会画画,而且还画得这么好!”她还以为意嘉的父亲只是文采好和通音律呢。

  “可不是,我父亲最厉害啦!”周意琬说道,翘起了脚尖,“你快抱我起来看看,我父亲画了什么?”

  “荷花图,不过只画了一半。”梁明月说道,把周意琬抱了起来。

  周意琬瞪着那桌上的半成品,细细小小的眉毛都快皱成了一团。

  梁明月觉得好笑,轻声问道:“怎么,你父亲画的不好吗?难不成你还是天赋异禀的赏花大师,可以看出这画哪里不好不成?”

  “这好像……不是我父亲画的……”周意琬指着那画,依旧小小声音,“这个好像是梁世叔画的呀,你等等,我父亲这里好像有收藏过一副和这画一样的。”周成延虽然疼爱长女多一些,但对次女也是非常疼爱的,他的书房不仅意嘉可以随意进出,五岁的周意琬也时常被他带进去教着认字。

  周意琬从梁明月怀里滑下来,走到窗边不远处的一口小小放卷轴画的细口缸前,东翻右找的,找出了一幅卷起来的画,没等梁明月帮忙就给解开了。梁明月吓了一跳,忙得把画接住,放在书案上后才打开。

  果然和桌上那半成品的荷花图一样的布局,一样的底色。

  只是这幅已经完成,而桌上的只完成一半罢了。

  周意琬拽着梁明月的衣角,喊道:“快抱我起来看看,我要看看是不是一样的!”

  她声音没有压低,叫意嘉听见了,抬头看了过去。

  梁明月也没注意到,直接把周意琬给抱了起来,周意琬只瞧了那画一眼便高兴的道:“我没说错吧,这画不是父亲画的,是梁世叔画的。”又叹道:“梁世叔可真厉害,这画隔了这样久,他居然可以画出另一幅一模一样的。”

  梁明月也跟着附和,“是啊,我大哥可厉害了!”

  意嘉和梁明之正好一局结束,被杀了个片甲不留,趁着空隙就跑了过去。挤着梁明月往里面靠了些,才说道:“我来瞧瞧,你们两个在欣赏什么大作!”

  梁明之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她看着意嘉挤过去要看他的画时,居然下意识的不是很想阻止她看到。

  若是她知道,自己也是从前世重生回来的,她会如何?

  梁明之仔细的盯着意嘉,不想错过她脸上一丝的表情。

  意嘉脸上的笑在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就僵住了,“这是……”

  她下意识的往画纸左侧中间的位置看。

  自明。

  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写在那里。

  这是梁明之画的画!

  这幅画前世他画了千百回,她闭着眼睛都能临摹的出来,可是,这画,这画怎么今生出现了?而且,在左侧中间位置题字是她的主意,如果说梁明之仅仅画了这样一副画她不会太奇怪,可是这题字,如果没有她的主意,梁明之自己又怎么会想起要在这里题?

  一开始,他选的地方明明是右下角,而且不是题字,是印下他的一方小印!

  她惊恐的抬头,眼光直直往梁明之脸上看去。

  梁明之也正好看了过来,眼里还带着探究的意味。

  意嘉吓得腿都发软了。

  他回来了,他也会来了!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知道自己也回来了吗?他会怎么做,会报仇吗?

  不,不对,他回来了,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也回来了。这旧画明明就是很久以前作的,他很早很早就回来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回来了,他是把自己当一个侄女一样对待的。因为很早就认识了父亲,也许那时候他还没有回来,他救了父亲,也认识了她,她把自己当晚辈当侄女。等到他回来后,便也这么做了。

  要不然,他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表现出来?

  要不然,他为什么前两日还在关心她的亲事,还说要给她注意条件相当的少年郎?

  不行,她要镇定下来,她不能露出破绽,不能叫他发现!

  她暗自握了握拳,朝着梁明之露出一个笑,道:“梁世叔,你可真厉害啊!”

  梁明之盯着她的眼睛,看清了一息间她眼里所有的情绪。而她的这一句话,更是破绽百出,好好的一句话,叫她说得都带了颤音。

  她很害怕?

  “是啊,我是挺厉害,记性十分的好。”梁明之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

  将早前送给周成延的那幅旧画收起来,拾起笔,开始继续填色。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早被梁明月放下的周意琬好奇的踮着脚尖,抓着意嘉的衣角不停的摇着。意嘉惯性的伸手去抱她,抱了好几次都没有抱起来。

  梁明之笑了笑,放下笔,掐着周意琬的腋下,把她抱起来放在了书案上。

  “你在这里看,要乖乖的,不许乱动。”他点着周意琬的鼻尖,说道。周意琬点点头,居然在书案上坐了下来,“好,我不乱动,我看梁世叔画画。”

  一幅画,只用了往日三分之一的功夫就完全上好了色。

  不管是布局还是颜色,不管是花的姿态还是叶的脉络,甚至是水纹的圈数,不用看就知道完全和之前的那幅一模一样。

  周意琬指着新画成的画道:“梁世叔,这幅画送给我姐姐吧,我姐姐的画画的好差,父亲总是说她。你把这画送给姐姐,叫她跟你学着临摹。”

  意嘉从没有一刻觉得有一个妹妹这样不好过。

  此时此刻她甚至想把周意琬的嘴巴给堵上。

  “好啊。”梁明之随口就应了,对着意嘉道:“这画放在这里晾干,回头你就取回去照着临摹。这样好了,十日为期,到时候你画好了送来给我看看,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

  他说着话,眼睛看着意嘉,嘴角带着笑。

  意嘉只觉得那笑说不出的阴森可怕,那只是嘴角的牵动,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她点了点头,一个“好”字说得勉强无比,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梁明之不知为何觉得心情奇异的好。

  他看着意嘉又笑了笑,然后伸手把周意琬抱了下来。道:“我们去看你父亲有没有回来,我还有事要回去,要是他还没有回来,那我就只能先走了。”

  他牵着周意琬走在前边,梁明月忙拉着意嘉小跟上,悄声和意嘉道:“嘉妹妹,我大哥画的那幅画,你临摹完了送给我呗!”

  “你喜欢吗?”意嘉苦着脸问道。心里却恨不得立刻就给梁明月带回去才好。

  “是啊,我很喜欢啊。”梁明月道。

  “好。”意嘉应了,混混沌沌的被梁明月拉着出了书房往枕雨楼走去。

  周成延还没有回来,梁明之提出了告辞,小宋氏带着两个女儿把人送出去。

  送到了二门口,见到周成延一脸阴沉的走了进来,他脚步飞快,身后跟着的两个少年简直是小跑着才勉强追的上他。待走得近了,才发现跟在他身后的是周宣和周齐兄弟俩。

  小宋氏脸色立刻就有些难看起来。

  周宣做的事情意嘉告诉了她,她心底便对周宣特别的不喜欢。可是没想到还没找到机会告诉老爷,老爷居然带着他上门来了。

  梁明之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一是因为周宣的出现,二是周成延此时的脸色。

  唯独意嘉还在想着梁明之也重生的事情,对此一点反应也没有。

  “鹏海兄,是康老大人那边说了什么吗?”梁明之问道。

  周成延摇摇头,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道:“老师没说什么,他虽然不大高兴,但是已经答应这事作罢了,而且也没有生我的气。”他顿了顿,道:“自明,今儿实在不好意思,我大哥那边发生了些事情,我现在得叫你嫂子过去一趟处理这事,改明儿我亲自跟你道谢和赔罪。”

  梁明之看了眼周宣,道:“没事,咱们的交情不在乎这个,你先忙去。”


☆、第78章


  “宝菊,你说,我该怎么办?”送走胡姨娘打发来的人,王姣娘看向自己的贴身丫鬟。

  她独身一人进京,在二房住下来后太太给她拨来了这个丫鬟。起初她并不相信这丫鬟,可是日日苦守小院,长日无聊之下也就只有这小丫鬟能和她说几句话了。她知道这丫鬟是太太派来的,纵然不是心腹,想来也是有几分信任的。

  可再是不能信任她,也因着心底的烦闷苦涩,不得不找宝菊来倾述一下。

  “发生什么为难的事情了吗?”宝菊问道,面上也带了丝忧愁。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她对王姣娘倒是没有什么恶感。这个姨娘平日里事不多,又不爱打骂下人,虽然老爷从来没来过王姨娘的屋里,可太太和善,该有的供给倒是从来没缺过。起先她被分来这院子可是让好多人幸灾乐祸的,这一段时间下来,府里可是有些人都羡慕起她来了。

  不过她很有自知之明,虽然也觉得姨娘日子苦了些,但却并没有忘记,她是周家的下人,是太太的下人。因而从来不曾给王姣娘出过什么主意,好在这王姣娘也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她也不用去太太那禀告。

  只是今日,她也没想到,大房的胡姨娘居然会派了人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哎,也没什么,说了你也不懂。”王姣娘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看看二小姐在不在院子里,若是在的话,就去说一声,说我有要事去和她说。”

  “是。”宝菊也不多问,应下来转身走了出去。

  王姣娘叹了口气,只觉得心里压抑的十分难受。

  她已经不记得在二房住下来多久了,好像日子并不长,可她却觉得好像过了大半生似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来往,太太那不用去请安,老爷也从来不到自己的屋里来。她这个姨娘,像是特意拨出一点用度养着的废人般。

  她可以等,也可以忍,可是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她还这么年轻,她甚至连男人的滋味都没尝过,凭什么就要这样一直下去?

  她可以看得出来,老爷对太太是一等一的好,屋里没有姨娘就算了,连通房都没有。她在周家等再久,也不过就是一个人在这方小院子里过日子,永远也不会有出头之日的。既然这样,还不如求了二小姐放自己出去,她有这样好的样貌,出去了还愁没有男人不成?

  想来,二小姐应该也愿意放自己出去的吧?

  若是她不愿意放自己自由,她也不怕。她也不是没拿捏住二小姐把柄的,真闹开了她也不介意,但二小姐一个大家闺秀,居然设计自己大伯父纳了瘦马做姨娘,这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王姣娘做了决定,面上也变得坚毅起来。回房间换了身衣裳,又对着镜子梳发上妆,待打扮的齐齐整整后,宝菊也回来了。

  秋霜去东府打探消息没回来,王姣娘却过来了。

  意嘉因着梁明之的事情本不想见她,可想着她来只怕是有什么要紧事,还是整了整思绪,交代了小雨陪着意琬去厢房里玩,带着雪竹白露在正厅里见了王姣娘。

  当初她答应王姣娘的事情她自然记得,只不过却并不是王姣娘以为的给父亲做宠妾,只是后来见王姣娘事情办的不错,人也安分,她也就熄了对付她的心思了,毕竟她也是身不由己。前世她也算是活在最底层的人,很是理解那种无奈和无能为力。她是想着晾着王姣娘,等她自己提出离开周家,没想到这王姣娘倒也也真能忍,居然忍到了胡姨娘出事找上门才递了消息过来。

  她若是替胡姨娘求情,她也不介意给点好处,可若是她有其他的想法,她也不介意拿下她。

  “见过二小姐。”王姣娘进了门便施礼请安。

  意嘉笑着请她坐下,道:“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情吗?”

  她不自称为妾,二小姐便也绝口不提姨娘二字。

  王姣娘坐在矮凳子上,心里宽松了点,然后看了眼意嘉身侧的两个丫鬟。

  意嘉像是没有看见一样,仍旧笑着坐在上首看她,等她说话。

  王姣娘暗暗咬咬牙,先前立下的雄心壮志不由自主的就被压下去不少。她知道二小姐是不肯打发人下去的了,便也没再多扭捏,道:“方才胡姨娘打发了人到我那里去,说是她好不容易怀了身子,没想到却叫大小姐给打掉了。大老爷因此生了气要打罚大小姐,大太太不乐意对上了,现在大太太也躺下了,但是发了话下去说要把胡姨娘给卖出去。胡姨娘不知道怎么办,特意叫人来想找二小姐求个解决的主意。”

  原来是这事,她还以为是大伯母会出手,没想到周意涵先出手了。

  也不知道,要是大伯母和周意涵知道大伯父在外面安置了问梅,而那问梅的肚子已经过了前三个月后,会有什么反应?

  “胡姨娘是大伯父的姨娘,她受了委屈自有大伯父帮她讨回公道,她找大伯父就可以了。”意嘉就事论事,并没有反感王姣娘的话。

  王姣娘点点头,其实她也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大伯父屋中姨娘的事情,二小姐一个姑娘嫁,如何好做的了主?也就是胡姨娘遇事乱了阵脚,这才会来找她了,要她说,这种事情只要抓紧了男人的心,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她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胡姨娘的事。

  “二小姐,胡姨娘可是我替二小姐找来的,她遇到了这样大的麻烦,二小姐连个主意也不出,这有点不大好吧?”王姣娘想着试探意嘉的意思,话中不自觉就带了威胁的意思。

  意嘉不紧不慢的问她,“哪里不好了?”

  王姣娘嘴角微动,却不敢说出更狠的话来。

  这二小姐的手段她是亲身体会过的,后来大房大少爷的事情,她虽不是知道的十分清楚,可也是打探了一二,已经猜到八成也是这二小姐干的了。不能来硬的,那便来软的试试吧。她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道:“二小姐不管胡姨娘的死活了吗?当初我可是听了二小姐的话才把胡姨娘找来的,若是二小姐现在连胡姨娘都不管了,那……那我日后怎么办?胡姨娘到底还在替二小姐做事,可是我,我……”

  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意嘉,想着我都说得这么明显了,你总该表示表示吧?

  意嘉忽然觉得厌烦,兜兜转转不说真话,这么打哑谜可真是没趣。她心底乱的很,自然没心思陪着王姣娘打嘴仗,王姣娘说完话她冷着脸沉默了会儿,才道:“王姑娘,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就说实话吧。别跟我这么打哑谜,你说着不烦,我听着可都烦了。”

  王姣娘怔了一下,才嗫嚅着说了自己心底的话,“二小姐,你曾答应我的事情,到现在可也只兑现了一条。我瞧着老爷太太鹣鲽情深,其他人怕是也插不进去的,二小姐既然不能兑现曾经答应我的事,那能不能换一个条件,把我放出府去?”

  “我可以发誓,出去以后就把在周家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忘记,绝不会泄露一丝一毫出去!”

  倒还真等来了王姣娘自愿请去。

  意嘉当然愿意,她其实真的没那么讨厌王姣娘,说到底,不过也是个为人所利用的可怜人罢了。现在她一切伤害二房的事情都没做,放了她也是应该的,更何况,她还答应了王姣娘几个条件。

  “白露,将我的钱匣子取来。”意嘉道。

  钱匣子里有五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加起来有七八十辆的银锭子和碎银子,意嘉一股脑的全取出来给了王姣娘。道:“这些你先拿着,我记得你的身契还在大伯母那里,待我想了法子把那身契取了来,到时候再和母亲说一声,叫账上再给你支一百两银子。”

  王姣娘接过意嘉递来的银票和银锭子,还有些不敢相信似的,“这些,都是给我的?”

  这也……太多了吧?

  二小姐不是心狠手辣不讲情面的吗,怎么会这么大方?

  意嘉点点头,道:“你有什么打算?出去以后去哪里,有没有什么想法?”

  王姣娘有些犹豫,她原先想着出去也不过是傍个男人做姨娘。

  可现在,一下子得了这么多银子,她倒完全可以有另外的选择。

  找个老实能干的男人,买上几块地,或者是开起门来做生意,那都是好样的。到时候她不仅是正头娘子,还是个颇有恒产的正头娘子,这可比做姨娘好多了。如果有的选择,谁不想这般过小日子啊,做姨娘还得左防又防,还得想尽花招讨男人的欢喜,哪有这样自由自在。

  可是她对京城也不熟悉,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她看着面前小姑娘脸上的关心倒像是出自真心的,想着她喜欢听真心话,便干脆不要脸面直接道:“我想出去找个男人,嫁给他做正头娘子。买几块地租出去也可以,或者是买个铺子做生意也可以。这可比做姨娘要强多了。只是我对京城不熟,身边也没有可用的人,带着这么大一笔钱出去也不安全,二小姐不若送佛送到西,干脆帮帮我吧!”

  意嘉见她这样倒是显出几分利落的性子来,不由对王姣娘彻底的改了观。笑着问道:“你真要我帮你啊?”

  “对,二小姐的本事我可是见识过的,我很信服。”王姣娘道:“而且二小姐的为人我也相信,只要我没有坏心,相信二小姐也不会害我的。”

  “你既然这么相信我,我不答应你反倒是我的不是了。这样,你先回去,我回头看看我母亲陪嫁来的庄子上和铺子里有没有适合的,到时候叫你们见上一见,你自己选选看。”意嘉说着还是觉得好笑,不知道两人原本是对立面的,如今倒像是安排自己心腹大丫鬟嫁人一样了。

  她说道:“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起初是吓唬你的,我没有给你灌断子汤,只是普通的汤水。”

  “啊!”王姣娘张大了嘴,道:“那……那后来的解药……”

  “也是假的,我一个小孩子,我去哪里弄断子汤啊!”意嘉哈哈笑道。

  王姣娘知道这个倒也不生气,反而心里还舒坦了些。

  下了药和没被下药,那身体肯定是不一样的。如果真被下了药,即使吃了解药也会对身体有损伤的,而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被下药,那可就不一样了。

  “虽然你骗了我,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王姣娘反倒是给意嘉道了谢。

  意嘉摆摆手,道:“你回去吧,我尽快帮你把这事情办妥。”

  直到带着意琬用过午饭,又哄了意琬睡着,小宋氏和周成延才回来。意嘉忙安排着下人上饭上菜,等两人吃过了饭,周成延去歇了午觉,小宋氏才和意嘉坐下来说话。

  “你大伯母这次被打的不轻,手臂上腿上到处都是青紫,脸也被打肿了,牙齿也掉了两颗。看来你大伯父是真的生气了,可是再生气,下手也不应该这么重啊。”小宋氏想着冉氏的样子,不由得对冉氏同情了起来。同时也庆幸,幸好周成延和周成迟不同。

  意嘉问道:“那胡姨娘现在怎么样了?”

  “她也哭的很是可怜,听说孩子都两个多月了,她一直瞒着不敢说,偏巧叫涵姐儿知道了,就这么活生生的给打没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哭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小宋氏天生软心肠,瞧着谁都可怜。对于胡姨娘的事情,又联想到自己一直怀不上,语气里都添了一丝伤感。

  到底孩子是无辜的。

  意嘉也有点于心不忍,可这到底是东府的事情,她们不应该掺和。

  小宋氏道:“对了,你大伯父现在一直要杀了涵姐儿,涵姐儿也是真的被吓坏了,你祖母说了,要涵姐儿先到咱们这边来住几日,待这事情过去了再说。你父亲已经同意了。”她伸手摸了摸意嘉的头,道:“你也别担心,我叫她住意琬的院子,平常也不叫她过去打扰你。”

  “没关系的,叫她住我的西厢房吧。丁香阁意琬都还没进去住过呢,不能叫她先住了。”意嘉怕周意涵到时候起了什么心思,姨母肯定是不好多说的,还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敢有什么动作,叫雪竹就可以直接把她吓住了。

  “不行,她闹出了这件事现在肯定脾气暴躁的很,要是和你起了冲突伤了你可怎么办。叫她住丁香阁,我多让两个人在院子外看着,这样我也放心点。”小宋氏想了想,却不肯同意。

  “我那里有雪竹啊,母亲你放心好了,有雪竹在,她闹不起来的。”意嘉道:“可是她如果住在丁香阁,万一将你给意琬准备的房子打砸了可怎么办,你可是好不容易准备的。而且万一她要是偷偷拿些东西去,到时候你也不好夺下来。可是去我那里就不同了,有我在,她什么东西也别想拿走。”

  意嘉没说出口的是,要是周意涵敢闹,她就叫雪竹打的她闹不起来!

  叫意嘉这么一说,小宋氏也有点犹豫了。

  意嘉便直接吩咐了李妈妈,叫等周意涵来了,直接领到碧水居去就是。

  这事儿定了下来,意嘉才给小宋氏说起了王姣娘的事。


☆、第79章


  周意涵看着意嘉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不肯动弹。

  李妈妈道:“大小姐,您要是不愿意在碧水居住下,那奴婢就送您回东府去吧!”

  “我不回去!”周意涵下意识的喊道。

  “那大小姐喜欢站在这儿便站着吧,奴婢忙着东府的事情到现在还没用午饭呢,恕奴婢就不陪着大小姐站着了。”李妈妈施了一礼,然后对旁边的秋霜道:“你也还没用午饭呢,和我一起吧。”

  “不许去!”周意涵伸手拦住了她们,“祖母让你们送我过来住下的,让你们帮我收拾东西的,你们哪里也不许去!”

  李妈妈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理也未理便转身走了。

  周意涵气得跳脚。

  秋霜看她一副狼狈模样还这么耍大小姐性子,倒是高高翘起了眼尾,笑了。“大小姐,奴婢也得走喽!”她得意的朝着周意涵打了个响指,高声对着已经走远的李妈妈道:“妈妈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你……你们……!”周意涵气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可是一转脸看着冷冰冰的雪竹,哪里还敢闹腾,只好哭着不甘不愿的跑了进去。

  雪竹无所谓的拎起地上被李妈妈和秋霜扔掉的包袱,拍了拍灰,也走了进去。

  书房里周成延正在教周齐写字。

  周齐圆圆脸,胖乎乎的,长得不像冉氏也不像周成迟,倒是眉目间看着和当年过世的周老太爷有几分相像。而且他性子也颇为像周老太爷,大方又不爱计较,不过脑筋不是太聪明,虽然入学同当年的周宣一样的年纪,可是所学的东西却差了许多,在学堂里也就仅仅能巴着中等的位置罢了。

  他于学习上也不大有兴趣,虽然二叔正手把手的教他写字,可他耳朵尖听到了脚步声,还是偷偷抬起了头。

  “二婶来了!”他高兴的叫道,抬起头去看周成延。

  周成延见他眼睛里明晃晃的闪着终于可以轻松一会儿了的意思,忍不住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去一边玩了。

  “你怎么过来了,累了一上午了,也不歇一会儿。”周成延搬了椅子过来,示意小宋氏坐下。

  “是有事要和老爷商量……”小宋氏没有和周成延说实话,只是说王姣娘要过生辰了,她一个人在后院也是孤单,想请了她的家人过来和她见一见。她也知道这样骗老爷不应该,可是若是想彻底杜绝后患,不骗不行。

  因为若是老爷知道了,定然不会同意她这么把事情挑开来拆穿的。到时候除了冉氏脸上不好看外,婆婆脸上也会不好看。可是如果不拆穿,就不能叫婆婆愧疚,那么就算解决了王姣娘,日后也还会有许许多多陈姣娘李姣娘。

  她还年轻,如果她真的不能生了,她也不介意给老爷纳妾。

  可是现在,她还想试试。

  周成延险些忘了后院还有王姨娘这个人,想了一下才记起来,他面色顿时不悦起来,可想着这王姨娘倒也算老实,没闹腾出什么事出来,便也就作了罢。道:“这种事情你自己做决定就是了,不用来问我。”

  “好。不过王姨娘当初是母亲给的,她家里人在哪里我也不清楚,所以这事儿我还得去问问母亲和大嫂才是。只是大嫂和大哥刚闹出了这事儿,现在去和母亲说这事,会不会有些不大合适?”这是小宋氏第一次骗周成延,因而面上还是有点紧张。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母亲一直希望我好好待那王姨娘呢。你只管去就是了,到时候王姨娘家里人过来了,你也正好和他们说一声,问问看王姨娘愿不愿意出府去,若是愿意,咱们拿了银子给她,叫她出去也可以选一个人嫁了,省得在家里蹉跎时光了。”周成延虽然不去王姨娘屋里,可却也知道,天下女人就没有不在乎这个的。他能给小宋氏的不多,因而并不想叫她因为这个心里不舒服。

  小宋氏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意嘉说是一回事,王姣娘自己提也是一回事,可是老爷顾忌着她,自己主动提出来意义可就不一般了。

  她刚想说些什么,可是又想到自己骗了老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事儿这边成了,还得去和意嘉说说才是,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她。

  到了晚上用过饭,小宋氏借口去看看周意涵,去了碧水居。打发了人后,才和意嘉说了这件事。意嘉原本没想着瞒父亲,可是夫妻相处之道她也不是很懂,听了小宋氏一番话,倒也觉得小宋氏考虑的也有道理。

  反正这事对父亲也没什么影响,她便也就同意了。

  倒是王姣娘那边,她又找来了一回,交待了一番。

  次日小宋氏就去了东府问周老太太。

  周老太太果然没生气,还因为小宋氏主动为妾室的事情而来,还夸了她几句。“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可是老二不能无后,你也别担心,到时候这王姨娘生了儿子,你抱到身边去养就是了。这从小养大的,也和你亲近,和亲生儿子也没什么区别。”

  “母亲说的是。”小宋氏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却是低眉顺眼的。

  周老太太对她的态度越发满意,道:“好了,你那边府里一摊子事情呢,你去找你大嫂问问,然后回去忙着吧。”

  小宋氏笑道:“那媳妇先退下了,若是母亲有事,尽管打发人来寻我便是。还有涵姐儿,我将她安排在碧水居上房的西厢房里住下了,她们姐妹俩住一块儿,有什么事情也好说说话。”

  周老太太倒是把这个孙女给忘记了。

  可是想到昨日事情闹得那样大,又都完全是这个孙女引起的,面上也没了什么好气色。道:“你看着安排就是了,只一点,别叫她去惹了嘉姐儿。”

  小宋氏应下不提,又好言安慰了婆婆几句,才出门去找冉氏。

  昨日里闹得虽然狠,可冉氏受的也只是皮外伤罢了,看着虽然吓人,其实并不厉害。不过她这几个月连连遇事,心里不大畅快,现在看着倒是平白的老了好几岁似的。

  她此时靠在床上的大迎枕上,正在问林二家的周意涵的事情。

  得知周意涵住进了意嘉的碧水居,她眉头皱了皱,不过很快就舒展开了。周成延和小宋氏的性子她是知道的,有他们在,意嘉那小蹄子就算真的想欺负涵姐儿,只怕也有点难。要怪,就只能怪她有个心狠手辣的父亲,有一个她这么无能的母亲吧!

  还有婆婆,说是最疼爱这个长孙女,可现在呢,为了一个姨娘肚子里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东西,就厌弃了她的女儿,把人给赶到了二房去。难道她生的儿子少了吗?纵然宣哥儿如今的名声有了影响,可齐哥儿又哪里差了?若是宣哥儿不走仕途的路子,不管做个什么,难道还不能帮扶这齐哥儿,帮扶着周家?

  她的好婆婆,就这么看不上她的两个儿子,非要一个姨娘肚子里的吗?

  也不知道她的涵姐儿怎么样了,在二房能不能过得惯,晚上害不害怕。

  冉氏想着想着,只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命苦,居然会嫁给周成迟这样的人!

  小丫鬟在外面禀道:“太太,二太太过来了。”

  这个时候来干什么?来看她这个大嫂的笑话?昨日里还看得不够多么?

  冉氏想要不见,可是又怕小宋氏是来说周意涵的事情的,犹豫了下还是叫人请了小宋氏进来。

  小宋氏今日梳了堕马髻,戴了镶红宝石的赤金步摇,石榴红的褙子,衬着她看起来犹如少女般的好气色,简直叫人都挪不开眼睛。

  “大嫂,你今日好些了吗?”小宋氏进门就笑问道。

  冉氏只觉得她无比的刺眼,她的金饰刺眼,她的好气色刺眼,她的问话刺眼,她的丈夫也刺眼!

  “好多了,劳你费心了!”她的声音都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小宋氏装作看不到她的表情,仍旧笑着道:“涵姐儿住在意嘉碧水居的西厢房,用的东西也都是她往日里用得惯的,母亲吩咐了,我叫了李妈妈亲自去收拾的。不过她昨儿晚上倒是没用下什么东西,只喝了一碗粥,今早上我过来前厨上已经送了吃食过去,回头我去看看她。昨日里她是吓坏了,但小孩子不记事,想来两三日就会忘了的,你也别太担心了。”

  听小宋氏提起女儿,冉氏倒是认真听了下去。

  只是听到周意涵昨晚上没用什么东西,她忍不住心疼了起来,也顾不得刚才还觉得小宋氏刺眼了,坐起来一把拉住了小宋氏的手,道:“二弟妹,我知道你向来是个心善的,涵姐儿麻烦你了。她父亲……她父亲这样,我的涵姐儿真的是命苦啊!”

  提到周成迟,冉氏恨不得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就冲他为了个姨娘要杀了女儿,又为了这事儿不顾情面的打了她,她往日里对周成迟的那点情分便全都没有了。

  小宋氏原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来的,可是看到冉氏这样,想到了意琬,便也没了那心情了。她将正事摆到明面上来,道:“大嫂,是这样的,我们房里的王姨娘快过生辰了,我们老爷说了,想把王姨娘的家人请过来,也好叫王姨娘能高兴高兴。只是当时王姨娘是我从母亲这里领回去的,若是不问她,还真不知道她的家人都在哪里。方才去问母亲,母亲叫我来问你,你快赶紧告诉我,我好去寻寻她的家里人。”

  小宋氏语气平缓,可冉氏却听得心惊肉跳。

  看着小宋氏恬淡的笑容,冉氏只觉得头皮都发麻了,她狠狠握住了拳头,手指甲掐着掌心。

  “你可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冉氏强力定住心神,故作严肃的说道:“你看看我,不就是因了一个姨娘落到如今这般田地的?害得我的涵姐儿都不能在府里待着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老爷心里放了胡氏那小贱人的缘故!你这样子为着一个姨娘着想,她不仅不会感激你,反倒是心里会看低你。你可不能这样糊涂,要我说,你就该和二弟说说,这姨娘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能叫她的家人上门来!二弟也是糊涂了,他这么做,又置你于何地呢!”

  冉氏不知道王姣娘是什么时候勾搭上周成延的,虽然这事发生让她有点慌乱,可是此时此刻她心底倒是生出一种异样的快感来。

  不是她一个人倒霉,小宋氏也一样!

  她还以为周成延有多好呢,还不是一样的色胚!

  她看着小宋氏的时候,眼底居然还流露出一点点看好戏的同情来。

  小宋氏心底终于忍不住冷笑了,果然,冉氏果然会这么说。

  她还心软着想要不要放了她一马,可是她呢,到了这时候还不肯说实话。不仅如此,还想着挑拨他们夫妻感情!

  小宋氏笑道:“不过是逗着她高兴罢了,谁叫我没有大嫂好命,能生下两个儿子来呢!只要等那王姨娘生了儿子,回头该怎么打发就这么打发,现下就随意哄着她玩便是。大嫂,我这回去还有事,你快些说了吧。”

  冉氏面色微变,但仍不肯放松语气,继续说教道:“二弟妹,你……”

  “大嫂要是不记得了,那就算了,我回去直接问王姨娘便是。”小宋氏打断冉氏,道:“虽然惊喜的程度低了点,但也算是惊喜了。”

  冉氏听小宋氏显然是打定主意了,这才真的慌乱起来。

  要是叫婆婆和周成延知道,那王姣娘不过是她花了银子买来的瘦马,那后果会如何,可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呢!”冉氏连忙出声,“我方才也是为你着想才会那么说的,既然你硬是要接了王姨娘的家人来,那我便帮你去请吧,好歹我和那边打过交道,也省得你再麻烦一趟了。”

  小宋氏见她此时此刻还嘴硬,也不揭穿她,只是道:“好啊,那就麻烦大嫂了,大嫂还是要注意身体才行啊。”

  冉氏苦笑着点了头。

  等小宋氏一出了门,她就忍不住一下子拂了床边小几上的东西。

  噼里啪啦的响声惊动了守在门口的人,林二家的第一个冲了进来。

  “太太,怎么了?”她说道,伸手想去摸冉氏的额头,“是您哪里不舒服吗?”

  冉氏一把打开她,对着后进来的丫头喊道:“都给我滚出去!”小丫头们吓的不轻,瑟瑟发抖的滚了出去后,冉氏才一脸冷意的看向林二家的,“那王姣娘是什么时候勾搭上二老爷的,怎么都没有送个消息过来?”

  林二家的也不知道,她茫然的摇了摇头。

  “蠢货!我要你有何用!”冉氏低声喝骂了一声,又道:“你去找我三哥,叫他帮我寻几个牢靠的人来,叫他们扮作王姣娘的家里人。过两日是王姣娘的生辰,到时候你去把他们接进府里来。”

  林二家的不敢多问,忙点头道:“是,奴婢现在就去。”

  “慢着,你注意些,别叫我三嫂知道了。她那个人!”冉氏有些不高兴的住了嘴,“反正你注意别叫人知道就是了!”

  林二家的匆匆出府的消息意嘉和小宋氏很快就知道了,小宋氏虽不算聪明,但毕竟是当家太太,下面多的是人可以用。立刻便派了两个人跟着林二家的出去了,不到晚上,就回来回禀了消息。

  到了王姣娘生辰这一日,其实哪里是什么生辰,王姣娘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哪一日的生辰。无非是等着冉氏安排好了人,她们挑了个最近的日子,装作是生辰罢了。

  小宋氏特意请了王姣娘去枕雨楼,送了她新衣裳新首饰,还特意从德兴楼叫了一桌酒席,厨上的给煮了一大碗的长寿面。不仅意嘉意琬在,小宋氏还特地请了周成延也来参加。

  周意涵知道了,虽然不屑,但是也跑了过来。

  德兴楼的酒席,不迟白不吃!

  酒席开始前,小宋氏就请了冉氏安排的两个妇人过来了。一个大约四十岁上下的称是王姣娘的娘,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说是王姣娘的嫂子。小宋氏安排着她们在主桌旁边的小桌上坐下了,才叫人去请王姣娘。

  王姣娘知道今儿个是一场戏,一场演好了就立刻可以出府的戏,自然十分放在心上。

  进了门,对着两个满脸动容扑过来的妇人视而不见,直接过去见过了小宋氏和周成延。

  “姣娘,我的女儿啊!”冒充王姣娘母亲的妇人,直接就从背后冲过来抱住了王姣娘。哭声震天,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冒充她嫂子的也扑了过来,拽住了王姣娘的手,哭着道:“姣娘,嫂子好几个月没见着你了,你过得好吗?”

  她们是得了林二家的吩咐的,知道这王姣娘不敢不承认她们,因而演的也不是特别认真。只当是个挣钱的好差事,随便说几句话,哭两嗓子就行了。

  王姣娘一脸的莫名其妙,“你们是谁啊,我不认识你们!”


☆、第80章


  冒充王姣娘母亲的妇人愣了一下,很快就回过了神。“你这孩子,我是你娘啊!”

  王姣娘摇头笑道:“老人家,您认错人了,我可不认识您。”

  “姣娘,这可就是你不对了,我和娘大老远的过来看你,你怎么能装不认识呢?”冒充她嫂子的妇人羡慕的看着王姣娘身上华贵的衣裳,头上赤金的金簪,忍不住都吞咽了下口水。听了王姣娘的话,忙补充道:“虽说现在你成了周大人的妾室,可到底也是我们王家的女儿,你可不能自己发达了就不愿意认亲娘和亲大嫂子了,你这个样子,不说我们,就是周大人也不会喜欢的!”

  “我……我真不认识你们……”王姣娘回身看了眼周成延,神色间有些着急。

  这下子冒充她嫂子和娘的人都有点着急了,这王姣娘的态度,好像和找她们的人说得不一样呀!

  这两个人是真婆媳,当下对视了一眼,那个做婆婆的眨了眨眼睛,先做了决定。

  “姣娘,你要是不认我和你嫂子,也没事。只要你在周家过得好,能得了周大人的喜欢就够了。我们一家人,不管过得如何都不要紧,只要你好就行了。”她说着,眼眶微微发红,一副为了女儿好自己怎样都无所谓的样子。

  “哼!”一道冷哼响起,周意涵眼睛里已经盛满了鄙视和不屑,“连自己亲娘都不认了,王姨娘你可真是好本事呐!二叔,这样的姨娘,您也敢收在房里?”

  她厌恶胡姨娘,又因了胡姨娘差点被周成迟给砍了,因而十分讨厌这些姨娘们。

  这当口也想不起王姣娘是冉氏寻来的了,也顾不得她只是个小辈,不能这么和长辈说话。只顾着给这王姨娘好看,当着众人的面就这么张扬了出来。

  周成延脸上露出尴尬,但更多的却是不悦。

  大嫂都不知道把这涵姐儿教成什么样子了!

  还有这王姣娘,怎么处处透着怪异,难不成其中有什么隐情?

  他微微咳嗽了一声,看向了小宋氏,询问着是怎么一回事。

  小宋氏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而那对婆媳却都高兴了起来,虽然那位小姐说的话不好听,可那也只能让周大人不喜王姨娘,同她们婆媳可没关系。她们只负责拿钱办事,钱到手了就万事大吉。

  周成延心中怀疑,道:“王姨娘,你带着你……这二位,跟我出来一趟!”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在孩子们面前闹出来的好,虽然这王姨娘他没碰过,可到底担着他姨娘之名。

  小宋氏作为主母,自然也起身跟了过去。

  周意涵却坐不住了,也起身想要去看好戏去。

  意嘉也没拦着她,跟周意琬一起先行用起了午饭。

  周成延和小宋氏带着人去了枕雨楼的偏厅,没多久事情就弄明白了。而周意涵因为躲在外面听了个正着,听到那对婆媳是她娘找来的,当即也顾不得害怕周成迟,忙的撒腿跑回了东府找冉氏去了。

  冉氏听完,只觉得心口痛的厉害,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

  周意涵压根不在意冉氏的身体,只是焦急的原地跳着脚,“娘,您怎么能这么大意啊,找来的那两个人都是什么东西,二叔还没问两句话,一个个的就吓破了胆把您给招供出来了!三舅舅也是,我看他就是不把娘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怕也没认真去找,随意就找了这么不入流的两个人来!”

  “你给我闭嘴!”冉氏对喋喋不休的女儿喝道。

  她这心里都着急死了,这个女儿还在这里怪这个怪那个的。

  周意琬委屈的收了声,但是看着冉氏的眼神却很是怨怒。

  冉氏也顾不得其他,忙得吩咐林二家的给她更衣,然后拖着病体跌跌撞撞的跑去了上房周老太太那里。

  周成延这回是气得狠了,他一直洁身自好,结果大嫂居然给他送了个瘦马来。自高祖时期朝中就有一条法令,凡是官身便不得接触瘦马。大嫂若是暗下里想通过母亲给自己塞姨娘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这背地里弄来个瘦马,这意思是想要他身败名裂?

  若是他不好了,难不成大房还能得着好?

  不得不说,他真是误会冉氏了。

  作为后宅女眷,冉氏对这一条虽然听说过,但觉得只要她不说,这还没有接客的王姣娘是瘦马的事情自然是传不出去的。她当初找王姣娘来,一是因为王姣娘漂亮,二是因为瘦马出身,自然是有哄男人的手段。最重要的,是可以早早安排着给她喝了断子汤,这样一举好几德的事情,她当然愿意做了。

  等冉氏扶着林二家的匆匆赶到上房的时候,王姣娘以及那对冒充的婆媳,统统都跪在了上房的地上。而边上的周成延小宋氏以及周老太太,个个沉着脸,压抑着怒火。

  冉氏一进门就凉了心,原准备着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是扑到地上哭道:“母亲,媳妇一时大意被人蒙蔽了,差点害了二叔。这全是我一个人的错,母亲要打要罚,媳妇悉听尊便。”又不顾脸面,直接转头对着周成延和小宋氏也咚咚磕了两个响头,“二弟,二弟妹,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们,你们不管怎么对我我都是罪有应得。只是有一事我必须得说清楚,我并不是成心要对你们如何的,起初我被蒙蔽接了这王姣娘过来,可是后面想悔过已然来不及。只我想着,只要这王姣娘不出府,我和她都不提起这事,外面人自然不会知道,也不会对二弟造成什么影响的。”

  她一进门就认错,还态度这么好,叫周老太太到底心软了些。这个媳妇娶进门也十好几年了,真要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大的过错。

  这次的事儿虽做的不对,可也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不是吗?但如果她现在硬逼着老大休妻的话,那她留下的三个孩子可怎么办?宣哥儿名声虽然有了影响,可到底宣哥儿自小就聪明,日后即使不入仕,其他方面也自有一番成就。齐哥儿也是个好孩子,再有涵姐儿也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若是休了冉氏,那这亲事可就成了难题,到底是疼了十三年的长孙女,老太太心底还是记挂着的。

  而最重要的,是长子年纪也不小了,又没有什么能力和家底,这个样子即使休了冉氏,又能娶到什么样的媳妇呢?

  想到这里,看向周成延的目光里便有了一丝哀求。

  冉氏虽然认了错,可却话中有话,到底是如何蒙蔽的,又是被谁蒙蔽的,都没有说清楚。可母亲都这样了,他还怎么好问下去。

  而且,就算他可以忘记早些年大嫂对他的帮助,可大哥到底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他揪着不放,只会彻底寒了母亲的心。

  于是只好大事化小。

  两个冒充的人被扭送去了侍郎府冉志峰那里,冉氏送回了王姣娘的身契,周成延吩咐小宋氏给王姣娘备了点钱,直接把人送出了府。

  意嘉履行承诺,把王姣娘送到了母亲陪嫁的庄子上,后来这王姣娘便嫁给了庄头,此为后话在此就不提了。

  不过四五日,这样大的事情就解决了。

  周成迟知道后虽然气恼,可到底也没拿冉氏如何,不过倒是更由着性子来了。平日里不是去胡姨娘屋里就是留宿在外头,冉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是也没敢多说什么。

  想到自己的三个孩子,这事情过后,冉氏着实在屋里好好养起了身子。从此之后她只为孩子而活,周成迟那里,她再也不会上心了。等到她把身子养好,就得帮女儿相看亲事,二儿子这段时间天天勤学苦读,冉氏也想着到时候看看是不是把儿子送到远一些的地方读书去。说到底儿子还小,那些坏名声也传不了几年,等到十七八岁再去参加科考,也许到时候那些传言早就没了。

  冉氏记着孩子,倒是再也没找过二房的麻烦了。

  意嘉对这个结果不能说满意,但是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祖母在,父亲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做的太过的。

  倒是事情解决,她闲下来后,心底对梁明之的恐惧也渐渐浮了起来。

  好在,自从那日走后,梁明之便一直没有来过。

  能够不和他面对面,这已经是意嘉目前觉得最好最好的事情了。

  而梁明之,则是临时接了襄王的信息,赶去了避暑山庄。

  太子齐贺酒醉骑马,马受惊狂奔将其甩了下来,伤到了腰。所有太医对于他的情况素手无策,说是他的下半生,大概就只能躺着过了。作为未来的储君,当今圣上最满意的接班人,这个结果他接受不了,帝后接受不了,就是朝中一众大臣也接受不了。

  一时间避暑山庄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襄王齐湛是当今皇后的嫡幼子,排行第五,太子齐贺是他亲大哥,此时他自然要尽一份力。想到梁明之曾说过,给他治好身上毒的师傅也是位神医,而那位神医如今正住在安平侯府的庄子上安享晚年,齐湛便来信叫梁明之带了那神医过去给太子治疗。

  梁明之却知道,太子的伤是治不好了的,不仅如此,在他受伤的第八日,避暑山庄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过那是两年后的事情,没想到这一世居然会提早到了现在。


☆、第81章


  梁明之从庄子上请了江大夫,马不停蹄的赶去了避暑山庄。

  因为江大夫年纪大了,一路上虽着急赶路,但也得顾着老人家的身体,因此他带着人赶到避暑山庄的时候,已经是太子受伤的第四日了。

  齐湛带人迎到了五十里开外,远远瞧着一队人马过来,便跨马迎了过去。

  来人确实是梁明之,两辆高大坚固的马车,二十余劲装护卫,以及差不多三十多人普通侍卫。

  齐湛虽担心大哥,但身为皇子,仍然觉察出了不对劲来。后头那三十多普通侍卫倒也罢了,但跟在马车左右的二十余人,却不仅仅是护卫这么简单。这些人不动作不做声,但隐隐却散发出让人忽视不了的戾气。

  “自明,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梁明之余毒还未清楚干净,这两日又日夜不停的赶路,再加上为着几日后要发生的事情,也一直情绪紧张着,这会儿看起来脸色尤其的苍白,好似随时会倒下去一样。

  他摆摆手,道:“先去给太子看伤要紧,这个我回头给你解释。”

  齐湛和他交情过硬,也不会认为他有什么不轨之心,遂点点头,让梁明之先回马车里待着,骑马到了队首,领着人往避暑山庄去了。

  太子齐贺是帝后的嫡长子,文韬武略样样出众不说,还十分的孝顺。这些时日因为他的身体,帝后几乎都要愁白了头,尤其是皇后娘娘,更是心痛难耐。

  太子齐贺出生的时候,皇上和她还只是王爷和王妃,皇上不得先帝的喜爱,早早便被赶去了极北贫瘠苦寒的封地。虽然日子不至于多难过,但环境气候都十分恶劣,她生齐贺的时候正好又早产,因而齐贺自出生身体就十分的不好。还是后来先帝去后,皇上阴差阳错的继承了皇位,条件好了,她找了许多人经过了十多年才慢慢将太子的身体给调理好了的。

  她一共三个儿子,次子因自小脚有残疾便十分寡言少语,性情冷淡;三子自小顽劣不堪,且越长大越不务正业,只有长子是最为懂事,最为聪明能干,又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她几乎是将一颗心都放到了他身上去了。

  可谁知道,如今却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她吃不下也睡不着,听了齐湛的话,便对即将到来的梁明之抱有极大的幻想。希望他真的能带来一位神医,将太子的腰伤给治好。因而除了天天赶齐湛去迎人,自己也时时守在太子如今暂住的院落门口等着。

  “湛儿——”看到齐湛等人,皇后娘娘邱玉容便不顾形象的叫出了声,脚下也顾不得多想,先行迎了上去。

  齐湛叫了声母后,便要介绍梁明之和江大夫给皇后娘娘。

  梁明之则和江大夫齐齐下跪,行了叩拜之礼。

  “不用多礼,不用多礼。”邱玉容道:“江大夫快随本宫进去看看太子的伤势。”

  一行人脚步匆匆进了院子。

  太子妃红着眼睛见过了皇后和众人,才又进去轻声和太子解释了一番,领着江大夫进去了。

  梁明之站在最后面,看着师傅在查看太子的伤势。

  前世里也是在避暑山庄,太子惊马伤了腰,被太医判定将终生瘫痪。后来他趁宫人不备,藏了匕首在床榻内,于夜间了结了自己。

  皇三子怀亲王齐玉,自出生便脚有残疾,走路一脚高一脚低,且重武不重文,自然是没有资格竞争储君之位的。也因此,前世里齐湛才会加入了夺嫡的队伍,凭着嫡出,凭着手段,凭着外家的势力,最后问鼎帝座。

  这一世,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江大夫已过八十,头发胡子花白一片,坐在床边细细号了脉,又仔细的查看了边太子的伤势,额头的汗便已止不住了。他抹了把汗,又静下心来继续号脉,好一会儿才松了手。

  皇后见他似乎诊脉结束,便亟不可待的问道:“江大夫,太子的伤势如何?能……治的好么?”话到最后,不由的放轻了声音,看了床上趴着的太子一眼,有些后悔自己当众就问了出来。

  太子妃没注意到皇后的情况,只是满目期盼的看向了江大夫。

  江大夫抬起脚,虽未出声,却用眼神示意众人,要到外面去说。

  “江大夫就在这里说了吧,本宫承受得住。”太子却忽然出了声,只是声音比寻常要弱了许多,一听便知是费尽了力气才说出来的。

  皇后心疼,想要出声劝阻,太子妃却道:“江大夫请说吧。”

  她了解太子,知道太子的性子,便是现下出去说了,太子想知道,也定然会知道的。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又何必还要太子费心,自己着人去问呢。太子妃伤心的想着,只要太子想要的,她都得为他做到才行。

  江大夫沉吟了片刻,道:“太子的伤势很严重,不过却不至于终身卧床不起,但要是想要如从前那般,却也达不到了。”

  这已是太子受伤这四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便是太医院里医术最高明的段太医,也和其他太医得出的结论一样,说太子只能终身卧床不起了。

  皇后和太子妃顿时喜极而泣,太子妃更是忽然跪在了床头,握住了太子的手。太子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便侧头看向江大夫,十分困难的道:“那劳烦先生了。”

  江大夫点了点头。

  齐湛上前道:“江大夫,那你看看需要什么药材,你尽快开了方子来,好叫人立刻煎来与我大哥服下。”

  “暂不用服药,太子殿下的伤势严重,汤药暂时是没有用处的。起先只需要针灸,待情况好转后汤药配合着按摩,大约需要三个月的功夫,才可以下得床来。”江大夫说道:“不过我这一路舟车劳顿,现下身子骨已经吃不消了,若是现在便出手替太子针灸,老朽没有把握啊。”

  齐湛目露不悦,既然已经知道如何治疗了,难不成还需要他大哥再继续疼下去?

  皇后娘娘也是着急,道:“可否找来太医院的太医过来,你示意如何下针,叫太医院的太医来进行针灸治疗呢?”

  江大夫摇摇头,道:“不可,太子这伤势所需要的用针手法,没有五十年经验的大夫,做不来的。”

  皇后娘娘没了办法,只好叫人请了江大夫下去休息。

  又高兴的安慰了太子一会儿,才被太子和太子妃催着回了宫殿。这些日子她也着实累坏了,太子和太子妃看在眼里都十分的不好受。

  皇后娘娘的心情很好,虽然疲惫但却仍旧毫无睡意。这个江大夫是小儿子推荐的,但他却是梁明之的师傅,也是梁明之亲自护送了过来的。看在梁明之的份上,她回宫后立刻着人请了梁贵妃过来。

  梁明之亲自送了江大夫去休息后,便叫人找来了齐湛,向他解释之前的事情。“你之前给我送信话没说清,我心里没有底,怕是你们这边遇到了什么事情,因而就特意带来了我的暗卫,想着若是有需要,也好帮衬你一二。”

  他这么一说,齐湛倒也沉默了下来。

  “其实,我怀疑大哥这次惊马受伤,只怕不是意外。”他说道,眼睛直直看着梁明之,“我觉得,只怕是有人暗下动了心思,所以人为策划了这件事。若是叫我知道是谁,我定然要他也尝尝这罪!”

  梁明之忽然想起来前世的安王齐轩,在齐湛登基的第二年,仅仅是殿前失仪,便被齐湛下令去其双腿,终身都只能靠轮椅过活了。难不成,是因为前世他查了出来,其实太子此次受伤,是安王做的?

  安王排行第二,生母是家族不显又不受宠的四妃之末的云妃。可这次避暑山庄之行,虽然安王没有来,但不受宠的云妃却来了。

  “要不要我帮你暗下查探?”梁明之道:“我此次带来的二十余人中,有两个人于查探方面很有一手,若是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应当是可以查得出的。”

  两人关系亲厚,私底下也不讲究尊卑规矩,因此说话也十分的随性。

  齐湛点点头,又补充道:“顺便再查一下安和公主。”

  梁明之立刻便想到了乐成敏,倒是愣了一下,才应下了这事。前世他倒是也没十分注意,但今生这齐湛,却好似对安和公主十分抵触一样。不过他对乐成敏倒是还好。

  前世太子受伤的第八日,四皇子齐治借口回京替太子找寻名医,而趁机带兵反攻回了避暑山庄。不过前世最后四皇子并没有成功,是二皇子听说太子伤势后早有准备,带兵解决了此事。这次梁明之虽然将身边最得力的人手都带来了,但对于齐治的大军来说,仍然只是杯水车薪。他怕事有变化,便和齐湛提出了叫二皇子早做准备的建议。

  他道:“既然有人暗下动手脚想害太子,那肯定还有后招。怀亲王此次留京并未前来避暑山庄,殿下应当先去信给怀亲王,叫他最好召集了三千营五军营和神机营的将士,提前做好不被之需。”

  齐湛眼神沉沉的看向他,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胳膊,道:“你先休息一会,这事儿我考虑一下。”

  梁明之知道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送了他出去。

  江大夫直休息到夜深才醒来,先是沐浴更衣,接着用了饭,到了子时才提着医药箱去了太子处。

  次日太子的伤势就有了好转,虽然暂时还看不出好的迹象,但原本七尺男儿都得咬牙才能坚持住的痛,此刻却缓解了许多。太子不仅可以安心进食了,人的精神和体力都变得好了一些,因为齐湛和梁明之商谈之后决定查出幕后凶手,暂时便将这事给掩了下去。

  除了皇后和太子妃知道此事外,就是皇上那里这么大的好转都没有禀报过去。

  因为有前世的记忆,梁明之几乎是早早就锁定了几个重要的目标,因而不出两日,便查明了真相。安王的人和云妃里应外合,策划了这次意外。

  齐湛罗列了证据,直接将事情捅到了皇上那里。

  皇上大怒,又有皇后因为太子的事情毫不退让,当即就给云妃赐了毒酒,只此次避暑山庄之行安王并未前来,因此皇上下旨将安王贬为庶民,终身圈禁在皇庄的旨意还未送出,安王的造反大军就攻上了避暑山庄。

  而与前世不同的是,四皇子那里却毫无动静。


☆、第82章


  虽然前世成敏郡主最后做了皇后,而安和公主也是很受后来的齐湛尊敬,但既然齐湛要梁明之去查,他自然是叫人仔细的查了一番。

  结果安和公主除了明里暗里对付了梁贵妃几次以外,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齐湛也顾不得这些了,齐轩的人马离避暑山庄已经不到五十里,眼看着随时就可以攻上来。避暑山庄这边,皇帝出行倒是带了不少的护卫,可即使加上梁明之带来的那些武艺高强的暗卫,比起齐轩集结的五万大军,那也是跟没有差不多。

  皇上这段日子愁着太子的事情本来就伤了身体,这下子又遇到齐轩造反,顿时气得头昏眼花倒了下去。

  齐湛无法,赐给云妃的毒酒到底没有让她喝下去,消息已经送回了京里,现在只能靠着云妃拖延点时间,等怀亲王齐玉那边派兵支援,到时候来个里外夹攻,一举拿下齐轩。

  齐轩既然敢起兵造反,自然就不在意云妃的生死,但若是靠着造反得了天下,那骂名可是要永世追随的。因而他在避暑山庄五十里开外安营扎寨,派人到避暑山庄求见皇上,带来的消息是,只要皇上下旨将皇位传于他,那他不仅照样奉皇上为太上皇,好好尊敬外,其他的几个嫡庶兄弟,他也一样会留一条活路。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不过而立之年的皇上,刚醒来就听了儿子大逆不道的话,立刻又给气糊涂了。

  皇上确实偏心,太子是大齐未来的储君,又自小就能力过人,他如何能不偏心?三皇子怀亲王自小就有脚疾,不仅一辈子没有问鼎的机会,还因为这个毛病自小就有些自卑,皇上再是严父,对于这样的儿子也多了丝怜悯的心思。而五皇子是他和皇后的小儿子,虽然不着调了些,可自来嘴甜又孝顺,便是皇帝也有寻常父亲的心思,爱幺儿啊!

  但即便如此,他对二皇子齐轩,也不是不好的。虽不能与寻常人家的父亲相比,但皇上也自问,他算是大齐开国以来,在皇上里头算是最好的父亲了。

  可齐轩这个混账居然造反!

  他即便略过齐轩这个二皇子封了齐玉为怀亲王,那也是因为怀亲王真的有功,又加上脚疾的原因,算是安慰了一二。可没想到齐轩居然真的这么计较上了,四皇子五皇子不也是王爷吗,大家都差不多,怎么偏就他给嫉恨上了?

  皇上醒过来后,直接就吩咐齐湛道:“不论如何,给我抓住那混账!死活不论!”

  太子如今境地,皇上无奈之下也只能把眼睛放到小儿子身上了。二皇子齐轩谋逆,皇上自然容不得他。三皇子齐玉身体不行,自然也无法继承皇位。四皇子齐治倒是不错,只可惜生母只是个小宫女,也不做考虑。

  皇上虽有办法解决当下的危机,可却只做无法,想趁机考验一把齐湛。

  齐湛知道父皇这是气狠了,但他若真是把齐轩给弄死了,只怕父皇对他也照样会有芥蒂的。

  他带了梁明之去找太子。

  怀亲王援兵不到,他们暂时并不能硬碰硬,除了拖延齐湛没有别的法子。他是皇后幺子,吃喝玩乐倒是学了个遍,可掌管天下带兵打仗这样的大事,便是懂,此刻也只能装不懂。

  太子腰伤未好,可到底是太子,这个尴尬的节骨眼上,他这做亲弟弟的也不好太过出头。

  太子腰伤已经略有好转,可因齐轩带兵造反的事情怒火攻心,这两日根本静不下心来叫江大夫治疗,此时看起来便尤为疲惫不堪。

  “大哥!”齐湛看到太子的样子就十分不满,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若是耽误了治疗,这以后万一落下了什么病根可就麻烦了!”

  太子撑着身体,朝他笑笑,请了二人坐下。

  太子妃亲自上的茶,然后打发了下人,自己则守在了不远处。虽然看起来淡定,可那一双眼睛却早已经通红了。

  “你不用担心,本宫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不过。”太子说道:“眼下老二在山下虎视眈眈,山上兵力不够,而你们拖延也拖不了几时,眼下最重要的,除了等老二的援军外,咱们也要做好主动出击的机会。”

  梁明之暗暗点点头,太子和他想到一处去了。安王的性子急躁,最多等个一日半日的,若是皇上这边还不下旨,瞧着只怕就会攻上来。

  而算算时间,怀亲王带兵赶来,按理也差不多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要是有个万一,若是怀亲王还未到安王就发动,只怕根本撑不了多久。

  “老五,你说说,应该怎么办?”太子看向齐湛。

  齐湛想也没想便道:“臣弟对行军打仗之类向来无心无力,这事还得大哥来做决定才行,我倒是可以去执行,保证不叫大哥失望。”

  这是从前皇后娘娘常挂在嘴边的话,三皇子和五皇子,定要好好辅助太子,帮助太子守住大齐江山。可是现在毕竟与从前不同了。

  太子没有多问,反倒是侧头看了眼梁明之,问道:“自明觉得呢?”

  梁明之想了片刻,道:“太子这法子好,臣听说慕家军离避暑山庄不远,若是可以送信给慕将军,有慕家军从后冒充怀亲王的军队从后袭击,山上地势想攻不易,若是咱们冒充慕家军从上而攻,倒是可以前后夹击,先在气势上压倒安王,这样便是怀亲王晚来一两日也拖的到。”

  此人倒是可用。老五身边有这样的能人,再加上自己的幕僚和人手,想来不会太差。

  太子微不可见的点点头,伸手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过一枚令牌,递给了梁明之,道:“从避暑山庄后山的树林穿过去,骑马大约两个时辰的功夫,便可以到慕将军驻扎在这边的军营,那边兵力虽不多,但五千骑兵是有的,你立刻带人过去找到慕将军,将人调过来。”

  梁明之毕竟多活一世,对于太子的心理早就想明白了。

  此时便也不多做推辞,当即接了令牌就走了。

  太子这才继续和齐湛道:“你此刻带人分成五股力量,一股留下来保护父皇和母后,其余两股人马守着东西两个方向,最后两股人马,你亲自带一股下去迎上老二他们。距离不要太近,要保证可以安全撤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去和老二谈判。”他顿了顿,继续道:“老二那边的大将军是成科,他的夫人是七婶的娘家表妹,你叫齐飞带一队人马过去,和成科交涉一番。如果不出意外,梁明之在将天明的时候可以回来,到时候如何进攻,你和慕将军商量。”

  太子所说的七婶,是齐飞和齐文清的母亲,成亲王妃。

  “好,我现在就去。”齐湛应下,立刻起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太子叫住了他,“老五,事到如今,一切就交给你了。”

  齐湛脚步顿了顿,却没有说什么。

  此刻已多说无益。

  他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但此刻大哥的心思却全放在他身上,因为相比之下,那位置给他总比给其他人要好的多。只是齐湛却在想,说不定江大夫可以彻底治好太子,到时候便不用他如何了。

  屋里恢复了安净,太子妃这才走过去,在太子旁边半蹲了下去。太子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叹道:“阿卉,委屈你了。”

  太子妃眼泪落了下来,却轻轻摇了摇头,“只要殿下不委屈,只要殿下好好的,臣妾就不觉得委屈。”

  虽然一国之后的位置是很吸引人,虽然她自小便是被家人教导着以那个位置为目标长大的,可是对于太子妃邱卉来说,太子好好的,能与她携手到老才更重要。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将太子妃的手握的更紧了。

  黎明将至时,梁明之和慕将军带着五千慕家军赶了回来。

  五千慕家军分作两股,四千下山包抄到安王队伍之后,一千从后山树林直接进入避暑山庄。一场激烈的打斗直到太阳升起才慢慢停歇,因为安王和成科成大将军,两位主心骨人物统统被拿下了。不仅如此,怀亲王的队伍也在日出之时赶到,很大的震慑住了这股五万人马的叛军。

  拿下安王和成科的,正是梁明之的暗卫。

  二人被齐湛接手,五花大绑的扭送至避暑山庄皇上的行宫。

  皇上又气又恨,只到底对自己亲生儿子下不去狠手。仍按着之前的旨意,贬其一家为庶民,终身圈禁于皇庄,并当着庶民齐轩的面,赐药毒死了云妃。

  三日后,帝后带领大部队提前回京,留下太子妃陪着太子在避暑山庄养伤。此次大战梁明之也受了伤,便随着江大夫一起,也留在了避暑山庄。

  但他的功劳却被皇后娘娘和齐湛记下了。

  帝后回朝的第一件事,便下了两道旨意,一道旨意送到安平侯府和避暑山庄,册封梁明之为安平侯世子。而另一道则是皇后娘娘的懿旨,着梁明之养好伤后回京,她要为其赐一桩大好姻缘。

  旨意下到安平侯府,先不提安平侯府众人的反应,朝中却已有人私底下同周成延说了这事。周成延同安平侯府太爷交好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如今安平侯府大爷被皇上下旨册封为世子不说,还送了那么多赏赐进安平侯府,这足以证明,梁明之因着此次事变得了皇上的心。而周成延交好梁明之,那自然也水涨船高,得到了大家较之往日更为热情的对待。


☆、第83章


  周成延去德兴楼订了一桌酒席后才喜滋滋的回了家。

  小宋氏见他脸上掩也掩不住的笑,不由得纳闷道:“老爷难不成在外头遇到了什么喜事儿?怎地就这般高兴了?”

  周成延道:“可不就是喜事儿,自明被册封为安平侯世子了。且还不是侯府人去求的,而是圣上主动下旨封的,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脸面!”周成延和梁明之交好,自然是知道梁培宁是个什么样的父亲。不过背地里说人的事情他做不出来,尤其这人还是至交好友的父亲,但话中的意思已经表明了他对梁培宁的不满,以及对这事儿的高兴了。

  小宋氏也十分高兴,道:“这可真是喜事儿,咱得请了自明过来,好好给他庆贺一番才是呢。”

  “可不是,我一早儿就在德兴楼订了席面,这会儿也该送来了。”周成延笑道,不过又立刻皱了眉,“只不过自明还留在避暑山庄,说是受了点伤,也不知道伤势如何,要是能亲自去看看就好了。”

  “应该没什么大碍吧?若是伤势重,想来他也会告知你一声的。”小宋氏也有些担心。

  周成延也只是随口一说,避暑山庄,哪里是他能说去就去的。点点头,道“我已经去了信了,料着不出两日就会有回信的。”

  夫妻二人都是把事情往好处想的,因而这么一番话后,倒是又都高兴了起来。毕竟梁明之这么些年为安平侯府可没少做事,他又是嫡又是长的,这世子的位置早该给他了。

  待德兴楼送来了席面,小宋氏就叫人去把孩子们叫来吃晚饭。

  意嘉从碧水居出来,就看到周意涵和她的丫鬟等在了门口。她也懒得去同周意涵计较,没多说什么就在前头走了。

  周意涵抿抿嘴,继续跟了上去。

  按说她也真是被周成迟吓到了,出了王姣娘的事情后,便是冉氏都不许她再过来住了,可她愣是趁人没注意,又溜回了西府,躲进了西厢房。侄女赖着不肯走,便是周成延和小宋氏不高兴,也不好出声去赶她,何况又是周老太太叫她来的,这节骨眼上,老太太因为王姣娘的事儿差点气出了好歹,意嘉索性就不管了。

  反正周意涵住在这儿,不过就是多双筷子多个碗的事情,经历了之前被打的事情,她现在可是半点儿都不敢动意嘉的东西了。便是这出门去枕雨楼吃饭,都知道站在门口等一等人的。

  一路无话的到了枕雨楼,小宋氏再不喜欢她,也摆不出冷脸来。

  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叫人坐下而已。

  意嘉瞧着今儿的菜色,问小宋氏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不成,怎地又订了德兴楼的席面了?”

  周家虽富,可德兴楼却是京城最好的酒楼,这一桌酒席的花费也不是能日日这般浪费的。

  周意琬补充道:“还有糕点,父亲给我买了个大礼盒,好多的糕点!”

  意嘉摸摸她的头,表示知道了。

  小宋氏笑道:“是你父亲订的,为了庆祝你梁世叔被册封为世子的事情。他如今还在避暑山庄,咱们先替他庆贺了,回头他回来了还得再补一次。”

  避暑山庄之变意嘉也听了一耳朵,不过也没特意去打听。她前世就没关注过这些,今生自然也不感兴趣,不过却也知道梁明之赶去避暑山庄,并且在避暑山庄之变中还得了大功劳的。

  “哦,这样啊。”她笑了笑,道:“那倒真的是好事。”

  前世没得到的,今生终于得到了。

  本就该是他的东西,也不知道他高不高兴。

  周意涵却是变了脸色,明轩表哥的世子之位,居然被梁明之抢走了!

  “不是说他受了重伤命不久矣么?咱们这么庆贺会不会不大好?”她说道。

  桌上三人都变了脸色。

  周成延训斥道:“怎么说话的!谁教给你这么私底下乱说的!”

  “外面都这么传啊,又不是我说的,大街上人人都知道了。”周意涵瘪了嘴,有些委屈的说道。

  其实是她母亲冉氏特意去打听的,不过冉氏知道了也不大高兴就是。因为算是和冉姨娘闹翻了,如今冉氏是宁愿侯府落到梁明之手上也不愿意落到梁明轩手上了,不然,到时候冉姨娘若是找她麻烦,她可是求娘家也求不成了。

  但周意涵却与她娘相反。

  她还在想着梁明轩。虽然知道两人之间不可能了,可是却还是想着他好,盼着他好,知道梁明之受了重伤她私下里可是好生高兴了一会的。

  周成延气得脸色铁青,吩咐小宋氏道:“叫人送涵姐儿回去,这么大的人了,总是住在这也不像样子,碧水居那么小,嘉儿一个人住还窄着呢!”

  周意涵压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反倒是因为周成延的话越发的委屈,“那西厢房就比我的房间还大,更别说意嘉自己的房间了,哪里窄了。二叔要是觉着我这个侄女吃你一口就让你舍不得,直说好了,何必要这么说话,从没见谁家的亲二叔是这么和侄女说话的。”

  周成延平素是好性子,可那是没惹着他。

  周意涵先是咒梁明之,后又是说这等戳心窝子的话,周成延可就没好性子了。理也不理她,便叫了李妈妈,“叫人送涵姐儿过去,问问大嫂会不会教孩子,若是实在不会,就直说,她二婶可以帮着教!孩子在家里这么说可没什么,这要是出去了还这么说,大嫂是一点儿也不顾着那两个儿子不成?”

  李妈妈应了一声,待要上前去拉周意涵,意嘉却看了眼雪竹。

  雪竹会意,道:“妈妈,我同您一块儿过去。”说着已是走到周意涵身边,随手一拉就拉住了周意涵的胳膊,顺顺当当的就给人拉了出去。

  人走了,屋里的气氛却是有些不好。

  意嘉有点担心道:“父亲,梁……世叔,真的伤的很重吗?”

  他只知道他赶去了避暑山庄,得了大功劳,却不知道,他居然受伤了。

  也不知道伤的如何了。

  在避暑山庄那里,是不是陈安陈平跟在身边的,有没有好好照顾他。

  那里的大夫也不知道怎么样,他不是身体自来不好么,会不会有影响呢?

  意嘉心里乱糟糟的,又有点怨梁明之。好端端的,跑去避暑山庄做什么,前世里可从来没有这种事情的。本来身体就不好,还受了重伤,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根。

  “说是受了伤,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大清楚。”周成延脸色沉重,道:“不过我才写了封信过去,不论怎样,这两日自明也该给我回信了。”

  “哦。”意嘉哦了一声,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只是对着一桌子的饭,却是一口也吃不下去。

  “听说之前去避暑山庄的人都回来了是吗?”意嘉问道:“那成敏郡主是不是也回来了?还有成亲王世子,还有五皇子。”

  周成延听话听音,自然听出了自家女儿的意思。

  “回来了,都回来了,这样,你去和成敏郡主打听一下,她和成亲王世子还有五皇子都能说的上话,她定然能问到自明的情况的。”他说道,脸上满是着急的神色,“快快快,现在便去罢,距离有点儿远,这个时辰出发,你到了安和公主府后成敏郡主也有时间打听消息。”

  着急的连饭也不叫自家女儿吃了。

  不过意嘉也确实吃不下。

  匆匆回碧水居换了衣裳,叫人去东府叫了雪竹,又带着秋霜一道,坐了马车匆匆往安和公主府去了。

  乐成敏的贴身大丫鬟出来接的意嘉,先去拜见了安和公主,然后才朝着乐成敏的院子去。

  路上那丫鬟小声和意嘉说话,“周二小姐您来了正好,自打从避暑山庄回来后郡主就被罚了禁闭,心情郁闷的不得了。您来了正好同她说说话,也开解开解郡主才是。”

  意嘉诧异的看向那丫鬟,不知道乐成敏是为了什么被罚的禁闭,只是这毕竟是公主府的事情,她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便用眼神示意了。

  丫鬟是个聪明的,立刻就理解意嘉的意思了。四周看了看,才压低了声音道:“郡主打了二小姐,鞭子抽的二小姐身上胳膊上好多伤口,为了不叫驸马难做,公主这才关了郡主禁闭的。”

  她说完还朝意嘉眨了眨眼睛,满眼的笑意。

  意嘉意会,也跟着笑了。

  乐成敏见着意嘉高兴的不得了,在门口撵了丫鬟,一把拽着意嘉进了房间。

  房间里摆了好几个冰盆子,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子凉意。再看桌子上,冰镇的西瓜,冰镇的葡萄,还有绿豆凉糕,冰镇着的酸梅汤。这哪里是禁闭,这简直是享受呢。

  乐成敏拉着意嘉坐下,亲自把西瓜葡萄绿豆凉糕推了过去,道:“这么热的天你还亲自来看我,肯定热坏了,赶快吃些东西解解暑气。”又道:“这么热的天儿,你给我写封信我就很是感谢了,怎么还亲自跑了来,我可不愿意出门去。”

  意嘉道:“原来你是不愿意出门,我还以为你真的是被关禁闭了。”

  乐成敏摆摆手,“差不多啦差不多啦,都是一个意思。”悄悄竖起手指指了指西面,道:“这回从避暑山庄回来,在路上乐成清那死丫头又犯病,叫我给抽了好几鞭子,我母亲没法子,只好暂且把我关起来了。像你说的,不然我父亲可就为难死了。”


☆、第84章


  乐成敏叽叽喳喳的将她和乐成清之间那点子恩怨,来来回回说了三遍才做最终的总结,道:“还是五表哥说得对,对付乐成清这样的,就该狠一点。这会子被我抽了好几鞭子,我瞧着她下回还敢不敢了,若是再敢这么颠倒黑白的诬陷我欺负她,那我就再打她几鞭子,既然恶名都占了,恶事也得做了才行,不然也太亏了!”

  意嘉很是羡慕乐成敏这份气魄,她对周意涵也是这么干的,只不过乐成敏是在明面上,她是控制着不叫传了出去。

  她想了想,还是觉着不传出去比较好,劝乐成敏道:“你做的这事儿,便是我听了都替你觉得痛快。只不过以后若是再动手,你得注意点场合,最好是打了她,却叫她告状都不敢去告。不然你这恶名要是传出去了,那可就没人敢和你来往了。”

  她本还想说,若是乐成敏这恶名传了出去,只怕是说亲方面也有影响。可一想她可是安和公主的女儿,便是性子再骄纵一万倍,那也不愁说亲的事儿。

  乐成敏沉下头想了一会儿,才哈哈笑了起来,道:“嘉姐姐,你可真坏!”笑完了又一本正经的道:“不过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你不知道,这回我虽是打的痛快了,可我父亲却被二伯母和大伯母说了好久。她们两个没出息的,不敢找我母亲,倒是只敢找我父亲的茬了!”

  意嘉心里挂着梁明之的伤势,也不跟她再多说其他的了。等乐成敏消停了,就问道:“你从避暑山庄回来,知不知道我梁世叔伤势如何?他这次没有同你们一起回来,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他伤的很重,怕是……不大好了……”

  意嘉不知道,当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怎么心中会突然一痛。

  钝刀子割肉般,一点点的牵扯开,痛的她脸色都变了。

  乐成敏见她关心,原还想着打趣两句,可是瞧着她的神色,倒是不敢了。

  “我也不大清楚,但是太子表哥的伤就是他身边的江大夫在帮着医治的。他身边有这么医术高明的人在,想来便是真的受伤了,也不会如何的。”她说道,忽然又站了起来,“我问问五表哥去,五表哥和梁大爷交好,定然清楚的。”

  乐成敏说着跑了出去,意嘉忙跟上去。

  “你现在写信,他明日能给你回复吗?”意嘉看乐成敏在书房写信,忍不住问道。

  “你放心好了,不用明日,你稍微等一会儿,最多两刻钟,回信就能过来了。”乐成敏放下笔,大口对着小纸条吹了几口气,然后将纸条卷好成小小的空心管子。对着窗外吹了声口哨,立刻就扑棱棱飞进来一只信鸽。

  把小纸条绑好,将信鸽放出去后,乐成敏才道:“你放心,我家离皇宫不远,五表哥马上就可以看到信的。”

  意嘉点点头,跟乐成敏一道等回信。

  信鸽扑棱棱的停在皇后的寝宫里。

  齐湛去取信,看了信后脸色却暗了下去。

  皇后娘娘在一旁见了,心下顿时紧张起来,忙问道:“湛儿,怎么了?是不是你大哥出了什么事?”

  齐湛见皇后着急了,忙摇了摇手里的纸条,说道:“不是,是成敏。”

  两只信鸽都是齐湛养的,因为他还未分府出去,便都养在了皇后宫中。早前一只被乐成敏从皇后娘娘这里哄了去,另一只则是齐湛用来和远在避暑山庄的太子联系的。

  “哦,是敏丫头啊。”皇后娘娘放了心,但旋即又问道:“敏丫头怎么了?是她那个堂姐,又欺负她了?”

  乐成清以前倒是欺负过她。

  现在哪里还敢。

  他虽然忙得脚不沾地,可乐成敏的光辉事迹他也是听说了的。

  齐湛想着忍不住笑了,“她上回差点把人小姑娘抽的毁容,人家哪里还敢再来招惹她,只怕见着都要躲着走了。”

  听到这个皇后也笑了,“那也是她那堂姐的错。再说了,那丫头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心眼,她算什么小姑娘。敏丫头就该这么做,叫她也知道知道,敏丫头可不是她想算计便能算计的!”

  齐湛不与自家母后辩驳,母后没有女儿,虽然和安和姑姑关系不大好,但是对乐成敏倒是真心疼爱的。不对,不仅仅是真心疼爱了,简直都是已经偏心了。

  不说乐成敏和其他人有什么矛盾了,便是他和二哥得罪了那小丫头,也是要被母后好一顿批评的。

  齐湛提笔给乐成敏回信。

  皇后娘娘扫了一眼,见他提到了梁明之,不由得心里有了计较。

  “敏丫头是问自明伤势的?”自从之前叫了梁明之的字后,皇后娘娘便也不改了,一直这么称呼了下来。

  齐湛点点头,“嗯,外头现在传言好像很厉害,她问问具体的情况。”

  不过三五个字就回答完的问题,齐湛将信送出去,却发现皇后娘娘坐那发起了愣来。他过去伸手在皇后娘娘面前晃了晃,问道:“母后,你在想什么呢,怎么都愣住了?”

  “去去去,你才愣住了呢!”皇后娘娘嗔道。

  齐湛笑着退后了点,坐在了皇后娘娘的对面,握着皇后娘娘的手安慰道:“母后你放心吧,大哥会好的。江大夫都说了,只要三个月就可以下床了,到时候再多做做恢复训练,一定能恢复和从前一样的。”

  皇后娘娘看了小儿子一眼,却不想多说。

  她哪里不明白小儿子是在安慰她,可是伤的那么重,怎么可能恢复和从前一样。

  而且,贺儿的意思是,这个太子要让给湛儿来做。从此以后,他就做个辅助湛儿的闲王。虽然都是一样的儿子,可是皇后娘娘还是觉得不忍心,贺儿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遇到这样不公的事情了。

  好在云妃已经死了,齐轩也被永远圈禁了,她也算是给儿子报仇了。

  说到底,这一切都离不开梁明之的功劳。

  “湛儿,”皇后娘娘突然道:“你说,敏丫头,和自明般不般配?”

  齐湛心中一跳。

  母后怎么和他想到一处去了,起先,他也有过这样的打算,可是后来……

  “母后,成敏的亲事姑姑定然会仔细给她相看的,自明那里……我不是说自明不好,可自明到底身体不行,家里又是那个样子,我担心姑姑会不同意。”齐湛把安和公主搬了出来,且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姑姑只有成敏一个女儿,自小就跟眼珠子似的疼着,对于成敏的亲事,定然是早早就在注意着的。

  梁明之的身体情况,只怕过不了姑姑那一关。

  “我若是下了懿旨,她敢不同意?”皇后娘娘冷哼一声,道:“自明的身体我瞧着没有什么大问题,你父皇又下旨册封他为安平侯世子了,来日的安平侯爷,人长得是仪表堂堂的,又有能力又有才学,我瞧着配敏丫头倒也不委屈敏丫头了。这次你大哥的伤能有好转,还有顺利拿下了齐轩,这些可都离不开自明的帮忙,我早就传了消息过去要替他寻一门好姻缘的,我瞧着敏丫头就不错。人漂亮又单纯,又是郡主,到时候出嫁的时候我和你父皇说说,便是封一个公主也行,自明定然会高兴的。”

  齐湛本还心中别扭的很,听了皇后娘娘的话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了。道:“您感谢自明,便觉着他哪里都好,一个劲的去夸。而您疼爱成敏,便也觉得她的刁钻任性都变成可爱单纯了。可到底他们二人如何想的,这才是最重要的。自明比我还大好几岁,他这个年纪都还没成亲,说不定就是心里有人也不一定。母后若是真的想谢谢他,倒不如打听打听他心中的那人是谁,帮他凑成这桩亲事才对。”

  “你这孩子,敏丫头可是你表妹,你倒是背后说她刁蛮任性起来了,那是真性情!”皇后娘娘叹了口气道:“原先我是想把敏丫头留给你的,可现在想想还是不留给你的好,你这成日里背后说她不好的,便是把她嫁给了你,你也不能对她好了。好了,这事儿我仔细想想再做决定,你先去打探打探,瞧瞧自明心里到底有没有人,别真的有,到时候我好心还办了坏事了。”

  “好好好,我立刻就去。”齐湛也不反驳,笑着退了出去。

  乐成敏很快就收到了回信,展开来看了一眼,便立刻递给了意嘉。

  “只是轻伤,不要紧。”不过短短七个字,意嘉却觉得一直提着的心都落了下去,忍不住重重的出了一口气。对乐成敏道:“天也晚了,我父亲还在家里等消息,我先回去了。”

  乐成敏不高兴的嘟起嘴,控诉道:“好嘛,你就不是来看我的,问到了想知道的消息,便不肯多待着就要走了。我怎么这么苦命,有你这样的好朋友。”

  意嘉啼笑皆非,看着她可爱的样子倒是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道:“好了,改日我再来看你。我看你桌上那点心都是寻常的,改日我给你做些特殊的点心带过来,是我自个儿捣腾出来的东西,保证你爱吃。”

  乐成敏这才笑了起来,依依不舍的把意嘉送了出去。

  回到家后,小宋氏和周成延听了消息也安心了不少。

  两日后周成延收到梁明之的回信,信中不止说了他的身体状况,还提了寄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回来了,差不多七日左右就可以到京城了。

  周成延忙得一面托人去买好药材,一面又提前去德兴楼订了酒席。虽然还有两三日的功夫才能到,但他也早早的告了假,就等着梁明之了。

  意嘉知道,梁明之回来后只要身体没有大问题,定然是要来家里做客了。心里倒是生气了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来。


☆、第85章


  既想亲自确认下他的伤势,又有点害怕他看出来点什么,毕竟,现在的梁明之,与从前的不同了。

  纵然他暂时没发现她也是重生而来,可前世她做的事,定然叫他又气又恨的。不看见的时候也许还好,若是见了,只怕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了想要报复的心吧?

  他若是想要杀了她,她倒是也不怕。她本就欠他一条命,他如果想取了去,还了也就是了。可如果,他不仅仅是想要杀了她,那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做了,她是不会让他伤害她的家人的,可是她又能阻止得了吗?

  尤其是,父亲的命是他救的。

  自己的命,是欠他的。

  意嘉心中纠结万分,可周成延却满心的期盼。

  到了梁明之信中说回来的那一日,一大早就吩咐下人套好了马车,抱着周意琬,又叫人来喊意嘉,要爷三个一起起去城门口迎接梁明之。

  意嘉不想过去,磨磨蹭蹭好久,气得一向最为疼爱她的周成延都生气了。

  他匆匆赶来碧水居,见了意嘉便训斥道:“意嘉,你这孩子可不能这样。你自小你梁世叔就疼你,有时候便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看了,都觉得比不上他。现在他受了伤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你怎么能因为天气炎热,就连接一接都不愿意去呢!”他跟意嘉说道理,“人要懂得感恩,父亲的命是他救的,这些年他也帮过父亲许多,而这些年他又待你极为疼爱,咱们周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可也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情!”

  意嘉被父亲说得羞愧不已,心中那点纠结又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只好认错道:“父亲,我错了,咱们走吧,别叫梁世叔等急了。”

  “嗯。”周成延嗯了声,摸了摸意嘉的头,声音这才柔和了一些,“你们一直坐在马车里,要是回头热的厉害,到了城门口,父亲给你们去买绿豆沙。”

  梁明之是和太子齐贺一起回来的。

  虽然时日还不长,但江大夫神医圣手,太子又积极配合治疗和自我训练,如今虽还不能下地,但是偶尔可以坐起来一会了。便是躺着,也比从前要舒服很多,起码不用趴着,也没有那种钻心刺骨的疼了。

  因而太子便不愿在避暑山庄久待,和太子妃商议好了,跟着梁明之一道回了京城。

  梁明之受的伤确实不重,不过是腹部中了一箭,按理早该好了。可偏巧他那几日太过辛苦劳累,余毒发作,倒是将这箭伤的伤势扩大,又顾忌着余毒不大好用药,因而到了现在也还没有好。

  路上行的不快,但快到京城的时候,梁明之还是忍不住疼昏过去了一会。

  直到天色擦黑,城门口近在眼前了,他才堪堪醒了过来。

  “大爷,你醒了!”陈安高兴的道:“我正想叫你呢,周大人和周二小姐周三小姐来迎你了,就在前头。”

  梁明之忽然就精神了点。

  挑了马车帘子向外看去,远远的城门口上,看到了周成延抱着周意琬,而意嘉则站在他身边。

  出了城门,太子齐贺那边就先走了,陈安扶着梁明之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自明!”周成延急急从城墙的阶梯上走下来,虽然天色已晚,可隐隐仍然可以看到梁明之脸上更为的苍白,而且他都无法自行走路,这足以见得他的伤势并不像他在信中说的那样无碍。

  “还说你伤势不重,你瞧瞧,这路都走不了了,还不重!”周成延轻手扶了梁明之的右胳膊,不悦的道:“别走了,快回马车里去坐着。你伤得这么重,回去也没有人好好照顾你,跟我回去,有你嫂子照顾你,你这伤也能早日好起来!”

  梁明之摇摇头,略有些吃力的道:“只是看着厉害,其实不过就是腹部中了一箭,是小伤。就不用去麻烦嫂子了,直接回家就可以。”

  周成延不高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见外?要真是较真起来,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不过去我那里养养伤,怎么就是麻烦了?”

  周成延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梁明之回家的,虽然这有些于理不合,可他家里没有长辈在,他身边便是个丫鬟也不大爱用,伤成这个样子周成延自然放心不下。

  意嘉看着前方的梁明之,只觉得眼睛鼻子都酸了又酸,要不是极力忍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甚至都不知道,她怎么会为了他受伤而这么心疼伤心呢。

  只是看着眼前人比前世还要苍白的面色,看着他又连走路都要人扶的样子,就觉得恍然间回到前世,自己误端了毒药过去,他喝下后就是这样的状态。

  面色苍白,唇上无血色,话都没来得及说两句,就那么去了。

  “是啊,梁世叔,就到我们家去养伤吧。”意嘉忍不住出声道。

  女孩子的声音里隐隐带有哭腔。

  梁明之没说话,却是透过周成延,看向他身后的意嘉。

  她牵着周意琬,正瞪大了眼睛看过来。

  虽然天光渐暗,可她眼中的神色却十分清晰的映在他的眼里。

  虽然她极力忍着,可是那双眼睛却在慢慢转红,眼看着眼泪就要落下来了。而且她空着的那只手,正不由自主的抓住衣角,快速又毫无章法的动作着。

  梁明之收回了视线,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真是没想到,重来一世,居然有一日能看到小丫头为了自己掉眼泪。

  这是在关心自己呢。

  真是难得。

  周意琬过来抱住了梁明之的腿,小小的人儿被大人情绪感染,已经忍不住哭了,眼泪一滴一滴的往外涌,“梁世叔,你会死吗?你都不能走路了,我听乳娘说,不能走路了,就是要死了。乳娘还说了,要是有一日她不能走路了,叫我一定要送她回老家,她要葬在老家。梁世叔,你不要死,我舍不得你……”

  童言无忌。

  意嘉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从周意琬说到那个死,她就觉得心底有一个一直坚持的地方忽然空了,漏了很大很大一个洞,像是只有用力的哭出来,用眼泪才能填满似的。

  如此不吉利的话,周成延想训斥女儿,可却又开不了口。女儿也是关心自明,而且她还这么小,只怕还不懂死是什么意思。

  “……自明。”他也不说别的了,只是叫了声梁明之的名字。

  “梁世叔,您就去我们家养伤吧。”意嘉带着哽咽又说了一句。

  梁明之看了她滑下的泪,叹了口气,回头吩咐陈安,“叫人回去送消息,就说我过两日再回府。”

  一行人回周家。

  周成延不放心,上了梁明之的马车,一路上亲自陪着他。

  意嘉带着妹妹坐了自家的马车。

  马车里周意琬还在抽抽搭搭的,小孩子没人哄,情绪来了走的也不快。她默默哭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发着呆的姐姐,小声的问道:“姐姐,梁世叔不会死吧?”

  意嘉心里又颤了一下,接着她重重的摇了摇头。

  “不会!”她肯定的说道。

  “那他还会经常来我们家,给我买好吃的,送我小礼物吗?”周意琬又问道。

  “会的!”意嘉点头道。

  周意琬立刻就不哭了,小人儿很是爱干净的抽出小帕子,擦了擦眼泪,然后笑眯眯的看着意嘉,道:“姐姐,你比我大,所以你要帮着我好好照顾梁世叔哦。等我长大了,我再接替姐姐,好好照顾他。”

  意嘉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头。

  周成延是早早订了德兴楼的席面的,可是到了家却没有人有胃口去吃。小宋氏得知梁明之伤势不轻,也顾不得别的,忙忙去给他安排客房,又把自己的丫鬟玉秋送了过去,又另外安排了三个二等的丫头让守在院子里,一并送到客院去伺候梁明之了。

  意嘉把白露也送了过去。

  白露老实又沉稳,做事情也又快又好,她伺候梁明之,不会吵到他,也不会烦到他。

  江大夫也跟着一起住到了周家。

  他倒是不着急,反倒还难得的安慰周成延,道:“你放心好了,自明这箭伤是小事,主要就是余毒发作了。这其实倒是好事,这次余毒发作,我这解药他再喝上三副,便可彻底将余毒给逼清了,以后这身体便可全好了。”

  他说得轻巧,可周成延看着梁明之的情况,仍旧是不放心。

  要不是梁明之极力劝阻,只怕就要再去告上几日假了。

  第一晚上江大夫给梁明之熬了药,他喝完早早就睡下了。

  意嘉却是久久睡不着。

  心里乱糟糟的想着事,几乎是睁着眼睛熬了一眼。

  第二日顶着巨大的黑眼圈起来,用鸡蛋滚了好几圈都没用。她也顾不得许多了,梁明之伤势严重,她这样想来父亲和母亲也不会多想的。

  她匆匆赶去枕雨楼,却从下人那得知小宋氏已经去厨上看着人给梁明之做早饭了。她又带着秋霜和雪竹赶去了厨上。

  “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小宋氏道。待看见了意嘉眼睛底下的乌青,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安慰道:“江大夫都说了,你梁世叔没事的,别太担心了。”

  小宋氏这么说,可自己眼睛底下也是乌青一片。

  昨夜里好不容易才把意琬哄睡着,可后来周成延又几乎拉着她说了一夜的话,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一大早上又早早的起来给梁明之做早饭,怎么能没有黑眼圈。

  “母亲也要注意身体,您去休息会儿吧,这里我来看着。”意嘉劝道。

  小宋氏安慰的笑道:“不累,都是她们在做,我也就是看着就行了。”

  意嘉跟着小宋氏一起在厨上看着人做早饭。

  最后才知道,原来梁明之早饭喜欢喝鸡丝粥配小青菜,不喜欢吃甜的也不喜欢吃荤的有些腻的食物。倒是再简单不过的食物了,可前世她做了他两年的媳妇,却一直不知道。

  而且之前,她还亲自做了点心送去了安平侯府给他。

  他肯定没有吃,说不定还很生气。

  意嘉愧疚不已。

  等早饭做好了,就跟小宋氏要了来,自己带人送了过去。小宋氏正好也累的紧,便应了意嘉,随意用了几口早饭,便回枕雨楼再躺一会去了。

  梁明之刚刚醒来,陈安正在伺候他洗漱。他腹部中箭受伤,连弯腰都不能。只能微微低了头,一边用青盐净牙,一边让陈安替他净面。

  陈安虽然是贴身伺候他的,可也从来没做过这等细致的活,紧张的手忙脚乱的,因为力度掌握的不好,几下子就把梁明之的苍白的脸擦的红了一片。

  梁明之没有说,他自己便也没有察觉。

  偏擦完了看见意嘉,还一面观察着梁明之一面问意嘉的意见道:“周二小姐,你瞧瞧,大爷的气色今日看起来是不是好多了?”

  意嘉只好违心的应了声是。

  将早饭一一摆放在床头后,梁明之已经被陈安扶着坐到了床边。保持坐姿的时候,腹部会有些卷缩,梁明之不自然的皱了皱眉头,忍住了疼。

  意嘉不忍心,不由得就建议道:“梁世叔,您要不要躺下来?”

  梁明之挑眉看她一眼,声音平淡的道:“躺下来?那如何吃饭?”

  意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想说他可以躺着,她来喂他。

  可是,他又不是她父亲,她现在,怎么好做这种事情。

  看她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梁明之也不掩饰情绪,就那么冷冷哼了一声,拿起了勺子舀了粥送到了嘴里。

  是熬了许久的母鸡汤煮的粥,很补,但是却不油腻。鸡丝切成了细长条,搭配了切的碎碎的青菜叶,他不吃葱花,粥里便一点也没放。

  应当是小宋氏看着煮的。

  意嘉被梁明之那一声冷哼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了。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了他不高兴。

  梁明之吃的不快,但吃的非常少,实在是腹部的伤口太疼了。吃东西的时候疼,这般坐着也疼,一碗粥他大概只喝了三分之一,夹了两筷子青菜,便放下了。

  意嘉小声的道:“您身上有伤,身体正虚弱着,可不能吃这么少,还是再吃些吧。”

  梁明之不置可否的看她一眼,端起粥又喝了几勺子。

  一碗粥喝了一多半被放了下去,意嘉也不敢再劝了。收拾了碗筷给秋霜端出去,她却站在床边没走。

  “还有事吗?你不要吃早饭?”梁明之无奈的道。

  前世她那么任性无理,他都对她生不起来气。何况今生她乖巧又懂事,还知道照顾她,他便是再多的气,瞧着她不安的神色,瞧着她一举一动中的关心,也摆不下去脸色了。

  “我等下就去吃。”意嘉心下松了不少,问他道:“你的伤,是不是很严重?”

  梁明之道:“还行,只是看着严重罢了,再吃两幅解药就彻底好了。”

  意嘉长长舒了一口气。

  伸手扶住梁明之左臂,道:“您这样坐着难受,我扶您躺下来吧。”

  梁明之身子一僵。

  转脸看着放在左臂上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圆润又晶莹,比他记忆里的要小上一些。

  对上他的视线,意嘉并没有退缩,而是不由的更抓紧了一点。

  梁明之不再说话,顺从的躺了下去。

  意嘉帮他扯了毯子轻轻盖住了腹部,然后轻声道:“那我先出去了,我将白露留在了院中,您要是有事,可以叫她来找我,她是我的大丫鬟。”说完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继续道:“陈安大哥到底是男人,做事不够细致,其实净面的事情,您可以交给白露,或者是我母亲那里的玉秋,她做事也十分的妥帖。”

  喋喋不休的交待了一遍。

  “知道了。”梁明之闭上了眼。

  用了早饭,意嘉便昏昏沉沉的想要睡觉了,只不过她刚从枕雨楼出来,外面就乱糟糟一片,梁明轩带着人硬闯了进来。

  周成延去国子监了,小宋氏累了一早上也刚刚才歇下,下面人拦不住,只好任着他们闯了进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意嘉拦住了人,冷冷的问道。

  梁明轩看见意嘉,不自然的别开视线。

  他身边的梁海打量了他一眼,想到了出门前冉姨娘的吩咐,倒是一脸不善的开口道:“我们大爷受了重伤,侯爷担心的不得了,让们二爷定然要把大爷接回去才行。我们安平侯府家大业大,不管是药材还是住处都是一万个妥当的,万没有叫我们大爷在别人家养伤的道理,再说,我们大爷刚被圣上册封了世子,还没有进宫谢恩呢。”

  意嘉根本不理会他,问向梁明轩道:“梁二爷,您带人擅闯我周家大门,意欲何为?”

  梁二爷。

  她居然都叫自己梁二爷了,这是真的要和自己划清关系啊。

  梁明轩猛然抬头看她,道:“怎么,不叫我梁二世叔了?”

  意嘉抿了抿唇,并不回答他的话。从他夜闯周府起,便已经打开了天窗说亮话,到现在也没必要再虚做面子情了。

  梁海看着情况不对,悄悄伸手碰了碰梁明轩。

  梁明轩狠狠瞪了他一眼,才道:“我大哥受伤,我这个做弟弟的担心不已,特意来接大哥回去养伤的。方才在外面有些急躁,于是起了点冲突,你们也是关心我大哥,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意嘉气笑了,好一个不与你计较了。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梁明轩的性子还真是没有半丝改变。

  她冷着脸道:“梁二爷还是道个歉吧,顺便再想别的法子和您大哥联系上,然后劝他回家去。不然的话,我为了保护家人的平安,只好叫人去顺天府报案了!毕竟不论是谁,青天白日的也不好硬闯朝廷命官的后院吧?”

  梁明轩脸色阴沉下来。

  “你想去顺天府报案,自去就好。我也正好想等着顺天府的人来呢,我倒是要看看,你把受了重伤的大哥给强留在你们家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他冷冷说道,随后又朝着身后一招手,“咱们进去把我大哥给救出来,他身受重伤,在外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必须尽快送大哥回府,叫太医们给他诊治一番才可。”

  “来人,拦住他们!”意嘉高声叫道,“秋霜,你叫人立刻去顺天府报官,雪竹,你拦住梁二爷!”

  她话音一落,起先不知如何是好的家丁立刻有了主心骨,快速站成一排做出架势挡在了梁明轩身前。而雪竹则是夺了一个家丁手中的剑,直接架在了梁明轩的脖子上。

  梁海吓了一大跳,倒是记得一把拉住了秋霜不许她出门。张口对着雪竹骂道:“快放开剑,若是伤了我们二爷,要你全家都陪葬!”又急急的想去抢了雪竹手中的剑。

  雪竹脚步不动,手上却暗暗使了力气,很快剑尖就划破了梁明轩脖子,露出了血丝。

  梁明轩大怒,他知道意嘉再胆大,也不敢真的叫她的丫鬟动手的,不退反更进了一步,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家,别说请太医,便是好的大夫好的药材也是没有的。你这么拦着我去接我大哥回家,到底是居心何在!”

  意嘉寸步不让,也抬高了下巴回他,“梁二爷觉得我们有何居心?真要说是有居心,那也该是你有吧?梁世叔伤势不明,你这么急巴巴的来接他回去,只怕不是想替他治伤,反倒是想趁机能让他好不起来才好。这样,安平侯世子的位置可就是你的了。”

  明轩,你去周家看看,看看你大哥到底伤的怎么样了。

  他定然伤的很重,若不然周大人也不会硬要他去周府养伤的,这是怕他回来没有人照顾他,他的伤势会危害性命。

  明轩,这可是一个好机会啊!

  我知道你对他下不去手,可这次是他自找的,只要他死了,只要他死了这世子的位置就是你的,这安平侯府未来的当家就是你。你去,你快去周家把他接回来!

  他是安平侯府的大爷,是安平侯世子,受了伤自然要回来养伤。周家人没有道理拦住你的,你去,你快去!

  明轩,他已经抢了你一次了,你可不能再糊涂了啊!

  出门的时候,这些都是冉姨娘千叮咛万嘱咐的。

  突然被说出见不得人的心思,梁明轩气得身子发抖,指着意嘉道:“你血口喷人!我是来接大哥回去好好养伤的,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种龌龊的念头!你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离间我和大哥的感情,你们周家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意嘉瞪着他。

  一副你知我知天下人人皆知的眼神。

  “周意嘉!”

  梁明轩气得伸手要去掐意嘉,雪竹剑尖用力,疼的他立刻嘶声叫了起来。雪竹趁势移开剑尖,梁明轩用手一摸,满手的血。

  他回身看着随着一起来的侍卫,大声喝道:“抓住她,打死她!”

  侍卫听令行事,立刻骚乱起来。

  “护住二小姐!”雪竹举起剑,脸上一丝慌乱害怕都没有。

  “住手!”陈安急急跑过来,“你们这是干什么!”又一点不顾身份的训斥梁明轩,“梁明轩,你这是干什么!”

  梁明轩气得眼睛赤红。

  他怎么敢!

  他是梁家二爷,他却不过是依附梁家生活的下人。

  他怎么敢当众像训斥小孩似的训斥自己,还叫出自己的名字!

  梁明轩张口,却看到前方梁明之走了过来。


☆、第86章


  因为养伤不便,梁明之只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衫,束起长发的正是之前梁明轩在珍宝坊购置的青玉簪。

  他手背身后,长身玉立,缓缓走来的姿势说不出的闲适自在。

  根本就没有传言中的身受重伤的样子!

  梁明轩脸上的怒气还未来得及收回,只是愣愣的张口喊了声“大哥”。

  梁明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淡淡问道:“明轩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如此亲切又疏离的口气,倒是叫梁明轩不由得心下一沉。他看出来了,大哥虽然脸上带笑,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是叫他想要逃开的锐利。

  “……大哥,我来接你回家。”他喃喃着说道。

  “哦。”梁明之看着他,问道:“谁叫你来接我的?”

  梁明轩嘴唇都有些发白,他想到了之前被赶出安平侯府遇到的一系列事情。

  “父……父亲叫我来的。”他说道,头已经低了下去。

  “那你回去告诉父亲,就说我要在周家养伤,待伤好些了再回去。”梁明之的声音十分平静,一点生气的样子都看不出来。他又吩咐陈安,“二爷年纪还小,这么出来一趟我也不放心,你送他回去。”

  因为提前得知避暑山庄会有事,梁明之将能用得上的人都一起带走了。侯府留下的一些,几乎都是原先府中的下人,他不在,凭着冉姨娘的本事,自然轻易就可以收服了。

  看来他得着手准备准备了。

  再任由他和冉姨娘这么胡闹下去,日后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呢。

  而且……

  梁明之侧头看了眼气得脸颊微红的意嘉,心中叹道,而且若是任由这样下去,小丫头以后也会很烦。

  是从那次被她发现荷花图的端倪开始吧,他只想试探试探她,若是她知道,自己也和她一样,都是重生而来,她会怎么样?

  是害怕自己报复,而想法子保护自己,保护家人。还是内疚忏悔,想要躲得自己远远的,连见也不敢见自己呢?倒是后来齐湛来信叫他,把这事儿给耽搁了。

  可是没想到,小丫头不仅没有害怕他报复,也没有害怕的不敢见他,居然还因为他受伤而哭鼻子。

  帮着她父亲一起,劝他到家里来养伤。

  将身边的丫鬟送过来,又亲自送了早饭过来劝他多吃一些。

  她就那么笃定他不会报复她吗?

  也罢。

  若是她真的那么笃定,就看在她那些眼泪的份上,便不报复了吧。

  梁明之转身要走,梁明轩却忽然大叫起来。

  “滚开,滚开,别碰我!”他一把推开了陈安,又快走两步追上了梁明之,道:“大哥,我可以自己找到家,就不劳烦陈安了。”

  “陈安,送他回去吧,别扰了周家的清净。”梁明轩说道,脚下步子加快了些。

  梁明轩还要再说话,陈安已经堵了他的嘴。

  呜呜呜……呜呜呜……他呜咽着哀嚎着,被陈安如同拎罪犯一般拎出了周家。

  “小姐,你还好吧?”秋霜惊魂未定的上前,“方才吓死我了,梁二爷性格也太坏了些。”

  “我没事。”意嘉说道。

  秋霜检查了她一番,方放下了心,道:“小姐不是累了吗,咱们回碧水居吧,回去休息一会儿。”

  意嘉摇摇头,走上前两步,冲着院中还在愣着的家丁道:“管家不在家吗?”

  家丁们摇头,“老爷安排他出去办事了。”

  “那二管家呢?”意嘉又问道。

  周家共有三个管家,一个管家管着外面的铺子,另外两个管着家里。出去办事的是管着家里的大管家,另外还有一个二管家。

  “小姐,小的在呢。”人群中有人说道。

  慢慢的人群分开,他走了出来。

  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五上下的矮胖男子,方才好像是躲在后面了,不然他这么胖的一个人,意嘉不可能看不到。

  她不由得摇了摇头,家中无事的时候,什么样的人来做管家其实关系不大,只要姨母和父亲不犯糊涂就行了。可是家中有事的时候,尤其是父亲不在家,这样的人做管家,弊端就全部出来了。

  今日这样的事情,换了一个能干的管家,便是真的拦不住,起码也能撑上一会,好叫人来给她送了信。可是这个人,却自己躲了起来,就是梁明轩带人闯了进来,他也没想着护住主家,反倒是自己偷偷躲到了人堆里。

  意嘉看了他一眼,然后手指指向了之前指挥着众人拦住梁明轩的男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道:“小的叫王全。”

  意嘉问他,“王全,从今日起,你便是府里的二管家,专门管府里的安全。若是日后你再叫人这样闯进来,不仅你这二管家的职位要被夺了,便是你们一家子,也会被赶出周家。你做是不做?”

  “做做做!”男人连连点头,脸上的笑都抑制不住了。

  做了管家,一个月的月银可有三两呢!

  是他现在三个月的月银了。

  “小姐,他做二管家,那我呢?”胖男人指指王全,又指指自己,嚷道:“我可是太太亲自点的管家,小姐可不能这样不分缘由的就把我给换了,再怎么说,周家还应该是太太当家吧?”

  倒是还挑拨离间上了。

  意嘉不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王全道:“王管家,府中有人闹事,你该管管了。”

  王全本还想看好戏呢,闻言心下一凛,忙得招呼人手去抓那胖男人。

  意嘉便转身离开,边走边和秋霜道:“回头你去和太太跟前的李妈妈说一声,等父亲回来了,也记得告诉我,我再去和父亲说一下。”

  秋霜连连点头,扶着意嘉往碧水居走。

  走到碧水居门口,意嘉却忽然停了脚步。

  “怎么了?”秋霜疑惑的问道。

  意嘉却忽然转身拔腿就跑。

  她怎么忘了,梁明之的伤势吃早饭的时候她可是看到了,连净面自己都做不到,坐着喝几口粥都疼的频皱眉头。他这个样子,怎么能坚持走那么久,还站在院中和梁明轩说那么久的话呢。

  都是自己大意了,居然一点也没发觉。

  还叫他自己走了回去!

  意嘉跑的飞快,小道,游廊,绕了一座假山,再穿过一个小小的花园,终于停在了客房的门口。

  白露和玉秋守在门口,齐齐过来行礼,“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意嘉急急问道:“梁世叔呢?陈安陈平回来了吗?”

  白露摇头,道:“……陈平没跟梁大爷来咱们家啊,陈安倒是没回来,梁大爷进去休息了。”

  “他自己走回来的吗?”意嘉边往里走边问道。

  玉秋笑着答:“是啊,梁大爷自己回来的,奴婢看他伤势无碍,自己走了那么长距离一点问题也没有呢。小姐您别担心。”

  意嘉掀了帘子大步跨进去。

  帘子落下,玉秋和白露被隔在了门外。

  玉秋悄声和白露道:“咱们小姐就是心地善良,这么关心梁大爷,也不枉梁大爷疼她一场了。”

  白露也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屋中就传出尖利的叫喊声。

  “梁世叔!梁世叔!梁世叔!”意嘉摇着梁明之,声音尖利惊慌。

  白露和玉秋吓了一大跳,慌不择路的闯进去。

  意嘉哭着吩咐,“快!快去叫江大夫!梁世叔晕过去了!”

  “是……是,奴婢这就去!”白露慌乱的点头,猛地掀开帘子冲了出去。

  玉秋吓得小腿肚子打颤。

  老爷和太太吩咐她来照顾梁大爷,可是梁大爷都昏倒了,她还在外面和白露说着闲话。

  要是梁大爷有个三长两短的……

  玉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一片。

  “小……小姐,您让我来看看。”她磕磕巴巴的说道。

  意嘉又急又怕,手上劲头都没了准,一把就扯过了玉秋,“你快看你快看!”

  玉秋抖抖索索的伸出手,往梁明之鼻子下方探去。

  “他没死,他没死!”意嘉一巴掌打开玉秋的手,“快看他的伤啊,你给他脱衣服,看看他的伤!”

  “……哦,哦。”玉秋应下,忙得把梁明之外衫脱开。

  淡蓝色长衫一揭开,便看到反面的血迹,然后是里面白色的中衣,腹部的位置早已鲜红一片,且血还在不断的向外冒着。

  “止血,快止血。”意嘉叫着,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屋里找纱布,找着了纱布,又拿了剪刀。

  她颤抖着手把梁明之的中衣揭开,然后剪断里面纱布的带子。

  也顾不得男女有别,而梁明之毫无知觉的躺着,也没办法把纱布一层层揭开,她干脆直接把纱布的两头都给剪开。刚把伤口处的药和纱布揭开,便看到了血淋林的伤口。

  可是没有药,血也止不住啊。

  梁明之疼的无意识的发出了一声“嘶”。

  意嘉忙得去看他,却见他眼皮抖动,眼睛慢慢睁开了。

  意嘉高兴的笑,可是眼泪却越来越多的滚落下来。

  梁明之什么也没想,自然而然的伸出手盖住了她的眼睛,低声道:“别看,别怕,我没事。”

  意嘉的眼泪滴在他手上。

  一滴滚热的泪。

  烫的梁明之的心都热了起来。

  “江大夫来了!江大夫来了!”白露的声音响起来。

  她先跑了进来,身后拽着气喘吁吁的江大夫。

  江大夫一把年纪,差点跑散了架子。

  喘口气的功夫都没留给他,意嘉已经跑了过去,拉着他就往床边走,“江大夫你快看看,他方才晕了过去,伤口还流了好多血,你快看看,他怎么样了,没事吧?”

  江大夫扫眼一看,立刻吹胡子瞪眼骂道:“死不了!他死不了,倒是我老头子快被你们两个丫头给折腾死了!”

  意嘉不知所措的松了手。

  小小声道:“江大夫,您……您快给他瞧瞧吧。”

  声音到后面越来越低,可依旧换来江大夫狠狠的一瞪。

  “……意嘉。”梁明之叫了她一声,意嘉看过去,见梁明之朝她伸出了手。她什么也不想,哭哭啼啼的就把手递了过去。梁明之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没事,你别害怕,我师傅跑了一路累着了,叫他歇一下。”

  意嘉乖巧的点点头。

  梁明之忍不住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心。

  她这样担心他,便是真的死了又如何?

  好歹这一世,在她心里也有了他的位置。

  看着意嘉哭的红红的眼睛,站在边上像个小兔子一样不敢动一下,生怕扯疼他伤口的样子,梁明之忍不住嘴角都微微翘了起来。

  像是在最炎热的夏日,忽然一股清风吹进心间似的。

  那种滋味,只可意会。

  白露和玉秋两个丫头傻乎乎的,只顾着盯着梁明之不断冒血的伤口,又是眼神示意又是小声的求着江大夫快点动手救人。

  倒是江大夫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屋子三个丫头片子,全部傻乎乎的。

  尤其是站在床边这一个,方才还仿佛天塌下来一般,这会儿倒是安静的跟个小白兔似的了,连呼吸声都怕打扰人似的变轻了不少。

  江大夫瞪了大灰狼徒弟一眼,卷起了袖子开始上手。

  老人家心里为小丫头不平衡呢,手上动作也毫不顾忌,刚上了药还未绑绷带,梁明之就疼得满头大汗了。

  意嘉看着心疼不已,忙拿了帕子去替他擦。

  梁明之眼珠子错也不错的看着她,生怕一闭上眼睛,眼前一切都会消失似的。

  他的小丫头在关心她,在照顾他。

  这是他只有在梦里才会梦到的事情。

  意嘉却误会他是疼的,小声的安慰道:“马上就好了,马上就不疼了。”

  梁明之点点头。

  最终却还是被无良师傅不留情的动作给疼昏了过去。

  江大夫甩甩袖子,回头一看却连洗手的水都没有,不悦的叫道:“水呢?!叫你们这些个丫头都是吃白饭的,水都不准备一下!”

  玉秋忙出去端了水来。

  江大夫洗好手擦干,才对着一屋子的三个人训道:“我要去睡觉了,除非他死了,不然不许来打扰我!”

  这不是咒人死吗?

  一向老成的玉秋都被气着了,张口想要和江大夫理论理论,意嘉叫住了她。

  江大夫是梁明之的师傅,虽然是前世没有的人,可是她却看得出来,梁明之很敬重他,而他也应该很关心梁明之。只是嘴巴不大好而已。

  玉秋气鼓鼓的,也没人送江大夫,江大夫哼哼两声,走了出去。

  梁明轩被扭送回安平侯府,正好陈平也带着梁明之的暗卫赶回了安平侯府。陈平和暗卫受命护送太子回京,又在太子府过了一夜,直到今儿才出来回府。

  见着陈安他便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原来陈安倒是听话的送梁明轩回去了,只不过他的送,是手掐着梁明轩的脖子,一路游街似的慢慢走回了安平侯府。陈平看着,那梁明轩气得脸上一丝血色都没了,只一双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愤恨和怒火。

  “陈安。”陈平忍不住叫道。

  陈安继续掐着梁明轩进府,随口和大哥打着招呼,“哦,大哥你回来了啊,人都回来了吗?大爷去周家养伤了,我不在那边大爷身边也没人伺候着,要不你过去看看吧!”

  陈平跟了上去,“你这是干什么?怎么掐着二爷,快放开。”

  “你以为我想掐着他啊,是大爷吩咐的,我手都酸死了,要不你来替我会?”陈安抱怨道。

  陈平道:“都到府里了,你放了他吧。”

  “我先送他回鸿北堂去。”陈安道,又跟陈平提起冉姨娘,“对了,你带人去把花影阁给封了,冉姨娘总是不安分,这可不好。”

  “陈安!你信不信我杀了你!”梁明轩听到陈安这么说冉姨娘,气得几乎跳脚。“那是安平侯府的侧夫人,我是安平侯府的二爷,你算个什么狗东西,你居然敢这么对我!你信不信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全家!”

  陈平可怜兮兮的看着梁明轩。

  真是倒霉,碰上了他不着调的弟弟。

  把个原本还算正常的梁明轩都刺激成这样了。

  “陈安,你放了他吧。”陈平不忍心的劝道。

  陈安嘿嘿笑着,手上更用了点力气,瞬间就把原本面色苍白的梁明轩给掐的脸色涨红了。

  “不行啊,放了他他就要杀我全家呢,我可不能冒这个险。”他说道。

  陈平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带人去了花影阁冉姨娘的住处。

  陈安把梁明轩带到了鸿北堂,一个手刀把人放倒,才指挥着人把他给关起来。然后飞快的往花影阁跑去。

  他心软,他大哥更心软。他好歹是对好人心软,可他大哥只要是个人就会心软,他还是赶紧去看看的好,免得他大哥做错了事。

  陈平根本都没知会花影阁的人,直接就把花影阁院门和后门给锁了,又安排了两个人前后门的守着,便算完事了。走到半路还把赶过来凑热闹的陈安给抓了,两人骑马去了周家。

  梁明之虽然昏过去了,可是手还抓着意嘉的手。

  意嘉看他一脸病容,不知怎的心里软成一片,根本不忍心把手抽出来。她又困得紧,便叫白露端了小板凳过来,坐在小板凳上,趴着床沿也睡着了。

  玉秋倒是没觉着什么,可是白露却觉得有点不对。

  这……手拉着手,怎么看,都怎么不应该啊。

  她把玉秋拉出去,小声道:“玉秋姐,你瞧着小姐这样,是不是不好啊?”

  玉秋一脸的诧异,“怎么了,小姐怎样了?”

  白露扭捏着道:“小姐,小姐她的手被梁大爷抓着呢!”

  玉秋悄悄掀开帘子看过去,片刻放下帘子不以为然的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不过是梁大爷方才换药时候太疼了,手边有什么就抓什么,刚巧就抓到小姐罢了。要说还是怪江大夫,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脾气还那么冲,还咒人!”

  白露:“……”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安和公主府。

  乐成清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给安和公主行礼,道:“三婶,我听说您罚了敏妹妹关禁闭,我好生惶恐。那日三妹妹她……我也有错的,若是我让她一些,若是我不出声,三妹妹她也不会那么生气的。三婶,您就饶了三妹妹这一回吧。”

  乐成敏的母亲薛氏也一脸息事宁人的表情,“就是啊殿下,敏儿到底年纪小一些,再大些便懂事了,您也不用这般严厉的。”

  安和公主脸上带笑,可心里却早已气翻天了。

  好一对白莲花母女啊。

  面上做的这么大度,偏还字里行间的指责着都是成敏的错,这样的女人可真真是讨厌的紧!

  再说,她关女儿禁闭,关的才不是打乐成清的原因呢。

  她关的,是女儿打人也不知道找个理由,又不知道把事情说清楚,这倒好,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驸马爷就是乐家三爷在一边,听了嫂子和侄女的话,只觉得羞愧万分。刚要张口,就听到安和公主咳嗽了一声。

  “既然清儿都这么说了,我若是再关着成敏可就不对了,也好,你们小丫头在一块难免的会有摩擦,其实原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对谁错的,既然这么着,来人,去叫郡主过来见见她二婶。”她说道,眼睛转向了乐家三爷,“三爷,成敏的她脾气你也是知道的,虽然骄纵了一些,可你仔细想想,她可曾主动闹过事?”

  到底是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乐家三爷也不愿意女儿是那不讲理的孩子,这么仔细一想,哎,还真发现女儿不是爱惹事的了。

  他点了点头,道:“不过到底成清伤着了,还得敏儿还给成清认个错才是。”

  安和公主可不愿意叫乐成敏和乐成清认错。

  她的女儿,凭什么要和乐成清认错?

  她似笑非笑的看向了薛氏。

  薛氏只觉得眼皮子都跳了跳,忙道:“小孩子家家的,哪里分得清谁对谁错啊,都是自家姐妹,认错这事也没那么重要的。”她本想说不需要认错,可是想着自家女儿胳膊上和脖子里的几道鞭痕,又觉得真的咽不下这口气来,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没那么重要的了。

  安和公主笑道:“可不是,三爷也太较真了。这嫡亲的堂姐妹还认错来认错去的,那岂不是外道了?又不是旁人家的孩子,哪里还需要计较这些呢?”

  乐家三爷一听,觉得媳妇说得还是有道理的,便再次点了点头,“你说的倒也有理,但成敏那里你还是要叮嘱一二,往后可不能再随性子甩鞭子了。”

  “自然是听三爷的。”安和公主道。

  乐成清听了,委屈的看向了母亲。

  薛氏也是一肚子火,可偏偏身份在那,她一点公道也不能为女儿讨了来。

  “公主,皇后娘娘派了人来请郡主。”下人进来禀报。

  话音一落,乐成敏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哎呀,皇后舅母叫我啊。母亲,父亲,皇后舅母叫我,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我先去啦。”乐成敏说着,连门也没进,转身就朝外跑了。

  安和公主先是蹙眉,接着又暗暗的摇头。

  这个女儿,真是的,难道她这个做娘的还不能给她做主?偏要怕这两人做甚?


☆、第87章


  乐成敏到了皇后的宫殿门口,便大声喊道:“皇后舅母,我来啦!”

  宫人们瞧见她这般大声喧哗,没一个上前阻止的,皇后娘娘虽然和安和公主不大对付,但偏偏对安和公主的女儿成敏郡主喜欢的不行。别说只是大声说几句话,便是兴致起来把这屋子拆了皇后娘娘也不会说她什么的。

  黄姑姑从大殿里走出来,一脸笑意的过去行礼,“郡主来了,皇后娘娘方才去了养心殿了,您先进来等会儿吧。”

  “好。”乐成敏点点头,走进了殿内。

  宫人上了点心和酸梅汤,乐成敏一路赶来倒是也有些热了,索性坐下来喝了两碗酸梅汤,这才觉着凉爽了些。

  没一会儿,皇后娘娘就和二皇子齐玉五皇子齐湛一起回来了。

  “皇后舅母。”乐成敏甜甜的叫道,又给齐玉和齐湛请安,“二表哥五表哥。”

  齐玉点点头,齐湛却是伸手弹了乐成敏额头一下。

  乐成敏吃痛,狠狠踩了他一脚,然后飞快的躲到了皇后娘娘身后。

  皇后娘娘揽着乐成敏,训斥儿子道:“成敏还小,你这做哥哥的,不许逗她。”

  齐湛夸张的张大嘴,“母后,是成敏踩了我的脚哎!”

  皇后娘娘笑,“成敏既然踩了你,那便是有踩的道理。好了,你不是和你二哥有事,快去快去,别打扰我和成敏丫头说话。”

  乐成敏回头冲着齐湛做了个鬼脸,扶着皇后娘娘坐了下来。

  “皇后舅母,今儿您叫人去找我实在太是时候了,若是晚一点,只怕我都不一定能来了呢。”她说道。

  皇后娘娘柳眉一竖,道:“这是怎的,难不成你母亲敢不许你来见我?”

  乐成敏嘻嘻笑,“当然不是啦,我母亲才不敢呢。”说完苦着个脸,叹道:“从避暑山庄回来的时候,我不是打了我二堂姐吗?今儿个她和我二婶一起去我家了,要是我父亲不在家也就算了,偏偏我父亲也在家。母亲还要我去见她们,我若是真去了,父亲定然要被她们撺掇惩罚我的。”

  “你母亲这个无能的,下回她进宫,我非得好好说说她!”皇后娘娘佯作生气的样子道。

  乐成敏伸手抱住她的脖子,甜甜的道:“谢谢舅母啦,顺便也说说我父亲吧,父亲总是叫我认错,简直讨厌死了。”

  小女孩儿说话,表情生动,语调抑扬顿挫,叫皇后娘娘听着,只觉得心底的烦心事都少了不少。

  太子的腰伤只怕是难完全好了,皇上和太子本人,都有意要湛儿来继承大位。可不说湛儿自己就不肯,便是他肯,那跳脱的性子她也不放心。还有,湛儿身边也没有得用的人手。可是他不肯,便也没有旁人可以了。难不成她这个做皇后的,要眼睁睁看着皇位被其他人抢去,叫她的儿子俯首称臣吗?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便是太子不能继承大齐的江山,那继承大齐江山的,也必须是她这个皇后的儿子才行。

  皇后娘娘想到了前几日乐成敏飞鸽传给齐湛的信,点了点她的鼻子,问道:“成敏,你前几日,问你表哥关于安平侯世子伤势的事情了?”

  乐成敏转了个弯才明白安平侯世子指的是梁明之,点点头,道:“是啊。”

  皇后娘娘道:“这次……安平侯世子立了大功,我和你皇帝舅舅,打算好好赏赏他。他还未娶亲,我倒是想给他赐一桩好姻缘,你认识的女孩子中,有没有适合的,你给舅母推荐推荐。”

  皇后娘娘原看乐成敏打听梁明之的伤势,心里起了点念头。可今儿一看,成敏这丫头还一团孩子气呢,这么早提这亲事可有些早了,而且她和梁明之,到底年岁也差着一些。因而皇后娘娘就想到了成亲王家的女儿齐文清,以及慕大将军的女儿慕朝云身上去了,她素来知道成敏和这两个丫头好的,因而便想着和乐成敏打听一二。

  梁明之虽年岁长了一些,但却是很有能力的一个人,长相亦是不俗,如今又被册封为安平侯世子。且再加一层他和齐湛的关系,待日后齐湛继承了皇位,梁明之也就是炙手可热了。这样的身份家世,倒也配得上齐文清和慕朝云了。

  乐成敏倒是有些懵了。

  怎地舅母今儿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而且梁明之的亲事,她又能有什么意见?

  她不由得摇摇头。

  完全忘记了曾经打趣过意嘉的事情,也压根没朝前几日意嘉打探消息的事情上去想。她虽然打趣过意嘉,却在私心真的觉得梁明之不是个好夫婿,先不说外头那些关于他好男风的传言了,便是年纪上,她也觉得不般配。

  皇后娘娘头疼外甥女的迟钝,只好挑明了说道:“我记得,你和文清丫头还有慕家的大小姐交情不错?这两个丫头好像还未定亲呢,她们两个性格如何?”

  乐成敏吓了一跳,“……舅母,你不会是,想把她们指婚给安平侯世子吧?”

  “有何不可?”皇后娘娘点头,又把前儿对儿子说的,梁明之的优点又复述了一遍。

  乐成敏纠结半晌,还是小声的道:“可是……外面人都在传,他好男风……文清姐和朝云姐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害了她们呀。”还有嘉姐姐,也不能害了她,乐成敏在心底补充道。

  皇后娘娘啼笑皆非,伸手重重按了几下乐成敏的脑袋。

  “你这丫头,你这丫头,哪里听来的混账话也往心里去!”她笑骂道。

  “真的,外面都这么说的。”乐成敏道:“舅母您不知道吧,我去过安平侯府,还去过安平侯世子的书房,他是个冷冰冰的人,而且身边都没有丫鬟伺候着,时常贴身跟着的是一对眉清目秀的双胞胎,您说说,这能没有问题吗?他可是连女人都近不得身呢!”

  乐成敏平素极其爱听八卦,又加上自己也算是亲眼见了一回,这一张嘴,八卦加胡话,倒是没经加工就这么直愣愣说出来了。

  皇后娘娘一愣,旋即又好气又好笑。

  想到安和公主那个人儿,未出嫁前姑嫂倒也算是交过几次手,那是个最不耐烦勾心斗角的,便是现在见着她也是直来直往,有一说一。想来对乐成敏的教育上,也便按着她自己的性子来了。

  她是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嫡亲妹妹,便是胡闹些也没什么。可成敏,毕竟远了一层,她和皇上虽然疼爱,可终有不在的一日,到那时候,皇后娘娘可不敢保证自己的儿子们还会一样的疼乐成敏了。

  她扯过乐成敏,倒是细细给她说起了安平侯府的一些事情来。“……所以,这外面的传言不能不听,却也不能听什么就信什么。安平侯世子如何,他为人处世如何,他所结交的人又是如何,你都了解了这些,才可以下判定。而不是听到外面有传言,就真的认为他是这样了,知道了吗?”

  乐成敏懵懵懂懂的,但也依稀觉着皇后娘娘说得十分有道理,认真的点了点头。

  她和皇后娘娘感情自来深厚,有什么话也可以直接说,便道:“朝云姐姐那我不清楚,但是文清姐姐,她好像有喜欢的人了。不过她没敢告诉成亲王舅舅,也没告诉过舅母。”又道:“朝云姐姐跟着慕大将军学了武,我的鞭子就是朝云姐姐教我使的,但是她性子却很好,很温柔,不过也很奇怪,她叔伯们家的妹妹们却很怕她,而且她们家的下人对她也都很是尊敬。”

  皇后娘娘满意的点点头,倒是觉着慕朝云十分不错。

  乐成敏又道:“还有一个人,我还知道一个人喜欢安平侯世子的。”

  “哦,是谁这么有眼光?”皇后娘娘看好梁明之,方才虽然和乐成敏解释了一二,心中却也有点遗憾没人和她眼光一致。听乐成敏这么一说,她倒是来了兴致。

  乐成敏笑道:“也是我的好朋友,是国子监祭酒周大人的嫡女,周意嘉。不过……嘉姐姐自己不承认啦,而且她还称呼安平侯世子世叔呢。”

  这是说梁明之和周大人相交了?

  既然这样,那肯定是不成了。

  不过,也不一定。

  皇后娘娘笑道:“九月初是我的生辰,到时候我召了各家的小姐过来,你给我指指,我来瞧瞧这丫头。”

  乐成敏应下,又陪着皇后娘娘说笑了一会儿,用了午饭又歇了会午觉,直赖到夕阳西下了,才从皇后宫里出来。

  “母后找你说什么了?”齐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一边随着乐成敏往外走,一边问道。

  乐成敏斜他一眼,懒洋洋的道:“说安平侯世子的亲事了,说要替他赐婚。”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齐湛问道。

  “谁?安平侯世子吗?”乐成敏随口问道,继续大步的向外走。

  齐湛忍不住敲了她头一下。

  “不是他还有谁啊!”他说道。

  “很好啊,长得仪表堂堂的,又有才学又有能力,现下被册封了世子,来日就是安平侯,挺好的。”乐成敏将皇后娘娘念叨的话说了一遍。

  齐湛脚步一顿,道:“可是他大你那么多!”

  乐成敏白了他一眼,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正好走到了宫门口,上了公主府的马车,朝着齐湛挥挥手,便放了帘子回家去了。

  齐湛站了片刻,才侧身问身边的内侍,“梁明之在侯府养伤吗?”

  内侍摇头,“安平侯世子去了周家养伤,就是国子监祭酒周大人家。是周大人带着家眷亲自到城门口接的人。”

  齐湛点点头,走了几步却忽然问道:“那周大人是不是有个女儿?”

  “周大人有两个女儿,长女是和原配所生,次女乃是和继室所生。殿下,可是有事?”内侍问道。

  齐湛摆摆手,不再多言。

  另一边,陈安和陈平赶到周家客房的时候,便瞧见了让陈安了然于胸而然陈平惊掉下巴的事情。

  那就是自己大爷躺在床上睡得正沉,而周家二小姐也趴在床头睡得正沉。这倒也不算什么,可自己大家手里紧紧抓着人周家二小姐的手,这就有点不应该了。

  陈平想要叫醒梁明之。

  陈安一脚把人给踹了出去。

  又赶走了白露和秋霜两个在门口站着的傻丫头,自己和陈平一左一右站好了。

  这要是叫周大人和周太太看到了,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梁明之直睡到午后才醒来,而且是饿醒的。

  他一动手,却立刻察觉到不对。

  低下头去看,原来自己手里还抓着意嘉的手。

  意嘉坐在小凳子上,右手放在他手里,左手则放在床沿,枕在头下。微微的侧着头,正睡得香甜。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吹得梁明之的耳朵都热了起来。

  小丫头早上眼底乌青一片,显见得是昨夜担心他,一夜都没睡好。

  梁明之不忍心叫醒她,便是手有些麻木了也不敢动弹。

  只是那轻轻浅浅的呼吸,还有少女身上薰的淡淡清香,也若影若现的鼻端萦绕。

  梁明之不由得苦笑,小丫头可真会选地方睡觉。

  直到他忍不住想叫醒她时,她才终于醒了。

  刚睡醒的意嘉睡眼惺忪,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张开手想要伸个懒腰,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住了。

  她忙得抬眼去看,却看见梁明之还在睡着。

  惊慌的心立刻安生了些,轻轻地,一点点的,抽出了自己的手。

  然后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就蹑手蹑脚的跑了出去。

  梁明之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意嘉到了外头没看见白露和玉秋,倒是看见了陈安和陈平,不由得问道:“白露和玉秋呢,到吃午饭的时辰了吧,怎么也没人送午饭过来。你们吃了吗,怎么不知道叫醒我呢,梁世叔还受着伤呢,这样饿着可怎么好。”

  她喋喋不休的,陈平都还没来得及答话,人已经是跑出去吩咐厨上送饭了。

  陈安饿的瘪瘪的肚子,还朝着自家大哥嘿嘿一笑。

  瞧周二小姐,多关心自家大爷啊。

  倒是可怜了他们两个,害怕周太太过来看着了,硬是挪都没敢挪一步,哪里还能吃得上午饭哟。

  早已经过了午饭的点,但厨上的人知道府里有受伤的客人还未用午饭,便一直准备好了食材等着的。意嘉过去一说,没一会儿午饭就准备好了。

  她要亲自送过去,倒是小宋氏把人给拉住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歇完午觉起来也不知道梳洗一番,你这个样子出来跑来跑去的,仔细别人笑你。”她说道,拉着意嘉到梳妆台前坐下,给她梳起了头发。

  意嘉肚子饿的咕咕叫,可听了小宋氏的话也不敢吱声。

  她哪里是歇午觉起来,她明明是吃了早饭就躺到现在了。

  梳好了头发又重新净了面,小宋氏才道:“好了,这样可就妥当了。”又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了,道:“今儿炖的鸡汤味道如何?我吩咐了厨上,也给你梁世叔那送去了一份,也不知道他吃不吃的惯。这可是庄子上送来的野鸡,加了野山菇炖的,虽然肉不大好吃,但是汤可是鲜美的紧呢。”

  意嘉叫她说的更饿了。

  可是她连味都没闻着,更别说喝汤了。

  “好喝,好喝。”她连连点头,“我去瞧瞧梁世叔吃好了没,问问他喜不喜欢喝。”

  说着,一眨眼的跑了出去。

  小宋氏摇头笑了笑,也任由她去了。

  意嘉一溜烟冲去了客房,却想着她该去厨上找吃的才对,怎么到这儿来了。遂转身就要走。

  “周二小姐,你来啦!”陈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意嘉回过头来。

  陈安大步走过来,道:“您还没吃午饭呢,大爷给您留了一份,您进来和大爷一起用吧。”又压低声音说道:“我和您屋里的雪竹还有秋霜说了,就说您是吃了午饭歇了午觉的,要是叫周太太知道您到现在还没用午饭,定然要心疼坏了的。”

  意嘉被他拉进了屋。

  梁明之正坐在床沿慢条斯理的吃午饭。

  “鸡汤好喝吗?”意嘉问道:“母亲说是庄子上才送来的野鸡,加了野山菇炖的,虽然肉不大好吃,但是汤十分的鲜美。母亲叫我问问你好不好喝,若是您喜欢喝,她再叫人给您炖。”

  她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尴尬,只好随口把小宋氏的话说了出来。

  梁明之将另一份饭推到一边,道:“过来吃饭。”

  意嘉站着没动。

  实在是不知道,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怎么会变成了这样了。

  她偷偷的打探着梁明之。

  还是那眉那眼,完全没有变呀。

  他既然回来了,怎么却装作好像不是前世的那个人一样。没有生气,没有报复,除了偶然之间眼神不对,怎么其他的一点问题也没有啊。

  难道他不恨自己吗?

  她好想问问他。

  问问他到底恨不恨自己,这样子两个人相处,叫她觉得心底好没有底气。生怕会发生什么事情似的。

  梁明之低声却又温柔的命令道:“过来!”

  意嘉不知为何,惯性的就答了个“哦”,然后走了过去。

  梁明之把碗放好,又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了过去,等意嘉接了筷子,他才夹了一块子菜放到她的碗里。

  “吃吧。”他说道。

  意嘉是真的饿了。

  乖乖捧起碗,默默吃了起来。

  边吃还边偷偷去看梁明之。

  梁明之丢下碗,用筷子的另一头敲了敲她的头,道:“好好吃饭。”

  并不疼,可意嘉却觉得十分委屈,而且这……怎么这么不对劲啊。

  她抬头瞪梁明之,“梁世叔,我已经是大人了!”

  既然他不挑明,那她就装不知道好了。

  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重生回来的。

  他不挑明,还像从前一样当她是侄女般的对待,那她就装一装小孩子。

  梁明之忍俊不禁。

  小丫头的眼珠子转啊转的,心里什么想法脸上全表现出来了,还当他不知道,还想着装小孩子呢。

  他淡淡的“嗯”了一声,道:“既然是大人了,怎么中午也不知道起来吃饭?倒是一觉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候了。”

  意嘉有点脸红,她也没想到那么难受的姿势,她居然睡了那么久。

  她强词夺理道:“我是早就醒了啊,可是梁世叔你在睡啊,你还抓着我的手。你受伤了是病人吗,我总不能不顾忌你的伤势啊,所以就一直不敢起来了。”

  梁明之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她的手。

  “我抓你手了吗?”他说道,“我怎么不知道啊。”

  意嘉:“……”

  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梁明之,他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明明就是他抓着自己的手,不仅仅是睡着的时候抓着,就是江大夫给他换纱布的时候,他也疼的抓住她的手了。

  明明就抓了那么久,现在居然还不承认了。

  抓了那么久?

  意嘉耳朵都红了起来。

  她居然被梁明之抓了那么久的手!

  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啊?

  而且,她,她怎么能一点反抗都没有,就任由他抓着了?

  她的记忆慢慢回笼。

  不仅想到了他抓着自己的手,还想到了他盖住自己的眼睛,对自己说:“别看,别怕,我没事。”

  她还哭了,还大喊大叫的拽着江大夫去给他看伤处。

  意嘉只觉得没脸见人了。

  一张脸红红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只是害怕,害怕梁明之和前世一样,就那么死在了她面前,而她却无能为力。

  所以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

  可是,梁明之是怎么想的?

  他为什么会,抓住自己的手不放,还那样的安慰她?

  他……他不会还和前世一样,还喜欢自己吧?

  可是自己,自己杀了他,又不贞,自己这样的女子,无论如何都是配不上他的啊。

  意嘉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正好看进了梁明之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清明了然,像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掌握在心中似的。


☆、第88章


  梁明之想狠心不去管,可看着她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眼泪一颗接一颗不停的掉,不知怎地,心底就又酸又软。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痛。

  他伸手过桌,轻轻的帮她拭去眼泪,道:“哭什么?”

  语气里尽是无奈。

  意嘉摇头,像拨浪鼓似的摇个不停。

  没,没哭什么。

  她也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就是觉得心底好难过好难过。

  前世知道梁明轩另娶了也没这么难过,前世被梁明轩杀了也没这么难过,前世看着梁明之死在怀里,那时候她已经动了随他一起死的念头了,所以也没有这么难过。

  可是此刻,她看着梁明之,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听着他比前世还要温和的声音,想着,他有可能还和前世一样,还喜欢着自己。

  想着这事的可能性。

  她就觉得好难过,难过的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怎么能这么傻,怎么能这么傻!

  她根本不值得呀!

  “好了,别哭了。”梁明之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不断的摇头,“别哭了,待会儿把眼睛哭得又哄又肿的,你父亲和母亲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他的手放到她的肩上,她一愣,哭声立刻就停止了。

  只是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人还是一抽一抽的。

  梁明之看得好笑,怎么重活一世,人也变得这么娇气起来了。动不动就哭鼻子,前世她可不会这样。

  “吃饭吧。”梁明之给她夹了一筷子吃,自己端起了鸡汤喝了起来。

  意嘉也端起了碗,但根本就吃不下去了,只慢慢的挑着米粒,等梁明之放下碗,立刻也放下了。也没叫人,自己端着托盘,把碗碟给端了下去。

  意嘉疾步跑回了碧水居。

  雪竹和秋霜忙迎了上来。

  “小姐,您这是这么了,跑得这么快,难不成有人在身后追你啊。”秋霜打趣她道。

  意嘉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也不理秋霜的话,大步进了屋,端起凉茶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秋霜和雪竹对视一眼,不由得都重视了起来。

  “小姐,怎么了?”雪竹问道。

  “没事。”意嘉什么也不想说,茫茫然的坐了下去。

  到底怎么办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梁明之,梁明之他怎么这样了!

  她不由得想到,若是梁明之真的喜欢她了,那……那她要怎么和他在一起。他可是父亲的好友,她还听到,他称呼父亲为“鹏海兄。”

  难不成,他要娶他兄弟的女儿?

  如果这事情闹了出来,不仅仅是外面人会说他,会瞧不起他,只怕父亲也会恼了他吧?

  意嘉知道父亲最是疼爱自己,若是知道梁明之对她有其他的心思,只怕虽然梁明之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也是要和他翻脸的。

  如果他们翻脸了。

  那可怎么办?

  会不会影响到梁明之的仕途?会不会让外人带有色眼镜看他?会不会,他的世子之位也因为德行有亏,而做不成了?

  意嘉想着想着,眼泪就又掉了下来。

  她前世已经害了他,难不成今生,还要再害他一次不成吗?

  不不不,绝对不可以。

  她不能再害他一次了。

  秋霜和雪竹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尤其是秋霜,她伺候意嘉也不算短了,可这还是第一回,瞧见意嘉哭得这样狠,哭得这样手足无措万念俱灰的样子。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她抓住意嘉的手,一叠声的问道:“小姐,小姐,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哭了?是老爷那有什么事情吗?还是梁大爷的伤势又加重了?”

  她胡乱的猜测着。

  可意嘉一听到她提起梁明之,就哭得更是厉害了一些。

  秋霜急得手足无措,忙得交待雪竹道:“雪竹你看着小姐,我去找太太去!”

  “不许去!”意嘉哭着叫住她,“不许去告诉太太!”

  秋霜收住了脚,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小姐,您不许我去找太太,可你总该告诉我您是怎么了吧?你这样哭着,若是叫太太知道了,奴婢也是要被骂死了。”

  意嘉呜呜咽咽的,想止住哭也止不住。

  “我没事,就是想哭了,所以就哭了,你不许去告诉太太。”她说道,又威胁秋霜,“你要是去告诉了太太,我回头就叫人把你卖出府去。”

  秋霜吓了一大跳,忙得摆手发誓不去告诉小宋氏了。

  意嘉这才满意。

  把秋霜和雪竹赶了出去,自己抱着大迎枕,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暮色四合的时候,周成延才一身疲惫的回到府宅门口。

  今日本该是早一些回来的,可偏偏在临走的时候,老师去了。

  还带着康启坤。

  他原以为这事早都说清楚了,老师也答应了,甚至是这么久,压根都没和他再提起过这事。

  可谁知道,今儿个却又再次提了起来。

  而且康启坤那孩子也来了,还信誓旦旦的对他做了保证。

  说实话,周成延着实喜欢那孩子。

  和意嘉年岁相当,又很是知礼守节,关键小小年纪就是解元郎。有老师亲自提出来,这确实是一门难得的好亲事。可是女儿,想到之前女儿的不同意,以及得知亲事作罢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周成延就觉得为难。

  偏还没时间立刻回去和妻子通通气,谁知道老师一走,五皇子居然来了。

  齐湛同周成延一起来的周家。

  他没有直接到周家来,而是绕路去了国子监,见了周成延后,与他一道回来的。

  齐湛骑马,周成延坐轿,到了门口他下了轿子,就看到等在门口的周宣。

  周成延眸色一深,心底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既厌恶又觉得可惜。

  若是这个侄子没有那样的心思,或者是有那样的心思,但如今知道悔改了,他说不定还会为有这样的侄子而高兴。可是,他不仅没有,还连番的使一些雕虫小技。

  甚至为了自己,居然设计自己的亲姐姐。

  当初母亲生辰时候发生的事情,他虽然知道的不是十分清楚,却也知道周宣会如此,是有人暗下里动了手脚的。周家本就不大,人口又少,这事断然不会是大房的人做的,而妹妹那里也更是不可能,他当时还未想透,可后来一想,却也就想到了自家这边。

  小宋氏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了。

  那么若真是二房人做的,那就只能是意嘉。

  可意嘉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相信自己的女儿,绝对不是先生是歹毒心思的人,而后来周宣的种种行事,也更是证明了他的猜想。所以意嘉这么做,定然是周宣先做了对不起女儿的事情。

  冯周住在二房,那日的事情他私下一打听遍明白了。

  他是真气。

  倒不是说他看不上冯周,他气得是周宣居然会有这样歹毒的心计。那可是他十分看好的侄儿,不仅是学业上的指点,还有日常笔墨纸砚的供应,那是他极为看好的孩子。可是那孩子,居然就这么回报他的,居然想害了他最疼爱的女儿!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尤其是吃亏的是周宣,如果他真找了大房去算账,母亲会难过不说,女儿的所作所为也一样瞒不住了。到时候大房和二房便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都不能够了。

  所以他选择了放在心底,只心里有数,再不叫女儿陷入险境就行了。

  可没想到,事情过去不久,这个侄儿居然又凑上来了。

  上回为了找机会接近他,居然指使了涵姐儿去打了一个姨娘的胎,这孩子已经是没有理智了。

  “二叔,您回来了!”周宣大步上前,恭敬的朝周成延行了一礼,随后递上手中的文章,道:“二叔,这是我做的文章,您若是空闲,可以给我看看吗?”说完,又朝着齐湛行了一礼。

  虽然不知这人的身份,可是看二叔对他一副恭敬的样子,便可知道此人绝对不是寻常人物。

  周成延接了周宣递来的文章,实在是难以对他摆出好脸色,淡淡的道:“你先回去吧,我看了会给你意见的。”

  周宣低垂着头,眼里快速的闪过一抹嫉恨,可再抬起来时,眼里却只有对周成延满满的儒慕之情了。

  “是,二叔,那侄儿先告退了。”他说道。

  周成延还未说话,齐湛已经道:“周大人,这是你的侄儿吗?瞧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吧,没想到这么小年纪居然就能做得文章了,周大人家可谓是家学渊源啊!”

  他不过顺口恭维了周成延一句罢了。

  周成延和梁明之交好,梁明之又是他的至交好友。虽说他对帝位无心,可如今父皇母后还有大哥二哥,全都指望着他了,他便是不想,也该交好一些有用的人了。

  “当不得您这般夸奖,小子笨的很,不过是想着勤能补拙罢了。”周宣似模似样的拱拱手,颇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齐湛哈哈笑了起来,倒是对周宣印象好了,拍拍他的肩膀,道:“不错不错,就该抱着这样的念头,这对你日后定有助益。”他说道转身看周成延,道:“周大人,有如此上进的侄儿可得好好培养啊!”

  “无知小儿的话殿下可别放在心上,咱们快进府去吧,自明这会儿还不知道殿下来看他呢。”周成延道,并未接那句要好好培养周宣的话。

  齐湛点点头,大步迈进了周家西府。

  周成延紧紧跟上。

  周宣被拉了下来。

  二叔居然叫那人殿下!

  能称得上是殿下的,可不就只有宫里的那位?

  太子受了腰伤,出不得府;二皇子因叛变被囚禁在皇庄,定然不是他;而三皇子自小就有脚疾,此人却健步如飞;那就只能是四皇子或者五皇子了。

  四皇子生母微份低微,可如今只有他和五皇子两位成年皇子,倒是对于大位也有争夺的权利。而若是五皇子,那就更好了,五皇子是皇后娘娘的嫡子,前有太子留下的人,后有三皇子的辅助,于大位上则更便利了些。

  不管是谁,只要交好此人,便是他又那些坏名声又如何,一样没人敢说他!

  周宣忍不住笑了起来,抬脚也准备跟进去。

  “老爷有客人在,怕是没空指点大少爷文章。”西府的门上人拦住了他。

  周宣刚要张口,便看到门上人眼底隐隐的不屑与鄙视。

  他猛地停下脚步,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门上人继续道:“天色渐晚,大少爷还是早些回去吧,否则大老爷大太太会担心的。”

  这帮狗眼看人低的畜生!

  他便是真的好男风又如何?他好歹是周家的大少爷!可他们呢,不过是看门狗罢了,居然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周宣忍了又忍。

  终于狠狠瞪了那门上人一眼,转身往东府走了。

  二叔自祖母生辰后就对他的态度很怪,他如今计划着要让二叔送他去别处读书,还是安分点的好。

  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来日有的是时间收拾!

  “自明!你怎么样了?”齐湛进门,大声的问道。

  梁明之斜斜靠在床上,闻言皱了皱眉头,“本来都快好了,被你这大嗓门一吵,只怕又得严重了。”

  齐湛见他还能开玩笑,倒是哈哈笑了起来。

  “哎,还能和我开玩笑,一看就是伤得不重啊!”他走过坐了下来,问道:“你怎么想着来周大人家里养伤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碍眼的人在?若是你不方便动手,交给我好了。”

  “你现在应该很忙吧,还有功夫操心我的事?”梁明之反问道。

  齐湛一滞,继而重重叹了口气。

  “你那师傅呢?江老大夫?”他不满的说道:“他可真是胆子大啊,居然敢不跟着我大哥去东宫,是太过于自信自己的医术,还是太过于狂妄啊?倒是为着你小小的箭伤忙前忙后的,都不管我大哥了!”

  梁明之没有理会他。

  旁边的屋子里却传出一道苍老却十分有精神的声音,“五皇子,找我老头子干什么?你也摔伤腰了?”

  江大夫走了出来,一双眼睛瞪着齐湛。

  “你……你……”齐湛吓得站了起来,指着江大夫,你了半天才道:“你怎么偷听人家讲话啊!”

  “哼!”江大夫哼了一声,走过来把梁明之的纱布揭开,直接将一坨黑乎乎的药按了上去,“你在我耳边说的,我还能捂住耳朵不成?”

  梁明之被疼的眉头紧锁,虽只是短短的一瞬,可额头却立刻就布满了汗珠。

  齐湛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心底暗暗骂了句江大夫。

  江大夫上好药,又帮着把纱布盖上,然后到一边的水盆里净了手,才过来继续包扎。

  包扎好了,他又瞪向齐湛,问道:“你大哥怎么样了,能不能走了?”

  “老大夫想知道,自己去看啊!”齐湛道:“要是我大哥有个三长两短,便是父皇和母后再怎么拦着,我也要砍你的头!”

  梁明之缓过劲来,对着齐湛忍不住的摇头。

  这人……这人真是不好说。

  到底是皇家的孩子成熟的早,脸上有着数不尽的面皮。一会儿成熟稳重的叫他这个活了两世的人都觉得可怕,一会儿又是这般,瞧着连七八岁的小儿都不如似的。

  江大夫又哼了一声。

  “你以后要是有问题,别找我老头子瞧!”他说道。

  “哎你这老头,你怎么咒人啊!”齐湛道。

  江大夫不理他,手背在身后走了出去。

  齐湛这才又重新坐了回去,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问床上的梁明之,“你对于娶妻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想法?母后可是言出必行的,她之前给你去了信说要替你赐婚,就必然会帮你相看人选的。今日我出宫之前,母后就已经招了人打听京中未成亲的小姐们了。”

  梁明之沉默了片刻,忽而笑道:“说不定到时候还真得求皇后娘娘赐婚了。”

  齐湛顿时来了兴趣。

  “这么说,你是有意中人了?”他一脸好奇的盯着梁明之。

  梁明之面不改色,但却轻轻点了点头。

  齐湛更是好奇,这个二十多年没见跟女人多说一句话的梁明之居然有意中人了?这可是被传闻说好男风,身边连个丫鬟都不用的人啊。

  梁明之张口,外面却忽然响起了周成延的声音。

  “自明,你身体如何了?这晚饭是摆在你这屋里,还是怎么样?”他说着话走了进来。

  齐湛瞪了这不速之客一眼。

  真是的,差一点就要问出来了。

  “不用麻烦了,五皇子这就回宫了,你也回去陪嫂夫人吧。”梁明之直接就替齐湛做了主。

  齐湛叫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回宫了?”

  梁明之睁眼说瞎话,“方才说的,你不是说太子找你有事商谈的吗?快回去,若是再不回去,只怕太子那边就得等着急了。”

  齐湛恨恨的看了眼梁明之,又不好当着周成延拆穿他,只好走了。

  周成延因为康启坤的事情,正等着要和小宋氏商量呢,见梁明之这般推辞,倒也不再坚持了。关心了回他的病情,又嘱咐了遍晚饭,就回了枕雨楼。

  意嘉和意琬都在陪着小宋氏吃饭,见了周成延来了三人都有些意外。

  “老爷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五皇子在吗,您不用陪着他和梁大爷吗?”小宋氏迎上去,帮着周成延净了手。

  女儿在,周成延自然不好说康启坤的事情。

  只是道:“五皇子那还有事要和太子说,已经走了。自明倒不用我陪着,他身上有伤,我在那倒是还要他费心神同我说话了,还不如叫他一个人用饭的好。”

  小宋氏却觉得有些不好,道:“梁大爷到我们家来养伤,我们一家四口在这里一起用饭,倒是丢了他一个人,总归是不好。”

  周成延笑:“自明不是外人,不用这般外道的。”

  小宋氏便不再说话了。

  周成延边吃饭边拿眼睛去看长女,却见长女的眼睛又红又肿,忙担心的问道:“嘉儿,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看着女儿的眼睛,周成延只觉得已经看到了女儿出嫁后的样子。

  要是女儿也这样哭得眼睛又红又肿的,可是自己却看不到,又不能帮她出头,那可怎么办啊。

  他想着,不由得自己的眼眶也酸了起来。

  意嘉没想到,还真叫梁明之说中了。

  她本来是不想过来吃饭的,可是又没找着理由,结果已经害得姨母问了许久了,结果现在父亲也这样。

  她把原因推到梁明之身上,道:“早上那会儿,梁家二爷闹上门要接梁世叔走,梁世叔一气之下晕倒了,我吓坏了,后来越想越害怕,所以就忍不住哭了。”

  这事小宋氏也是后来才知道,也一直没空和周成延说呢。

  周成延倒是趁着吃饭,跟意嘉问了一遍。

  意嘉将白日的事复述了一回,周成延叹口气道:“自明有这样的弟弟,也真是不幸。就是连养个伤都养不安生,这也亏好是在我们家了,要是在侯府,还不知道他那个弟弟和姨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又交代意嘉和小宋氏,“看好门,以后再来,一律给我打出去。”

  意嘉趁机又说了王全的事情。

  周成延倒是没说旁的,反倒还觉得意嘉做的对。

  一家人吃完饭,周成延便赶了意嘉和意琬,和小宋氏说起今日康正方带着康启坤找上门的事情。

  小宋氏听了脸上露出犹豫之色,问道:“那康启坤,真的说了会一辈子对嘉儿好,绝不纳妾绝不收通房?”

  “的确如此。”周成延点头说道。

  小宋氏沉吟片刻,道:“若他真能做到的话……只是也不知嘉儿那边如何想,我瞧着她不愿意嫁给康少爷,并不是在意旁的,而是担心自己不能做好康家宗妇。可是,我们总不能为了她的愿意,而叫康启坤放弃继承康家吧?便是康少爷自己愿意了,那康老大人,康大太太也定然不愿意的。”

  周成延也是十分为难。

  可是老师都那么说了,他也实在不好当面拒绝。

  “要不,你再去和意嘉好好聊聊?做宗妇其实也并没有多难,康大太太会教她的,而且也不是即刻就要出嫁的,我再给她寻一个老成的嬷嬷来,仔细的教她两年,想来也差不多了吧?”他说道。

  小宋氏道:“还是我去问问她再说吧,看看嘉儿到底是如何想的,若是她实在不愿意的话。老爷,你也不能逼她。”

  “那是自然。”周成延道:“我就两个女儿,自然要以她们自己的意愿为主了。若是她真的不愿意,我再去跟老师说吧。老师想来也能理解的。也不着急,你明日里再与她说就是。”

  小宋氏点点头。

  心里存着这事,倒是一夜都没怎么睡安生。


☆、第89章


  这一夜,意嘉又是辗转反侧,将将天亮的时候才稍微阖了会儿眼。

  再醒来,已经天光大亮,早过了早饭的时辰了。

  白露仍在客房照顾梁明之,秋霜和雪竹两个,一个进来伺候她洗漱,一个忙提了食盒去了厨上。

  她寥寥吃了几口,心中的决定却越来越清晰。

  这一世,不论如何,她都不能再害了梁明之了。

  如果和她牵扯上会有损于他的名声和仕途,那么她就再也不和他牵扯上。一年已经过去大半,待来年她就十三岁了,已经可以嫁人了,只要她出嫁了,梁明之便是真的对她有了心思,早晚也会消了的。

  她打定了主意,心里倒是安生了不少。

  不过她还未去找小宋氏暗示,小宋氏却来了碧水居。

  “母亲,我今儿睡过头了。”意嘉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为何没去给她请安。

  小宋氏笑了笑,道:“这有什么,你如今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原就该多吃多睡的。现在还是姑娘家,也不需太拘着自己了,来日出了阁可是想松泛也没机会了。”

  女子出嫁后,上要伺候婆婆夫君,下要打理家事顾着人情来往,若是有了孩子,还得担着教育孩子的职责。哪里有做姑娘时候轻快。小宋氏本就疼意嘉,自然不愿她辛苦自己了,她如今越大越懂事,能偶尔偷个懒小宋氏还觉着高兴呢。

  毕竟,嫁人后婆婆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便是你样样都做得好,婆婆也照样可以挑出理来。

  “母亲,你现在过来是有事吗?”意嘉问道。

  小宋氏想了想,转着弯子说话她也实在不会,干脆就挑明了道:“你可还记得康家大少爷康启坤?”

  意嘉点点头,不明白小宋氏怎么会突然提到康启坤了。

  “是这样的,之前你父亲已经将这门亲事给推了,可昨儿个,康老大人带着康少爷,又去寻了你父亲。康老大人说,康大太太那边,他已经说过了,不会给康少爷娶康大太太娘家的侄女的。而康少爷也同你父亲保证,说是……成了亲后,不会纳妾也不会收通房。”小宋氏道,又硬着头皮补充了句,“我瞧着,那康少爷倒对你是真的上了心,这门亲事也是极好不过的,因而我和你父亲想再问问看你的意见。”

  康启坤。

  意嘉想起在东山寺时,那个体贴的给她和意琬送蜜水和冰过的葡萄的少年。

  虽然只是短短月余的光景,可她却已经完全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他是康老大人的孙子,个子很高,人很温和,也很好说话。

  要嫁给这样的人么?

  小宋氏见她不说话,又道:“你不用顾忌着你父亲这里,只看你自己愿不愿意,若是不愿意,我去和你父亲说说,咱们再拒了也就是了。”

  话是这样说,可小宋氏还是不着痕迹的蹙起了眉头。

  康老大人是老爷的恩师,又是两次提起这件事,她虽然懂的不多,可也知道,这样的情况下还拒绝,旁人不会以为是小女孩儿不愿意,只会以为是老爷没看上康少爷的,不管怎么说,这情分都会伤了几分的。

  再说那康少爷年少有为又仪表堂堂,也确是难得。若是意嘉真的拒了,日后她也找不到比康少爷更好的了。

  意嘉又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

  她有心不同意,可想想父亲,又哪里说得出口。

  还有梁明之。

  梁明之?!

  若是她嫁给了康启坤,那就是有夫之妇,一切是不是就迎刃而解了?

  可是,她并不喜欢康启坤,这样子,是不是对康启坤有些不公了呢?

  “母亲,我想见一见康大少爷。”意嘉说道。

  小宋氏一愣,没想到她沉默了这么久,居然提出了这个条件。再见康启坤一面,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为什么要再见一次呢?

  小宋氏盯着意嘉看,却见意嘉已经低下了头。

  她一下子就会错了意。

  是了,康少爷那样俊朗的少年郎,哪个女孩子瞧了会不动心的。嘉儿之前不愿,也只是因为不想做宗妇,却没有说不喜欢康少爷。而现在瞧来,只怕是听了康少爷对老爷的发誓,又想着康少爷对她有心,自然也就在意起来了。

  只怕这见一面,是想跟康少爷求证一次呢。

  小宋氏欢天喜地的答应了,回了枕雨楼就叫人送了口信给周成延。

  周成延想了想,亲自去找了康老大人。康老大人得知后倒没有不高兴,反倒是觉得周成延是个很开明的父亲,而他自己则刚好也和小宋氏想到了一块儿去了。

  自家的孙子,那是怎么看怎么好。

  “行啊,眼看着就要到中秋节了,这天也渐渐凉了下来,倒是可以去郊外走走。”他说道:“正好我家还有两个孙女,到时候一并出去玩玩,你兄长家的孩子我记得年岁也同他们相当,便一起出去吧,人多了也有趣些。”

  康老大人虽诸事繁忙,可高徒家中的事情又如何能不清楚。他提起这个倒不是叫周成延真的如何,可这为官最忌讳家宅不宁,没人说的时候倒还好,有人说的话,便是个可以拉你下马的大好时机了。

  对于之前周家大房出了那等丑事,康老大人是对周成延的做法不满的。谁家宅院里没有点阴私之事,可门里是一回事,门外又该是另一回事才对。出了这样的丑事,便是私底下真的有些什么,那对外的时候也应该是想法子去帮着遮掩一二,而不是意气用事的,倒是自家人先生了嫌隙。

  虽然知道周成延这人便是性子直,为人又太正,他这么做只怕是周家大房真的做什么不干净的事情了。可在康老大人看来,周成延可是周家如今最出息的一个人了,关了门,他想怎么对付大房那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何必是又堵门又与兄长摆出气恼的样子来。

  也太容易叫人抓住把柄了。

  好在他如今倒是替侄儿指点文章,再加上他这么一提议,想来也可以压压外头的风言风语了。明年大考过后,他还想着将周成延再提一步的。

  “全听老师的。”周成延知道康正方的良苦用心,便是心里不愿,也答应了下来。

  周家客院,从早到晚,梁明之一次也没见到意嘉。

  到了晚饭送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开口问白露,“你家小姐今日出府了吗?”

  “没有啊,小姐一直在家。”白露道。

  梁明之接过碗筷,却没着急用饭,继续问道:“那今日府上有客?”

  白露摇摇头,道:“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

  没出门,也没来客,她为什么一整日都没过来客院?

  陈安在边上站着,见梁明之沉默,便自动自发的替主子问话,“那你们家小姐今日做什么了?”

  白露道:“没做什么啊,早上睡过了一会儿,后来太太去和小姐说了会子话,接着就是下午和三小姐玩了一会儿,就没了。”

  因为陈安和陈平来了,白露和玉秋就更是没什么事了,两人白日里倒是一个回碧水居一个回枕雨楼,待到了午饭的饭点和晚饭的饭点才过来的。所以陈安问起意嘉的事情,她倒是也都知道。

  陈安看了眼梁明之,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又继续问道:“你们太太和小姐说了什么?”

  “这我哪里知道呀。”白露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陈安摸摸鼻子,不再问了。

  待白露和玉秋下去,倒是问了回梁明之,“大爷,要不要去打听一下,周太太和周二小姐说了什么?”

  梁明之不以为意的摇头,“不必了。”

  他虽关心意嘉的一举一动,可那也是怕她吃了亏。如今大房的人给不了她亏吃,小宋氏又自来性子绵软一颗善心,就更不会给她亏吃了。这个时候,他再叫人时刻盯着,就不大好了。

  何况,她们母女间说些私房话,他原也不该去打听的。

  第一日意嘉没过来,梁明之虽然好奇,但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可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她一直没过来,梁明之就觉出不对来了。

  那日小丫头吓得哭成那样子,便是装也装不出来的。

  她这么担心自己,这好几日,怎么居然都不到客院来看看了?

  他于是吩咐了陈安去打探看看。

  陈安哼哼着出了门,心道前儿我要去查查还不要,现在还是要我去查了吧?这男人啊,碰到了女人,怎么就这么优柔寡断了?

  不过还没等陈安查清楚是什么事,梁明之就从周成延嘴里听说了。

  约定了次日去郊游,不仅仅是两家孩子们去,便是周成延夫妻也要去的。而康家那边,去了康老爷子和康大太太,这不仅仅是叫两个孩子看看了,也存着另外的意思。一是叫小宋氏和康大太太见一面,瞧瞧这个婆婆如何,是不是不好相处,是不是会拿捏人的主。二呢康大太太心底也有一把算盘,她也得看看这周家的二小姐是什么样儿的,扶不上墙的不行,这可是给康家找下一任宗妇呢;太过精明能干的也不行,那样子的她这个做婆婆的只怕不好拿捏。

  因为一次要去这么多人,所以两家人都得收拾一番,因而这约的时间就推迟了些。

  周成延头一日晚上去和梁明之说了这事,“自明,明儿个休沐,本该是在家里陪你的。可明儿定了要和恩师一家出去郊游,所以你明日里若是有什么事,就和管家说。我们大约申时就会回来。”

  梁明之十分意外。

  问道:“和康大人一家?”

  “是啊。”周成延点点头,脸上倒没有高兴之色,反倒还深深叹了口气。

  梁明之略一沉吟,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想法。

  他原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情,谁知道居然峰回路转,不仅周成延转变了态度,竟然那小丫头也转变了态度。

  她是什么意思,真的看上康启坤了?

  周成延见梁明之不问了,倒是想到之前梁明之帮着打听到康大太太有意娘家侄女为媳的打算,这才觉得这件事没有提前告知梁明之,实在是他欠考虑了些。虽然知道二人的关系不必多言,但仍然解释起来。

  “我和拙荆原都是彻底放下这事了,可谁知道前几日恩师忽然寻了我,说是康大太太那边他已经解决了,康大太太不仅不会再提要康启坤娶娘家侄女为媳的事情,而且还十分赞同康家和我们家的亲事。那康启坤也去了,他倒是给我表明了态度,只说日后成了亲,不仅不会纳妾娶小,便是通房也不会收。”周成延说到这里不由得叹道:“做父亲的,自然希望女儿可以嫁得好人家,得夫婿的爱护与敬重。这康启坤仪表堂堂,人又知礼守节,最重要的是当着我的面做了这番表态,我虽然不舍,却也知道这是顶好的亲事了。”

  “自明,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太过关心女儿,周成延忍不住又问道。

  梁明之十分想违心的说句不对,可是他却也知道,这门亲事确实极好。

  康启坤能这番表明心迹,显见得心里是看重意嘉的。

  不过才见一面,居然就许下了这般诺言。

  “意嘉那里,怎么说?”他问道。

  问完后自己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犹如行走在大漠之中的饥渴之人,瞧见前方隐隐似有一汪湖泊,既盼着有水可以解渴,又害怕只是自己的幻想,一时间看着周成延,倒是有些想阻止他回答了。

  然而周成延却是笑了。

  “还不知道,不过明儿去郊游,就是嘉儿那孩子提出要见康启坤一面,康老大人才提出去郊游的。只怕,她心里也多半是愿意了吧?”他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希冀来。

  梁明之只觉得终于打破了幻想,前方果然没有水。

  一时间只觉得心酸难耐,竟是连看着周成延也不耐烦了起来。

  “我有些不舒服,想先休息了。”他出声赶人。

  周成延立刻跳了起来,道:“哦,哦,好,你休息你休息,若是有什么需要就尽管说,白露和玉秋就在院子里,院门口也有两个人守着。若是实在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她们,叫她们去请江大夫来。”

  “好。”梁明之拧着眉心,闭上了眼。

  周成延走后,陈安和陈平在门口一直没听见里面叫人,陈平便走进来,想要问问梁明之是否要洗漱。

  话还未出口,梁明之已经睁开眼,冷冷的瞪向了他,“滚出去!”

  陈平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忙得退了出来。

  陈安瞧他惊疑不定的模样,想要伸头探探情况,陈平忙扯住了他,压低声音道:“大爷正在气头上,你莫要过去惹他!”

  “大爷生气了?”陈安问道。

  “嗯。”陈平将方才梁明之叫他滚出去的事儿说了。

  陈安略一沉吟,立刻丢下陈平跑了出去。

  陈平没扯住人,再想喊又怕打搅了梁明之,只好恨恨的在心中骂了一回弟弟。

  陈安常来周家,对于周家的下人那是熟悉的很,且明日去郊游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出去一晃就打听到了。

  他是人精一样的人物,之前康大太太那些打算也是他探到的,立刻便知道梁明之气什么了。原来是气有年轻才俊看上了周家小姐,而周家小姐居然也是愿意的。大爷和周家小姐的事儿,本来就极难成,若是周家小姐再跟旁人订了亲,那可就彻底没大爷什么事了。

  陈安想了明白,但心底却也是纳闷不已。

  那日从侯府赶来,他可是清清楚楚的看到,周家小姐的手,可是紧紧握在大爷手里的。而且后来周家小姐走的时候,瞧着那眼眶都红通通的,明显是哭过了一回。周家众人都好端端的,这哭的原因,便是因为自家大爷了。

  两人明明就是有点什么,既然这样,那周家小姐为什么又会答应和康启坤的亲事呢?

  陈安想不明白,和陈平一说,陈平就更是糊涂了。

  而大爷脸黑的跟包青天似的,两个人可是都不敢再去问什么了。于是陈安决定,不是要去郊游么,他也跟着去,别的他做不成,但到时候伺机搞搞破坏还是可以的。

  要说梁明之没生出阻止意嘉前往的念头是不可能的,可是念头生起时,却是硬生生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如若她真的再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那这般逼着又有什么意义?

  情之一字,自来讲究你情我愿。

  若是勉强,何来的情意?

  若是强求,会不会和前世一样,再来个惨淡的收场?

  他的心慢慢的冷下去,可是却不由得换了个立场,站到了意嘉的立场去考虑这件事情。前世,她明明有爱慕的人,可是却被大伯母和堂妹所骗,临上花轿的时候换了人选。自己之于她,也许不仅仅是命在旦夕的病鬼,只怕还是强抢民女,强迫她为妻子的恶徒。

  她不得已嫁了过来,又被梁明轩所骗,甘愿瞒下所有的事情,假装着和自己好生过日子。也怨不得她最后会杀了自己,也许自己在她心里,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呢。

  可是他呢,他又何其的无辜。

  他妻子亡故,便是不为自己,为了年幼的女儿也应该续弦。他自知自己身体状况,也知自己这般是无法继承侯位的,因而便从不往高门大户里去看,只盼着能找个不嫌弃他的女子,便是不能与他举案齐眉到终老,只要能帮着照顾女儿也就是了。

  知道有一个女孩儿,不仅愿意嫁给他,居然还对他情根深种,他又如何会错过?周大人(这里是指前世的周成迟)的侄女,说到底与他也不过就是见过几次罢了,可她不仅不嫌弃他久病缠身,居然还愿意嫁给他,当时他就发誓一定要一辈子对她好。

  可是,原来这不过是一场骗局。

  说到底,他和她,不过是旁人手中的棋子。

  只是自己不知道,还自以为是的按着自己的法子走了一遭。

  有那样的误会存在,便是他做再多,又如何能捂热她的心?

  所以到后来,他宁愿死在她的手里。

  可当她真的下了手,自己居然还生了怨起了恨,自己也着实可笑了些。

  他还以为今生会有所不同,可原来,她还是迫不及待的想逃离自己。

  翌日,天光晴好,秋风徐徐,给褪了炎热的京城,添上了一抹凉爽。

  周成延夫妻带着两个女儿,还有大房的周奇,坐上了马车朝着南沿山而去。众人的马车刚在昌平胡同没了影儿,陈安就跨上马追了出去。

  而康家,康启坤和康三小姐,一左一右的扶了康大太太上了马车。康三小姐陪着康大太太乘坐一辆马车,康四小姐和康五小姐乘坐第二辆,康启坤则下马寻了康老爷子,共乘了一辆马车。

  行程过半,第二辆马车里,康三小姐一面给康大太太轻轻捶着腿,一面细声问道:“母亲,那周家小姐性子如何?为何祖父一定要替坤哥儿求娶她呢,她很了不得么?女儿在京中可从没听过她的名声呢。”

  康大太太正闭目养神,听了这话缓缓睁开眼睛,嘴角撇过一丝不屑。

  “你祖父既然看好她,便说明她也是有过人之处的吧。女孩儿名声固然重要,可有时候若是没那本事,倒不如低调些的好,起码,旁人摸不到你的底。”她说道,语气倒是一派的平和。

  “多谢母亲提点,女儿受教了。”康三小姐甜甜笑道。

  康大太太看她一眼,嘴角淡淡弯起个弧度。

  康三小姐却忽然道:“还是琬姐姐厉害,是真的有才。母亲,真正有才的女孩子,便不用那么低调了吧?”

  贺琬,是康大太太娘家弟弟的嫡长女,在京城中以画和字出名。为人更是八面玲珑,很得康大太太的喜欢,之前她一度想给康启坤娶的娘家侄女,就是贺琬。只不过,不仅是贺大太太,便是贺琬本人,也是不愿嫁于康启坤的。因而她便只好退而求其次,想替康启坤求娶弟弟家的嫡次女了。谁知道,康老爷子却硬是看上周家的小姐了,她虽是答应了,可心底到底是不高兴的。

  不过康三小姐现在提到贺琬,也叫康大太太心里不大舒服。

  她淡淡道:“女子无才方是德,你可不要学她,太过招摇张扬了。”

  康三小姐脸上的笑一滞,忙说道:“是母亲,女儿记下了。”

  康大太太嗯了一声,闭上了眼,不说话了。


☆、第90章


  康家距离南沿山略远些,因而出门的早,一家人到了南沿山脚下的时候,周家的人还没到。

  康三小姐掀了帘子看了眼,见周家人还未来,便对康大太太道:“母亲,这虽说已立了秋,可天还是有些晒的,不如就在车里等周家的人吧?”

  康大太太向外一看,见太阳已经升起,照在地上虽不如夏日的烈,但被晒着总归是不大舒服的,便点了点头。

  不过心里却是不大高兴起来。老爷子可是周成延的老师,就算是他们家求娶他的女儿,可这跟老师还摆架子,未免太过了些。也不看看,康家在京中是什么身份地位,而他们周家又是如何。

  康三小姐对康大太太十分了解,知道她是不高兴了,因而也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老老实实的做了壁上花。

  康四小姐和康五小姐却不耐烦在车上,两人也不怕日头晒,跳下马车一会儿看看不知名的野花,一会儿扑蝶去了。

  两家人约定的时间是巳时,周成延和小宋氏提前出发,辰时过半就到了南沿山脚下。

  周成延远远瞧见康家的马车,更是催促着车夫赶得快了些。到了山脚下,马车还未停稳当周成延就跳了下来。

  “老师!”他大步走过去,在康正方跟前站定,“您是什么时候到的,学生来晚了,让您久等了。”

  康正方摆手笑道:“不是你来晚了,是我来早了。”看到后面小宋氏把周意琬抱了下来,康正方笑道:“哟,意琬小丫头也来了!”他回头冲着孙子道:“去,把意琬小丫头给我抱过来。”

  康启坤知道这是爷爷特意给他找机会,过去好见一见意嘉的。不由得脸微微泛红,快速扫了周成延一眼,见他面上并无不悦,这才大步走了过去。

  意嘉将妹妹递给小宋氏后,自己才扶着马车慢慢下来。刚一站稳,康启坤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周伯母,您坐车坐累了,意琬妹妹叫我来抱着吧。我爷爷多日未见她了,正想着见见她呢。”康启坤的声音清朗干脆。

  小宋氏怎么看怎么满意,把周意琬顺手就递给了康启坤,道:“那麻烦你了。”

  周意琬不过五岁,可康启坤都是有解元郎之称的青年了,自然不需要顾忌什么男女大防。

  周意琬还记得康启坤的蜜水和葡萄,抱住康启坤的脖子,甜甜的道:“康哥哥,今日有蜜水和冰葡萄吃么?”

  康启坤笑着哄她,“蜜水有,不过葡萄没有冰,但是用山泉水浸了,一样的酸甜好吃。”

  周意琬拍起手叫好。

  康启坤趁此机会快速的看了眼意嘉。

  她穿了件蜜合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头上戴了金镶玉点翠如意簪,耳朵上挂了一对小巧的白玉耳坠。

  简单又落落大方。

  不过是月余未见,她像是长高了些似得,只是气色看起来没有那时的好,而且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眉头也微微的蹙着,像是被什么事情难为住了似得。

  康启坤不由得担心起来。

  康大太太在康三小姐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一脸和气的笑。

  “这位便是周太太吧,早就想去拜访您了,实在是家里杂事太多,您又不大爱出来,一直没能见到您的面。倒是今儿个总算见着您了,您可得陪我好好聊聊,这日后若是得了空,也得去看看我才是。”她客气的说道,拉着小宋氏的手轻轻拍了拍。

  小宋氏本颤颤兢兢的,这回见的人可是康大太太,不管是娘家贺家,还是夫家康家,那都是高门大户。小宋氏为着今日的出门,这几日整个身心都扑在这事上了,就怕哪里做的不好,叫康大太太看不起,连带着对意嘉也有了旁的想法。

  谁知道康大太太居然这般的和气,她立刻就对康大太太有了好感,也笑着道:“一定一定。”

  就这么干巴巴的四个字,不止是康家三位小姐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便是康大太太也差点没绷住面皮。

  这周太太听说出自杭州府首富之家宋家,只不过据说是庶出,嫁到京城五六年一直不爱出来应酬,众人只当她是自卑,没想到居然是个不会说话的。

  康大太太心底的不屑就止也止不住了。

  康家三位小姐上前给小宋氏见礼,小宋氏将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一一给了三位小姐。因为三位小姐都是庶出,因而这见面礼也都准备的一样。

  意嘉也见过了康大太太,康大太太原本手上戴着的玉镯是提前准备好的见面礼,可看小宋氏这样,康大太太觉着,日后若是有了这样一门姻亲,便是她自己也丢人了些似的,因而临时从左手食指上随意拨下了枚镶嵌红宝石的金戒指。当作见面礼给了意嘉。

  各人的手指头粗细不一,这金戒指又是那种固定好尺寸的,意嘉拿到手便知道,这康大太太还是不愿意她的。今日来这一趟,只怕也是因为康老爷子发了话的。可是,她却不能不问问康启坤的意思,就顺了康大太太的意。

  她面上不显,笑着道了谢,又和康家的三位小姐互相见了礼。

  南沿山不高,半山腰有几处凉亭,人已到齐,康老爷子带头,众人一起往山上爬去。

  康启坤陪着康老爷子和周成延,手中还牵着周意琬。

  周意琬年纪小,爬了几步就爬不动了,康启坤便抱着她向上爬。

  康老爷子呵呵的笑,周成延也满意的点点头。

  倒是后面的康大太太和小宋氏,纵然康大太太不大高兴,可康老爷子在前,她也不敢如何,只顺着小宋氏,聊些小宋氏听得懂的衣裳首饰。不过她到底心里不大高兴,便多半是小宋氏在说,她偶尔附和两句罢了。

  康三小姐倒是把两个妹妹丢在后面,和意嘉一左一右的走着,问她的喜好,平日里读些什么书等问题。

  到了半山腰的凉亭,大人们各自坐好后,康老爷子把周意琬叫到跟前逗着说话,就赶他们几个孩子出去玩了。

  康家三姐妹知道今儿来的目的,因此往山头的树林里一钻,顿时就没了影子。

  意嘉和康启坤落单,两人又再向上爬了一小段距离,才在一个小凉亭处停下来。

  两人脸上都出了些汗,意嘉被热的累的脸颊红红的,康启坤却是因为害羞,脸颊也红红的。

  “周家妹妹,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康启坤说完这些,耳朵都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意嘉看向他,他的目光里有着掩也掩不住的羞赧。

  不知怎地,意嘉忽然就有些后悔了。

  这一世她想要的,不再是这样的感情了。康启坤若是真心喜欢她,她心里会有负担,因为她给不了他同样的感情。

  重来一次,她不想再接触前世那害死她,害死梁明之的感情了。

  康启坤见她的眼神忽然黯下去,不由得紧张了起来,难道是自己哪里说错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并没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忽然想到之前周家传来拒绝的消息时,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他年少有为,是康家下一代的家主,人也生得风流倜傥,京城里爱慕他的女孩子并不少。而那日在东山寺,他自认,他做的也并没有任一次不好的,周家小姐,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后来他私下去查,发现原来问题出在母亲那里。是母亲有意将舅舅家的表妹许配给自己,周大人那么疼爱女儿,知道这个情况自然不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了。

  他松了一口气,立刻去求爷爷。

  爷爷和他一起去找了周大人,果然,周大人没有再拒绝了,而紧接着就传出来她要见自己的消息。

  自己只顾着高兴了,难道,她见自己,其实是想说别的?

  难住她的事情,竟然是自己的求娶吗?其实她是,不愿意的?

  他突然有点不敢看意嘉,害怕她说出的话真的证实了他的猜想。可是一迟疑,却又觉得这样不对,人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就该努力去争取才是,而不是这样等着别人来宣判。

  就算是她拒绝,他也该问清楚,她为什么要拒绝。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还是自己这个人哪里有她不喜欢的地方。

  他想着,忽然就又鼓起了勇气。

  他认真专注的看向意嘉,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意嘉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今日她来,也是想要解决问题的。而在她心里来说,如果在梁明之和康启坤之间必须对不起一个人,她一定不会选择对不起梁明之的。

  哪怕没有前世,她也不会选择对不起梁明之。

  “康少爷,我是想告诉你,若是你只是想找个相敬如宾的妻子,我是愿意的。可如果你是想找一个相知相爱,互相守护的妻子,我恐怕做不到。”重活一世的人了,脸皮此刻好像都不重要了起来,她继续道:“我嫁给你,你照样可以纳妾娶小,照样可以收通房。我帮你照顾好孩子,处理好家事,你只需要人前给我尊重即可。康少爷,我只想找一门这样的亲事。”

  康启坤整个人都傻了。

  犹如被雷劈了般,愣愣的看着意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意嘉肯定的点点头。

  “我知道的。”她说。

  康启坤完全无法理解,他说道:“你……你不过才十二岁,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虽然没有体会过情爱的滋味,可是自从上回东山寺一别,他脑海中便时时浮现她的身影。得知周家拒绝的时候,他难过的觉都睡不好,得知意嘉约他见一面的时候,他依然睡不好。只不过前次是难过的失眠,可是后次确实开心的无法入睡。

  还有那些诗词里歌颂的爱情。

  青年男女,都会有的心动情动,怎么到了她这里,她却只要表面上的功夫就可以了?

  她是不相信自己吗?

  他急急的想要再发一次誓。

  意嘉却先开了口,“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来说有些太难了。可是……我不想骗你,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我没有直接拒绝你,是因为我确实也需要嫁人,所以我找你来问问你,但是这其实对你很不公平,你这样的年轻才俊,定然会有许多好女子想要嫁给你的。康少爷,您也别再想了,方才那番话,您就当我没说好了。”

  康启坤喃喃的问道:“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意嘉道:“还希望康少爷您能帮我瞒一瞒,我会跟父亲找借口说不愿意的,康老爷子那里,我也会去赔不是……”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康启坤道:“我是说,若是我不愿意,你要怎么办?你要去哪里找一个愿意的,是找一个为了利益攀附你家的寒门子弟,还是终身不嫁呢?”

  意嘉脸色一白,她真的没想过这个。

  一个为了利益攀附上来的人,这样的人,没有能力的时候的确会给她面子上的尊重,可是有能力了,或者是终有一日父亲不在了,他就绝对不会再给她面子上的尊重了。也许还会迫使她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而终身不嫁,女子终身不嫁,她……她没有那个勇气。不对,她可以落发为尼,待在寺庙里,定然就安全了。

  可是,父亲和姨母一定不会同意的。

  意嘉手足无措,完全回答不了康启坤的问题。

  康启坤看她的样子,却忽然脑子一阵清明,伸手指着意嘉,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意嘉大惊失色,忙得摇头,“不,没,没有!”

  康启坤却觉得她在狡辩,十分笃定的道:“定然是了,你喜欢上了一个人,可是这个人却是不能喜欢的。所以你便想找一个人嫁了,只要能维持表面就行,不管他是纳妾娶小,还是生养一堆的庶子庶女,你全然不在意,因为你不喜欢他,也从来就没想过要喜欢他!你怎么这么傻!”

  话到最后,他已经带上了呵斥的口气。

  意嘉被他冷声一喝,不知为何,眼前立刻出现了梁明之的脸。她吓得腿立刻就软了,摇摇晃晃的几乎倒下去。

  康启坤却忽然伸出手扶住她的两个胳膊,摇晃着她,“周家妹妹,你不能这么糊涂!你不能!你这个样子,若是周大人和周太太知道了,该有多伤心,你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可你居然有这样的念头,他们若是知道了,该如何是好?”

  看意嘉懵懵懂懂的,他又继续道:“还有这个人,既然你自己也知道是不该喜欢的人,那么你便该忘掉他,去开始新的生活,而不是这样子越陷越深,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

  他此时此刻早就忘了自己对意嘉的心思,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小女孩,当作一个小妹妹,完完全全的在为她担心,在为她心痛。

  意嘉摇头,努力的挣脱开他,“不,我没有,我心里没有人!”

  她低声喊道,可是眼泪却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她仓皇的擦了眼泪,坚定的摇了摇头,再次道:“我没有,你不要瞎猜,我没有!”

  康启坤却觉得她是欲盖弥彰,更为心痛,急得直跳脚。

  意嘉慢慢的恢复平静,再一次告诉自己,她没有后,她抬起头,看向康启坤。

  “康少爷,你别误会,我没有。”她说道:“我走了,你也下去吧,咱们的事情,就此作罢吧,咱们谁也不要再提了。”

  “周家妹妹!”康启坤伸手去拉,却只拉到她的衣角。

  料子顺滑,从他的手里滑了出去,她的人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很快的就到了半山腰的凉亭处了。

  康启坤懊恼的皱了眉,追了下去。

  而方才两人说话的凉亭后方,一颗参天古树上,忽然跳下了一个人。

  他嘿嘿笑了几声,从偏道上提前下了山。

  陈安刚到客院,陈平就迎了上来。

  “你去哪里了,大爷找你找不到,刚才已经发了一通火了!”陈平训斥道:“你出门就不能提前和大爷报备一声?你这样子,大爷早晚会赶你出去的!”

  “大爷才不会赶我出去。”陈安眼睛里都是得意,“就算大爷赶了你出去,也不会赶我出去。”

  陈平气得拿手去指他,陈安对他做了个鬼脸,轻快的跳进了房里。

  梁明之正坐在床沿看书,这几日的调养,他已经好了不少了。那日因为梁明轩的一气,江大夫趁机彻底帮他清了余毒,他的伤势本就不重,因而这几日下来几乎已经好了大半。

  现在坐起来吃饭的时候伤处也不会太疼了,倒是走路不能走太久,否则伤处依然会隐隐作痛。

  “大爷!”陈安高兴的叫道:“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梁明之脸色不善的看过去,“你去哪里了?”

  “我去监视周家二小姐了!”陈安一脸理所应当的说道:“我还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秘密!”

  听了前半句梁明之还想训斥他,可听了后半句却顿住了。丢下书本,沉默了好半晌,他才艰难的开口,“什么大秘密?”

  陈安于是搬了椅子坐下,先灌了一肚子的水,然后才绘声绘色的把方才在南沿山半山腰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他没有添加自己的感情,完完全全的复述,意嘉和康启坤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说每一句话时候的表情,他都一一不落的复述了出来。

  梁明之只觉得心跳得飞快,好似随时会蹦出来似的。

  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喜欢了一个不能喜欢的人。

  所以,她才想要找一个只要表面过得去的人嫁了,不管对方有多少小妾有多少庶子庶女,因为她不会付出感情了,所以这些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了。

  那个不该喜欢,不能喜欢的人。

  是谁?

  是不是,他?!

  梁明之猛地站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

  “大爷,你去哪?”陈安吓了一跳,忙叫住了他。

  梁明之这才颓然的收住脚,又坐回了床上。

  她还在南沿山,和她的父亲母亲妹妹,还有康家的人。便是这门亲事真的作罢,便是她心里的人真的是自己,他也不能现在跑过去。

  他跑过去,要如何跟周成延解释呢?

  可是,这傻丫头!

  有什么不该喜欢不能喜欢的,居然因为这些理由,而想随便嫁一个人,真是糊涂!

  他又想到康启坤说的,若是意嘉真的找一个为了利益攀附上她的人,那日后周成延不在了,她还不活活被人家吃了!还有终身不嫁,便是她真的想,他也不会同意。

  梁明之想着这些事情,简直是坐立难安。

  不能出去,他便起身,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的走着。只是这却并没有缓解他心底的焦急,反倒是叫他更为急躁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陈安,道:“你再说一遍,从他们上山,到说的第一句话,完完全全的,再说一遍。”

  陈安瞪大了眼睛去看他,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这还是他们家大爷吗?

  怎么……怎么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爷,会变得,变得……如此像一个毛头小子?

  而且,居然在他面前也毫不掩饰了。

  他还以为大爷会死要面子活受罪,绝对不会表现出对二小姐的在意呢。谁知道,不过是几句复述的话,他,他就这样了!

  看着梁明之的脸色明显冷了起来,陈安再不敢多想,忙得仔细回忆了一下,将方才说过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

  申时刚到,意嘉一行人就回到了昌平胡同。

  和上次一样,康启坤仍然是送她们回来的,而父亲,却被康老爷子叫了出去。

  从山上下去的时候,小宋氏发现意嘉通红的眼睛,意嘉用山上风吹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进去为由对付过去了。她不同意和康启坤的亲事,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因此便一直耐心的陪着到了大家散了。

  回来的路上,康启坤又主动要送她们,她想着他就在马车外面,因此也一路没有和小宋氏提起这个事情。

  下了马车,等小宋氏和康启坤说过话,意嘉便急急的要拉小宋氏进去。

  康启坤却忽然道:“周伯母,我可以和妹妹说几句话吗?”

  小宋氏笑呵呵的道:“那你进来坐坐吧,一路辛苦,喝杯茶再走。”她竟是不管前后,都没看出康大太太的不乐意来。

  在门口说话确实不像话,康启坤便点点头答应了。

  几人刚进院门,陈平大步走了过来。

  先是给小宋氏行了礼,然后快速看了眼康启坤,才急匆匆的对意嘉道:“周小姐,我们家大爷问你,他送给周大人的那副荷花图在哪里,他着急要!”


☆、第91章


  意嘉疑惑不已,梁明之送给父亲的荷花图,不是放在父亲书房窗下的粗口缸里吗?他若是想要,直接叫人去取就是了,父亲的书房向来是对着他敞开门的,何须麻烦一道还来问自己?

  她倒是没想到这是梁明之故意要找借口见她,只是下意识的就想躲,便纷纷秋霜道:“你去父亲的书房看看,窗边不远处有个粗口缸,是放父亲收集的画的,你帮着梁世叔去找一下荷花图。”说完又补充道:“画纸左侧中间有题了梁世叔的字,别拿错了。”

  陈平心下惊讶的不行,原来大爷作画的习惯周家小姐也知道!

  他有些觉得好笑。

  自己还总说弟弟陈安,没想到他才是迟钝笨的那一个!

  不等秋霜说话,陈平已面带难色的说道:“周小姐,还是您亲自去找找吧,大爷着急要呢,要是秋霜姑娘不知道耽搁了时间,大爷生气就麻烦了。”

  意嘉看了眼康启坤,心里有些不悦,梁明之才不是那种随意就会生气的人呢。

  这陈平平时看着倒是机灵能干,怎么着当着外人的面却拆起了梁明之的台?

  她故意笑道:“你放心好了,梁世叔脾气好的很,不会的。”说完才催秋霜,“你快去吧,那里画不多,你打开来仔细瞧瞧就知道了。”

  秋霜应是,快步朝着书房走了。

  陈平一肚子的怨念,可是小宋氏和康家少爷都在,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要是叫人看出破绽来就麻烦了。不过临走前,他还是无比怨尤的看了意嘉一眼,谁知道意嘉也正看过来,而眼色……十分的不善。

  陈平心下郁郁,这周家小姐难不成对他有什么意见?

  陈平走后,康启坤向小宋氏打听陈平口中的大爷是谁。

  小宋氏笑道:“是我们家老爷的至交,安平侯世子。”

  对于未来岳父的至交好友,康启坤自然是知道的,这梁明之从前不显,今次避暑山庄却立了个大功,日后注定是要飞黄腾达的。周大人有这样的好友,倒也是一件幸事。他点点头,倒是也没多想什么。

  进了门,小宋氏请了康启坤在院子中央的一个凉亭里坐下,吩咐下人上了茶水点心,自己就先避开了。

  看着意嘉坐下,康启坤才道:“周家妹妹,你听我的,千万不能有那种想法。你现在还小,待过两年时间久了,便觉得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若是现在就选错了路,那毁的可就是一辈子了。”这些话他憋了一路,此刻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不管怎么样,他也不能看着意嘉走向那样的一条路。

  意嘉淡淡的笑了,有些事情不是时间久一些就能不重要的。可是这些她也没必要对康启坤解释,因为只有自己才最能理解自己,康启坤不是她,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他永远也体会不了她的心情。

  “好,我知道了。”她笑着点头道。

  “我是认真同你说的!”康启坤有些着急,他听得出来意嘉是在敷衍他。

  意嘉见他真心,倒也不好再敷衍。收起笑,很认真的跟康启坤说道:“康少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十分的感谢你。可是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而且我有什么打算和想法,也是因为我是经历这件事的人才会这样,并不是别人说这样不好,这样不应该,我就可以不这样了。便是人们常常说的感同身受,其实在我看来,即便是曾经经历一样的人,也不一定就会有同样的感受的。”

  康启坤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劝人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说也说不出口。

  就如同他自己,旁人就总说他多么幸福,多么受宠爱,一个庶子却当作嫡子一般教养,又被记在了康大太太的名下,日后还可以继承康家家业。多少人羡慕他,多少人嫉妒他,可是他自己呢,他却想念他的生母,那个他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印象的女人。

  每每看到二婶三婶对堂兄弟们的样子,他就想知道,被亲生母亲疼爱着是怎样的滋味。可是他不能说出来,他若是说了,旁人不会同情他觉得他有道理,只会说他不知足,说他是白眼狼忘恩负义。

  他自己明白那种感受,现在又怎么好再去劝意嘉呢?

  “天色也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意嘉站起来,提出了送客。

  康启坤有些讪讪的,没好说话。

  意嘉送他到院中就止了步。

  “康少爷,之前麻烦你的事情,还希望你能帮我瞒一瞒。待会儿父亲回来,我便同他说我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不能胜任宗妇,我会请他去和康老爷子说清楚。你,若是康老爷子问起,你就说我今日已经和你说清楚了,可以么?”她带着些恳求的说道。

  康启坤有些动摇。

  犹豫着点点头,看意嘉脸上露出鲜花般灿烂的笑容时,忽然又反悔了。

  他说道:“你……你先别和周大人说,也先别着急着拒绝我。咱们都还小,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你会忘记那个人的。到时候咱们……咱们一样可以相亲相爱,互相守护!周家妹妹,就当是给彼此一个机会吧,你先别说!”

  他急急说完,脸色已经涨的通红,也不敢再等意嘉的回复了,转身大步跑了。

  意嘉瞠目结舌,拒绝的话堵在嗓子口,堵的她一阵的不舒坦。

  “小姐,奴婢找不到那幅荷花图……”秋霜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一张脸上满是委屈,“梁大爷很生气,方才还冲着奴婢发了火,小姐,您去找找看好不好?”

  发了火?

  梁明之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发火吗?

  意嘉看了眼秋霜,见她眼眶红红的,显然委屈的都要哭了。这下子便是不信也得信了,让秋霜先回去洗把脸,自己则朝着周成延的书房去了。

  找了一圈,果然没找到那幅荷花图。

  荷花图去哪里了,难道被父亲拿走了?

  她朝客院走去,想要去跟梁明之解释解释。心里却在想,好端端的,梁明之怎么会想着要找荷花图了呢。这荷花图他闭着眼都能画出一模一样的,既然想要,再画一幅便是,怎地还跟秋霜发了火呢。

  “周小姐。”一进客院,陈安便苦着脸走了过来,“大爷心情不好,您快去劝劝他吧。”他说着话,忙引着意嘉进去。

  意嘉也好奇梁明之是怎么回事,大步踏了进去。

  刚站稳脚,身后便传来关门的吱呀声,她回头,陈安冲她笑了笑,果断的关上了门。

  不知为何,意嘉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暗下里给自己鼓了鼓气,她大步走进了里间。

  梁明之正在里间的书案上作画,意嘉眼尖,一眼就瞧见他左手边摊开来的那张荷花图。

  这人!

  荷花图明明早被他拿来了,却还说找不到,吓得秋霜那么大胆的人都要哭了。

  明晃晃的骗了人,他什么时候有这个恶趣味了!

  “想好和你父亲怎么说了吗?”梁明之边作画边状若随意的问道。

  “说什么?”意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梁明之搁下笔,转过身冲她温和一笑,道:“说你不同意嫁给康启坤的事情。”

  “您……您怎么知道我不同意的?”意嘉喃喃道,窘迫的手足无措,每回和他说到她的亲事,她一下子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总觉得好像自己正在做对不起他的事情似的。

  而现在知道他是重生回来的,她就更是觉得窘迫不已。

  梁明之被她的样子逗笑。

  走过去很自然的拉过她的手,牵着她到窗下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则拖了椅子坐到她的对面,满目柔情的看着她,道:“要不要我去帮你和你父亲说?”

  意嘉被他的举动吓得手足无措,回过神来后忙一把抽出了手。

  梁明之,他,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怎么几日不见,他忽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怎么能就这样拉她的手,还和她靠得这么近,他的眼神不对,语气也不对,他怎么能用这个语气和她说话。还有,她和康启坤的事情,她自己去说就好了,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她吓得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语无伦次的道:“您……您怎么说啊,不……不用了,我……我自己去说就好了!”

  梁明之看她如小鹿一般受惊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丫头是不是吓坏了?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她的心意了吧?

  看着意嘉眼底的乌青,还有明显尖了的下巴,想到了陈安复述的那句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不能喜欢的人那句话,顿时觉得心疼不已。

  她这个样子,定然是因为这几日被这事情折磨的吧?

  小丫头真是傻。

  日子是自己过的,在乎别人那么多做什么呢?

  只要她父亲母亲同意,只要她和他同意,那边再也没有别的问题了。

  这个傻丫头!

  只要她说,他又有什么不能为她做呢?

  偏要自己闷在心里担心难过。

  他不忍心再吓她,故意板起脸,道:“你既然叫我一声世叔,你的事情我就有一份责任,现在这件事你为难了,那我自然有责任去帮你和你父亲说了。还是说,你其实已经决定嫁给康启坤了?”

  意嘉被他的态度绕的云里雾里的,但是倒知道自己没答应康启坤的。因而梁明之话音一落,她便反驳道:“没有,我没有答应要嫁给他!”

  “这不就是了,既然你没答应,那你就不用管了,我来和你父亲说。”梁明之笑道,伸手刮了一下意嘉的鼻子。

  意嘉的脸刷一下就红了,脸颊耳朵热的好似能烧起来一样。傻傻的看着梁明之,像是不认识他一样,连做什么反应都忘记了。

  梁明之看她这样心情更是好,他起身,伸手把意嘉拉了起来。然后忍不住伸出手抱了抱她。

  她很瘦,很小,好像他一用力就能把她折断似的。他想着前世的种种,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心疼,柔声在她耳边道:“好了,你今日累了一天了,先回去洗洗然后歇着吧。康启坤的事情你别担心,我来和你父亲说。”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呼出的气也暖暖热热的垂在意嘉的耳朵上。

  意嘉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犹如烟花炸开般,只有绚烂,再无理智。

  她不知道梁明之抱了她多久,好像只有短短的一瞬,又好像很长很长的时间。她脑子是昏的,人是懵的,犹如布偶娃娃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推了出来。

  可直到站在院子里了,她才回过神来。

  才想到方才,梁明之不仅拉了她的手,他还抱了她!

  他怎么能抱她啊!

  他,他真的如她的猜想一般,还喜欢着她吗?他从前一直都没有表现出来过,这一次是怎么了,不过短短的几日,他怎么就这样了?

  自己要怎么办?

  要怎么拒绝他?

  如果自己拒绝他了,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

  可是,可是自己不能答应啊!

  意嘉想着,又是心酸,又是心疼,又是心烦。

  “小姐,您怎么在这里站着?”白露从客院的下人房走出来,看见意嘉站在远处一副茫然的样子,诧异的问道。

  意嘉看着她,想着方才在上房里被梁明之抱着的事情,吓得脸都白了。

  幸好没有被人撞见,要是被人撞见了,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如果叫父亲和姨母知道梁明之背地里居然这样对他,他们一定会疯了的。

  父亲说不定都不会顾忌梁明之身上的伤,直接就拿扫帚把他打出去了!

  “我……我这就走了!”她说完,看都不敢看白露一眼,匆匆跑了。

  白露摸着头嘟囔着,“小姐这是怎么了,好奇怪啊。”

  意嘉一口气跑到碧水居的大门口才停下来,一手抚着胸口,剧烈的喘息着。心底却是又慌又乱,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明之却是心情很好,吩咐了陈平到大门口去等周成延,自己则坐下来思考他和意嘉的事情。

  他和周成延交好,自然知道周成延对待两个女儿有多疼爱,尤其是他心中念着故去的原配,对意嘉就更为上心。自己若是直接提出来,只怕话都不等说完,周成延就要跟自己翻脸了。

  想要周成延同意,只怕不大容易。

  他倒是想叫意嘉把心里话说出来吓一吓他,可一来意嘉孝顺,肯定不会同意的;二来,说不定周成延一听意嘉因为他,连出家做尼姑和随意找个攀附周家的人嫁了的心思都有了,只怕会更生自己的气。

  这事得从长计议才行,若是得不偿失就不好了。

  不过,首先还得要先把康启坤的事情解决了才行。

  他叫来陈安,问了一遍今日康家人的态度后,又打发他去打探一下康家人回家后众人的表现,这才自己一个人沉思起来该如何说。

  康启坤出了昌平胡同后,脸上的热就退了下来。

  风一吹,反倒是叫他生出了点失魂落魄的心思来。

  骑马回到家,刚刚下马,康三小姐就迎了上来。道:“大哥,你有空吗?我有话要和你说。”

  康启坤在几个庶出的妹妹中最不喜欢的就是康三小姐,不是因为她最会钻营最能讨得康大太太的欢心,而是她总仗着得康大太太的喜欢,就故意去欺负其他庶出的妹妹。

  康家除了已经出嫁的两位嫡出小姐,以及今日一起去南沿山的三位小姐外,还有另外三位年纪还小的庶出小姐。

  康三小姐最爱欺负的,便是年仅十岁的康六小姐。

  康六小姐和康启坤一样,都是生母早亡的孩子。因此康启坤便格外的照顾了她一些,不仅教她读书写字,偶尔出去了也会想着带她一起。而康六小姐年纪越大,出落的越是好看。不过才十岁,就已经是难得的美人胚子了。这样出色的女儿,便是康大老爷也偏疼了几分。

  因此康三小姐便尤为的不喜欢她,明里暗里的,总是要欺负她。

  他淡淡点点头,跟着康三小姐往前走。

  康三小姐道:“大哥是去了周家吗?”

  “嗯。”康启坤的回答十分的简洁。

  康三小姐也不在意,微微一笑后故意眨着眼睛道:“你觉得周家小姐怎么样?”

  康启坤看着她故作俏皮的样子,心底涌起一丝厌烦,冷冷道:“自然是觉着很好了,若是不好,爷爷怎么会看中她,又怎么会想着帮我去找周大人提亲呢。妹妹有事就说吧,若是没事,我还要回去歇着呢。”

  康三小姐的笑容一僵,顿了一下才有些干巴巴的说道:“我……我能有什么事情啊,我不过是……”

  “既然你没事,那我先走了。”康启坤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康三小姐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可是想着康大太太暗示她的意思,又不能不办。她还未定亲,便是定亲后出嫁需要的嫁妆也得康大太太去操办,她得罪不起这个母亲。

  她忍着气恼又追了上去。

  “大哥。”她叫道:“我确实有事情要和你说。”

  康启坤停住脚,转身看向她,“什么事,你说吧!”

  康三小姐咬咬牙,一点修饰不带,直接说道:“你和周家小姐的事情,还是算了吧。她母亲出自杭州府宋家,一介商贾,最是上不得台面。今儿在南沿上,母亲与她几乎一句话都说不上,我们家若是有了这样的姻亲,那将来对你不仅不会有任何帮助,反而还会叫我们家被京里的人笑话。而周家小姐,她虽好,可未免有些太过柔顺了,你日后要做康家的宗子,她这个样子如何能做好一个宗妇,二婶三婶两家虎视眈眈,若是不能给你娶一个得力的媳妇,母亲心里也不安生。”

  康启坤简直是气笑的,“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母亲的意思?”

  他还以为只要意嘉同意了,他们的事情就板上钉钉了。

  却没有想到,不仅是母亲,就是这个三妹妹都这么看不上周家。一介商贾怎么了,那是皇商,是杭州府的头一份!不说京里的世家贵族,便是皇亲国戚,谁能离得了商贾?

  吃的喝的用的玩的,哪一样能离得了商贾?

  何况,周太太既然嫁给了周大人,那边是周家的人了。周大人是祖父最得意的徒弟之一,是文采风流的国子监祭酒,是门生故旧遍天下的人物,他母亲和妹妹,居然还看不上人家,人家说不定还看不上他呢!

  便是意嘉,她真诚,善良,性子温和又友爱继母所出的妹妹,满京城里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好女子!

  康三小姐犹豫片刻,四周看看见并没有人,这才大胆的道:“是母亲的意思,她叫我委婉的和你提一提。大哥,我也是为你好,若是你一意孤行,母亲出手的话,只怕周家小姐的名声都要毁了。你若是真心喜欢她,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毁了名声。”

  其实她和康大太太一样,也看不上小宋氏,对意嘉也只是平平。

  可是她却并不蠢笨,她现在要巴结着康大太太,可康大太太总会有老去的一日,康家早晚会落到大哥的手上。她嫁了人,娘家真正能靠得上的,不是母亲,而是这个大哥。

  她巴结着康大太太这么多年,着实知道了些康大太太的阴私之事,她心里想着,她此生无子,说不定就是因为当年为了抢康家这门亲事,而害得原本要和父亲议亲的那位小姐香消玉殒的事造的孽。

  康启坤看着妹妹,眼底一片灰暗。

  母亲,那个他叫母亲的女人,从来就不是他的母亲。

  “我知道了。”他朝着康三小姐摆摆手,转身走了。

  只是整个人看起来都颓丧了下去。

  康三小姐看着,心里也涌起了一阵阵悲哀。

  这便是他们做庶出的命!


☆、第92章


  意嘉以太累了为由,连晚饭都没吃,直接就睡下了。小宋氏有心想问问她今日是怎么想的,也一直没寻到时间,无奈之下只能想着等次日了。

  周成延和康老爷子把酒言欢,夜深了才乐呵呵的回来。

  陈平等在门口,见他醉醺醺的样子也没好把人拽去客院,倒是顺手帮着一起把周成延送回了枕雨楼。

  次日一早周成延就出了府,梁明之又是没等到人。

  小宋氏见意嘉又没来枕雨楼吃早饭,担心的去了碧水居。听秋霜说人还没起来呢,倒是好笑起来,原来真的是累着了。看来这孩子还需要多锻炼锻炼才是,南沿山才那么点高,结果爬了一半就累成这个样子了,身子不好,与以后生产方面也有弊端的。

  她在外面等了一会子,眼见着巳时都过半了意嘉还没起来,这才不放心的进了里间。

  一进去小宋氏就吓住了。

  意嘉早就醒了,正披头散发的坐在床沿,一副恹恹的样子。

  “嘉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小宋氏忙得奔过去。

  “母亲。”意嘉叫了她一声,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道:“没有不舒服,就是刚刚醒来,还没回过神呢。”

  小宋氏拭了拭她额头,见没有发烧才放下心来。

  在她旁边坐下来,用手帮着她梳理着头发,轻声问道:“怎么了,不开心吗?”

  意嘉违心的笑了笑,“没有不开心。”又问道:“父亲呢,出去了吗?”

  “嗯。”小宋氏点点头,“一大早就出去了。昨晚上和康老爷子喝了酒,很晚了才醉醺醺的回来,还以为他今日要起不来了呢。”

  “哦。”意嘉哦了一声,并没有接话。

  小宋氏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倒是猜到了七八分,问道:“是不是还是不愿意?没关系的,若是真的不愿意,就和你父亲直说,你父亲会帮你拒绝的。这门亲事虽好,可我们嘉儿长得漂亮人又聪明,将来定然能找到更好的!”

  “母亲!”意嘉一把抱住小宋氏,眼泪掉了下来。

  这辈子上天待她实在是太好太好了。

  父亲和姨母都是那么的疼她,不管她做的是对还是错,不管她的决定会给父亲带来什么麻烦,可是他们都向着她。什么都不问,只要她不愿意,就立刻答应了她。

  “母亲!母亲!”意嘉叫道。

  小宋氏手忙脚乱的拍着她的背,“好孩子好孩子,别哭别哭,母亲在呢,在呢。”

  安抚好了意嘉,小宋氏才问她为什么不同意。

  意嘉想说康大太太和康家三位小姐的态度,直接就表明了她们也是不愿意的。可是想到康启坤,她又不忍心在背地里说康家女眷的不好来。起码康启坤是好的,她那样直巴巴的说出来,若是换了一个人,只怕早就气得骂她了。可是康启坤不仅没有,反而还为她的后半生担心,反正她不同意嫁给康启坤,那姨母和康大太太想来也就没有什么来往了,她便是为着给康启坤面子不说出来,想来对姨母也是没影响的。

  她便依然拿了是不想做宗妇,觉得自己无力做宗妇的理由来用。

  没想到一番话倒是勾出了小宋氏的眼泪来。

  小宋氏愧疚的道:“都是我没本事,若是姐姐还在,有姐姐教导你,你一定什么都能做得到的。”

  意嘉摇头,“没有,和母亲没有关系的。从前我总和母亲作对,母亲就是想教我也没机会,而现在是我自己懒,我不想去学,这又怎么能怪到您的身上呢,要说怪,那也只是怪我自己。”

  小宋氏心底还是放不下,不过倒是想到意嘉日后的亲事来。

  “你放心,咱们不嫁给康启坤做宗妇,咱们找一个状元郎,去做状元夫人去!明年春闱,到时候叫你父亲替你挑一个,哪怕是寒门学子也无所谓,咱们家的都是你的,便是嫁了寒门也不会过苦日子的。”她说道。

  意嘉想起梁明之昨天的种种态度,还有那个不知多久的拥抱,脸又不争气的红了。

  小宋氏只以为是说到她心里去了,反倒是开心了些。高兴的道:“今晚上你父亲回来了我就跟他说,你父亲定然也会同意的!”

  母女俩正在说话,外面雪竹走了进来,“太太,小姐,梁大爷打发人来请小姐过去和他下棋。”

  意嘉则下意识的就拒绝道:“你去跟来人说,我有点不大舒服,就不过去了。”

  小宋氏看着意嘉的样子也舍不得她再去折腾,但又觉着对不住梁明之。把人家叫到家里来养伤,结果就把人丢到了客院不管不问了,这哪里行得通。可她自己又不方便去,思考了一下,干脆吩咐李妈妈叫玉香把周意琬给抱了过去。

  周意琬虽不能陪着梁大爷下棋,但起码可以陪他说说话逗逗乐,总比一个人待着好罢。

  意嘉想到梁明之在那眼巴巴的等自己,结果却等到了妹妹意琬,想着他诧异的样子,倒是觉得十分好笑,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小宋氏也有些不大好意思,点了点意嘉的头,“你呀你呀,你不肯去,你妹妹帮你去,你还笑话她!”

  意嘉忙绷住脸不敢再笑了。

  小宋氏也没多待,安抚了意嘉两句后,便回去安排着下人准备午饭去了。

  意嘉趴在床上,忍不住打了两个滚,又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又沉默了,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她愁眉不展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

  “怎么了,这又是笑又是愁的。”梁明之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意嘉大惊失色,忙得向外看去。

  梁明之好笑,道:“这么怕人看见?”

  意嘉羞恼的瞪了他一眼,忙掀开身上的薄被子要下床去看看,一趿拉上鞋才发现,自己还赤着脚!不仅如此,自己也仅仅着了中衣中裤!她忙得又缩回床上,拉了被子把自己给裹了个严严实实的,动作快的像一头小豹子。

  “你怎么来了!”她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瞪着梁明之,只是那恶狠狠的实在是没力度。

  梁明之指了指自己手中的果篮,道:“有人不舒服,所以我来看看。”他说着坐在床沿,伸手就去拭意嘉的额头,“我来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意嘉的额头很热,可是脸更热,两颊红红的,是羞的。

  梁明之收回放在她额头的手,捏了一把她的脸。

  “看来真的是发烧了啊,不仅额头热,脸也热的厉害。”他一本正经的说道。

  意嘉简直羞得无敌自容了。

  可是又不敢打掉他的手,也不敢对他真的怒目相向。

  因为心底的那些事,她早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和梁明之不对等的位置。他高高在上,她低低在下,若是他不是重生回来的还好,可是自从知道他是前世的那一个,不管他做了什么,因她内心源源不断的愧疚与自责,她都不能做什么不能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的受着。

  梁明之见她情绪不大对,松开了捏她脸的手,反倒是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怎么了,不高兴了吗?”他看着她,眼睛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望进她的心里。

  意嘉忽然想起前世。

  她不高兴的时候,梁明之总是很担心。

  他会认真的看着她,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好,惹得她不高兴了。

  他把自己放得那样低,哄着她,宠着她,听着她,任着她。

  可是她呢,还是做了一件又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情。

  “……没有。”她说道,也回望着那双好看又认真的眼睛,“我没有不高兴。”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现在才知道,她一直对这件事记得那么深,就是因为她一直没有机会对他说这一句话。我没有不高兴,梁明之,我没有不高兴。

  梁明之捧着她脸的手一抖,他也想起了前世。

  在她的眼泪从下颔那里落下,滴到翠绿色的薄被子上,泅入被面消失不见时,他重重的叹了口气。伸出手,细致又温柔的替她擦干了眼泪。

  “别哭了。”他无奈的说道:“你现在怎么像个水人似的,动不动就哭。”

  意嘉想起自己前世那打破牙齿和血吞的性子,自己也觉得怪异。怎么重来一世,自己变得这么娇气了。

  她吸吸鼻子,止住了泪。

  梁明之松了手,把果篮提了过来,一一指给她看,“这是昨儿襄王送来的,有梨子,石榴,福橘,还有葡萄,你要吃什么?我叫人去洗了送过来。”

  意嘉默默看了他片刻,终于不好意思的道:“……我,我还没起身。”

  梁明之先是不解,随后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才哈哈笑着走了出去。

  意嘉不得不在后面低声喊道:“您小声一点,当心被人家听了去!”

  梁明之虽然早就打发了院中的人,可还是依言降低了声音。

  意嘉见他真的在外面站住了,这才下床快速的捞了衣裳来一一换上。她可不相信梁明之,万一他闯进来可怎么办,自己连大叫都不能。

  穿好衣裳又快速的梳好了头发。这才快步的走了出去。

  净面的水和青盐都已经送了进来,意嘉再不愿意,也只能当着他的面洗漱了。


☆、第93章


  意嘉背对着梁明之洗漱,可背后却跟长了眼睛似的,清清楚楚的知道,梁明之正含笑的看过来。

  那张前世里一度苍白无比的面容有着健康的气色,他的眼睛带笑,脸上带笑,嘴角也带着笑意。意嘉不由得加快了动作,脸颊忍不住都热了。

  就是前世里,与他同桌而食,同床而眠,都没有过这样的窘迫和不好意思。一想到背后的那双眼睛正盯着她,她捧着水的手抖了。

  她紧张的加快洗漱的动作,终于洗好了。

  拿了帕子擦了手和脸,她呼出了口气,和打仗一样。

  转过身,看向他。

  梁明之眉眼间都是笑意,像是看她洗漱是一件多么让人开心的事情似的。朝她伸了手,“洗好了啊,过来。”

  雪竹快速的看了梁明之一眼,然后微微垂下头,端着盆出去了。

  秋霜却是面含笑意的看着意嘉和梁明之。

  “小姐,那您和世子爷好好说话,奴婢下去了。”她语气轻快的说道。

  梁大爷被皇上册封为安平侯世子,日后就是安平侯。

  未来的安平侯爷疼爱她家小姐如子侄,便是日后小姐嫁给了康家大少爷,有老爷和未来的安平侯爷撑腰,那康家大太太也不敢随意拿捏小姐的。小姐得了势,那她这个得力的大丫鬟还能得不着好?

  她心情好,脚步从容又轻快的退了出去。

  “您有什么事?”意嘉脚步未动,平视着梁明之问道。

  他不说,她只好说了。

  不管是什么事都得说出来,说出来,才好早一点走。不然若是这个样子赖在她这里像什么样子啊,虽然是白日……

  意嘉想到这里呼吸一滞。

  他居然大白日里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上了门!

  她还穿着中衣中裤在床上呢,他就敢进门了。不仅敢进门,还捧了她的脸和她说话,说的话还那么暧昧!

  意嘉脸又白又红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倒是对自己身边的丫鬟十分不满了起来。

  雪竹倒还没什么,毕竟是新入府的,有些规矩不懂也不要紧。可是秋霜呢,她居然坦然的叫她当着梁明之的面洗漱,还说让她和世子爷好好说话。

  她要怎么好好说话啊!

  他这个样子,她能和他好好说话吗?

  小丫头不乐意了?

  也是,从前他当她是小孩子看待呢,自然能这么随意的吩咐命令着她。可是现在……梁明之笑了笑,看了意嘉故意绷着的脸。莹白的脸上未着脂粉,刚才擦水珠子的时候大约也没太认真,脸上还留有水珠子。就这么俏生生的站在眼前,瞪着双眼睛看着他,像是挂着朝露的牡丹花一般,又是明艳又是清新。

  他走过去拉住她,把人带到堂间,将她按到了椅子上。

  “你父亲昨儿回来的晚,又喝了酒,今日却一大早又出去了,我还没寻得着机会同他说。待今日他回来的时候,我再同他说你和康启坤的事情。”他说道,眼里神采飞扬。

  意嘉被他眼里的神采震的心都颤了颤。

  忙别开了视线,装作小孩子般无所谓的说道:“世叔着什么急啊,这些我自己同父亲说就好了,不劳世叔费心了。”

  既然他也不挑明,那她就还装小孩子好了。

  小孩子嘛,从前她是不知道,但是现在她可知道了。学学意琬,学学乐成敏,无非就是撒娇耍赖再加点无理取闹。

  一点儿也不难。

  梁明之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丫头,还叫世叔呢!

  不过,从前听着一声声的世叔有点刺耳,今日听了,怎么反而觉着别有一番意思呢?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含笑道:“你看,你也说我是你世叔嘛,那我这个做世叔的,不能不关心你啊。”

  意嘉心里忍不住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我叫你世叔呢!

  也不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事。

  登徒子!

  老流氓!

  意嘉心里骂着骂着,看着对面人一脸不觉的笑意,羞恼无比。

  “梁世叔您还是回去吧,你的伤不是还没好吗,这么跑出来,要是叫江大夫知道了,他该骂你了。”她哼哼着说道,不敢去看梁明之。

  梁明之道:“没关系啊,师傅今日去东宫了,他不知道的。”

  意嘉丧气的哦了声,又继续道:“那意琬呢,母亲不是叫意琬去陪你了吗?她那么小的人儿,你就把她放着自己走了啊?”

  她想到梁明之对着意琬的样子,忍不住又觉得好笑起来。

  梁明之看到她一副促狭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意琬那小丫头,有了吃的,眼里哪里还有他这个梁世叔啊。

  “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啊?”他声音里带了丝委屈。

  意嘉不吭声。

  梁明之又继续道:“我确实要出去一趟,今日要回府一次。”

  意嘉想到那日梁明轩的硬闯,忙紧张的问道:“回府做什么,你伤还没好呢,怎么可以出去?”

  梁明之见她紧张的站起来,人也不由自主的朝他走了两步,忍不住心里一暖。

  她果然还是担心他的。

  “没事的,回去解决点事情。”娇滴滴的担心她的小姑娘就在面前,他忍不住又把人捞到怀里抱了抱,“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

  他说着,亲了亲她的额头,随后松开她,大步走了出去。

  意嘉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动不敢动的任由梁明之为所欲为。

  待梁明之人都走道院子中了,才觉得手脚慢慢回暖,渐渐有了点知觉。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方才羞恼时情急流下的眼泪。

  梁明之是干什么啊!

  又是亲又是抱的。

  他方才自己还说他是她世叔的呢。

  陈平跳下马车,沉声道:“大爷,到了。”

  “嗯,直接进去吧,先去花影阁。”梁明之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陈平应了声是,对着车夫做了个继续行走的手势。

  马车直接驶进安平侯府,停在了花影阁的院子门口。

  陈安正坐在墙头上嗑瓜子,嗑下的瓜子皮随手就往花影阁里一丢,一把一把的瓜子皮撒下去,引的里面的丫鬟婆子一阵阵轻声的嘀咕。

  这可是世子身边的大红人啊,她们哪里敢得罪啊。

  看到马车,陈安眼睛一亮,手里还剩下的半把瓜子混着另一只手的瓜子皮,呼啦啦的全往门里扔了去,然后拍拍手,跳下了墙头。

  “大爷,冉姨娘成日的闹呢,今儿闹的更厉害了些,直接拿头去撞了墙,一定要小的开门给她去看侯爷呢。”陈安禀报道。

  梁明之走下马车,“那撞了吗?”

  陈安嘿嘿一乐,“撞了,没撞成,她身边的王妈妈拦着,一头撞到了王妈妈的肚子上了。王妈妈衣裳穿的薄,肚子上都被冉姨娘的头钗给刮破了。”

  梁明之点点头,指了指门道:“开门吧!”

  花影阁关闭了小半个月的院子门打开,梁明之,陈安和陈平,大步走了进去。

  有守着的小丫鬟看见了,忙一一的通报着,到了守在上房门口的玉珠听了,忙跌跌撞撞的冲进了室内。

  “侧夫人,门打开了!”她叫道。

  “真的?!”王妈妈一下子站起来,愁容满面的脸立刻带了笑,“看吧,我就说了,二爷定然会想了法子将消息传出去的。大爷被那传言一压,哪里还敢继续关着咱们。再怎么说,您也是咱们府上的侧夫人呢!”

  冉姨娘也惊喜的站了起来。

  “快快快,咱们去看看轩哥儿!”她快步向外走去。

  王妈妈和玉珠也是一脸的高兴,两人忙紧紧的跟了出去。

  先出门的冉姨娘,却在看到远处走来的梁明之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了。她想挤出一丝笑,可什么也挤不出来。

  “你,你来干什么!”她看着梁明之,不善的说道。

  “来告诉姨娘一件事。”梁明之说道,从她身边走过去,施施然的坐在了堂中上首的位置。

  冉姨娘脸色铁青,回过身怒瞪着他,“你要说什么!说你为什么关住我,说你有什么资格关住我?梁明之,你现在只不过是世子,还不是侯爷呢!就是这侯府要交到你手上,那也得等侯爷百年之后了!”

  梁明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冉姨娘觉得脸好像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似的,让她有了狼狈不堪的感觉。

  她张张嘴,想要说话。

  “是啊,我心善,做不出杀了你的事情,只好关住你了。”梁明之淡淡的说道:“但你要说自己想死,也没关系的,不拘是撞墙还是上吊,你只管选了就是,我承受得住外面人的风言风语的。”

  “你敢!”冉姨娘怒目圆睁,大声喝道。

  梁明之哈哈大笑。

  “姨娘还是选择自尽吧,自己选,我不大想脏了手。不过……”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道:“姨娘给轩哥儿的人,我早就已经收用了。所以姨娘的打算,我也早就知道了,若是姨娘不愿意自己了断的话,也不要紧。反正姨娘活着一日,轩哥儿就被折磨一日好了。”

  “走吧,去看看轩哥儿怎么样了。”他起身,看也没看冉姨娘,便朝外走去。

  冉姨娘目眦欲裂,一下子摔坐到了地上。

  “你敢!你敢!”她大喊道:“那是你弟弟,那是你亲弟弟,你要是这么做,外头人的口水能吃了你!”

  “我们大爷立了大功了,还怕那些人的口水?姨娘你真会说笑话呀!”陈安蹲下去,嘻嘻哈哈的看着她,“姨娘再大声喊几句吧,我正好最近想见见血,你喊的好了,回头我就将二爷的手指头给您送来,就当是奖励您的。您喜欢哪一根手指头?”

  “大拇指,食指,还是无名指?”他一脸不正经的笑着。

  冉姨娘吓得面无血色,只会喃喃道:“你敢!你敢!你敢!”

  陈安站起来,道:“我当然敢,你要是不信,现在我就可以做给您看!”他笑了笑,伸脚想去踢冉姨娘,脚伸出去了又收回来,道:“哎,还是不能动脚。虽然您叫人刺杀大爷,又叫人在我和大哥的饮食中下了药,可是好男不跟女斗啊,我还是去折磨你儿子好了!”

  他说着吹了个口哨,对着还剩下来的人道:“走吧,去鸿北堂去!”

  冉姨娘“啊”的尖叫一声,倒了下去。

  陈安哈哈大笑。

  多少年了啊,终于出了这口鸟气了!

  这该死的,这该死的!

  而鸿北堂里,梁明轩从下人口中得知梁明之回府了,早就气得跳了起来。

  “去,去把他给我叫过来!”他喊着,眼里露出一股恶狠狠的杀气。

  居然敢关他!

  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去上门接了他一下,他居然敢关他!

  他还是太心软了,他就该听姨娘的话,叫人直接杀了他才好!

  他都这么不念兄弟情谊了,他还念个屁!


☆、第94章


  鸿北堂关闭多日的上房门被打开。

  梁明轩劈头散发,狼狈不堪。一看到面前出现的熟悉身影,立即赤红着眼睛骂骂咧咧的冲了过去。

  “你还是人吗?你还是人吗?我是你亲弟弟啊!你就是这样对亲弟弟的?简直丧尽天良,简直狼心狗肺!”他叫喊着,一双眼睛里布满恨意。

  陈平冲出去拦住他,手脚并用制住了他的动作。

  梁明轩多日又气又恼,被关在鸿北堂里不知外界的事,连饭都没肯好好吃。此时哪里是陈平的对手,只在原地手脚扑腾着。

  梁明之停住脚,站在了门口处。

  他背对着光,面无表情的看着犹自挣扎不满的弟弟。

  他真以为这一世他和梁明轩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这些年来,梁明轩的种种他都看在眼里,他对自己的关心也并不是假的,他对自己的兄弟情也不是假的。只可惜越长大,利益在心中就越重,兄弟情,永远敌不过利益与权力罢了。

  “放开他。”他淡淡的吩咐着。

  陈平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坚决,微一犹豫就松了手。

  梁明轩却是一怔,连胡乱的扑腾都停止了。

  “梁明之,你想干什么!”他鼓着勇气喊道。

  梁明之默默的没接话,眼里却闪过了失望。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是。”他说道。

  “问我?问我!你在说笑话吗?!”梁明轩被他的话和平淡的态度气得发抖,伸手指着梁明之道:“问我!现在是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许我出门,不许我见人,你还问我?梁明之,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不要以为你是安平侯世子了,你就真的成了安平侯府的天王老子了!我虽然是你弟弟,可我也仍然是安平侯府二爷,便是分了家,这侯府也有我的一半!”

  陈安赶到,正好听到了这句话,忍不住道:“从没听说过,分家的时候庶子可以分一半的!”

  便是嫡次子,在分家的时候也不是所有家业都可以分一半,何况你梁明轩,不过一个庶子,也真有脸说得出口!

  陈平被陈安的话吓了一跳。

  这都什么时候了,哪里有他们说话的份。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梁明之,忙转头喝向陈安:“滚出去!”

  陈安也看了眼梁明之,才知道自己逾矩了,忙颤颤兢兢的跑了出去。

  梁明轩已经跳脚叫道:“你别走!你别走!你说谁是庶子呢?!”

  梁明之朝着陈平挥挥手,示意他也出去。

  陈平看着已经有些失去理智的梁明轩,有点犹豫的喊道:“大爷……”

  “出去!”梁明之打断他的话。

  陈平退出去,却并不敢走太远,只在院子里站着,保证能看到屋中两人的情况。大爷还受着伤,他不放心。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关你吗?”梁明之说道。

  梁明轩一怔。

  “我……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关我,这要问你自己才是!”他有些不自然的说道。

  梁明之忽然冷冷地笑了。

  “明轩,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么?你硬闯周家接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因为朝廷传来消息说我受了箭伤,而是你以为,我不仅仅是受了箭伤,在我身有余毒的情况下,又被你下了一层毒。”他看着梁明轩,叹息着道:“而这毒,是下在腿上的。我真以为你没有这么坏的,可是你为了这世子的位置,还是这么做了。你以为我受伤又毒上加毒,所以你便想趁机把我接出来,好趁此叫我这双腿废了。”

  梁明轩目瞪口呆,大哥,他,他怎么会知道?

  那日虽然被赶出周家,可是想到毒已经顺利的下了,他心底倒也不是多担心的。可是,他怎么会知道,难道说……

  梁明之解答他的疑问,“是,我并没有中你下的毒,因为你用的人,早在五年前,我就已经接手了。”

  梁明轩不敢置信,原来,自己竟然是被耍了?

  他冷冷的看向梁明之,眼中的不甘与屈辱越来越盛。

  “你竟敢耍我!你竟敢耍我!”他猛地朝梁明之扑过去。

  梁明之抬手,狠狠照着他的脸打过去。

  啪!

  响亮的一个巴掌声。

  陈平冲动的脚,因为这声音又顿住了。大爷的家事,还是叫他自己解决吧。

  “你居然敢打我!”梁明轩被打翻在地,他捂住痛的发麻的脸,恨恨的骂道:“你居然敢打我!你只是我大哥,不是我爹!”

  “你叫欧淘带人去避暑山庄杀我,我还打不得你?”梁明之道:“长兄如父,父亲不教训你,我自然要代他教训你。这些年没有将你教好,我也有错。”

  “我什么时候要他杀你了,我没有,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梁明轩喊道。

  梁明之目色冷冷,“是啊,你没叫他杀我,你只不过是叫他废了我的腿。叫我终身不得起身,叫我终身不得行走罢了,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梁明之说着,忍不住低声吼了起来。“这就是你回报我这个大哥的?”

  若不是发生梁明轩这事,他可能还不会这么快回来,毕竟他的箭伤虽轻,但因为余毒的情况,还是不利于长途跋涉的。

  可是这个畜生居然被冉姨娘教成了这样!

  他再不出手,整个梁家说不定都要被他拖累了!

  梁明轩嘴唇蠕动,沉默着不说话。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了,他的打算,他的计划,原来早就被大哥掌握了。而他姨娘郑重其事交给他的人,也原来早就叛变了。

  “可是,可是我并没有要杀你啊,可是我并没有听姨娘的话要你的命啊。大哥,要是我心里没有你这个大哥,我怎么会不听姨娘的话,我这样做,也只是想拿回我的侯位,拿回我的世子位置,我并不是真的想要对付你的。大哥,你原谅我吧,你原谅我吧……”大势已去,梁明轩趴在地上哭着向梁明之求饶,“大哥我错了,可我毕竟是你的亲弟弟啊,父亲只有我们两个儿子,我们要互相扶持守望相助才是啊,大哥,大哥你就原谅我这次,我再也不敢了……”

  梁明之气笑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他还抱着指望,这也正是他应得的报应了。

  “陈平——”他高声吩咐道:“从今日开始,将鸿北堂锁了,不许二爷迈出一步。至于一日三餐,交待厨上做好了按时送过来就是,另外将所有下人移出去,就留下梁海杜鹃在此伺候他。”

  “大哥,你要软禁我?”梁明轩不哭了,抬头愣愣的问道。

  梁明之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说话,抬脚走了出去。

  “梁明之!”梁明轩喊道:“你杀了我算了,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关着我算什么英雄好汉,你杀了我,有胆量你杀了我啊!我看你杀了我,你这个世子还能不能做得下去!你凭什么关我,我要见父亲,我要见父亲,我要求他老人家给我做主!”

  梁明之脚步不停,直接走出了鸿北堂。

  杀了他?

  他倒是想的轻松。

  他以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后,他还会那般轻易的放过他吗?

  也把他想的太好心了。

  这世上多的是比死更难过的事情,多的是。他不是想要权利想得利益吗,那就叫他永远待在这鸿北堂里,永远能看到却得不到!

  梁明之随后又去和襄王齐湛见了面,回到周家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

  门上人迎上来的时候,和陈平说了周成延已经回来了的事情。

  梁明之直接去了书房里。

  周成延正在书房里唉声叹气,面前的书案上放着写了一半的信。小宋氏已经将意嘉还是不肯的消息告诉他了,他昨儿和康老爷子喝酒的时候,还大言说过意嘉绝对没问题了,可这才一日,就又得去告诉康老爷子不成了,他都觉得没脸去说。

  可毕竟女儿不同意,他没脸也好,总比女儿一辈子不幸福要好。

  何况妻子说得也有道理,女儿心理上就抵制,再加上康家家大业大,只怕去了真的管不好。到时候结亲不成反成了仇,那可就不好了。

  “自明贤弟,你来了!”周成延看到梁明之,摆手叫他坐下。

  自明贤弟!

  梁明之心里不由得苦笑一声。

  可那句鹏海兄他无论如何是说不出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愁成这样了?”梁明之问周成延。

  周成延叹息一声,然后将手中写了一半的信递给梁明之,道:“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么写可还妥当?”

  梁明之接过来,见竟然是周成延在婉言拒绝和康家的亲事。

  他心里一跳,猛然想到,难不成是意嘉自己说了?

  他只扫了一眼就把信递了回去,压抑着情绪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昨日不是一切都顺利吗,怎么好好的,又……”

  “那丫头不同意,说什么康家高门大户,她做不了宗妇。她……”他想抱怨几句,可觉得那是自己的亲闺女,外人再怎样,他也不能抱怨,因而只是重重叹息,又坐了下去。继续道:“这么好的亲事她也不同意,这以后可怎么办啊,只怕我是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亲事了,自明,你若是得空,可得帮我瞧瞧才好。”他说着低下头,又提起笔去苦恼写给康老爷子的信了。

  梁明之却是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激动了。

  意嘉,她居然为了他们的事,自己拒绝了!

  这一世,没想到她也会为了他们的事情去努力了,她这是真的在乎他了,也不枉他两辈子对她付出的感情了。

  他一肚子劝周成延不同意的话都留在了肚子里,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周成延看他一眼,被他的笑气得没了好脾气,“你还笑,都这个时候了,不帮我想想怎么办,你还有心思笑了!”

  梁明之心道,这的确是好事,我怎么能不笑。

  可却不能叫你知道,若是你知道了,只怕就不是这么跟我说说话了。

  “意嘉还小,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再说她自己不愿意,便是你逼着她同意了也不好。”他说道。

  周成延长叹:“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没有逼她。可是这……唉……”

  梁明之起身走过去,道:“这信你倒是不用写了,等着康老爷子来同你道歉也就是了。”

  周成延大惊,“这是怎地,嘉儿不同意这亲事,老师怎么会同我道歉?”

  “康大太太从南沿山一回来,就叫人送信去了娘家,邀请她的两个侄女到家里做客。”梁明之将陈安打探回来的消息说出来。

  周成延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你说得是真的?”

  梁明之也不避讳什么,直言道:“你们去南沿山回来那般的高兴,我想着之前康大太太的态度,总觉得她这么轻易的转变了想法有些怪。就叫了陈安去打探了一下,没想到她从南沿上一回,就叫人送了信去娘家了,而她娘家两个侄女,据说贺大老爷也是有意要将嫡次女嫁去康家的。”

  “好一个康大太太!”周成延重重拍了下桌子,“居然明里一套背地里一套!好一个康大太太!”

  周成延劝他,“你也别生气,反正意嘉不是也不同意吗,正好康大太太此举,也省得你想理由去和康老爷子说了。这事儿到时候你和康老爷子一提,也就彻底过去了。”

  别说周成延生气,梁明之心底其实也生气。

  康大太太此举不仅打了周家的脸,又何尝不是在打意嘉的脸。

  小丫头哪里不好了,叫她这么挑剔不满意的,她有什么资格?

  可康老爷子到底是周成延的老师,有什么事情他去做也就是了,倒没必要推周成延和康家不和。

  周成延气得都堵心了,要不是那是他恩师家,只怕难听的话他都要说出来了。

  他的女儿怎么了,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华有才华,温柔知礼的好孩子,她康大太太凭什么看不上?你看不上就看不上,你直说就好了,你这背地里又做这小动作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着把你侄女叫家里去了,叫外人说我们周家硬攀着你们了?

  不过是一个庶子,也配?

  我周成延的女儿,要找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何必要嫁去你们康家?

  到了此时此刻,好像之前那些夸康启坤的话都不是他说的是的,直接拉着梁明之就道:“那康启坤,话不会说,事不会干,也就只知道读点书得了运气考到个解元郎罢了,这样不通事务的孩子,本就不是良配,咱们嘉儿样样都好,怎么能配给这样一个人呢,万万不行万万不行,他配不上我们嘉儿的。”

  不好说康家的不好,他便直接说康启坤的不是了。

  梁明之觉得好笑,遂点着头,道:“是啊是啊,配不上我们嘉儿!”

  配不上我们嘉儿。

  我们的,嘉儿。

  他笑得更开心了些,“是啊,康启坤哪里配得上我们嘉儿。”

  “是啊是啊。”周成延找到了知音,呵呵笑道:“他哪里能配得上,我们嘉儿样样都好,我要给她挑一个样样都好的夫婿出来,要英俊,要有才有学识,要有礼,要大方,要有胸襟,最主要的,是要有个好母亲,有好姐妹,要对我们嘉儿好,起码这样才行。”

  要英俊,梁明之自认自己长得还不错,前几年,京城里喜欢他这张脸的女孩子可不少。可意嘉,意嘉好像并没怎么喜欢,她是觉得自己长得不够英俊吗?

  要有才学,这点他没问题的,他要是去考功名,便是状元郎拿不到,探花郎也该是没问题的。

  至于有礼,大方,胸襟,这些更不是问题。

  而好姐妹,明月那丫头倒是很喜欢跟意嘉玩。两个人能聊得来,能处得好,这应该便是好姐妹了吧?到时候把明月嫁在京城,最好是和侯府距离近些,这样就没问题了。

  不过,他母亲早逝。

  梁明之问道:“那若是母亲早逝了怎么办?”

  周成延考虑了一下,道:“若是其他都好的话,没有母亲也没什么,反而不用再婆婆跟前守规矩,还更舒坦些。”

  梁明之笑着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不对!”周成延忽然道:“不对不对,若是母亲早逝了,那他父亲定然就要娶续弦了。这继婆婆可不是那么好伺候的,不行不行,这一条不能通融。”

  “他父亲没有续弦!”梁明之忙补充道。

  “没有续弦啊。”周成延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续弦也不行啊,那肯定是姨娘掌家了,那怎么可以,难不成嫁过去了,还得去和姨娘交接家事吗?这可不好。”

  梁明之抚抚额头,想到冉姨娘已经被解决了,便道:“也没有姨娘掌家,是管家掌家。”

  “这样啊,那倒可以,反倒是一门好亲事了。”周成延哈哈笑了起来,继而又诧异的看了周成延一眼,想到安平侯府倒是姨娘掌家的,颇有些同情他。“自明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我像你这个年纪,意嘉都很大了,你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自己的亲事才是。至于你们家的事,原我也不该多说的,只是方才话赶话提到了,因此我就多说一句,你可不能再叫你父亲的姨娘继续掌家了,你要么是把老夫人请回来,要么就是干脆丢给管家,你现在可是世子了,这点还是要注意些的。”

  梁明之连连点头,“是是是,你说的有理,这事儿我尽快处理了。”

  两人相谈甚欢,因为梁明之身上有伤不能喝酒,晚上倒是周成延好生可惜了一番。待他回到房里和小宋氏将康家的事情一说,小宋氏也是气得不行,夫妻两个说了康启坤半宿的坏话,才睡下。

  到次日小宋氏本还想去意嘉那说说的,可怕意嘉听了多心不高兴,反倒是又和李妈妈嘀咕了一顿。她不是周成延,对康家也就康老爷子知道尊敬,其他人可就不用了。狠狠的把表里不一的康大太太骂了一通才算解了气。

  康家这里,康大太太娘家的两个侄女都过来了。

  贺琬和贺莲,这两个女孩子可以说是天差地别的,长女贺琬,继承了父亲和母亲一切的优良传统,不仅仅是长得好看,聪明才智也继承了父亲母亲的,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女。她自己和她母亲贺大太太,二人往日是奔着太子侧妃去的,如今太子腰伤,眼见着要变天了,便都奔着五皇子齐湛去了。

  而贺莲,这位可以说是个“惨具”了。

  不仅是身材颇有些横向发展,便是皮肤较一般女孩子也要黑上许多,五官也长得十分平常,偏偏嘴巴倒是长的不小,不笑的时候倒还好,可一笑起来就简直不能看了。黑黑的脸上一张大嘴,便是康大太太是她亲姑姑,都有些不忍看下去。

  倒是值得庆幸的是,这丫头人也不笨,不仅如此,管家理账的都是一把好手,而且又和康大太太也亲厚,因此康大太太倒是也还算勉强满意了。

  康三小姐迎了两位表小姐去了康大太太的房间,笑着跟康大太太请了安。

  康大太太安排着三个女孩子坐下,才问康三小姐道:“你哥哥去哪里了?家里来了客人,他也不知道出来见一下,见天的就知道读书读书的,别读成书呆子了。”

  康三小姐笑着道:“弟弟也是想早日考取功名,好给您长脸啊。已经叫人去通知她了,知道表姐和表妹来了,他定然马上就过来了。”

  贺琬没有说话,只是面上带笑听着。

  康家表弟,虽然长得不错,文才也不错,可与她心中所期望的夫婿还是差的太远了。她早就拒绝了姑姑,可这回姑姑还是把她也给请来了,她这心里其实是不高兴的。可是她就只有着一个妹妹,母亲都劝了,她也只能来了。

  倒是贺莲说道:“康表哥好学上进是好事,咱们表兄妹表姐弟的,离的又近,想见还不是随时就可以见到的,要是因此打扰了他看书那可就太不应该了。”

  康大太太朝着二侄女赞许的一笑,道:“还是我们莲姐儿懂事!”

  贺莲大方的一笑。外面就传来了下人的禀报声:“太太,大少爷来了。”

  康大太太忙道:“快叫他进来,快叫他进来!”


☆、第95章


  “母亲。”康启坤进门,目不斜视的给康大太太请安。

  康大太太点点头,指着坐在她右侧下手的贺莲和贺琬,道:“快见见你表姐和表妹,她们知道我前些日子不大舒坦,特意过来看我的,这两个孩子真是的,我这身体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哪有什么要紧,也就她们两个这么把我这姑姑放在心上。”

  贺琬和贺莲站起来,两人纷纷表示这是应该的,然后一人叫了声表哥,一人叫了声表弟。

  康启坤也看向他们,客气却又疏离的道:“劳表姐和表妹挂心了。”

  康大太太笑呵呵的看着,吩咐康启坤道:“你表姐和表妹一路赶来也累了,你先送她们到兰苑去,都早早就收拾好了的,也叫她们去洗漱一下,稍作歇息,咱们晚上再一块儿吃饭。”

  “母亲,孩儿刚做了文章要给祖父看,只怕耽搁不得,还是叫三妹妹送表姐和表妹去吧。”康启坤直言拒绝道。

  贺琬听了康启坤的话,挑着眼皮打量了她一眼,接着撇撇嘴角,又垂下了眼睛。

  康三小姐却是吓了一跳。

  实在没想到这庶出的大哥,居然会当着贺家两位小姐的面前就这么驳康大太太的面子。

  她有些担心的看向康大太太。

  康大太太脸上的笑一僵,片刻的不自然后才道:“文章什么时候送去不是送的,你表姐表妹难得来家里一趟,你先送她们去兰苑去。莫不是这点子待客之道你也不懂了?”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渐渐变冷,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康启坤却笑起来。

  “待客之道儿子自然懂,儿子不仅懂这个,还懂男女七岁不同席的礼。表姐与我同岁,表妹也仅仅比我小一岁,咱们这个年纪,为了不叫旁人多想,还是不要单独凑在一起的好。毕竟,儿子已经要订亲了,母亲昨儿不是也和周家伯母相谈甚欢吗?此刻要是有什么不好的话传出去,母亲怕是不大好意思见周家伯母了吧?”康启坤一字一顿的说道,眼睛毫不退缩的看着康大太太,连瞟都没瞟旁边的两位贺家小姐一眼。

  这是康启坤这十几年来,第一次这样不顾情面的跟康大太太说话。

  康三小姐吓得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康大太太双手狠狠抓住椅子的扶手,气得脸色都变了。

  她抬手指着康启坤,却说不吃叱责他的话来。

  她倒是可以说他小小年纪思想就龌龊,可她若是这么说了,坏了康启坤的名声,那不也就是坏了她的名声?

  可除了这个,她还能怎么说他?是说他想多了,周家太太定然不会如此想,还是说她根本就没跟周家太太相谈甚欢?可万一周家太太就这么想了,她该怎么去和老爷子解释?她也根本不能说她没和周家太太相谈甚欢,不然,只怕她这边话音刚落,老爷子那边就立刻知道了。

  “混账!”她忍着怒气道:“你就这么跟母亲说话的?”

  贺琬可受不了这委屈。

  她拉着妹妹的手,当即就要发火走人。

  贺莲了解姐姐,忙一把拖住了姐姐,笑着开口道:“姑姑不用这样的,我们姐妹又不是第一次到姑姑家来,哪里还需要人引路呢。倒是三表妹我多日没见了,还请姑姑许了三表妹陪陪我好好说说话。”

  康大太太怒视了一眼康启坤,见他面上仍然坚定,只好就此下坡。

  对着康三小姐道:“那你便陪你两位表姐好好说说话去。”

  康三小姐连连点头,“母亲放心,我一定好好招待两位表姐。”说完几乎有些迫不及待的就要往外走。

  贺莲对康大太太行了一礼,“姑姑,那我和姐姐便先下去了。”得到康大太太点头后,她才又笑着看向康启坤,道:“表哥,您不是说做了文章要送去给老爷子看看的吗,您快去吧,别耽搁了功课。”

  康启坤看她一眼,见她对着自己眨眨眼睛,倒是有些不解了。这个表妹他虽然不是特别熟悉,但也知道是最听母亲话的,怎么今儿倒是想着替他解围了?

  他也没多想,立刻也对康大太太行礼告退:“母亲若是无事,那儿子先退下了。”

  康大太太还未来得及说话,康启坤就直起腰自己退了下去。

  直到屋里重新恢复平静,康大太太才一屁股坐了下去,拍着桌子对旁边的陈嬷嬷道:“你瞧,你瞧,到底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你对他再好,他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这才什么时候,这才什么时候啊,他居然就敢这样对我了!”

  陈嬷嬷是康大太太的乳娘,自然也心痛这个她奶大的孩子。

  安抚的拍了拍康大太太的背,道:“小姐别气坏了自己,不管如何说,他都得叫您一声母亲。他若真是敢不孝敬您,您只需要到外面说上两句,别说做不了官了,便是众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康大太太叹息道:“可是,我若是这么做,倒是可以压得住他,可是二房和三房还虎视眈眈呢,若是他这边不好了,老爷子那边将宗子的位置给了二房和三房怎么办?还有我那两个女儿,大姐儿还好,到底是有了一个儿子,可二姐儿生了三个都是女儿,若是她每个能干可靠的弟弟,她的日子可怎么能过得好?”

  陈嬷嬷一笑,胸有成竹的道:“小姐您就放心吧,又不是叫您真出去说他什么,只不过吓唬吓唬他,他这些年努力读书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老爷子的看重,为了有朝一日能掌管康家?只怕他比您还怕老爷子改了心意呢!”

  康大太太仔细一想,这才略微放了点心。可是想到方才康启坤的态度,心里的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不由得恨恨的道:“早知道当年就把那贱人留着好了,有那贱人在,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这样对我。便是他真的敢这么做了,我此刻也能去找那贱人出一口恶气!”

  陈嬷嬷想起当年那个血崩的女人,不由得觉得屋里都阴森了起来。

  “小姐别多想了,还是想想怎么叫周家先拒绝这门亲事吧。”她忙得岔开了话题。

  康大太太点点头,冷静了下来。

  仔细想着周家的事情,忽然叫她想到了五月时候京中流传的一件事来。

  “你去打探打探,当初周家大房的大少爷闹出的那件丑事,打听清楚些,瞧着能不能把这事情给斜到二房去,最好可以斜到那周意嘉身上去。”她说道:“能攀上咱们家,那周家还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子了呢,想叫他们家主动提出拒绝,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可现在我这边也不好做什么,免得老爷子知道了生气,还是叫周家那边出事,叫老爷子自己不满意为好。”

  陈嬷嬷不由得笑了起来。

  “小姐就是聪明,我老婆子就想不到这样的好法子。”她赞道。

  康大太太也忍不住笑,挥了挥手,示意陈嬷嬷赶紧去办事。

  康家客院兰苑。

  康三小姐将人一送到,就被贺琬赶走了。

  贺莲皱皱眉没说什么,伺候着姐姐洗漱了一番,等贺琬换了件日常的衣裳躺在了美人榻上,她才自己去洗漱了。

  “大姐,我出去一下。”洗漱好后,贺莲对贺琬道。

  贺琬眼皮子抬了抬,不满的问道:“出去干什么?”

  贺莲轻声细语的解释,“觉得在屋子里有些闷,想出去院子里吹吹风,这天儿只怕是可能要下雨了呢。”

  贺琬不耐烦的摆摆手。

  “麻烦,别走远了!”她闭着眼睛说道。

  贺莲应了一声,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贴身丫鬟要跟着,她摇了摇头,拒绝了。

  出了兰苑,她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只好挑了一条大道,碰运气般的往前走去。好在没走多久就遇到了一个小丫鬟,她忙上去叫住了人。

  “大少爷,二表小姐来找您。”康启坤在屋里写字静心,外面忽然响起了小丫鬟的声音。

  “不见!”他冷声说道。

  小丫鬟还没来得及回话,书房的门直接就被踢开了,贺莲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我有话要同你们大少爷说,你先出去。”她对拦着她的小丫鬟说道。

  康启坤气得一把摔了毛笔,冲着贺莲道:“谁叫你进来的!”

  贺莲面色平静的看着他,隐隐一副对峙的局面。

  康启坤挥手赶走小丫鬟。

  “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说吧!”康启坤有些嫌恶的看着贺莲。

  “我知道你不想见着我,说实话,我也不想来你们家。可姑姑去了信,父亲母亲都硬赶着我来,我也没办法。”贺莲找了位置坐下,仍然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慢条斯理的说道:“至于你不想娶我,那真是太好了,我也不想嫁给你。但现在不是同我生气的时候,咱们得共同合作,你既不得罪你母亲,我也不惹了我父亲母亲不高兴,同时你也可以欢欢喜喜的娶你想娶的人,而我,自然也可以嫁给想娶我的人。”

  康启坤被她这一番娶啊嫁啊的绕的都有些晕了。

  但却记住了重点,“我怎么和你合作?”

  贺莲举起两个手指头,“两件事,一是你要配合我演一场戏,二呢,是你要尽快将你和你想娶的女孩子的事情尽早定下来。不然,就算你配合我演了一场戏,只怕以你母亲的性子,也照样能找到理由不同意你和那位小姐的亲事。”

  康启坤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贺莲。

  她的神情看来,她似乎真的不介意这门亲事,不仅如此,她的神情也表露出,她好像胸有成竹。

  “你说说看,怎么配合。”康启坤坐下来,摆出一副长谈的姿势。

  *

  意嘉苦恼的不行。

  梁明之忽然之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可却似乎一点儿打算离去的意思也没有。她倒不是想赶他走,可他总是大摇大摆的出入她房间,她就不能不想他走了。

  青天白日的,周家下人虽不算多,可上上下下也好几十口的,他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出碧水居,也不知道是怎么避开姨母那边和自己这边下人的。

  而偏偏她身边的几个丫鬟,白露就算是给了梁明之那边了,而雪竹向来对于梁明之的来去不仅不反对,还好像有些帮着的意思,至于秋霜,也不知道这丫头是哪根筋错乱了,每次梁明之过来,他反倒还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

  意嘉愤愤不平,可又没有办法赶梁明之走,只好三不五时的就跑去枕雨楼,或者是给乐成敏去信,然后跑去安和公主府去。

  今日她又躲去了安和公主府,直到晚饭的时辰了才上了回家的马车。

  天边还有一丝余光的时候,马车才在大门口停下。秋霜先跳下车,然后伸手扶意嘉下来。

  “咦?”秋霜伸着手,目光却盯向周家东府的门口。

  “怎么了?”意嘉问道。

  秋霜摇摇头,扶着意嘉下来,“没事,大概是我眼花吧。”

  意嘉站定后朝东府门口去看,只看到林二家的在门口,而马路上一两马车正快速的行了出去。

  是很普通的马车,意嘉扫了一眼也没在意。

  雪竹最后一个跳下来,却朝着那马车多看了一眼。面上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意嘉先去枕雨楼见了小宋氏,才回自己住的碧水居。

  走在回去的路上,一条腿像是灌了铅似的,几乎都快迈不动步子了。

  秋霜在她旁边走着,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小姐,咱们今后可不可以不去公主府找成敏郡主玩了?”秋霜抱怨道:“您再多去找她几回,只怕就要少一个丫鬟了。”

  意嘉苦着脸看她,心想着再多去几回,只怕你也就要少一个小姐了。

  雪竹笑嘻嘻的看着两人,道:“成敏郡主也是为你们好啊,你们体力这么差,正好跟着成敏郡主多练练,这日后体力好了,身体才能好起来。”

  意嘉第一回递帖子过去安和公主府的时候,乐成敏正打算出去买首饰买衣料,正瞅着没人陪呢,刚好意嘉撞了上去。这下好了,拉着意嘉出去逛首饰铺子,她一个堂堂的郡主,不先去珍宝坊,反倒是从街头到街尾的,不拘大小铺子,一一要逛个遍。

  还跟意嘉解释道:“珍宝坊的东西虽然好,可都是成了定型的,端庄大气精致华美,但是却不够特别。只有这些不起眼的小铺子,看起来好像什么好东西也没有的地方,仔细的淘一淘,说不定可以淘到珍宝坊也做不出来的好东西,那才是稀罕物件。”

  结果意嘉陪着她,连一半的街都没逛完,就再也走不动了。

  乐成敏没尽了兴,倒是生起了要锻炼意嘉体力的心思。因此后面几次意嘉去安和公主府,她都带着意嘉绕着公主府的花园自走圈圈。安和公主府比成亲王府还要大,只一个花园子就有五个周家大,一开始意嘉是一圈走下来就累得不行了,这两日好不容易能撑下来两圈了,结果今儿乐成敏硬是拽着她走了两圈半。

  要不是刚才在马车里雪竹给她狠狠按了一路,只怕现在她路都走不了了。

  进了房间,意嘉也顾不得先洗漱一番了,边走路就边把脚上的鞋给踢了,哀嚎着奔向了卧房里的雕花拔步床上,直挺挺的趴了上去。

  由于用力过猛,一头撞上了床架上,疼得她“哎哟”一声叫唤。

  “小姐,您没事吧?”还在院子里的秋霜听了,忙喊道。

  意嘉还未答话,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了起来,然后额头就被人用微凉干燥的手捂住了。

  “莽莽撞撞的,也不知道小心些。”梁明之责备的道,一把将人提起来翻到了正面。

  松开手,仔细的去看那额头。

  雪白的额头已经被撞红了一片,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意嘉立马疼的“嘶”了声。

  意嘉一下子回了伸,忙冲着门口喊道:“……我没事!你叫人去烧些水来,等下我要用!”

  秋霜听见了倒没记者往里走了,停了脚步招手叫了小丫鬟吩咐了,然后自己跑到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坐下,捶了捶自己肿胀的腿。

  小雨跑过去,笑嘻嘻的道:“秋霜姐,我来给你捶腿!”

  秋霜立刻笑了开来。

  “哎哟,那就谢谢你了。”她说道。

  屋里意嘉则一巴掌打开了梁明之的手,“你干什么呢?”结果一动弹,才发现她还坐在梁明之的腿上呢,一下子脸色立刻涨的如煮熟的虾子一样,红通通的。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她挣扎着。

  梁明之好笑,刚想逗逗她,却立刻敏锐的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有些热了起来。

  而呼吸也有点发沉了。

  清心寡欲了十几年了,没想到不过只是抱一抱她,结果就差点要现丑了。

  “你别动!”他低声命令道:“你别动,我放你下来。”

  意嘉吓了一跳,忙不敢动了。

  梁明之缓缓吐了口气,将人放到了床上。

  意嘉红着脸不肯看他。

  梁明之也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不过到底是多吃了几年的饭,又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脸皮厚起来也就真的是不在意什么了。

  “最近怎么总是往外跑?”他问道。

  意嘉答:“我去找成敏郡主玩啊,不是你叫我多和她在一起的吗,还叫多照顾着她些。”

  “再过几日就要中秋了,中秋我得回侯府去,祖母许多年没回来侯府过了,今年皇上册封了我为世子,无论如何我得把祖母接回去过节。”梁明之说道:“最近便不要再去找她了,我回去后怕是再想经常来看你就不方便了。”

  不方便才好呢。

  你这个看法,我可不敢叫你来看我。

  意嘉想着,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

  梁明之伸手把她拉过来,“坐那么远做什么?怎么,你还躲着我啊?”说完不待意嘉说话,就揉了揉她的头,道:“你放心,等中秋节过了,我就找个机会和你父亲把这事说清楚了,到时候叫我祖母出面,跟你父亲提亲。”

  “提亲?!”意嘉忽然拔高了声音,“提亲?!你要跟我提亲?!”

  她震惊的抓住梁明之的衣袖,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梁明之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

  “不跟你提亲,那我们现在这像什么样子?你就这么心里没成算啊,我不跟你提亲,还日日进你的卧房,你也不知道把我赶出去?”他说着忍不住笑出声,“真是傻丫头,不仅要提亲,还得要和你成亲,不过你现在还小了些,你父亲肯定不会同意你这么早出嫁的。先订亲吧,成亲等你及笄后再说好了。”

  我,我不赶你出去,是因为我说不出口啊。

  我也知道这样不对,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你叫我如何说得出赶你出去的事情。

  我们前世是夫妻,我前世今生都欠了你的,便是你想如何,我就任你如何好了,我哪里来的资格赶你出去呢?

  可是,怎么说到提亲,说到成亲上去了?

  “您是说,您要娶我?”意嘉问道。

  梁明之皱眉。

  这本就是应该的事情,小丫头这是怎么了,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他正色看向意嘉,点点头道:“是,我要娶你,你不愿意吗?”

  意嘉猛地点头,然后又急急摇头。

  这,这不是她愿不愿意的事情啊。

  她,她怎么能嫁给他!

  她做了那样对不起他的事情,他不报复她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她怎么还能配做他的妻子?

  何况,她叫他一声梁世叔,他是父亲的至交好友,他们之间差着辈份呢,她怎么能嫁给他!

  “真的不愿意?”梁明之问道。

  不知为何,虽然脸上还是很平静,可心底却忍不住觉得不安起来。

  若是她真的不愿意,他要怎么办?

  是就此放弃,还是强硬一点,硬是要她嫁给他?

  意嘉慌乱的道:“我和您差着辈分呢,我,我和您不可能的啊!我父亲也不会同意的,若是我父亲知道了,只怕,只怕……”


☆、第96章


  意嘉说着,想到父亲得知后可能会有的反应。

  想到若是因为她,叫父亲记恨上梁明之,叫二人这么多年的情谊一朝断绝,她就怎么也忍不住眼泪。

  若是因为她的原因,让梁明之被不明真相的外人攻讦,让他的世子之位受到威胁,让梁明轩有机可趁的夺去他的世子之位,她该怎么办?而更重要的,若是和上一世一样,他年纪轻轻的就被害早逝,她就是再死一百次也赎不了这个罪了。

  他还这么年轻!

  不对,便是他不再年轻了,那也不该早逝,更不该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早逝!

  “不行的,不行的,梁世叔,您这话我就当您没说过,我也当没听过,您再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意嘉用力抓住梁明之的衣袖,眼里不由自主露出了哀求之色。

  梁明之看向她的眼睛。

  那眼睛好像是一汪止不尽的山泉,正一点一点的向外冒着眼泪,而那眼里除了哀求,还有着绝望。

  梁明之心下震动,惊得手都差点握不拢。这眼神,这眼神他是第二次见到,第一次,是在前世他喝下她端来的那碗汤药,毒发后看见的。

  绝望!

  她看着他,好像下一刻就要死去了一样的绝望。

  不知怎地,他心底生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是现在他死了,她定然也不会多活的。

  想到那么多年的虚空世界里的孤寂,他的心里一阵阵发冷,而再看意嘉的神色,便觉得格外心惊。他忙伸手抓住还拽着他衣袖的那双手。那双手抓的紧紧的,手背凸出来的骨头都硌着了他,他拽开来后,才看到那手指苍白一片,毫无血色,而手指甲那却带着点点殷红,他一看,原来她的掌心都被手指甲掐破了。

  她却像丝毫感觉不到痛意一样,仍旧紧紧盯着他。

  梁明之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好像有人在他心口狠狠刺了一刀似的。

  “意嘉!”他低声喝道:“你清醒一些,没事的,没事的!”

  意嘉眼泪仍在不断的流着,听了声音,茫然的看向他。

  “意嘉……”梁明之叫她,把她抱在怀里,一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你放心,你父亲不会生气的。我和你父亲相交多年,最是了解他的脾气,只要我好好和他说了,他一定不会生气的。”

  父亲怎么可能不生气。

  父亲一定会气急败坏的把他赶出去的!

  可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他的安全啊。

  意嘉摇头,张嘴想要说话。

  梁明之想到了一种可能,忽然怔了一下,像是不敢置信一样看了意嘉一眼。然后他微微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把意嘉整个人抱到怀里。

  “意嘉,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他慢慢的说道,声音都有些紧张。“担心因为你的事,你父亲迁怒我,担心因为你的事,影响了我的名声,影响了我的世子之位?”

  意嘉点点头。

  是,我还怕影响了你的生命,还害怕你和前世一样,那么早就死了。

  她重重的点头,泪如雨下。

  梁明之眼眶微酸,几乎要忍不住眼泪。

  他温柔的擦拭着她的泪,可那泪却是越擦越多,止也止不住。他微微抬起头,将意嘉提起来一些,用力的抱紧了她。

  “意嘉,别哭了,别哭了。”

  她哭得他心疼。

  意嘉,他的意嘉。

  她是在担心他。

  两世以来,他终于知道被人这样挂念担心是什么滋味了。幸福就像潮水一般涌来,将他的心填的满满的,鼓胀胀的,他甚至都不敢大口喘气,好像只要稍微动一下,那满的不能再满的幸福就要溢出来一样。

  意嘉被他勒的差点喘不过气来。

  可是看他的样子,却半点也不敢动一下。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间这么激动,可是她却可以感觉的到,他的心情很好。

  因为他抱住自己,不住喃喃的叫着自己的名字。

  “意嘉,意嘉,我的好意嘉。”

  竟然是这样温柔的声音。

  意嘉面红耳赤,一张脸红的都可以滴出血来,整个人十分的不自在。

  怀中人不停的乱动让梁明之回过神,他低下头,只看到意嘉的侧脸。她的脸颊红红的,就是耳朵也红了一片,她肌肤白,因而这红便格外的显眼,这般娇嫩潋滟的美景,看得梁明之只觉得一股热气往上涌,忍不住便低头亲了上去。

  意嘉感觉到有温温的唇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惊叫还未发出,耳边却感觉到了一股热气,然后,她的耳垂,被轻轻咬了一口。

  一瞬间,意嘉只觉得脑中一炸,什么理智思想都没有了。

  她微微沉了身子,然后用力向上一顶,头顶一痛,然后便听到一声轻轻的“闷哼”声,她根本顾不了这许多,双手按住床沿一推,人就已经跳了出去。跑了两步靠到墙边,才收了脚。

  她摸着头,偷偷的回身去看。

  却见梁明之托着下巴,正没好气的瞪过来。

  啊,她,她居然撞到了梁明之的下巴吗?

  那刚才的“闷哼”声,是他受不了疼发出来的?

  想到头顶的痛,她忍不住向前迈了一小步,小声的问道:“您……您没事吧?”

  小丫头力气可真是不小!

  梁明之摸着下巴,故意沉了脸色。

  “你说呢!”他说道。

  意嘉有些羞愧的低下头,立刻就道歉道:“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不对啊,这根本就不怪自己,自己为什么要道歉?若不是他,若不是他又是抱自己,又是亲自己的,还……还咬自己……若不是他不好,她怎么会逃开,又怎么会撞到他?

  她微微扭头,小声哼道:“这又不是我的错,要不是您,要不是您乱来,我也不可能撞到您!”

  梁明之看她红着脸不自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过来!”他招了招手。

  意嘉看了看他没有动。

  梁明之收起笑,绷着脸加重了语气,“过来!”

  意嘉不由自主的就听话的走了过去,只是到了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住了脚。一脸防贼般的看着梁明之。

  梁明之有些尴尬,松了托住下巴的手,拍了拍床沿。

  意嘉坐到了床尾。

  梁明之没在惹她,只是温声道:“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你担心的事情发生的。你父亲那里不必担心,外人那里你就更不必担心了。我在避暑山庄事件中有功,不仅是太子襄王兄弟三个,便是皇后娘娘和皇上,心里也是记了我的功。皇上亲自赐的世子之位,不是外人想议论便能议论的,更何况有皇后娘娘在,就算是有人议论了,想要拉我下马,那下马的也不会是我。明白了吗?”

  意嘉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差点都忘了,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前世是谁做的皇上?好像是襄王吧!

  梁明之和襄王交好,这次避暑山庄又立了大功,这样看来她的担心好像真的是多余了。

  她放了心,倒是认真的想着梁明之提起的订亲之事了。

  她喜欢他吗?

  前世她是不喜欢的,那么今生呢?

  她抬眼朝梁明之看过去,屋外的余光透过打开的窗户洒进来,丝丝缕缕的洒在他的身上。他背对着光,坐得端端正正的,一脸温和的看着她。他穿了一件靛蓝色的直裰,青玉簪束发,脸色虽然比常人略白,但看起来却很健康。余光下,他这么随意的一坐,居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俊朗和飘逸来。

  意嘉这才恍然发觉,梁明之居然也生得这般好看!

  梁明之十分意外,正说着话呢,小丫头怎么看着他像是看傻了似的?

  而且那眼睛里的神采,若是他没看错的话,怎么倒像是前几年京里那些女子盯着他看时的样子。

  他挥挥手,打趣道:“看什么呢,看得都不知道眨眼睛了!”

  意嘉大窘,她是怎么回事,居然看梁明之都看痴了。

  慌乱的低下头,嘴硬的反驳道:“没看什么。”

  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梁明之哈哈大笑,心情好的不得了。

  难得的摸了摸脸,对自己的这张脸分外的喜爱起来。

  “你这么喜欢看,我倒是愿意留下来叫你看个够。可早前你父亲说有事要和我商量,我估摸着他该回来了,还是待日后再给你看吧。”他笑着说道。

  意嘉被他的厚脸皮直言弄得更是窘迫,只觉得自己就像个登徒子,还被人家抓了现行似的,低着头话也不敢说了。

  梁明之心情更是好,他说着起身走到意嘉身边,想了想又说道:“明日不许出去了,知道吗?明日将绿绮拿出来,我教你一首曲子。”

  意嘉低着头不理他。

  梁明之也没在意,反倒是半弯下腰,伸手把她的脸捧了起来。

  “没听见我的话?”他笑着问道。

  她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顺手就帮着擦了。

  意嘉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拿手去推他,他却又顺手握了她的手。

  梁明之,梁明之怎么这么无赖了!

  她气得不行,可是又不敢抬腿去踢他,只好红着脸点了点头。

  脸上委屈的像是又要哭出来似的。

  梁明之看她这样,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似的,可是此刻也没什么心思多想,粉嫩嫩的嘴唇就在面前,他哪里还有心思多想。

  他噙住了她的唇,轻轻咬了一口。

  她的唇很软,微微的温热,似乎还带着一丝甜意。

  他实在是不想松开她,可是耳边已经听到门口的走动声,还有答应周成延的事情,只好忍着进一步的冲动松开了她。

  “我走了,记住明天不许出去。”他低沉着声音吩咐道,然后带着一脸餍足的笑意大步走了出去。

  意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他是在干嘛啊!

  他居然亲她!他居然亲了她!

  外面有梁明之和秋霜雪竹的说话声,她觉得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不敢置信梁明之竟然亲了她这件事。

  不说两人现在的关系,便是前世,他也没有做过这么孟浪的事情。

  最多……最多就是晚上的时候,他……

  “小姐,您怎么了?”秋霜歇了会儿走了进来,见意嘉一脸通红,坐在床尾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诧异的问道。

  意嘉闻言脸色大红。

  天啊,秋霜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她居然因为想那件事情而没有发现!

  秋霜并没有放在心上,问了一声后就走了出去,一边把食盒里的晚饭取出来,一边大声的对意嘉道:“今日走了太久的路,我叫人把晚饭取过来了,小姐就在屋里吃吧,吃完了消消食,然后泡个热水澡祛祛疲劳。”

  意嘉怕她多想不敢再待,忙拍了拍脸,整了整衣衫走了出来。

  秋霜将吃食摆好,忙过来扶意嘉。

  “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秋霜说着,伸手去探意嘉的额头,口中还道:“不会是发烧了吧。”

  意嘉忙躲开她的手,尴尬的解释道:“没有,不是发烧了。今儿穿的多了,热的。”又道:“你去打点水来,我洗一把再用饭。”

  秋霜嘀嘀咕咕着“我怎么觉得不热啊。”走了出去。

  意嘉心虚死了,洗好后也只是随意吃了几口,就去了净房沐浴。

  而周家东府这边,冉氏一手拽着周意涵,带着人踢开了周宣房间的门。

  “宣哥儿!宣哥儿!你出来!”她大叫道。

  周宣正在里屋练字,闻声丢下笔,快速走了出来。

  “母亲,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看了眼周意涵后,他问道。

  冉氏一把抓了周宣的手,道:“走,跟我去你祖母那里,再叫上你父亲和二房的人,我就不信了,二房的人这么欺负我们大房,你祖母就这样干看着!今儿她要是不给我们母子一个说法,我跟他们没完!”

  周宣愕然,顿时转头瞪向周意涵。

  周意涵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的道:“……你,你别看我,不是我要说的,是,是……”

  “是我逼她说的!”冉氏道:“我若是不逼她,我怎么知道当初你祖母寿辰时候发生的那事,是二房的人做的?你们姐弟俩倒好,吃了这么大的亏居然也不吭一声,就这么委委屈屈的忍到现在。要不是你三舅母那边得了消息,只怕我要一辈子被你们两个没出息的东西瞒着了!”她越说越是生气,又呵斥周意涵道:“你也是的,你弟弟吃了这么大的亏,你这个做姐姐的,不知道帮着他出头就算了,怎么还能就这样干看着,连我也不告诉?你看看你,哪里有个做姐姐的样子!”

  “我要告诉您的,可是宣哥儿不许我说。”周意涵委屈的看向周宣。

  冉氏气得照着她的胳膊就是一巴掌,“他不许你说你就不说了,你是听他的话还是听我的话啊!”

  “母亲……你松开,我们去屋里,我好好跟你说。”到了这个地步,不说也不可能了。周宣看着院子里已经围上来的下人,只想把冉氏拖到屋里去。

  “不去!去你祖母那里,去你祖母那里好好说清楚!”冉氏喝道,又用力的拉了周宣一把。

  虽然知道母亲是关心自己,可是看着母亲如此固执的要拉他出去,周宣仍旧觉得烦不胜烦。

  “母亲!”他用力挣扎,可冉氏却忽然变得力大如牛一般,任凭他使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挣开。耳边是下人低声的窃窃私语,要是二叔知道就完了,要是襄王知道就完了,周宣脑子一抽,一个大力就掀翻了冉氏。

  冉氏没有防备,直直摔倒在地,她急着用手肘撑地,地上的土石划过手肘,她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母亲!”周意涵一声尖叫扑了过去。

  周宣也是吓了一跳,忙得也扑下去。

  冉氏看着儿子,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疼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她哭着说道:“宣哥儿,我才是你母亲,周成延他只不过是你的叔父,就是平日里教导你一二,那也不过就是随手之事。他待你,连待他自己的骨肉一万分之一也没有,你可不能不辨是非啊!”

  “……母亲,对不起。”周宣道歉,伸手想扶冉氏起来,可是刚一碰到冉氏的胳膊,冉氏就蹙起眉头哼了一声,他吓得忙松开手。随即又继续道:“母亲,我真的有话要私下同你说,你跟我进来,我先跟你说了,然后你再做决定好不好?”

  冉氏被儿子女儿扶着进了屋。

  她不肯包扎,一定要周宣先说出个所以然来。

  周宣无奈,只能随了她,可想着冉氏胳膊上的伤,到底是生起气来。

  都是周意嘉,都是周成延,都是二房!

  要不是他们,他怎么会伤到母亲!

  “母亲,当日的事确实有蹊跷,而且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二房的人会做这事。”他把当初和周意涵一起要设计意嘉的事说了,“我想来想去,也只有是周意嘉能做这事,而且她不仅做了这事,十有*还是有人在身后帮她,不然以她和她身边丫头的本事,她也做不到这些。”

  冉氏恨得咬牙,道:“说不定还有你二叔,说不定他也干了!他没有儿子,娶了两个都生不出儿子,这就看不下去我们过得好了,这就想着要毁了你了!”一意的就给周成延定了罪,根本没有把儿子女儿商议设计意嘉的事情放在心上。

  周宣摇摇头,“我起初也有猜测,可是后来想想不可能,我想了许久,觉得如果真有人帮忙的话,那人说不定是安平侯世子。”

  若不是,周意嘉做不到。

  而若是二叔出的手,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自己,二叔那个人虽然正直心慈,可向来护短的很,若是知道当初他设计意嘉,别说还帮他看文章,只怕是连门都不会许他上了。

  而他现在态度这样,只怕是安平侯世子有暗中说了什么。

  “母亲,事已至此,我们若是去祖母那里说了这事,对我来说也起不到什么好处。我的坏名声早在几个月前就传了出去,若是不提还好,可若是提了,只怕众人又会想起当初的事来,那这事,在众人的心里便又加深了一回印象了。”提起当初的那件丑事,周宣眼眸暗了暗,继续道:“而周意嘉那里,就算祖母认定了她的错,可以二叔的性子,就是拼着决裂,也绝对不会怎么她的。不仅不会把她赶出家门,就是送去庵堂也不可能,顶多,顶多也就是罚她跪跪祠堂,抄抄经书罢了。”

  “凭什么!她害得你这样,凭什么就这样轻易的放过她!”冉氏喊道,一脸的不甘。

  周宣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道:“就算再退一步,按母亲的意思,好好的惩罚了她一番,可那又如何呢?我的坏名声已经注定了,就算是她设计造成的,可当日也有许多夫人小姐瞧见了,这已经是改不了的了。而且,若是因为这事叫她的名声坏了……”他抬头看了眼周意涵,“那姐姐也势必要受影响,何况姐姐还比她大一岁,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了。母亲,咱们不能为了一时意气,害了我之后,再害姐姐啊!”

  想到女儿。

  这几个月她托了好几个媒人了,可是想看的人,一家不如一家。

  这还不是因为老爷无能,而儿子又传出那事来?

  “我可怜的宣哥儿,我可怜的涵姐儿,我们娘几个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冉氏捂住嘴,哭着喊道。

  周意涵听到对自己也有影响也有点急了,当初得知梁明之继承侯府的世子她还十分的不高兴,可是后来一想,却觉得这样也好。

  梁明轩不是世子,那自己配他,也勉强可以配得上了。

  一辈子那么长呢,只要她嫁过去,有她和姨母帮着,明轩表哥定然有机会的!

  可若是她的名声坏了,那姨母一定就不肯了!

  “那……那怎么办啊?”她问道。

  冉氏也看向了儿子,“宣哥儿,咱们不能吃这个亏,不能啊!不然,我这心里一辈子都不甘心,我会被活活气死的啊!你可知道,那周意嘉,那周意嘉居然被康家提亲了!康首辅家啊!”

  周宣捏了捏拳头,眯起眼睛道:“母亲,不会的,往日里我还想着求二叔给我在外面找个书院,想着靠着他的名号走仕途的路子。可是现在……不必了,不过,目前还不能和他把这事抖落开。母亲,你放心好了,要不了多久,这口恶气,儿子就会叫你出了的!”

  他说完顿了顿,又震惊的问冉氏“康正方,康首辅家?”


☆、第97章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