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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本图书由(小太阳0710号)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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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宠妻

作者:月非娆



文案:

穿越后的夏锦绣非常疑神疑鬼,

总有一种被盯着的自恋错觉。

事实上,这不是错觉……


女配:这辈子,我一定要紧紧抱住堂妹金大腿,打到小三虐渣男。

男配:这辈子,我定然守身如玉不让表妹失望,迎娶表妹白首不相离

男主:这辈子,真想现在就把媳妇抱回家当童养媳……


PS:1、作者智商欠费,要是觉得女主蠢,轻pai。

2、会涉及家长里短,不可能一直高/潮,请耐心点。

3、架空历史,脑洞之作,考据党莫深究。


4、由于上本读者反映前半部分不够宠,于是这一本,立志宠宠宠,要虐也不虐女主。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重生

主角:夏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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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第一章


九月初九是勇诚伯府二房嫡女锦绣的生辰。

这一大早,二夫人柳氏便钻进了小厨房里,盯着小厨房里的人做起了昨日早已经拟定好的菜单,从做菜的材料到装盘的碗碟,柳氏更是亲自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最终还让丫鬟们去开了库房,拿了当年出嫁时带来的一套莲纹青瓷碗碟。

这副架势,足见柳氏对于女儿这生辰有多重视,二房里的下人瞧见女主人这般上心,自不敢怠慢。好不容易等着柳氏身边的丫鬟提醒了时辰,柳氏方才回过神来,这会儿只怕自己女儿锦绣已经从太夫人那儿请安回来了。

柳氏连忙让丫鬟拿了水净了手,结果丫鬟递上的帕子,一边擦着手,一边急急忙忙的朝着正房走去。

还未到正房,却恰好瞧见兰姨太太也带着丫鬟走了过来。

柳氏连忙上前微微福了一下身,嘴里亲热叫了一声“姨娘”。

兰姨太太瞧见是自己的儿媳妇,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语气温和道:“方才我听着丫鬟们说锦绣回来了,便过来看看。”

“那丫头,哪里敢劳动娘您亲自过来看她。”柳氏闻言,连忙笑着说了一句。

而兰姨太太却是轻笑着说了一句:“哪里是劳动得到我,也不过几步路罢了。”

兰姨太太的宜兰园与二房所居的院落很近,若非隔了一条小径,其实等于是墙贴着墙。当然当初这夏二爷娶妻之时,也是有意将自家的居所择在生母边上的缘故。

这边柳氏和兰姨太太二人相携来到了正房,还未进屋,一眼便瞧见锦绣正坐在榻上,小脸儿靠在了放在桌上的手臂弯里,听到了动静,小人儿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嘴里唤着“娘、姨太太”,手脚并用更是亟不可待想要下榻来。

这坐榻极高,锦绣又是个娇小玲珑的,这一幕瞧着自是惊险万分,也将柳氏与兰姨太太二人唬的吓了一大跳。

柳氏顾不得仪态,连忙跑进了屋里,一把扶住了锦绣,将她按榻上,厉声教训道:“要是摔倒可怎么办?”

说罢,又冲着一旁守着的下人们开口责骂:“这么多人照顾一个小人家,竟然也照看不好,都是吃干饭的吗?”

锦绣身边的张嬷嬷和几个贴身丫鬟闻言脸色大变,吓得连忙跪在了地上请罪。

锦绣自知方才失态,看着跪了一地的惶恐不安的下人,心中忍不住有些愧疚。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古灵精怪的将小手环到了柳氏的脖子上,柔软的小嘴唇往柳氏的脸上“啾”地亲了一口,而后语气软软甜甜道:“娘亲,我知道错了,今日我生辰,你不能够生气,不能够罚人的。”

柳氏猝然不及,被自己女儿这么甜蜜“袭击”了一下,早就心软了,不过脸上却还是肃着。锦绣无奈,只好请救兵,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兰姨太太,软软的哀求:“姨太太,姨太太,您最好了,快替锦绣说说话。”

兰姨太太对此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并未发言。

锦绣瞧见,忍不住鼓起了小嘴,一副无措模样。

最终还是柳氏不忍心瞧见女儿这副小样子,伸手没好气的点了点锦绣的脑袋,开口道:“还敢说呢,要是今日生辰摔破了脸,那才真是好看呢!”

锦绣听出了柳氏语气里的和缓之意,连忙装模作样捧住了自己的小脸,一副害怕的小摸样,连连又道:“不要摔,要漂亮。”

她这副臭美的小模小样,引得柳氏和兰姨太太忍不住捂嘴轻笑了起来,锦绣瞧见了连忙伸手冲着底下跪着的下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退下。

锦绣这小动作哪里瞒得过柳氏,不过柳氏倒也没有点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锦绣做完小动作,转头看向柳氏含笑看着她的样子,小脸上也有一些不好意思,连忙将脑袋挤到了柳氏的怀中,撒着娇:“娘,我饿了,饿死了!”

“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小人家家的,大喜日子也不知道说些好的。”

柳氏脸色微变,连连出声教训锦绣。而兰姨太太脸上也没了笑容,锦绣自知失言,连忙吐了吐舌头,乖乖听着柳氏的教训。

还好柳氏并不是个唠叨的人,说了几句,倒也没有一直说下去,只是转而又问起了锦绣其他的话。

“刚刚去太夫人那儿请安,太夫人有和你说过话吗?”

锦绣如实摇了摇头后,果不其然,锦绣便看到柳氏脸上的笑容落了下来。对此,她的心里也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起来,柳氏倒真有些自虐,太夫人那边的态度一向便是如此,哪天要是改了,那才是稀奇。

这听了不高兴,还要明知故问,怎生纠结。

其实,这事儿倒不是柳氏真的想要自虐,而是忍不住替自己的女儿感到委屈。

太夫人对锦绣一贯冷淡倒也罢了,他们二房也不瞧着太夫人做什么,可是今日是锦绣的生辰,而且是六岁生辰,连提都没提一句,便是有些过分了。

勇诚伯府里的姑娘,六岁生辰过后,便要与府里的其他姐妹一道儿上学,故而六岁的生辰,也向来都会在府里大办,之前几位姑娘,哪怕是大房的庶女,太夫人也都出了银子让办席面。偏偏到了锦绣这边,竟是连句问候都没有。

一想到前不久大房二姑娘夏锦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生辰,太夫人都特地吩咐让在府里大办了……

若不是兰姨太太在屋里,柳氏怕自己说些什么,会让兰姨太太难堪,只怕早已经埋怨上了。可是柳氏心里越发忿忿不平,怨太夫人做事太不留情面,又觉得女儿这么小又要受这份气,实在太委屈。

锦绣瞧着柳氏脸色越发不好,心里也有几分无奈,只好连忙伸手摇了摇柳氏,开口道:“娘,爹还有哥哥待会儿都会回来给我过生辰吗?”

柳氏听得锦绣的问话,连忙点头,而后仿佛是撒气似得,对锦绣开口道:“是,昨日都说好了,待会儿会早些回来给你办生辰,娘让厨房里做了席面,咱们在院子里热热闹闹摆上几桌好不好?”

锦绣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十分开心的笑容,又是笑眯眯道:“太好了,那哥哥他们都会给我准备礼物吧?”

“小财迷,放心,少不了你的,谁没给准备,咱们今天不让他吃饭好不好?”

柳氏听着锦绣这童言稚语,心里倒也没有继续纠结,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锦绣瞧着,也终于放下了心,心里还有些喜滋滋自得的想着,也幸亏自己这一世的娘亲生了她这么个披着大人皮的女儿,不然这会儿估计自己得纠结坏了。

锦绣之所以会说这一世,是因为她的脑子里,有上辈子的印象,她是穿越的。又或者是,上辈子她断了气后,没把孟婆汤喝全,以至于仍记得上辈子的事情。但她记着前世的事情并不全,连怎么来的这儿,都断了片,反正从她有记忆开始,自己便成了这勇诚伯府里二爷的女儿,在府里排行第五。

锦绣上辈子并非没有父母兄长,也有他们的记忆,按理不应该如此快接受了新的亲人。但也不知道怎么的,面对着这辈子的亲人,她却是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熟悉感与亲近感,让她顺其自然便将自己代入了这勇诚伯府五小姐的身份。

所以锦绣也分外怀疑,自己是不是胎穿过来,之前是因为太小,脑子还未发育完全,才会什么都不记得,但对身边的这群亲人,却会有这样朝夕相伴才有的感觉。

这一世,锦绣只觉得自己实在好命,出身富贵、爹娘疼爱,除去一些并不影响到她生活的不和谐因素,实乃顺风顺水、千娇百宠了。连她一个小小的生辰,父兄都特地放下公事学习,特地赶在开席之前回了家里,替她庆祝。

锦绣的父亲夏立齐如今是吏部从六品的主事之一,虽然官位不高,比不得府里夏家大爷领的五品将军头衔,甚至连夏家三爷也有了一个五品的官职。但夏立齐毕竟是凭着自己的真材实料进过殿试得了功名坐上的官位。夏立齐殿试名次不靠前,但在他们这样的勋贵人家,也已十分难得。而且夏立齐这官位虽低,却是难得有实权的,可比其他两房靠着祖荫捐官领来的虚职好上许多了。

当然,锦绣最满意这一世这位父亲的一点,并不是他有本事,而是这一位疼老婆疼儿女的好男人。勇诚伯府虽然不至于风气不正,但府里的男人,从老到小,基本上身边不止一个女人,大房更是妻妾成群,而夏立齐在这样的风气下,仍然能够坚持只有柳氏一名妻子,不沾花惹草,绝对是出淤泥而不染。

夏立齐带着两个儿子回来的时候,锦绣正埋头啃着一块点心,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她迫不及待抬头看向了门口,果然看到一身蓝色官服的夏立齐出现在了门口。

夏立齐进屋后,先是冲着坐在上首的兰姨太太唤了一声“姨娘”后,而后便阔步朝着锦绣这边走来。

锦绣脸上也不觉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嘴里又是唤着爹爹,又是连忙伸出手让夏立齐抱她,还一手拿着自己啃了一半的糕点往夏立齐的嘴里塞。

夏立齐倒也不嫌弃自家女儿啃得跟老鼠啃过似得糕点,张嘴便咬了,还啧啧打趣:“今儿这香糕,怎么这么甜呢?”

“因为有你家宝贝的口水。”

锦绣“咯咯”地清脆笑了起来,趴在了夏立齐的肩膀上,小脸抬起,看向了自己的两个兄长,伸出了手中只余一小口的糕点,笑眯眯道:“哥哥要不要吃?”

夏靖铭和夏靖珏闻言,朝着锦绣做了一个鬼脸,笑眯眯地异口同声道:“才不要,谁要吃你这个小脏鬼的口水!”

锦绣努了努嘴巴,不高兴的转了头冲着自己的父亲告状:“爹爹,哥哥们欺负我,骂我小脏鬼!”

夏立齐闻言,连忙对锦绣安抚着:“他们不敢,爹爹教训他们去。”

说罢,便是装模作样骂了夏靖铭和夏靖珏几句。

两兄弟笑嘻嘻的受了,连忙凑到了锦绣身边,年长的夏靖铭伸手从父亲手中抱过锦绣,而稍年幼的夏靖珏则是装模作样,故意讨好:“好妹妹,赏哥哥一口点心吃。”

“不给不给,现在晚了,你们没得吃。”

锦绣故作傲娇的抬高下巴,一副你们赶紧来求我的架势。

一旁的柳氏和兰姨太太二人瞧着孩子们的互动,皆捂嘴笑了起来,柳氏指了指锦绣,笑道:“行了行了,赶紧开席吧,不是早就嚷嚷着肚子饿了吗?”

“嗯,饿了,我要吃面面。”

锦绣煞有其事的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小模样又是惹得屋里的人一阵发笑。

虽然对于自己这无耻卖萌略感羞耻,但锦绣觉得,偶尔彩衣娱亲一下,也不算犯规。她脸上始终带着开心的笑容,精致的席面由底下人捧着摆到了桌上,直到放下了最后一道寿面后,柳氏让屋里的下人都退下了,亲自将一碗寿面摆到了锦绣面前,笑道:“等收完礼物,锦绣要把寿面一口气吃完。”

“嗯。”

锦绣重重的点了点头,抬起了小脸,满脸期待的看向了自己的父兄。

夏立齐瞧见锦绣这副样子,笑眯眯的拿出了一个盒子,正要递予锦绣之时,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动静,也瞬间打断了屋里欢快的气氛。

只瞧见太夫人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紫云紫嫣出现在了门口。

柳氏的贴身丫鬟秋玲一脸惊慌的冲着柳氏请罪:“二夫人,这两位姐姐一定要进来,说奉了太夫人的命令。”


  ☆、2|第二章


柳氏心中恼怒,但不是因为自己丫鬟的无能,她也知晓太夫人身边丫鬟的霸道,怪不得秋玲,故而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后,冷着脸冲紫云紫嫣二人开口道:“两位姑娘这个时候过来,是太夫人吩咐了什么急事?”

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这会儿,她可不认为这二人过来,是因为太夫人突然想到要替锦绣庆祝生辰的。

而紫云紫嫣听得柳氏的话,脸上笑容不变,柔声开口道:“奴婢奉了太夫人的命令,请二爷与二夫人到荣寿堂,另请三少爷、四少爷与五小姐到正门迎客。”

“现在?”

柳氏脸上神色越发不好,下意识看向了夏立齐。

而夏立齐的脸色也并不怎么好看,太夫人往日里几乎是无视他们二房,偏偏在今日来这么一出,怎么看都觉得怪异。

虽然心中不豫,但到底是名义上的嫡母,夏立齐倒也没有显示出心中的不满,只是冲着两名丫鬟问了一句:“什么客人来了,需要这般兴师动众?”

紫云与紫嫣二人闻言,仿佛是早被叮嘱了该如何回答,未加犹豫,便笑道:“是江南的楚家有客来了。”

江南楚家。

夏立齐和柳氏二人闻言脸上露出了吃惊神色,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这会儿虽然不甘愿,倒也站起了身。

江南楚家与勇诚伯府是姻亲,夏立齐的二妹便是嫁给楚家的嫡子为妻,虽然二房与这位已经出嫁的二姑奶奶并不亲近,但人若是真的大老远来了,不去见见,却是二房没了礼仪。

柳氏虽然心里埋怨这人来的不是时候,但还是让自己的三个孩子跟着紫嫣去了前边正门,自己则随着夏立齐先去了太夫人的荣寿堂等着。

锦绣一手牵着夏靖铭一手牵着夏靖珏来到正门的时候,远远看到正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就连得了风寒卧病在床的大房二小姐夏锦瑟也站在人群中。

看到夏锦瑟的时候,锦绣心里倒是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先前她还以为是太夫人故意捣鬼想要破坏她过生辰,才会这么兴师动众派人来二房叫人,原来却是她多想了。毕竟她二堂姐夏锦瑟,可是太夫人最疼爱的孙女,如果不是真的有必要,这会儿也不可能让人抱病在这儿等候着了。

不过,等到走近了,锦绣才发现,除了他们几个姐妹,府里的少爷倒是一个都没有出来,也只有他们二房来了。

锦绣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位兄长,唯恐他们不高兴,却看到这二人正煞有其事的捏玩着她的小手,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锦绣无语的抽出了自己的小手,加快了小短腿的步伐,朝着正门口走去。

锦绣他们过来的动静,引起了在大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的几人注意。

不过夏家其他两房的姐妹转头看到是二房的人过来,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一副泾渭分明的架势。

锦绣与两位兄长早已习以为常,见此也不以为意的走到了边上,夏靖铭与夏靖珏二人一左一右将锦绣护在中间,刚刚站定之时,突然,站在了对面的夏锦瑟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锦绣有些奇怪的抬起了头,看着走过来的这位二堂姐,也不觉得对方是过来与他们说话的,毕竟大房与二房的关系,一直都不怎么和睦。

可是谁知道,夏锦瑟竟是真是来与他们二房说话的。

夏锦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径直走到了锦绣面前才停下脚步,轻声招呼道:“五妹妹,你过来了?”

锦绣下意识点了点头,她能够感受到夏锦瑟对她并无恶意。夏锦瑟这温和的态度,也显得她两位兄长的戒备有些突兀。

她只好笑着圆场道:“二堂姐,你身体没事吧?”

这话问出来,锦绣有些不确定的看了一眼夏锦瑟,夏锦瑟的模样瞧着,实在有些孱弱单薄。

夏锦瑟比她大五岁,如今身形已经抽条,有了少女的雏形,看起来有些消瘦。今日她穿了一条淡青色荷花暗纹长裙,加上头上只戴了几朵与衣裙同色的绢花,素雅的装扮显得还未病愈的脸色越发苍白。

方才她走来的时候,可一直都由丫鬟在搀扶着。

而夏锦瑟听到锦绣略带几分关切的问话,脸上却是顿时露出了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

锦绣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她只觉得,夏锦瑟脸上露出的那个笑容,似乎比单纯的高兴,又多了一些复杂。

夏锦瑟说话的语气也越发的温柔:“多谢五妹妹关心,已经没事了。”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尤嫌不够,不顾夏靖铭与夏靖珏的警惕,竟走到了锦绣的边上站着,又笑着轻声道:“五妹妹,你知道太夫人今日让我们来接谁吗?”

夏锦瑟说这话的时候,神秘兮兮,还带着病容的脸上仿佛也来了精神,这让锦绣略有几分疑惑,她回答的有些不确定:“不是说二姑姑吗?”

夏锦瑟闻言又是笑了,却是摇摇头,轻声道:“的确是二姑姑她们,不过二姑姑来不了了,只来了二姑姑的女儿楚玉儿。她比你大一些,你要唤她表姐。她以后也要和我们一道儿住在府里了。”

“表姐……表姐要来府里住?”

锦瑟脸上满是疑惑,也越发糊涂。

而在这个时候,大门口传来了一阵动静,马蹄车辕声过后,两辆马车停在了大门口。

锦瑟抬头看去之时,恰好看到在前边那辆稍稍华丽一些的黑漆青尼布马车帘子被丫鬟抬起,一个中等身材做了嬷嬷打扮的婆子伸手扶下了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孩。

锦绣看到那个女孩之时,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以为自己是看错,却发现对方身上的确是穿了一身素白绫子裙,装扮全无,只在发鬓间戴了一朵小白花……

锦绣下意识低头看向了自己身上穿着的大红绫撒花裙装,因为今日是她的生辰,所以柳氏特地让张嬷嬷给她拿了新作的大红裙子穿上,好显得喜庆一些。

她年龄尚幼,平日里穿个大红色也不奇怪,只会显得喜庆,可是突然来了这么一位瞧着便知是戴了孝的表姐客人,锦绣这一身大红来迎客,便变得有些微妙了。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了自己的两位哥哥,发现夏靖铭和夏靖珏看着从外边走来的那位楚家表姐,眉头皱的厉害。

锦绣不安的目光,倒是让夏靖铭发现了,他连忙安抚的拍了拍锦绣的背,冲着她笑了一下,可是当抬起头看向楚玉儿的时候,心里却是没由来的一阵怒火。

事实上,不仅仅是夏靖铭与夏靖珏二人此时气的不行,等到柳氏和夏立齐二人在太夫人的屋里看到楚玉儿的时候,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太夫人坐在上首,眼角不动声色掠过了二房众人的神色,在看向楚玉儿的时候,马上换上了慈祥的神态,一边冲着楚玉儿招了手,一边更是在人还未靠近,便痛哭起来:“真是苦命的孩子,你娘一嫁嫁的那般远,如今又是早早的去了……”

楚玉儿本就一直红着眼眶,又听着太夫人的话,也是忍不住痛哭了起来,一时之间,这对祖孙只管抱头痛哭,而在屋里的人,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见着太夫人抹泪,也皆跟着抹起了眼泪。

也只有二房的人没哭,二房当然心情也不好,可以说是非常的差,柳氏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强忍着心中的怒火。

锦绣看着自己爹娘这副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其他人的情景,心里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她这会儿倒是瞧出来了,自己这个六岁生辰,只怕要过得印象深刻了。

锦绣并没有愤怒,她只是感觉到有些荒谬,为这比巧合更为巧合的意外而感到荒谬。

她低着头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裙摆,大红色的裙摆上,绣着忍冬花缠枝浮绣,栩栩如生、十分精致。听自己的奶娘张嬷嬷说,这条裙子是柳氏特地提早一个月,找了京城有名的绣坊花了大价钱请人定做的,可见为她这个生辰煞费苦心。

她打量完自己的衣裙后,又抬头看了一眼上首还在抱头痛哭的祖孙,哭声依然中气十足,怕是还得哭上好一会儿。

锦绣忍不住又是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寿面会不会糊掉……

不过最终,锦绣到底还是没有回到院子里吃上那一碗寿面。

太夫人留了饭,几房的庶子媳妇一家都留在她的屋里用了午膳,美曰其名是给楚玉儿接风洗尘。

其他几房的胃口如何,锦绣不知道,也没有打量,反正她的目光一直看在放在她面前的那盘糟鹅掌鸭信,一点胃口都没有。

一顿午膳,用了足足半个时辰,好不容易等着太夫人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柳氏与夏立齐带着孩子面无表情起身告了退,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锦绣被张嬷嬷抱在怀里,能够看得到柳氏手中的帕子,早已经被她攥的不成样子了。

柳氏在脚步刚刚迈进自家院子的时候,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怒声道:“太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非得找那么一个不吉祥的人冲了锦绣的生辰!”


  ☆、3|第三章


柳氏并非是个刻薄的人,相反,她的心地很善良,若是往日里,楚玉儿丧母来投奔勇诚伯府,即使二房与楚玉儿的母亲并无任何来往,柳氏恐怕也会心疼楚玉儿这个外甥女。但今日,显然对于锦绣的疼爱更占了上风。

即使知晓楚玉儿这事是太夫人故意拿来恶心二房,给二房添堵,但柳氏也很难不去厌恶楚玉儿。

更何况,楚玉儿在这事上,并非完全无辜。

即使是丧母要戴孝,但毕竟是到别人家做客,楚玉儿一身白色丧服,也是失了规矩。

夏立齐到底是男人,虽然心中不高兴,但也不会真的跟柳氏一般迁怒到一个小女孩身上,他伸手拍了拍柳氏肩膀,轻声安慰道:“行了,待会儿再说,方才在太夫人屋里怕是没用什么东西,咱们回屋再用一些。”

“用什么用,气都气饱了。”

柳氏是真的觉得委屈,连声道:“太夫人这事,做的太过分了,即使再看不惯咱们二房,可咱们二房对她可是恭恭敬敬的,明知今日是锦绣的生辰,还要故意给锦绣找晦气……”

“行了,你不饿,孩子们还饿呢!”

夏立齐眼见着柳氏说话越发不像样子,虽然知晓妻子是真的气愤,但毕竟孩子还在,他看了一眼站在柳氏身后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三个子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们先回屋去,待会儿厨房里送了饭菜过来,再让人来叫你们。”

柳氏方才也是气急,这会儿听得夏立齐说的话,也意识到在自己孩子面前说长辈的不是,实在不合适,连忙也轻咳了一声,收敛脸上怒容轻声道:“听你们爹的,先回屋去,想吃什么,让下人去厨房里要。”

若非锦绣知晓自家爹娘恩爱,都几乎要以为柳氏和夏立齐故意躲开孩子要吵架了。不过即使不是要吵架,锦绣也知晓这会儿柳氏和夏立齐的心情,和吵架没什么分别。

她连忙从张嬷嬷怀里爬了下来,跑到了柳氏跟前,伸手拉了拉柳氏衣角,轻声道:“娘,不生气不生气,晚上再给我过生辰好不好?”

“好,好,晚上再给你过。”

柳氏看着女儿乖巧可人的模样,自是千般好万般好。

等到几个孩子各自回了屋后,柳氏便是立刻便收起了方才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那点笑容,对着同样沉着脸的夏立齐开口道:“太夫人这事儿做的真的太过分了,你那二妹去世这么大的事情,到了现在楚玉儿进京到了咱们府里,怎么可能这么久了咱们二房连听都没听到过,分明便是瞒着我们,就等着锦绣今日生辰来给我们添堵。”

夏立齐没有说话,但是不说话,却也是赞同柳氏所言。

而柳氏吸了一口气,冷笑着又开口道:“我说今晨我去太夫人房里请安的时候,太夫人怎么就那么早让我离开了,感情是背着我和她那两个侄女商量着怎么给我们添堵的事情。那楚玉儿也真是好大的脸,让我女儿连自己的生辰都顾不上了去迎她。”

“太夫人也真是能做戏,先时你那二妹养在太夫人身边的时候,也没见着又多疼爱,这么会儿倒是慈爱上了,也是,太夫人除了对我二房,对其他的庶子庶女,哪个是不慈的。”

柳氏说这话,倒并非没有缘由,其实勇诚伯府里的这位太夫人,自己膝下是无所出,如今府里的三位爷,甚至是两位出嫁的姑奶奶,都是姨娘生的。只不过,不知道是该说那几位姨娘命不好,还是太夫人手段太高明,竟然无一例外不是难产去世便是病逝,到了如今,这生育子嗣还活着的姨娘,也只剩下他们二房的兰姨太太。

不过,这可不是太夫人对兰姨太太心存仁慈,说到底,不过是如今动不得兰姨太太罢了,兰姨太太不仅有已经长成且能干的儿子,又有勇诚伯的宠爱,更重要的却是,兰姨太太有一个给力的娘家。

当年兰姨太太被勇诚伯看上入府时,兰姨太太的父亲不过是京城未入流翰林院孔目,那些年,兰姨太太也没少受太夫人蹉跎。可能连太夫人都不会料到,入府之时,娘家这般式微的兰姨太太家中,竟然会出一个这般出息的兄弟。

兰姨太太的兄长谢修,到了如今,已是三品吏部尚书,真比起来,谢家与这已经没落的勇诚伯府,甚至是太夫人的娘家安国公府,也不好说哪家更厉害些。

毕竟,一个是公侯世家,但日渐西下,一个是京城新贵,却旭日初升。

太夫人明面上动不得他们二房,暗地里也没本事动他们,平日里净使些这种魑魅魍魉的手段来恶心她们。

夏立齐闻言,叹了一口气,他自然也是厌恶嫡母这般作为,只是对方到底占了一个长辈的名分,便让他们有些无可奈何。他伸手握住了柳氏的手,轻声道:“委屈你了。”

夏立齐这话一出,柳氏原来脸上的怒容倒是褪去了不少。她摇了摇头,开口道:“哪里委屈了,那些不过是不相干的人。”

柳氏与夏立齐这桩亲事,其实也是夏立齐的舅舅谢修保的媒。柳氏的父亲是正五品吏部郎中,柳家在京中也算是不大不小的世家,加之柳氏是家中嫡女,嫁给夏立齐这个庶子,其实有几分低嫁之意。

毕竟勇诚伯府情况特殊,夏立齐生母尚存,又有嫡母压着,嫁进来媳妇难做。

夏立齐听着柳氏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又轻声道:“这话咱们在屋里说说也罢了,别出去说,也别当着姨娘面前说,免得姨娘又伤心。”

柳氏闻言倒是忍不住失笑的看了一眼夏立齐,正想为夏立齐这操心反驳几句,兰姨太太却突然从屋外边走了进来,开口道:“那边做这样的事情,哪里还有不让咱们说的道理。”

“姨娘。”

夏立齐与柳氏惊了一下,没料到兰姨太太会突然出现。

而柳氏想到自己方才的抱怨,更是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轻声道:“姨太太怎么过来了?”

“方才便听得你们在门口说话了,便过来瞧瞧。”

说罢,兰姨太太却是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冲着夏立齐与柳氏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二人随她走,只见兰姨太太走到了正房边上的一件屋子,直接身后推开了。

而躲在门口的人躲闪不及,被抓了个正着。

锦绣捂着嘴巴,努力将自己的小身子往两个哥哥身后去藏,不过已经来不及了,柳氏和夏立齐二人都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们。

柳氏真是被自家儿女这一出给弄得不知道是好笑才是,还是生气才好,只能够虎着脸开口教训道:“越来越没规矩了,竟然敢偷听大人说话。”

“没偷听没偷听,娘我在自己屋子里。哥哥们是来找我玩的。”

锦绣捂着小嘴连连摇头狡辩。

不过她说的倒也是事实。

夏锦绣如今所居的屋子,其实就在自己母亲柳氏所居的院子里。因着夏锦绣年纪尚小,柳氏也不放心将她放了独立院子居住,特地在自己院子的东边选了两间相邻的屋子划给她住着,反正还是小人儿,总是够住的。

“还说没偷听,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柳氏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头锦绣的额头,锦绣见狡辩不过,只能够乖乖的承认:“是有听到一点点,但不是故意听到的。”

她鼓着嘴巴,连忙凑到了柳氏跟前撒娇道:“娘,我不生气,您也别生气好不好。表姐没娘挺可怜的,您也不要生她的气了。”

锦绣倒不是真的那般心善,觉得楚玉儿可怜,便将今日的事情忘光光,只是,楚玉儿到底是柳氏的外甥女,若是柳氏一直心存芥蒂,对人家不冷不淡的,这对于柳氏的名声也不好听,回头府里再传出柳氏心胸狭窄,和一个孩子计较,便不好了。

“你倒是心善,还替人家操心起来了。”

柳氏看着锦绣这副样子,倒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又没好气的开口道:“回头你让人卖了都还帮人数钱。”

锦绣笑嘻嘻不语。

而兰姨太太看着锦绣这副样子,忍不住轻笑着替锦绣说了话:“行了,孩子心善点,总归是好事,真学的那些有心眼的,也不是咱们家的孩子了,大不了你们做爹娘兄长的,多看着点便是了。”

“嗯,我们会照顾好妹妹的。”

夏靖铭与夏靖珏二人闻言,连忙拍着胸膛保证。

锦绣见此,又是连忙凑到了柳氏边上,笑嘻嘻道:“娘你听到了,哥哥会照顾我的,我不吃亏的,所以娘也不要生气了,咱们都是好人,所以对人也要好。”

“行了行了,你娘我难道是气量那般小的人吗,还能跟个孩子去计较。”

柳氏说这话,倒也是真心实意。

虽然她仍然看不惯楚玉儿,但毕竟是外甥女,又是小辈,她一个做长辈的,也不可能真跟孩子计较。

下午楚玉儿带着嬷嬷来拜访的时候,她也是热情的在屋里迎接了,又是让丫鬟去开了库房,拿了一套适合楚玉儿现在戴的珍珠头面首饰。出手绝对算得上大方。

不过,柳氏却万万没有料到楚玉儿的反应,竟然死活不肯接下她送的见面礼,也不知道是真的小家子气,还是故意来恶心她的。最后,竟然在人离开了,还让丫鬟把礼物送回来。


  ☆、4|第四章


“哪怕是另找一物件来回礼,也比将礼物原模原样送回来好,长者赐不敢辞,这道理都不懂,也不知道二姑奶奶是怎么教的女儿。”

柳氏抚着胸口,气的差点一口气没给喘上来。

锦绣坐在柳氏的边上,看着秋玲拿回来的那套珍珠头面。

柳氏是柳家唯一的嫡女,嫁妆丰厚,加上她自己也是个能干的,手中有不少的铺面与庄子,每月里总能有不少的进项,自是出手大方。这套珍珠头面,珍珠的个头不大,不是柳氏库房里最好的物件,但珍珠圆润、色泽盈润,给小辈做见面礼,却是再合适不过,显然柳氏也是费了心选的礼物。

楚玉儿这做法,也的确是有些奇葩了。

锦绣倒是有些奇怪这位表姐,听说二姑姑所嫁的江南楚家,也是江南的大户,而二姑夫自己也有官职,担了正六品的通判之职,按说这位表姐家里应该不艰难,也不该是这般小家子气的人,难道真像她娘认为的,是故意来恶心他们二房的。

可是,楚玉儿和二房无仇无怨的,即使夹了一个太夫人,她也犯不着来得罪他们二房啊!

锦绣想不通这事儿,便也没有继续想,对秋玲开口吩咐着:“既然表姐不要,秋玲姐姐你把东西收回库房去,咱们还省了一套首饰呢,将来给我做嫁妆。”

锦绣这话一出,倒是把柳氏给逗乐了,柳氏忍不住捏了捏锦绣的鼻子,开口道:“小不要脸的,现在就想着嫁妆了,放心,以后少不得你的。”

说罢,她目光转向那套珍珠头面,对着秋玲吩咐道:“你让人送去铺子里处理了,放着晦气。”

“是。”

秋玲拿着那套珍珠头面,应声退下了。

而柳氏依然虽然被锦绣这插诨打科一弄,心气消下去不少,可心里还是不顺,只对锦绣有些幼稚的抱怨着:“被那好外甥女一弄,府里这会儿指不定还在猜测着我怎么弄她了,让她连礼物都不敢收了。”

柳氏所思所虑,倒不是多心,事实上,这楚玉儿前脚从柳氏院子里离开,让丫鬟把礼物还回去的事情,便在府里传开了。

刚刚送走楚玉儿不久的大夫人安氏,听了丫鬟的禀告,便一脸笑眯眯的带着丫鬟来了自己女儿夏锦瑟的房里。

夏锦瑟此时正靠在床上拿着绣架子慢慢绣着什么,不过并不专心,安氏走进去的时候,她便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停下手中针线,连着绣架子一块儿递给了身边伺候的丫鬟。

她刚要起身起来,安氏连忙摆手让夏锦瑟躺下,连声道:“你身子不舒服,便好好躺着,也是你祖母不好,明知你身体不好,还让你去迎那表小姐,真是给她做脸。”

事实上,不仅仅是因为楚玉儿打搅了女儿生辰的柳氏不高兴这么兴师动众去迎接楚玉儿,其他几房的意见也并不小,只是碍于太夫人,没说出来罢了。

“娘,我没事。”夏锦瑟倒是淡然,闻言笑着安抚了一声自己的母亲。

安氏却是不赞同的摇了摇头,看着夏锦瑟轻声道:“还说没事呢,听守夜的丫鬟说,你昨晚惊醒了好几次了,瞧你眼眶底下的青色,待会儿反正无事,你也别做绣活了,好好歇息。”

“不睡了,待会儿我还要去太夫人屋里。总不好让四妹妹专美于前吧!”

夏锦瑟轻声说了一句,而她这句话,也让安氏停了嘴,没有再提及让夏锦瑟歇息的事情。

安氏笑着转了话题,轻声道:“方才那楚玉儿去二房的时候,可给二房下了面子。”

“怎么回事?”夏锦瑟原来神色有些漫不经心,听到了安氏的话,她一下子坐起了身,紧张的开口问着。

安氏只当夏锦瑟是被她提及的这件事情给吸引了注意力,连忙笑着对自己女儿开口解释着:“方才楚玉儿去二房请安,柳氏给了楚玉儿一套首饰,谁知道楚玉儿以首饰太贵重为由,在离开二房的时候,又让丫鬟送回去了。说起来,这楚玉儿还真是小家子气,也不知道二姑奶奶是怎么教的,还好我也只是送了她一个白玉镯子,不然她要给我来这么一出,我可没二房这么好性。”

“楚玉儿真这么做了?”

夏锦瑟闻言,脸上有些异样,也有些不确定的问了安氏一句。

“是啊,现下府里都传遍了,二房今日估计都要给气坏了,二房那五丫头好好的生辰被搅了不说,楚玉儿还给来了这么一出。”安氏笑得幸灾乐祸。

安氏这副神态,夏锦瑟却是有些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轻声劝道:“娘,二房和我们无冤无仇,你干嘛要针对二房。”

“哪里无冤无仇,你祖父对二房那般照拂,指不定咱们一个不留神,府里的爵位就给二房抢了去。”

安氏自然不会闲的没事儿去和别人做对,事实上,勇诚伯府如今的三房关系都有针锋相对的味道。

勇诚伯府也算是京城里数得上号的世家,先祖曾与本朝开国皇帝一道儿打过天下。本朝建国之后,得封公爵之位,只是并非世袭罔替,而仅是普通世袭。夏家子孙也不是个争气的,即使皇家仁厚,但到了夏锦绣祖父的手中却是越发日薄西山,剩下一个勇诚伯的爵位。

而且如今形式瞧着,只怕等到袭爵之时,还得再降上一降。

京城里这般带有爵位的世家不少,勇诚伯府夏家绝对不算有什么特殊,若真要论特殊,却是她们府里到了夏锦绣父亲这一辈,并没有嫡出,只有三个庶子,也引得这爵位竞争越发激烈。

府里能够决定爵位人选的,自然是勇诚伯与太夫人。

勇诚伯暂且不论,但太夫人自己无所出,也没有将三个庶子记到自己名下。所以大房与三房都鼓足了劲去讨好太夫人,若是太夫人那一日想通了,愿意将庶子记在名下,便是名正言顺继承爵位的人选。

二房夏立齐生母尚在,自然在太夫人这边没了优势,但勇诚伯却是十分宠爱兰姨太太,三个儿子里,也最偏心夏立齐这个二儿子,以至于如今的大房和三房,倒有几分同仇敌忾架势,鼓足了劲想先将二房给打压下去才是。

所以如今听到二房吃瘪,安氏才这般幸灾乐祸。

而夏锦瑟听着自己母亲的话,却是忍不住摇了摇头,轻声开口道:“娘,我觉得二叔不会和我们争爵位的,您有这功夫倒不如与二房交交好,三房那边才是我们要小心的。”

“你一个小孩子,哪里懂这个,行了,你现在只要好好讨好太夫人就好,这些事情,都由我们大人来操心。”

安氏不以为然,也根本没将夏锦瑟的话放在心上,她从床上站起了身,替夏锦瑟理了理被子,轻声道:“你好好歇歇,往日里你睡的一向安稳,怎么最近会惊醒呢,若是还这样,让丫鬟去库房拿安神香点着。”

夏锦瑟见安氏不想提及方才的话题,心中有些无奈,但知道这事儿不可能操之过急,只能够点了点头。

看着安氏离去的身影,夏锦瑟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床顶,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的爹娘哪里知晓,二叔他们一家,根本就看不上府里的这个爵位,自家这会儿这般针对二房,将来有的后悔呢!

夏锦瑟躺在床上刚刚闭上眼睛一会儿,却突然猛地从床上坐起了身。

守在床边的贴身丫鬟看到夏锦瑟这副样子,也是吓了一跳,连忙走上去开口询问:“小姐,可是又给魇到了。”

夏锦瑟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了自己的丫鬟,轻声开口问道:“今日是五妹妹的生辰,是不是?”

丫鬟有些疑惑夏锦瑟这突如其来的问询,却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是,今日是五小姐的生辰。”

夏锦瑟听了这话,掀开了被子,直接从床上走了下来。

丫鬟看到了,连忙上去替夏锦瑟穿鞋,一边却是劝道:“小姐昨夜也没怎么睡,是有什么急事吗?吩咐奴婢去做便是了,小姐好好歇息吧!”

“无事,我自己来。”

夏锦瑟弯下腰,自己捡起了另一只鞋穿了起来,另一边,又吩咐丫鬟道:“你去把我库房里的东西拿来,我要给五妹妹选件礼物。”

“小姐……”

丫鬟闻言,吃惊的看向了夏锦瑟,为她这心血来潮而感到吃惊,也觉得有些不合适。前几年,夏锦瑟因着太夫人的缘故,可是从未提及过在五小姐生辰要送礼之事,甚至连平时里的来往,也是甚少。

夏锦瑟自是能够感觉得到丫鬟的吃惊,不过她却并没有解释,只是又催促了一句:“还不快去!”

丫鬟无奈,只好顺着夏锦瑟的吩咐,退了下去。


  ☆、5|第五章


翌日清晨时分,天儿已经擦亮,隐隐能够听到外边花园里鸟啼鸣叫之声。

屋里几名丫鬟来来往往走动着,脚步被刻意放轻,几乎微不可闻。透过朦胧的粉底白蝶穿花烟纱帐,可见大大的殷红绣床被面上,伏起一个小小的鼓包,床上的小人儿此时还安睡着。

只着一身藏青素面交领长袍的张嬷嬷走入里屋时,原本正低头调试着盆里净面水温度的冬梅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瞧见是张嬷嬷,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却依旧轻手轻脚,走到了张嬷嬷的跟前,动了动嘴唇,轻声请示:“嬷嬷,是不是该把五小姐叫起了?待会儿与太夫人请过安,便得上学去了。”

张嬷嬷闻言,面上倒是微微犹豫了一下,今日恰是五小姐第一日上学,以往五小姐便总也睡不够,起的极晚,堪堪到了与太夫人请安的时辰,才懒洋洋起身。兰姨太太和三夫人都宠着五小姐,倒也由着她,反正与太夫人请过安,便可回自个儿院里用早膳了。

如今要去上学了,却没有这般悠闲。

只是,都道小儿缺觉,自家五小姐又是个身子弱的,张嬷嬷还真不忍心将小人儿在这会儿叫起。

犹豫再三,张嬷嬷对着冬梅轻声道:“再过一盏茶瞧瞧,若是五小姐还未起,再去叫起不迟,你们备好东西,待会儿手脚利落些。我先与姨太太和夫人那儿交代一下,待会儿便不过去了,等五小姐起了便直接带她去太夫人那儿请安。”

“是。”

冬梅闻言颔首轻声应了,正待回去忙好手中活计之时,床上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呢咛之声。

张嬷嬷原本打算朝着外边走去的脚步瞬间改了方向,径直快步的朝着绣床方向走去。

她走到了床边,伸手轻轻掀开了烟纱帐子,果然瞧见一颗小脑袋正挨着被子露出来,水润润的大眼睛晶亮晶亮看向床外,瞧见她了,小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只将张嬷嬷一颗心都给看化了。

张嬷嬷连忙将床帐子系了起来,伸手扶起了床上小小的身体,轻声道:“五小姐怎么醒的这般早,该是多睡会儿的。”

锦绣闻言一边伸出小脚与张嬷嬷穿鞋,一边声音略带几分稚气轻声道:“睡饱了,昨儿嬷嬷不是让我早些睡了吗!”

她说完这话,目光便被自己脚上穿上的那双红底软缎绣花鞋给吸引住了。

鞋子做着很小,却十分精致合脚,穿在她小小的脚上,更是分外可爱,引得她有些爱不释手的翘了翘自己的脚丫子,仿佛展示这双新鞋一般。

而锦绣这俏皮可爱的小动作,也是引得张嬷嬷脸上加深了笑容,轻声解释着:“这是姨太太给您做的新鞋子,小姐可是喜欢。”

“姨太太做的?”锦绣有些吃惊,却是连连点头,以示自己的喜爱。

想了想,锦绣却又轻声道:“嬷嬷待会儿快点给我打扮,我好去谢过姨太太。”

“好。”

张嬷嬷笑着点了头,招呼过一旁的丫鬟们赶紧上来替锦绣收拾。

丫鬟们得了张嬷嬷的吩咐,端水拿衣,一下子将锦绣围得水泄不通,不过好在各安其职,倒也落落有条。

锦绣身边的丫鬟自是极多,不提底下那些个小丫鬟,光是贴身伺候的,便有四名,都是柳氏从外自小买进、□□好了才放心送到女儿身边。而张嬷嬷则是以前兰姨太太贴身丫鬟的女儿,因为张嬷嬷生育的时间恰与夏锦绣的出生时间凑上了,故而入府做了锦绣的奶娘,至今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着。

如此算来,锦绣仅仅只是贴身伺候的底下人,便有五人,算得上奢侈。但柳氏却并不认同,只摩拳擦掌仿佛还想给女儿身边物色一些得力之人好好伺候着。

锦绣被丫鬟伺候着洗过一把脸后,张嬷嬷捡了一身浅水红烟纱散花裙过来与她穿上了,又瞧如今是入秋,怕冷着她,另吩咐春兰另寻了一件桃红洒花小袄与她穿上了。

锦绣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又是红红的衣裳,脸上有些犹豫,看着张嬷嬷轻声道:“嬷嬷,表姐身上还带着孝,我穿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她现在还记得昨日自己那一身大红与楚玉儿那一身素白的强烈对比,若是今日再来这么一出,锦绣都不敢往下想去。

张嬷嬷听得锦绣的话,脸上却是有些为难轻声道:“这是夫人吩咐的。而且也没有主人让客人的道理。”

张嬷嬷自小伺候锦绣,凡事自然是站在锦绣这头,对于昨日里楚玉儿的一番作为,她心里也有不少的意见。今天听得锦绣还想让着楚玉儿,自是替锦绣感到委屈。也是不打算让丫鬟们去重新拿衣裳的意思。

锦绣听的张嬷嬷的解释,倒是想到了昨日柳氏在楚玉儿哪里吃到的憋,想了想,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不换了,我也喜欢这一身衣裳。”

张嬷嬷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高兴的笑容,唯恐锦绣改变主意,连忙抱着她坐到了梳妆台前。

因为年龄尚小,锦绣脸上自然不会涂脂抹粉,连发型都因为她头发太过于细软又短的缘故,最后只在脑袋两端,扎了两个小小的揪揪,真当是一副黄毛丫头的模样。

张嬷嬷瞧着锦绣的头发,忍不住长吁短叹:“回头再与五小姐剃一回头,这头发实在太细太黄,将来可不好绾发。”

锦绣闻言,下意识警惕的抓住了自己的两端的小揪揪,连连摇头:“不剃!不剃!”

只是稍稍回顾一下先前被剔头的历史,锦绣便有一种往事不堪回事的感觉,而且她也只是头发细软了点,发量也不少,大不了以后多吃黑芝麻糊便是了。

张嬷嬷瞧着锦绣这副警惕的样子,倒也没有继续说。笑着伸手拿起梳妆台前的一个梨花木首饰盒,从里边取出了一个赤金莲纹缨络项圈给锦绣戴上了,又笑眯眯道:“这是舅老太爷送来的,说是表少爷特地给小姐选的生辰礼物,可见表少爷对小姐十分有心。”

锦绣随着张嬷嬷的话,下意识低下头,看了一眼脖子上被戴上的缨络圈。

东西自然是好东西,舅祖父送来的东西哪样不好。

只是,张嬷嬷方才的话,显然重点却是在那位表少爷,也就是她的表哥谢文清身上。

虽然锦绣与谢文清的确是自小指腹为婚,从锦绣自有记忆起,便知晓自己有这么一位小未婚夫了。

可是如今她还这般小,张嬷嬷这般别有意味的提及这个,未免也太早了吧!

而且,张嬷嬷提到自己那位表哥皆未婚夫谢文清,锦绣的脸上便控制不住的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神色,只觉得全身都别扭上了。

说来,锦绣与谢文清这桩亲事,也是锦绣的舅祖父谢修主动提议的,真论起来,却是锦绣这边高攀了谢家,但因着谢修对自己的妹妹兰姨太太心有愧疚,所以才坚持结下的。

锦绣自然知道自己这桩亲事订的,可没少招府里其他两房的酸话,她也不是不知福的,自是知道,谢文清是她最好的夫婿人选。

但……

锦绣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心中的感觉,谢文清待她自然是极好,从小到大都好,但就是太好了,好的让锦绣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从她有记忆起,谢文清便没少来府里看她,每次都会反复与她强调:等她长大了,就娶她,一辈子对她好。各种讨好她,想要讨得她欢心的礼物更是没少送。

若是他们这会儿已经是十几岁的年龄,锦绣可能还会庆幸自己觅得良人,可偏偏他两:一个是还未到七岁不同席的女童,一个是还未发育好的十来岁少年……

锦绣低头看着项圈沉思,而张嬷嬷倒也没在意,只以为锦绣十分喜欢这个项圈,笑了笑,手上利落的继续替锦绣收拾了起来。

收拾妥当,锦绣由着张嬷嬷将她抱下了梳妆台,便撒欢朝着柳氏的屋里跑去,不等她跑进屋里,便被早已经听到动静的柳氏在门口伸手抱了起来。

柳氏有心好好说说锦绣这总也改不过来的横冲直撞,只是这会儿时辰已是不早,她只好没好气的捏了捏锦绣小小的鼻子。

锦绣自变成了孩子,便对撒娇毫无顾忌,也将一张刷了绿漆的老黄瓜皮练的越发厚了,被柳氏捏了小鼻子,她还将自己的小鼻子往柳氏的手中凑,大眼睛笑的弯成了月牙儿:“娘,捏高高,变美美。”

“你这小人家家,便知道爱漂亮了。”

柳氏听了锦绣这没皮没脸的话,脸上再也绷不住,拿着帕子捂了嘴便笑出了声。

“当然要美美的,和娘亲一样!”锦绣捧着小脸儿笑的仿佛是一朵甜美的小花儿,也让柳氏笑的越发厉害。

最终好不容易笑够了,又是捏了捏夏锦绣的小鼻子,笑道:“行,行,我家锦绣最美了!”

虽然有玩笑的意思在,不过柳氏看着夏锦绣那张还只是稚嫩,五官却出落的十分精致可爱的小脸,心里还是满意女儿这副容貌的。


  ☆、6|第六章


锦绣是早产儿,未足月便出了意外提早出世。刚刚出生之时,瘦瘦黑黑,跟个猫崽子似得,并不好看,甚至有一些丑。柳氏一度还担忧过若是女儿日后长得丑该怎么办?虽然夏立齐安慰过她,但柳氏到底是女子,心思敏感了些,心里一直存着这事儿。

直到了如今这会儿,她才放下了心,女儿有四分像她,还有六分,却是像兰姨太太。兰姨太太自是一等一的美人,不然也不会到了如今这年纪还能让勇诚伯如此宠爱。自己女儿瞧着,却是出落的比她小时候还要好。虽然小脸儿还未长开,五官底子却是实实在在,瞧着便知日后只要莫歪的厉害,一个美人是跑不了了。

如今唯一让柳氏担忧的却是,夏锦绣个头实在太小了。

可能是早产儿的缘故,夏锦绣的个头不仅比同龄人小上一大截,连身体也比同龄人要弱许多,在她还小的时候,生病请大夫喝药,更是家常便饭。好多次,柳氏都担心自己女儿会撑不过去。

好在,锦绣最终还是挨了过去,不然……

柳氏想到了这里,眼里闪过了一丝阴霾。

锦绣并不知道自己娘亲此时心中所想,只是瞧见柳氏久久未有反应,有些坐不住的动了一下身体,也让柳氏从自己的神思之中回过了神。

她伸手拍了拍没了耐心想要下去的锦绣,柔声开口道:“你今日要入学了,待会儿先去与姨太太请个安,姨太太会带你一道去太夫人处请安。早膳我让你丫鬟给你备着,若是赶不及,便到学堂里抽空再用,可不许不用。”

“姨太太今天也要和太夫人请安吗?”

夏锦绣闻言,有些奇怪的抬起了头,看向了柳氏。

其实姨娘自然是要与主母请安的,而兰姨太太虽然如今不仅有勇诚伯的宠爱,又有争气的儿子撑腰,但并不是个不知礼的人。

不过,她如今却是甚少到太夫人处请安,主要是太夫人在很早的时候,便阴阳怪气的回绝了兰姨太太每日清晨过去请安之事。

锦绣眼里的疑惑,柳氏自是看的出来,她却是并未解释,只神秘的笑了笑,

虽然太夫人占了长,又占了尊,他们二房只能够被这般欺负了也不能够做什么,但若真是什么都不做,反倒是让府里其他人给看扁了。

若说太夫人这辈子有什么遗憾的事情,其一,是这辈子没生下孩子,以至于如今只能够看着一家子庶子庶女给她添堵。其二,却是兰姨太太这个她想动却动不得的人物存在。

若是兰姨太太出现在她面前,自是能让太夫人心里堵上好久。

柳氏想到昨日自己自家受到的委屈,对于待会儿兰姨太太去请安之事,眼里不由流露出了一丝期待。

兰姨太太的宜兰园就在二房所住院子的边上,宜兰园稍稍小一点,但更加精致一些。锦绣来到宜兰园的时候,恰好瞧见兰姨太太正在小院的园中摘花,另一边,与兰姨太太捧着装花篮子之人,并非兰姨太太身边的兰香梅香两个丫鬟,而是夏锦绣的祖父勇诚伯。

兰姨太太身上只着一身素藕色洽淡粉莲花纹路便袍,身上更是只配了一套青玉如意首饰,极为素雅,也是十分年轻的装扮。兰姨太太是孙子孙女都不小的人了,按理说,这副年轻的装扮到底不合适,但在她身上,却无半丝违和。

她举止清雅、容色十分出众,兼之肌肤细嫩红润,站在这片花丛之中,人比花娇。

而锦绣瞧着兰姨太太这副样子,这会儿也明白了太夫人的想法,情敌依然貌美如花,自己却已成为苍老老妪,偏生又是一个动不得的情敌,倒不如眼不见为净了。

锦绣这刚一进院子,便惊动了原本正低头摘花的兰姨太太。

兰姨太太只看了一眼夏锦绣,并没有说什么,依然不紧不慢将手中刚刚剪下的一支娇艳蔷薇放入勇诚伯手上提着的篮子里,而后才放下剪子拿起帕子擦了手。

反倒是勇诚伯先笑着冲夏锦绣招呼着:“五丫头来了!”

“是,祖父!”

锦绣声音软软的应了,心里却是对勇诚伯的称呼略有几分不适应。

夏锦绣在勇诚伯府的姑娘之中排行行五,底下人虽然都唤她五小姐,但在二房之中,却不会有人唤她做五丫头,也只有到了外边,才会被这么叫唤。

虽然锦绣因为自小听多了这位祖父的事迹,对这位长辈心中并无太多的敬意,但表面功夫却还是做得很不错。

在勇诚伯唤她之后,便连忙让张嬷嬷将她放到了地上,走到了勇诚伯和兰姨太太的面前,有模有样的行了一礼,开口唤道:“祖父、姨太太。”

“这孩子教的真好。”

勇诚伯看着锦绣这副可爱模样,转头冲着兰姨太太笑着说了一句,当然话语之中,倒并不见得有多真诚,更多可能也为了讨美人欢心。

勇诚伯笑的殷勤,却不知自己这满脸皱纹,看起来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

反正锦绣是低着头,心里暗暗替兰姨太太感到心疼。

锦绣绝对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人,兰姨太太怎么进的勇诚伯府,她知道的不多,却也从夏立齐与柳氏含糊不清的言语中知道一些。

譬如,兰姨太太当年是不愿为妾,最终入得伯府,其实有勇诚伯用了手段的缘故。刚进来的头几年,勇诚伯越宠兰姨太太,太夫人便越欺压着她。偏生勇诚伯说宠兰姨太太,却从来都不会去维护她,以至于那几年,她日子过得十分辛苦。

直到后来谢家起来了,而兰姨太太也生下了锦绣的父亲,懂得为母则刚,日子才渐渐好转起来。

虽然兰姨太太对着勇诚伯从来都没有发过脾气,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样子,可是锦绣却能够感受得到,兰姨太太其实是不喜欢勇诚伯的。

偏生勇诚伯却跟个狗皮膏药似得,没事儿便往宜兰园里钻,丝毫不知道自己多么不受待见。

锦绣正有些出神的想着,突然听到勇诚伯在叫她。

她抬起了头,神色间还有几分懵懂,却看到勇诚伯笑着递给了她一个盒子,脸上挂着十分慈爱的笑容开口道:“昨日的事情,却是你受委屈了。这是祖父补给你的礼物,你看看可喜欢?”

锦绣有些愕然,忍不住抬头询问的看向了兰姨太太,却见兰姨太太笑着点了点头,锦绣这才伸手接过,轻声对勇诚伯道了谢。

锦绣并未伸手打开礼物,反倒是兰姨太太脸上带着微笑打开了礼物,笑着将里边放着的一对金镯子拿了出来,替锦绣戴到了手腕上,而后轻声道:“既然是你祖父送的,你便好好戴着,也给太夫人看看,才不辜负你祖父对你的疼爱。”

兰姨太太说的实在别有意味,而锦绣下意识看向了勇诚伯,却瞧见勇诚伯一脸笑呵呵,显然对于兰姨太太的话,深表认同。

她也露出了笑容,轻声道:“姨太太说的对,我一定好好戴着,让太夫人也看看。”

说来,如果锦绣没有记错,这可是勇诚伯第一次给自己的孙女送礼物。

勇诚伯其实与传统世家的大家长一样,十分重男轻女,加之勇诚伯府之中,子嗣众多,孙子可能还会在意一些,对于孙女,他可能有些连名字都叫不全。

因着勇诚伯十分宠爱锦绣的亲祖母兰姨太太,锦绣的父亲夏立齐不仅是他的宠妾所生,而且又是个出息的。锦绣作为二房独女,自是多分了他一份注意。但也仅限于此,至少先前锦绣生辰,可从未收到过勇诚伯的礼物。

今日这礼物,勇诚伯还特地提及了她受了委屈,难不成是兰姨太太和勇诚伯告状了。

锦绣想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兰姨太太一直都是个很淡然的人,太夫人三天两头针对他们二房、针对兰姨太太,她也从不会与勇诚伯诉苦。可是今日,锦绣心里忍不住感动,想到兰姨太太今日的作为,又想到了自己母亲柳氏也并不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却一改往日行径,想着办法给她出气。

当然,或许在兰姨太太与柳氏心目中,锦绣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甚至连自己吃亏了都不知晓。锦绣也愿意当一个单纯无知的孩子,每日里,逗着她们开心。

锦绣低着头,也掩盖了自己脸上的神色。兰姨太太却以为是因为勇诚伯在的缘故,让她拘谨了。她走近了勇诚伯,伸手接过对方手中的花篮,递予了身后的丫鬟后,开口轻声说了一句:“爷,您不是说前边书房待会儿还有事情,莫耽误了。待会儿我也要带着锦绣去给太夫人请安了。”

勇诚伯听出了兰姨太太的赶人之意,不过他也没介意,笑着对兰姨太太点了点头后,温声道:“行,那我先过去了,晚上再来看你。”

兰姨太太面上淡淡的点了点头,目送走勇诚伯离开。而后,她蹲下身子,笑着拨弄了一下锦绣手上的那对金镯子,开口道:“我们去给太夫人请安吧!”

“嗯。”

锦绣抬起头,笑着点了一下。


  ☆、7|第七章


太夫人所居的荣寿堂离二房所居之处并不近,走过去起码将半个勇诚伯府绕上一圈,也就是因为这点,倒不是夏锦绣真的懒,说来她平日里起床的时间并不比府里其他姐妹晚,却总是最后一个到的。

不过,即使是最后一个,锦绣也从来没有晚过。

来的路上锦绣原本打算自己走,但太夫人的荣寿堂实在太远,行至半路,她便累的不行,最终只能够如往日一般,由张嬷嬷抱着她走到了荣寿堂。

刚至正房的走廊入口之处,兰姨太太便让张嬷嬷将锦绣放了下来,锦绣也懂事的连忙自己在地面上站定,这到了太夫人屋里若是还让底下人抱着,的确是显得不够恭敬。

兰姨太太看着锦绣这副主动懂事的样子,脸上泛起了一丝淡笑,她伸手摸了摸锦绣的小脑袋,正要牵着她的小手朝着正房走去时,却听得身后响起了一声的清脆的叫唤。

锦绣与兰姨太太停下脚步,转头朝着身后看了过去。

只瞧见就在朝着这走廊处过来的鹅卵石小道上,一群人正朝着这边走来,走在前首的,是锦绣的二堂姐夏锦瑟,她今日瞧着,倒不像昨日那般一脸病容,精神也好了许多。一袭丹碧色洒花烟罗裙衫将她还有几分苍白的脸蛋衬出了几分颜色,而她身上更是戴了一整套富贵金镶玉蝶首饰,不管是气质还是装扮,存在感十足。也让锦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夏锦瑟今日戴着的这套首饰,可是好物件。

当然,锦绣自己屋里的好东西也不少,对此也只是多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将目光转向了稍稍落后夏锦瑟一步的三堂姐夏锦依。

这一眼看去,锦绣心里微微叹气,若非夏锦绣认识这位是勇诚伯府里的三小姐,几乎能够将对方当成是跟在夏锦瑟身后的丫鬟,夏锦依与夏锦瑟这两姐妹不管是打扮还是气质,简直便是两个极端。

这也便是嫡庶之差。

不过,锦绣也就心里微微感叹了一下,面上却是分毫不露,她扬起笑脸,冲着与她打了招呼的夏锦瑟笑道:“二姐姐。”

而后,看向了夏锦依,倒也不厚此薄彼,又唤了一声:“三姐姐。”

“嗯。”

夏锦瑟和夏锦依闻言,连忙殷勤的扬起了笑容,冲着夏锦绣回应。

夏锦依自是受宠若惊,她是庶出,加之嫡母手段高明、自己姨娘又不受宠,也已经习惯了被当成隐形人,夏锦绣主动与她打招呼,她自是唯恐怠慢了,这般惶恐殷勤也没什么奇怪。

夏锦绣也是知晓这一点,不过,她对于夏锦瑟的热情,心里却有些莫名其妙之感。

仿佛从昨日起,夏锦瑟就跟换了一个人似得,往日里,二人见面能够露个笑脸打声招呼已属融洽。如今这般热情便显怪异了。

而再想想大房二房之间的关系,锦绣的心里也忍不住起了一丝防备。

说到底,夏锦瑟作为大房嫡女,也犯不着需要来讨好她这个二房嫡女,论在府里的地位,即使锦绣有给力的爹娘撑腰,但尊长有序,夏锦瑟其实还能够隐隐压上锦绣一头。

锦绣心中的嘀咕,夏锦瑟自是不知,她方才过来的时候,一眼瞧见了夏锦绣,倒是下意识便热情的叫出了声,等到这会儿走近了,方才发现兰姨太太也在边上。

虽然夏锦瑟对于兰姨太太并不熟识,见面的机会更是一只手可以数的过来,但并不妨碍她对于这位兰姨太太抱以同样热情的态度,哪怕这会儿,她们正在太夫人的正房外边。

只见夏锦瑟微微福了半身,语气柔柔的开口唤了一声:“姨太太。”

夏锦瑟这一声招呼打下来,莫说是锦绣,便是原本根本没将夏锦瑟看在眼里的兰姨太太,目光里也起了一丝防备。

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兰姨太太神色依然淡淡,不动声色的应了,却并未再有任何反应,而是看向了锦绣,轻声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进去吧。”

“好。”

锦绣点了点头,又是奇怪的看了一眼夏锦瑟,方才随着兰姨太太朝着屋里走去。

兰姨太太的这份态度,虽然算不得无礼,却也十分不客气。可是,夏锦瑟却依然不以为意,瞧见锦绣她们要走了。也连忙笑着正要追上去时,身后却听得夏锦依细细弱弱的声音叫住了她。

夏锦瑟转头看向了身后的庶妹,只见夏锦依低垂着眼睑,目光似乎并不敢与她对视。又是犹豫了好久,终于轻咬着嘴唇,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轻声开口道:“二姐,兰姨太太毕竟只是姨娘,您方才太客气了。”

她倒也没有将话挑明了说,但是夏锦瑟也不是蠢人,自然能够听懂夏锦依所要表示的意思。

夏锦瑟闻言只是一笑晒之,并没有回话,自顾自的朝着前边走去。

夏锦依被夏锦瑟这般无视,脸色微变,眼眶子也有些泛红,但她终究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如同往日一般,低下了头,默默的跟着夏锦瑟的步子朝着正房走去。

锦绣随着兰姨太太经过通传到了正房厅里的时候,三房的姐妹都已经到了,她的表姐楚玉儿也坐在了太夫人的下首。

而太夫人此时正躺靠在榻上,背后垫着一个紫色底面绣福锦缎靠枕上,双腿架在一张雕红漆小矮凳上,脚边坐着一名少女,正替她锤着小腿。

锦绣原本以为是丫鬟,不妨等到走近之后,方才发现那名替太夫人捶腿的少女,从打扮上看来,却并非是丫鬟。她仔细瞧了一眼,认出对方竟然是她的四堂姐夏锦澜。

不过,想到她那些堂姐堂妹对太夫人的讨好,锦绣对于夏锦澜这举动倒也没觉得什么怪异了。

锦绣目光微微扫过一眼夏锦澜,便迅速收回,低着头乖乖随着兰姨太太的一道儿行至厅里正中间,与太夫人行了福礼。

太夫人倒是没料到今日兰姨太太竟然也会过来,心中自是惊讶的,但都藏在了被她眼睑掩盖下的眼睛里,并未露出吃惊神色。等到了锦绣与兰姨太太行礼之时,她也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松松的眼皮,视线掠了一眼锦绣与兰姨太太,便立刻收了回来,板着一张脸,冷淡的出声“嗯”了一声。

没有叫起之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应。

兰姨太太和锦绣习以为常,听到了太夫人的声音便自己站了起来。

若是往日里,锦绣都是自己来请安,若是太夫人叫了起,自然是自己乖乖的走到了一旁的座位上坐下,可是今日,二人却并没有马上往边上去,兰姨太太牵着锦绣的手,反倒是轻笑道:“说来,妾身也有一段时日未来与太夫人请安了。”

太夫人也是没有料到兰姨太太会突然开口说话,她听着兰姨太太柔柔的声调,心里却是冷笑,连带着自己说话的语气,也有些不太好:“我不是早与你说过,身体不好便不用过来请安,怎么今日过来了?”

太夫人的语气有些生硬艰涩,加之微微沙哑的嗓音,越发显得有些阴沉。

兰姨太太对此,却依然楚楚一笑,开口轻语:“昨夜与伯爷说起,突然想到妾身太久未与太夫人来请安了,妾身以为太夫人惦记妾身了,就过来与夫人请安了。”

太夫人拿在手上慢慢转着的佛珠,突然停了下来,若是仔细瞧着,便能够发现,太夫人此时食指与大拇指指腹有多么用力捻着佛珠。

她眼神晦暗的落在了兰姨太太身上,又看向了站在兰姨太太身边正低着头的锦绣,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依然语气冷淡道:“你倒是疼爱你这孙女。”

“妾身不敢,太夫人是锦绣的嫡祖母,自然也是疼爱她的。”

兰姨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语气柔柔,可是眼里,却并没有半分的柔和。她握着锦绣的那一只手轻轻的抬了起来,对着太夫人又继续柔声道:“说来,还是太夫人□□的好,伯爷对锦绣也是疼爱有加,昨日锦绣生辰,还特地寻了一对镯子送予锦绣做生辰之礼。太夫人瞧瞧,锦绣戴着可是好看。”

兰姨太太的话音刚落,锦绣便能够感受到一屋子的目光,都落到了她手上的那对金镯子上。可想而知,这勇诚伯的礼物是多么受到重视。

其实兰姨太太这般作为,也大有显示锦绣受重视的意思。

若锦绣真只是普通庶子的女儿,这般露脸自是不好,可锦绣偏偏不是。锦绣作为二房唯一的女儿,而且是嫡女,已经注定她会是府里的姑娘中比较重视的一位。

这也是为什么太夫人之前为什么会故意无视锦绣,甚至在她生辰上,故意弄出这么一出的意思,用这种方式来打压锦绣,下二房的脸面。

所以兰姨太太恰恰要反其道而行,偏偏要向太夫人证明,锦绣在这府里,即使太夫人不喜欢,也是独一份的。

同时,兰姨太太今日的行径也是在告诉太夫人,她如何没有关系,但是若是太夫人敢对她的子孙下手,莫怪她不客气。


  ☆、8|第八章


此时此刻,即使是初来乍到、一无所知的楚玉儿,都能够感受得到此刻屋里的紧张气氛。

而坐在太夫人下手的夏锦澜,更是清楚的看到太夫人捻着佛珠的那一只手,早已经不知不觉改为了将佛珠紧紧的捏在手心之中。

夏锦澜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偷偷看了一眼兰姨太太。

兰姨太太脸上的神色依然温柔,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让人观之可亲,可是,她一想到方才兰姨太太明里暗里对于太夫人的挑衅,心头却是仍不住跳了一下。

在她心里,兰姨太太即使有个不错的娘家,得一些她祖父的宠爱,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妾罢了,至少先时,她看到的兰姨太太,对着太夫人都是恭恭敬敬。太夫人说一她绝对不敢说二。

可是今日瞧着,好像与她印象中的情况又有一些不同。

夏锦澜不知不觉想的有些出神,连替太夫人捶腿的手也不自觉的停了下来,直到太夫人声音冷冷的开口说了一句:“怎么停下了?”

夏锦澜方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低下头,重新替太夫人锤起了腿。

而太夫人的视线,她慢悠悠的从锦绣手上的那对金镯上收回,她只是冷淡的说了一句:“伯爷赏的东西,自是好的。”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了眼睛,一张脸僵硬的仿佛是雕塑一般。

兰姨太太在听到太夫人说出这话的时候,倒也没有继续步步紧逼,她轻轻一笑,也放下了原本举起的锦绣的小手。

而在这个时候,夏锦瑟带着夏锦依从屋外走了进来,她稍稍来晚了一步,并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情况,在门口看到站在大厅中间的兰姨太太与锦绣之时,她虽然忍不住看了一眼,但倒也知道分寸,目光匆匆掠过,便收了回来,立刻满脸带笑的冲着太夫人跪下请了安。

似乎是因为夏锦瑟的到来打破了屋里的尴尬,太夫人对她的态度显然好上许多,她依然躺在榻上,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笑道:“锦瑟来了,带着你妹妹坐下吧!”

说罢这句话,她将目光转向了兰姨太太与锦绣二人,不冷不淡的说了一句:“你们也坐下吧!”

兰姨太太面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在目光看向锦绣的时候,方才微微翘了一下嘴角,牵着她的手走到了右边的下首处坐下了。

锦绣被张嬷嬷抱着坐上椅子后,也不敢抬头东张西望,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绣鞋。

丫鬟们捧着茶水与点心上来时,锦绣不是真的小孩,自然不会被吸引去,所以仍然木讷的低着头。

而坐在上首的太夫人虽然表现的好像无视兰姨太太和锦绣二人,但事实上,自二人,尤其是兰姨太太进屋后,她就不可能不去关注。

但是她的目光还是从二人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夏锦瑟的身上,脸上起了些许笑意,仿佛方才的那一幕,并没有破坏她的心情,她竟然还笑着对夏锦瑟打趣道:“今日,你可是来迟了,比不得你四妹孝顺,都替我捶了好一会儿腿了。”

其实,在进屋的时候,夏锦瑟便注意到了夏锦澜此时正冲着太夫人卖乖。

她只看了一眼,便冷笑的转了目光,如今听到太夫人用这种方式提及,她倒也不慌,笑眯眯地抬起了头,撒娇轻声道:“祖母这话说的,可让锦瑟伤心了。不过今日,锦瑟的确是偷了一点点的懒,知晓祖母疼爱锦瑟,所以才敢这么大胆的。不如祖母罚我,罚我给祖母捶腿,让四妹歇息吧!”

说罢,她便站起了身,朝着太夫人边上凑了过去。

而太夫人闻言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加深了些许,显然夏锦瑟的这些话,颇得她的心。

低着头替太夫人捶腿的夏锦澜闻言,脸上的笑容却是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她也马上抬起了头,笑着,也软软的撒娇道:“祖母可是嫌弃锦澜没有二姐能干?锦澜要伤心了。”

“怎么会呢?”

不等太夫人说话,夏锦瑟却是不想让夏锦澜卖乖,连忙开口道:“四妹怎么这样想祖母呢,祖母又怎么会嫌弃咱们姊妹,不过是怕你累着罢了。”

一边说着,夏锦瑟却是一边想往夏锦澜的方向靠过去。

夏锦澜感觉到了夏锦瑟的意图,连忙开口道:“二姐,我不累,伺候祖母怎么会累呢?”

“四妹不用硬撑的,都是自家人……”

“……”

太夫人嘴角含笑,眼里却是没有任何的笑意,冷眼瞧着底下两个“孝顺”孙女争先要伺候着她,直到夏锦瑟与夏锦澜二人争的起了一丝火气,她方才将自己的腿从小矮凳上收了回来,放在了鞋子上边,笑道:“行了,祖母知道你们二人的孝心,这会儿也不早了,该是去上学了。日后日子长着呢,也不差你们这一时半会儿的尽孝。”

“祖母说的极是,爹娘也说了,对祖母的孝心,不在于一时的殷勤,而应该一直都保持着孝心才是真的。”

夏锦瑟虽然没有讨得好,但对于自己搅了夏锦澜的卖乖,显然也满意了。所以没有恋战,便站了起来,奉迎着太夫人又这么说了一句。

夏锦澜心中自是一肚子火气,但她向来都极懂得看场合眼色,倒也没有失态,只是站起之时,脸上却是没了笑容,她却是不知,往日里向来口舌不如她灵活的二姐,这病了一场,仿佛是开了窍似得。

她忍不住抬头去看夏锦瑟,却发现对方也正看着她,目光对视之时,夏锦瑟微微一笑,眼里透露出了挑衅,也让夏锦澜忍不住紧咬了一下自己的牙齿。

安静坐在下首的锦绣对着这副场景,倒是已经习以为常,反正,每日她来太夫人处请安,总能够看到自己那两位堂姐这么明争暗斗一番,其激烈程度恐怕不亚于后院姬妾争斗。不过,往日里向来都是夏锦澜占了上风的局面,今日仿佛是有些不同了……

但这也与她无关,锦绣这会儿无比庆幸自己是二房的姑娘,虽说太夫人对二房恨得咬咬牙,但总归不会对她一个小孩子明面上做出什么事情来,顶多让她当隐形人罢了,这可比费尽心思去讨好太夫人要轻松多了。

锦绣正暗暗庆幸之时,正好瞧见夏锦瑟和夏锦澜二人弯腰蹲下了身子,竟然一左一右替太夫人穿起了鞋子。

而太夫人倒也没有说话,任由这二人替她穿好了鞋子,真将这两个庶子所生的孙女当成了丫鬟使唤。

等到夏锦瑟和夏锦澜替太夫人穿好鞋子站起后,太夫人捧起了茶盏,喝了一口茶后,笑着看过两个恭敬站在她面前的孙女一眼后,慢慢开口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二人也该去上学了,莫迟到了。”

“是。”

夏锦瑟和夏锦澜闻言,连忙行了一礼。

而原本坐在底下只将自己当成隐形人的锦绣闻言,也正想站起来的时候,谁知,太夫人却突然目光如炬的看向了她这边,差点没把锦绣吓得从椅子上跌下来。

她这心神未定,却听得太夫人竟是难得的与她问起了话:“今日仿佛是五丫头第一日入学?”

“是。”

锦绣屏气连忙回答了一声,只竖起耳朵等着太夫人接下来要说的话。

太夫人却并没有再看锦绣,而是将目光看向了坐在她下首的楚玉儿身上,慈爱的笑着:“玉儿以后就跟姐妹在一处上学吧!”

“多谢外祖母。”

楚玉儿闻言,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冲着太夫人一脸感激的开口道。

太夫人自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是细心叮嘱了楚玉儿几句,一副长辈关心慈爱小辈的作态。

而恭恭敬敬站在座位前边的锦绣却有些尴尬了,感情太夫人只是随口问一句……

她有些百无聊赖的看着自己脚尖,心里算着待会儿离开的时间时,却突然听得太夫人又出声叫了她的名字。

锦绣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恭敬应声。

太夫人虽然叫了锦绣的目光,但目光却并没有看向锦绣,而是看了一眼兰姨太太后,面无表情收回目光,眼睑松松的耷拉着,语气冷淡开口道:“五丫头一向懒散,入了学可不能够这般了。和你几位姐姐好好学学,莫丢了咱们勇诚伯府的脸面。”

“是。”

锦绣低头无奈应声,到了这会儿,她也终于听到了屋里其他姐妹站起离开的声音,她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上首,却发现太夫人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榻上,于是她连忙随着兰姨太太,轻手轻脚走出了厅里。

一走出这大厅,锦绣便深深的松了一口气,她回回到太夫人这儿,只觉得压抑气闷的很。

其实并不仅仅是心理上的原因,而是太夫人屋里一直点着一股味道十分奇怪的香,香气太过于浓重,也腻的难受,让人透不过气来,反正锦绣每回闻着,便觉得全身都不舒坦。

锦绣出门这松了一大口气的模样,倒也让兰姨太太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自然也是知道锦绣这副神态的缘由,先时锦绣也不止一次提及过自己闻不惯太夫人屋里点的香这事儿。

锦绣毕竟还是孩子,嗅觉敏感了些闻不惯也是正常,可太夫人始终是太夫人,闻不惯,也只能够让孩子忍了。

她有些心疼的伸手摸了摸锦绣的头,轻声道:“回头给你做一个薄荷味的香囊挂身上驱驱味道,好不好?”

“多谢姨太太!”

锦绣闻言倒也没有客气,对着自己的亲祖母,她才不会客气。

兰姨太太唇边笑意加深,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却听得后边传来了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看去,瞧见夏锦瑟正朝着这边赶来,虽然步子依然小小保持着大家闺秀之态,但迈出的步子却是急了一些。

夏锦瑟瞧见兰姨太太和锦绣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的时候,眼里一亮,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连忙又加快了一些自己的脚步,走到了锦绣跟前,未等气息平稳下来,便亲热的抓住了锦绣的手,笑道:“五妹妹,你今日第一天上学,我带你过去吧!”


  ☆、9|第九章


锦绣一时不妨,手被夏锦瑟给抓住了,她有些不适应的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夏锦瑟抓的很紧。如此,她倒也不好硬要抽出来,只能够轻声道:“那麻烦二姐姐了!”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夏锦瑟笑眯眯的亲热说着。

锦绣无奈,只能够抬起头对兰姨太太轻声道:“姨太太,那我去上学了,您也回去吧!”

“好。”

兰姨太太看了一眼夏锦瑟,虽然心里有几分犹豫,却还是笑着应了锦绣的话。

兰姨太太这边刚刚离去,另一边,就在方才锦绣过来的路上,其他的姐妹也跟着赶了上来。

夏锦澜自是走在最前头,她一眼便望见夏锦瑟亲热牵着锦绣手的场景,眼里快速的闪过了一丝嘲讽,却是一边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一边嘴里慢慢道:“我还道二姐姐抛下我们走这么快做什么,原来是来追的五妹妹。”

夏锦澜话中几乎是锋芒毕露的挑衅一出,夏锦瑟便立即笑回:“五妹妹年幼,今日又是第一日上学,我身为姐姐,自是要好好照顾她。”

夏锦瑟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态,都堪称完美、无可挑剔。

也引得夏锦澜嘴皮子忍不住扯动了一下,神态越发显得有些嘲讽。

无缘无故被两位堂姐扯了做筏子,锦绣实在觉得觉得自己无辜,不过好在战火没有燃到她的身上,她也只能够继续装傻充愣。

谁知道,这边夏锦澜自知说不过夏锦瑟,却不甘心,一下子将矛头转向了锦绣。

只瞧见夏锦澜笑眯眯的看着夏锦绣开口道:“也难怪二姐姐会如此操心五妹妹,说来玉儿表妹也不比五妹妹大上几岁,也是第一日上学,就没见二姐姐这般关心。我方才还奇怪了,现在却是明白了。五妹妹明明比我家六妹大上三岁,怎么瞧着,竟是与六妹的个头差不多大?”

锦绣睁大眼睛抬起头,眨了两下,方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人身攻击了。

不过,不得不说,夏锦澜真的说中了她的痛处。

她爹娘瞧着个头也都不是矮的,两个哥哥更是跟吃了激素似得,明明都是还在长身体的少年,却和成人差不多高,只到了她这里,却是反了过来。

夏锦澜口中所称的六妹,是夏锦澜的庶妹夏锦瑜,今年三岁稚龄,是个正正经经什么都不懂,这会儿连走路都要被抱在奶娘怀里的孩子,可是对方的身量瞧着,好像真的和她一般高低。

夏锦绣只是颇有些怨念的看着夏锦瑜,倒也没有和夏锦澜去争论的意思。

可夏锦澜却丝毫不懂得什么叫做收敛,瞧见锦绣这副傻样子,她仿佛是找到了在夏锦瑟身上输去的东西,一张初现几分风华的小脸笑的分外甜美,但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她那张小脸好看了:“五妹妹,四姐瞧着你这样子,可真是担心你会不会长不大,莫不是有侏儒病……”

“四妹慎言!”

夏锦澜的话还未说出口,却是被夏锦瑟义正言辞打断,她脸上落了笑容,看着夏锦澜严肃道,“四妹说话前还是好好想一想,有些话,是可以胡说的吗?”

夏锦澜其实在话一出口,脑子里便忍不住想到了方才兰姨太太对锦绣的护短,心里暗暗后悔失言,不过被夏锦瑟这么教训,她脸上浮现的懊悔又立刻被气恼给取代了。

她张了张嘴,正想反驳之时,却瞧见夏锦瑟根本没有再理会她,只是蹲下身子,对锦绣轻声安慰道:“五妹妹,你别理会四妹妹胡言乱语,你只是身子弱一些,等岁数大了,便会长大的。”

夏锦瑟这番作态,引得夏锦澜冷哼了一声,而看向夏锦瑟的目光里更是透露出了几分复杂。夏锦瑟对于锦绣的讨好,出乎她的意料。虽然夏锦瑟和她平日里在太夫人面前争宠,闹得有多番不愉快,可是在对于二房的问题上,她们的做法与大人们相同,便都是选择打压二房,可是今日,夏锦瑟的态度却是与往日截然不同。

夏锦澜到底年幼,只觉得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可是她的自尊让她不可能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所以她只甩袖便直接越过夏锦瑟与锦绣二人离开了。

锦绣看了一眼夏锦澜离去的身影,又抬头看向了夏锦瑟,也是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夏锦瑟见了,笑眯眯的伸出了手,动作十分亲昵的正想去摸夏锦瑟的头,锦绣下意识防备的躲闪了一下。

锦绣这下意识之举做出之后,她也意识到了一些尴尬,抬头有些歉疚的看向夏锦瑟的时候,却发现对方早已经神色自如的收回了手,脸上依然笑眯眯的看着她,轻声道:“五妹妹再大三岁,便会开始长个子了。二姐姐不会骗你的。”

“多谢二姐姐。”

锦绣声音软软的道了谢,心里却是对夏锦瑟那一脸笃定的模样再次感到莫名其妙。

不过,她倒也没有多想,瞧见夏锦澜离去后,她也正想往上学的地方走去时,发现自己的小手还被夏锦瑟抓在了手心,她抬头看向夏锦瑟的时候,却发现对方正盯着她的脸出了神,好像她的脸上有什么似得。

锦绣眨了一下眼睛,轻声唤了夏锦瑟几声,终于让她回了神。

她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无语的叹了一口气,开口轻声道:“二姐姐方才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夏锦瑟闻言脸上笑着有些尴尬,连忙答道:“方才看到妹妹脖子上戴着的项圈,真好看,五妹妹仿佛是从未戴过?可是二婶给妹妹新打的首饰?”

项圈?

锦绣低下了头,空着的一只手下意识摸向了自己脖子上套着的项圈,倒也没有隐瞒轻声道:“是第一回戴,先时我过生辰的时候,舅祖父送来的。”

“谢府送来的……”

夏锦瑟闻言,脸上浮现了一个奇怪的表情,而眼里也是飞快的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等锦绣看清她眼里露出的情绪,她却是立刻转了话题,又是笑道:“说来昨日手忙脚乱的,我也不方便把礼物给你。”

说着,在锦绣惊讶的目光下,夏锦瑟转身往贴身丫鬟的手里拿过了一个雕刻精美的黄花梨木盒子,朝着锦绣的方向递了过来。

“五妹妹看看,可是喜欢?”夏锦瑟脸上笑容温柔,眼里也是流露出了期待。

“二姐姐……”

锦绣的目光落在了夏锦瑟递来的盒子上,心里虽然有些犹豫,却还是伸手接过,慢慢打开。盒子里边放了两朵桃红色宫花。这两朵宫花算不得贵重,却做十分精致,令人看了爱不释手。

显而易见,夏锦瑟是用了心给她挑选的礼物。

“五妹妹可是喜欢?”

夏锦瑟瞧见锦绣只是低头看着宫花,并未说话,心里忍不住有些着急的开口问道。

锦绣点了点头,但心里有几分迟疑,若是她真的想要表示喜欢,其实是应该将这两朵宫花现在便戴上,可是,夏锦瑟送这份礼物,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

就在锦绣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张嬷嬷却突然笑着走了上来,对锦绣轻声道:“我替小姐将二小姐送的礼物收好,免得弄丢辜负二小姐的一片心意。”

“好。”

锦绣连忙点头答应,她将盒子递给了张嬷嬷后,心里又有些不安的抬头看向了夏锦瑟,本担心对方会因为她的态度而有所不豫,未料到,夏锦瑟仍然笑颜楚楚,仿佛锦绣收下了礼物,她便很高兴了。

这副姿态,倒是让锦瑟心里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真让她和夏锦瑟上演姐妹情深,她自己想想都觉得可怕。锦绣想了想,连忙笑道:“二姐姐,快到时辰了吧,我们快些去书房吧。”

夏锦瑟看着锦绣这副着急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好笑,连忙安慰道:“没事的,往日里先生也没那么快来上课,不会迟到的。”

虽然她嘴里这样说着,但见锦绣实在着急的模样,倒也没有耽搁,牵着锦绣的手,朝着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还玩笑的说着:“五妹妹原来这般爱学习,第一日便这么急着想去上学了,先生定然喜欢你……”

锦绣闻言,脸上只能够露出“呵呵”之态。她哪里是爱学习,她根本就是在着急自己的肚子。她忍不住看向身后春兰手中的食盒,心中叹气,只怕自己娘亲精心准备的早膳,就要浪费了。

好不容易赶到书房时,锦绣终于将自己的手从夏锦瑟的手中抽了出来。

此时,书房里倒真如夏锦瑟所言,先生还未来,只有一个夏锦澜坐在书桌前边,看到她们走进来的时候,夏锦澜抬着下巴冷哼了一声,一副对着锦绣与夏锦瑟二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

夏锦瑟目光之时掠过了夏锦澜一眼,眼里也透露出了些许嘲讽,却很快收回了目光,而是看向了锦绣,温声道:“五妹妹,我边上有一张桌子空着,不如你与我一道儿坐吧!”

锦绣对于坐在哪里,本就无所谓,而且因着现在在此间书房里学习的人并不多,摆放的书桌也不多,坐在哪里也没什么分别,她点了点头,随着夏锦瑟一道儿到了那张书桌前坐下。

锦绣的贴身丫鬟连忙上来替她摆起了准备的笔墨纸砚,而张嬷嬷又是拎了一个食盒上来,走到了锦绣身后,打开了食盒的盖子,轻声道:“小姐,您先垫垫肚子。”

锦绣肚子早已经饿了,闻言便是迫不及待伸手去拿放在食盒里的点心。

可能是怕在书房里吃包子之类的点心有气味不雅,柳氏让丫鬟们带来的点心是红豆米糕,虽然不是锦绣最喜欢的点心,但这个时候,她计较不了那么多。

锦绣捡起了一块就往嘴里送,刚狠狠的咬上了一口,还未嚼下的时候,却恰好与坐在她身后的那张书桌上的楚玉儿目光对视上。

楚玉儿一副瞠目结舌,不可思议的样子,她那双看着不算大的眼睛,此时瞪得大大的,仿佛是在看怪物一般。

锦绣下意识捂着嘴巴,咯噔一下将那一整块米糕直接咽在喉咙里,差点没把她噎死。

张嬷嬷大惊失色,连忙捧出了放在食盒里的杏仁牛乳往锦绣嘴边送,又是送喝的,又是替她抚着背,好不容易将卡在喉咙里的米糕吞下了肚子。锦绣累的直喘气,心中也是暗道倒霉。

而楚玉儿这会儿也是被这变故吓了一大跳,虽然今日她身上终于换下了那身素白色孝服,但依然打扮的十分素淡单薄,她的模样本就长得怯怯弱弱,这会儿又是受惊之态,倒显得锦绣边上对她怒目相对的人面目可憎了。

张嬷嬷对锦绣护短的厉害,方才那一番差点没把她魂给吓没了,这会儿看着罪魁祸首,自是忿忿不平,但她知晓自己的身份,只是按捺着怒气,用寻常的语气问道:“表小姐,你方才为何要这般看着我家小姐……”

“我不是故意的……”

谁知道,张嬷嬷的话一出,楚玉儿脸上的神色却越发紧张无措,仿佛是遭受了巨大委屈,她声音轻的仿若蚊吟,却还是坚持慢慢道,“书房这种圣贤之地,怎么可以吃东西呢?”

“呃……”

锦绣脸上微微窘迫,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楚玉儿这话也是有些道理,她拉了拉张嬷嬷还想争辩的架势,连忙开口道:“表姐说的对,是我不是。”

楚玉儿听得锦绣的话,脸上倒是不再像先时那般惊慌,虽然声音依然轻轻弱弱,但说出来的内容,却不像她的声音一般弱势:“表妹知错便好,以后别再犯便是了。”

说着,又将目光看向了张嬷嬷手上拿着的食盒。

锦绣面上真的有些尴尬了,可是既然她都承认错误了,自然不好知错不改,只好转头对着张嬷嬷轻声道:“嬷嬷,你把东西收起来吧。”

张嬷嬷脸上十分不乐意,但也知晓自家小姐并不想起争端,只好听着锦绣的吩咐,将食盒收了起来。

锦绣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也有些无奈打算转身坐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却听得楚玉儿又开口轻声道:“表妹,你以后千万别带吃食到书房里来了,不然有辱圣贤。”

“表姐……”

锦绣虽然不愿意起事端,可并不代表她是个好欺负的,此事虽然是她不妥,但楚玉儿这副不依不饶的架势,未免也太过分了吧。她也有些忍耐不住,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站在锦绣边上的夏锦瑟却是抢先开口道:“这会儿先生并未过来教习,而且五妹妹年龄尚小,表妹是否有些太小题大做了!”

夏锦瑟虽然有帮着锦绣的意思,但语气上并不严厉,也没有责怪楚玉儿的意思。可是没有想到,夏锦瑟此言一出,楚玉儿抿了抿嘴巴,眼眶突然红了起来,紧接着,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得,一下子滴落在她脸颊上。


  ☆、10|第十章


楚玉儿哭的梨花带泪,锦绣却是有种风中凌乱的感觉,刚才她二堂姐说了什么,骂了楚玉儿了?

锦绣有一种自己短暂性失忆的错觉,夏锦瑟方才好像也就说了一句话吧!

她忍不住抬头有些不确定的看向了夏锦瑟,而夏锦瑟此时的神情也有几分微妙,有几分瞠目结舌,也有几分无可奈何。她轻咳了一下,想要缓解尴尬,却听得楚玉儿的抽泣声越发重了起来,楚玉儿身边的两名贴身丫鬟以及她的嬷嬷,也都围在她身边,跟着抹起了眼泪。

锦绣张了张嘴,说来这事儿是因她而起,她也不想连累其他人,可是脑子里想了半天,却是想不出该如何劝导。她最不擅长打交道的,便是楚玉儿这种人。

而夏锦瑟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与锦绣交换了一下视线,都有无可奈何之意,反倒是多了一份惺惺相惜。

最终,还是锦绣硬着头皮开口道:“表姐,你莫哭了,二堂姐方才不是……都是我的错。”

行了吧!

锦绣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她感觉自己都要哭了。

夏锦瑟也有扶额头疼的感觉,见锦绣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她只好也跟着道:“表妹,是我不好,是我把话说重了,你莫哭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锦绣和夏锦瑟的话起了作用,这边楚玉儿的哭泣之声,总算减弱了不少。正当二人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冷嗤声。

而锦绣脸色大变,果不其然,这边楚玉儿好不容易才减弱下来的哭泣声,又开始重了起来。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了身后正幸灾乐祸看着她们的夏锦澜,只觉得自己脑袋都要炸了,她是真的要哭了,她果然不适合与家中姐妹在一处呆着。

锦绣脑子眼珠子转了转,正想假哭躲起来的时候,突然听得楚玉儿一边抽泣一边开口道:“表姐表妹没有错,是我不好,是我不自量力不该多嘴……”

“哇”的一声,楚玉儿的话还未说完,锦绣的哭泣声瞬间打断了楚玉儿的自怨自艾。

锦绣一把抱住了张嬷嬷的双腿,大声哭嚷了起来:“嬷嬷,我不要上学,我要爹爹,我要娘亲!”

锦绣一边哭着,一边顺着张嬷嬷的腿想要往上爬,张嬷嬷瞧见锦绣哭了,哪里还顾得着其他,一把将锦绣抱了起来,一边拍着锦绣的背安抚,一边连忙安慰道:“小姐莫哭,小姐莫哭,嬷嬷带你去找夫人。”

张嬷嬷这边慌里慌张安慰着锦绣,另一边却是着急吩咐着几个丫鬟收拾了东西,甚至不顾丫鬟们还未跟上,便匆匆抱着锦绣跑出了书房。

锦绣这边将脸埋在张嬷嬷的肩膀上,不时哼两声,又是大声吸了吸自己的鼻子,小模样儿自是做的十分逼真,但其实脸上一点泪都没有,若是张嬷嬷淡定一点,自然能够发现端倪,但这个时候,张嬷嬷早就被锦绣难得一哭给吓坏了。

自家小姐从来都是笑呵呵的,就是小的时候,走路不小心跌跤了,也不娇气,马上便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还会笑着安慰她们这些下人。可是今日,小姐竟然哭了,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张嬷嬷一边想着一边自己却是忍不住流起了眼泪,脚步也不觉加快了许多。

锦绣听着张嬷嬷这一边哭着一边安慰她,心里也是有些不落忍了,可是这会儿她都已经装哭上了,除非回了自家的院子,不然总要演到底吧。

这般想着,她只好继续将脸埋在了张嬷嬷的肩膀上,一路“哭”回了自家小院里。

这边刚踏进自家院子,锦绣正想抬起头表示自己没哭,却听得张嬷嬷一阵大呼小叫:“夫人,小姐哭了!夫人,小姐哭了!”

锦绣的脖子瞬间有些僵硬,抬了一半的脑袋重新埋回了张嬷嬷的肩膀上。

张嬷嬷这架势,是打算让所有的人知道她哭了吗?

而张嬷嬷的大呼小叫,的确十分管用,至少,锦绣还没想好怎么解释的时候,呼的一下,便从正房里走出了一大群人,柳氏更是一边不顾仪态小跑着,一边急切的问道:“怎么好好的哭了,谁欺负锦绣了?”

等跑到了锦绣这边,直接伸手抱过了锦绣,一只手轻轻拍着锦绣的背安抚着,嘴里轻声安慰:“锦绣,谁欺负你了?告诉娘亲,娘亲去教训她。”

“娘……”

锦绣软软唤了一声,正待解释,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锦绣第二次又将脑袋重新埋回。

她怎么会听到谢家表哥的声音?

锦绣只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是现在说话的人,的确是她的表哥谢文清。

谢文清急的不行,他站在柳氏的边上,看着埋在柳氏怀里的锦绣,虽然看不到锦绣的脸,但他先入为主的,也跟柳氏一般,认为是自家表妹受了委屈,心里一急,一向温和的语气里透露出了焦急与担忧,也有些愤怒:“表妹,谁欺负你了,告诉表哥,表哥给你做主!”

“表哥……”

锦绣弱弱开口,慢慢抬起了头,她那张小脸上,哪里有什么眼泪,只有讨好的笑容。

旁人瞧了,自是心中松了一大口气,但回过神来,柳氏却是忍不住拿着手指轻轻点了点锦绣的额头,怪责道:“坏东西,还学会装哭了,是不是躲着不想上学才故意装哭的。”

“不是不是!”

锦绣双手护着自己的额头,连忙鼓着嘴巴摇头,又是赶紧冲着柳氏表态:“娘,我最爱上学了!”

柳氏闻言,脸上忍不住失笑起来,就前几日,还是谁跟个小赖皮似得,死活不愿意去上学,这会儿倒是装起了乖孩子。

锦绣看着柳氏一副我还不了解你的神色,心中微微惆怅,她娘对她的误会实在是太深了!

好吧,她的确是不怎么想去上学,可是今日她装哭绝对不是这个理由。

“婶婶,表妹最乖巧了,不会故意装哭的。”

锦绣闻言,连忙点着脑袋一脸感动的看向了替她说话的谢文清。

谢文清站在兰姨太太边上,如今正好步入少年之时,却跟锦绣的两位兄长一般,长得极早,如今身量已经与柳氏一般高了,加之少年长身形之时,总是会消瘦一些,配着一身灰青锦缎长袍,清俊的面容上神色温文尔雅,反倒是有一股文人风雅气质。只是,待锦绣的目光对视上谢文清那双充满柔情的眼睛时,锦绣立刻面上僵硬的收回了目光。

她将小手环在了柳氏的脖子上,小声开口问道:“娘,表哥怎么来了?”

柳氏没有回答,反倒是拍了拍锦绣的小屁股,笑道:“这么大个人了,还总是腻在娘身上,也不嫌丢人。”

说着,却是弯下腰将锦绣放在了地上,又是冲着谢文清轻声道:“文清,你这表妹性子被我和她爹养的娇娇了点,你可别见怪。”

锦绣无语望天,是谁成日里就爱抱她,连她多走两步路都怕她跌倒,这会儿倒嫌弃她娇气了。

而谢文清听着柳氏的话,脸上却是始终挂着微笑,温声道:“表妹还小,而且女儿家,便是应该宠着,我也喜欢表妹这样的。”

谢文清落在锦绣身上的目光,更是温柔的仿佛能将人溺死,眼里透露出的深情,连柳氏和兰姨太太,都能够感受到里边的情真意切。

兰姨太太和柳氏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都透露出了满意与喜悦。

锦绣闻言,只觉得自己被肉麻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了一地。转而又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年纪与身形,她更是有一种恶寒的感觉。偏生谢文清一直便用那深情的目光紧紧盯着锦绣,让锦绣站立不安,又无处藏身。

她只好继续耍赖的如同小炮仗一般冲到了柳氏的怀中,将头埋在柳氏身上,借着柳氏躲避谢文清的目光,连声道:“娘亲欺负人!”

“哟,锦绣这是害羞了!”

柳氏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女儿心中的苦,反而笑眯眯的将锦绣小小的身子从自己身上拉了出来,直接拆了锦绣的台。

锦绣一脸窘迫的看着只知道给自己拖后腿的娘亲,最终无奈,只好乖乖探出了脑袋,看着谢文清佯装镇定道:“表哥怎么来了,我都不知道?”

“庄上往府里送了一些时令果蔬,祖父分出一部分要给姑祖母送来,我便请了这个差事。”

谢文清听得锦绣的问话,自是连忙温声回答,而后又朝着锦绣这边走了两步,拉近了与锦绣的距离,轻声道:“表妹方才为何要假哭,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谢文清的声音温柔,透露着深切的担忧。

锦绣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也没有啦,其实就是一点小事。”

锦绣心里估摸不准是否该将书房里发生的事情说出来,毕竟在她心目中,勇诚伯府再不和睦,但到底也是她的家里,家丑总不好外扬。

谢文清在锦绣的心里,还只是一个外人。但柳氏却并没有将谢文清当成是外人,或者说,听到锦绣说有一点小事,她便有些急了,她还能不了解自己女儿这性子,心大的很,小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只有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大事,才会说有事儿。

只是一想想,柳氏也便料准这事儿可能与府里那帮小辈有关系,也只当是锦绣被人欺负了,所以才会想要装哭躲回家来。


  ☆、11|第十一章


想到了这里,柳氏看着锦绣的目光忍不住有些怒其不争,这孩子,也不知道她和夏立齐哪里教的不对,傻兮兮的受了委屈从来不叫,一副吃亏便是福的样子,

“是谁欺负你了,还不快点说,不然我问张嬷嬷了?”

柳氏皱着眉头开口问着。

“呃……娘,真没有。”

锦绣无奈,若是真让柳氏去问张嬷嬷,张嬷嬷那性子,在她身上的事情,哪怕是芝麻点大的,都是大事儿,还不得添油加醋把书房里的事情都给往大了说。

她只好轻声的将在书房里的事情说了一边,而后又轻声道:“这事儿我也有错,不该在书房里吃东西,我就是看到表姐一直在哭害怕了,所以才想回来的。”

柳氏听了锦绣的解释,眉头早已经深深皱了起来,而兰姨太太脸上的神色也有几分阴沉,却最终都没有说什么。

对于楚玉儿,显然二人都没有什么好印象,可偏生楚玉儿是个小辈,他们做长辈的,顶多心头不悦说几句,倒也不可能真的和小辈去计较,当然顶顶重要的一个原因还是,楚玉儿毕竟是亲戚,还有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太夫人喜欢借着推波助澜,不时冒出来充当一下楚玉儿的“靠山”。二房真认真起来,反倒是称了太夫人没事儿找事儿的心。

可是,柳氏看着自家正忐忑不安望着她的女儿,心里却又有几分不甘心,他们大人受点委屈无所谓,可是她的女儿,作为这个家里的主人,竟然还要看客人的脸色。

柳氏与兰姨太太脸上的不豫,锦绣自然是观察到了,她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说实话,那楚玉儿虽然膈应人了一点,但真正也没有给她造成什么伤害。更何况,她并非真小孩儿,也不会去和她计较。

她说完这些话后,最终又轻声道:“姨太太、娘,表姐刚刚没了娘,挺可怜的,今日的事情她也不是故意要欺负我。”

“行了,你也别替她说好话,指不定人家正在太夫人那边告你的状呢!”

不得不说,锦绣这话说的,虽然不至于让柳氏和兰姨太太心中完全放下芥蒂,但也微微熄了几分心中怒火。

只不过,柳氏却还是忍不住重复了昨日的埋怨:“那楚玉儿,真是……也不知道那二姑奶奶是怎么教的。哭哭啼啼,小家子气,一想到昨日你生辰,她竟然哭丧……”

柳氏的话音还未落,站在边上原本眼里透露着几分深沉的谢文清却是变了脸色,忍不住开口问道:“婶婶,您说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氏没有回答,反倒是锦绣连忙开口笑着答道:“表哥,没什么,昨日恰好表姐到家里来,也是不知道我生辰,提及亡故的二姑姑,便触景生情了。表姐也没坏心的,就是爱哭了点。”

“哪里……”

柳氏听着锦绣说的云清风淡,下意识想要反驳,昨日哪里只是楚玉儿在哭,根本便是一屋子的人故意给二房添堵。

但柳氏也只是张了张嘴,发出了几个字的音便收了回去,她这会儿虽然气愤,但也是顾及到了谢文清,虽然她心底里已经将谢文清看做了自己的女婿,却也知晓对方毕竟还没真的成了女婿。

即使是真的成了,他们家这些污糟事儿说给谢文清听也不体面,凭白让自家闺女没了面子,她这般想着,便是压下心中万般情绪,只露出温和的笑容,开口说了一句:“哎,文清怕是不知晓我这位新到家的侄女,也不知道那楚家是怎么教的,性子养的实在有些怪。”

柳氏这话,说的有几分捡轻避重的味道,又是有将夏家摘在外边的感觉,谢文清自是能够感觉到柳氏的意图,不过他脸上神色依然温文尔雅笑着,并未表露出什么,便点了点头,反而是看向了锦绣,笑着开口道:““方才我听说表妹未用好早膳,不如我先带表妹去用些点心垫垫肚子。”

“呃……”

锦绣没料到避开了自家这些敏感的话题,谢文清会突然想到她,她也是真想开口拒绝,却听得柳氏抢先开口道:“还是文清想的周道,文清你赶紧带你妹妹进去用一些,不过盯着别让她用多了,待会儿便是到午膳时辰了。”

“是,婶婶。”

谢文清笑着伸手牵过了锦绣的小手,锦绣对于柳氏这个坑女儿的娘亲已经彻底无语,只能够认命乖乖由着谢文清牵着她回了屋里。

其实,锦绣并非真的小孩,自然知晓柳氏的一片良苦用心。

她和谢文清有婚约,将来毕竟是嫁给谢文清的,自是应该好好培养感情。难得的是她如今还未到应该要避嫌的年纪,自是该趁着这段时日,先让两人好好亲近起来。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情,但是真正和谢文清相处起来,却又是另一回事情。

谢文清对锦绣好,不是一般的好,而是非常非常的好,连锦绣在用点心的时候,他都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盯得锦绣如坐针毡,她就是再心大,也觉得这会儿食不下咽了。

好不容易捧着一块点心啃完了,锦绣也是松了一口气,不过这一口气还未喘出来,手上马上又给塞了一块新的点心,是她最喜爱的牛乳菱粉糕。

她抬起头,便瞧见谢文清目光温柔宠溺看着她,透着期待。瞧见锦绣看了他,谢文清的眼里更是闪过了一丝光亮。

锦绣被谢文清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手中的香糕更是差点没给拿稳掉在桌上。

谢文清却并未将锦绣的拘谨看在眼里,只是笑着捧起了桌面上的玫瑰露,笑道:“锦绣是不是口干了?要不要喝些玫瑰露?”

“不要不要。”

锦绣眼见着谢文清说着便捧着拿盛了玫瑰露的瓷碗朝着她的嘴边送,连忙摇头拒绝,好不容易让谢文清相信了她并没有口干之事,又瞧见谢文清一脸遗憾,仿佛是没有喂锦绣喝东西对于他而言,是多么遗憾的事情。

不过,锦绣既然没有意愿要喝,他也不好强求,放下了玫瑰露,他恢复了方才的模样,又是温柔的看着锦绣。

锦绣有些无奈了,只能转移谢文清的注意力,轻声开口道:“表哥,你是不是也饿了,想吃点心了?”

谢文清似乎没反应过来锦绣这话,眨了一下眼睛,表情有些无辜,不等他回答,手上却突然被塞进了什么。他低头一看,瞧见方才他给了锦绣的香糕正被塞回他的手中。

谢文清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了锦绣,锦绣却是笑眯眯开口道:“点心这么多,表哥一起吃。”

“锦绣,你真好。”

谢文清仿若捧了什么珍宝似得,小心翼翼捧着那块香糕,看向锦绣的目光里,透露着喜悦,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表哥……”

锦绣庆幸这会儿自己的嘴里没有东西,不然准要被谢文清这话给噎到,她一张稚嫩的小脸上,也难得浮现了惆怅的表情,笑的有些无奈:“表哥,只是一块点心……”

不过,锦绣这边自己话还未说完,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心里顿时一种哭笑不得的怪异情绪升腾了上来。

锦绣想到的这事儿,说起来,还是前两年的事情,但她却是印象深刻。

实在是这事儿太过于让人难以忘怀了。

当初自从知晓谢文清是她的未婚夫,兼之谢文清总是给她送礼,对她各种好,锦绣倒也不是个不知恩图报的人,自是礼尚往来想着回报了谢文清。

其中,锦绣无意间便是送了一盒自己最爱的牛乳菱粉香糕。那盒香糕,自家做的,不值钱也算不得什么心意,只是那日谢文清来家里给她送礼物的时候,恰好小厨房里新做好了送来,她尝了一块,觉得味道不错,加上听丫鬟说做了不少,便让装了一盒送给谢文清带回家去。

结果,倒是生生闹出了一场笑话。

谢文清竟是将那盒香糕藏在书房里,不时拿出来看看,却是到了发霉还舍不得吃。

此事,还是锦绣的舅祖父谢修当成了趣事告与了兰姨太太,锦绣家里人才知晓。

一想到这事儿,锦绣这会儿别提有多纠结了,如果说先前她只是觉得这位表哥对她好的过分,好的有些怪异,那么经过那件事情后,锦绣心里对于谢文清的印象,便是妥妥的开始别扭上了。

这会儿她看着谢文清眼前这幅样子,自然是别扭极了,她还真怕谢文清将手中这块糕点又给收了起来,重复前两年那盒糕点的命运。她只好连忙又道:“表哥说笑了,你家里的点心肯定不比我家的差,哪里值当你这么珍惜。”

“不一样,这块点心是锦绣你送的,我自是要好好珍惜……”

谢文清却是不以为然,脸上仍然挂着他温柔的笑容,看着锦绣的目光里,不知道怎么的,浮上了一层伤感的味道,连眼眶子都不觉开始泛红了。


  ☆、12|第十二章


锦绣看着这样的谢文清,有些无措了,下意识求救的看向了守在她边上的张嬷嬷,却发现张嬷嬷正低着头,仿佛根本没有看向她这边。

她心中真的无奈极了,只好又拿出了应付太夫人的那一套来应付自己的表哥,装傻充愣着:“表哥,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

锦绣这故作稚嫩无知的话,倒是让谢文清反应过来,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连忙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神态,对锦绣笑道:“锦绣,你现在听不懂没关系,表哥向你保证,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将来,一定好好待你,这辈子,都只对你好。你不要嫁给别人好不好?”

“呵呵……”

锦绣扯动嘴角,眼睛却是落在了谢文清抓着她小手的那一只手上,努力抽了抽,谢文清抓的太紧,她力气太小,没抽出来。

她只好咽了一下口水,答非所问的回答道:“表哥,你好奇怪啊,点心这么好吃,你为什么不吃?你抓着我的手,我也不能吃了。”

说罢,嘟着嘴巴做出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不得不说,锦绣这副样子的确是很管用,至少,谢文清闻言顿时有些急了,连忙松开了抓着锦绣的手,连声道:“好,好,我不抓了,锦绣你吃点心吧,别生表哥的气。”

“我不生气,我再吃一块就不吃了,待会儿哥哥们也要回来了,要是看见我在吃点心,又要笑我了。”

锦绣笑眯眯的抓起一块点心放到嘴里咬了一大口,任由点心沫子沾在自己的嘴边,而小嘴儿更是一边嚼着点心,一边不停歇的张嘴说话,模样看起来十分的不规矩,也不干净。

锦绣可是记得,自己的这位表哥十分在意仪态,先时她去舅祖父家里和谢文清的妹妹谢彤珊玩的时候,谢彤珊当时嘴里含着东西张嘴说话,便被谢文清给训了一顿。

不过,锦绣注定是要失望,她这副不甚规矩的模样,看在谢文清的眼里,全变成了可爱。谢文清脸上温柔的笑容始终未曾落下,连弧度都未曾改变一丝,听得锦绣的话,他还笑着纵容道:“没关系,锦绣爱吃便吃,若是你哥哥敢笑你,表哥替你出气。”

说完这句话,不顾锦绣已经有些僵硬的神色,尤嫌不够,还又说了一句:“锦绣你放心,以后你嫁给表哥后,爱做什么,便做什么,表哥不会管你的,只要你高兴便是了。”

谢文清说这话的时候,神态举止,端的一副深情款款。

而锦绣要哭了,不是被感动的,而是被吓得。

虽说古人早熟,但对着一个才六岁的小儿说这么一番话,谢文清的心理还有脑子,确定没问题吗?

不管这谢文清的心理还有脑子究竟有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就现实而言,眼前这位让锦绣有些无语且无奈的少年,的的确确是她的未婚夫,是她所能够选到的最好夫婿,她的家人,不说柳氏与兰姨太太,便是她的父亲还有两个哥哥,都将谢文清看成了乘龙快婿。

临近中午午膳时分,锦绣的父亲和两个哥哥也都回了家。

夏靖铭和夏靖珏二人还未进屋,便在外边大声叫唤着锦绣的名字。

锦绣这会儿和谢文清不尴不尬的处着,听到二人喊她的声音,不啻于听到天籁之音,二话不说,便跳下了不算矮的椅子朝着门口冲了出去,差点没把谢文清和张嬷嬷的魂给吓没了。

等到二人赶到门口的时候,却瞧见夏锦绣正一手一个巴着夏靖铭与夏靖珏的大腿,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渴望的望着被二人高高举在头顶上的东西。

而夏立齐与柳氏二人笑眯眯的站在边上看着,夏立齐知晓两个儿子是与女儿在玩闹,倒也没有阻止儿子的恶趣味,只是出于疼爱女儿的心理,倒是笑着说了儿子几句:“还不快把东西给妹妹,没瞧见妹妹都快哭了。”

说完这话,他又笑着对柳氏道:“这两个小子,方才我去从国子监将他们接来的时候,一定要缠着我带他们上街,我还当他们是皮痒了欠教训,原来是锦绣第一日上学,想给她买些礼物。”

锦绣自然也听到了这番话,大眼睛继续眨巴眨巴,嘴里的好话更是不要钱似得朝着两位兄长撒着:“哥哥最好了,哥哥是天底下对锦绣最最好的人!”

一边说着,锦绣一边在心里冷艳的想着,要不是瞧着你两小子对我一片心意,谁乐意满足你们的恶趣味。

而夏靖铭和夏靖珏二人听着锦绣的好话,差点没把嘴巴咧到耳根边上,直到听锦绣将好哥哥最好的哥哥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方才满意的收回了手,把手中的糖人糖葫芦以及小女孩爱玩的玩意儿一股脑儿拿到锦绣面前去邀好。

锦绣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糖人,作势便要往嘴里送去,反倒是柳氏连忙阻止着对夏靖铭和夏靖珏二人道:“你妹妹方才已经用了点心,别再给她吃了,待会儿便要用午膳了,吃了这些哪里还能好好用午膳。”

夏靖铭和夏靖珏二人闻言,有些失望,而拿着东西的锦绣瞧见了,大眼珠子轱辘转动了一下,却是连忙凑到了柳氏身边,撒娇道:“娘,我只咬一口,剩下的我等用了午膳再用好不好!”

柳氏听着女儿软软的撒娇,自然心软,可是这用膳的事情,却是关系到了锦绣身体,她想了想还是没打算松口。

这个时候,反倒是谢文清走到了柳氏的面前,替锦绣求了情:“婶婶,表妹方才只用了少许点心,现在在用一些无妨。”

说完这话,他脸上又是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冲着锦绣的父兄打了招呼:“叔叔、表哥、表弟。”

夏立齐和两个儿子一样,方才一回到院子,自然先是被女儿锦绣给吸引了注意力,哪里还能够注意到后来出现在房门口的谢文清,也是在谢文清先问候了,方才注意到他。

只见谢文清脸上笑容温雅谦逊,半丝不为自己方才受到的忽视而有所埋怨,看向夏立齐与柳氏的目光,满是对于长辈的尊重,也让夏立齐心中忍不住点了点头。

夏立齐对于谢文清自是十分有好感,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自家亲戚,又是女儿的未婚夫,更重要的是,谢文清自己十分优秀。

谢文清与锦绣的两个兄长年龄相差不差,但在学问造诣上,却是远远超过同龄人好大一截,甚至连不少的当世大儒,都觉得此子天资卓绝。古往今来,天资聪颖之人自是不少,但更为难得的是谢文清一直保持着一颗谦逊的心态,这便是极为难得了。

当然,夏立齐作为谢文清未来的丈人,看待谢文清的心态,不可避免的带上了几分挑剔,也更容易从作为一个父亲的角度来看待,而谢文清在夏立齐所给出的考验上,也无疑是满分的。

夏立齐这会儿瞧见了谢文清,脸上不觉露出了慈和的笑容,温声道:“文清也来了。”

“是,祖父让我给姑祖母送些时令果蔬。”谢文清笑着答了,目光柔和的望向了站在柳氏和夏立齐身边的锦绣。

夏立齐闻言笑着开口道:“舅舅有心了。”

说完这话,他笑着摸了摸腻在自己和柳氏身边的锦绣,又笑道:“锦绣今日第一日上学,可有乖乖听课,和爹爹说说学了什么?”

夏立齐这话,本也只是关心女儿的寻常问话,可是此话一出,在场的锦绣和柳氏脸上都忍不住浮上了怪异的神色,而锦绣更是抬头望向了柳氏。

柳氏轻轻清了一下嗓子,笑着弯腰抱了锦绣,对夏立齐笑道:“这些都待会儿说去,时辰也不早了,咱们早些用膳吧!”

夏立齐与柳氏夫妻多年,哪能看不出此时柳氏的不自然。故而倒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等到用过午膳,送了谢文清离去后,夏立齐看着坐在榻上摆弄着小玩意儿的锦绣,方才对着柳氏开口问道:“今日锦绣可是有什么事情?”

夏立齐这会儿心里也是有些疑惑,昨日柳氏和兰姨太太二人所说之事,他也是知晓的,作为一个男人,他自然是对这样的手段颇有微词,可是夏立齐作为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却是默认了。

毕竟锦绣是第一日去府里的学堂上学,给太夫人一个警告也好,至少暂时不要生什么事端。而按着他对于那边的了解,自然知晓若是兰姨太太这般做了,好歹能够安生一段时日,可瞧着柳氏方才的表现,结果仿佛不尽如人意。

柳氏看出了夏立齐的疑惑,却也只是冷笑的开口说了一句:“那边倒是安生了,你那个好外甥女却是不安生了。”

说罢,又将先时从锦绣那里了解到的事情与夏立齐说了一遍。

夏立齐闻言,脸上也顿时沉了下来,这件事情,他听了第一个反应,倒并非是跟柳氏一般,生气楚玉儿没事找事,而是在考虑这件事情的后续。

虽然二房不想着去挑事去追究,但太夫人却难保不会拿着这事儿做文章,尤其是在此事锦绣也参与了其中的情况下,恐怕兰姨太太晨间去太夫人那儿做的警告也无太大的用处。如今夏立齐唯一庆幸的是,锦绣及时离开了书房,没有让事态严重下去。


  ☆、13|第十三章


锦绣坐在边上,自然能够感受到夏立齐与柳氏的沉默,她想了想,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玩意儿,凑到了柳氏身边,嬉笑着开口道:“娘,不是说好不生气的。”

柳氏闻言,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女儿,明明心里这会儿又给激动上了,却还是硬着嘴巴不肯承认:“哪里生气了,娘不是和你爹好好说他那个好外甥女的事情吗!”

锦绣闻言,脸上忍不住失笑的看向了夏立齐,果然瞧见夏立齐脸上也有些无奈,柳氏嘴上说着没生气,还不是连夏立齐都给无辜迁怒上了。

夏立齐自然不会真的去撞到柳氏的枪口上,反而是笑着抱过了锦绣,打趣着:“锦绣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还知道装哭。”

夏立齐这话一出,反倒是让柳氏绷不住脸,伸手捏了捏锦绣的小鼻子,也是无语的说道:“这孩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般古灵精怪,连装哭都知道了!”

“跟爹爹和娘亲学的,所以锦绣是最聪明的小孩子。”

锦绣大言不惭,厚着脸皮自夸着,惹得夏立齐与柳氏再也忍不住,都大声笑了起来。柳氏更是跟着打趣了一句:“哟,咱们家锦绣还有自知之明,还知道自己是小孩子呢!”

“当然,当小孩子最好了,不用上学,还可以跟娘亲和爹爹一块儿睡。”

锦绣说的言真意切,这事儿,她这根刷了绿漆的老黄瓜最有发言权了,当小孩的感觉多好啊!

“原来锦绣这么喜欢和爹娘一块儿睡,那晚上就不要回去了!”

夏立齐本也是随口一说,逗着锦绣,谁料到锦绣闻言,大眼睛转了转,却是笑眯眯道:“才不要呢,哥哥说了,锦绣不能够打搅爹娘一块儿睡觉的,不然锦绣就只能够当妹妹了!”

嗯?

夏立齐和柳氏疑惑着对视了一眼,没反应过来锦绣话中之意,却瞧见锦绣这会儿早已经自己攀爬下了榻子,只笑眯眯的看着他们道:“哥哥们说了,爹娘晚上睡在一块儿,锦绣很快就有小弟弟和小妹妹了,不过锦绣不想要妹妹,锦绣想要弟弟。”

“混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夏立齐和柳氏二人虽然已经是三个儿女的父母了,可被女儿这般打趣,到底还是红了老脸,但二人丝毫不怀疑锦绣话中有伪,只当是两个皮小子又欠教训了,倒是丝毫没有怀疑到锦绣的身上。

锦绣脸上笑嘻嘻的冲着自己爹娘摆了摆手,然后小跑出了屋子。

柳氏原本还想下床去抓锦绣,谁料到这还未从榻上站起来,手却是被捉住了,她转头疑惑的看向了自己的丈夫,夏立齐轻笑道:“不必担心,反正嬷嬷丫鬟都跟着,让锦绣自己回屋去。”

说着,夏立齐却是轻轻的用指腹摸了摸柳氏的手背,柳氏有些不好意思的抽出了自己的手,拍了一记夏立齐,嗔道:“做什么!”

夏立齐却是笑了,反倒是凑到了柳氏身边,伸手抱住了柳氏。

虽然夫妻恩爱是好事,但这会儿大白天的,柳氏到底面皮薄,红着一张脸连忙开口道:“别闹,我还有正事和你说呢?”

“什么事情?”

夏立齐这会儿显然有几分心不在焉,但瞧见柳氏一本正经的模样,只好无奈开口问道。

“我问你,那个楚玉儿,以后就住在府里,不回自个儿家里了?”

柳氏这话落下,夏立齐脸上倒是收敛了笑容,无奈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事儿我也是刚从南边打听过来的消息,楚家仿佛已经相看好了继室,是二妹夫上峰的女儿。”

“你的意思……”

柳氏闻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夏立齐点了点头,也叹了一口气。

柳氏不知道该如何说,最终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后,轻声道了一句:“这也太心急了吧!”

本朝虽然没有明确的让丈夫为妻子守孝一说,可但凡有点良心的,除非妻子临终之后有所安排交代,不然万万没有原配一走,就立刻相看继室一说。

楚玉儿此次入京住到府里之事,本就是有些不合规矩,毕竟楚玉儿亲娘如今尸骨未寒,楚玉儿也没理由在这段时间便上京住到外祖家里。而且,楚玉儿住到勇诚伯府里的理由,是因为亲娘过世,家中并无年长女性长辈,所以想请外祖母教导,日后也好说亲事。可是这会儿听着夏立齐所言,楚家根本不是没续娶妻子的意思,甚至是迫不及待便准备娶继室。

继室虽然和楚玉儿没有血缘关系,但将来进门楚玉儿也要叫娘,可比住到外祖家里来教导名正言顺多了。

显而易见,分明便是楚家是觉得楚玉儿呆在家里对娶继室一事有碍,才送到外祖家里来的,柳氏这么一想,心里对楚玉儿的观感再次复杂了起来。

“只是女儿,又碍着什么事情了,这也太心狠了吧!好歹是亲骨肉……”

柳氏到底是妇道人家,总是容易心软,但夏立齐却更多地想到了自己家里人,他轻声道:“她到府里来,总归比留在楚家好,现在到底有太夫人教导的。只是这几日,要委屈锦绣。”

柳氏听到夏立齐所言,抬头疑问的看向了他。

夏立齐继续轻声道:“难保太夫人不会拿今日之事做什么,我的意思是,这几日,锦绣便在家里称病别去太夫人那儿请安,也别去上学了。”

“楚玉儿一个客人,凭什么让咱们锦绣让着她……”

柳氏一听,立刻急了,甚至有些气愤的看着夏立齐。

夏立齐却是平静的轻声道:“是争这口气重要,还是锦绣重要,你也知晓太夫人对咱们二房的态度,早些年,她做的事情,你也不是没看见过,虽然现在收敛了,但就怕她抓了今日的由头再做什么。到时候就是能让爹和姨娘出面要公道又如何……”

“行了,我知道了。”

柳氏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夏立齐有些撒气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盼,就盼着咱们府里赶紧分家。”

锦绣并不知晓夏立齐与柳氏究竟讨论了什么,只知道等到晚间的时候,柳氏请了一个大夫入府来给她看病。

她虽然心里疑惑,倒也乖乖的让大夫把了脉,而后便被柳氏告知,这几日不用去请安也不用去上课。

锦绣虽然不知来龙去脉,但仅仅一想,倒也猜出了几分背后用意,大抵是怕太夫人借了由头来罚她,她看着柳氏一副郁郁不快的样子,连忙笑着欢呼:“太好了,太好了,那我就可以睡懒觉了。娘,我能不能以后都不用去上学啊!”

“想的倒是美。”

柳氏看着锦绣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是点了点她的额头,轻声道,“先跟着上几年学,我也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女先生,若有,等你大些时候聘请进来,就在咱们院里教你。”

柳氏其实也不乐意让锦绣和府里其他的姑娘搀和在一起,大房三房人多抱团,又个个年纪小小,却是满肚子的算计。但若是锦绣弄得太过于特殊,不跟着去上学,将来指不定在外边要传出去什么样的名声。

“好吧好吧。”

锦绣心中失望,倒也知晓这个想法并不现实,如今这般有几日可以不用去荣寿堂,算是偷来的安生日子了。

接下来几日,锦绣倒是真的呆在自己院子里,关起门来舒舒服服过起了小日子。

不过,锦绣倒是也听着张嬷嬷忿忿不平的抱怨起来过,她这当晚请了大夫入府,转头,楚玉儿那边,也称病没去上学了。

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显然这事儿和锦绣有些关系在。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锦绣和楚玉儿都病了的缘故,还是因为此事掺合进来的人较多,还包括了太夫人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夏锦瑟,在听到书房发生的事情后,太夫人倒是一反常态,并未说什么。

等到锦绣这边“病”好,准备去上学的时候,已经是十日以后的事情了,楚玉儿据说也早早病好开始上学了。

锦绣这日起了个大早,用过早膳方去太夫人屋里请了安。

她去的时候依然不早不晚,至少其他几人都已经来了。

锦绣进屋之时,便发现了一些异常。

夏锦澜和楚玉儿二人,竟然一左一右坐在老夫人榻边的小凳子上,气氛十分融洽,二人一唱一和对着太夫人说着逗趣话儿,分外和谐。反倒是平日里挺活跃的夏锦瑟,这会儿却是坐在下首,安静的喝着茶。

她走入的时候,夏锦瑟冲她笑了笑,又低下了头。

锦绣满肚子疑惑,走到了厅里正中间。

而她这一走入,方才厅里愉悦的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夏锦澜和楚玉儿也停下了口中的话,只是拿眼瞧着她。

锦绣没有看他们,只是如同往日一般,冲着太夫人请安。

太夫人语气冷冷淡淡的叫了起,看着锦绣依旧不咸不淡说了两句话,但今日的话,又有些奇怪,锦绣听着云里雾里,还没想明白,便见太夫人已经伸手摆了摆手,让她们去书房了。

这边锦绣刚刚走出了厅里没几步,夏锦澜和楚玉儿二人携手一块儿走了出来,挡在了她前边,看到她的时候,夏锦澜脸上嘲讽的笑了一下,却是马上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她,反而对楚玉儿笑道:“玉儿,你和有些人一道儿病的,有些人这请了大夫入府来瞧得,怎么还没你这没请大夫的人好的快呢?”

锦绣自是听出了夏锦澜嘴里说的有些人是谁,她心里也微微有些别扭,她能说自己根本没病,其实就是偷懒不想上学才赖了十天没来上学吗?

不过锦绣也没有想要去和这二人说话的意思,笑了笑,正准备绕开她们离开的时候,却听得楚玉儿脸上带着一丝娇怯的笑容,轻声道:“可能是燕亲王请来的大夫给我开的药方比较好吧!”

燕亲王……

锦绣脚步微微一顿,忍不住抬头看向了楚玉儿,楚玉儿正得意而又带着几分娇羞的红晕看着她,一旁的夏锦澜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14|第十四章


锦绣之所以会感到好奇,并非是不认识夏锦澜与楚玉儿所提及的燕亲王,相反,对方可是这几日在京中比较受到热议的人物之一,连她的父母,都有在闲暇间提及过。

提到燕亲王,便不得不提皇家那点子事儿了。

本朝国号为周,国姓为晏。

皇位传承至当今圣上时,已过百年。先皇子嗣众多,当今圣上为先皇第七子,嫡出次子,并非长子,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坐上皇位,并且坐稳皇位,其本人自是能力出众,事实上,当今圣上的确是一位明君。

少年之时,便统领万军,在战场上立下过汗马功劳,而他本人并非只会行军打仗,脱下战袍,才学之上,也并不逊于其他兄弟。他上位后的这些年,朝政清明、国家虽不至于风调雨顺,百姓却也安居乐业。

但到底人无完人,当今圣上在众多完美之下,有一个致命伤,他没有子嗣。

后宫每年都会选进不少妃嫔佳丽,但至今却仍没有什么动静,莫说是皇子,甚至连公主都没有。朝臣对于此事私下早有所异议,但因着当今圣上龙威甚重,并不敢直言。

直至这些年,皇上已过年富力强之期,朝臣才敢委婉提出让皇上记养皇家子侄之事。可是,没有人会没有私心,尤其是当今皇上,坐上这个皇位并不容易,如今却要传给外人,而且很有可能是当年和自己斗得你死我活的兄弟的儿子,皇上虽成为圣上,但并非圣人,自是没那么轻易答应。

对于朝臣提出记养之事,心里也是不豫,最终只是捡轻避重的封了几名郡主作公主带入宫中抚养,以期能盼得好兆头。

好兆头没有盼来,倒是前不久,皇上早些年积下的旧疾犯了,一度病危,后来险险救了过来,皇上仿佛是想通了,也知晓自己毕竟不再年轻,不可以任性。若是那一日真的去了,又没有立下后人……

所以,在病情好转后,皇上下了一道旨意,在众多兄弟的嫡长子之外的子嗣里,选了四个侄子接到了京里。显而易见,若无意外,未来的太子便会从这四人中选出。

这四位未来太子的人选,也是刚刚入京,封王便是这几日的事情。

锦绣听得自己父亲提及过,这四位新封的王爷按照年纪长幼,分别为恭亲王、肃亲王、燕亲王和宝亲王。

这位今日被提及到的燕亲王,本是当今圣上同父同母的弟弟,也是当今太后幼子定亲王的嫡次子。原本因为非嫡长子,连定亲王的亲王位,燕亲王都没有希望继承,但谁知时来运转,竟能被记在皇上名下,成为皇子,又封得燕亲王之位,将来即使没能坐上皇位,但一个亲王位反正是跑不掉了。

这样一位锦绣只是在听说之中听得的人物,今日竟然会从夏锦澜和楚玉儿口中听闻,而且听着意思,仿佛和楚玉儿还有大关系,让她如何不感到奇怪。

这并非锦绣看不起楚玉儿,只是楚家在江南虽算的上是世家,但并不隶属于定亲王封地之处,而楚家也算不得什么大世家,据锦绣所知,应该是与这位燕亲王没有任何交集。

这也是锦绣真正好奇的缘由,但好奇过后,看着夏锦澜和楚玉儿脸上的神色,她仿佛是找到了方才厅里让她感觉到怪异的缘由,也突然明白夏锦澜和楚玉儿二人如此和睦的缘由。

她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却又有些怪异。

而在这个时候,夏锦瑟也从厅里走了出来,看着外边这副情况,以为夏锦澜和楚玉儿又去找锦绣的不痛快,连忙上前走到了锦绣身边做出了维护姿态,冲着二人开口道:“两位妹妹,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

夏锦澜看到夏锦瑟突然又出来替锦绣出头,脸上浮起了一抹怪异的冷笑,却是抬起了下巴,冲着夏锦瑟冷笑了一下,转头对楚玉儿温声道:“玉儿,咱们上学去,别和不知好歹的人搀和在一块儿。”

楚玉儿轻轻的应了一声,与夏锦澜二人携手转身离去。

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夏锦绣收回了目光。

此时,夏锦瑟正一脸关切看着她,又是轻声开口问道:“五妹妹,你没事吧?”

锦绣摇了摇头,犹豫着轻声问了一句:“二姐姐,方才我好像听表姐提到了燕亲王,这是怎么回事啊?”

锦绣话音刚落,夏锦瑟脸上便浮起了一抹怪异的神色。她看着锦绣,只瞧见锦绣一脸好奇的看着她,仿佛是听到什么新奇事儿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内情一般,这让夏锦瑟心里越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滋味。

“二姐姐,你没事儿吧!”

夏锦瑟看她的目光太过于奇怪,让锦绣也感觉到了一丝不自在,她方才问出来的事情,难道有什么问题,夏锦瑟做什么这般看着她。

夏锦瑟清了清嗓子,连忙轻声道:“没事没事,我只是……我只是在想着该怎么和你说。”

夏锦瑟说着,又是忍不住打量了一下锦绣的神色,心里的滋味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晓。

“那个,先时表妹她不是生病了,当时太夫人说要给请大夫来看看,表妹身边的嬷嬷说不用了,她们有药方子,只要抓了药喝就好了。然后又说……那药方子是燕亲王请来的大夫给开的。”

夏锦瑟说完这话,下意识小心翼翼的看向了锦绣,锦绣脸上神色未动,依然好奇的看着她,也让锦瑟意识到了自己的多想了,她的五妹妹如今只是个孩童,哪里会知道将来的事情。

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连忙又继续开口道:“那个……那张药方子,据表妹身边的人说,是他们上京路上,遇到了燕亲王,燕亲王请大夫给表妹看病的时候开的。”

“哦,原来是这样。”

锦绣闻言,仿佛好奇心已经满足,释然的笑了笑,也并未再继续问下去,只是对夏锦瑟笑道:“二姐姐,时候不早了,咱们也去书房吧!”

“好。”夏锦瑟连忙笑了笑,她走的稍慢锦绣一步,一低头便能够看着锦绣走在她前边的身影。

她眼里神色莫名,心里也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复杂。

其实她的心里也有些疑惑,楚玉儿如何会与燕亲王扯上关系,若是她的五妹妹,或许她只会觉得很正常,可楚玉儿,那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

方才夏锦瑟也只是捡轻避重的与锦绣描述了一下事实,真正的情况却是如今府里都已经传遍了,甚至隐隐将燕亲王视为楚玉儿的靠山,到楚玉儿那边伺候的丫鬟们,这几日也不觉殷勤了许多。

那一日锦绣从书房离开后,楚玉儿也没有多呆,很快也哭着离开了,等到晚间二房请了大夫入府的消息传出后,也传出了楚玉儿生病的消息。当时太夫人便要打发人去请大夫过来,而就在这个时候,楚玉儿身边的嬷嬷拿出了那一张据说是燕亲王请的大夫给开的药方子。

夏锦瑟当时并不在楚玉儿的屋里,也不知道楚玉儿身边的嬷嬷究竟是如何说的,只知道等到第二日,府里便传遍了楚玉儿与燕亲王的关系。

稍稍靠谱一点的,只说楚玉儿在来京的路上,偶遇燕亲王,楚玉儿病重,燕亲王心善特地请了大夫给看病。而离谱一些的,却是连楚玉儿与燕亲王早已私定终身,楚玉儿一等到了年龄,便能做王妃的话都给说出来了。

夏锦瑟对此只觉得荒谬,莫说楚玉儿如今不过是个比她还小的孩童,便是已经长成的少女,莫说是后者,便是前者,她都是将信将疑。

至少她对于前世的一些记忆,深信不疑。

便是前世,她都从来没有听到过楚玉儿和燕亲王有任何关系的消息。

是的,前世。

夏锦瑟眼里闪过了一丝复杂。

前世,楚玉儿在府里虽然闹出了不少的事情,但说到底,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只是一个又可怜又讨厌的人物,府里谁都不会将她放在眼里。

她倒是不知晓小的时候,楚玉儿竟然还能够惹出这番风波。

而对于夏锦澜这几日对于楚玉儿的讨好,夏锦瑟心里便只剩下了冷笑。

她这个堂妹,还真是哪有富贵便往哪里攀,她甚至有些想不通,自己前世究竟有多蠢,竟然会输在这样的人手中。

稍稍有点脑子的人只是想想,便知道楚玉儿和燕亲王根本不可能,莫说是王妃,便是侧妃,只怕以她的身份,都十分勉强。便是锦绣这位日后可谓是天下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嘉荣皇贵妃,在入府之时,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姬妾,甚至还是被她们勇诚伯府当成了筹码送入的燕亲王府。

想到上一世的事情,夏锦澜的心中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上一世,她们大房出头做了恶人,以至于与二房彻底闹翻了脸,再到后来,夏锦绣走得越高,二房越加有出息,她们大房的日子也越发难过,而她在夫家,也越发的如履薄冰。


  ☆、15|第十五章


上一世……

夏锦瑟看向锦绣的目光越发复杂,真说起来,在上一世,他们大房虽然对不起二房,对不起锦绣,但真正铺就了二房青云路的,也是她们大房。可是,到了最后,他们大房却一个个都没了好下场,反倒是让三房占了便宜。

看着锦绣那小小的三头身,想着她那张稚嫩的小脸上,

虽然如今的锦绣五官已经初初成形,也能够看得出日后的几分影子,可是,谁能够想得到,她这位堂妹,日后竟然会成长成那般风华绝代的女子。

夏锦瑟的脑中忍不住浮起了自己曾经入宫参加庆典之时,惊鸿一瞥瞧见这位已经成为嘉荣皇贵妃的五堂妹时的场景。

万人叩拜,她和所有的命妇,都跪在天坛之下,仿若蝼蚁一般渺小。而她的五堂妹,一身明黄色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袍曳地,一步一步,朝着最高处走去,而在那最高处,世间最尊贵的男人,正伸手静静等候着她。

夏锦瑟当时不知怎么的,竟是控制不住的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那九五之尊之人,伸手抓住了夏锦绣的手,接着,竟是不顾场合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距离太遥远,夏锦瑟看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神情,可是她却能够从其中体味到满满的宠溺与珍惜。

而她当时也惊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将头重新低下。好在,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天坛,怎么离开的皇宫回到家中,但是她的脑子里,却一直不停的想着方才的那副场景。

一想到曾经,或者说是将来会出现的这副场景,夏锦瑟看待锦绣的目光越发复杂:敬畏、殷切,甚至是羡慕与嫉妒……

勇诚伯府这一辈,一共有六位小姐,夏锦瑟作为大房嫡女,虽有一位庶姐早于她出生,抢走了她一个长字,但并不影响她成为府里最为尊长的一位,可是谁都不会想到,或许连她自己都不会想到,日后的日子,竟然是她过得最为凄惨。

而夏锦绣,虽然她也是千娇百宠的二房嫡女,但少女之时,突逢变故,连她当年都忍不住同情过这位堂妹,也隐隐替她操心忧愁过这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后来,想起曾经的想法,她只觉得自己好笑的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最终,却是这位堂妹,压下了府里所有的姐妹,过得最好。

不,或者该说的是:这世间,又有哪个女子能够比得上这位堂妹。

夏锦瑟想着想着,不觉出了神,连什么时候到的书房,都没反应过来。

锦绣坐到了先前安排的位置上,抬起头,恰好瞧见夏锦瑟仍然是一脸复杂的看着她,她回望的目光也不觉愣了一下,却是很快露出了一个笑容,开口道:“二姐姐,怎么了,是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说着,她伸出了自己还带着窝点的小手,往自己的脸上拂去。

夏锦瑟笑着摇了摇头,神态十分自然,只是笑着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五妹妹你的身体。先时听闻你病了,原想来探望你,但又怕打搅到你……”

锦绣笑了笑,连忙说道:“多谢二姐姐关心,我无事。”

这边二人正说着,却听得另一边的夏锦澜大声的对楚玉儿道:“玉儿,燕亲王给你请的大夫可真厉害,才喝了两次药,你便全好了。会不是太医啊?”

楚玉儿如今的位置已经挪到了夏锦澜边上,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朝着夏锦澜,看不到神色,声音却是带着她一惯的娇怯,较之以往,却有多了一层不同的语气:“这个我并不知晓,大夫给我把脉的时候,我在帐内,并未看到,不过那个大夫真的很厉害,只是把了脉,便看出了我的病症。”

“那便是了,普通的大夫哪有这么厉害,你看五妹妹,她从小到大就爱生病,二叔二婶不知道给请了多少个大夫,一直没给看好,要是有太医给她治,肯定一下子就给治好了!”说完这话,夏锦澜又仿佛是示威的看了一眼锦瑟,又笑眯眯道,“不过这太医哪里是那么好请的,咱们府里,除了祖父祖母病重了会请太医,也只有玉儿你能够让太医给你瞧病。”

锦绣听着夏锦澜半是炫耀半是奚落的话,脸上只故作懵懂,并未接话。

真说起来,她们二房虽然算不得厉害,不过到底兰姨太太还有一个好哥哥。她的身体的确是弱,小的时候,她的舅祖父也曾托了人情请过几次太医给她瞧瞧,开过药方,只是她这身子骨,是因为早产带来的,只能够温养着,如今年纪大了,自然也无事了,根本没必要次次都请太医来看。

当然这些,与夏锦澜说了,也只是凭白生出事端来。

锦绣也是觉得夏锦澜这咋咋呼呼与楚玉儿二人翻来覆去那么几句话,实在烦心,便抬头起,看着夏锦瑟开口问道:“二姐姐,什么是太医啊?”

夏锦瑟闻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却是下意识失笑看向了夏锦澜和楚玉儿,而夏锦澜与楚玉儿二人脸色自是一变,估计也没有料到,自己方才那一番炫耀之言,根本是在对牛弹琴。

她拿帕子捂着嘴轻笑看向了锦绣,心中感叹着,这位后来能够受宠到让只给皇上看病的御医给她看病的嘉荣皇贵妃,说到底,如今也不过是个连太医是什么都分不清楚的稚嫩小儿……

不对,夏锦瑟忽的意识到,锦绣虽然瞧着身量是小,仿若懵懂之龄的孩童,但实际上也应该有六岁之龄,就是比楚玉儿也只小那么一点,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更何况,生在她们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懂。

自己这五妹妹,是在扮猪吃老虎。

夏锦瑟心中暗暗惊奇,同时心里又忍不住感叹,难怪这一位,后来能够做到那个位置上,自然不可能真的如表面上那般简单。若她不是重活一遍,倒是真给对方那表面给糊弄了过去。

夏锦瑟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面上却是分毫不流露,只是笑道:“五妹妹,太医是宫里的大夫,是医术高明的大夫。”

说完这话,夏锦瑟冲着锦绣眨了眨眼睛。

锦绣看到了夏锦瑟的示意,也眨了一下眼睛,却又笑着道:“太医医术高明,是不是开的药就不苦,我爹娘给我请的大夫,开的药可苦了!”

夏锦瑟听着锦绣稚声稚气的话,埋头捂嘴强忍着笑意,而楚玉儿的一张脸青了又白,反倒是夏锦澜却是大声道:“笨蛋,哪有药是不苦的!”

锦绣对于被骂笨蛋丝毫不以为意,只是仿若无知的反驳道:“那表姐的药也是苦的,我的药也是苦的,说明太医和大夫都一样。太医也是大夫吗!”

“太医当然不是……”夏锦澜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是说到一半,却又突然想到,太医当然是大夫,她一时失语,最终只是冷哼着挤出一句话:“反正不一样,反正太医就是比给你看病的大夫厉害。”

“哦,那我也不要看太医,我才不要喝苦药呢!”

锦绣嘟着嘴巴回了一句,看待夏锦澜的目光仿若是在看一个爱喝苦药的傻瓜蛋一样。

夏锦澜的脸色也跟楚玉儿一般,瞬间青白交加。

到底还是个孩子,被锦绣这般噎了话后,好半晌儿方才回过神来,夏锦澜正还想找锦绣理论的时候,却发现锦绣早已经没有关注他们这边,反而听着夏锦瑟与她说着在书房里学习的事情。

夏锦澜不甘心的咬了咬牙,可是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就算此刻上去与锦绣纠缠着还想争辩,却也是她气短没理,只好闷闷不乐坐在座位上自顾自的生着闷气。

锦绣虽然未曾转身去看夏锦澜和楚玉儿此时的神色,却也能够猜得出来,不过这会儿,她却是被眼前这位二堂姐给吸引住了。

从她生辰那一日起,她不是没有瞧见这位二堂姐对她的亲近与交好,但她心里还有一些警惕,不过,今日之事,却是让她心里再次改了观,自己这二堂姐,仿佛真的不太一样了。

不仅仅对她的态度改变了,而且好像比以前聪明了。

夏锦瑟的改变,其实并不仅仅是锦绣看出来了,甚至连平日里教习的先生,也都看出来了。

勇诚伯府里如今给姑娘请的教习,有两位。一位是老秀才,姓丁,专门教导府里姑娘识字念书,还有一位,是老嬷嬷,姓王,以前在宫里当过宫人,专门教导府里姑娘的礼仪姿态。

锦绣虽然不是第一次到书房里,却是第一次正正经经见到这二位,这第一次看到这两位,她心里便是咯噔了一下,只觉得日后学习之路,实在不好走。

老秀才瞧着便是酸儒古板,真正等到教学的时候,果然不出锦绣所料,除了教导少数诗文,便都是女四书之类酸儒之书,可想而知对方的教习风格了。

莫说是学习这些酸儒的典籍了,便是诗文教导上,锦绣也向来没什么天份欣赏,自是意兴阑珊。真正说起来,其实还是这位老秀才教导的时间比较好挨,毕竟锦绣是第一日上学,丁先生也不可能让锦绣学诗作词或是教授典籍,而是给了锦绣一本千字文,教导她识了十来个字,又布置了几张描红当做课后作业,便放过了锦绣。

但那位宫里出来的王老嬷嬷却不是那么好说话,这第一日,教导的是锦绣静坐。锦绣平日在家里,向来好动,坐着也不安静,到了这王老嬷嬷手中,便是倒了大霉,生生被盯着坐了半个时辰,只弄得腰酸背痛。

锦绣倒是想偷懒,可是瞧着那位王老嬷嬷脸上僵硬刻板的神色,她就跟个落入如来佛手中的小猴儿似得,只能够乖乖忍了,但饶是这般,王老嬷嬷看着锦绣的目光,却也是越发的不满。

也对,夏家二小姐夏锦瑟虽然之前表现不算最好,但最近却是跟通了窍似得,样样都做的面面俱到。而夏家四小姐夏锦澜充满灵气,入学之后,所教所学一点便通,让教习先生十分有成就感。便是平日里一声不吭,没什么存在感的夏锦依,资质确实普通,却肯下功夫,倒也从未落下过进度。再是这后来的楚玉儿,仿佛在家中也曾被教导过,至少并不差于其他姐妹。

有珠玉在前,锦绣这样没什么资质又不肯好学的,也只能够被归为朽木了。

“夏朽木”对此倒是十分坦然,一点都不引以为耻,一等到放了学,便迫不及待的让丫鬟们收拾东西离开了。

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架势,让两位教习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而她也是第一个冲出的书房。

不过,一跑到了书房门口,锦绣便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色看着书房之外站着的两位仿若翩翩公子的少年。


  ☆、16|第十六章


身量稍高一些的少年,一身鸦青色素缎长袍,身段仿若青松翠竹般挺拔,气质温润如玉、却又高洁雅致,他嘴角上扬,笑容温雅,越发显得观之可亲。而该少年也正是锦绣的表兄兼未婚夫谢文清。

他在看到锦绣的时候,眼里一亮,目光之中透出了温柔与宠溺,原本上扬的嘴角弧度不觉加大了几分,更是径直朝着锦绣走了过来。

锦绣心中有些惊讶,正要开口唤人,身后却是听得夏锦澜出声不满道:“堵在门口做什么!”

锦绣转头看了一眼夏锦澜,却发现她的目光早已从她的身上移开,看向了稍稍落后于谢文清的那名身着宝蓝色律紫团花茧绸袍子的少年,脸上瞬间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娇声唤道:“表哥!”

而夏锦澜的神色之中,更是一改面对锦绣之时的刻薄,全然换上了小女儿娇态。

锦绣也随着夏锦澜的目光看了一眼被自己方才忽视的少年,少年相貌自也是极好:肤色净白、眉眼俊秀,脸上笑容温润,气质温柔,却为闺阁少女们最为喜爱的那一款柔情公子。

加之对方作为安国公府嫡长孙的身份,也难怪夏锦澜这朵“霸王花”会突然变成“小百合”了。

不过,锦绣只看了一眼那名少年,便很快收回了目光,冲着朝他走来的谢文清笑着唤了一声“表哥”后,又对着王子安同样笑着唤了一声“王表哥”。

亲疏远近,自然分明。

两位表哥闻言,皆应了声,不同的却是,王子安略有几分漫不经心,注意力大半还是分给了与锦绣同出现在书房门口的夏锦澜身上,而谢文清,则是一心一意望着锦绣,听到锦绣方才的称呼,他眼里透露出的柔情与情意,仿若是要将锦绣给看化了一般。

锦绣有些不自在的低了一下头,却也不想在外表现出什么,很快便放下了心中的别扭,笑着走到了谢文清身边,轻声道:“表哥,你怎么也到书房来了?”

谢文清轻笑着握住了锦绣的小手,看着锦绣仰着看着他,心里原本空着的一块儿,只觉得瞬间被填满了,他笑着替她捋了一下额头的碎发,温声道:“今日有空来看看你,婶婶说你上学了,我瞧着时辰,便过来接你,不巧,在路上碰到了王兄。”

王子安听到谢文清提及到自己的名字,连忙也是笑着应声道:“是啊,我从姑祖母处出来,恰好遇到谢兄。”

因着府里姑娘年纪都尚小,且都是亲戚家,倒也不拘这二位在府里走动。

王子安虽是公侯府嫡长孙,可谢文清家世却也不差,而且谢文清的外祖家,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加之谢文清自身十分优秀,所结交的圈子,自是比王子安隐隐高上一头。由此,这边二人遇上了,王子安的态度上,反倒是瞧着更为殷切,而谢文清,则有些宠辱不惊。

站在王子安边上的夏锦澜瞧见王子安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心中有些不满。她忍不住看向了谢文清和锦绣,看到谢文清的时候,她只是偷看了一眼,便立刻红着脸低下了头。

说起来,虽然谢文清时常会入勇诚伯府,但夏锦澜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正正经经遇到谢文清。她也是听得自己家中大人提及过这一位,但因着对方不过是姨太太的外家子侄,并未放在眼里,心中始终存在轻视,却不想,竟是如此优秀之人。

想到谢文清与锦绣自小定亲之事,她心里暗暗有些惋惜与嫉妒,不想这五堂妹竟有如此好命。

不过,谢文清再优秀,夏锦澜并不会在意,她此时满心满眼,也只有一个王子安。只见她脸上带笑,娇声说道:“表哥,你是来看我的吗?”

夏锦澜这话,虽说说的有些暧昧,可因着她年龄不大,倒也不会不妥,而王子安也是神色自然笑言:“是啊,来看看你,看看表妹们!”

王子安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看向了书房门口。正好与从书房里走出的夏锦瑟的目光对视上了,王子安下意识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而夏锦瑟却转了视线,目光落在了拉着王子安袖子的夏锦澜身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低着头领着自己的庶妹走了出来,走到了王子安和谢文清等人身边,语气平常的唤道:“表哥、谢表哥。”

夏锦依也跟着行了礼。

这边夏锦依刚刚跟着唤完,谁知道,话音还未落下,听得一阵娇娇怯怯的声音响起,楚玉儿从夏锦瑟身上走出,走到了王子安与谢文清跟前,柔声唤道:“两位表哥安好。”

王子安和谢文清二人脸上皆露出了一丝诧异,显然是并不识得眼前突然出来认了表哥的楚玉儿。谢文清倒还好,毕竟勇诚伯府的姑娘,除了锦绣,他的确是没有什么接触,不认识也没什么稀奇,他这诧异,也不过是对方明明和他不熟,却叫的这般亲密。

王子安却是不同,他在勇诚伯府常来常往,便是锦绣,也是认得的。对于楚玉儿这张新出现的面孔,也不由起了兴趣,笑着询问:“这位表妹仿佛是第一次见到?”

王子安向来待人亲切,这一问,本也寻常,并不稀奇。

可是落在夏锦澜的眼里,却是脸色一变,看待楚玉儿的目光也多了一丝不满。而夏锦瑟瞧着王子安与夏锦澜这副摸样,面上虽是不动声色,眼里却是透露出了嘲讽。她仅是带着夏锦依往边上走了一步,仿佛是空出了位置,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果不其然,王子安的话音刚刚落下,还未等楚玉儿开口答话之时,夏锦澜却是突然笑着抢先答道:“表哥,这是我二姑姑的女儿玉儿,不久前二姑姑过世,玉儿便到咱们府里住着了。”

夏锦澜说这话倒是轻描淡写,可是话中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显示了一条信息,楚玉儿不过是来勇诚伯府寄人篱下的。

而楚玉儿也是听出了这个意思,她抿着嘴巴红了眼睛,虽然未曾说话,但模样十分可怜,果然引得王子安心中怜惜,连忙开口道:“原来是玉儿表妹,虽然姑母去世,但玉儿表妹也不要太伤心,应是多保重身体。”

“多谢表哥关心。”

楚玉儿拿着帕子轻压眼角后,又是俯身行了一礼,冲着王子安道谢。

二人这一来一往,夏锦澜脸上笑容早已经僵硬,她咬牙勉强笑着,却是又轻声道:“说来,玉儿表妹进京,却还有一番机缘呢。玉儿在来时的路上思母病倒,还是燕亲王给请的大夫看好的病,前几日,她又是病了,也是多亏了燕亲王。”

夏锦澜一番话说的十分含糊,含糊的描述了一副男有情女有意的画面,也让王子安忍不住惊讶的打量了一眼楚玉儿,而另一边,原本只是静静打量着锦绣的谢文清,在听到燕亲王之时,握着锦绣的那只手力气不觉加大,也让锦绣忍不住轻声叫出了声。

“表哥……”

锦绣抬起头,看向了谢文清,恰好看到谢文清脸上一闪而过的狰狞之色。

谢文清的目光在落到锦绣脸上之时,看到锦绣神色的异常,也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了一口气,连忙露出了先时温雅的笑容,轻声安抚道:“表妹,表哥方才在想事情,有弄疼你吗?”

“没事。”

锦绣摇了摇头。

而谢文清却又是笑着点了点头,轻声仿若无意道:“没想到你们府里和新入京的燕亲王有关系?”

“嗯?”

锦绣满脸疑惑不解,似乎并不明白谢文清所言。

而在这个时候,站在边上的夏锦瑟却是走近一步笑着开口道:“谢表哥,咱们府里可是不认识燕亲王,倒是玉儿表妹却是认识。”

“原来是这样。”

谢文清虽然神色依旧,但是夏锦瑟却明显的注意到,他原本另一只紧紧攥成拳头放于身侧的手,在听到她那句话的时候,不觉慢慢放松了。

夏锦瑟眼里若有所思,不动声色看着谢文清带着锦绣离去,直至二人身影已经看不到了,方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王子安那一般,此时夏锦澜依然缠在王子安的身边,而楚玉儿则是娇娇怯怯立在王子安跟前。

夏锦瑟的目光停伫许久,直到王子安无意识的注意到了。

王子安有些奇怪夏锦瑟今日的冷淡态度,若是往日里,夏锦瑟对于他的态度,只会比夏锦澜还要热情,怎么今日却是这般。

他下意识冲着夏锦瑟微笑,却看到夏锦瑟只是若无其事的转开了目光,低下头冲着他微微福了一礼,轻声道:“表哥,我娘今日让我早些回去,我先告辞了。”

“呃……表妹慢走。”

王子安未料到夏锦瑟会离开,脸上神色愣了一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却发现夏锦瑟已经带着夏锦依离开了。

而王子安没有看到的是,在夏锦瑟转身的那一刻,脸上的神色多么的狰狞。

她强忍着没让自己显露出分毫端倪,可是,面对前世与她有那般纠葛的人,让她如何能够云清风淡面对。


  ☆、17|第十七章


前世的种种,如同浮光掠影一般,画面不停的在她脑子里闪过,最终,也只剩下了方才那一幕让她冷笑的场景。

她想着,眼里满是嘲讽。

上辈子,她与夏锦澜自小到大,不仅争太夫人的宠爱,也争王子安的目光。最终,她赢了,嫁了王子安为妻、甚至为他生儿育女了。她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甚至为夏锦澜迟迟不曾出嫁而心有愧疚,却没想到,二人早已背着她有了私情,而她竟会被他们联手害死。

好在老天有眼,给了她这个机会,可以让她一切都重来过,可以让她,将上辈子的仇恨,带到这辈子来了结。

重生回来,她给自己做过无数的心理建设,想着见到夏锦澜时应该如何,想着见到王子安时,又该如何,可是当看到二人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失态了。

这一辈子,她却是绝对不能够输了,从她回来的那一刻,她便下定了决心,要与锦绣打好关系……

可是想到方才谢文清的举止,夏锦瑟的心中却是忍不住陷入了沉思:谢文清如何会对燕亲王这般在意,他会不会与自己一般……

夏锦瑟有些不敢想,方才,在谢文清的眼里,除了锦绣没有其他人,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而她,则是不想看到那对男女,加上对于谢文清和锦绣二人的好奇,便一直关注着他们,所以才察觉到了谢文清的异样。

上一世,燕亲王在锦绣入燕亲王府之前,与勇诚伯府并无干系,更与谢文清从无往来,按理,谢文清不该在听到燕亲王的时候有这么大的情绪反应。

重生回来,她也的确发现谢文清对待锦绣的态度上,仿佛有所不同。

前世,谢家、谢文清对于二房虽然十分照顾,但根本没有到这种殷切的地步,谢文清仿佛也从来没有到书房来接过锦绣下学。她原本以为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她记不清的缘故,可是,会不会谢文清与她是一样的……

若真是如此,那这一辈子,锦绣还会和燕亲王有所关系吗?

夏锦瑟抚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若谢文清真的和她一样,那么这辈子,他怎么会让锦绣和燕亲王扯上关系,锦绣与谢家的婚事,自然不可能作罢。

这门亲事,本就是锦绣高攀了谢家,不过是因为谢家主动结亲,方才会成。而她的母亲,也不止一次酸溜溜的在她面前提及过。

谢家虽然是新贵,从谢修起才在京城算得上名号,比不得勇诚伯府这样的百年世家。可人家新贵也有新贵的好处,莫说谢修如今已经位列吏部尚书,手握实权,深受皇上信任。便是谢修的儿子谢泓不懂官场之道,只一心痴迷学术典籍,如今也领了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官位。而谢文清,自小便有才名传出……

这样的人家,莫说娶他们这样没落世家的小姐,便是娶个一品大员的女儿,也是使得的,毕竟谢修与谢泓这两父子,娶得妻子都是身世显赫的大家小姐。

说来,上一世,若不是后来出了事情,夏锦绣嫁给谢文清,表哥表妹倒也算得上是佳话。但若不是出了那一回事情,恐怕也没有后来那位传奇的嘉荣皇贵妃了。

那件事情,夏锦瑟知之甚少,也不好评价,但谢文清却是一辈子未曾娶妻,也没有再走仕途之路,夏锦瑟听人提起之时,心中倒是忍不住感叹是个痴情人。

上一世,谢文清的确是差点毁了锦绣的一辈子,可是她的五堂妹,却是真的毁了谢文清的一辈子。

倘若谢文清和她一样,锦绣自然不可能再入燕亲王府,也不可能成为皇贵妃,那她先前所做,是否全部都白费了?

夏锦瑟不敢再去想,她也不敢确定。

谢文清牵着锦绣一路回到了二房的院子,走到门口之时,他却并没有直接带着锦绣走入,而是在门外停下脚步,蹲下了身子。他脸上带着温雅的微笑,对锦绣轻声开口问道:“表妹,方才那个玉儿表妹,是不是那天冲了你生辰、还在书房里欺负你的那位?”

“嗯?”

锦绣半是疑惑半是回答。

而谢文清却是轻笑着摸了摸她脑袋上的柔软的碎发,又是轻声道:“表妹,方才我看她的样子,仿佛不是大家小姐做派,你莫与她来往,免得受了欺负。”

“……”

锦绣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头看向谢文清,谢文清脸上带着不变的温雅笑容,可是眼睛里,却透露出了沉沉的目光。

锦绣能够感受得到,谢文清抓着她稚嫩双肩的手有多么的用力。

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谢文清却是没有像往日一般因为她皱眉退缩而作罢,依然坚持抓着她,目光紧紧盯着她,不容她逃避。

锦绣咽了一下口水,轻轻点了点头。

而谢文清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加深了,他松开了抓着锦绣肩膀的手,伸手又是摸了摸锦绣的脑袋,轻声笑道:“表妹这才乖,想要什么和表哥说,表哥下次给你带来。”

“多谢表哥。”

锦绣只是低头回了一句,却并没有说要什么。一副仿佛是被吓到的模样。

对此,谢文清也并不担心,他仍然轻轻抚摸着锦绣的额上的碎发,眼里透露出了满意的目光。这样才好,知道怕了,才会记住,至于会不会吓到,他并不担心。反正这辈子,他与锦绣,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让她感受他的好。

“表妹,你记住,这辈子,表哥会对你很好,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高兴,表哥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嫁给表哥,只要你和表哥在一起……表哥不能没有你。”

说到最后,谢文清的眼眶,不觉开始泛红。

谢文清尚且年幼,并未入仕,但也不是什么闲人,这隔三差五往锦绣处跑,已是占据了他本就不多的闲暇时间。

今日等到与锦绣一道儿用过午膳,他便匆匆告辞,留下了给锦绣带来的几匹缎子,据说是宫中赐下的宫缎。

宫缎自是不同凡响,而且谢文清的眼光极好,选的颜色,都十分鲜嫩:鹅黄、粉红、水绿,恰是锦绣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喜欢的颜色。

柳氏抱着锦绣坐在榻上,一边问着锦绣今日上学之事,一边却是摸着谢文清送来的宫缎,脸上挂着的止不住笑意,显然对于这位未来女婿对于锦绣的在意十分满意。

而锦绣显然有些走神,对于柳氏的问问话,也是有一答没一答。

柳氏注意到了女儿的异常,忍不住伸手探了探锦绣的额头,轻声道:“怎么了,是不是上午累到了?”

锦绣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柳氏瞧着锦绣这副样子,心里忍不住好笑,只当锦绣是真的不愿意上学,连忙轻声安慰道:“行了行了,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和娘亲说,娘亲使人去买,奖励锦绣今日乖乖上学好不好?”

锦绣闻言,也是无意识的点了点头,并没有往日的雀跃,她张了张小嘴,犹豫着,开口轻声说了一句:“娘,我和表哥……”

锦绣有些支支吾吾,不知道是否该直接说出心中所想,同时,她的眼里也有一丝迷惘,日后她嫁给谢文清,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锦绣说的结结巴巴,而柳氏闻言,却是笑了起来,摸着自己女儿的脑袋,她脸上颇有几分促狭:“怎么,你表哥才刚走,你就想他了!”

“没有。”

锦绣连忙摇头否认,而柳氏对此,却是不以为然,依然笑着摸着锦绣的脑袋,继续打趣道:“都道女大不中留,你这还没长大呢,就想着你表哥了。”

“娘亲,你乱说。”

锦绣无奈的将头凑到了柳氏的怀中,眼里却满是惆怅。

柳氏以为锦绣害羞,倒也由着锦绣埋头,只是摸着那几匹宫缎,笑道:“你表哥对你这般上心,你也是应该想着你表哥,日后嫁过去,夫妻才能够相处好。”

“娘……”锦绣并不爱听这个,闻言抬起了头,看向了柳氏,却见柳氏脸上挂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

瞧见锦绣抬头了,柳氏又是笑着道:“都说生女儿要愁,咱们家别的不愁,就愁日后说亲的事儿,不过咱们家锦绣却是不用愁了。你表哥这么好的夫婿都给逮到了,爹和娘就等着锦绣赶紧长大,嫁给你表哥好给我们抱外孙了。”

“表哥……待我是挺好的。”

锦绣犹豫着,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而柳氏闻言,“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她拿着指尖点了点锦绣的小鼻子,打趣着:“小丫头还真是不知羞。行了,你表哥对你自然是好,快过来选选喜欢那几匹,天儿也冷了,我让人给你裁了做新衣。”

柳氏一边说着,一边却是捡起了几匹颜色鲜艳的往锦绣身上比划,而当看到其中一匹月白色缎子的时候,嘴里却是嘀咕着:“这颜色,仿佛是素了些,不大合适你这个年纪穿。”

锦绣的目光也落在了这匹缎子上,正想随口回答让柳氏收起来的时候,却听得柳氏又轻声道:“不过,再过些时候,估计太夫人要去庙里,到时候你还是穿的素一些吧!”

“去庙里?”

锦绣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在疑问的话出口后,却是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的确,仿佛是要到那个时候了。


  ☆、18|第十八章


说起来,若不是柳氏突然提到这一茬,锦绣还真有可能忘记了。

若是陪着太夫人去庙里,的确还是穿的素一些,免得碍了太夫人的眼。虽然府里的一些活动,太夫人极少让二房参与,就连过年守岁,太夫人也从不留二房在她的屋里,可是每年这个时候去庙里,却是另当别论。

便是锦绣前几年年龄尚小,还不会走路时,也都是让张嬷嬷抱着跟去。

可见太夫人对于这一天的重视。

说来,这每年十一月去庙里的日子,也不是什么重大日子,更不是什么节日。听着府里老一些的人说起,却是太夫人为了祭奠自己孩子的日子。

真追根朔源起来,事情发生的时候,兰姨太太都未入府,所以二房知之甚少。

只知道太夫人如今膝下空虚,并非她不能够生育。当年她嫁入勇诚伯府后,其实没过多久,便怀上了孩子。但那个时候,太夫人心气高,加上本是公侯府小姐,自然心高气傲,竟然大着肚子和勇诚伯爷的小妾去闹,中间究竟是小妾使了手段,还是太夫人自己不小心,到了现在,也是年代久远,真假不知。反正结果便是太夫人当时怀了七个月大的孩子早产,生下来没过两个时辰,便没了。而太夫人也因那一回,伤了身子,怎么调养都没再怀上了。

一般而言,世家大族对于早夭的婴孩,向来视为不吉,不会记入到家族排名中,也不会葬入家中祖坟。所以如今勇诚伯府的排名里,也并没有太夫人的那个孩子,而是直接从锦绣的大伯开始排起。勇诚伯更是从来都不会提及到那个早夭的孩子。

勇诚伯这个当爹的不提,但并不意味着太夫人自己能够忘记,若是太夫人之后又有了孩子倒也罢了,偏生她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孩子,自是将那个孩子牢牢记在心上。每年到了那个孩子忌日也是那个孩子生辰的日子,太夫人便会让全家都陪着她去山上庙里。

这么想着,锦绣倒是觉得,太夫人也的确是个可怜人,真正不好的人,还是她那个祖父。只是,太夫人这些年来的做派,又让锦绣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柳氏瞧着锦绣似乎明白过来的神色,脸上也是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她伸手摸着锦绣的额头,轻声道:“这段时日,你给太夫人去请安的时候,小心一些,受了委屈也忍忍。”

都是做母亲的,柳氏自然能够明白一个没了孩子的母亲会是什么样子,加上太夫人一贯的脾气,指不定在这段时日,便将悲愤迁怒到锦绣身上。

锦绣想想往年太夫人在这段时日里的表现,自然也是连连点头。

要知道,前年这段时日,便是太夫人向来还算青眼有加的夏锦澜,只因不小心碰倒茶盏,便没由来招得太夫人一顿呵斥,换成是她,恐怕就不是责骂那么轻的处罚了。

锦绣这几日去请安,也明显的感觉到了府里其他姐妹的小心谨慎,心中明白,只怕大的小的,也都得了家中大人的叮嘱。

连之前一向都表现的活跃的夏锦澜,这几日也是屏气敛神,只怕前年遭到训斥的事情,给她留下了阴影。

反倒是刚来府里的楚玉儿并不知晓,刚开始时,还冲着太夫人撒娇说着逗趣话儿,结果太夫人对此却表现的异常沉默,笑容从未在脸上舒展过,一向会和她一唱一和接话的夏锦澜,也跟锯了嘴的葫芦一般沉默。楚玉儿也不是什么笨人,自然是察觉到了不对。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整日混在一起的夏锦澜嘴里得到了内情,还是本身觉得不对,反正也学着府里其他的小姐,也沉默了起来。

等到快要临近去庙里的那个日子之时,这日请安,太夫人倒是一扫往日的沉默,还冲着楚玉儿招了手,示意楚玉儿坐到她的下首。

楚玉儿不明就里,加之先时请安时的氛围让她印象深刻,她倒是犹豫了一下,方才慢慢走到太夫人下首坐下。

而太夫人瞧见了楚玉儿犹犹豫豫的动作,竟然也没有生气,在楚玉儿在她身边刚刚坐下的时候,她伸手握住了楚玉儿的手,然后便红了眼眶,哀声道:“这几日,府里都要去庙里礼佛,你也一道儿去,顺便捐些香油钱为你娘请一盏长明灯。”

“外祖母……”

楚玉儿深受感触的抬起了头,一脸感激的看着太夫人突然落了眼泪珠子,开始痛哭了起来。

而楚玉儿这一哭,仿佛是洪水崩溃一般,太夫人的情绪也一下子失控了,直接搂着楚玉儿也开始痛哭了起来。

太夫人一边哭着,嘴里一边哭喊着:“可怜的孩子,你怎么就那么早去了,留下我一个老太婆在人世受苦……”

太夫人口中所念及的孩子,也不知道是指楚玉儿的母亲,还是指她的亲生孩子,但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充满了伤痛压抑的意味。

锦绣坐在下首,只听得厅里其他的轻轻抽泣之声响了起来,她抬头一看,瞧见坐在上首的几个姐妹,也都拿了帕子开始抹起了眼泪珠子。

锦绣并没有想哭的情绪,但为了避免自己显得太过于突兀,于是也拿出了帕子,用力揉了揉眼睛,只将眼睛揉的酸涩发红了,方才没再折腾。

也不知道太夫人和楚玉儿哭了多久,锦绣一动不敢动的在座位上坐了许久,只觉得屁股都快坐酸了,哭声总算渐渐弱了下来。

而太夫人一边接过丫鬟伺候送上的打湿帕子,一边目光扫过了底下坐着的几个孙女,落在她们皆有些红红的眼眶上,不知道是不是她们的表现让她满意了,倒是难得温声开口说了一句:“时辰也不早了,我瞧着你们也累了,今日便不用去上学了,这几日,也都不必去了,好好养足精神,过几日,随我一道儿上山礼佛。”

“是。”

锦绣随着几位姐妹闻言,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大厅正中,冲着太夫人行了一礼。

而太夫人仿佛是哭的疲惫了,对着她们也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都退下,反倒是留了楚玉儿在身边。

其他人瞧见,便是夏锦澜,也一改往日争强好胜,只沉默的跟着众位姐妹一道儿退出了大厅。

锦绣这边一退出大厅,便忍不住喘了一口大气,方才在厅里的气氛,真是压抑的很。

而走在锦绣边上的夏锦瑟瞧见锦绣这副模样,脸上露出了几分好笑,她不由伸手摸了摸锦绣的脑袋,只是慢慢的,目光里却又闪过了几分复杂。

锦绣顺着夏锦瑟的动作扬起了脑袋,抬头看向了她。

而夏锦瑟仅是笑了笑,倒是没有如先时一般总拉着锦绣说话,只是轻轻温声道:“既然今日不用上学,五妹妹便回院子去吧!”

“好。”

锦绣点了点头。

锦绣这个时辰回院子,自然引得柳氏一阵询问,听罢缘由后,柳氏倒也只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招呼着锦绣试了刚刚让人做出来的衣裳。

而由那一匹月白色缎子做出的那条衣裙,在锦绣试过合适之后,柳氏便吩咐张嬷嬷收了起来,只待让张嬷嬷在上山那一日给锦绣穿上。

这天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跟人做对,到了上山礼佛那一日,天儿竟然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冬雪。

这场冬雪是从昨夜开始下起,虽然不大,但等到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莫说今日出府的是一大家子女眷,定要坐马车上路,这路面肯定不适合坐车上路。便是这天气,也不适合带着孩子一道儿走。

但柳氏也是知晓太夫人上山的决心,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子雪便将这次出行作罢。所以也只好吩咐了锦绣身边的人备足了手炉等取暖之物,除了让张嬷嬷给锦绣穿上了原先备下的衣裳,又让丫鬟取了米白色狐狸皮袄,将她裹成一团球儿。锦绣伸了伸小手小脚,觉得四肢完全被衣服给束缚住了。

勇诚伯府一行人,天刚亮,辰时便出了门,但因着路面不善,队伍走的不快,直到了将近午时方才上了山到庙门口。

也幸得太夫人礼佛的这处庙宇,是京城里最大的一处庙宇,香火鼎盛,故而从山下到山上的路面修的平整宽敞,可以让马车通行,不然,锦绣毫不怀疑自己得在马车上灌上一肚子的点心。

勇诚伯府虽然算是达官显贵,但到了佛主面前,也没有什么特权,马车在庙门口便停了下来,一行人,不管是主子丫鬟,都从马车走了下来,脸上都带着倦容,这一路,显然颇为折磨,其中走在前边的太夫人最甚,到底是年纪大了,此时脸上早已露出了倦容与老态。

站在太夫人身边的安氏瞧见太夫人如此,连忙上前开口道:“太夫人,不如先进去稍作歇息,等用过素斋再礼佛不迟。”

太夫人或许是真的累的慌了,闻言也没有坚持,点了点头,便由着楚玉儿搀扶,走进了庙里。

不过,等到太夫人走进庙内后,脚步在看到站在庙门口处守候着的两列身穿绛紫领宫服的侍从时听了下来,她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冲着尾随在她身后的安氏招了招手,开口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今日可是有哪位贵人来了?免得冲撞上了。”

安氏轻声应了是,亲自带人走到了那些侍从跟前过去打听了。

锦绣由张嬷嬷抱着,站在了柳氏身旁,位置离太夫人并不靠近,但也不远。

她也是好奇的探头望着前方,绛紫领的宫服,那不是宫里的宫人才能穿的宫服吗,除此之外,便只有宫中赐到亲王府与公主府里的宫侍从方才能穿。这些个贵人,不去皇家庙宇,跑来民间的庙宇做什么?

锦绣心里正奇怪的想着,而在这个时候,安氏也回来了,她脸上带着一丝怪异的神色,在走回来的时候,目光却并未看太夫人,而是在看了一眼楚玉儿后,方才对太夫人轻声道:“太夫人,那些侍从说,是燕亲王府里的。燕亲王今日也来礼佛了。”


  ☆、19|第十九章


燕亲王……

安氏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够让勇诚伯府这一行人都听个明白,而所有的人,目光都下意识看向了楚玉儿,除了夏锦瑟下意识看向锦绣。

锦绣自然也不例外,目光也望向了楚玉儿。

夏锦瑟忍不住为自己的反应而感到好笑,也是,如今的燕亲王,对于锦绣而言,只能说是比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强些,而且若是谢文清真的与她一样,可能锦绣这辈子,都不可能与燕亲王有所纠葛。

夏锦瑟一想到如此,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意味。

她的目光也没有在锦绣脸上逗留多久,便转了目光,同样看向了如今众人的焦点楚玉儿。

楚玉儿站在太夫人的身边,听到安氏提及到燕亲王的时候,脸上乍然染上了一层红晕,她低着头,一副娇怯害羞仿佛是要见到心上人的模样。

而太夫人在听到燕亲王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却是露出了这些时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她低头看向了楚玉儿,轻声道:“这燕亲王没想到也来礼佛了,先时你曾得燕亲王帮助,今日既然遇上了,合该好好感谢燕亲王一番。”

“是。”

楚玉儿应得十分娇柔,而脸上的红霞,却是越发赤红。

太夫人看着楚玉儿这副样子,脸上再次加深了笑意,嘴里只是打趣着:“这孩子,害羞什么呢,大方一些便是了!”

这般说着,太夫人的心里却是开始谋算了起来。

说来,在当日听得楚玉儿身边的奶娘提及此事的时候,她便有想过通过楚玉儿这条线和燕亲王搭上关系。只是,勇诚伯府日渐西下,而燕亲王这刚入得京城,又是炙手可热,实在没有门路上去攀交情,这一拖二拖,加上后来之事分了精力,到底没有真正付诸行动。

没料到,今日竟然能够这般凑巧在庙里遇上,可不就是瞌睡了给送的枕头。

若事实真如同楚玉儿与她身边伺候的人所言,想来燕亲王对于她这个外孙女也是有意的,这可是未来太子的人选,哪怕燕亲王日后当不成太子,起码也是一个亲王。

太夫人这般想着,看待楚玉儿这个凭白跑来投奔自己的外孙女的目光也越发慈和,她伸手笑着摸了摸楚玉儿的额头,温声道:“看你这孩子,这一路上净顾着伺候我,头发都乱了,待会儿到了厢房让丫鬟伺候你好好打理一下,去见燕亲王,可不能够失礼。”

“是。”

楚玉儿低着头,神色娇怯可人,瞧着倒是褪去了孩童的几分稚嫩,反倒多了几分少女的风采。

她小心翼翼的走在太夫人身边,伸手搀扶着太夫人绕着一旁庙阁回廊朝着后院厢房走去,太夫人也是脸上带着微笑,任由楚玉儿搀扶着她。

勇诚伯府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后院走去,在走到回廊转角处,乍然抬头,只瞧见迎面走来三五一行人。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身着玄色阔袖蟒袍,外搭墨色貂皮大氅的少年。

少年身材修长挺拔、气质高贵,隽秀的面容上俊眉朗目,虽因年龄关系,面容棱角未曾分分明明,但颇有气势,只让人望而生畏。

太夫人的目光一瞧见那名少年,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想竟是在这处遇上了。

她连忙拉着楚玉儿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嘴里连声高呼:“老身拜见燕亲王殿下。”

而原本跟在太夫人身后的其他众人,闻言也是连忙跪倒在了地上,便是连锦绣这等还被抱在嬷嬷手中的孩童,也都被放到了地上,被嬷嬷拉着一道儿跪倒低头了。

锦绣身上穿的颇多,行动不便,突然被张嬷嬷拉着跪倒,好险没给后仰摔倒在地上,好在有惊无险,最终她这小小的个子,还是淹没在了人群之中,她跪的急,自然未曾看清楚这位传说中的燕亲王,只来得及看到对方脚上那双绣着玄色蟒蚊的黑底靴子。

而燕亲王在听见行礼声时,脚步倒也很快停了下来,一阵温和清朗的声音响起,他很快便叫了起。

勇诚伯府一行人堪堪站定,燕亲王的目光快速扫过为首的太夫人与楚玉儿后,却是朝着后边一行人看去,不过还未等他目光看清之时,楚玉儿却突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燕亲王跟前。

她低着头,红着脸,神态盈盈怯羞,却在燕亲王跟前站定之时,突然大着胆子抬起了头,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柔声开口:“燕亲王殿下。”

燕亲王的眉头不易察觉的动了一下,目光淡淡的转回到了站在他跟前的楚玉儿身上漫不经心点了一下头。

燕亲王的这份反应,在楚玉儿眼里,却变成了鼓舞,她强忍着脸上的激动神色,捂着胸口柔声道:“殿下,您还记得玉儿!”

燕亲王闻言,脸上浮上一层怪异神色,嘴角微微翘起看了一眼楚玉儿,却是开口道:“你是什么人,本王与你见过吗?”

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有情人重逢的喜悦场景,谁料燕亲王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而此话一出,这副场景也瞬间变了意味。

勇诚伯府的其他人也都眼神莫名的看向了楚玉儿,连太夫人的脸色也都变得十分难看。

倒是楚玉儿,竟然还能勉强撑住笑脸,依然柔柔笑着,又是解释道:“殿下,玉儿之前进京路上,有幸与殿下同住一家客店,得到殿下援手,殿下大恩,玉儿没齿难忘。”

楚玉儿说完这话,再次期许的抬起头看向了燕亲王,而燕亲王脸上的神色,却值得玩味,他看了一眼楚玉儿,立刻转了目光,看向了身后跟随着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笑言道:“安庆,可是你做下的好事?”

那名叫安庆的管事闻言,倒是笑着走了出来,打量了楚玉儿一眼后,又是笑言:“殿下,方才听得这小姐这么一说,奴才倒是有些印象了,仿佛是在客店遇到过,当时这位小姐的仆人来找奴才求救说她家小姐快病死了。奴才想着殿下您心善,就是遇到了路边要冻死的小猫小狗都会施以援手,便自作主张让咱们的随行大夫给这位小姐瞧了!”

“你莫往本王脸上贴金,自己做下的好事,自己去处理了,莫往本王身上赖。”

燕亲王好笑说了这么一句,却是眼神冷淡的看了一眼挡在她面前的楚玉儿。

楚玉儿心中猛地一跳,吓得连忙让开了路。

而等到她移开了脚步,看着燕亲王从她跟前擦身而过时,她方才醒悟过来自己丢了一个大脸。

若说这燕亲王与他那名叫安庆的管事,也真当是促狭,虽然句句都未提及到楚玉儿如何,但安庆却是将楚玉儿与路边要冻死的野猫野狗相提并论,而燕亲王呢,则是直接将楚玉儿归于攀附之人。

虽然未曾转头,可是楚玉儿几乎能够感受到身后勇诚伯府那帮人此时在心里如何笑着她,想到了如今自己寄人篱下的局面,她藏于袖下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不行,不能够这样,不然等到回到勇诚伯府,她便真没了立足之地。

她猛地抬起头,却发现燕亲王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勇诚伯府的人,都站在了回廊的边上,让出了道路让燕亲王通过。

楚玉儿正欲开口,而燕亲王也突然停住了脚步。她脸上一喜,正要上前之时,却发现燕亲王朝着人群站立的队伍之中走了两步,然后站在了锦绣跟前,弯下了腰。

锦绣看着燕亲王突然与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心里也是吓了一跳,脸上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躲到张嬷嬷的身后,却发现燕亲王竟然冲着她一笑,开口说道:“小妹妹,能帮我捡一下东西吗?”

锦绣不由的抬起头,有些愣愣的看着燕亲王,她这迟钝的反应,倒也没有让燕亲王不耐烦,他的目光竟然还颇带兴趣的打量着她。

锦绣垂下眼睑,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弯下腰捡起了方才燕亲王掉在她面前的那块玉扳指。

其实,也莫怪锦绣反应这么迟了一拍,实在是事发突然。

燕亲王原本这般下了楚玉儿的脸,勇诚伯府里的人,难免心里带了几分畏惧,都下意识避开了这位燕亲王,而燕亲王仿佛也根本没打算理会他们,只是把玩着手间的扳指,步伐不快不慢的走着。谁料,等到走到锦绣处时,扳指却突然从燕亲王的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滚到了锦绣的脚边。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莫说是锦绣,便是站在锦绣边上的张嬷嬷和柳氏,也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边锦绣被燕亲王使唤了,除了夏锦瑟眼中有些异样,其他人倒也没觉得奇怪,毕竟燕亲王身份尊贵,随口使唤人做事儿也并没有什么稀奇。

直到锦绣捡起了玉扳指,双手捧着递予燕亲王的时候,燕亲王却并没有接过,而是伸出翘着拇指递出左手,示意锦绣替他戴上。众人神色方才有些异样。

而锦绣脸上也是再次愣了一下,不过,这一次,她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二话不说便快速替燕亲王将扳指戴上了。

燕亲王看着锦绣的动作,脸上笑容微微加深,在锦绣收回小手之际,他突然左手快速的抓住了锦绣的右手,不等锦绣反应过来,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摸了摸锦绣脑袋上细软的碎发,笑道:“小妹妹,谢谢你。”

“……不用。”

锦绣僵硬的回了一句,轻轻抽了抽自己的手,可是对方的手很大,抓着她也很紧,她根本抽不出来。而燕亲王感受到被自己抓着的那只小手的小动作,眼里闪过一丝笑容,却依然紧紧抓着,过了一会儿,他才若无其事从身上掏出一个玉制九连环,放入了锦绣被他抓着的那个小手里,笑道:“这是给你的谢礼。”

锦绣只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要僵硬掉了,手中的那个九连环,也是分外烫手,可是燕亲王却是紧紧包着他的小手,不容她拒绝。她忍不住求救的转头看向了自己的母亲柳氏,柳氏看到女儿的目光,立刻反应过来,急忙上来想要推辞。

谁料,就在这个时候,燕亲王却是立刻放开了锦绣的手,站起身子,直接转身离开了。速度快的,让锦绣和柳氏根本来不及反应。


  ☆、20|第二十章


燕亲王来的突然,离开的也突然。

但是他给勇诚伯府众人心里留下的印象无疑是深刻的,此时,原本这些日子以来,仗着有燕亲王这个隐形靠山,太夫人疼爱而春风得意的楚玉儿,此刻自是难堪的很。

而在府里一向因为太夫人打压而低调到隐形的二房,也是第一次如此出风头,甚至连当初锦绣的父亲考中功名、进得殿试都未曾受到如此目光,如今锦绣不过是因为燕亲王偶然说了几句话,却赢得了连她父亲都未曾受到过的瞩目,她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当然,在场之人之所以会这般,倒也并非大惊小怪的只是因为燕亲王偶然与锦绣说了话,便想入非非,而是事实上,谁都能够瞧得出,这燕亲王显然对于锦绣青眼有加,不然只是吩咐让她做了事,也不会又送礼又是如此亲密的举动。

当然,所有的人,除了夏锦瑟,谁都没有往暧昧之处想去,毕竟燕亲王已是长成的少年,而锦绣,虽然也有六岁年龄,但瞧着,却是跟三岁稚儿一般,二人站在一处,生生让人觉得差了一辈。

只有拥有前世记忆的夏锦瑟,心底里到底是没有真正将锦绣当成是小孩看待,而燕亲王的出现,以及对于锦绣所表现出的异常,也是让她忍不住陷入了深思。

她的心里,忍不住想着,难道真有命中注定这么一回事情。

明明这辈子,已经出现了这么多的变数,明明在她认为锦绣与燕亲王这辈子不可能再有纠缠之时,却阴差阳错,竟然以另一种方式,让他们相见,甚至产生了这份纠葛……那么她这辈子,难道王子安还会与夏锦澜一起合谋,害死她。

夏锦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心里却是连连否定,不可能,她这辈子,怎么可能走前世的老路,即使不嫁给王子安,她也不能够再重复上一世的老路了。

夏锦瑟此念头一出,却是有些迷惘。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在她的心里,其实都是打定主意要嫁给王子安的,唯一的不同,也只是这辈子,不再打算那么全心全意的对待王子安,可是,方才那个念头冒出来,却是控制不住的,让她的心里开始有了心惊的想法。

她为什么要那么执着嫁给那个负心汉,仅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让前世自己那对可爱的儿女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可是她真的要选择这样的道路,过一辈子吗?

夏锦瑟的心里忍不住浮起了上辈子看到已经贵为天子的燕亲王与锦绣相处的那一幕,那么甜蜜温馨,她为什么,不能够尝试拥有这样的幸福。

她好不容易拥有重新来过一次的机会,为什么不能够让自己过得更好……

夏锦瑟思绪万千,也是千头万绪理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而在这个时候,太夫人突然阴沉沉的一句话,却是打断了她的出神。

她的目光往前方看去,却发现她的母亲仿佛是说了什么,让太夫人脸上彻底阴沉了下来,只是冷冷的开口吩咐了一句:“都站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到厢房里休息!”

太夫人的此言一出,仿佛是为了证明她自己方才的话,直接自己先朝着后边走去,而站在她一旁的楚玉儿此时也仿佛回了神,连忙想要上去搀扶太夫人。

只是,她的手伸出,太夫人却只是冷冷看了一眼,仿佛根本没有瞧见一般,直接自己错身而过,也让楚玉儿浑身僵硬住了。

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身边人或是同情或是嘲讽的从她身边走过,她仿佛掉入了寒窖之中,浑身生寒。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大抵在这一刻以最丑陋的方式展现的淋漓尽致。

直至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楚玉儿身边的丫鬟才小心翼翼的上前搀扶她,楚玉儿僵硬着一张脸,由着那丫鬟搀扶着她朝着寺院给勇诚伯府备下的院子走去。

楚玉儿走进之时,府里的其他人早已经在厅里歇息下了,太夫人倒是并不在,可能在里边的屋里歇息,她看到,先时总是围着她的那些人,此时都围在了锦绣的身边。

虽然可能是因为顾及着太夫人的干系,并不敢太过于热情,但话语之间的小心翼翼,与有意无意的搭话,在楚玉儿看来,都显得有些刺眼。

真正论起来,虽然今日楚玉儿受了冷落,而锦绣受了讨好都是因为燕亲王,但二人之间也并无什么多大干系,楚玉儿自然也不应该迁怒到锦绣身上,可偏偏事儿都凑到一块儿,楚玉儿自然是感受到落差,心里也难免迁怒。

她到底年幼,城府不够,心中迁怒,便在脸上表露了出来,愤恨的目光,也难免朝着锦绣瞪去。

锦绣这头接二连三被有意无意搭话,另一头,还无辜遭到楚玉儿怒视,只觉得在这厅里实在是呆不下去了。

她抿了抿嘴巴,抬起头对着一旁同样有些烦恼的柳氏轻声开口道:“娘,我想出去玩。”

若是往日在外边,柳氏是定然不会答应锦绣随便乱逛,而锦绣也向来有分寸,绝对不会提及这种要求。可是今日,柳氏倒是看出了锦绣的心思,微微沉吟,没有反对,只是叮嘱道:“行,待会儿斋饭来了,我让人叫你回来,你也莫走远了。”

说完这句话后,柳氏又不放心的叮嘱道:“让张嬷嬷她们跟着你,别走散了。”

锦绣点了点头,正要从椅子上跳下,却听得一旁的她的三婶王氏略带着几分嘲笑的开口道:“二嫂,你也太疼你家锦绣了吧,连这般不合理的要求你也答应,要是我家锦澜这般不分寸,和大人提这种不守规矩的要求,我是定然要好好管教的。”

“……”

锦绣有些无语的抬头看向了王氏,只瞧见王氏捂着帕子轻笑,一副仿佛是心直口快的模样,而另一旁的安氏,脸上也带着别有意味的轻笑。

锦绣又看向了自己的母亲柳氏,只瞧见柳氏不紧不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拿着帕子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动作优雅动人,而她脸上的神色,也云清风淡。

她只是微微挑着眉头轻笑道:“我们家锦绣是比不得你家锦澜规矩了,不过我和孩子她爹都觉得,小孩子,还是活泼一些,若是从小教的太守规矩,便死气沉沉了。”

锦绣强忍着掩盖不住的笑容,心里暗暗偷乐的跳下了椅子,钻到了柳氏的怀中撒娇着:“娘,锦绣不依,锦绣也是很乖巧的。”

“小皮猴,还敢自称乖巧,行了,去玩吧,别忘了回来吃饭便是了。”

柳氏嘴里打趣,可是脸上却是一副享受锦绣撒娇的神色。也让原本脸上就有些不太好的王氏与安氏越发沉下了脸。

最终,倒是安氏轻笑说了一句,也算是给了王氏,也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你家锦绣还小,自然可以娇养着,只是等孩子大了,却是不能这般纵容,到底是咱们家的孩子,出去也不能够太没规矩。”

柳氏笑着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反驳安氏这位长嫂的意思。

锦绣虽说是出来玩,但其实也只是厌烦屋里的气氛罢了,所以走出厅里,她没有走的太远,只是在院子外边的园子里逛了逛。

如今虽然已经入冬,不过这寺庙里的菊花却是在争奇斗艳,满园姹紫嫣红,另有几株早开的梅花,雪中俏丽。

这山上的寺庙,温度自然是比山下冷些,但锦绣抱着小手炉,穿着皮袄,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冷,她还饶有兴致的捡了菊花上的雪,搓成了雪团子放到了鼻下嗅了嗅,仿佛这雪团之中,也沾了菊花的香气。

倒是不知这雪团送到嘴里,会不会也有菊花的味道。

锦绣这般想着,小手却是忍不住捧着那一团雪团放到嘴巴下边,不等张嬷嬷反应过来,便伸出了小小的舌头,舔了舔。

雪自是无味,还冻得很,锦绣皱着眉头缩回了自己的舌头,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傻透了,而张嬷嬷则是连忙蹲下身子阻止,唯恐锦绣再干这等傻事。

谁料到,锦绣这边还未迎来张嬷嬷的说教之神,却听得“噗嗤”一声,还带着少年清朗的笑声却是突然响起。

锦绣脸上一变,掩耳盗铃的,将小手藏到了身后,目光朝着笑声的方向看去,而原本站在榕树之后的一身墨色貂皮大氅的少年也走了出来,可不就是先时被锦绣认作早已经离开寺庙的燕亲王吗!

燕亲王脸上带着笑容,眼里透露着趣味,笑着从榕树一边朝着锦绣的这个方向走来。他本就腿长,走出的步子自然也大,不过三两步,便走到了锦绣身边。

而不等着锦绣这边的人反应过来行礼,他却突然弯下腰,一把抓住了锦绣藏在身后,正欲“毁尸灭迹”,偷偷扔了雪团的那只小手。


  ☆、21|第二十一章


锦绣吓了一跳,站在锦绣边上的张嬷嬷也是吓了一大跳,嘴里连忙惊呼着:“燕亲王殿下……”

但到底估计对方的身份,明明很想上前,却只能是一副想要阻止,又不好阻止的样子。

而燕亲王却仿若无人一般,根本没有理会张嬷嬷,脸上依然笑容不变,看着锦绣温声道:“藏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让我瞧瞧。”

锦绣紧紧抿着嘴巴,瞪着水灵灵的大眼摇了摇头,不过,这副仿佛是偷干坏事被抓住还想要狡辩的小摸样,自是可爱极了。

燕亲王强忍着笑意,看着锦绣明明已经被他抓住了手,却依然小心翼翼还想挣脱的小动作,眼里的目光柔和极了。他也并没有揭穿。

其实方才站在树后面,燕亲王便看了个正着,自然知晓锦绣方才放到嘴里添过的东西是什么,也是怕雪团一直放在锦绣手中冻着她。

他刚才伸手抓住锦绣小手的时候,早就顺势将对方小小的身体环在了手臂之中,只是稍稍用力,便将对方小小的身体带入了他的怀中。

锦绣还未反应过来,早就一头扑到了燕亲王的怀里。

燕亲王身上穿着貂皮大氅,而锦绣的小脸正好压到皮毛之上,软乎乎的吃了她一嘴的毛儿,鼻翼之间,也立刻充盈了一股檀香味,味道很淡,也很好闻,仿佛是上香之时,无意之间沾在身上一般。

锦绣被燕亲王乍然抱住,一时有些懵了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任由燕亲王抱着,一副投怀送抱架势!

直到燕亲王不知道什么将她手中那个雪团子拿到了手里时,她才猛然反应了过来。

“……”

她张嘴想要阻止,可是一瞧见燕亲王满是打趣的目光,又乖乖合拢了嘴。

锦绣倒是很想抢回来,立刻“毁尸灭迹”,可是奈何东西已经到了别人的手中,早已经由不得她做主,她只好“装死”,只求这燕亲王不会无聊到连个雪团子都要来说她一番。

可是,对方就是这么无聊。

只瞧见燕亲王拿着雪团子冲着锦绣微微挑了挑眉,笑着打趣道:“方才你偷偷舔的,就是这个?原来是在偷吃冰呢!”

“没有……”

锦绣讷讷狡辩。

燕亲王笑而不语,却突然将那雪团子送到了嘴里咬了一口。

锦绣手本就小,揉的雪团子自然也很小,那小小一团,被燕亲王咬过之后,只剩下了指甲盖那么小的一点。

锦绣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这亲王,也太不讲究了吧!那雪团,她方才还舔过……

她神色立刻变得忌讳莫深。

可是谁料到,这边她脸上刚刚浮出方才那神色,嘴巴里突然一凉,燕亲王竟然将方才自己咬剩下的那一点点雪团子塞到了她的嘴巴里,而她没反应过来,竟然将那入口即化的雪团子“咕咚”一下咽下了喉咙。

锦绣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为了“惨不忍睹”。

而燕亲王瞧着锦绣这副模样,却是忍不住大笑出了声,一副恶作剧成功的恶劣模样,还用拇指和食指,“好心”的替锦绣将嘴巴给合上,然后拳头抵着嘴唇,强忍笑意开口道:“这雪团儿原来是甜的,难怪你方才要舔了。还想不想再吃些?”

锦绣只用幽幽的目光望向燕亲王,不说话。

似乎是这目光起了作用,燕亲王也感觉到了自己方才好像做的有些过了,清了清嗓子,正想弥补挽回一些自己的形象之时,却听得一声“嘤嘤”如同猫叫一般的声音,锦绣突然双手揉眼大声哭了起来。

燕亲王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身体也僵硬住了,而就在这个时候,锦绣却是突然从他身上跑了出去,直接朝着一旁满脸担忧的张嬷嬷跑去。

一跑到张嬷嬷身上,她便伸手环住了张嬷嬷的脖子,将脑袋埋进张嬷嬷的怀中,不时还有如同幼猫啼叫般的哭声搭配着她的身体起伏两下。

虽然锦绣有过装哭的前科,但是今日情况特殊,张嬷嬷以为燕亲王真的吓到了锦绣,连忙一边伸手轻拍锦绣的背哄着,一边甚至顾不上尊卑用谴责的目光望向了燕亲王。

张嬷嬷倒与先时勇诚伯府里的其他人一般,毕竟自家小姐实在太过于稚嫩,也没往暧昧处想去,只当是燕亲王坏心眼恶作剧才这般故意逗弄的锦绣。

便是这样,她才觉得实在是太恶劣了,这么大一个人,竟然还欺负个孩子。若非顾着对方身份尊贵,她早便扑上去揪着对方的领子打了。

张嬷嬷护犊子的谴责目光,实在失礼,但燕亲王这会儿也没有介意,或者说早已经顾不上张嬷嬷了,他自己也是没有料到会将锦绣惹哭,心里心虚极了,也是慌乱极了,连连往身上找去,想要找出什么东西来逗锦绣开心。

可是原本适合小孩子玩的九连环早已经送出,他身上也不爱多戴什么东西,找了半天,也只有找到挂在腰上的玉珏荷包及手上那枚玉扳指。他倒是不忌讳,一下子全摘了下来,捧到了锦绣跟前,连连哄着:“锦绣,都是我的不是,你莫哭了!”

回应他的,只有锦绣仍然如同幼猫叫声一般的哭声。

燕亲王伸了伸自己的手,想要去拍抚锦绣的背,可是伸到一半,又是犹豫的缩了回来,而后,却又忍不住伸了手……

他纠结了好一会儿,突然一股脑儿将手中的物件扔给了身后的随从,直接一把将锦绣从张嬷嬷的怀中抢过,反抱到了自己的怀中。

张嬷嬷乍然手中一空,愣住了。而锦绣则是没料到,一眨眼的功夫,自己竟然换了一个人抱。

幸而她此时眼睛揉的红红,加之燕亲王慌了神,倒也没发现端倪,只是手忙脚乱的拍抚着她的背安抚着:“锦绣莫哭了,肚子饿了没有,我带你去用膳,还是想出去玩?”

锦绣哭声渐止,不可思议看了一眼燕亲王。

而未等着燕亲王以为哄好了锦绣,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时,一阵比方才还要重的哭声突然又响了起来,锦绣猛力挣扎着想要从燕亲王的怀中离开,一边嘴里还凄厉的哭喊着:“我要张嬷嬷,我要张嬷嬷,我要娘亲……”

锦绣身子小小软软,燕亲王又没有抱小孩子的经验,本就手忙脚乱,遇上锦绣这般,他一副想松怕摔、想紧怕弄痛,进退两难的模样,只让他在这大冷天也生生急出了一头冷汗。

最终,心疼怀中人的念头沾了上风,他恋恋不舍的将锦绣还给了张嬷嬷,可是他的脚步却是没有离开,仍然牵着锦绣的小手轻声道:“是哥哥不好,是哥哥方才鲁莽了,锦绣莫哭了好不好?”

这副低声下气的哄着孩子的模样,实在与他尊贵的身份不相符合。连张嬷嬷瞧着,都淡了几分责怪的心情。

锦绣脑袋仍然埋在张嬷嬷怀中,哭声倒是越来越轻了。

而燕亲王眼里流露出了几分喜色,嘴里又是连忙再接再厉的说着软话:“锦绣若是不高兴,便打哥哥几下好不好?”

说着,他便捧起了锦绣的小手,往自己身上招呼。

锦绣原本还想一装到底,可是到底比不得燕亲王这厮厚脸皮。

打他,她害怕自己这双小嫩手被他皮糙肉厚的身体给拍疼呢!

锦绣连忙用力抽了抽自己的手,也将自己的脑袋从张嬷嬷的怀中抬了起来。

而燕亲王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嘴里说道:“哥哥便知道锦绣心疼哥哥,不舍得打哥哥……”

“……”呵呵。

回应燕亲王的,也只有锦绣一脸无语之色。她转了脸,只用自己三头身身躯背对着燕亲王。

燕亲王却是丝毫不在意,还笑着随着锦绣转了方位,凑到了锦绣眼前,一脸享受的摸着锦绣的软发,笑道:“小锦绣,哥哥刚才被你吓坏了,亲亲哥哥好不好?”

说着,燕亲王还作势送上了自己的隽秀的脸庞。

锦绣小手捏成了拳头,抿着嘴巴盯着燕亲王那白玉般的侧脸,只觉得对方这脸皮厚的,实在让她很想要一拳揍上去。

她捏了捏自己的小手,危险的眯起了眼睛,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略带几分犹豫的女声乍然响起:“五妹妹……燕……燕亲王殿下?”

锦绣松开了小拳头,转头看去,她的二堂姐夏锦瑟正一脸惊讶的站在不远处,她脚步踌躇着,仿佛是在犹豫该不该走过来。

最终,她还是低着头,带着身边的下人,慢慢的走了过来。

夏锦瑟先是走到了燕亲王跟前,轻声行了礼。

燕亲王在听到夏锦瑟的声音之时,脸上顿时收敛了方才的那副不正经的神色,他的心底里遗憾极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便亲上了。谁料,竟然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来。

而他看向夏锦瑟的目光,也不免带上了几分嫌弃与迁怒,所以对于夏锦瑟的请安,嘴里只是冷冷叫了起。

夏锦瑟心里突的跳了一下,她向来敏感,自然能够听得出燕亲王待她的语气,她……是做错了什么吗?

夏锦瑟任凭有前世的记忆,此时却也理不清楚头绪,自己究竟哪里惹了燕亲王不快,心里不觉升起了惶恐。


  ☆、22|第二十二章


不过,夏锦瑟的目光在看到锦绣之时,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定了定神,低着头轻声道:“燕亲王殿下,我是来带五妹妹回去用膳的。”

锦绣闻言,连忙跟着唤了一声:“二姐姐。”

夏锦瑟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点了点头,正欲再解释一些什么的时候,突然燕亲王的目光看了过来,也让夏锦瑟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不过,燕亲王的目光也只是淡淡的掠过了夏锦瑟,似乎是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根本什么都没看,在夏锦瑟抬起头看去之时,他的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锦绣的身上。他的脸上重新带上了笑容,神色之间甚至还隐隐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而锦绣的小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给他抓上了。

他捏了捏锦绣的小手,语气之中隐隐带着几分失落,却又温柔的开口道:“锦绣,你想要什么,以后便使人来燕王府找我,淮哥哥一定给你办好。”

锦绣的目光看了过去,恰好看到燕亲王的眼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而燕亲王也并没有一定要得到锦绣的答复,见此也只是揉了揉锦绣的碎发,温声道:“回去吧!”

锦绣这才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她手臂环着张嬷嬷的脖子,身子也侧了回去,心底里不知怎么的,总有几分复杂的感觉堵着,这让她忍不住转了头又看了一眼燕亲王。

而燕亲王站在原地,玉冠束发,一身墨色貂皮大氅迎风雪而立,身姿挺拔,英气勃勃,他的目光对视上了锦绣的目光时,脸上乍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嘴唇动了动。

锦绣突然瞪大了眼睛,受了惊似得,猛地将头重新扎回到了张嬷嬷的怀中。

等到走出了好远,她才将头重新带出,简直就是见鬼了,若是她方才没有看错,那燕亲王和她说的,可不就是来日方长四字吗?

她可是一点都不想遇上这人了,偏生这人……竟然还和她说来日方长。

锦绣方才那副仿若小兔子受惊的神色,让燕亲王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而锦绣离开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是渐渐的,笑声里开始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心酸、凄凉……

身后随从默默站立原地,皆低下了头。

锦绣随着夏锦瑟回到厅里之时,原本她以为夏锦瑟定然会将方才之事全数说出来,可是没有料到,夏锦瑟竟然一句话都未提及到燕亲王,甚至在安氏和王氏不冷不热问话的时候,还出声替她掩饰了。

锦绣心里既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好奇的抬头看向了夏锦瑟,却瞧见夏锦瑟只是朝着她笑眯眯的眨了一下眼睛。

而锦绣脸上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一下。

此处寺庙来往贵人颇多,寺庙里也有专门做斋饭的师傅,送上的斋饭,味道很是不错。连锦绣这般无肉不欢的,都忍不住就着豆腐白菜下了一碗饭。

而今日最难得也是,太夫人并没有出来用膳,她的那一份斋饭,只让丫鬟们另备着拿进了房里用。

若说这顿午膳用的比较意料之外的事情,也只是被太夫人“抛弃”在屋外的楚玉儿惹出的。楚玉儿和她们一桌子用膳,也不知道怎么的,吃到一半,她突然小声抽泣了起来,紧接着,泪如雨下。

如柳氏这般的长辈,自是停了筷箸看了过去,而未等着其她人开口问了什么之时,楚玉儿自己便抹着眼泪开口道歉了:“舅母,玉儿不是故意的,玉儿只是……只是突然想起了母亲。”

柳氏原本还犹豫着是否该说几句劝慰的话,一听到楚玉儿这话,她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便低头捡起筷箸,夹了一些锦绣方才最爱的几道菜放入她的碗中,而后对站在锦绣身后的张嬷嬷开口道:“我看锦绣用膳筷子还不太顺,你抱她下去吃饭吧,免得影响了大家。”

柳氏这话说出,连锦绣都惊讶自己娘亲说谎水平实在太高了,竟然能够脸不红心不跳。她自认没有什么特殊的天赋,可是身为穿越女,还有一项值得夸赞的,从手上开始有了力气开始,她便能够自己吃饭,一双筷子,使得那是“虎虎生威”。

不过,谁都能够瞧得出来,柳氏那话,说是自谦说自家女儿,倒不如是在影射楚玉儿的扫兴。

连一向与柳氏不和的安氏与王氏二人,闻言都忍不住偷笑了起来,竟然还破天荒的附和了几句。

“是啊,现在的小辈,是该好好教导一下,和长辈一道儿用膳,不守着规矩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扫兴,凭的让人没胃口。不过,咱们家的孩子,这点教的还是不错的。”安氏夹了一块烧豆腐放入了自己女儿夏锦瑟的碗中,眼睛却是瞥了一眼楚玉儿。

这一大桌子,虽然都坐满了人,但坐着的,却都是夏家的人,也只有楚玉儿一个外人,安氏此言,究竟是在说谁,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安氏话一出,夏锦澜便是捂着嘴巴开始嗤笑出了声,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虽然是柳氏开口先暗讽的楚玉儿,但她也只是腻味楚玉儿这副做派,而且话语说的也极为隐晦。当时柳氏的想法,也只是因为楚玉儿先时得罪过二房,如今又做出这副模样,让她瞧得极为不顺眼,才一时冲动如此。

只是没有料到,安氏和王氏二人竟然会一唱一和搭上了她的话,而且话语说的极为露骨,只差没有指着楚玉儿骂了。她的心里难免起了几分不忍,但柳氏自认也不是大善人,对此,她一言不发,只是沉默低头用膳。

倒是楚玉儿的表现,却是再次惊讶了众人。明明一桌子人对着她指桑骂槐,她却定力非凡,脸上神色未动,依然雷打不动的哭泣着,还在安氏与王氏二人这般说完之后,语气柔柔开口道:“娘亲还活着的时候,也常带我去庙中礼佛。今日,玉儿坐在这里,只觉得三位舅母就像我的娘亲一般。”

锦绣这会儿还没有下桌,恰好也听到了楚玉儿这句话,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个不知道该如何表现的神色,她忍不住抬头看向了自己的母亲柳氏,又看向了安氏与王氏,三人脸上神色如出一辙,活像是吞了苍蝇似得。

若说楚玉儿是气恼夏家对她的态度,想着报复,那她的确是成功了,至少她是恶心到了这桌子人,接下来,三位被楚玉儿认作娘亲般的舅母却是没有再动上一筷子。

太夫人是在斋膳撤下的一盏茶后才从屋里出来的,脸色尤然带着几分阴沉,但瞧着和往年倒也没什么区别。安氏和王氏照旧上去殷切迎接,而柳氏则是带着锦绣落在礼佛队伍的最后边。

楚玉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让她怕了太夫人,她这一次,不仅没和上午时那样跟在太夫人的身边,甚至还故意保持了距离。

更加让锦绣无语的是,作为最不会到太夫人眼皮子底下凑的二房,竟然成了楚玉儿跟随的对象。

楚玉儿直接便是凑到了柳氏的边上,那副亲近的姿态,简直比锦绣这个柳氏的亲生女儿还要亲近。

锦绣被张嬷嬷抱在怀中,看着柳氏一副不堪其扰的样子,心中微微心疼母亲。

但锦绣也知晓,柳氏这会儿却是不好表现的太过,毕竟在这外边,不好当众下了楚玉儿的脸面。

好不容易等到礼佛结束,柳氏迫不及待带着锦绣进了来时的马车,也以为就此便能甩掉楚玉儿,谁料到,二人刚刚在马车内坐定,只听得楚玉儿一阵娇娇怯怯的声音响了起来:“二舅母、五表妹,我能和你们一辆马车吗?”

柳氏和锦绣二人面面相觑,脸上皆带了不可思议之态,柳氏刚想张嘴拒绝,谁料到,马车帘子突然被打开,楚玉儿那张娇柔的小脸出现在了帘子外,她眼睛红通通,仿佛一句重话,便能够让她再大哭一场一般。

柳氏这边刚刚皱了一下眉头,都未来得及说话,楚玉儿便自顾自一边走进马车内,一边开口道:“二舅母,别的马车没有空余位置了,您收留我吧!”

锦绣拉了拉柳氏的袖子,一脸的抗拒,她才不相信楚玉儿的鬼话呢!若是答应了,这一路回去,受罪的是她和她的娘亲。

柳氏自然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可是谁知道,楚玉儿这边走入马车后,竟直接坐到了柳氏边上的位置,伸手挽住了柳氏的手臂,语气凄凄楚楚开口道:“玉儿便知道二舅母才是最疼玉儿的人,先时玉儿多有得罪二舅母,还请您莫与我这个不懂事的小辈计较。”

此言一出,柳氏刚到嗓子眼里的话,也只能够咕咚咽下。

锦绣自然是有些不满,忍不住扯着柳氏轻声抗议:“娘……”

而柳氏用眼神安抚着锦绣,显然示意让她忍耐。

毕竟在柳氏的眼里,也不过是一段路程罢了,锦绣瞧着柳氏这般,心里忍不住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哪里是带一段路程的问题,若是被楚玉儿赖上了,估计就跟沾了狗皮膏药一样。

锦绣预感并没有出错,接下去,不知道是因为先时在寺庙中的事情让楚玉儿在府里的地位、在太夫人面前的宠爱一落千丈,以至于楚玉儿孤立无援,如今病急乱投医,竟然开始赖上了她们二房。

具体在锦绣身上的表现便是,她上个学,都要遭受到楚玉儿无时不刻的骚扰。锦绣并非没有明确表示过自己的喜厌,可是她真的很佩服自己这个表姐,才这小小年纪,便练就了一副听不懂人话,或者该说是自说自话的本事。

没几日,她便开始以锦绣最好的姐妹自称,而在不知如何得知锦绣要去谢府参加谢老夫人的生辰之时,竟然打算跟着锦绣一道儿去。


  ☆、23|第二十三章


锦绣舅祖父的妻子谢老夫人生辰在十二月初,因着谢修极为爱重自己的这位妻子,所以每年在那一日,锦绣一家自是要前去道贺。便是兰姨太太因着身份不好出门,也会让锦绣的父母将礼物带到。

而今年的这一日,谢文清一大早便来到了勇诚伯府接锦绣,柳氏瞧着谢文清这般,虽然嘴上说着谢文清多事,但眼里透出的笑意却又是另一回事情,显然对于谢文清的殷勤十分满意。

不过,谢文清今日却是略略有些来早,虽然锦绣今日未曾去上学,早早便与柳氏一块儿守在屋里等着,但锦绣的父兄却是没有那么早回来。

谢文清倒也没有不耐烦,还笑着陪着锦绣一块儿坐在榻上摆弄着小玩意儿。

锦绣玩的心不在焉,而谢文清倒是十分认真,他对于锦绣十分关心,锦绣手上有多少的物件,他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当目光落在其中的白玉九连环之时,他脸上倒是微微有些诧异。

这件白玉九连环虽然只是一件不起眼的玩意儿,可是这一副的材质,却是十分上乘,白玉无瑕,入手微暖,瞧着倒更像是一件收藏物件。虽然知晓锦绣这边,父母疼宠,在物质上从来没有被亏待过。

可是这么一副名贵物件竟然当成小玩意儿给锦绣摆弄,谢文清心里还是微微有些惊讶,他捡起那白玉九连环,笑着开口问了:“这白玉九连环先时仿佛从未瞧见过,是叔叔和婶婶给锦绣你新打制的吗?”

锦绣闻言,抬起眼睑看向了谢文清,眨了眨眼睛却并没有马上说话,而站在一旁的柳氏反倒是笑着开口说了一句:“这物件,倒不是我和你叔叔给锦绣弄来的……”

锦绣听得柳氏这般说,忍不住看了一眼谢文清,心里有些紧张,正要开口打断的时候,突然听得屋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娇柔之声。

却是楚玉儿来了!

而楚玉儿的声音,也是让柳氏脸色微变,锦绣却是难得的庆幸。

说实话,锦绣并不想让谢文清知晓燕亲王的事情,想到那一日谢文清在院外的表现,她心里就有预感,若是让谢文清知晓了燕亲王还送了她东西的事情,估计又会是一场风波。

虽然不欢迎楚玉儿前来,但今日,倒是有些例外了。

楚玉儿进屋时倒不妨谢文清也在,目光瞧见谢文清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抬起头,目光犹豫的看了一眼柳氏与锦绣后,又是落到了谢文清的身上,脸上浮起了一抹娇羞红晕,直接先开口唤了谢文清一声表哥。倒是将原先在进屋之时,给吉祥准备的今日未去上学的问候一下子忘到了脑后。

楚玉儿这一声出口后,顿时引得柳氏微皱眉头,她神色不豫的看着楚玉儿,沉着脸出声道:“玉儿,今日却是不巧,待会儿我们便要出门了,你回去吧!”

若是平日里对于楚玉儿的赖缠只是觉得膈应,那么今日楚玉儿这一声表哥,却是提起了柳氏的警惕。她可是从没小瞧过这位外甥女,连燕亲王那儿都敢不要脸去攀附,这会儿看到谢文清,摆出了这副模样来,指不定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往日里,对于楚玉儿缠着他们二房的行径,柳氏即使觉得膈应,但到底无伤大雅,真的较真与楚玉儿去计较,反倒是她们二房这些做长辈的,凭白自降身份。可如今涉及到二房利害,却是另一回事情。

柳氏倒是丝毫不觉得自己多虑,就算只是她多想了,也比自家女儿这傻乎乎的被抢了夫君要好。

所以,柳氏今日对待楚玉儿的态度,十分不假辞色。

若是寻常人,听得柳氏这般,自是会觉得不好意思离去,可是楚玉儿,非但不觉得不好意思,竟然还开口问了一句:“二舅母,能不能带着玉儿一道儿出门,玉儿也想去。”

话音刚刚落下,莫说是谢文清这第一次见识楚玉儿缠功的人面上忍不住露出了异色,便是柳氏和锦绣不是第一次见识了,也忍不住被膈应了一下。

柳氏脸上的神色也越发的僵硬,虽然没有发火,却还是咬牙啮齿般的,吐出几个字:“这不合适吧!”

楚玉儿闻言,脸上神色顿时流出了一股可怜巴巴的意味,睁着一双微红隐隐含着几分水光的眸子望着柳氏他们:“二舅母,您是怕带着玉儿出门,会让您没面子吗?玉儿不会的,玉儿会乖乖跟在舅母身后,舅母只要将玉儿当成是五表妹的丫鬟,便是小猫小狗也可以。”

呃……

锦绣听着楚玉儿这话,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她忍不住看向了柳氏,瞧见柳氏额上,青筋隐隐凸起,只怕是被恶心的不轻。

也不等柳氏开口说话,锦绣自个儿却是忍不住开口了:“表姐,这只怕是不合适吧!今儿我们家是要去参加表哥祖母的寿辰,你身上还带着孝,跟着去,只怕要冲撞到主人家吧!”

说着,锦绣看向了谢文清,开口道:“表哥,你说是不是?”

而楚玉儿听到锦绣的话,目光也下意识可怜兮兮的望向了谢文清。

谢文清听到锦绣的问询,自是连忙点了点头,嘴上丝毫不留情面,开口直接道:“是,这位表小姐,您与我谢家无亲无故,而且身上还带着孝,祖母瞧见你,只怕心情会不太好。”

“表哥……”

楚玉儿期期艾艾的唤了一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而谢文清却是端着一张脸,冷声道:“这位表小姐,慎言,我与你非亲非故,你称呼我为表哥,只怕不合适?”

楚玉儿捂着胸口,一副受了伤害的样子,嘴里却依然坚持道:“可是,你不是锦绣的表哥吗?”

“我是锦绣的表哥,可也不是你的表哥,与你并无任何亲缘关系。今日不好意思,你请回吧!”

柳氏原来是想自己不留情面将楚玉儿打发回去,没料到,自家女儿与谢文清二人,竟然能够这般一唱一和,将楚玉儿挤兑的无地自容,她自然不会去阻止,笑着做了壁上观,等到谢文清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后,她笑着出声道:“是啊,玉儿你回去吧,谢老夫人可不是我们家锦绣,她小人家家被你冲了生辰,自然也无伤大雅。可是谢老夫人还是你舅母我的长辈,你一个小辈跑去跟人家添不痛快,可就没那么好随便了!”

柳氏嘴里虽然还说着不介意,但谁都能够听得出来,她非常的介意这件事情,甚至至今已经过去好些时日了,她依然耿耿于怀。

而楚玉儿听出来了,脸上渐渐有些白了,估计也是瞧出今日锦绣一家是决计不可能带上她这个拖油瓶,她最终倒也离开了。

柳氏和锦绣见此,也忍不住呼出一口气,只盼着楚玉儿能够真正有点自知之明,今日这般能让她长点记性,莫再缠着她们二房了。

不过,等到二房人来齐了,走到大门口坐马车要去谢府之时,没料到,竟然瞧见安氏与王氏二人,竟然带着几房的姑娘以及楚玉儿一道儿也在等着马车。

二房本来倒也没有在意她们,便是她们要出门了,二房也不会去问两句。

反倒是安氏笑着走了过来对他们说了一句:“二弟与二弟妹可是要去谢府,说来咱们正好是一路的,太夫人吩咐了让我们几个也给谢老夫人去道贺,顺便带着几个小辈,去热闹热闹。”

夏立齐与柳氏二人闻言,脸上闪过了一丝讶异。

其实太夫人让人去谢府道贺,倒是真没什么。并不是说勇诚伯府里有一位姨娘出自谢家,而是这一层关系,才让太夫人这些年来,从没有和谢府有过任何的人情往来。

谢家虽然是新贵,和京城里的老牌世家并无关系,可是谢老夫人却是出自卫氏家族,卫家作为京城老牌世家,论起历史并不比勇诚伯府或是太夫人的安国公府要短,京城各大世家这多年来,姻亲往来,早已是盘根错节,想要找出几分关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谢老夫人下嫁到谢家,这一层关系是没有断了的,若是谢修不争气倒也罢了,毕竟女人出嫁,还是妻以夫贵,可谢修自身非常努力,又靠着一个好岳家,这些年来青云直上,那么谢老夫人在娘家的那些关系,自然不会断。

其他人到谢家道贺是为了与谢家交好,可是太夫人,便是锦绣,都知晓绝对不可能是为了交好!

可是往年里,太夫人也从来没有想过到谢家去,今年怎么会突然心血来潮。锦绣的目光忍不住看向了方才被他们打发走的楚玉儿,心里嘀咕着,这事儿定然是与楚玉儿有几分干系的,可是……不是说楚玉儿在太夫人面前失宠了吗?


  ☆、24|第二十四章


锦绣心中有些好奇,忍不住看了一眼楚玉儿,只瞧见楚玉儿这会儿正低眉顺眼站在了夏锦依边上,倒是一副不声不响的模样。可是锦绣瞧着,心里不觉还是来气,忍不住出声故作懵懂大声道:“娘,表姐不是在孝期吗,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去舅祖父家里?”

柳氏听得锦绣的话,脸上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摸了摸锦绣的脑袋,并没有说话,显然是赞同锦绣的意思。

这边锦绣的话说出,楚玉儿虽然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可竟也没有说话,反倒是安氏笑着回了一句:“你玉儿表姐已经出了七七四十九日的孝期,可以去别人家走动了。太夫人也是这个意思,觉得总是闷在家里也不好,便让跟着出去走动走动。”

夏立齐听了安氏的话,眉头忍不住微微皱起,他向来敬重谢修与谢老夫人,自然不高兴有人上敢的给他们添堵。

虽然规矩是如此,过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确是可以出门见客,但子女孝期三年,在这三年里,去别人家参加喜事,你身上带着孝,总归是有些晦气的。一般而言,若是知情达趣点的,即使关系很好,并不在意这点,也不会凑到别人家喜事上,至多带一份礼物过去尽心意罢了。

当然安氏这话,算是合规矩,又抬出了太夫人,加之安氏还是长嫂,夏立齐也是不好反驳。柳氏自然瞧出夏立齐的不悦,也唯恐他会忍不住说话,连忙拉了拉夏立齐的手,却并未对安氏回话,而是对着锦绣笑道:“你表姐可不是跟我们一道儿去谢家,你表姐今日跟你大伯母他们走,代表的府里过去走动,咱们只是做亲戚过去看你舅祖母,不是一路的。”

说完这话,她又亲自抱起了锦绣,对夏立齐道:“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赶紧上车吧!”

夏立齐听出柳氏撇清两边的意思,虽然还是心中不痛快,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连忙招呼过来马车,带着这边的人坐了上去。

安氏带着人出来,特地早一步等在门外,打得主意便是要和二房一路,谁料到,二房竟然会如此不留情面,用楚玉儿趁机将两边关系撇清了,顿时也有几分急了,连忙招呼了她们这边的马车过来。

只是,安氏这边人数众多,等到全部上了马车,二房乘坐的车马早已经驶出了好远。

而等到他们的马车到了谢府之时,莫说是看到二房的人,连二房的马车都没瞅见了。

二房这边早便到了谢府里头,去见了主人家请安。

谢修的妻子谢老夫人卫氏本是文渊阁大学士嫡女,当年谢修求学之时,曾拜入谢老夫人父亲门下,也因此得了谢老夫人父亲的青眼,将嫡女下嫁与谢修,谢修感念这份恩德,待谢老夫人自是极好,至今仍守着谢老夫人一人过日子。二人子嗣上并不算盛,只得一子谢泓,谢泓娶得妻子,也是谢老夫人娘家侄女小卫氏,谢夫人小卫氏与谢老夫人本就是姑侄,加之谢老夫人性子也好,婆媳二人相处的十分融洽。

夏立齐这边带着妻女走入的时候,谢夫人正替谢老夫人在挑拣着今日的首饰,而谢老夫人瞧见夏立齐一家来了,脸上露出笑容,连声道:“立齐来了。还有锦绣和你两个哥哥也来了!”

夏立齐和柳氏连忙冲着谢老夫人行了一礼,而锦绣及自己的两位兄长,则是笑眯眯的走到谢老夫人跟前,冲着谢老夫人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嘴里念叨着吉祥词:“祝舅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谢老夫人笑着连连点头,招呼过锦绣摸了摸她的脑袋,嘴里夸了又夸,喜得跟瞧见宝贝似得,而夏立齐和柳氏二人瞧见谢老夫人如此,脸上也是露出了笑容。

好一顿亲热过后,谢老夫人方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手,开口道:“锦绣日后多来府里玩才是,都是自家人,便是应该多走动走动的。”

锦绣也是笑眯眯的跟着应和着:“我最喜欢来舅祖母家里玩了!”

“喜欢便多来玩玩!”谢老夫人抬头看着柳氏,笑嗔道:“你也是,别太拘着孩子了。”

柳氏脸上带笑,嘴里连忙开口道:“舅母可别宠着锦绣,这孩子最会爬杆上了。您今日这般说让她记在心上,回头天天跑来麻烦您,连学都顾不上上了。”

“那感情好,反正锦绣这孩子,日后也是要嫁到咱们家里来的,可不就是让她提早熟悉家里吗?”

谢老夫人笑着打趣了一句,惹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而锦绣则是不好意思的钻进了谢老夫人的怀中撒娇。

笑过之后,谢老夫人又是关切的问了几句锦绣的情况,而后二房瞧着时辰也不早,自是知趣告退。

谢老夫人也没有挽留,只是笑着安排着:“立齐你去书房找你舅父,锦绣和靖铭靖珏跟文清走,至于你……”

谢老夫人笑着指了指柳氏,抿嘴道:“今日少不得让你帮着招呼了!”

虽然谢老夫人嘴里吩咐着柳氏做事,但态度十分亲昵,显然是没有将锦绣一家当外人看待的意思。

柳氏乐得讨好锦绣未来的太婆婆,自然笑着应了。

等到锦绣一家离开后,谢老夫人也没有落下脸上的笑容,接过儿媳手中的赤金填青石寿字簪在头上比了比,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怎么,不高兴了?”

谢夫人闻言,连忙脸上挤出了笑容,轻声道:“没有。瞧姑母说的,这大喜日子,我哪里会不高兴。”

谢老夫人听着谢夫人的话,轻笑摇了摇头,面上不信:“我还不了解你,只怕又是在心里想锦绣和文清定亲的事情了。”

瞧见自己的心思被戳破,谢夫人倒也坦承,没有再隐瞒,她轻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娘,我只是觉得,文清值得更好,便是要亲上加亲,咱们家里不是还有灵儿吗?做什么非得找勇诚伯府里的。”

谢夫人口中的灵儿是她的侄女卫灵儿,身份上,自然比锦绣强上许多,也是谢夫人最早看好的儿媳妇人选,只可惜,谢修做主,硬是给锦绣和谢文清先定下了亲。

“锦绣不也是个好孩子,长得好,又乖巧,配给文清也不错。”

谢老夫人面不改色,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而谢夫人却是有些无奈,轻声道:“娘,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老夫人闻言,也只是微微抬眼,似是敲打般的说了一句:“咱们做女人的,就是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泓儿不是也没反对吗?”

“……”

谢夫人抿着嘴巴没说话,心里自是不以为然,就她丈夫谢泓那性子,还不都是自己公公说什么,他便认为是什么。

谢老夫看着谢夫人固执的表情,倒也没有生气,手上慢慢将赤金填青石寿字簪放到了自己保养的极好的一头乌发绾成的发髻之上,左右对着镜子端详,觉得合适了,方才放下手慢悠悠说了一句:“我看你啊,这是跟你未来儿媳妇在吃你儿子的醋呢!文清这么喜欢锦绣,也是好事,将来只有夫妻和谐了,家里才能够安宁。你这样的态度,日后锦绣嫁进来,不是让文清为难吗?”

谢夫人闻言,虽然嘴上还是酸溜溜的说了一句:“那小子,就是见了媳妇忘了老娘!”

但谢夫人脸上重新浮现的笑容,却表示她还是将谢老夫人的话给听了进去。

跟着谢文清一道儿朝着园子里走去的锦绣,自然不知晓方才离开的屋子里的一番对话。

夏靖铭和夏靖珏倒是没有跟在锦绣身边,二人到园子不久,便遇到了在国子监里相熟的同学,便与同学一道儿走了。

倒是谢文清,虽然旁人招呼着让他过去玩,却还是坚持牵着锦绣的小手,一定要将锦绣先带到自己妹妹谢彤珊处才肯走人。

锦绣一边走着,一边也是感叹,果然两位兄长长大了便是别人家的,自己这个妹妹便是被抛弃的份儿。这副自怨自艾的样子,倒是完全忽略了方才夏靖铭和夏靖珏二人依依不舍不想离开,却被她嫌弃赶走的事实。

对于谢文清,锦绣自然也是使了同样的招数想要甩开过,可是一点都不奏效,导致如今谢文清一直紧紧握着锦绣的手,一路牵着她的局面。

谢家的宅子,是皇上赏下的官邸,不算华丽,但瞧着并不小,也显示着谢修在当今圣上心目中的地位并不算低。

这处宅院最出彩的地方,便是有一个极大的园子,谢修不爱府中花团锦簇,作风朴素,仅仅是栽种了平常的树木花草,这会儿天气太冷,院子里除了菊花,只剩下了梅花树还怒放着。

谢彤珊招待女眷之处,便设在园子最里边的一处梅花林里,走过去,还要绕过院子里的一个池子,池边有一个小亭子,这会儿天气寒冷,亭子设在水边,又没有设置遮挡的幕帘,自然并不受欢迎。

可是,等到走到了亭子不远处之时,锦绣讶异发现,亭子里竟然有人。

而等到她再走近一些,却是吓了一大跳,亭子里的人中,竟然还有她认识的。

此时,燕亲王正面对她这个方向而站,目光却是落在了她的身上,确切的说,是落在她与谢文清紧紧相握的那只手上。


  ☆、25|第二十五章


今日的燕亲王,身上倒是没有那日在寺庙里瞧见的那般穿着正式,内里仅仅穿了一件石青色销金云玟锦袍,外披佛头青刻丝鹤氅,也没有佩戴玉冠,只是简单用一支羊脂玉的簪子束了起来。

锦绣暗自打量了一眼,倒是觉得比之那一日在寺庙时见到的打扮少了几分盛气凌人,又多了几分柔和。

只是这个念头,在看到燕亲王这会儿正是面沉如水的神色之时,锦绣却是立刻给否定了,柔和绝对只是她的错觉,瞧着,明明比那一日遇见的吓人多了。

而在燕亲王这样的目光下,锦绣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小小的心虚,她的手也不觉的想要从谢文清的手里抽出来。

但等到锦绣微微用力之时,方才发现谢文清仿佛也不太对劲了。

锦绣抬起头,恰好看到谢文清的目光从燕亲王处收了回来,而抓着她的那一只手,也不觉的越发用上了几分劲。

她张了张嘴,正想开口说话时,谢文清那张明明带着几分阴沉的脸,却突然挤出了一抹笑容,冲着她有些不自然的笑道:“表妹,那边好像几个外人,我带你换条路走,免得冲撞上了。”

“……好像是贵人,不用过去请安吗?”

锦绣沉默了一下,却还是犹豫着开口说了,若是那边没瞧见他们,或者他们没瞧见那边,走人倒是没有多大的关系,可明明便是撞上了,这个时候突然改道,太过于刻意,也显得不太尊重那些贵人。

谢文清听得锦绣的话,笑了笑,回道:“无事,贵人不会这般计较的。”

说完这话,谢文清仿佛是唯恐身后人跟上来一般,二话不说,便立刻拉扯着锦绣往另一条幽僻的小径快步走去。

锦绣人小腿短,自然是有些跟不上谢文清的速度,一时之间,倒是带了几分狼狈,踉踉跄跄小跑着方才跟上了谢文清的步伐。

谢文清也不知道是想要离开心切,还是慌了神,竟然也没有注意到锦绣的异样。

锦绣也没有出声提醒,只是低着头跟随着谢文清,而在扎入那条小径之时,她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目光却是忍不住转头朝着自己的身后望了一眼。

她没有想到,燕亲王的目光也一直随着她,明明距离十分遥远,可是当她转头之时,却能够清楚感受到自己的目光恰好与燕亲王对视上了。

她立刻跟撞了鬼似得,吓得立刻转了目光。

夹带着冰冷水汽的寒风凌凌透过四周毫无遮挡的几根柱子吹入亭中,宝亲王晏翰缩着脖子抱着手炉走到了燕亲王身侧,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三哥,咱们这是要在这儿站多久啊!”

皇帝收养着四个侄子计入了皇家名册后,排名自然也改了,燕亲王晏淮排行第三,而宝亲王晏翰则为最幼。

晏翰对于自己这位三哥今日的行径,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往日里他多番缠着晏淮,这位对人向来斯文有礼的三哥,竟然待他从来冷脸以待,若非对方对他除了冷淡之外,并无其他,他都要以为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了。若是一直冷脸,倒也罢了,毕竟他也只当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确需要缘分。

可是今日从宫里出来,他只是试探的问了一句要不要与他一道儿到谢家参加宴会,他心里也根本没有抱过任何的希望燕亲王会与他一道儿过来。谁料,对方竟然毫不犹豫便给答应了。

弄得晏翰这一路过来,心里忍不住嘀咕着,该不会这谢府里有晏淮喜欢的佳人在,他甚至还打算着,待会儿偷偷去女眷聚集之地看上几眼,反正他今日过来,原本抱着的目的里,也是有这样的打算的。

谁料到,二人这不声不响入了府后,晏淮哪也没去,径直来到了亭子里吹冷风。

晏翰一点都不像惹自己这位三哥的不悦,倒也忍了好一会儿,实在是冻得不行了,才这般小心翼翼上来问话。

他原本以为自家三哥又要给他甩脸子了,谁知道,晏淮在听完晏翰的话后,只是语气淡淡的说了一句:“走吧。”

说完这话,自己便是先走出了这处亭子。

晏翰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将手中的手炉直接扔给了身后的随从,小跑追了上去:“三哥,你等等我……”

晏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是立刻恢复了先时的速度,并没有等晏翰的意思。

晏翰只好哭丧着脸小跑着方才气喘吁吁追上了。他本就生的有些胖,圆头圆脑,这边小跑着好不容易追到晏淮,却是费了他老大的功夫。

可是他却还是一边喘着气,一边笑嘻嘻道:“三哥,三哥,你偷偷告诉我吧,你今日来谢府,是不是来看意中人的?”

晏淮眉头跳动,停下脚步神色淡淡的看向了晏翰。

晏翰对此,依然笑嘻嘻,连连摆手笑道:“其实我今日也是来瞧瞧着谢家的小姐长得什么模样,若是长得好,便让她做了我的王妃。”

宝亲王晏翰这头手舞足蹈,兴奋的讲述着,另一边,倒是不忘记与晏淮解释自己与谢彤珊的关系。

“谢老夫人出自卫家,按照辈分来,我还得管这谢老夫人叫舅祖母呢,这谢家小姐,也算是我的一个远方表妹,倒是可以考虑亲上加亲……”

“亲上加亲?”

晏淮停下脚步,看向了晏翰,只微微挑眉开口说了一句:“这谢家仅是新贵,只怕这谢家小姐无法坐上王妃之位。”

晏翰闻言,倒是听出了晏淮的意思,只瞧见他笑嘻嘻的凑到了晏翰跟前,开口道:“三哥,不瞒你说,我早已经打算好了,那位置,我可不要,真让我坐还觉得不自在了,反正王妃我看上谁,便选谁。左右我也已经是个亲王,赚了!”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算低,明明便是不能够宣之于口的事情,在晏翰的嘴里,仿佛变成了无关紧要之事。

晏淮闻言,并没有任何的回应。

而晏翰倒是说的十分起劲,又是开口道:“反正我也不像几个兄弟,都有人支持着坐那位置,倒不如省事儿一开始便不想了,不过三哥,几个哥哥里,我看你最是喜欢顺眼,不如我支持你坐那位置如何?”

宝亲王晏翰这话仿佛是无意间说出了嘴,脸上依然笑嘻嘻,而晏淮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他,只瞧见对方虽然面上一副不正经笑嘻嘻的样子,可是目光里,却是透露出了认真。

晏淮目光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晏翰,并没有说任何话,神色也无半分改变,转身重新迈起了脚步。


  ☆、26|第二十六章


锦绣随着谢文清来到梅林入口不远处,便瞧见林中三三两两仿佛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不时还有丫鬟从里边走了出来,看到谢文清和锦绣之时,那些丫鬟连忙下跪行了礼。

谢文清叫住了其中一个丫鬟,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在里边?”

“是,大少爷,两位小姐都在。”

谢文清点了点头,而后弯下腰对锦绣轻声道:“那我便不进去了,你进去直接找彤珊就好,我和她说过了,她会照顾你的。”

“嗯。”

锦绣点了点头,朝着梅林入口处走了几步后,停下脚步忍不住转头看去,果然瞧见谢文清站在原地正含笑看着她。

见到锦绣停下了脚步看他,他的脸上下意识加深了笑容,冲着锦绣点了点头,锦绣也下意识的笑了一下,而后在谢文清的催促下,方才朝着梅林里边走去。

她并不知道,在她重新转过头的时候,谢文清脸上的笑容瞬间落了下来。

锦绣牵着张嬷嬷的手,一路慢行,朝着人群聚集之地走了过去,等到走过小径后,视线突然开朗,只见几株盛开正艳的梅树围成的一片空地中,摆放了不少的桌椅,另有几个大暖炉摆在正中,而谢彤珊正被几人围绕说着话儿。

锦绣走近时,谢彤珊似乎是太过于专注,倒是没有注意到锦绣,反倒是就在入口处站着的谢彤玉注意到了锦绣,走了上来迎接。

谢彤玉是谢彤珊的庶妹,年纪只比锦绣大上两岁,身边也跟着一名嬷嬷,她笑着朝着锦绣走了过来,笑着打了招呼:“锦绣妹妹你来了!”

锦绣也笑着点了点头。

而谢彤玉似乎十分高兴锦绣的到来,连声道:“锦绣妹妹冷不冷,要不要到暖炉边上烘烘手。”

“还好……”

锦绣的话音还未落下,却见谢彤珊小跑朝着她这个方向过来,一边跑着,一边还气喘吁吁唤着锦绣的名字。

锦绣在看到谢彤珊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显然也真诚了许多,她连忙笑着唤了一声:“珊姐姐。”

谢彤珊笑着牵起了锦绣的手,笑嗔着开口说了一句:“怎么来的这么晚,我早等着你了。”

说完这话,她又抬起头,语气淡淡的冲着谢彤玉道:“这儿没你的事,自己玩去吧!”

“大姐……”

谢彤玉脸上略有几分难堪,却还是一声不吭咬着嘴唇走开了。

锦绣看着谢彤玉这般,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来,谢彤玉也是无辜,毕竟出身她不能够选择,只是,当年她的姨娘是爬床才怀的她也是事实。谢家倒不是容不得妻妾,谢修虽然没有妾室,只有谢老夫人一人,不过谢泓身边还是有几个姬妾,但那都是谢夫人自己选好送到谢泓身边,唯独谢彤玉的母亲,是丫鬟趁着主子酒醉爬床怀上了孩子才做到姨娘这个位置,所以才导致谢彤玉在府里并不受待见,好在谢家还算是厚道人家,倒也不至于亏待了谢彤玉,连平日里见客也会让她出来。

锦绣这边多看了谢彤玉一眼,谢彤珊脸上便有些不高兴的开口道:“别看了,她有什么好看的!”

虽然谢彤珊语气不好,不过锦绣也知晓谢彤珊性格向来这般,直来直往,喜怒哀乐尽露脸上,并不是对她发脾气,所以她也只是笑着开口道:“没有看。对了,珊姐姐,今天来了好多人!”

“是啊,今日是祖母的整寿,所以祖父请了不少人。还把一些讨厌的人都请来了。”

谢彤珊忍不住朝着一个角落努力努嘴,锦绣探眼看去,倒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却是卫家这一辈的嫡长女卫灵儿。

卫灵儿自是天骄之女,在京城圈子里,也算得上赫赫有名,年龄与谢彤珊差不多,不算大,却也是已经可以展露风头的年纪了。

锦绣之所以对她会有印象,是因为她前几年来谢家无意间撞上过这一位,这一位也不知道怎么的,便是盯着她瞅了好久,最后没说什么,直接走人了。

后来听得谢彤珊解释,方才知晓对方仿佛对谢文清有意,自然对她这个拦路虎没什么好脸色。

至于谢彤珊讨厌卫灵儿的原因,则是二人年纪相近,卫灵儿容貌上佳,又素有佳名,二人难免会被拿来比较,加之卫灵儿家世隐隐压上谢彤珊一头,所以才会让她忍不住厌恶。

锦绣对于卫灵儿,倒是并不觉得讨厌,世家女子,特别是像卫家这般素有美名的世家,教导出来的孩子自然不会太差,卫灵儿除了初见锦绣那一次微微有些失礼,之后并没有对锦绣做过什么。

瞧着谢彤珊看卫灵儿这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锦绣只觉得好笑,其实真正论起交情,谢彤珊和卫灵儿二人的交情,绝对不会比她和谢彤珊的浅。

锦绣笑着拉了拉谢彤珊的手,转了话题轻声道:“珊姐姐,你今天打扮的好漂亮。”

果然,锦绣这话一出,谢彤珊便绷不住面色,笑了起来,她笑眯眯的拉着锦绣走到了一边,轻声道:“你也看出来了,我今天特地打扮过的,我听我娘说,宝亲王今天也要来。”

“宝亲王?”

锦绣眨了一下眼睛。

而谢彤珊跟开了话匣子似得,开始止不住的说了起来:“是啊,就是宝亲王,你该知道宝亲王和我们家有点关系,所以……”

谢彤珊没有继续说下来,难得红了脸,而锦绣瞧着她这副模样,哪里还猜不到东西。

说来,方才她来的时候,在亭子里看到过燕亲王,当时亭子里也有不少的人,该不会宝亲王也在里边吧!

她有些犹豫着,轻声道:“好像我方才过来的时候,远远在亭子里有瞧见过燕亲王,宝亲王会不会也在里边?”

“燕亲王也来了?”

谢彤珊闻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却又立刻笑了起来,“那肯定是在里边了,我听说宝亲王和燕亲王关系不错,燕亲王和我们家又没有什么关系,肯定是宝亲王将他带来的。没想到燕亲王也来了,如今京里不知道多少女子都喜欢他。”

谢彤珊说完这话后,却又马上嗤笑的说了一句:“不过喜欢也没用,我听说燕亲王妃的位置,早就有人内定了!”

“内定?”

锦绣微微睁大了眼睛。

谢彤珊点了点头,轻声道:“就是郭家的嫡长女,据说在太后宫中对燕亲王一见钟情,而太后在那四位王爷里,最喜欢燕亲王这个孙子,所以也想撮合自己娘家姑娘和燕亲王的亲事。”

锦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既然郭家有意,加上太后撮合,那估计便是□□不离十了,燕亲王瞧着年纪也该是娶妻的年纪了,有这么好的一门亲事,自然不会放过。

郭家在京里不仅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如今的太后、皇后也皆出自郭家,若是娶了郭家女做王妃,对于他的将来坐上那个位置,可是平添一大份助力。

“我听说,那燕亲王长得特别俊,而且人又温文尔雅,也难怪郭家那位会一眼瞧中了,她命可真好,可以嫁给满京城小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谢彤珊有些酸溜溜的说着,虽然她没有见到过燕亲王,却也早就听说其他小姐妹说起过燕亲王的长相,而宝亲王,虽然也是王爷,可据说长得差多了,更重要的是,便是宝亲王这般的夫婿,她也不一定能够够得着。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了。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头看向了锦绣开口连声问道:“对了,你刚才看到过那燕亲王,是不是长得真好啊?快点和我说说他长什么样子。”

锦绣抿了抿嘴,回忆着燕亲王的样子,有些犹豫的开口说了一句:“的确……长得还不错。”

虽然行径怪异了点,但相貌和气度,的确是人中龙凤。

“哈哈,你没把这话和我哥哥说吧,要是说了他非得气死。”谢彤珊看着锦绣一副沉思的模样,突然大笑的说着。而她一想到这点,便越来越想笑,几乎是要将眼泪珠子都给笑出来。

而锦绣想到了谢文清,心中忍不住有些无奈的抽动了一下嘴角,的确,按照她给谢文清的了解,若是听得她方才的话……

她拉了拉谢彤珊的手,轻声道:“你别告诉你哥哥。”

“放心,我才不会大嘴巴呢。”

谢彤珊满足的听着锦绣软软的撒娇声,心里却是嘀咕着,他哥哥可真是霸道,锦绣明明才这么小,就管的这么多。

这边正是想着,那边谢彤珊听得一阵悦耳女声,她转头看去,只瞧见卫灵儿带着几个小姐也走了过来。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谢彤珊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挂上了客套的淡笑开口道:“没什么,时辰不早了,不如我带你们先过去,若是还未开席,咱们先去看会儿戏,祖父特地请了京中有名的班子到府里唱呢!”

“行吧,夏妹妹,你也来了。”

卫灵儿微微翘着唇角,开口对锦绣打了一声招呼。

锦绣自然是露出了微笑,也软软的叫了一声:“卫姐姐。”

卫灵儿只是抬着下巴,客套点了点头。

谢彤珊瞧着卫灵儿这副高傲的模样便觉得碍眼,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笑眯眯道:“咱们快些过去吧,指不定在那边还能遇到我哥哥呢,对了,锦绣你方才过来是我哥哥送过来的吧!”

呃……

锦绣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无奈。

谢彤珊打击卫灵儿的招数,还真是一百年都不会换。

但虽然不新奇,却次次都能够有效,卫灵儿的确在听到她的回复后,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浅了好几分。

她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拉了拉谢彤珊的手轻声道:“珊姐姐,我想看戏,我们快点过去吧!”

“好吧!”

见到目的达成,谢彤珊也是满口答应,还笑着点了点锦绣的鼻子,轻声道:“你怎么这么爱看戏啊!那待会儿到了搭戏台的地方,把戏本给你点。”

锦绣笑了笑,低头跟着谢彤珊一道儿走出了梅林。

不过,锦绣却是没有料到,这自己还没有到点戏的地方,却是好生看了一出好戏。


  ☆、27|第二十七章


因着这戏班子是谢修特地请了唱与谢老夫人听得,故而设在后院处,也是设在临近园子的一处空地上。

从梅林走过去,路并不算远。

谢彤珊虽然方才打趣着要遇到谢文清,但也不会真的没脑子将一大帮子的闺秀往男客聚集的地方领去,而是另取了一条小径过去。

原本以为不会遇见人,又是让丫鬟在前边探了路,谁料到,刚刚走到园子出口处时,迎面却是撞上了一行人,那一行人都是女眷,撞上倒也无妨,毕竟今日谢府里本来便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可是,那一行人中,走在最前边的两人,却是身着白色孝服……

莫说是谢彤珊和其他人,便是先时自己过生辰时,就已经有过一次被楚玉儿冲撞经验的锦绣瞧了,面上也忍不住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她一个小人家家,被冲撞也就冲撞了,可是谢老夫人,如今可是谢家的老太君,不仅占了长,还占了尊,竟然有人敢这般不知忌讳。

便是她那个表姐楚玉儿,今日跟着过来道贺,也是换下素服,穿了带着花纹的淡蓝色衣裙,不然,只怕是连门都进不了。

谢彤珊本就是个炮仗脾气,瞧见这一幕,哪里会不来气。

她停下脚步,挡在了二人面前,怒气冲冲道:“你们打哪里来的,什么人都敢来谢府!”

说罢这话,她又冲着身边丫鬟吩咐着:“都傻了吗,还不快把人打出去!”

丫鬟们这边还未行动,另一边身穿白色孝服的二人却是抬起了头,眼眶红红的看向了谢彤珊,这二人瞧着显然是一对母子,不仅年级上正好合适,便是容貌上,也十分肖似,

那个瞧着像是母亲的那位急急切切大声阻止:“谁敢!”

“这儿是我家,你说我敢不敢,今日我祖母寿辰,不想添事儿,若是识趣的,便给我自己乖乖离开,不然让你们没好果子吃!”

谢彤珊此话刚说出口,突然一个身穿桃色绣花对襟衣裙,做了丫鬟打扮的人却突然站了出来,冲着谢彤珊行了一礼后,开口出声道:“大小姐,不可对长辈无礼。”

“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对我指手画脚。”

谢彤珊半分没将这个陌生丫鬟的话听进耳里,而且,在这府里,便是自己祖母身边的丫鬟也从来都是对她客客气气,谁敢冲着她这般说话。

倒是站在谢彤珊身边的锦绣瞧着那个丫鬟,却觉得略有几分眼熟,可是一时之间,却也记不起什么来。

而那个丫鬟听得谢彤珊的话,竟也不急不缓的开口说了一句:“奴婢是太夫人身边的丫鬟,这二位,一位是太夫人的外孙女,也是您的表姨。另一位,是您的表妹,也是太夫人的曾外孙女。太夫人还等着见亲人,若是大小姐无事,奴婢便回去向太夫人复命了。”

锦绣听罢这些话,倒是恍然大悟,难怪会觉得有些眼熟,她前几年随父母来谢府的时候,这位丫鬟奉了谢太夫人的命令,曾到谢老夫人屋里来请过他们一家,当然,他们一家子没去便是了。

那名丫鬟口中的太夫人,自然是谢修父亲的妻子,却并非是兰姨太太谢兰和谢修的亲生母亲。而是谢修父亲所娶的继妻李氏。

当年谢修之父,那位谢家太老爷的原配去世后不久,便娶了整整比自己小上十余岁的继室李氏。谢老太爷没啥本事,年纪不算轻,也只混到一个未入流翰林院孔目,不过,对于平民百姓而言,谢老太爷算是官身了。李氏本是商人之女,家中虽然经商,但家境也只能算是吃穿温饱罢了,李氏心大,一心想做官太太,年纪拖了一大把,却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以至于最终只能够嫁给谢老太爷为继室了。

李氏并非良善人,进门之后,便视谢老太爷原配留下的一子一女如同眼中钉肉中刺,加之谢老太爷向来糊涂,瞧见李氏年轻貌美早被迷了心窍,哪里还管的上自己两个孩子。

当时也幸亏谢老太爷的母亲尚在人世,是个明白事理的人,知道李氏不善,多有提防。而李氏自己虽然进门头一年便怀上孩子,但只生了个女儿,之后也不知道是谢老太爷自己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反正李氏一直没有怀上,不然等的谢老太爷的母亲去世,谢府里哪还有谢修与谢兰二人的立足之地。

谢修和谢兰二人这般没娘爹不疼,相互扶持长大,自然感情深厚。谢修年长谢兰一截,为了闯个好前途,早早在外求学,对于呆在府里的谢兰即使有心顾着,但总有疏忽之时。谢兰容貌肖母,小小年纪,便出落的十分美丽,也因此惹来祸端。

当然若非李氏牵线搭桥,即使谢兰再美貌,勇诚伯也不可能会见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谢兰。

李氏的哥哥生意做得不怎么样,但对于京城纨绔溜须拍马却是做得不错,当时的勇诚伯,本就喜欢拈花惹草,太夫人落了胎又怀不上孩子,更给他平日寻花问柳平添底气。听得李氏的哥哥夸赞谢兰这个侄女如何貌美,早就心里痒痒了。

而李氏本想利用谢兰在勇诚伯手中讨几分好处,又想毁了谢兰一辈子,所以与勇诚伯约定将谢兰骗到庙中后,让勇诚伯强行占了谢兰身子。

唯一的偏差,便是勇诚伯瞧见谢兰容貌出众,一时之间撇不开手,竟然不想只得谢兰那么一回。

当时谢兰悲愤欲绝,一心想要寻死,但得了更大好处的李氏即使不忿谢兰得了“贵人”青眼,却也使人将谢兰绑了起来看着。直到谢修听闻此事,连夜赶了回来,才让谢兰打消了这个寻死的念头,但谢修那个时候,对于如此局面,却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便是豁出去以告御状为威胁,逼的勇诚伯给了谢兰一个名分。

经过这么多事,谢兰自己倒是想通了,想着自己入了勇诚伯府为妾,至少日后不会再拖累兄长,兴许还能够为兄长添些助力。最后,谢兰坐上勇诚伯府派来的一顶青色小轿抬入了府里做了妾。

当年的那些事情,让谢修对谢太夫人李氏痛恨不已,也对自己的妹妹谢兰愧疚至极,偏生后来谢老太爷临终之时,逼的谢修发誓,定要善待李氏。

当时的谢修,已入官场,还未到如今这般如鱼得水,孝道压身,李氏又占了一个长辈名头,他只能咬牙应下。

当然善待是定然不可能,谢修在谢老太爷死去后,便将李氏移到了一处偏僻院落,使人看管了起来。

李氏虽然衣食无忧,可日子也不算好过。

李氏膝下仅得一女谢薇,谢薇自小被李氏娇宠长大,性子娇蛮,谢兰当年还在谢府里的时候,便没少受谢薇欺负。李氏一心想着让谢薇实现自己当年未实现的宏远,嫁入世家豪门。可是谁料到,在一次元宵节外出之时,谢薇被人掳了去。等到被找到,她的身子早被一帮纨绔污了,李氏当时呼天抢地,闹得天翻地覆。谢修却让人将李氏关在后院里,而后找了当初的事主之一,让其纳了谢薇为妾。

谢薇身子不知被多少个男人沾过,那事主当时纳谢薇也是想着可以与谢修攀上交情,可是等到纳了谢薇后才发现,谢修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子,根本便是没有任何感情,也占不到任何的便宜。偏生那个时候,谢薇还怀上了孩子,孩子生父不明,那纨绔当初能做下这种事情,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对于谢薇非打即骂,连个下人都不如,在这样的情况下,谢薇生下一女陈婉后,便没再醒来过。

或许是谢薇的结局太惨,陈婉毕竟稚子无辜,谢太夫人提出要将陈婉接到身边的时候,谢修没有反对。

陈婉自小在谢府长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缘故,谢太夫人也不知道给她灌输了什么样的思想,竟让她想到去勾引谢泓,当时谢泓已经娶妻,卫家的女人,可不是好惹的,谢老夫人当即便通过陈家给陈婉定了一门家风极严的人家嫁了过去。

陈婉的夫家杨家,虽然也是在京中,但家风极严,根本不允许女人出门,这也是谢彤珊从来没有见到过陈婉和她的女儿杨青青的缘故。

不过,谢彤珊即使从未见到过陈婉和杨青青,但对当年的事情,其实也有几分知晓,如今这二人在她祖母的生辰之日,竟然一身素白孝服入府,而太夫人身边的这名丫鬟,更是态度嚣张。在说完那些话后,也不等着谢彤珊有所反应,那丫鬟竟然径直站直了身体,带着二人想要从谢彤珊面前走过。

谢彤珊脸上顿时气不可遏,伸手指着陈婉与杨青青二人,怒声对着底下一群人吩咐:“将她们二人赶出去,还有将这个丫鬟关到柴房里,不许给吃喝,等到明日再让祖母处置……”

“反了天了,我看谁敢!”

谢彤珊话音未落,突然一阵苍老的声音乍然响了起来,谢彤珊和锦绣二人抬头看去,却瞧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一根拐杖,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步履蹒跚的走了过来,挡在了陈婉和杨青青的跟前。


  ☆、28|第二十八章


老妪一身紫红暗纹杭绸长衣,外罩暗紫菊花纹样对襟比甲,银丝绾成的发髻上,簪金戴银,十分富贵模样。

她的脸上满是皱纹,眼角因为年纪关系,眼皮耷拉,形成倒三角,使之眉眼间带了一丝戾气,而此时她站着谢彤珊和锦绣对面,恶狠狠的瞪视着她们,也使得她明明该是慈眉善目的年纪,神色却因为表情的狰狞而显得有些恐怖。

谢彤珊乍然听到谢太夫人李氏这一声怒吼,吓得她不觉拉着锦绣后退了一步,不过很快的,她便褪去了脸上惊慌的神色,只是梗着脖子抬起头,看着谢太夫人李氏略带讥讽道:“曾祖母,祖父不是说您身体不好,让您呆在院子好好休养。您怎么随意出来走动,也不怕给冲撞了!”

若说先时谢彤珊会惊慌只是因为一个小女孩本能的对长辈有所畏惧,加之谢太夫人一副不善的面孔惊到了她,那么回过神来的谢彤珊,却是立刻褪去了对于李氏的畏惧。谢彤珊在谢家向来千娇百宠,也因此养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当然她的家教也并不差,知晓规矩,按理也不会这般讽刺谢太夫人这个长辈。

可是,谢彤珊是知道这位所谓的太夫人在府里的地位,甚至对于长辈对她的态度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对这一位,也没有任何的敬意。

而李氏虽然被谢修和底下人打压了这么些年,但性子至今仍然没有丝毫的改变,听得谢彤珊一个小孩子竟然敢这般对她讲话,心里怒不可遏,冷哼一声,拄着拐杖朝着谢彤珊和锦绣处走了几步,尖利的声音仿佛是指甲刮在铁片上,嘶嘶透露着一丝阴冷:“所谓卫家的女人,就教出你这样不知礼数的野丫头来,谢修和卫氏没教好你父母,让你父母教出这么个东西,我这个做长辈的,倒是不介意替他们好好管教管教你!”

说着,李氏竟然直接抬起手,眨眼间,便要朝着谢彤珊的脸上挥去。

李氏动手太突然,也太快,谢彤珊完全懵住了。

幸得锦绣站在谢彤珊边上,刚看到李氏抬起手,她心中便有不妙的感觉,下意识扯着谢彤珊往后退了一步。只是,锦绣人小、力气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将谢彤珊往后扯了一步,李氏的手还是打在了谢彤珊的肩膀上。

谢彤珊当即便傻了眼,好久回了神,也是心有余悸。她根本没有想到,李氏竟然敢对她动手。她甚至不敢去想,若非锦绣及时拉了她一把,那一巴掌若是挥在她的脸上,而且是当着这么多的外人面前,日后她便不用在京城世家小姐的圈子里混了。

这是要毁了她……

谢彤珊鼻翼微动,喘了几口粗气,眼里透露出了几分恨意,而这恨意也让她眼眶开始泛红。此时,她真想冲上去与这个老妖婆拼了。但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她若是跟个疯婆子一般这般做了,才是真正丢了人,也坏了名声。

李氏可不像陈婉和杨青青一般,只是落魄的外人,她让丫鬟将她们赶出去,外人顶多也只说几句谢家大小姐好生威风,为人太厉害了。虽然在她心里,李氏和她没有半分干系,可是名义上,对方的确是她的曾外祖母,也是谢家的长辈。可是让她真的这么算了,她却是不甘心。

锦绣瞧着谢彤珊的模样,自然也看出了她的踌躇,说起来,依着谢彤珊的性子,能够忍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很难得了。可是,锦绣看了一眼围在边上脸上神色微异、眼里流露着几分兴趣的那些世家小姐,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今日,不管怎么样,谢家都已经算是丢了几分面子。

如今唯一能够做到的,便是控制事态进一步恶化。由她和谢彤珊两个小辈来处理这件事情,恐怕只会让事态恶化。

她有些不确定的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丫鬟,并不知晓谢府的丫鬟伶俐不伶俐,这会儿有没有偷偷去找谢家的长辈过来。思虑再三,锦绣抿着嘴巴对着谢彤珊身边的一名丫鬟轻声道:“你去请舅祖父过来。”

锦绣说完这话,唯恐李氏阻拦,示意那丫鬟赶紧离开,而那丫鬟甚至顾不上福身便赶紧快步离开了。

出乎意料,李氏看着这一幕,却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眼里带着几分精光看着锦绣,落在锦绣的脸上,冷声笑着:“正好,我也等着谢修过来看看,好好问上一问。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机灵,小模样瞧着,与一个人挺像的,不知道你这命,和她像不像!”

李氏自然是认出了锦绣是谁,即使她从未见过锦绣,可是依着锦绣与兰姨太太有六分相像的容貌,李氏也能够认得出来锦绣的身份,她说完这话,忍不住桀桀笑出了声,眼睛里,充满了恶意。

锦绣也听出了李氏话中之意,李氏这是在拿着兰姨太太姨娘的身份在打击她。她抿着嘴抬头看向了这个害了兰姨太太一辈子的罪魁祸首,一张原本面无表情的小脸上,突然浮起一抹笑容,毫不避讳开口轻声道:“我与我家姨太太自然长得像,我也自是希望能够像姨太太一般漂亮温柔。不过,不知道这位姐姐与姨祖母长得像不像,也不知道,这位姐姐日后的命会不会和那位姨太太一样呢!”

“你找死!”

李氏被戳到了痛脚,喘着粗气论起拐杖便要过来打锦绣,而谢彤珊瞧见了,连忙拉着锦绣往后退。

锦绣身子被谢彤珊扯动,但她却没有配合的跟着往后退,面上也没有丝毫的胆怯,仍然睁着一双大眼一眨不眨的瞪着李氏。她此时是真的被李氏给惹火了,说来她的性格倒也不比谢彤珊的好,她真的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恶心可恶的人,甚至脑子里不觉起了一个念头,能够一把□□下去将这个老妖婆毒死便清净了。

锦绣甚至在想,自己倒不如让这老妖婆打上一下,身体受点罪,便能够让谢家人对这老妖婆有所惩处。

她的舅祖父虽然也使了手段,可到底碍于当年立下的誓言以及这老妖婆的身份,并没有对这老妖婆下狠手,甚至在这些年来,几乎将这老妖婆忘在了脑后,让她继续逍遥的过着日子……

锦绣这般想着,鬼使神差,竟闭上眼睛,一脸平静的打算直直迎上老妖婆砸下的那一拐杖。

不过,锦绣绷紧身体站了许久,预想之中的痛楚却没有落在身上,只听得谢彤珊一阵惊喜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祖父!”

锦绣睁开眼睛,还未来得及抬头,她的父亲夏立齐冲到了她身边,一把将她抱在怀中,一副心有余悸上下打量。锦绣讷讷的叫了一声爹。

抬头看去时,瞧见她的舅祖父谢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她的跟前,左手紧紧抓着李氏的拐杖。李氏年老,又是女人,自然比不得谢修的力气。

她挣扎了两下,拐杖依然死死被谢修抓在手里,动弹不得。她很恨抬头朝着谢修看去,那一眼看去,却是将她吓了一大跳。

谢修五官端方,天生便是威严的模样,平日里不笑,让人瞧着,便会望而生畏。而今日,他脸色铁青,怒色冲冲,一双眼睛,就像是在看死人一般看着李氏。

记忆之中,李氏这是第二次看到谢修这副样子,第一回,便是谢修得知谢兰被辱匆匆赶回府里的样子。不,或许今日瞧着,比那一日更为可怕,谢修如今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他如今身居高位多年,威势更重。

李氏甚至毫不怀疑,谢修会不会直接将她杀死……

李氏浑身都去了劲头,脚上也有些害怕的发软。

事实上,谢修的确是失态了。

他匆匆赶过来的时候,一眼便瞧见李氏拿着拐杖要打锦绣。

锦绣闭上眼睛的模样,和谢兰长得太像了,像的将他藏在心底里的愧疚和多年来始终不能够释怀的心结一下子全部激发出来。

他真的恨不得当场将李氏这个女人掐死,可是这个女人,竟然还敢一副盛气凌人的看着他。

李氏这会儿的神色,已经在谢修的目光下恢复如常,她甚至早就将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都抛之脑后,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情,心里顿时底气十足。

谢修来找她兴师问罪,她还要找谢修兴师问罪呢!

李氏转头一把将身着素白孝服的陈婉和杨青青二人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突然撒泼大哭起来:“老头子,你怎么死的这么早,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受罪!我可怜的女儿,你怎么死的这么早,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你的孩子都无依无靠!谁都欺负我们……”

李氏本就商人之女,市井出生,将撒泼打滚学的淋漓尽致,也是让在场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看着这一幕。

在场的人,多数为世家小姐,从小耳提密令被教着学习礼仪,李氏这一闹,还真是刷新了她们原本的世界观……

谢修怒气已经濒临崩溃,原本京中世家对于他这个新贵身份多有看不起,只是因着她是皇帝心腹以及娶了卫家小姐才高看一头,李氏这么一闹,只怕谢家明日又要成了笑话。

谢修深吸了一口气,冲着丫鬟们吩咐将在场的其他小姐全部带走,等到人都走远了,方才冷笑着将手中的拐杖朝着李氏脚下一扔。

“哐当”一声,吓得李氏浑身颤抖了一下,在她身边的陈婉和杨青青二人,也是后退了一大步。

“太夫人,我与你说过多少回,让你好好在院子里休养。”

谢修瞪着怒目,咬牙啮齿开口说着,“你出来干了什么,我耐心可不好。或者是,爹去世这么多年,你想他了,想去陪他了!”

站在边上听得谢修发怒的谢彤珊瞧着李氏脸上露出了惊惧的神色,连忙跑到了谢修边上,冲着谢修开口道:“祖父,方才她当着那么多人,要打我的脸,若不是锦绣拉了我一把,我就要被她打到脸了。”

说着她又是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开口道:“这里被她打得好疼,她还要拐杖打锦绣!”

锦绣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在了夏立齐的怀中,一副仿佛是受了惊吓的模样。

谢修看了一眼脸上仍然心有余悸的孙女,又看了一眼颤抖的身子躲在自己父亲怀中的锦绣,转头看向了李氏,声音仿佛冰渣子一般对李氏说了一句:“谢府里的太夫人,真是好大的威风,我这府里可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我……我……”

李氏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手在慌张之间,猛然抓住了陈婉的手后,才让她回了一丝神志,她急急切切开口道,“是谢府先亏待了我们,我问你,为什么婉儿的相公去世后,杨家将婉儿和青青关在家里,你却要拦下婉儿求救的信。”

说到这里,李氏仿佛是抓住了谢修什么把柄,立刻挺直身子开口道:“谢修,你当年害的薇儿凄惨身亡,又将婉儿嫁给那样的人家,如今你还要让婉儿母女被杨家害了性命吗!你大不了把我这个老太婆先杀了算了!”

说着,李氏又是哭到在了地上。

谢修冷哼了一声,却并没有回应,只是冲着底下人开口吩咐道:“将他们带回院子里好好看管,今日是老夫人寿宴,莫让此事扰了兴致。”

“谢修,你敢!”

李氏瞬间止住哭声,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谢修的鼻子骂道。

谢修面无表情朝着底下人使了一个眼神。

李氏与她的那两个亲人被谢修的人渐渐带走,而谢彤珊却有些不悦的冲着谢修开口道:“祖父,你就这样算了,那我和锦绣不是白挨打了!”

谢彤珊咬了咬牙,又开口道:“祖父你若是将那两个晦气女人收留在府里,我便不要理你了,我也不让祖母理你了。”

“行了,祖父心里自有分寸,今日是你祖母的寿宴,莫让这些事情扫了兴。”

谢修笑着摸了摸谢彤珊的头,见她虽然受了惊吓,但精神却还是很好,只是笑道:“今日你不是说你是小主人吗,还不赶紧先去上药,再好好招待你的客人。”

“好吧,可是今天真是丢死人了!”

谢彤珊有些不满的瘪了瘪嘴,倒是也打算听了谢修的意思,正想带着锦绣一道儿往戏台那边过去。

谢修却是拉着谢彤珊轻声道:“锦绣可能吓到了,待会儿祖父把她带过来。”

“哦。”

谢彤珊瞧见锦绣的确是靠在夏立齐的身上,一动不动,倒还上去笑着安慰了两声锦绣方才犹豫的离开。

一等人离去后,谢修却是蹲下身子,摸了摸锦绣的后脑勺,轻声道:“锦绣,可是吓到了?”

而夏立齐也是紧张的拍着锦绣的背。

锦绣在夏立齐的怀中摇了摇头,有些闷闷的开口道:“没事。”

她将脑袋抬起,看向了谢修和夏立齐,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只是轻声道:“舅祖父、爹爹,我刚才是故意不躲的,那个坏人打了我,你们是不是就可以罚她了?”

“你这孩子……怎么能够这么想呢!”

夏立齐一听却是急了,连声道,“有什么比你还重要,你这孩子,万一她打到了你的脑袋怎么办……你……”

“行了,孩子好好教。”

谢修听得锦绣的话,眼里有些复杂与愧疚,也有几分心疼。

“锦绣,你爹说的对,日后不可以这样了,坏人大人会处置的,你要先保护好自己。”

“嗯,我错了。”

锦绣软软的出声认了错,她也知道自己方才是鲁莽了,只是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气的厉害,脑子一充血,便忍不住这么做了。

她抬起头看着夏立齐脸上还在生气的神色,连忙凑到夏立齐身上软软开口:“爹,我错了,你别生气了……还有,能别和娘亲说吗?”

“你说呢?”

夏立齐反问着,而锦绣面上顿时浮出了灾难灭顶神色,她替自己默哀了一下,却是抬头看向了谢修,见谢修慈祥笑着看着她,她连忙抛弃了自己的父亲凑到了谢修跟前,连声道:“舅祖父,您帮锦绣求求情好不好?”

谢修好笑的点了点锦绣的额头,但笑不语,只对夏立齐道:“这事儿你回家再和你妻子说。”

“舅祖父……”

这根本治标不治本啊!锦绣满脸的哀怨。

谢修送走夏立齐父女后,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将方才打听的事情如数告诉了谢修,谢修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对管家开口吩咐道:“你让文清到我书房里来。”


  ☆、29|第二十九章


管家找到谢文清之时,谢文清正和宝亲王走在一块儿。

谢文清与锦绣分别后,便原路返回,行至半路,恰好遇到了宝亲王。宝亲王看到谢文清时,脸上露出了笑容,直接开口叫住了谢文清。

谢文清作为主人家,而且宝亲王是贵客,自然不可怠慢,不过令他感到奇怪的却是,方才与宝亲王一道儿的燕亲王却是不在,这个发现,让他的心里不知道该说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谢文清对着宝亲王行完礼后,好像试探又好像是请罪,笑着对宝亲王又开口道:“王爷,方才我带着表妹经过亭子,因着女眷在身边,没有主动上来请安,还请您恕罪。”

“哦,方才文清看到我了?”

宝亲王听闻此言,仿佛是刚刚发现这个事实,不过他脸上丝毫没有介怀的情绪流露,笑着说道:“这只是小事儿,文清不必介怀。”

谢文清点了点头,仿若无意又开口说了一句:“对了,方才我好像瞧见燕亲王殿下也在亭中,燕亲王殿下现在……”

“哦,你是说三哥啊!宫中来人说太后想他了,他便只好进宫了。”

宝亲王笑嘻嘻的说着,而在说完上一句后,又开玩笑的说了一句:“我看哪里是太后想他了,肯定是那位郭家小姐也进宫了。”

谢文清闻言仅是微微一笑,并没有附和。

他跟在宝亲王身后,落后半步跟着,而宝亲王原本来时便打听清楚路线,打算直接朝着梅林处走去,谁料到,这谢文清仿佛是真的要尽地主之谊,一直跟着他。

宝亲王便有些尴尬了,总不能够当着人家亲哥的面去看谢家的小姐吧,他慢悠悠的走了两步,神色好像是在看着风景,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想着事儿。

走过一段路后,宝亲王突然停下脚步,正要开口打发谢文清之时,小径之上,管家突然匆匆跑了过来,看到谢文清和宝亲王之时,他连忙跪下身体行了礼。

宝亲王笑着叫了起,倒是吞下到了喉咙的话,只含笑看着管家对着谢文清禀明了事情。

谢文清听到管家谢修让他去书房,心里也有些奇怪,但外人在,显然并不适合追根究底,他只是点了点头,对着宝亲王告了罪。

宝亲王原本还想着该如何打发谢文清,见此,自然连忙催促着:“无事,谢老的事情重要。我自己走走便是了!”

谢文清闻言也没有立即走人,又是告了一次罪,方才转身离开。

走出这条小径之后,谢文清放缓了脚步,对跟随在他身后的管家谢修开口问了一句:“祖父找我有何事?”

管家听到谢文清的问话,低着头连忙轻声回道:“今日嫁到杨家的那位带着女儿来了府里,太夫人也出了院子,和大小姐、锦绣小姐起了冲突。”

“什么!”

谢文清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管家,倒是已经顾不上管事口中杨家的那两人,而是急切的开口问道:“锦绣和彤珊两人没事儿吧?”

“两位小姐并无大碍,当时有路过的丫鬟找了老爷禀告,而且锦绣小姐也派了丫鬟找老爷,大小姐和锦绣小姐都没有出事,现在太夫人也已经被老爷让人带回院子里看着了。”

谢文清听得管家说完这些话,方才渐渐放了心,不过他面上却陷入了沉思,他的祖父自然不会无事找他,恐怕已经知晓了他先前所做的事情。

幸而他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家里,谢修知道也便知道了。

果不其然,谢文清一到了书房,谢修便直截了当开口问了先前的事情。

虽然谢修在李氏面前并未表现出诧异,可是对于李氏口中所言陈婉从杨家送到谢府书信被阻一事儿,心里还是有些奇怪的。他没有吩咐底下人做过这事儿,他的儿子谢泓的性格他也是了解,虽然与陈婉有过节,但他向来万事不理,恐怕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谢修原本想的,还是儿媳或者是她的妻子让人做的,交代管家下去查了,查出的结果却出乎意料,竟然是他的孙子谢文清做的。

谢修怎么想也想不到谢文清做这事儿的理由。

李氏以及她的那些亲人与谢家的纠葛,虽然没有瞒着小辈,可是他们也从来不会刻意给儿孙灌输当年的事情。就像是谢彤珊,甚至对于陈婉和杨青青十分陌生。谢文清即使比谢彤珊大上几岁,但也应该从来没有见到过陈婉和杨青青,又如何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面对谢修的疑问,谢文清倒是未加思索,一等谢修问完便开口慢慢道:“祖父,我先时听娘提及过一些往事,而且杨家让她们二人守孝,也并无不妥,我觉得此事咱们谢家不必插手。恰好我看到了那封信,知道一些消息,只当这些小事不必让长辈操心,便自己做主了。”

谢文清的解释,自是合情合理,并无不妥。

谢修也没有任何的怀疑,不过他还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谢文清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你的初衷是好,只是处理事情的方法还欠妥当,若是真的不想让那二人出现,便要做的天衣无缝。如今,她们在你祖母的寿宴上穿着孝服出现……”

“祖父,是我没做好。”

谢文清低下了头,垂着眼睑,而手也不觉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原本以为,只要截下书信,那么这辈子,这二人便不会出现在谢府,出现在他的面前,没想到,最终还是他失算了。

谢修看着谢文清低垂着脑袋一副沮丧的样子,倒是笑了起来,温声安慰道:“这倒是无事,你如今年纪不大,做事难免不成熟,只要你肯好好学,日后定然会比我强。”

“是。”

谢文清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其实这会儿,他的心里更在意另一件事情,陈婉和杨青青来了府里,他的祖父会将二人留下吗?

毕竟上一世,他的祖父虽然刚开始并没有打算留下二人,可到了最后,多方因素夹杂,最终那对母女还是留在府里了。

想到这里,谢文清的心头便控制不住的一痛,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情,屏着气开口问道:“祖父,那二人,您要留他们住在府里吗?”

说完这话后,不等谢文清回答,他又立刻开口道:“我觉得,还是让她们回杨家去,杨家虽然规矩森严,但在此事上,并没有不合适的地方。她们现在,毕竟是杨家人。”

“此事你不必操心,我自会安排。”

谢修对于此事,倒是有些轻描淡写的想要带过,而谢修的这副态度,却让谢文清有些着急了,他是真的怕谢修将那二人留下。

可是,谢修才是谢家真正的当家人,他说的话,便是他不乐意,也不可能反驳,思来想去,谢文清的心里倒是浮出了一个想法。

若是那对母女真的要留在了谢府里,便别怪他心狠手辣。

锦绣牵着夏立齐的手,一步一步慢慢踩在鹅卵石小道上,每走一下,她都要用力的甩一下和夏立齐牵在一起的手。

夏立齐也十分配合她这幼稚的举动,还不时用双手抓住锦绣的两只肉嘟嘟的小手臂,举起来做了一下荡秋千的姿势。

父女二人互动满满,也是温馨满溢,就连跟在二人身后的底下人,都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与他们保持了一些距离,以免打搅到这对父女。

走出鹅卵石小道,锦绣又将自己双手高举放到了夏立齐的手中,夏立齐心领神会,抓住了锦绣的两条小胳膊,一下子将她拎了起来,而锦绣也随着夏立齐的动作,咯咯笑了起来。

只是,银铃般的笑容刚刚响到一半,却是戛然而止,锦绣的目光看到迎面从对面小道上走过来的宝亲王,下意识便瞪大了眼睛。

宝亲王穿的十分显眼,虽然穿的不多,这冷天的,连皮氅都没穿着,但是他穿在外边的宝蓝色阔袖蟒袍,便是最亮眼的招牌。

夏立齐也很快看到了宝亲王,他连忙将锦绣放到了地上,牵着锦绣上前行了礼。

宝亲王那张圆乎乎的脸上依然挂着亲切温和的笑容,对着锦绣与夏立齐叫了起后,还笑着说了一句:“是我打搅了二位。您是吏部的夏大人吧?”

“是,宝亲王殿下。”夏立齐闻言,连忙回了一句,又是指着锦绣轻声道:“这是小女锦绣。”

锦绣低着头冲着宝亲王沉默的又是行了一礼,行完礼后,二话不说便躲在了夏立齐的身后。

锦绣这个小孩子怕羞的举止,引得宝亲王忍不住轻笑,他慢慢蹲下身子,凑到了锦绣跟前,摸了摸锦绣的小脑袋,还轻声对着锦绣开口道:“这位小姐便是文清的小未婚妻吧!”

锦绣没有回答,而且还下意识的躲开了宝亲王的手。

夏立齐以为锦绣怕羞,连忙对着宝亲王告罪:“王爷,小女性格腼腆,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无事,夏大人的千金,瞧着很是喜人。”

宝亲王笑着站起了身,又说了一句:“说来倒是凑巧,方才我和文清刚刚分开,不想遇到了夏大人和令千金,这是要去哪里啊?”

夏立齐闻言,不疑有他,直接回道:“这孩子一向粘人,我带她去找她的母亲。”

“小孩子向来这般,那我便不打搅了,先告退了。”

宝亲王闻言,倒也没有逗留,直接自己先告辞从夏立齐与锦绣身边错身走过。

锦绣看着宝亲王脚上的靴子从她面前踏过后,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宝亲王那有些胖乎乎的背影。直到走远了,她方才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冲着夏立齐轻声问道:“爹,他便是宝亲王吗?瞧着好像与燕亲王不太像?”

夏立齐先时是有听妻子说起过锦绣遇到燕亲王,燕亲王仿佛对锦绣青眼有加的事情。对于锦绣的疑问,他笑着揉了揉锦绣的脑袋开口道:“是啊,虽然都是皇家的王爷,但到底不是一个爹娘生的,怎么会像呢!走吧,爹带你去找你娘。”

显然,对于皇家的是非,夏立齐并不打算与女儿多言。

他们家不需要攀龙附凤,他的女儿也已经找好了下半生最好的依靠。

锦绣点了点头,脸上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对于今日之事,夏立齐果然说到做到,虽然在谢府里的时候并没有对柳氏提及,可是等到一回到家里,甚至是还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夏立齐跟倒豆子似得,一下子全给说了出来,让锦绣连装睡都来不及。

这一路上,锦绣也净招柳氏与自己两位兄长的白眼了。

虽然避讳着兰姨太太等到回了家里,也没有再提及这件事情,却并不意味着件事情便可就此翻页。

柳氏愣是足足对着锦绣生了好几日的气,那段日子,锦绣可真是小心翼翼、奉承迎合,当然,柳氏不可能对着锦绣生一辈子的气,生过好几日倒也算了,更重要的是,马上便要过年,不仅仅是府里,还有她自己陪嫁过来的店铺庄子,都有一大堆的事情需要处理。

柳氏哪里还有闲工夫与锦绣这个小小人较真,在锦绣再三认错、再三保证不再犯后,柳氏便放过了锦绣,也让锦绣不禁松了一大口的气。

说来,这过年对于锦绣而言,倒不觉得有太大的新奇,顶多便是夏立齐可以放假在家陪着她,两位兄长也放了假会在家里无时不刻烦着她。

但平日里,他们一家也是日日都不分开,日子幸福的每一天都跟过年似得,所以锦绣在穿新衣,吃零嘴以及没有坚持守完岁中,悄然过完了旧年,踏入新的一年。

本朝官员过年有七日假期,但夏立齐这放假的日子,刚好没和锦绣最期待的元宵节,她想想心里倒是有些失望,而宠女如命的夏立齐面对女儿不开心的情绪,自然是满口保证元宵节那一日,定然早归家,晚上带全家上街游玩。

这才让锦绣重新打起了精神。

大年初一过后,从初二开始,就要开始走亲戚了。

初二这一日,锦绣跟着柳氏回了柳家。

柳氏是柳家唯一嫡女,锦绣又是柳氏与夏立齐的唯一嫡女,锦绣一到了柳家,其欢迎程度完全不亚于在谢府之时。就是柳氏的父亲柳元闻,向来爱板着一张脸,面对小辈之时也从来不改脸色,在看到锦绣的时候,那张严肃的脸蛋瞬间被软化,论起宠溺锦绣而言,完全不比自己的妻子差。

当年若不是谢修手脚快了一步,加之家世条件好了一点点,恐怕如今锦绣的未婚夫会换成另一个表哥——柳氏兄长的儿子,也是柳家的嫡长子。

锦绣向来敏感,能够清楚的分出哪些人是真的喜欢她,哪些人对她只是客套。在谢府的时候,锦绣其实态度上还有几分疏离,毕竟她能够感觉的出,除了谢修和谢文清是真心喜欢她,其他人或多或少,其实还带了别的意思。

但是在柳府里,却完全没有这样的顾忌,她的外祖父外祖母,是真的喜欢她。

所以锦绣的胆子一下子也被放大了,竟然还偷偷摸摸凑到了柳元闻的耳朵边上跟着柳元闻告起了柳氏的状,细数先时柳氏对她的恶行,当然是掩下自己的种种不对。

柳氏瞧见,哭笑不得,指着锦绣轻骂:“小没良心的,看我回家怎么教训你!”

然后,柳元闻便是不高兴了,睁着一双大眼冲着柳氏反骂:“我这还坐着呢,你就敢冲孩子耍威风,小的时候,我有这样管教过你吗?”

说罢,连一旁坐着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夏立齐也被迁怒了:“你也不好好管管你自己的妻子,便由着她对孩子这么凶。”

无辜被牵连的夏立齐无奈摸了摸鼻子,冲着锦绣使了眼色,让她赶紧灭了自己老丈人的火气。

锦绣却是翘着嘴巴微微一笑,又凑到了柳元闻的耳边,用夏立齐也能够听得到的音量开口道:“外祖父,爹爹那一回,也骂我了,而且就是他和娘亲告的状!”

夏立齐瞪大眼睛,看着女儿得意洋洋笑着,心里哭笑不得的不行。

最后夏立齐与柳氏二人乖乖听了柳元闻整整半个时辰的数落,就这半个时辰,还是锦绣后来不忍,对着柳元闻求了情,方才缩短了的。

夏立齐立刻抱着锦绣赞赏的在怀里颠了颠,满口感动:“还是女儿好,还是我家锦绣最疼人。”

倒是完全将自己为什么会招得这顿骂的原因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锦绣告别柳府的时候,依依不舍,而柳元闻与其妻子,更是恨不得将锦绣就藏在自个儿家里了。

可是,分别还是要来,大年初三是二房去谢府拜年的日子,锦绣作为谢家未来的少夫人,自然不可或缺。

便是柳家不想放人,也只好放了。

而这一趟的谢府之行,锦绣倒也收获了一个让她挺振奋的消息。

陈婉和杨青青二人,被谢修送回了杨家,而太夫人,也不知道是受了这个的刺激,还是在装模作样,反正也病倒了。

锦绣觉得自己听没有同情心的,反正就是幸灾乐祸了。当然那日与她一个战壕里的谢彤珊,也十分高兴,拉着锦绣叽叽喳喳在边上说个没完,直到谢夫人忍受不了女儿的呱噪,出声喝止了,谢彤珊方才还有几分恋恋不舍的闭上了嘴巴。

锦绣一家在谢府里呆的时间倒不如在柳府里的长,用过午膳,差不多也便告辞了。

临走之时,谢文清自然约好了上元节来锦绣家里一道儿陪着她上街的事情,对此,谢家老小,早已经习以为常。连谢彤珊都只是扁了扁嘴巴,冲着谢泓撒娇:“爹,那日你带我上街好不好?”

谢泓自然笑着答应。

上元节那一日,谢文清还未到晚膳之时,便到了锦绣家里。

柳氏早已经习惯了谢文清的殷勤,也不觉得奇怪,直接让丫鬟带着谢文清去了锦绣的屋里。反正女儿年纪还小,倒也不必避讳着。

谢文清到锦绣屋里的时候,锦绣正趴在桌子上摆弄着桌上的小玩意儿,一只手抓着那只白玉九连环,另一只手,则是拨弄着桌面上其他的东西,瞧着十分懒洋洋。

谢文清看着这样悠闲的锦绣,脸上不觉露出了笑容,走到了桌前,出声笑道:“看来锦绣很喜欢这副白玉九连环,早知道,我就提早让人给你打一副了。”

“表哥……”

谢文清说话语气十分正常,而锦绣却有一种被抓了个正着的感觉,她竟心虚的直接将九连环放在了桌面上。

“锦绣,怎么了?”

谢文清看着锦绣这副紧张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些许诧异,倒也没发现她的异常,只当是锦绣对她还有所保留,仍然有距离。想到了这里,谢文清眼里有些黯然。

锦绣听着谢文清的问询,连忙摇了摇头,伸手招呼过一旁的丫鬟将桌面上的小玩意儿收拾了,而后又是笑道:“表哥怎么来的这么早,我爹爹和哥哥都没有回来呢!”

谢文清笑了,走到了锦绣边上的一个位置坐下后柔声道:“反正我在家也无事,便早些过来,以免你等得焦急。”

说完这句,他倒是无意的说了一句:“现在时辰还早,怎么将东西收拾了,我陪你一道儿玩吧。”

锦绣闻言,脸上微微有些窘迫,她总不能够说自己看到那副九连环便心虚,干脆让丫鬟收拾了,眼不见为净吧!而且就谢文清这样光风霁月的少年,如何会对小孩子的玩意儿感兴趣。

她想了想,找了一个借口:“我玩好了,现在肚子饿了,想吃点心,表哥陪我用点心好不好?”

谢文清笑了,自然满口答应。

因着锦绣饭量小,饿的也快,加上嘴馋不时会要点心吃,虽然柳氏严格控制着锦绣的点心用量,可二房的小厨房里还是一直备着点心,只待一句吩咐,厨房里便马上能够拿出来。

冬梅领着小丫鬟将从厨房里领来的点心一一摆在了桌面上,分外是一叠奶油松瓤卷酥、一叠藕粉桂花糖糕并两碗香杏凝露蜜。

东西放下后,冬梅还不放心的问了一句:“小姐,会不会太过甜腻,要不要去要个咸口的?”

锦绣闻言,摇了摇头,她如今年纪变小了,口味也改变了许多,对于甜腻的东西,分外喜爱,反倒是咸口的,就没那么让她喜欢了。

而且这两碟点心做着尤其好,她原本只是找了个借口敷衍谢文清,这会儿瞧着,还真是饿了。迫不及待便拿起了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藕粉桂花糖糕塞到了嘴里咬了一大口,一边还招呼着谢文清一道儿用。

谢文清不爱用这些,可是看着锦绣用的这般开心,他倒也捡起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锦绣这边用的慢,还没用完一块点心,便听到屋外夏靖铭的唤她的声音响了起来。

锦绣顾不上将手中那余下的一小口点心塞进嘴里,便迫不及待爬下了椅子,走到了门口迎接。

不过,等到看到屋外的人时,她脸上略略有些失望,只有夏靖铭一人,倒是没有看到夏立齐与夏靖珏。

夏靖铭看着锦绣失望,倒也没有不悦,笑着打趣了一句:“怎么,看到我不高兴了。”

“没有。”

锦绣嘟着嘴巴嗔怪的看了一眼夏靖铭,明明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就爱来打趣她。

只是,锦绣这话一出口,很快的,她是真的不高兴了。

太夫人那边来人了,让二房的孩子都到她的屋里去,听着意思,仿佛今晚府里所有的人都跟着她一块儿上街。

锦绣顿时觉得这个上元节没了意思。

她是真的不想去,但府里所有的人都去了,就她们二房不去,是肯定不行的。柳氏自然也不放心女儿跟着太夫人一道儿出门,而且这个时候夏立齐还没有回来,则是更加不放心了。

但太夫人那边催的急,她只好招呼着锦绣身边的人备齐了东西,又是连胜叮嘱着夏靖铭和谢文清一定要看好锦绣,方才松手让锦绣随着太夫人的丫鬟走。

等锦绣牵着夏靖铭与谢文清的手到了太夫人的屋里,她方才知晓为什么从来都不提上元节出门的太夫人会突然心血来潮,还召集了全府老小都要跟着上街。

原来却是王子安过来邀请的,仿佛是安国公府在京里最好的酒家订了一个大包间给太夫人上街使唤。娘家这般给面子,太夫人自然是高兴,想要在小辈面前显摆显摆。

锦绣和夏靖铭带着谢文清一道儿走进来的时候,太夫人脸上愣了一下,倒是不妨二房会带一个外人过来,不过她也没有显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对于谢文清的请安,她轻描淡写应了,然后转头又对着坐在她下首的王子安说起了话。

锦绣忍不住看了一眼谢文清,却发现谢文清仿佛笑着对她点了点头,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受到冷落之事,他先牵着锦绣在椅子上坐好,而后自己才在锦绣边上的位置坐下。

虽然太夫人有意冷落谢文清这边,但倒是一点都没有影响谢文清一走进这厅里,便成为焦点。

他和王子安年龄相仿,但不管是外貌上,还是整个人的气质,却显得出众许多。翩翩少年,还端的如此光风霁月,更重要的是,他对待锦绣的呵护疼爱,实在让人很难将他给忽略了。

王子安早就不耐烦太夫人与他絮絮说话,只是碍于长辈方才忍耐,这边谢文清一进屋,他便蠢蠢欲动想到谢文清的边上去说话,可是谢文清坐在下首,离他太远,他又不好走动太过,只能够忍下。

用晚膳的时候,王子安想跑去跟着谢文清坐一道儿去,可是太夫人却一直牵着他的手,让他坐在了她的下首,而王子安这边刚刚坐下,夏锦澜便占了他下边的位置,让他想招呼谢文清坐过来也没办法。

当然,谢文清从头到尾也根本没拿正眼瞧过王子安。

这边谢文清陪着锦绣心不在焉用完膳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也是到了出门的时候。

王子安总算是从太夫人身边走开,迫不及待的凑到了谢文清边上,他笑着冲着谢文清打了一声招呼。

谢文清对此的反应,仅是点了点头,而后有重新低头对着锦绣嘘寒问暖。

王子安对谢文清再热情,这会儿也是看出了谢文清无意搭理他的事实,而且,他自己也很忙,忙着应付夏锦澜,还有楚玉儿。

这二人一左一右围在王子安的身边,叽叽喳喳争先恐后的争夺着王子安的注意力,反倒是勇诚伯府和安国公府其实最看中将来做王子安媳妇的夏锦瑟,态度上却有些冷淡,她走在了人群的最后边,目光仅是看了一眼王子安后,重新落在了谢文清和锦绣的身上。

世家之间很多事情都没有什么秘密,而那一日在谢府里发生的事情,谢府参加了寿宴的人多数都知道。对于后续,自然感兴趣。

夏锦瑟便是从自己母亲的嘴里听到了这件事情的后续。陈婉和杨青青并没有留在谢府里,而是被谢修送回了杨家。

她这会儿还能够记起自己刚刚听到这件事情的失态,也莫怪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要知道,上辈子的杨青青,是导致谢文清与锦瑟婚事作罢的最关键人物,可是她没有留在谢府里……

夏锦瑟第一次清楚的感受到,很多的事情,与上辈子真的不同了。

上辈子,陈婉和杨青青并不是在谢老夫人的寿宴上出现的,而是在更早的时候,而且那个时候,好像谢修已经同意让二人住在谢府里了。

上辈子,杨青青和谢文清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虽然与谢文清有婚约的是锦绣,但杨青青和谢文清的感情绝对不差,这也是后来谢文清会没有防备被杨青青暗算的原因,也因此导致锦绣和谢文清婚约作罢。

当然婚事作罢,不仅仅因为杨青青和谢文清有了首尾,而且她还怀上了谢文清的孩子。当时的事情闹得很大,谢府当时的意思,只承认锦绣一个儿媳妇,对于杨青青的处置自然是要落了那个孩子,甚至连杨青青做妾都没有同意。可是那个时候,杨青青肚子已经很大了,一闹之下,竟然早产生下了谢文清的长子。

孩子已经生下,自然不同于在杨青青肚子时候,便是谢修,也不可能真的将这个曾孙子杀死或者送走。

而锦绣一家,在谢文清有了庶长子的前提下,也不可能让家中最宠爱的女儿再嫁给谢文清……

夏锦瑟的面上忍不住陷入了沉思,如今没有了杨青青,她这个五堂妹与谢家的婚事,还有可能会取消吗?还有可能,会到燕亲王身边,成为皇贵妃吗?

夏锦瑟心里动摇着,她如今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谢文清绝对与她一样,而且这辈子的谢文清,就跟她立誓要报复王子安和夏锦澜一般,也立志要娶到夏锦绣。

可是,她却是知晓这位五堂妹日后的前途,谢文清这样做真的好吗?

夏锦瑟一路心不在焉,跟着到了王子安定下的酒家包间里,直到听得王子安出声叫了她,她方才回过神来,有些不明就里。

王子安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倒是没有责怪夏锦瑟的心不在焉,只温声问道:“表妹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儿上街去?”

夏锦瑟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王子安身边的夏锦澜和楚玉儿身上,明白了方才的事情,估计便是夏锦澜和楚玉儿缠着王子安要上街。

她心里有些好笑,上辈子,缠在王子安身边的,是她和夏锦澜,这辈子,她让出了一个位置,倒是楚玉儿补了上去。

只是,楚玉儿未必会有她这个份量,能够做夏锦澜的对手。这辈子,她不想去争,可看着夏锦澜意满志得,她也不高兴。

夏锦瑟想了想,欣然应道:“好,那麻烦表哥了。”

果然,她此言一出,立刻迎来了夏锦澜和楚玉儿二人隐晦而忿忿的目光。

夏锦瑟却并没有对上她们的目光,而是转身对正拨弄着一块点心的锦绣笑道:“五妹妹,你要不要一块儿去?”

“呃……”

锦绣突然被点名,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忍不住抬头不确定的看向了夏锦瑟。

夏锦瑟也没有不耐烦,仍然柔柔的笑着:“五妹妹,要不要一块儿去街上看看。”

“可是……哥哥还没有回来。”

锦绣有些心动,但想到方才出去给她买东西的夏靖铭,心里却是犹豫了。

谢文清听出了锦绣的心动,倒是笑着开口说了一句:“锦绣想去吗?想去表哥陪你去,留个丫鬟和你哥哥说一声,待会儿来找我们便是了。”

“好。”

锦绣点着头,软软的应了。

走出酒家来到街上,锦绣方才发现这街上的人有多少,简直便是人来人往,接踵摩肩。

她下意识紧紧握住了谢文清的手,谢文清则是对着她安抚的笑了一下。

而在这个时候,锦绣的另一只手,也被夏锦瑟牵住了,锦绣有些疑惑的抬头,却瞧见夏锦瑟对着她微微一笑。

锦绣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牵着二人开始上街。

街上游人多,小贩也多,锦绣的目光很快便被一处做糖人的摊子给吸引了去。

糖人摊上也围了不少的大人孩子,锦绣往那摊子边上走了几步,正好听到一阵欢呼声响起,引得她越发有些心痒。

谢文清瞧见了,自然是带着锦绣往糖人摊子里挤了过去,恰好看到一个与锦绣差不多大的男孩儿手上拿着一个骏马形状的糖人,锦绣心里忍不住暗暗羡慕,运气真好啊,骏马可是里边转盘上第三大的糖人了。

“表哥,我也想转,能不能在这里等等,很快便轮到我了!”

锦绣看得出来,这个摊贩上,其实多数人是看热闹,而不是真的要买。排在她前边的人应该不多。

谢文清自然满口答应,陪着锦绣站在了摊贩的边上。他含笑看着锦绣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摊贩主画糖人,眼里更是流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神色。

而在这个时候,夏锦瑟却突然开口轻声说了一句:“谢表哥,你说锦绣会不会转到凤凰?”

谢文清脸上的笑容瞬间落下,转头看向了夏锦瑟,夏锦瑟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抬起头,眼神莫名看着谢文清,轻声道:“中宫被废,她做了皇贵妃,位同副后,她可不就是一只凤凰吗?”

谢文清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看着夏锦瑟,而夏锦瑟笑容不变,又轻声道:“你说,若她知晓咱们前世的事情,知道你如今这般做,会不会恨你?”

“你想要什么?”

谢文清许久,方才冷冷从嘴里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夏锦瑟对此,又是笑了一下,却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什么都不想要,即使要,我也会自己去争取,只是有些看不过谢表哥你这般做罢了。明明上一世,是你辜负了五妹妹,锦绣没有嫁给你,会过得更好。”

“你觉得你能阻止我?”

谢文清冷笑着说了一句,眼神阴翳,看待夏锦瑟的目光,仿佛是对待死人一般。

可是夏锦瑟却丝毫不畏惧,她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哪里有那么容易被吓到。

她又轻声道:“谢表哥,你若真爱锦绣,便不应该挡了锦绣的前程。”

谢文清许久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锦绣后,方才轻笑着说了一句:“我不该挡了锦绣的前程,那么,你又想从以后的锦绣身上得到什么?”

他看在夏锦瑟微微变了脸色的脸上,笑着轻声道:“这辈子,锦绣嫁给了我,自然没有了嘉荣皇贵妃,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不能够做嘉荣皇贵妃?到时候,你想要的,想做的,不需要通过锦绣便可以得到。”


  ☆、30|第三十章


夏锦瑟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而她手上的拳头也不觉得紧紧握了起来,有些发愣的看向了谢文清。周边嘈杂的声音,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只余下谢文清方才所说的那一句话来,在她的脑海里不停的回荡着。

为什么她不能够取代锦绣成为嘉荣皇贵妃?那样子,她想要给自己报仇,想要对王子安与夏锦澜报复,岂不是易如反掌?

夏锦瑟的心思一阵动摇,可是她却是忍不住摇了摇头,她怎么能够做这样的事情,在她的想法里,锦绣才是燕亲王的女人,才是后来的嘉荣皇贵妃。

谢文清看着夏锦瑟面上心思恍惚,他的心里也渐渐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的微笑,变得越发自然,他朝着夏锦瑟走近了一步,又轻声开口道:“锦绣和燕亲王,那都是上一辈子的事情,这辈子,他们不会有任何的交集,我会娶锦绣,好好待她,这是我们两家人所寄予的最好的结局。而燕亲王,他没了锦绣,还会再有其他的女人取代锦绣。你和我都重活一世,为什么不想让自己过得更好一些?”

夏锦瑟无意识的摇了摇头,她的心里还是有一些迷惘。

虽然夏锦瑟表现出了拒绝,可是谢文清却看出了夏锦瑟早已经在心里认同了他的说法。也是,若是她想,等待她的可是滔天的富贵与荣华。怎么能够不让人心动呢?

谢文清轻笑着继续说道:“今日,你来找我,不就是想要从我身上要到什么东西?你莫说你是为了锦绣出头,上辈子,你们大房和二房从没有任何的感情可言,你和锦绣更无任何姐妹之情。不然,你们大房如何会做出将锦绣当做棋子送到燕亲王府的事情。”

谢文清说到最后一句,眼里透露出了阴沉。

上辈子,他与锦绣的婚约作罢,他自然想要挽回,所以多番想要到勇诚伯府找锦绣,可是锦绣的亲人都拦着不让他见锦绣。他没有办法,只能够一直等在勇诚伯府门口,希望能够等到锦绣的回心转意。

但他却没有等到这个,而是等到了锦绣即将入燕亲王府里的消息。

他当时去求自己的祖父谢修阻止此事,他的祖父也只是冲着他摇了摇头,看待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失望、甚至是怨恨:“你以为我不想阻止吗?那也得我能够阻止得了才行!锦绣会被送入燕亲王府,他们家会遇到今日的困境,还不都是你造成的。”

因为他的缘故,让锦绣名声有毁,让锦绣一家在勇诚伯府里的处境变得艰难,甚至最后因着锦绣貌美被那干子满眼里净是富贵贪婪之辈,将她送到燕亲王府里当做赌注筹码……

当然上一世,锦绣最后入燕亲王府,和晏淮也脱不了干系,他怕是早就对锦绣起了觊觎之心。

谢文清冷笑了一声,对夏锦瑟轻声道:“上一辈子,你我都知晓,燕亲王之所以会对锦绣起意,在之后待她如此好,皆是因为锦绣对他有救命之恩。若是这一世,换成你救了他,他一样会待你如珍似宝。而我可以帮你。”

夏锦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谢文清。

谢文清也不以为意,又是自顾自的慢慢道:“锦绣什么都不知道,而她这辈子,我定然会让她过得很好,所以你不必有任何的愧疚,你我重活一世,这辈子便是新的开始,算不上你抢了锦绣什么东西。”

“谢文清,你真是个混蛋!”

夏锦瑟冷笑骂着谢文清:“说一千遍一万遍,说到底,你还不就是为了得到锦绣。上辈子,你对不起锦绣,这辈子,为了一己之私阻止锦绣原本该是辉煌的人生……”

“锦绣和你不一样,对于她而言,荣华富贵根本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东西。”

谢文清出声打断着,脸上神色有些狼狈,又有些自得。

没错,锦绣根本不在乎荣华富贵,只是,这也便成了他安慰自己的一个借口,锦绣不在乎荣华富贵,只要他这辈子对锦绣好,便可以弥补锦绣了。

“呵……”

夏锦瑟冷笑着不置可否,谢文清是混蛋,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今日她之所以会冒着风险与谢文清摊开了说,的确她是想从谢文清身上得到什么东西。谢文清是男人,而且他身份显贵,若是能够威胁到他,她便可利用他做很多的事情。

可是,谢文清突然说出来的话,的确是打动了她,显然谢文清提出的这个另一种方案,能够让她得到更多的东西。

她重生回来,从来都没有想过再嫁给别的人,她自小所受的教育,便让她下意识的决定,这辈子还会嫁给王子安,生下前世的儿女,可是她会让夏锦澜很惨,也会让王子安这辈子不会有机会再在外边沾花惹草。

只是,打从那一日见到谢文清之时,她的想法便发生了变化,王子安这样一个连谢文清都不如的男人,值得她搭上一辈子吗?她为什么不能够考虑嫁给别的人。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她完全不能够控制。

她甚至在睡梦中,也反复梦到上辈子的情景,有王子安和夏锦澜暗通曲款、联手害死她的情景,也有锦绣成为皇贵妃后,走上天台的那一幕。

若是她能够取代锦绣,无疑,这一辈子,她会过得很幸福,而上辈子的那些人那些事情,都能够轻易按照她喜欢的方式来了解。

但对于锦绣……夏锦瑟忍不住转头看向了糖人摊子处,这一眼看去,却是让她瞬间变了脸色,她上下左右端详,竟然找不到锦绣那小小的人影。

明明方才,锦绣就在她们前边看着糖人摊子。

夏锦瑟大变的脸色,也让谢文清发觉了,他顺着夏锦瑟的目光看去,然后,脸色瞬间也是大变。

锦绣竟然不见了!

因着糖人摊子周围围了太多的人,所以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随从都站在最外边,仅仅他和夏锦瑟二人陪着锦绣走了进来。

而不过是他和夏锦瑟说话的那一瞬间,锦绣竟然会不见了。

“锦绣……快点找锦绣。”

夏锦瑟此时根本顾不上想别的事情,她的脑子里满是一些恐怖的联想。

上一世,曾经也有过年龄尚小世家小姐在上元节这一日被别人抱走的事情,而且不止一个两个,那些拐子很多都胆大包天,根本不会考虑到后果。世家小姐长得自是比普通百姓家的孩子要好,而且自小养的娇贵,通常能够卖出高价钱来。

只是,通常世家小姐身边都有很多的佣人仆妇相随着,也不好下手罢了。

一旦被抱走,要么便是找不回来,要么等到回来之时,也只能够变成家族的耻辱,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上一世,上元节这一日,太夫人的确也是将锦绣带了出来,当时她并没有跟在锦绣边上,而是缠着王子安与夏锦澜相斗,锦绣是跟着谢文清与她的哥哥一道儿逛的街,根本没有出任何的事情。锦绣是她邀请出来逛街的,也是她找了谢文清说话,分散了双方注意力导致锦绣不见。

若是锦绣出了事情,全都是她的错。

想到这里,她便是有些慌里慌张的跑到了摊贩主跟前,急急比划询问着。

谢文清也吓得心神胆裂,这一世,他下定决心定要好好保护疼爱锦绣,可是,锦绣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失踪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下心神,开始急急慌慌在街道上开始到处寻找了起来。

锦绣的确是除了意外。

她慢慢恢复神智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一个婆子模样的中年妇人抱着,她虽然没有抬头仔细看,但仅凭直觉便可肯定,此人绝对不是张嬷嬷,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人。

她这是遇上人贩子了!

锦绣心中一惊,有些混沌的脑子开始慢慢回忆起了方才的事情。

方才她站在糖人摊子前边,津津有味打量着这个前世今生都很难能够看到的糖人画艺,四周围很吵,也很热闹,她不知道看了多久,突然一只拿着帕子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她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脑子便一下子迷糊,紧接着,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到醒来,便是现在这副场景。

她的脑子里,下意识其实是想要呼救的,可是马上却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此时呼救,的确是有得救的可能,可是这来往的行人,更大的可能便是漠视她。而且可能在她刚刚叫出一声后,便被人贩子再次以方才的手段对待,等到醒过来,很有可能,她都被带出京城了。

锦绣暗自劝服自己冷静,并不敢有任何的动静,不过那抱着她的婆子,却是突然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从怀中抱了出来,锦绣一时没给反应过来,眼睛仍然睁着。

而那婆子倒也没有任何的惊讶,因为只是算着时辰,锦绣是该醒过来了。她摸着锦绣的脸蛋,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分可亲而又和蔼的笑容,轻声道:“小姐,您莫哭闹,奴婢带您去找您娘亲好不好?”

锦绣眨了一下眼睛,故作懵懂说了一句:“我怎么不认识你?”

那婆子闻言倒是没有丝毫惊慌,依然笑着轻声道:“奴婢是夫人身边的,您自然不记得奴婢。”

因着锦绣身量极小,她也只当锦绣是个懵懂未知的三岁小儿,随便想了几句胡话便想搪塞过去。

锦绣点了点头,仿佛是相信了那婆子的话,还大声开口道:“我还不想回去,我想再玩会儿,你给我买糖葫芦。”

她指着就在一旁小贩拿着的糖葫芦串,面上露出了馋意。那婆子听了,竟然也没有生气,还笑着道:“好,奴婢买给您,不过您有了糖葫芦,要乖乖跟着奴婢去做您的娘亲,你的娘亲想你了。”

“哦,你快给我买。”

锦绣乖乖点了点头,又指挥着那婆子走了过去,眼睛却是东张西望搜寻着路上来往的路人,希望能找到一个熟人。

那婆子瞧着,也只当锦绣是小孩儿心性,喜欢瞧热闹,并没有阻止,掏出身上一个铜板,便打算买个糖葫芦将锦绣给稳住。

虽然大街上人来人往,可是锦绣却没有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眼瞧着那人贩子都要买好糖葫芦了,她心里也开始有些着急了。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得一个熟悉的女声响了起来:“表哥,我想吃糖葫芦,咱们过去买吧!”

是夏锦澜的声音!

锦绣从来不觉得一向喜欢没事儿找事的夏锦澜,有一天她的声音听起来会不啻于天籁之音。

她转头看去,正好瞧见就在不远处,夏锦澜拉着王子安,朝着这边走来,而楚玉儿则是形影相随的跟着,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串的仆妇跟从。

锦绣连忙大声冲着夏锦澜那边喊叫了起来:“四姐姐,四姐姐,我在这儿!”

锦绣的声音一响起来,那人贩子却是慌了,连小贩递上的糖葫芦都顾不得拿,直接抱着锦绣匆匆忙忙想要逃开。

锦绣却是顾不上,连忙又是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着:“四姐姐,四姐姐……”

而锦绣的叫声,仿佛的确是有几分作用,至少她可以肯定,夏锦澜绝对是听到了,因为她还转头看了她一眼。

锦绣心中大喜,连忙想要挣扎的从人贩子身上跑下来,可是那婆子抱着她很紧,她根本没有办法下来,她只能够用力朝着夏锦澜挥手,想要博得夏锦澜的注意力。

在这个时候,夏锦澜却突然收回了目光,仿若根本没有看到夏锦绣。她对着王子安说了一句话,而后一行人便调转了方向,朝着与锦绣相反的方向离去了。

锦绣整个人都呆住了,虽然知道勇诚伯府几房向来不睦,也有矛盾,可是锦绣一直觉得,即使是内斗,对外总该是一致的。

夏锦澜如今的年纪,看到她这番情景,就应该看出她情况的危急,可是她竟然会见死不救。

这是锦绣万万没有想到的。

她有些沮丧,但眼下她还得面对更加危急的处境。

她强忍下心中的万般情绪,依然是一副孩子气的样子,对着那婆子稚声稚气道:“四姐姐方才为什么不理我,还有糖葫芦呢,我要吃糖葫芦。”

婆子这会儿跑着净是将锦绣往僻静的地方跑去,她的心里也是起了疑心,唯恐锦绣已经知晓她的身份,之所以没有再拿出帕子来,也是因为根本便来不及,她唯恐身后的人追上来。

乍然听到锦绣说了这么一句,倒是打消了她心中的疑惑,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至于聪明到这种逆天的地步,还懂得掩饰。

她慢慢放缓了脚步,笑道:“你娘亲那里有许多糖葫芦,我们过去吃好不好?”

“真的吗?不许骗我。”

锦绣看着婆子眼里露出的不耐,心底大致清楚,这婆子只怕是耐心告罄,也唯恐夜长梦多,打算将她直接带走了。

她心中又是开始焦急了起来,甚至想着,实在不行,等到带回儿人再多些的地方,便出声求救,总归还有一线的希望。

“不骗你,不骗你……”

婆子一边心不在焉的应着,一边用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四周围打量着,脚上更是一刻不停的朝着暗巷方向跑去。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人迎面朝着婆子和锦绣撞了过来。

那人身材十分高大,若是真给撞上,不论是锦绣还是那婆子,都会摔倒在地上,那婆子下意识便要侧身躲开,而她刚刚往边上挪了一下,突然手中一空,锦绣不见了。

婆子脸上大惊,还未转过身去寻找,双手一痛,突然被人反剪压到在了地上。

而锦绣自己也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候,身体却是突然腾空,到了另一个人的怀中。

那人身上穿着黑紫色貂皮大氅,锦绣的脑袋突然被压到对方的胸口,硬是给吃了一嘴的貂毛。幸好对方身上闻着十分清爽,并没有让锦绣讨厌的味道。

可即使是这样,锦绣也忍不住呸呸的吐了几下,将嘴里那毛绒绒的味道全给吐了出来。

不等她抬头去看抱着她的人是谁,只听得一阵清朗而熟悉的男声开口吩咐道:“带下去处置了。”

锦绣抬起头看去,果然瞧见燕亲王晏淮正收回了望向远处的目光,低头看向了她,仿佛是见到她也在看着他,他面上露出了一个无奈而好笑的笑容,那形状完美的唇形微微翘起,轻轻摇了摇头,点着她的小鼻子,开口道:“这是个笨蛋,连要被人抱去卖了都不知道!”

骂谁笨蛋呢!

锦绣眼里透露出了几分忿忿不平,她哪里会不知道,她这是和那人贩子在虚以为蛇,她是在保存实力,等待时机好不好。

若她真是笨蛋,那便要鸡蛋撞石头,早就粉身碎骨了。

锦绣倒是想反驳,忍不住动了动身体想要从晏淮的怀中跑下来,谁知道,晏淮却是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拍了拍她的屁股,轻声教训着:“别动,再不乖把你扔河里去!”


  ☆、31|第三十一章


锦绣小小的身子,瞬间僵硬住了,她怎么有一种被调戏的感觉。

可是当她抬起头看向晏淮之时,发现对方脸上一本正经,仿佛方才轻佻的举止,只是她的错觉罢了,她又忍不住觉得可能是自己多疑了。

也是,她一个没胸没屁股,身量才到对方膝盖高,对方对她能起调戏之心,才是真的变态了。

不过说实话,经过方才那一回,如今即使是被她一直都有些排斥的燕亲王抱在怀中,她都觉得分外的有安全感。

但锦绣到底不是真的小孩儿,经过方才那一回,她如今安全了,竟然没有丝毫的害怕,还笑眯眯的抿着小嘴开口提要求:“王爷殿下,我要吃糖葫芦。”

那副小摸样,丝毫没将晏淮提及要将她扔进河里去的威胁放在心上,显然是一点都不相信对方所言。

晏淮看着锦绣脸上甜蜜的笑容,又听得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只觉得哭笑不得,最后报复性的颠了颠她的小屁股,开口道:“我可没糖葫芦,刚才我救了你,你不想着怎么对我报恩,还对我提要求?”

锦绣猛地瞪大了眼睛,连忙伸出自己的小手垫在自己的屁股后边,仿佛是不敢置信晏淮竟然会对她一个小孩子提要求。她嘟着嘴巴不满道:“你把我送到家里,我爹爹和娘亲会给你报偿的。”

晏淮闻言,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凑到了锦绣脸上颇有些暧昧道:“我救得是你,又不是你爹娘,做什么要让你爹娘给我报偿。再说,你爹娘给的,我可看不上。”

锦绣目光愣了一下,突然猛地伸出自己方才垫在屁股下的小手,冲着晏淮那张俊美的脸庞猛地一推。

晏淮被推了个正着,脸上瞬间出现错愕的神色。

而锦绣有些心虚,又是故意大声道:“我是小孩子,我又没有什么好东西,再说你是王爷,你什么都有!”

说到后边,锦绣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晏淮却是笑了起来,笑声满是愉悦,他那只抱在锦绣腰上的手捏了捏锦绣的腰,不过锦绣穿的太厚,他这一捏,也只捏到了锦绣身上穿着的厚衣裳。

虽然没有捏到腰上的肉,可锦绣仍是不满的瞪了一眼晏淮,晏淮对此,又是加深了嘴角的弧度,他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明显,只听他轻声慢慢道:“我也不要你什么好东西,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不如你把你自己送给我好了,我勉为其难,便收下你了?”

锦绣瞪大眼睛错愕看着晏淮,被对方的不要脸给弄得许久失语。

怎么会有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太不要脸了!

晏淮看着锦绣这副样子,仍然笑眯眯蛊惑:“你要是嫁给我,想吃糖葫芦,我现在便带你去买,日后还天天在府里让人给你做。”

“不要!”

锦绣未加思索,便果断拒绝。为了一串糖葫芦就把她自己给卖了,她多傻啊!

她连连摇头开口道:“爹爹和娘亲都说了,我以后要嫁给表哥的,我要听爹爹和娘亲的话。”

“……”

晏淮在听到锦绣的拒绝之时,脸上笑容瞬间落下,而当听到锦绣口中信誓旦旦言及要嫁予谢文清之时,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心中的怒气给压了下来,一言不发直接一手将锦绣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开始迈步走了起来。

锦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到她稳下身体顿时慌了,挣扎的扒着晏淮的肩膀想要从他身上爬下来。

晏淮毫不留情,重重的打了一下锦绣的屁股。

那一下,即使锦绣身上穿了厚厚的衣裳,都感觉到些许疼痛,而且痛不痛还不要紧,锦绣只觉得实在是太丢人了,连她爹娘都没打过她的屁股,晏淮今天竟然隔三差五动了她的小屁股。

一想到这个,锦绣顿时哇啦哇啦的开始大声喊叫起来:“坏人,坏人,你要带我去哪里!”

一边喊着,一边手上还不空闲,伸手拍打着晏淮的肩膀。

“再乱动,我把你扔到河里去。”

晏淮又说了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威胁话,可是这一回,他可不是光说不练假把式,还改了要朝着马车走去的道,作势杠着锦绣朝着一旁的城中河走过去,一站到河边,他将锦绣抱到了前边,倒载着把锦绣往河面上提了提。

“哇……”

锦绣吓得顿时大声哭喊了一来,比起先前还有几分虚情假意的哭,她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不要说她不是真小孩,有什么好怕的。

她是真的恐高,而且还不会游泳,此处城中河两边地势极高,下边又是黑漆漆深的仿佛不见底的深渊,那冒着冷气波光粼粼的水面瞧着都像是藏着一头蛰伏的巨兽……

锦绣知道晏淮只是吓她,可万一他没给抓稳呢!

锦绣越想越害怕,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晏淮却仍然没有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份冷意开口问道:“还要嫁给谢文清吗?”

“要嫁,要嫁!”

锦绣声音里明明带着哭意,显然吓得不行,可是嘴里还是倔强撒气的大声回道。

晏淮闻言,脸色僵硬,突然猛地蹲下身体,锦绣在他手中的身体也随着他的动作朝着河面越发近了,她几乎能够感觉到在身体最下边的脚上被河面水汽缠绕上的湿意给浸透了。

“呜呜呜……”

锦绣吓得放声大哭,这会儿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反驳晏淮,吓得整个人都要缩成一团,可是她被凌空举着,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呜呜呜,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锦绣整个人吓得几乎崩溃,小身体哭的不时抖一下抖一下。

锦绣原本生的就极好,五官精致,肌肤白皙红润,可是这会儿,她却是吓得脸色发白,满是泪水,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面孔,完全皱成了一团。

晏淮看着她这般,握着她双肩的手不觉紧了紧,却还是坚持开口重复问了一句:“你还要不要嫁给谢文清?”

“不嫁,不嫁了!”

锦绣大哭,这一回,晏淮的话音还未落下,她便没骨气的立刻屈服了。

晏淮脸上微微浮起一丝笑容,却犹然有些不满意,开口又问道:“今日我救了你,你要不要报答我?”

“要……”

锦绣抽搭抽搭回了一个字。

“怎么报答我?”

“呜呜呜……”

锦绣没有回答,哭的几乎要晕过去。

晏淮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把将锦绣抱回到了地面上放下。

锦绣此时被吓得腿软,自己根本站不住,脚一触及到地面,整个人便抖了一下,差点没给瘫软在地面上。

晏淮连忙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锦绣的小手紧紧抱着晏淮的脖子。

呜呜……好可怕。

晏淮抱着抽抽搭搭的锦绣慢慢走回了停着马车的地方,原本站在马车边上的等着的安庆瞧见自家主子阴沉的脸色,又瞧见哭的泣不成声的锦绣,脸上顿时浮现了诧异的神色。

不过他倒是谨守本分,并不相问,连忙让开了身子,看着晏淮将锦绣抱上了马车。

然后,他坐到了马车上小心翼翼的开口问了一句:“主子,回府吗?”

还是去勇诚伯府……

其实从安庆方才观察到的,只觉得自家主子似乎是想把勇诚伯府里的这位五小姐抱回府里去养,虽然听着不妥,但安庆盲目的觉得,自家主子的决定,不对也是对的。

谁知道,马车里只是传出了一个闷闷的声音,是燕亲王晏淮的:“找一处糖葫芦摊子停下。”

“哦……”

安庆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慢慢赶起了马车。

马车内,锦绣在听到晏淮提及要找糖葫芦摊子的时候,哭声也是弱了一下,她揉着早已经没了眼泪的通红双眼,偷偷透过自己短短的小手看向晏淮。

晏淮没有说话,低着头捡起了放在车内小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热水,放到了唇边慢慢吹了吹,而后往自己的嘴边试了一下后,递到了锦绣的嘴边。

锦绣睁着哭的跟兔子一样红的大眼睛,摇了摇头,躲开那个茶杯,闷闷开口:“不要,你喝过了!”

“你……”

晏淮被噎了一下,心里一阵来气,忍不住咬牙啮齿开口道:“还嫌弃我,也不知道是谁已经吃过我的口水了!”

“呜呜呜,我不要和你说话了!”

锦绣愣了一下,突然又开始放声大哭。

“行了行了,祖宗,我再给你弄个杯子行了吧!”

晏淮无可奈何,一脸挫败,捡起了桌面上另一只还未动过的杯子,将杯中的水倒进了那个杯子里,重新递到了锦绣的嘴边:“再哭,你就要哭干了!”

骗小孩呢!

锦绣翻了翻白眼,却还是张开了嘴巴,由着晏淮往她嘴里灌水,可能是真的渴了,等到将杯中的温水喝下大半杯后,方才扁了扁嘴吧,摇头示意对方自己喝饱了。

等到晏淮重新将杯子放到桌面上时,锦绣已经一脸餍足的靠在马车榻上的垫子上,上下打量着他的这辆马车,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看到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锦绣还抬了抬眼皮子,开口问道:“你待会儿带我买完糖葫芦,就会送我回家吧!”

“不送!”

晏淮没好气回了一句,只觉得自己再和锦绣说话,便会被她生生给气死。

锦绣听出晏淮此言有气话的意思,倒也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又开口道:“我不想吃糖葫芦了,我想吃糖人了,还想吃糖栗子,还要买面人……”

“呵呵……”

晏淮笑了两声,没说话。

锦绣吧唧吧唧了嘴巴,又指着桌面上点心开口道:“这是什么点心,我想吃牛乳菱粉香糕。”

说完这话,又絮絮叨叨道:“你这马车怎么这么硬,我坐着屁股疼。”

晏淮捡起桌面上的一大块点心,直接往锦绣一张一合始终没有停歇过的小嘴里一塞,面对锦绣被点心堵了嘴呜呜的控诉,笑眯眯回了一句:“玫瑰莲蓉糕,屁股疼你就忍着!”

锦绣捧着点心小口啃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方才她故意把自己弄得特别烦人,可是好像她的意图被对方给看破了,晏淮看她的目光里,简直是充满了打趣,仿佛是在说,你想演,我陪你,不过后果你自己掂量着点。

想到对方方才对自己下的毒手,锦绣是真的怕了,这人太坏了,净是掐着她的软肋来。

因着今日上元节上街的人很多,马车行驶的也很慢,不知道行驶了多久,等着锦绣啃完了那块玫瑰莲蓉糕,又喝了大半杯的水,终于停了下来。

晏淮打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后,却是抱起了已经捡起第二块的玫瑰莲蓉糕,走下了马车。

等到被晏淮抱到了小摊贩前,锦绣才发现,晏淮真的让人将马车停在了糖人摊子前边,也就是方才她被抱走的地方。

她忍不住东张西望的望了一眼四周围,并没有发现任何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有心想要问问旁边的人,可是想到了站在她身边的晏淮,她也是忍下了,反正估计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

此时糖人摊子前边倒是空了许多,不像方才那般人多,锦绣想要下来,可是晏淮却依然紧紧抱着她,不用问也知晓,对方定然是不会将她放着自己走的。

锦绣认命的被晏淮抱进了摊子里边,那个摊主也根本没有认出锦绣便是方才站在边上一直看着他的那个小女孩,只瞧着二人身上穿着华贵,还以为是一对有身份的兄妹过来买他的糖人了,连忙殷切招待:“二位要买糖人吗,先在这个转盘上转一下,转到什么,老朽便给你们做什么形状的糖人?”

这规矩,锦绣自是知道的,她正要趴着身体上去转动,突然晏淮一把按住了锦绣的身体,对摊主开口道:“你给我做一龙一凤最大的两个糖人,我多加银子。”

锦绣愕然抬头看向晏淮,却瞧见他脸上十分认真,显然并不是和摊主在开玩笑。

“哪有这样破坏规矩的。”

锦绣不满嘀咕了一句,买糖人,要加上玩转盘才有意思。

可是到底出银子的才是老大,锦绣身无分文,自然不能够置喙,至于那摊主,闻言也只是愣了一下,马上便出声回道:“好叻,请稍等。”

说着,便是将锅里加热至融化的糖汁舀起一勺,开始做了起来。

不过一会儿,一对栩栩如生的龙凤糖人便做好了,晏淮亲自伸手接过,示意随从给了银子。银子自然是给的足足的,也让摊主的好话止不住的往外蹦。

锦绣看着晏淮手中的龙凤糖人,愣了一下,直到晏淮将其中一只的那支凤凰形状的糖人递给了她,她才闷闷说出了一句:“不是说给我买吗,怎么你也要吃。”

晏淮只是笑了一下,轻声道:“要买便要买最好的,可是你就一只凤凰多孤单,我自是要陪着你,与你相配。”

说着他咬下了一口手中的糖人,糖人虽然形状讨喜,但吃起来,除了甜便没有其他,顶多拿来哄小孩,味道算不得好。

可晏淮却咬的津津有味,声音咯嘣咯嘣的响。

买完糖人,晏淮又带着锦绣买了糖栗子,小兔灯笼以及路上能够看到的所有适合孩子玩的东西,皆数没有放过。

唯一的遗憾,只怕也是没有遇到锦绣口中念念不忘的面人摊子,晏淮不忍看着锦绣失望,还在思考着是否该让人去找出来,可是在这个时候,锦绣却是无意识的说了一句:“算了,明年再来。”

明年再来,这是有打算和他明年一起来上元节逛街的意思吗?

晏淮忍不住有些想入非非,瞬间觉得这面人摊子不来正好。

他将手中的东西全部扔给了身后的随从,笑着抱起锦绣大方承诺:“还想买什么,我都给你买。”

“呵呵……”

锦绣有些不忍直视的看着晏淮一副土豪的模样,正想开口之时,突然嘭的一声,天空乍然炸开了一团烟火,将大半边的天都给照亮了,而那一声,却仿佛是一个信号灯一般,三三两两,到万把烟花齐放,顿时,一副美丽而短暂的画卷乍然泼洒与天空这一张幕布上。

锦绣小脸一直抬着,被烟花光芒的映照下,仿佛打上了一层美丽的霞光。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只觉得脖子都抬酸了,终于满意的收回了目光,却一眼看见晏淮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王爷……”

锦绣动了动嘴唇,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也有一种错觉,在美丽的烟花映照下,晏淮瞧着,也不是那么的让人讨厌了。她的小脸上,忍不住冲着晏淮露出了一个甜蜜的微笑。

而她的笑容,仿佛也点燃了晏淮脸上的笑容,晏淮伸手摸了摸锦绣的小脸,轻声慢慢道:“锦绣,快些长大吧,快点长大好让我娶你。”


  ☆、32|第三十二章


晏淮此言一出,锦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的抽搐了一下,她“啪”的拍下了晏淮的放在她脸上的手,转头面无表情继续抬头看烟火。

那副倨傲的小模样瞧着,仿佛是在冲着晏淮道:谁说长大了要你娶了,说的我好像很想嫁给你似得。

晏淮瞧着锦绣这副倨傲的小模样,有些哭笑不得,手上也忍不住有些痒痒的捏了捏锦绣后脑勺的小揪揪开口轻声道:“怎么,不想遵守承诺了,你在河边可是答应过我的。”

“呵呵……”

晏淮不提河边之事倒还好,一提锦绣便是有些羞恼了,她最讨厌别人这般威胁她,晏淮方才在河边害得她哭的那般丢人之事,她还没跟他算账,这会儿他倒还好意思与她提。

就算是方才她救了他,也不能够抵消这份怨恨。

锦绣眼珠子忍不住往左转了一下,冲着晏淮白了一眼。

晏淮被锦绣看的有些心虚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说起来,方才他是真的被锦绣给气到了,锦绣说不嫁倒也罢了,却还要加上一句说要嫁给谢文清那小子,他听着怎么不心塞!这一心塞,脑子里血气一阵上涌就忍不住冲动了一下。

晏淮也是忍不住想到了前世的一些事情,一想到那小子当初数次拦了他的马车跑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锦绣却硬是要给那小子求情,甚至在之后那些年,那小子明明身边从不缺女人,却硬是要空着正妻之位做出一副痴情人的样子来,害的民间到处乱传锦绣之所以会到他的身边,是因为他强取豪夺的缘故。

好吧,即使晏淮承认自己当初得到锦绣是使了一些小手段,可是锦绣和他之间,绝对不是民间私底下乱传的强取豪夺版本,明明他和锦绣之间的开始是那么的美妙,明明便是他们二人情投意合,有缘有份才修成的正果。可他让人将真实的版本传出去,就是没人信了。

晏淮一想到前世谢文清所做的诗集,心里便是忍不住想要踩死谢文清这个小人。

什么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又什么箜篌别后谁能鼓,肠断天涯,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

最令晏淮无法忍受的是这一首:彤霞久绝飞琼宇,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只差没指名道姓说自己爱恋的人在皇宫里了。

文采好就了不起了,竟然还敢去编了一个专门缅怀锦绣的诗集,还自费广为印发,他眨眨眼睛便能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把他拉去宰首了信不信。他还真下了这样的命令,但命令还没传下去,就让锦绣使人拦了。

晏淮越想心里越发有些堵,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君子,但也不可能真做出夺人妻子之事,当初他知晓锦绣和谢文清二人有婚约,即使有些失望,也从未想过让锦绣到他身边来。可谢文清辜负了锦绣,难道他想要让锦绣过得好有错吗?

想到当初新婚之夜锦绣乍然从眼里滴落的眼泪,晏淮心头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当时他早已娶妻,不可能停妻再娶,可是让他眼睁睁看着锦绣跟别的人,他也不可能答应。他甚至侥幸的想着,反正勇诚伯府要将锦绣送到别的王府为妾,他纳了锦绣为妾,也没有错,至少,他会待锦绣很好。

但当新婚之夜看到锦绣脸上的泪水时,他却知晓自己做错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如今他尚未娶妻,还有新的机会去弥补锦绣,即使锦绣和谢文清二人已有婚约之事让他觉得心中添堵,他也一样信心满满,这一辈子,他绝对不要让上辈子的遗憾出现在他和锦绣之间。

晏淮看向锦绣,脸上重新充满了笑容,而在这个时候,锦绣却突然也跟着笑了起来,开口说了一句:“方才在河边,我可没答应嫁给你。”

锦绣笑的分外狡黠,被糖水浸润的红唇跟她的眼睛一样亮晶晶的。

“你答应了……”

晏淮下意识反驳,却突然想到方才在河边之时,因着锦绣哭的太厉害,他实在不忍,似乎真的没有等到锦绣开口说出最后一句话。

他又好气又好笑的捏了捏锦绣的鼻子,语气里满是宠溺:“鬼机灵!”

锦绣连忙伸手去挡晏淮的手,但猝然不及,被捏了个正着,她有些不满,忍不住嘟起了嘴巴看着晏淮。

晏淮看着锦绣这副摸样,忍不住失声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说:“你就不怕我待会儿再把你抱到河边去。”

锦绣不语,只是用鄙视的目光看着他。

被鄙视的晏淮笑容一滞,的确,方才他只是一时意气,这会儿却是不敢了,再这么来一回,日后锦绣还不得天天拿着后脑勺对着他。

烟花在这个时候,渐渐开始少了起来,锦绣揉了揉被烟花声震得有些发疼的小耳朵,转头看向了晏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覆盖在了她的眼眶上,洒下一片阴影,看起来,有些落寞。她声音软软轻轻:“我想回家了。”

晏淮抱着锦绣的手忍不住紧了紧,却又轻声道:“你不是想看面人吗,待会儿指不定就能找到面人摊子了,而且待会儿还会再放一回烟花……”

“我想爹爹和娘亲了。”

锦绣抬起头,面上可怜兮兮。

晏淮没有说话,只是抱起锦绣朝着马车走去,锦绣忍不住有些慌了,连忙开始在怀里挣扎起来,想要从晏淮身上下来。

“别动。”

晏淮的声音有些压抑。

锦绣却是没有听他的话,一边挣扎着一边哭道:“我要找爹爹和娘亲,我要爹爹和娘亲,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乖。”

晏淮一边拍着锦绣的肩膀劝着,一边却固执的径直走上了马车。

直到二人坐进了车里,锦绣仍然还用小手抹着眼泪,看起来十分的可怜兮兮。

晏淮叹了一口气,从身上拿出一方雪白帕子,递到了锦绣面前,慢慢替她抹起了眼泪,一边抹着一边无奈开口:“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呜呜……我要爹爹和娘亲。”

锦绣始终反复着这一句话。

晏淮不言,替锦绣擦完脸上的泪水后,方才轻声开口说了一句:“我马上就要离开京城里,你就不能够多陪我一会儿?”

他这一句话,说的十分落寞,听着也有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也让锦绣抬起了头,止住哭声看向他,红通通的眼睛透露出了疑惑。

晏淮并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又倒了一杯水,递到了锦绣嘴边,似乎是要等她喝下才肯说话。

锦绣方才吃了不少甜腻腻的东西,又哭了好一会儿,还真有些口渴,见此,也低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竟是将这么一大杯水喝了个干净。

喝完之后,她又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了晏淮。

晏淮这才轻声开口慢慢道:“皇上派我去淮南办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又能不能回来。你今日,多陪陪我好吗?”

锦绣眨了一下眼睛,轻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走失这么久估计家里人都要急坏了,可是眼前晏淮的这个要求,让她又有一些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她听父亲说过,淮南临近安亲王的封地,而安亲王则是此次与晏淮一道儿进京,如今被记做大皇子恭亲王晏浩的父亲。

“你不能不去吗?”

锦绣许久讷讷开口问了一句。

而晏淮却是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这事儿是我亲自求来的,不去也得去。”

“可不会有危险吗?”

“富贵险中求。我马上就要离开了,你今天多陪陪我好不好?我让马车走的慢一些,待会儿便送你回家去。”

锦绣还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却并没有说出来,只是为难的低下了头。

她的这副态度,显然也是默认了。

马车内变得静悄悄的,能够听到车外来往行人嘈杂的声音,也有马蹄踏在地上发出的哒哒声音。

晏淮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锦绣被看的有些坐立不安,有些不自在的轻声开口道:“你做什么一直看着我?”

“看你好看。”

晏淮回答的不假思索,明明是甜言蜜语,他却说的一本正经,十分认真。

锦绣不是真小孩儿,只觉得自己再厚脸皮,面上都忍不住有些发烫。

她想了想,又轻声道:“你待会儿会送我回家吗?”

“你难道想跟我回王府?”

晏淮笑着说了一句,言下之意,自是应允她的要求。他笑着伸手牵过了锦绣的小手,轻声慢慢道:“锦绣,不要怕我,方才是我做错了,以后会让你不高兴的事情,我都不会再做了。”

“呵呵……”

锦绣笑了两声,却是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开口道:“你刚才真的吓到我了,而且我不喜欢你抱着我,牵着我。”

“不抱着你、不牵着你,我怕你会和我走散,万一你又给人贩子抱走了怎么办?”

晏淮眨了一下眼睛,明明便是剑眉朗目,却做出这副无辜的神态,实在有些违和。锦绣才不会相信他的强词夺理,她抿着嘴巴又道:“那你干嘛吓我?”

“我错了,你罚我。”

晏淮痛快承认错误,又重新得寸进尺拉住了锦绣的小手,往自己胸口拍了两下,笑道,“你打我好了。”

“我才不要打你呢!”

锦绣此言话音未落,突然嘭的一声,外边响起了一声巨响,也将锦绣吓得小身子都抖了一下。而晏淮连忙伸手抱过了锦绣的身体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别怕别怕,是又开始放烟火了,你要不要看?”

锦绣轻轻点了一下头,而晏淮这一回,并没有抱着锦绣走下马车,而是直接打开了马车的窗帘子,抱着锦绣坐在窗边的榻上望向外边,马车似乎已经从繁华的大街上驶了出来,周边的人群也少了许多。而烟花盛开的那半边天,离他们此时的方位有些远,却看得更加全面一些。

五颜六色、五彩缤纷的烟花又将天空燃的分外美丽,一声又一声的巨响砰然炸开,锦绣的耳朵有些受不了,正想伸出小手去捂的时候,突然一双大掌却是已经先一步挡在了她的双耳上,力道不重,不会让她觉得不适,却恰好能够盖过一些声音。

锦绣忍不住抬头看向了身后的人,只瞧见晏淮正含笑低头看着她,墨玉一般温润的眼眸中,闪烁着一层宠溺。

她沉默的垂下眼睑,重新转头看向了远处的天际。

这一阵的烟花,比第一次时候持续的时间要长很多,直到马车离那条街道越来越远,烟花都看不到了,锦绣方才将目光收了回来,她透过马车朝着外边打量了一眼,眼里有些诧异与不确定:“这是……什么地方?”

虽然依然是青石板铺成的大道,两边也有不少的宅院,但却十分的安静。

晏淮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锦绣又轻声开口问了一句:“你那么喜欢看烟花?是喜欢烟花吗?”

锦绣摇了摇头。

“不喜欢?烟花不是很美吗?”

“嗯,但是太短了。”

锦绣轻声说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如果多一个人看,会不会让它的存在更有意义一些。”

马车内的气氛不觉有些沉默,晏淮也没有继续说着,伸手摸了摸锦绣的脑袋,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是保证一般,他轻声道:“你的人生,不会再像烟花一般。”

晏淮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锦绣也没有听清楚,她听到了马车停下的声音,忍不住伸手打开了马车帘子,朝着外边看去,恰好一眼便看见就在几十米开外的一处熟悉的府邸——勇诚伯府。

“到家了!”

锦绣眼里透露出了一丝激动,她原本以为,晏淮不会那么轻易送她回来。

晏淮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抱着锦绣慢慢的下了马车。

二人在马车边上站定后,晏淮才小心翼翼的将锦绣放到了地上,替她捋了捋额上的碎发,脸上浮起一抹笑容,温声道:“待会儿你自己回去,回去后,不要和你家里人提到今日与我见到的事情。”

锦绣疑惑抬起脑袋,看着晏淮,最后迟疑的点了点头。

她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晏淮却并没有松开抓着她的另一只手,而是从身后随从处拿过了一个盒子,递给了锦绣。

锦绣看了看盒子,又抬头看了看晏淮,晏淮对着她轻轻一笑,自己伸手慢慢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放了六个制作精巧的面人,面人雕刻的栩栩如生,锦绣一眼便看出面人是按照她的模样做的。

里边放着的面人穿了形状各色的衣裳,脸上都是露着笑容,让人看了,便忍不住觉得心情开朗。

锦绣有些惊喜,又有些诧异,疑惑的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不是说做面人的不在吗?什么时候做的?”

晏淮没有解释,仅是笑着道:“这是给你的赔礼,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锦绣低着头用小指抠着装着面人的锦盒,有些口是心非的开口道:“那让我考虑考虑。”

“好,如果面人份量还不够重,那用我一辈子来赔给你好不好?”

晏淮闻言也不失望,依然笑着道。

锦绣闻言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冲着他做了一个鬼脸,回道:“你想的美。”

晏淮也笑了,捏了捏锦绣肉嘟嘟的小脸,笑道:“可不就得想的美吗?终于高兴了!”

“谢谢你。”

虽然除去吓人那一回晏淮真的很让人讨厌,可是他今晚毕竟救了她,而且还带着她玩了那么长时间,满足了她提出的种种刁难。

“嘴巴上谢可不行,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如果从今天开始数,一百天内,你我再遇上,你便要答应我一个要求。不然,便是我要答应你一个要求好不好?”晏淮一边伸手替锦绣扣上了盒子,一边笑着开口说着。

锦绣闻言,脸上有些没好气,正要反驳几句,却乍然对视上了晏淮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认真的看着她,有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也有忐忑……

她愣了一下,脸上突然露出笑容,冲着晏淮做了一个鬼脸,而后趁着对方不注意,直接朝着勇诚伯府跑了几步后,方才停下来开口说了一句:“你又要骗我,我才不答应你呢!”

说完,却是一口气朝着勇诚伯府的大门跑去。

“王爷……”

站在晏淮身后的随从有些惊呆的看着锦绣跟个小兔子似得的身影一下子蹦蹦跳跳跑出了好远,自家王爷这是让一个黄毛丫头给唰了一把,他还想请示自己是否该上前将人抓回来的时候,晏淮却站起了身,抬起自己的手臂冲着身后人摆了摆。

他的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个颇有几分傻气的笑容。

锦绣抱着装着六个按照她自己模样的小面人的锦盒一蹦一跳的朝着勇诚伯府跑去。

还未走到大门口时,大门却突然打开,柳氏双眼通红,一脸急切的从大门内跑了出来,看到锦绣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却是立刻不顾形象小跑到了她跟前,蹲下身子伸手紧紧抱着锦绣痛哭了起来。

锦绣眨了眨眼睛,眼睛也一下子红了起来,声音有些娇软的唤了一声:“娘!”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慢了柳氏一步,此时正站在她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的兰姨太太,又是轻声换了一声:“姨太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兰姨太太想要上来劝说柳氏,可是刚刚说出一句话,她自己便忍不住开始掉起了眼泪。

可见,锦绣的失踪,是真的把一家人都给吓坏了。

这边柳氏抱着锦绣哭了许久,最后还是兰姨太太先平复了情绪,开口将柳氏劝了起来,又是招手吩咐了底下人去将其他出去寻找锦绣的人找回来,方才抱着锦绣回了二房的院子。

柳氏自然少不得对锦绣一通询问。

不过锦绣还没有说话,外边夏立齐便带着锦绣的两个哥哥回来了,谢文清紧随其后。

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榻上安然无恙的锦绣,身体一阵又一阵的发虚。

差点,他以为自己又将锦绣给弄丢了。

谢文清眼里闪烁着水光,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锦绣。

锦绣也注意到了谢文清的目光,她想到自己先时被那婆子抱走的时候,是跟着谢文清一道儿上的街,只怕她的失踪就算她家里人没有怪谢文清,谢文清自己也十分自责吧!

她又想到了自己方才跟着晏淮玩了许久才回来,忍不住有些心虚,连忙开口冲着谢文清甜甜一笑,开口娇娇的唤道:“表哥。”

谢文清握着拳头连忙点头笑了一下,而柳氏也注意到了谢文清,其实先是听得谢文清将锦绣弄丢了之后,她的心里是十分怪责谢文清的,但现在锦绣安然无事回来,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毕竟当时锦绣身边丫鬟仆妇跟了一大堆,谢文清虽然一向表现成熟,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如何能够将责任真的怪到他的身上。

这么一想柳氏不好意思了,也是连忙笑着冲谢文清招了招手,笑道:“今日让文清也急坏了吧,你快进来,歇一歇再回家去,天已经很晚了,你家里人也会担心的。”

谢文清听得柳氏的声音,脸上仍然有些自责与愧疚,连忙轻声道:“婶婶,今天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表妹。”

“这事儿怪不得你。”

夏立齐也是连忙附和,真论起来,谢文清只不过是跟着锦绣上街没注意好,所有的人其实都有责任。而且锦绣已经回来,再追究这事儿,也是没有意思。

夏立齐笑着握着锦绣的小声,轻声对锦绣道:“快让你表哥进来。”

“对啊,表哥快进来。”

锦绣举起一只手,放到耳边招了招,小摸样儿可爱的不得了,也让谢文清一下子笑出了声,他点了点头,快步走到了锦绣跟前。

他仔细端详了锦绣好一会儿,确定锦绣的确是无事了,又陪着锦绣说了一会儿的话,方才恋恋不舍离开。

而一等谢文清离开后,锦绣也是松了一口气。

方才谢文清表现的实在是太自责,弄得她也有一些压力,只能够尽力减轻他的负担,反倒是把她自己弄得累得慌。

还好现在人走了。

锦绣笑着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爹娘,开口撒娇:“娘,我饿了!”

这话说的,倒是完全忘记了方才不知道在外边吃了多少的东西。

柳氏信以为真,连忙招呼着底下人去厨房里要了点心回来。

锦绣在这会儿倒是发现了自己身边伺候的人都不在屋里,她有些奇怪的开口问柳氏:“娘,张嬷嬷他们呢?”

“没事,你不是肚子饿了吗,待会儿便有点心吃了。”

柳氏故意岔开话题,而锦绣却是听出了意思,也瞬间明白了,恐怕是因为她的走失,张嬷嬷他们都受了惩罚。她连忙开口求情道:“娘,怪不得张嬷嬷她们,她们一开始在外边,不知道我在里边被人带走了……”

“行了,我有分寸。”

柳氏只是笑了笑,但语气却是十分坚决,显然是打算罚张嬷嬷她们,锦绣无奈,伸手拉了拉自己的父亲夏立齐,夏立齐面对女儿的乞求,只是低头喝茶,摆明了不想搀和。

好吧,锦绣只好乖乖打消了求情的心,虽然她不忍心,但也知道这是柳氏管家的手段,她还是不要搀和的好。

锦绣捧起茶盏,刚想往嘴里送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肚子里正是一肚子的水想要解救,想到先时在马车里,晏淮拼命给她灌水的行径,她条件发射便想出恭,坐在榻上的小屁股也开始不稳当了。

“娘,我要……”

锦绣将脑袋埋在了柳氏的怀中,最后两个字,说的很轻很轻。

夏立齐看着锦绣异样的举动,忍不住奇怪的看了一眼锦绣,对柳氏开口问道:“怎么了?”

柳氏轻笑了起来,开口笑着对夏立齐道:“你女儿这是害羞了呢!”

说着将锦绣从怀中抱出,招呼过自己身边的一个丫鬟让带着去了恭房,而夏立齐这才恍然大悟,也觉得有些好笑。

虽然锦绣心里是将夏立齐当成父亲看待,不过对于一些个较为私密的事儿,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不是真的小孩子。

等到锦绣满脸通红的由丫鬟抱着回了柳氏和夏立齐屋里时,夏立齐正和柳氏说着今晚的事情:“今晚那伙人贩子全数被抓了起来,燕亲王算是立了大功了,我正想去衙门里找锦绣,没想到府里就派人来说锦绣自个儿回家了。”

“是啊,我也是听到了底下人通报说有个和锦绣很像的孩子往家里来了,赶紧到大门口一看,还真是锦绣,也不知道什么人把她送回来的……”柳氏说着,看着锦绣,连忙开口问道,“锦绣,你知道是谁把你送回来的吗,我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嗯?”

锦绣装傻摇了摇头,半晌只说出一句话:“是马车送我回来的,我醒过来就到家了。”

柳氏有些听不明白,倒是夏立齐立刻想到了,开口轻声对柳氏道:“那伙子人貌似用沾了迷药的帕子捂了孩子的口鼻,锦绣估计也是晕过去了吧,一直被人救回了家还没醒过来。”

“用了迷药?”

柳氏一听急了,连忙拉过锦绣上下端详着,又是招呼丫鬟去请大夫:“锦绣身体向来弱,这迷药也不知道会不会伤了身体。不行,得请大夫过来瞧瞧。”

柳氏这好一通折腾后,终于确定了锦绣并无大碍,天色也很晚了,锦绣打了个哈欠,露出一脸的困顿神色。柳氏亲自打了水给锦绣清理了,将她抱到了她和夏立齐的床上,对锦绣轻声道:“今晚便跟着爹娘一道儿睡。”

“嗯。”

锦绣迷迷糊糊回答着,闭上了眼睛。

她这会儿倒也没有完全睡过去,还能够听到夏立齐和柳氏的说话声音,不过,身体是真的累了,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想闭着眼睛。

“那边也太过分了,锦绣失踪了,竟然还带着人在街上继续玩着,我看根本就是恨不得我们二房出事才好。”

“行了,你和她们生气,太不值得。今天我晚回家,是舅父和我说外放的事情,到时候咱们全家都离开府里……”

“姨太太和我们一道儿走吗?”

“……”

锦绣听得夏立齐并没有立刻说话,许久之后,他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爹还在世,也没分家,姨太太不可能跟我们一道儿走,我和姨太太商量过,姨太太说,不用管她,她没事的。”

“那靖铭和靖珏不去国子监上学了?”

“听舅父的意思,是要把我往南边调,南边好的书院并不比国子监差,到时候给孩子再选个好的……”

“……”

锦绣倒是还想再继续听下去,不过脑子里的意识已经开始渐渐迷糊,后边的话,听得断断续续,直到完全陷入了黑甜的梦想。

锦绣这一睡,睡的很长时间,第二天起来,天儿已经大亮,她的父母都已经不在床上了。

锦绣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体的时候,恰好柳氏从屋外走了进来,她懵懂的唤了一声:“娘。”

“小懒猪,起来了。”

柳氏笑着走到了床边,抱了锦绣。

而锦绣则是将双手往柳氏的脖子上一环,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迷糊:“娘,爹呢?”

“你爹早就走了,肚子饿不饿?”

柳氏摸了摸锦绣的肚子,因着临睡之时锦绣刚吃过点心,肚子还是鼓得,锦绣也不饿。

她此时有些迷迷糊糊想着事儿,昨晚她好像拉了什么事情了?

锦绣努力回忆着,张开嘴含了柳氏送到她嘴边的漱口水,突然猛地想了起来,她噗的将水吐到了一边丫鬟手中的茶杯里,对柳氏开口道:“娘,我记起来了,我昨晚看到四姐姐了。”

“夏锦澜?”

柳氏愣了一下,原本拿着帕子准备去抹锦绣脸的手也一下子停了下来,她看向了锦绣开口道:“什么时候看到的。”

“就是那个不认识的婆婆抱着我的时候,我看到的,我叫四姐姐了,四姐姐明明看到我,就是没睬我,还拉着王表哥他们走了。”

“你说什么?”

柳氏也是有些惊到了。她的心思其实也十分单纯,虽然在家中也学过几分手段,但心地仍然十分善良,更加无法想象会有这样家中姐妹看着自己另一个姐妹出事故意装没看见的事情。

这实在是太让她难以置信,可是她的女儿锦绣她是知道的,不会说谎的,这事儿锦绣描述的有条有理,显然也不会是锦绣搞错了。

“她真这么做?”

柳氏虽是疑问,却十分咬牙啮齿。她们几房人是不和睦,大房和三房更是一直都特地针对着她们二房,但见死不救这事儿,实在是太心黑,太过分了。

夏锦澜还只是个孩子,现在心就这么黑了,还能是谁教的,不就是她的父母教导的吗?

柳氏甚至不敢去想象,若非燕亲王撞破这事情,让人将那伙人贩子给抓了,锦绣现在会怎么样?

锦绣看着柳氏阴翳的神色,点了点头。

其实她也有想过要不要将这个事情告诉她的父母,毕竟这事儿又没有什么证据,夏锦澜想抵赖很容易,她甚至只要说,自己没有注意到锦绣便能够赖过去,根本无法追究责任。说出来可能是给自己的父母添堵。

可是,锦绣想了想,还是觉得要告诉她的父母,便是给她的父母提个醒也好。

其他两房人,除了最近对她特别友善的夏锦瑟,其他人她算是看透了,对他们二房从来没有安过好心,她父母不愿意将人想的太坏,可偏生人家就是这么坏。

锦绣自己拿过柳氏手中的打湿的帕子,往脸上揉了揉,她小心翼翼透过帕子看了一眼柳氏,柳氏这会儿倒也露出了笑容,不过锦绣明白,柳氏怕是将此事记在心上了。

柳氏向来护短,对她更是呵护有加,夏锦澜这事儿,明显便是触到了柳氏那根最敏感的神经,这会儿即使柳氏没有再提这事,还笑着与她说起了别的话,但此事想要如此轻易揪过去,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柳氏亲自替着锦绣梳洗打扮完了后,又拿着碗筷喂了锦绣早膳,没有再提及送锦绣去上学的事情,只是抱着锦绣来了厅里。

厅中,柳氏的丫鬟秋玲正候在门口,看到柳氏和锦绣,连忙行了一礼。柳氏点了点头,只开口语气淡淡问了一句:“人都带来了?”

“是。”

秋玲连忙应声。

锦绣随着秋玲的话,有些疑惑的往厅里看去,只见厅里正站着一排丫鬟模样打扮的人,而柳氏抱着她走进去的时候,那些人都跪了下来,锦绣低头看去,只看到了一张张陌生而稚嫩的脸庞。

她抬头看了一眼柳氏,柳氏没有打哑谜,只是笑着对锦绣道:“你看看,可有中意的?”

这是要给她选丫鬟?

锦绣有些吃惊,她想到了昨日的事情,连忙轻声开口道:“娘,冬梅他们伺候我挺好的,你别换走她们好不好!”

柳氏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开口道:“不换走,你身边本来就缺人,本来就打算再给你多选几个。”

柳氏昨天恼怒之下,还真有将人都换走的想法,不过想到锦绣已经习惯了那几个伺候,加上锦绣如今年幼,一下子都给换成陌生的,也不太好,倒不如先多选几个新丫鬟到锦绣身边伺候着,也算是给她们几个一个机会。

“这十几个人都是我放在庄上让人教过的,你看看喜欢那几个,娘再给你选几个好不好?”

柳氏的目光也是跟着锦绣打量了几眼,这些丫鬟都是年前她便让人在人牙子处买下,特地放在庄上好好调教了,身家都清白,模样不算出挑,但瞅着顺眼,放在锦绣身边是再合适不过。

不过,柳氏的目光落在站在队伍最右边身量颇高的二人时,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选人她没有特地去掌过眼,可特地交代了自己的心腹去选的,怎么会出这样的差错。

那站在最右边的两个丫鬟,瞅着正是妙龄之年,身材高挑却又玲珑有致,虽然低垂着脸面,但她只从轮廓瞧着,便知样貌不会太差。

若只是普通漂亮倒也罢了,怕就怕太过于出挑……

柳氏忍不住开口唤了那二人抬起头,而那一眼瞧见,柳氏脸上也是微微阴了脸色。

那二人一人面容清丽,一人姿色妖娆,便是最最简单的装扮都无法掩藏她们的姿容,那副小摸样瞧着,竟是比起勇诚伯府容貌最好的兰姨太太不相上下。

这样的丫鬟,是怎么选进来的!

而锦绣看到二人的面貌之时,也是吃了一惊,她抬头看向柳氏,柳氏也是看了一眼锦绣,仿佛是唯恐锦绣年幼无知,喜看漂亮的,将人留在身边。

但这个时候,直接让人将他们带下去,又显得有些刻意了。

柳氏微微犹豫,开口对二人道:“你们二人学过什么?”

那二人虽然方才被柳氏唤了抬头,但眉眼下垂,并不直视上头的主子,规矩瞧着倒是极好。听到柳氏的问话,二人也是微微行了一礼,开口道:“奴婢二人在庄上和嬷嬷学过一些伺候小主子起居的活计。”

说完这话,那面容清丽的丫鬟轻声道:“奴婢懂些腿脚功夫,懂些浅薄医术,会点厨艺。”

而另一名姿色妖娆的丫鬟在对方说完后,也是接口而上:“奴婢也懂些腿脚功夫,会做绣活,学过梳头。”

柳氏闻言,眉头皱的越发深,其实在经过昨日一事后,她心里的想法,自然是希望能够找几个懂点功夫的人留在锦绣身边,但那样的丫鬟可不好找,没想到在这里自己瞧着最不中意的二人,竟然会功夫。

不过,那两个丫鬟会不会功夫倒还不确定,也指不定对方真的只会点花拳绣腿。

柳氏想了想,对那两丫鬟道:“你们既然都会,便比划比划。”

那二人闻言,又是应了一声是。便退到了厅里的空旷之处,二话不说,便直接比划了起来。

二人一动,柳氏和锦绣便睁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瞧着。

虽然她们不懂得什么是武艺,但看着那二人,便一眼可以看出,二人手下功夫绝对不弱,不仅仅是比划的好看,还……十分有杀伤力。


  ☆、33|第三十三章


杀伤力?

锦绣也是被自己脑海里浮出来的这个形容词弄得吓了一跳,这并不是说着两个丫鬟打得你死我活,下手没有轻重,而是这两个丫鬟的招式瞧着,很有威力,虽然二人都是点到即止,却让柳氏和锦绣二人看的心惊胆跳。

锦绣咕咚一下,咽了一下口水,忍不住看向了柳氏,心里有些不确定。

柳氏此时心里也有些疑窦,柳氏虽然是文人世家,但绝非没有见识,自是能够瞧得出,这两个丫鬟不但不是花拳绣腿,懂点腿脚功夫,而且瞧着简直就是练家子。便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和她们对打,都不一定能够打得过。

这样的丫鬟,柳氏自然是想要给锦绣身边配上,别的不论,便是以后出门万一又遇上了昨儿个事情,便不怕了。

可是,这群丫鬟的来路,她还是清楚的,是她让人从牙行里十两银子一个买来的,当时让人去买的时候,特地嘱咐了,以前跟过主子的不买,长相太好的不要,也不用聪明。

柳氏倒不是为了省钱,而是想买些没经过□□的放到庄上好好让自己人教上一教再放到女儿的身边。

十两银子能够买到什么样的丫鬟,柳氏管家多年,心里自然是门儿清,眼前这两个丫鬟,先且不论这长相容貌,便是这身手,比之家中的护卫都要强上许多,要知道,家中所聘请看家护院的护卫一年给的银子都不止这点。

想要买到这样的丫鬟,那就不是什么简单事儿了,除了一些大家会从小选了根骨惊奇的丫鬟拿去培养,便是瞧着运气。而勇诚伯府,说实话,还没到那个档次。

这般想着,即使对这二人十分中意,柳氏却也没有发言,只是一言不发,沉默的看着二人对打了好一会儿,方才嘴里倒是叫了停。她和蔼的唤着二人走到了她跟前,开口轻声道:“瞧你们这两个丫鬟,长得好,功夫又好,我这可是捡到宝了?”

柳氏的话说的十分温和,可是那两个丫鬟闻言,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对柳氏叩了一记响头后,连声道:“求夫人收留我们姐妹两吧!”

柳氏不言不语,只是捧起了茶盏喝了一口水。

而那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其中那位姿容较为妖娆的丫鬟咬了咬头,开口道:“奴婢二人的父亲曾是镖师,奴婢二人自小随着父亲学了一些腿脚功夫,后来父亲出镖之时没了性命,娘亲病倒在床,家中幼弟年龄稚幼,很快花光家里积蓄,不得已,奴婢二人才想卖身为奴。机缘巧合下,被人牙子带到了京中,被夫人买到庄子里,我们姐妹二人知晓夫人是个慈善人,求夫人留下我们吧!”

柳氏闻言点了点头,看向了站在一旁领着那群丫鬟过来的婆子开口轻声道:“这两个丫鬟是怎么回事?”

那婆子闻言,连忙出声道:“夫人,我去牙行里看人的时候,这两姐妹给自己脸上做了掩饰,容貌瞧着极为普通,后来到了府里,才发现的。我原也想送回去,可是这两姐妹瞧着实在可怜,而且我瞧着她们学的又比其他人好……夫人放心,我特地去牙行打听了,这两姐妹的身世的确是没有什么问题。”

那婆子瞧着估计也是极喜这两姐妹,又连忙开口道:“这两姐妹身世实在可怜,又是为母为幼弟卖身,给自己容貌做掩饰,也只怕牙行里肮脏,那些个见财起意的人牙子把她们卖到不好的地方去。”

“真的都打听清楚了。”

柳氏看了一眼跪在底下的两姐妹,心里其实是有留下的意思。毕竟日后便是花上百两银子,都不定能够寻到这么好的丫鬟,可是柳氏也不是贪小便宜的人,相反她觉得贪小便宜会吃大亏。

虽然想想她们勇诚伯府没啥好东西可以让人图的,她们二房,更是没有什么好让人费这么大的本钱来谋划。

而且,她让人去买丫鬟的牙行都是和京城里的富贵人家来往多年,在买人卖人时也是十分警惕,真有问题的,身世稍稍有点问题的,都不会拿出来卖。

至于说容貌,柳氏还真不怎么担心,莫说这两个丫鬟和锦绣年纪差的有些大,等到锦绣长大可以出嫁的时候,这二人早就已经花期不在,便是她自己房里,两个儿子她是有信心的,自己丈夫,真要纳妾,也不会等到现在这个时候。

退一万步了说,真给看上了,卖身契还在她手上,生死拿捏也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说到底,柳氏心里对这两姐妹的印象还是奇货可居,又加上昨日之事,凑巧对上了柳氏的需求,所以柳氏这会儿已经意动,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将人留下了。

柳氏将茶盏放到了一旁的桌上,对这锦绣轻声开口道:“锦绣,你可喜欢这两个丫鬟?”

“啊?”

锦绣不妨柳氏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脸上还有些恍惚。

而在这个时候,底下的两个丫鬟却是连连叩头:“求小姐留下奴婢吧,奴婢一定会好好伺候小姐,求小姐不要将我们送回去。”

二人拼命叩着头,样子看起来十分的可怜。

锦绣抿了抿嘴,看了底下两个丫鬟一眼,却很快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柳氏,点了点头。

锦绣的表态,令底下二人连连欣喜的又是叩了好几记响头,即使决定将人留下,柳氏心里倒是不再瞻前顾后,笑着让人叫了起,又对锦绣笑道:“这两个丫鬟,日后便留在你跟冬梅他们一道儿伺候着,嗯先记做二等丫鬟,等日后瞧着好了,再提一提。”

“好。”

锦绣点了点头,也笑着看了一眼那两个丫鬟。

而柳氏想了想,又冲着底下开口道:“你们二人可有名讳,锦绣你要不要替着二人改个名字?”

锦绣微微一挑眉,只笑着说了一句:“先问问她们有没有妹子吧。”

说罢,又对着那二人笑道:“你们之前叫什么名字?”

“奴婢夏芍。”

“奴婢夏竹。”

两个丫鬟闻言,连忙开口回答,锦绣还未说话,柳氏反倒是击掌笑了起来:“这可真够巧的,这两姐妹的名字,正好和你屋里的春夏秋冬几个丫鬟的名字跟上了,我看挺好,都不用改。”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锦绣也笑了起来。

这最好的两个丫鬟已经选好了,剩下的一群丫鬟里,相对一比,便显得失色了。

柳氏随意挑拣了几个给了锦绣屋里,剩下的,倒也没有打发回庄上,而是留在她们二房的院子里先做个小丫头。正好,她们院里的一批丫鬟年龄也到了,是时候拉出去配小子,到时候恐怕也会缺人。

锦绣今日不用去上学,等到选完丫鬟,让人各司其职了后,便呆在柳氏的屋里,自己摆弄着小玩意儿,而柳氏则是坐在一旁看着账本。

柳氏招呼了小丫鬟将锦绣屋子里装着她小玩意儿的盒子取过来后,因着锦绣今日身边丫鬟都给柳氏罚了,这过去的丫鬟是柳氏身边的,并不熟悉锦绣屋里的摆设,倒是将一个装着锦绣不常拿出来摆弄玩意的盒子给拿了过来。

锦绣一打开,便看到了放在盒子里,原本打算让她打入冷宫的白玉九连环,也是这副九连环,让她想到了九连环主人送给她的另一个物件。

锦绣连忙抬头看向了柳氏,开口有些犹豫的问道:“娘,昨天我带回来的那个盒子,你看到了吗?”

“盒子?”

柳氏想了想,昨儿个兵荒马乱她哪里还顾得上锦绣身边的盒子,不过瞧着锦绣这副紧张的样子,柳氏还会以为是她的心爱物件,还想了想,不过脑子里印象不大,她正要开口说不知道的时候。

候在柳氏边上的秋玲却是笑着开口道:“小姐,可是一个装了面人的锦盒。”

“对。”

锦绣连连点头,又冲着秋玲开口道:“秋玲姐姐,你知道在哪里?”

“小姐别慌,奴婢昨儿个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便收了起来,这就给小姐拿过来。”秋玲连忙笑着安抚锦绣。

而柳氏闻言也是笑了,冲着秋玲道:“你快给她拿过来吧,免得这丫头急坏了。”

秋玲之所以收起盒子,也是怕放在外边给人给弄坏了,放盒子的地方不远,刚刚走开一会儿,便取了过来。

锦绣打开了锦盒,里边装着的留个面人依然毫发无损,而柳氏跟着看了一眼,却是有些讶异的开口道:“这是文清昨晚买给你的吗,样子瞧着,可真好看,还和你那么像。”

锦绣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将盒子扣上,放进了装着九连环的那个大箱子里。

锦绣这一日,倒是那也没去,就呆在柳氏的屋子里陪着柳氏。

锦绣身边的丫鬟今儿个也没回来,她喝茶用膳,都是由柳氏新给她选的几个丫鬟伺候的。

那瞧着便是机灵的两姐妹暂且不论,柳氏没有想到,其他几个瞧着不大机灵被柳氏打算放了做锦绣屋里小丫鬟的,竟然也不差。

这还真是捡到宝了。

柳氏心里暗暗想着,这么瞧着,怕是这些个丫鬟都□□的很不错,她心里一高兴,还给此次负责这事儿的婆子赏赐了几个银子。

锦绣用的也是十分得心应手,这几个丫鬟,比起在她身边多年伺候的春夏秋冬四个丫鬟也不逞多让,其实便是那几个丫鬟,有的时候做事儿,其实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偏偏这夏芍和夏竹二人,可真是面面俱到,简直堪称是完美。

不过,锦绣绝对不是个喜新厌旧的,虽然得了几个如意的丫鬟,也绝对没有忘记因为昨日之事而被牵连到的丫鬟,今日一日,找准了机会便磨着柳氏放人。

柳氏被锦绣闹的没办法,最后还是心软松了口。引得锦绣连连对着柳氏大献殷勤。

这边母女二人正笑做一团之时,夏立齐却是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虽然看到妻女之时,还是笑了一下,还对锦绣笑着说道:“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不过,锦绣和柳氏二人却是一眼便看出,夏立齐今日兴致不高,只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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