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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赵光和赵亮在之前的工地里干的风生水起,两人吃的了苦头,拿的工资也较旁人高一些。
赵亮的性子随和,遇事也沉稳,四十多岁的包工头蒋鑫有意带着他去了好几个项目,要他做了个小领导。
蒋鑫心里还有个小心思,他家女儿和这赵光差不多年纪,这眼界也高上了天,见了好几个都没相中,眼看着就过了二十岁了。这赵亮生的不丑,看着也可靠,说不定就能成。
只是这时候的赵亮心里还不知道他家工头有意提拔他的原因,只知道人家对自己好,自己就要知恩图报,工地上哪里有累活、脏活他都主动提了膀子去做。
这天这蒋鑫带了他家闺女来工地上玩,长发大眼的姑娘穿了一身牛仔装,十分帅气。工地里那些个男人整天埋头搬砖头、砌墙,忽然见了这么个好看的姑娘,都看得有些呆。但一听说这娃娃是工头家闺女的时候,大家都散了。
看啥看,看了也白干。蒋鑫的家底厚实自然不必说,他们这些个毛头小子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赵亮也没多看,这工地里的生活多的很,赶完赶紧回去睡觉。
谁知中午吃饭的时候,蒋鑫叫了赵光赵亮两个兄弟一起,这饭还是他那闺女做的。来之前他怕自己身上的汗味熏着了那丫头,还回去换了身体面些的衣服。
八仙桌子,一人一方,蒋鑫坐在上位,蒋小雨刚巧就和赵光坐在了对面。
蒋小雨不知什么时候换的裙子,长头发全部扎在头顶,直直地落下来,那露出的一节脖子又白又嫩,和那入了冬的藕一样。他想城里的丫头,到底白生些。只一瞬他的眼睛就转了方向,这不是他能瞧的主,干脆埋了脸对付碗里的饭菜。
蒋小雨见他一直不夹菜,起身夹了一块鱼给他:“赵大哥,来这里不用客气。”
赵亮点了点头,连忙说谢谢,耳根子却一瞬间红了。
蒋小雨见了他这么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她爸也不知怎么就相中这人的,想来有什么优点她没瞧见。起先她爸叫她来瞧人,她都做好了拒绝的准备了,这工地上灰头土脸的能有什么龙凤出来?
只是见他帮着年级小一些的工人搬东西,全然一副大哥哥的模样,那风卷起的尘土很脏,他全然不顾,大约是淌的有些多,扯了脖子里的毛巾擦了擦。那边工人起哄说工头闺女来了,他也抬了头望过来。蒋小雨站的高,见他抬眼瞧了自己一眼就再也没多望,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看了她一眼没继续看的。
所以她主动和她爸提了主动做一顿饭。等着这顿饭结束,赵亮帮着收拾的碗筷,蒋小雨也不拦他,反正她正好瞧瞧这人可不可靠呢。
这工地上的灶极为简单,累个土堆子,上头架着一直大黑锅。蒋小雨本来要卷了袖子要来洗碗的,却叫赵亮抢了先:“这饭都是你做的,碗再不能叫你来洗,我们都是粗糙惯了人,这道理我们还是懂的。”
蒋小雨忽的笑了:“你倒是想的周全,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们吃饭?”
赵亮看的有些呆,这丫头眉眼之间很是清秀,笑起来和那迎春花一样好看,直叫人移不开眼睛。听她这么一说,他就只有摇头的份。
“那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蒋小雨显然不打算就此作罢,这人是挺有意思的。
“27岁。”赵亮挠了挠头回答道。
“那你成家了没?”
“还没。”27岁还没成家的人的确不是很多,赵亮忽的有些窘,开了那水龙头开始专心地洗锅。
“那你有心仪的对象了没?”蒋小雨绕到了水池边上继续问。
“也没。”他觉得这些问题叫人太烦躁。
蒋小雨似乎很满意他的答案,笑道:“那好,你看看,我怎么样?”
“嗯,啊?”赵亮被她的话一绕,脸上一下涨红了。这灶台搭在阴凉的地方,这会正巧有风穿个巷子过来,时间一瞬都好像有些凝固了。
“喂!问你话呢!我怎么样?”
“你……你很好啊……”赵光故意曲解她话里的意思,他自知般配不上,也不会多想。
赵光正巧出来找他哥,瞧见这一幕,赶紧一步退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赵亮就一直在想要不要换个地方务工去,只是这蒋老板待他们两兄弟不薄,这会子要走肯定要叫人寒心。
赵光忽的开了口:“哥哥,我瞧那丫头似乎对你有些意思。”
赵亮不做声,他也确实也不讨厌那丫头,甚至是有些喜欢的。
*
工地上的活计都赶着在晴天开工,这逢着雨天,那些人都钻进铺上睡大觉。工地上的厨房是照旧开着的,等着他们起来就去打饭吃。
桂香家里的那个小娃娃要百天了,赵亮想趁着今天休息往玉水街上转了一圈买些东西给他。出门前他将自己收拾了下,换了件淡蓝色的褂子,至少看着不甚太寒酸,那些店里的营业员都势力的很。
转了一圈,他终是在那卖银镯子的铺子面前停住了。小娃娃手竿子细,套个这样的小镯子定然是不错的,只是到底选什么花纹他选了半天。
身后忽的有人和他说话:“小铃铛的那个好看。”
赵亮转眼,见是蒋小雨,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平日里就该这么打扮,那灰不溜秋的衣服穿着不好看。”
连选那镯子的心思都没了,打了个招呼就借口走了。
蒋小雨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一路小跑跟上他:“你怎么不看了?”
“再去看看别的。”
蒋小雨笑:“正巧我也没什么事,就跟着你一起瞎转悠吧,反正我眼光肯定比你要好一些。”
赵亮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最终他还是挑选了只银铃铛的手镯回去。
临走的时候蒋小雨有些不舍,红着脸问:“你还想不想见到我?不想见的话,我就要跟着我妈去省城呆着了。”她爸爸这个工程一结束也会立刻回去,玉水她是不会再来了。
赵亮不知怎么回答,垂着脑袋半天没作声。
蒋小雨忽的喘了口气道:“你果然不想再见到我了。”那语气有些落寞,叫赵亮差点心软了。到了傍晚,那阳光竟然破天荒地从乌云后面挣脱出来了……
赵亮看着她往回走的样子,嘴里有些涩意。
*
外面虽然落过雨,但他们住的那间小屋子简直和炕房一样,只到了夜里要好一些。以往白天他们累的厉害,这到了夜里往床上一靠就睡了。
今晚赵亮翻了好几遍身也没睡着,穿了长裤出去,坐在那堆沙子点了根烟。他不是没想过成家,只是这家一成,弟弟和父亲就少了份照应。再说,这结婚得花多少钱啊,光光就是几个大件一买都要不少钱。
早先他爹也有意叫他去相亲,中间也遇到过几个不错的姑娘,但都叫他给推了,他家一贫如洗,哪里能害人家姑娘?
等再回去的时候正巧遇到了他弟:“咋出来了?”
“解个手。哥,你是不是有心事?”赵光问。
“没有的事。”
“你今天从街上回来就一直不对劲,对了,今天那蒋小雨来咱这里找过你,问我知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九、十点钟,来的很急,我说你去街上了,你们遇到了?对了,她还说你明明会编竹席怎么不换个竹席子的?”
赵亮觉得自己好像干了件蠢事,拖着步子往回走,将自己摔在那木板搭建起来的床上,掩着脸睡了。
*
“一马先”制造厂一天天发展起来,接的单子也大的很,桂香想在原来四车间旁边再增加两个车间,几个车间之间全部打通以长廊相连。只是这笔工程要的钱太多,一时没着手做。
前两天桂香特意上玉水找过几家包工程,最终找到了蒋鑫,这人有责任心,从前包过的几个项目都很不错,只是他好像在省城接了个大项目,这水力的几间厂房想必入不了他的眼。
正巧赵亮请了假来她家给小宝过百天,桂香本是随口说说,谁知赵亮真的上了心:“桂香,我帮你去跑趟腿吧,都是老主顾了。”
桂香一喜,那再好不过了。
赵亮第二天一早就搭车去了省城,蒋鑫家住哪他是不知道的,但他是工头,才开的项目肯定要四处招工,这不他拎着个包和招工的大军一起往前走。
蒋鑫见了他也是一喜:“亮子,来的正巧,走走,正好还缺个人呢。”
赵亮点点头,跟着他往工地走,谁知到了那门口,忽的出现一抹翠色的身影,那人脚上穿了双白色的小高跟,走起路来很是小心。
赵亮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咚”直跳,等着那姑娘走近,也是一瞬呆住了。
☆、第77章
赵亮将一马先制造厂的事直接和蒋鑫说了,他竟破天荒地同意去接着小单子,并且叫他先负责这个项目。
蒋小雨只一会就转了喜色,她不过才来省城几天,这人就来了……
晚饭是在蒋家吃的,蒋小雨帮着她妈一起张罗了一桌菜,期间她不住地朝那人看,越看越高兴,临走时,蒋鑫有意撮合二人,叫闺女送了赵亮下楼。
赵亮的性子比较温吞,半天也没说句话。
蒋小雨倒觉得他这是老实,等着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忽的开口道:“你来这里,是不是也想见见我?”
赵亮“嗯”了声,小雨几步冲到楼下,一把搂住了他腰:“我就知道的。”
他一时僵在那里,女孩身上的气味很好闻,险些叫他慌了神。
许久他才说道:“你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怎么会?”蒋小雨一愣。
“可是我会。”赵亮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蒋小雨忽的笑了:“我爸爸给你这么好一个机会锻炼,你就好好学习,等着他叫你接大项目,到时候……”
赵亮忽的打断她的话:“再说吧……”
说来说去他还是觉得跟她在一起是吃软饭的。
*
桂香等了几天终于收到自家哥哥回复的消息,他带了人过来,材料都是厂里买好的。这些跟着一起来的工人有些是远一些的人。
桂香特意叫食堂多做了些饭菜,并且将空着一间厂房拉去给他们住。
赵亮分工的时候尽量秉持这公平公正的原则,这些人也都服他。天气热的很,桂香怕他们中暑,特意买了人丹和风油精,一人发了些。做活的时间也叫她调整了下,下午三点以后才上工。
桂香家的小娃娃见了谁都龇着牙哈哈直笑,传了春生和她的基因,又白又可爱。李红英照顾小娃娃有一套功夫,这七月心里也没见小娃娃有点不舒服。
*
三个月后,房子上梁,厂里挑了好几挑子糕到屋顶上去撒,芝麻馅压花糕意寓芝麻开花节节高。
马富源穿着个汗衫子跟着一群人赶个热闹,桂香瞧见他今年又瘦了些,眼眶凸显在外头,显然身体不是很好,他自己大约也知道,等着楼上撒糕的时候他也没去抢。
楼上“噼里啪啦”放了一大串小鞭炮,李红英怕小宝吓着,一直捂着他的耳朵,等着那边安静下来才又放开。小宝显然一点也不怕,“咿咿呀呀”的跟着旁边的人“说话”,嘴里才生了两颗奶牙,见人就露,李红英怕他晒着了,找了个树荫下面呆着。
马富源也高兴这小娃娃,捏了捏他那软软的小脚,逗了一会儿,李红英看着楼上的人凑热闹,心里一阵欢腾,她家这个闺女比男孩子都有用呢!
马富源身子一阵虚浮,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一瞬栽倒在了地上,那周围的人都忙着抢糕、抢糖,全没注意这边……
李红英一转眼,吓傻了,人声和鞭炮声将她说话的声音完全淹没掉了。桂香本来在致辞,见她小娘一脸的慌张,赶紧拿着那大喇叭筒子叫了一嗓子。
人群这才发觉不对劲,他们的镇长正躺在地上呢。
玉水医院里一时间挤进了不少人,马家的几个兄弟都坐在那一排长椅子上,丁云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
马小红收到消息也立刻赶了过来,桂香瞥见她身后跟来的桂平只微微点了点头。
那医生摘了口罩出来只说了两个字:“胃癌。”
丁云一听是癌,腿有些发软,差点滑到地上去,幸好李红英紧紧扶住了她:“大妹子,莫急,这病是可以治的。”李红英自己也知道这话没啥说服力。
桂香也有些呆住,上一世她的记忆到24岁就全部终止了,想不到马富源是这样的结局。这一刻她才明白,每家人都不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所有看上去幸福的家庭都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
马小红掩着嘴半天没说话,她不敢在丁云面前哭。桂香几步走过去,一把抱了她:“小红……”这一世来,马小红几乎是她唯一的朋友。
桂香赶紧牵着她往外面走:“你哭吧,憋在心里会出内伤的。”桂平赶紧跟了出去。
小红坐在那长廊地上“哇哇”直哭,桂平深深呼进一口气走近,看了一眼桂香忽的蹲到地上,将小红揽进了怀里:“好了好了,叔叔顶不高兴见你哭的,不哭了,不哭了……”
桂香先是一愣,一瞬就释怀了,他们本就该是一对。漫长的岁月里,她的这个弟弟已经长成了大树了。
桂香转身往里面走,忽的遇见了急匆匆地赶来的春生,这人摸了摸她的脸道:“老婆,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的。”桂香看着他说道。
“那也肯定吓得不轻了……”
本来没什么的,但叫他这么一说,她忽的有些想哭,揽着他的腰长长地舒了几口气:“春生哥,人的命怎么就那么脆弱呢。”
春生也不知道她这句感叹的由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越是脆弱才越是珍贵。”
*
本来上梁的大喜事因着这件事闹得有些冷场,桂香说晚上的晚宴正常,却是取消了放烟花。
马富源醒来见自己在医院有些惊讶,连忙问身边的丁云:“我这是咋的了?”
丁云舍不得说那些话,连忙挤了笑道:“你啊,大秋天的还中暑!”
马富源挠挠头笑:“确实穿的有些多。”
小红推了门进来,见她爸醒了,赶紧走近握住他的手,马富源笑道:“丫头,咋肿着个眼睛?”
丁云怕小红说漏嘴,连忙说道:“还不是你嘛!好端端的中暑了,丫头都吓得哭了好久了。”
小红脑子转得快,一瞬明白她妈话里的意思,点点头道:“爸爸你这一下,可吓着我了。”
“再吓,你也不该不上课,这高三是节骨眼,你咋能随便跑出来瞧我?快些回去,你们学校这个点还在上晚自习呢!”马富源对小红的期望很高。
马小红垂着脑袋半天没说话,丁云眼圈一瞬有些红,想朝女儿使眼色又怕叫马富源发现不对劲,整颗心直直地悬在那里,不得上下。
幸好桂平这个时候也推门进来了,礼貌地喊了人,小红一下捏住了他的衣服角,那眼里带了些恳求。
丁云赶紧圆场:“闺女天天看书也累,这难得出来望望你,再放松下脑子也没什么不好。整天盯着书本得多累。”
桂平笑道:“明天我们学校刚巧也放假,叔叔不必着急。”
“放假也不能放松学习,桂平啊,你成绩比小红好些,多带带她……”
“好,我知道的,叔叔。”桂平赶紧回答。
马富源摆摆手道:“赶紧去吧,我这有小红她娘呢!”
人一走,马富源觉得脑子有些沉,靠着那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丁云不敢再哭了,趁着他睡了去了一趟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
马小红哭了一路,到了学校门口,桂平忽的停下来了:“吃点东西再回去吧。”下午第二节课他们就从学校出来了,现在已经是夜里八点半了,桂平怕她身子熬不住。
小红哪里有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桂平拧着眉:“你再这样,身子闹垮了,你娘咋办?”
小红这才又握了勺子吃了几口,全然顾不得这碗馄饨好不好吃。
桂平也不再勉强她吃,起身付了钱。夜风有些凉,两人进了学校就往不同的楼走,“马小红!”桂平忽的拔高了嗓音。
“嗯?”小红转身看他。
“你不要忘记了,你爹可一直盼着你上大学呢。”桂平这么说不过是想叫她心里放宽敞些,把心思用在学习上,这边的痛苦也少一些……
马小红抿着唇点了点头。
*
马富源不过在医院里待了几天,就坚持着要回水力镇。丁云有些后悔自己撒的谎了。
医生说可以保守治疗的。
直到到了水力,丁云才决心一直瞒着他,这水力镇人人有饭吃一直是他的梦想,去年他竟然为了这推辞了去玉水做地委。
一马先厂里的人见了他也都是一喜,握着他的手道:“镇长好,身体怎么样了?”
马富源笑:“叫你们担心了,我这大秋天的还中暑,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桂香见他这么开心,大约也猜到了原因,丁云感激般地看了看她。
“镇长,咱厂里少了你,真的是不行啊!”
马富源摆摆手道:“我来这不过是看看你们,现在这厂里的事,我可是一件也没管,你们厂长有两把刷子。”
桂香只是笑,这厂到底不是她手把手创建的,就像现在依然有人在背后说她的偏颇。新车间一运营,一马先厂里就增加了一百五十个员工,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桂香有意扩建,上次和绍兴那边谈生意的时候也表示过。
马富源的精神还是不错了,在那新车间里转了一大圈:“你将厂里的事处理的很好,桂香啊,你比我强多咯,好歹我还是有些眼光的!”
☆、第78章
78五一欠费章……
十月中旬,水塘村的夜渐渐凉了下来,那一大圈柳树渐渐生了黄意,单福满这几天上工都不得不带件外套抵抗阴凉了。
求收之后,麦子一种,农家人难得有了些空余的时间。单福满本是不想这么操劳的,但一闲下来,他心里就不踏实,非得将所有时间都安排的死死的,他心里才是满足的。
桂香前些天特意回来看了他,给他带了几罐糖水橘子和一件稍厚一点的卡其外套。
桂香本打算将她爹带去厂里给食堂烧烧锅炉的,只是单福满一直说热,死活不愿再去,桂香只好作罢。其实是他心里清楚,烧锅炉的不缺人,桂香想叫他去不过是想叫他找点轻巧的活做做,他却总觉得不踏实。况且,这说出去就会厂长开后门放了自家爹来吃干饭哩。
小宝特别喜欢叫他抱着,单福满每次往家走的路上都情不自禁地想小外孙那笑盈盈的小脸。他总想着再攒些钱就可以帮小外孙添一件新玩具了,城里的娃娃玩的,他家娃娃也不能差。
李红英劝了他几回,这人就是听不进去,基本就是前一天答应了不去,第二天一早就提着包出门了……
连着十几天李红英都在西南村待着,没人束缚他,去上工的次数也多了些。
*
春生一个星期有两天假期,但他不放假的几天也都是一路骑着车回来的。起先一段时间他是听桂香的,一直住在玉水,但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小宝一点也不亲他,这叫他很着急,干脆狠狠心天天下班往家里赶。
这天气一日日转凉,有时夜里下雨,但春生一直是风雨无阻,桂香实在是心疼他,又潮又湿的,到了年纪大了地然是要烙下病根的。
“你就是喜欢逞能,这么大的雨也不怕翻进沟里去!”桂香一面打了热水给他泡脚,一面数落他。
春生拧了拧她耳朵:“你尽说我,你不也天天泡在厂里头,一刻也不愿休息,放了假也只能看到你半天。”
桂香还嘴硬:“谁说我不想休息了,这不是特殊时刻么!等……”
“我就不高兴见你替厂里出了那么多力气,反而叫人数落你不好。”上次的账他可都记着呢。
桂香没做声,翻了个身,贴进他怀里睡着,本来翘在外面腿也搭在他腿上放了,“嗯”了一声。
春生摸摸她胳膊上一片冰凉,赶紧揽着她捂了:“又贪凉。”
桂香笑:“和你睡一堆,你跟个大火炉似的,我哪里睡得着?”
“哦?”春生摸了摸妻子的脸,眼底忽的转作浓黑,显然是曲解了桂香的意思。
铺天盖地的吻压在桂香脸上、身上,引得她直颤,临着要爆发的时候桂香拦了他的脖子道:“我们再生一个女娃娃好不好,这段时间妇女主任给的药,我都没吃……”
春生一顿,赶紧抽离……
许久揽着她轻声说道:“不要。我们只生一个。”要再见她在自己面前差点死一次,他肯定要疯了。
*
桂香骑着车进厂开始就不断有人来和她问好,她一路笑着推了车进车棚,今天又是个大晴天,这叫桂香看着很舒服。
只是这种舒服在下午两点钟左右的时候戛然而止。工商局派了人来查账。
但凡是个大一点的厂,都会有一些理不清的账,一般情况下,税务局的人是不会查这些的,只是今天那带头人,一脸的公正严肃,仿佛真的是要挖出点什么才罢休。
“单厂长,我们局里收到消息说一马先厂里存在一些问题,比如有人故意存了些货不交税金,将那部分钱中饱私囊了……”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桂香这是叫人举报了贪污。
“陈局,既然有人举报了,咱厂里就得出来澄清,厂里所有的财务进出账都在这里了,您过目。”桂香递了个大文件夹过去。
陈局象征性地翻了下便又开了口:“这张不全,我可是听说单厂长您和绍兴制造厂签过一笔单子,那数目可不,你知道我们也是秉公办事……”
局里要查的账的确是一笔有些小问题的账目,她一直没有对外公开,只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多,举报她的人就更显得居心叵测了。
桂香眼底一沉,大约也猜出那人是谁了。
几个车间的主任又一次在厂长办公室集中了,问及那批货款的事,竟然连不怎么管闲事的三车间主任都站出来出有些问题:“这账目一直都是咱厂长做的,自然她最清楚,做账这种事情想来也不难。”
大约还是上次的事闹得,几个人到现在还是看了桂香就害怕,这次难得逮到她的小辫子,当然不扯痛快了,是不得安生的。
桂香咬咬牙,行行行,你们翅膀硬,这回她真的不想再和他们玩了,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文件来:“陈局,这账目是我们公司的机密,您既然要查,我就给您看就是,只是请您看完就忘了。合作伙伴对我们的要求很严苛,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行接到单子就是福……”
陈局接了桂香手里的账单,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跟着桂香去仓库看了库存,这才相信桂香是清白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单厂长你是会计出生,这账目记的很细,想必是底下那些没眼力劲的瞎着急……”
桂香心里冷哼一声,心道刚刚明明是你要查账,现在倒是怪起了她底下的人,但面上桂香依旧保持了一贯的不动声色:“陈局,您办事有理有据,当然也不会错怪好人,就是我底下有些不知轻重的人,您还是一眼瞧见了真理,可见您老才是咱玉水的福星。”
陈思周有听她这么一恭维,哈哈大笑道:“倒是我多心了,我们局里也该先查清这事的来龙去脉才对……”
桂香笑着送走了陈思周,脸上的笑全垮了下来,这厂里看着像是平静的湖面,底下藏的礁石、绊子一个也不少呢……
桂香本来不打算深究的,但看见王逢人往里头敲了好几回,等着局子里的人都走了,他才露出了些近似失望的东西。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地可怕,桂香长久以来训练出来的气场,叫人不敢轻易忽视……
桂香本来是有心栽培这王逢人,毕竟和她是一个老师出来的会计,头脑灵活,随机应变,但现在看来还应该多加上一条狼子野心。
“逢人你先走吧,我有些事和几个主任说。”桂香坐在旋转椅里忽的发话,那语气也冷的惊人。
王逢人点点头出了门。
桂香将手里的文件“啪”的丢到了玻璃桌面上:“很好,你们刚刚表现的得都很不错!齐心协力,力排外敌,但我希望你们能将这份心用在实实在在的地方,比如怎么叫你们车间的产量提升,怎么叫你们底下的员工收入提高,你们太叫我失望了!说来,我也没啥本事,干脆这厂里的事都交给你们罢……”
“您误会了……”二车间的主任一听她这么说赶紧救场。
“厂长……我们……我们也是为了厂里好才……”
“是啊,厂长,毕竟那涉及的款子太大,王会计年轻,我们也怕他算不周全。”六车间的主任忽的开口。
桂香没再说话,她的肚子今天不知怎么也疼的厉害,揉了揉太阳穴道:“这厂里的事,我也不打算再继续搀和了,我会和马镇长说咱们厂里需要个更加有能力的厂长的。”
桂香说到做到,这厂里干得不顺心,到底是给别人卖命,要是这厂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她建的,这规章制度是她定的,这会计要看她的脸上吃一碗饭,哪里要收这样的闷气。
*
春生今天特意早了一些回来接桂香,见了她板着个脸出来已经猜出了个七七八八:“不高兴?”
桂香歪着个脑袋,乌黑的眼睛垂着,点了点头,她身心俱疲,肚子好像疼的更加厉害了。
春生见她一直摸肚子,不禁皱了眉头:“老婆,你月事在这几天,是不是来了?”
“好像是。”最近推迟了几天,应该说做厂长的这段时间她都没几次是正常的。
春生摸了摸她的头发:“老婆,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当会计去,这厂里的活太累人。”
“马叔叔身体没好,我可不想这个时候突然给他惹事……”桂香重情,人家有心栽培,她不该这么草率的。
春生笑:“老婆大人,您真是圣母,这工作和情感能混为一谈吗?再说了,你不去,有的是人想去到你的那个位置。这事你不好意思和马叔叔说,我就去说,我说我不同意你在外头瞎忙活。”
桂香揽着他的腰,将眼睛全埋进他外套里去:“好,我听你的,厂里接替我的人,我都想好了。”只是她心里还是空荡荡的,“一马先”到底圆了她年少的梦。
春生也感觉到了她的低落:“咱家结婚到现在也攒了不少钱了,眼下政府鼓励我们办厂兴业,老婆,你要不要尝试咱自己单干?我有个退役回来的战友就在玉水银行,咱贷笔小钱还是没有问题的。”
“你支持我单干?”实际上女人家抛头露面已经触犯农村道德底线了。
“支持。”只要她想要,只要他有。
*
马富源那里还是桂香亲自去的一趟。
丁云见了桂香来有些惊讶,这几天厂里可是忙得不可开交的。
“阿姨,我来瞧瞧马叔叔……”桂香先开了口。
厂里的事马富源多少知道些,桂香这孩子吃了不好苦头。
“马叔叔,我来是想和您说件事……”
马富源听完桂香的话,有些焦急:“你这一走,咱厂里可就是群龙无首了。”
桂香摇摇头道:“厂里的各项事务都已经走上了正轨,现在有个好的执行者贯彻就成,咱厂里头和上海还有嘉兴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一切只要按部就班来就成。这时候没有我厂里的一切也会照旧。”
马富源见她说的头头是道,知她已经有了算计:“你可觉得咱厂里有谁可以接替你的班的?”
“瞿洋就可以。”
马富源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才想起个老实巴交的小年轻,不禁皱了眉:“这厂里的水可不浅,这瞿小子能应对过来?”
桂香笑:“创业的人和守业的人本来就要不一样。瞿洋表面上好像很老实,但他有收有放,进退有度,人都指望占着了他便宜,但实际上他的人缘最好。”
马富源叹了口气:“也只有这样了。”
*
天气越加寒冷,玉水的农村终于回归到最安静的时刻。地里长了绿油油的麦苗、油菜,这几天才落过一场霜,地上动的嘎嘣硬。
桂香自打从一马先厂里回来后就一心扑在了自家宝贝身上,研究他喜欢吃什么,研究他的生物钟,俨然成了一名家庭主妇。
侯爸对于桂香最近的变化很是满意,挣钱这种事由男人来更好,只春生舍不得她浸润在无边无际的家务事里,从认识这姑娘的时候,就知道她和旁的女娃娃不一样。桂香会裁衣服,会做衣服,又懂会计这是多么难得的条件。
*
新年的脚步很快靠近,水塘村最大池塘里结了厚厚一层冰。今年村里多了个加工面米分的小作坊,李红英早早将小麦洗干净找了个牛仔布的袋子装好去排队了。
搁在过去,谁能想到有一天能一头机子里倒进黄澄澄的麦子,一头就出来白花花的面米分啊,他们村里的那个大磨盘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这么冷清。
单家今年一口气换了30斤白面。单福满去水力买了不少酵母,又去了连生店里,叫了他们一起来包馒头。今年家里添了新宝宝,该两家在一起做包子——寓意“保子”。
李红英和了面,桂平帮着把埋在地里的萝卜挖上来洗干净削了皮,再刨成萝卜丝。
前几天桂香送了二十斤肉来。李红英一口气剁了一半做肉馅,合着桂平准备好的萝卜丝做了包子心。
腊月二十五,李红英催着桂平将埋在被子里保温的熟面抱出来,面经酵母一过,多了许多个小气孔,体积也比放进去的时候大了些。桂香早将需要的东西都摆放好,一些需要洗的东西,春生早抢着帮她做了。
单福满被催着去灶门口烧锅,锅里早叫他架起了木头棍子,这会儿水已经滚了,桂香和李红英包,春生和连生揉面,桂平负责上下笼,侯爸则抱着小宝玩,一切都井井有条。
单福满和侯爸在厨房里一边烧锅,一边说说话,同一个时代长大的话总有说不出的话题。小宝乌溜溜的大眼望望这个,再望望那个,“嘎嘎”直笑,引得单福满抱了他亲了亲,:“宝贝,快长大,叫阿公,阿公,阿公。”
大约是外公的胡子戳得他痒痒了,米分嫩的小宝翻了手摸着他的脸“呀呀”地唱,晶莹的口水把棉袄上的围嘴都弄湿了一块。
“小娃娃这是要讲话呢,是不是啊?”侯爸接过来摸了摸他屁股,见尿布没湿,摸了摸他的小脸,将他站在旁边的小台子上站着:“宝宝乖!”
“啊!”小宝抖了抖腿叫了下,显然是心情不错。
单福满笑得直流眼泪,往灶膛里有加了几个木块。
桂平抱了蒸笼过来,见这两个爸爸玩小宝不亦乐乎,自发自觉地往灶膛里看了看,这第一笼馒头可不能马虎呢!人常常说“不吃馒头争口气”。
大火烧了半个小时,桂平这才抱了蒸笼下来,先前的小面团叫热气一蒸,一个个都膨胀的像挤挤挨挨的白胖娃娃。
“快点来吃包子咯!”
桂平将满满一蒸笼胖娃娃反扣,春生赶紧帮着将倒在匾子里的包子翻了个,不然一会冷了,这包子可就要破皮了……
一个人一个包子落了肚子,这干活也有力气多了。桂平抱了盆水将那垫在蒸笼底部的纱布洗干净重新铺好递给桂香。
单福满不敢叫小宝多吃,扯了一小块皮放在他嘴里逗着玩。
“亲家公啊,今年上我们家去过年吧,你们三个人在家多冷清。”
“好好。”单福满想的是和小宝和桂香一起过年。
腊月三十,单福满买了一捆烟花爆竹叫桂平骑着车子带了过来。
水塘村刚好有人开了拖拉机往西南村去,李红英拉着单福满换了身新衣服,端了小椅子坐在那车上。
大约是心情好,单福满都觉得不怎么冷,将脖子里的围巾一股脑套到了自己媳妇脖子里。
春生老远看见他们来,扛着小宝出来了。
小宝的胆子真大,那么响的炮他竟然跟着一直弹腿跳。
李红英给小宝勾了顶红色马海毛的帽子,上面缝了对兔耳朵,这会儿他一蹦,那耳朵就跟着一动,好不活泼可爱。
侯爸包了个红包逗他:“叫爷爷。”
小宝在春生怀里往上爬,一把够住那个红包“啊啊啊”地叫,引得一圈人直笑。
桂香本来准备好他们在这边住的,但单福满不肯,明天是初一,家里肯定要去人的。夜里冷的怕人,桂香递了几件大棉袄给她爹还是不放心。
*
初六这天小宝叫她穿成了个小粽子,脚上的虎头鞋子是李红英抽空给他绣的。桂香小心翼翼地将小宝放到自行车上的宝宝椅上,打算去趟水塘村,她爹这几天身子不是很舒服。
车子在门口停下后赶紧抱着小宝进了屋,单福满见了小宝,赶紧叫她带出去,大人感冒最容易传染给小孩子了。
桂香只好将小娃娃交到李红英手里,自己则留下来倒了杯热水给他。
“厂里咋说不去就不去了?”倒是单福满先开了口,他满心满意指望着闺女能吃上公家饭,这好不容易吃上了,却叫她自己给推了!马上一打春,不论男女都要到地里去卖命了。
“爹,这事等您身子好了,我再仔细和您说。”
“哎,桂香啊,你说你咋能叫爹不担心呢。”单福满前几天晚上受了凉,昨晚发烧,今天早上才退了,这会讲话也没什么力气。
桂香替他掖了掖被脚,半天没说话,要是和她爹说自己想单干,依她爹的性子会天天担心地睡不着觉了。
*
小宝在李红英怀里玩了一会就睡着了,桂香捏了捏他的脸将他弄醒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转,龇出两颗小奶牙喊了声:“妈妈。”
桂香一喜,一把抱了他往家里赶,小宝开口讲话了!
双塘村到西南村有些路,桂香怕小宝又在车上睡了,车子骑得慢了一些。上了大河埂,忽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桂香看了来人,好半天才认出是初三班上的周道成。他穿了一身的西装,手里提了个公文包,和上学的时候邋邋遢遢的男孩判若两人。
“打哪里来啊?”这人初中一毕业就去了南边,他家里只知道他在外头做生意,具体做的啥生意,他也没对家里说过。
桂香本来不打算多问的,谁知这人竟说了自己的想法:“桂香啊,我听说你在一马先制造厂做厂长?这一马先制造厂可不简单哦。”他虽然在外头,但他们来往的生意人曾经提到过桂香,王元山那个老狐狸可是很少夸人的。
桂香摇了摇头笑:“你到底在外头,厂里的厂长已经换了旁人了。”
周道成也笑:“但新厂长可不是我同学,怎么你离开厂里单干了?”这道理也简单,自己有本事有钱,谁还愿意再给人卖命?
桂香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小娃娃道:“在家带带孩子。”
周道成瞧着那米分妆玉砌的小娃娃很欢喜,小宝龇着牙不住地笑,“都八个月了,这娃娃也不认生,真乖。”
“这娃娃确实没叫我操多少心。”桂香怕他小鼻子冻着,将那围巾卷了卷。
“看看,娃娃都知道给你省些精力呢。”周道成笑。
“这单干的事我也想过,但不知选什么行业好,忙碌地入手,我也怕乱了套。”
“嗨,咱玉水现在最缺娃娃厂,内部政策已经出来了,这些娃娃都是要出口的,你们有这个条件自己单干,为自己卖命多好……”
周道成的话在理,桂香推着车和他说了一会话,正巧碰见从北村拜了年回来的春生。
“冷吗?”春生见桂香的鼻子冻得通红,忽的开口问。
“不冷啊……”
说话间春生已经解了自己的围巾包着她了:“这位是?”
“我以前的同学,刚巧碰见了。”
春生打了个招呼邀了周道成去他家吃饭。
周道成摆摆手道:“我马上要到房门舅舅那去拜年,下次有机会一定去。”
*
河埂上的风卷的杂草乱飞,春生骑着车在前面,桂香跟着他在旁边。大河里卷起来的冷风有些刺骨,春生故意骑得很慢等自家老婆。
到了家,桂香一面打了热水拧毛巾,一面将开娃娃厂的事同春生说:“这娃娃厂刚巧也要踩缝纫机,不少人家都有这东西,女人们平常在家也闲得慌,要是得了机会进厂子里,肯定得卖力……”
春生捏了捏她的脸笑:“那我后天就陪你去省城瞧瞧。”那周道成虽然看着挺牛气的,太做事太浮,春生怕桂香吃亏。
小宝忽的哇地叫了起来,春生赶紧起去给他换尿布:“哎呦,我的胖儿子,你玩你爹呢啊?”
小娃娃垂着小拳头上下一晃动,喊了句:“妈妈,妈妈。”
春生将小宝的棉裤塞好,一把抱了起来:“桂香!桂香!快来瞧瞧。”
小宝依旧手舞足蹈地喊:“妈妈。”
桂香“扑哧”一声笑了:“我差点都忘记和你说了。”
*
到了省城,春生领着桂香去了最大的一家玩具厂。
“刚刚那门卫怎么那么容易就放我们进来了?”桂香好奇,这厂里的管理很严格,她刚刚打定主意要来碰碰运气的。
春生捏了捏她的手道:“我说你要来和人家厂里视察。”
桂香笑:“尽胡扯。”
等着那边走出个人直挺挺地朝春生敬了个礼,桂香定睛一看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章勤,难怪……
“嫂子好。”
桂香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好点点头道:“你好,你不是在西安当兵的吗?”
春生抢了话题去:“这小子今年转的业,非不肯留在西边,就写信给我说来咱这边了。”
“哦……”章勤是孤儿,大约留在西安也孤单,桂香不禁白了一眼春生,这战友过来了也不叫人去家里做做客,太生分了。
春生瞧出老婆眼里的意思,连忙撇清:“他来这几天就被拉出去谈生意去了,我可是有叫他上咱家去的。”
*
连生一过了正月初六就去赶去店里了,这正月间办喜事的人也挺多,这陪嫁的被单也多。这天还没热起来,连生将棉袄往旁边的椅子上一丢开始了工作。
原先他请的那个小工要等过了十五才能过来,他只好一个人张罗,脚下都生了烟。第三床棉花弹了一半,忽的有人进门来了。
连生将卷起来的袖子扯下来,望望来人,忽的笑了:“你家姐姐的被子可以拿来弹了。”
许颜点头笑道:“今天带了来的。”
连生看看门外的板车,里头果然摆了好几只大蛇皮袋。许颜转身要搬了那棉花进去,连生总觉得她太瘦,一口气扛了两大包棉花上去。
“你爹怎么没来?”这嫁女儿的事一般都是父母准备的,哪有做妹妹的来弄的?
“我爹去年年底去窑厂烧砖的时候叫倒下了的砖头砸到了……”
连生看到她头发林子里别了个小白花,这才发觉说道人家的痛处了,搬了张凳子叫她做,自己继续弹棉花,大约是觉得她一个人无聊,连生和她说了些有趣的事。许颜终于微微笑了笑,连生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忽的颤动了下。
等着网纱的时候,连生一个人换了好几个方向都摆不准,急的直皱眉。
许颜起身:“我来帮你吧。”
“不用。”连生心里有些烦躁,不知怎么见着丫头他就心里慌。
许颜笑:“这一个人想要网这纱是挺困难的,反正我这闲着也是闲着。”
连生说服不动只好教了她怎么甩手怎么放纱,这丫头灵光的很,连着放了第三回,已经能一次性对准了网格了。
“小颜啊,你瞧你要不是个女娃娃,我都要雇了你来帮我做活了。”
她有些愣:“为什么女娃娃不行?”
连生灌了一大口茶叶水:“女娃娃吃不了我这行当的苦,这活男人干着都吃不消。”
“我不怕苦的!”许颜忽的说了句,她想说要是他要人,她就来,但这话最终卡在了喉咙里。
连生被她脸上严肃的表情逗笑了:“好好好,我知道你不怕苦,走,你帮了我一早上的活,我该请你吃顿饭去。”
许颜也没拒绝,她的那堆棉花一看就要等到下午才能弹了。
等着弹她的那堆棉花时,连生弹得次数显然比先前多了很多下,网纱也选了好看一些的花线,铺得整整齐齐。
整整六床棉絮,连生打好一床就帮着她装进蛇皮袋里放好。等着外面黑透了,连生才歇了工,仔细锁好了门。
许颜将板车上的绳子缠到脖子里放着,弓着身子去拉,板车里的东西里虽然不重,但看着这丫头倒是废了不少力气。
连生一把拉了板车绳子:“我送你回去吧。”再说这天也黑了,女孩子家一个人在外还是挺危险的,她家住的三赵里可不近哦,他小时候和人一起去钓过鱼。
许颜想说不用,连生已经自发将那绳子套进脖子里了。
水力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连生只觉得肚子饿,等着到了拐弯的地方,许颜忽的叫住了他。等了一会出来,见她手里拎了两个煎饼,她很自然地递了一个给他:“喏,给你的。”
这小丫头笑起来有种异常的熟悉感,等着穿过大河埂时,许颜忽的开了口:“我七八岁的时候跟人下河游泳,叫水草缠住了脚,有个大哥哥经过救了我。就在这个地方,我的救命恩人买了支赤豆冰棒给我,可是我当时连我自己的名字都忘记告诉他了……”
连生眼底一沉,这个小丫头是……过了一会,他终于舒了口气:“你小时候就瘦。”
许颜笑:“你那时候竟然喊我小麻虾。”
连生不知怎么的,心里软一块:“快走吧。”
到了家门口,许颜赶紧转头叫住他:“那个,侯大哥,我以后去给你那帮忙好吗?”
连生竟点了点头答应了……
西南村和三赵里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上,连生花了两个小时走回去,他望见那圆圆的月亮从这边池塘跳进那边池塘,再穿过长长的人工河落进旁边的水沟里。
终于进了家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似乎都睡了,连生洗了把脸就直接躺床上睡了,脑子里一片混沌,他想自己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前两天去他大姑那里拜年,他大姑旁敲侧击地说了些,侯爸当时直点头。
他从小到大野惯了,从没想过一天和他哥一样娶个女人回来,但看着小宝的时候他心里还是会生出一些期待。
*
章勤一听桂香想开一家玩具厂,连忙带着他们在各个生产车间转了一圈,那生产的量看着很大,桂香不禁瞪大了眼:“这么多玩具都卖给谁啊?”
章勤忽的笑了:“一半是华东线上的,一半是做了往国外去的。”
“国外?”这也是桂香最感兴趣的。
章勤笑:“现在只有国营的工厂才有能力出口。”
桂香听他这么一说心道周道成昨天说的那个想必也是国营的:“私营的工厂不都被压着了?”
章勤摆摆手道:“这上头本来是有意保护公有制才这么做,但听说最近为了扩大就业出了新政策,想必未来还是私营业主遍地开花,年底省里有会议,哥应该也有参加的吧。”
春生点点头和旁边的桂香说:“先做起来倒是没问题的。”等进出口条件降低些,
章勤晚上邀了他们一起吃饭,顺便请了几个合作商出来,实则是给桂香打打广告,桂香也跟着喝了不少酒,春生不禁皱了皱眉,这丫头的酒量就那么点,一满就要醉了。
章勤找了车送两人回去,春生一路揽着她上了车,夜风有些了冷,他将自己的外套卷住了怀里的人。
“哥……”临走时章勤忽的叫住他,这么多年的分别,还没来及叙叙旧就又要走了,
“咋了?”春生知道他的脾气,赶紧拉开了车窗。
“嫂子那么强的坏真的好么?”章勤觉得他的连长
春生被他的话逗笑了:“怎么,你觉得你哥要被她压住了?我喜欢看她做自己喜欢的事。”
“哥,压不压不知道,但你为了嫂子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事!”那年春生突然离开,章勤瞧瞧躲起来哭了一宿,他自问不是个女气的人,但就是难过狠了。
“章勤,等你娶了媳妇,你肯定也会这样。不想叫她吃亏,甚至不想叫她和时间一起变得寡淡、平常。”春生将这句话的时候看了看怀里的人,眼角不禁微微上扬。
☆、第79章
79章结亲
正月走到头,春生帮桂香在水力寻了个办厂的好地方,厂房就安放在水力往西南村村走的路边上,桂香去看过一次很满意,房租半年一缴纳。
全部的材料都是交了一半的押金,桂香加上家里那天机子,又重新买进了十几台机子,雇的工人都是乡里乡村空闲的人,多半是些结了婚的妇女。
开业那天,春生买了好多“大地雷”一路放过去,好不热闹。
桂香特意请了章勤厂里的人来做指导,从裁剪到塞棉絮和缝针都讲的很细,挑选的几个人上手起来都快的很。
头天晚上回家,桂香脚底都出了磨出了两个大水泡,她洗完了脚叫拿了针挑□□生拦住了:“这明天要疼死人的,赶紧不要动它。”
桂香按照件数计算价格给人开工资,手快一些的女人一天的工资抵得上三分之二个大工了。通常最难弄的就是往做好的玩具里塞棉絮了,弄得不好镊子就容易将娃娃戳个洞。
这里面棉絮是化学棉,比地里产的那棉花要轻一些,也容易鼓起来,厂里允许她们将娃娃和化学棉带回去塞,但是一包棉必须要塞出六十个合格的娃娃。
*
春天渐渐到来,桂平和小红双双进入高三,整天除了试卷还是试卷,根本连抬头的时间也没有,来学校两个月桂平都没有回趟家。
春生常常来看他,除了学习用品以外,他还会给些生活费给他并和他说那是单福满叫他带的,这次来春生还带了些常穿的衣服给他。
小红这段时间常常请假回去看她爸,上次之后丁云和医生说好悄悄安排他进行了化疗。自打分了班,桂平见她的时间比往常少了很多。
今天换班考试,桂平才瞧见了马小红,她好像瘦了很多。桂平特意问了马富源的身体状况,小红说了几句就不愿说了,显然这不是很乐观。
“今年最关键的一年,马小红,你可别松懈了……”他实在找不到安慰她的理由。
小红垂着头,半天才应了声,可她现在根本看不进书。
*
桂香下了班赶着去了趟连生那里,明天小宝要抓周了,明天他也可以借着机会休息一下了。
谁知到了他铺子里,竟然没看见人,等了半天看他和一个小丫头一起走出来,有说有笑的,一人手里抱了一捆网纱,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桂平铺子里的帮工原来是北村的一个小伙,啥时候换了弱不禁风的小丫头?
连生也瞧见了桂香,快步走来唤了声:“嫂子。”
那丫头看着桂香竟忽的红了脸。
桂香故意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这种事还是连生自己说比较好,点了点头说道:“明天小宝抓周,你店里也歇歇吧,店里的伙计也可以带回去吃吃饭,这个小丫头我还没有见过呢,长得真俊。”
连生见许颜脸上一片红,连忙握了握她的手转脸对桂香的道:“嫂子,她不是我这里的伙计,是我未来的媳妇。”
这话一说,许颜根本就不敢再抬头了。
桂香笑:“那你更该带人家回家见见家长了。”连生的婚事春生也提过,但他不主张家里给他介绍对象,而是想他自己遇见好的自己谈。
“好。”连生笑。
许颜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地说出他们的关系,又这么直接将她介绍给了自己家人。
*
第二天是难得的晴天,连生一大早就和春生赶去水力买了菜回来,家里的喜糖还是上次去玉水的时候带回的。只是连生说有些事叫他哥先回家。
桂香忙着帮小宝换了身红色的唐装,看着既精神又可爱。家里来个客人都要抱着小宝亲亲,他基本就是那种来者不拒型的宝宝。
单福满和李红英穿了新衣服往西南村挑挑子去。李红英早几天就换了糯米往水力压了不少花糕,上面洋红点了色,装了满满一稻箩,另一只稻箩里装了六套宝贝的衣服,春夏秋冬的都有,无一不是从头到脚的。来玩的人都说外婆做的绣花鞋子好看。
小宝见了李红英伸手要抱引得大家一阵欢腾。
侯爸一面张罗着给客人们倒水添茶,一面问连生这小子去哪里了?
桂香猜想应该是去接那丫头了,连忙宽慰道:“连生和我说接个朋友就回来。”
侯爸这才松了口气,等着瞧见二小子带了个丫头回来,面上忽的一喜!
许颜进门随了连生依次叫人。桂香赶紧邀了她到里头去坐,小宝看了她也是满脸的欢喜,一直闹着要抱抱。
等着吃午饭的时候,桂香将许颜安排在连生一桌,这一桌坐的都是年轻人,熟络起来也快。侯爸坐在旁边一桌,一面吃饭一面偷瞄上几眼,桂香觉得好笑。
等家里的客人走的七七八八了,侯爸才仔细打量了二小子带回来的这丫头,生的是不错的,仔细一打听不免同情起这女娃娃,还没成家爹就没了。
连生怕勾起许颜的伤心事,连忙转移了话题。
侯爸笑:“连生是我们家二小子,性子比他哥要急一些,心肠也软,只是嘴笨一些,但绝对是个好小子。谁家姑娘要是跟了咱二小子也能享享福的。”
临走时,桂香包了个大红包塞到她怀里:“再来玩。”
连生之前被他爹一说,竟有些窘,送许颜出门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那个……小颜,你看我家里人都带你见过了……”
许颜点了点头等着他说下面的话,只是连生挣扎了半天也不知怎么组织,引得她扑哧一声笑了。
*
娃娃厂里的的产量渐渐上来了,第一笔单子是章勤介绍的,本来那边只是卖章勤一个人情,但第一批货到手后,那娃娃的质量都没话说。张长武二话不说又和桂香签了一个单子。
这次做的是花鹦鹉玩具,鹦鹉的嘴、脸、身子各个部分的颜色都不一样,而且每个娃娃的体型要小很多,里面装的滑雪棉花也少很多,这娃娃做起来费时的很,光是缝那花花绿绿的壳子就花了不少时间。
桂香转换了下策略,将做机子快的几个人全部调去上壳子,几个人专门翻做好的壳子,几个塞棉花快的人弄去塞棉花,收尾的时候另外安排了几个心细的人,手慢的人被桂香分配去包装。
反锁的流程被一下拆成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产量竟变成了原来的三倍,桂香在提前十天叫了货。张长武连声赞叹,桂香身上有种韧性,很叫他欣赏,为此他还给桂香介绍了比大单子。
娃娃厂里工作的几个妇女,拿了工资回去都向她们男人邀功去了。一时间来娃娃厂里问有没有工作的人多了起来,桂香心肠也软,总想着能帮就帮,女人在家里的地位有一半来自子女,一半来自经济。男人对女人的禁锢从没有停止过……
当她们的荷包鼓起来,在男人面前说话才有底气,桂香对女人有种说不出的同情。没过多久,厂里满满的都是人,因为是按照产量计工资,都没有一个闲人。
桂香急忙去了章勤哪里一趟,将娃娃厂里的状况说了一遍,章勤没想到桂香一个不大的厂,产量竟那么大,聊了一会章勤将他们积压在手里的一个单子介绍给了桂香。
这单子还没定下来,厂长是台湾人,难缠的很,但这单子谈好了,娃娃厂最少半年不用愁没活做,章勤叫桂香自己跑一趟。
那台湾人的祖籍就在省城,桂香转了个车就到了。这家人住的是市中心的一栋别墅,桂香按了门铃里面很快接通,似乎是这家的仆人:“先生和太太出去过家庭日了,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
“哦,那我等他们回来吧。”桂香只好坐在那路边的石头椅子上等。
过了吃饭的点,桂香直觉得胃里都难受,等着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别墅门前忽的停了辆黑色的小车,从里面走出对五十多岁的夫妇,男人彬彬有礼地扶着旁边的夫人,和司机说了句话就取了钥匙去开门。
桂香赶紧拍拍身上的灰尘起来,试探性地喊了句:“陆先生、陆太太……”
陆淮南转了头打量了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请问你是……”
“你好,我叫单桂香。”
陆淮南一听是找他关于工作的事,直摇头:“今天是我家的家庭日,有什么事等我回厂里再说。”
桂香知撞到枪口上了,赶紧道歉:“陆先生,很抱歉打扰您和夫人。”
“嗯。”陆淮南见她还算知趣也没再多说旁的,挽着夫人的手要往里面去,他向来讨厌那些穷追不舍的商人。
陆夫人患有糖尿病,如今眼睛也看得不是很清爽,但只觉这个丫头很像她女儿,她跟着丈夫来大陆三年只见了女儿两次,这会心里对桂香生了一股子好感,拍了拍丈夫的手:“这丫头和我们闺女生的有几分像呢。”
陆淮南一听,咳了咳,转身和桂香说道:“夫人最近很想念我们在台湾的女儿,你现在有没有时间,陪她一会儿,工作的事我们再约时间。”
桂香一喜,连忙说好,上前一步扶住了陆太太。进了那园子,桂香才看见里面的草木扶苏,从小路一直蜿蜒出去的是一个紫藤花架,现在正巧逢着开花的时节,从那底下走过去的时候,满眼都是一团团的紫气。
陆淮南很是得意这屋子的花花草草,打进门起就说起了各种花草的来历。陆太太的心情很好,问了桂香可成了家,听见她说宝宝刚抓了周,急着叫桂香下次带了小宝来玩。
陆淮南叫仆人沏了茶过来,桂香喝了几口,肚子忽的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陆太太大笑:“当真和我那丫头有些像。”
陆淮南抿唇笑:“单丫头中午没吃饭?”
“十点多到门口就一直等着你们回来的……”
陆淮南点点头,心道他们要是像平常那样等到第二天再回来,这丫头岂不是要等上一晚?转身叫那仆人准备了些吃的来。
“你开的娃娃厂么?”陆太太问。
桂香点点头:“是的。”
陆淮南忽的开了开:“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想起来做这男人做的事?”
桂香笑:“咱们村里像我这样的姑娘家也不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在地里做农活,为了温饱问题操碎了心,不过我是其中比较幸运的,我念过些书,识些字,也想和大家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我的丈夫不想叫我束缚在日复一日的家务中,我才得以站在这里。”
陆淮南似乎很满意她的答案,却没再和她说工作上的事,临走时叫她下次带了丈夫和孩子一起来玩,桂香直点头。
*
春天落过几场雨之后,天气就变得热极。侯老汉一心想着二小子的亲事,趁着下雨叫了连生去了趟三赵里。
双方家长见了面,侯爸主动向许家提了亲事,许颜妈妈这才第一次见连生,却是难得的满意。侯爸带了诚意来,将家里的事巨细无遗地说了。
临走时许母包了两条芝麻糕,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连生直乐开了花,要不是两个家长都在,他都要抱着那姑娘亲一亲了……
☆、第80章
志愿
立夏这天,春生正巧放假,做了些吃的送去了桂香厂里,小宝当然也跟着去了。
桂香刚将这批玩具中出现的瑕疵稍微说了遍,这会儿正在最里面的桌子上算账,新厂到现在还没有进入盈利,等着这批货的款子到了手才会有活钱。
春生见她拿着笔啃了半天,一会叹气,一会儿沉思的样子着实逗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子:“怎么了?”
桂香叹了口气道:“一直接不到大单子,拼拼凑凑才够糊口啊……”
小宝会走路了,这会儿在地上蹒跚移步,猛地扑到他妈妈的腿上笑了。
桂香拧着的眉总算舒展了下,一下捉了他抱住:“看吧,就你最舒服了!”小宝学着她讲了几句话,咿咿呀呀的。
春生立在那桌子旁边凝着眼睛看他的丫头。
“怎么了?”桂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了。
“看看我聪明的老婆大人。”他笑,桂香天天忙到家已经懒得再动了,他也心疼的狠。
桂香这才有些内疚起来,春生放假在家,她倒是忙起来了:“你明天也放假对吗?”
春生点点头,这丫头真是有些后知后觉。
“那我们下午去玉水玩吧。”桂香抱着小宝亲了亲忽的说。
春生看了看她,挑眉问:“怎么,老婆大人打算不务正业了?”
“当然不是,就想出去溜溜风,我这脑子都快死透了。”
*
天气不算热,那风吹得却很舒服。春生一手扛着小宝,一手握着桂香的手。
今天去玉水的人不多,车里还有位置,小宝好像很喜欢坐车,手舞足蹈地全然忘记这是睡午觉的点。
三人转了一会,到了照相馆门口,三人照了张合影,侯小宝蹬着腿好不活泼。等着那摄影师递了个拨浪鼓给他,他玩得更是不亦乐乎,为了拍宝宝不同的表情有个抢了他小鼓的过程,小家伙一拧眉一脸的着急,逗得桂香一瞬笑岔了气。
等着玩累了找了家茶馆吃了些东西,春生找了把小扇子给桂香和小宝扇了扇。那楼上忽的走下对夫妻,见了桂香竟然走近了。
“桂香丫头……”听见有人叫她,桂香赶紧转了身,竟然是许久不见的陆淮南夫妇。
春生礼貌地打了招呼,陆夫人先开了口:“这就是你上次同我们说的丈夫么,看着和你很般配。”
旁边的小宝听见这位漂亮的奶奶和爸爸妈妈说话,大约吃醋了,“麻麻,麻麻”地叫了起来。
陆淮南看了心都化了,蹲在地上摸了摸他的小脸。
桂香摸摸小宝的头,叫他喊爷爷,小宝有些本来被陆淮南的气场吓住不怎么敢冒头,但看见他手里放着的吃的,还是咽一咽口水喊了爷爷,然后很快地拿走了他手心里的吃的。
陆太太扶着桌子直笑:“桂香丫头这娃娃真是好看。”
小宝看了看妈妈,再看看爸爸,一口气朝着陆太太喊了声:“奶奶。”
陆淮南见妻子开心,连忙邀请了桂香和春生去了他家一趟。桂香心里对这两位老人存了些同情,点点头答应了。
谁知这陆淮南一到家就叫仆人拿了合同来和桂香签了。春生也有些意外,这生意的人少有这么干脆的。
陆淮南笑:“台湾的厂我们已经叫闺女去照应了,我啊,一直就相信个缘分。我家夫人喜欢桂香,我也喜欢小宝,这台湾啊,我们暂时也回不去,你们要是能时不时地瞧一瞧我们两个老家伙,我就开心了。”
桂香点点头道:“一定。”
*
水塘村落过几场雨之后,池塘里的荷叶挺水而出,嫩绿的面积逐渐扩大,终于占领了大半个池塘,两边的岸上生了许多的垂柳,这会儿也都长到了墨绿。
还有个把月桂平就要参加高考了,之前的一次联考,桂平得了年级第一,小红则掉了几十名。
七月份的天,没有一丝风,汗心里出了一背,桂平也懒得管,等着去厕所的时候就着自来水龙头泼了凉水洗把脸回来继续看书。
桂香来望过他两次,买了些祛暑的东西给他,这考试将近,桂香怕过分关心倒是给他增加压力了。
这次考试之后,马富源下了死命令不许小红再回水力来看他。马富源的身体经过几次化疗之后更差了,最近竟开起掉头发。他觉得不对,去医院的时候特意问了医生。丁云站在门口,眼圈一瞬红了,她也不想再瞒他了,他这边一会来,一会不来,治疗的效果也不大。
马富源突然跑出来正好瞧见了,捉了她的胳膊问,丁云擦了眼睛水说了实话。
“我就知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你们一个、两个都瞒着我!小云,我还有多长时间?”
丁云听他这么一说,捂着嘴忽的哭了出来,丈夫和她从小认识,青马竹梅的一对,想不到分别竟来的这么早:“医生说……只要你好好配合治疗,这病可以治好的……”
马富源叹了口气道:“小红知道吗?”
丁云点点头,空荡荡的走廊里带了些许的死寂。
马富源急的直跺脚:“你怎么能和孩子说这些事?小红她这……这高三的节骨眼上……”他这身子骨也不是一天退化的了,如今得了审判结果,倒是平静了许多。
“上次你晕倒那次,小红自己来的……”
“我说她怎么每次见我都要淌眼睛,你快去和孩子说我没事,我接受治疗!”
*
玉水中学这几天布置的试卷也不多,就是练练手,迫近高考想有大的突破也难。班主任老师反复强调大家最近要好好休息。
今天各个班级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填志愿了,桂平拿着志愿纸愣了半天不知该填哪里。趁着吃午饭的功夫,桂平特地往马小红班里去了一趟,这几天她看着心情好像还不错,见了他还笑了。
桂平总算松了口气,之前因着马富源的病,这丫头都好久不见笑脸了。
“单桂平,我中午我请你吃饭!”小红先开了口。
桂平点点头,她开心就好,抿抿唇终于开口:“你们班开始报志愿没?”
“说是下午就报。”出了教学楼,外面一瞬热了很多,桂平怕她晒,故意转到远离树的一侧走。
“你想好了要填哪里了吗?”
小红忽的顿了步子问:“还没……你呢?”
“你去哪,我就去哪,志愿书下个礼拜交。”
小红脑子忽的滑过一个念头,连忙说道:“那我填北京的学校。”那边的建筑学校一直不错。
一个星期之后,高一高二全部放假,清理考场。桂平将所有不用的东西全搬回了宿舍,丁云骑了车来接她,桂平本来是来给她打气的,见了丁云赶紧唤了声:“婶。”
两人骑车走了老远,听见桂平喊了一声:“马小红,明天好好考试。”
小红竟一只手捂着嘴哭了,她的志愿书已经交上去了,她填的是省城里大学,她放不下她爸爸。过了今天,不,还有几天他们就要分别了。
这是恢复高考的第四年,一切渐渐走向了正轨。
铃声一响,桂平提着笔深深吸了口气开始做题,外面是大太阳天,人这种天气就容易犯困,桂平进考场前特意在太阳心里抹了些风油精。
第一场考试结束,桂平收了书出了考场,食堂里面的人爆满,有些考的好的会和旁人对一对答案,桂平和他在一个考场的同班同学吃了几口饭就匆匆趴在那食堂的桌子上眯了一会。
下午考的是数学,桂平的强项,一题题的做下来十分顺手。
桂香厂里忙的很,没像小时候那样去给桂平送饭,倒是春生赶在他们晚自习之前来了趟,简单问了几句才又骑了车回去。
考完最后一科,桂平就跑去17考场门口等马小红了。
马小红见了他也是笑:“怎么还不回家?”
桂平挠挠头,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了句:“一起回水力吗?”
一路上桂平说了无数个笑话,但憋在心里的那句话却一直没说出口。夕阳从白桦林中间照过来,桂平觉得这日头格外的美,只是这天气太热,小红的小电驴开的很慢,和他刚好在一条线上,桂平可以清晰地看见她额角渗出的汗粒。
“我们自由咯!”桂平双手离了车把,张开双手大喊道,本来无风的白桦林竟忽的起了阵清凉的风。
终于到了水力,桂平忽的开口:“马小红,你渴不渴?”
“怎么啦?”小红转头问。
“我请你吃冰棍去吧,我和我姐小时候顶爱吃。”他还有些话要说。
小红点头,车子跟着他一拐进了水力镇,小红故意忽略了这人眼底的热切。一人一块冰糕吃完,桂平就开始切入正题了:“马小红,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从前是你对我姐姐好,后来又是我。我不是问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么,其实,其实我是……”
☆、第81章
章录取
桂香成了这笔打单子第二天就给厂里员工每人放了一天假,她自己受不了天天工作,何况是她们?这未来的产量还得靠她们。
天一天天热起来,桂香怕大家吃不消,特意托人买了几台风扇回来,转了头的吹,中午也腾了一块地给大家困觉,绿豆汤是天天都有的,春生来的时候还会带几个冰西瓜。
桂香说了截止日期,并说提前完成的天数全算作她们的假期,厂里缝纫机踩来踩去的声音就没停止过。
*
空气里有股槐花的味道,小红觉得心脏砰砰直跳,她不敢再听桂平接下来的话,正巧这时来了个同学,老远喊了他们的名字。
桂平看见小红明显松了口气,那些想说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再回了神来,已经在自己地里帮他娘除草了。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隔着千山万水。桂平觉得缩小这无形的距离的东西就是自己有出息。
再有一个月,录取通知书就要下来了,桂平填了三个志愿都在北京。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底气的,第一志愿势在必得。
热风从麦田里涌上来,桂平这才听见他娘在叫他。
“咋了?”
“赶紧回家准备点蛇皮袋子。”今天晚上要和王家人一起打麦子。
道场上噼里啪啦的打麦声一直持续到深夜,这这一季麦子撒的化肥,家家户户不的产量都很高。丁贤平也跟着大家一直忙活,这日子就跟歌里唱的一般红火。
桂平将打好的麦子一担一担地往家里挑,长久没干农活,肩膀上顿时磨得生疼。躺在床上的时候,桂平脑子里都是马小红,等再次开学他们就又要见面了。
只是大学的学费对于单家来说可不是笔小数目,桂平趁着家里稍微闲了些,卷了一堆衣服去省城找赵亮去了。这体力活还是做工地上拿的钱多,这次不在玉水,小红也瞧不见,他也全然收了自卑心。
那长长的务工队伍一路走到头,竟真的碰到了赵亮,桂平赶紧喊人。赵亮这时候已经换了件略微体面一些的衣服,再不像从前那样蓬头垢面了,这还归功于蒋小雨。
赵亮一回头见桂平来做这体力活不禁皱了眉,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可是一直在上学呢,他高中的时候偷偷跑出来,好些活都是赵亮和赵光帮着做的:“桂平,咋来了,还有个把月可就要开学了。”
“哥,我想帮家里减轻些负担,我也是男子汉了,你们能吃的苦我都能吃。您是工头,你只管说用还是不用就成,我不会挑,你分什么,我做什么。”桂平年级虽然不及他,但眼底的那股子韧劲却是不输他的。
赵亮点点头,到底是亲弟弟,他不忍心拒绝,早先桂香同他说过绝对不许桂平进工地,他就叫桂平跟着基础队一起丈量。
队里很快就发现桂平的才能,好多经理才看得懂的施工图他竟然都看得懂,并且能简短分析几句,到底是个文化人。
桂平的全没有文化人的那种酸臭,大锅饭里掉了苍蝇他挑了出来继续吃,逢了重活桂平也和他们一样往手心里吐口吐沫上前,灰头土脸的衣服一穿就是好几天。
桂平在这里自然也知道了赵亮和蒋小雨的关系,但那蒋小雨待他哥体贴又温柔,全然没有什么架子,桂平忽的就想到了马小红……
晚上施工队里请吃饭,桂平跟着赵亮他们喝了不少酒,昏昏沉沉往木板子床上摔去,他想倘若当初小时候自己没听桂香的话去上学,马小红是不是就和旁人好上了?不,若是那般,他们更本不会相遇,他是多么庆幸。
酒精让人的反应有些慢,却极容易入睡,很快桂平和屋子里的其他人一样在汗味和脚臭味中打起了响亮的鼾。
*
侯春生在玉水的作风很正直,却是难得的讨喜。才来的时候不免有人从背后捅刀子,他总是不动声色地解决了。
春生不爱讲话,但并不表示他不会讲话,逢着棘手的事都是侯处长给解决了。上头问及土改的意见时,春生给的意见也很中肯。
马富源自打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之后,镇长的位置已经和上头辞了,并且和上头说了派个人来支持水力镇的建设。
想不到上头派来的人竟然是侯春生,马富源一听是春生就觉得上头有眼光。
春生上任的第二天就去了“一马先”制造厂,这是桂香曾经付出过努力的地方。新的厂长见了他直喊镇长好。
大约有人认出了他来,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春生竟毫不忌讳笑道:“说来也巧,你们从前的单厂长就是我的妻子。”
*
几场暴雨之后,夏天终于走出了最闷热的时候,所有的风都好像一瞬间解冻了,原本身上不动都是黏糊糊的感觉总算好了些。
桂平的通知书到了水塘村,单福满看了,乐得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不一会推了门出去了,忽的又想到什么不对顿了步子和李红英说道:“快去和乡里乡村说说,明天都来我家吃饭!这下咱老单家也扬眉吐气了!哦,对了,快带信给桂平叫他明个家来。”
这火红的太阳看着真叫人心情好啊!他得赶快把消息和桂香说去,那丫头早先最盼望上学,后来要不是家里经济拮据,那丫头肯定也能考上。
农村这样的消息不消一会已经成了全村的新闻,谁见了单福满都羡慕地夸一夸他有福气。
桂香瞧见她爹进门,赶紧要找凳子给他坐,单福满是哼着小曲进门的,显然心情相当不错。
“爹,咋的啦?”这厂里单福满来过几次,没一次这么开心的。
“桂平叫北京大学录取了。”
桂香一听赶紧将手里的活计停了,转身和厂里的人说道:“明天、后天两天放假,工资照样发,后天请大家吃饭。”
*
今天下午工地上的生活不轻,赵亮却忽的过来将录取的事和桂平说了,催着他早点回家。一群和桂平玩的好的人,这会儿也是一脸兴奋,几个人合力将他抱了起来。
桂平没什么行李,提了个布包就往马小红家去了趟,但敲了好几遍门也没人来开,大概是回水塘村了,这丫头老喜欢在老家过暑假的。
蒋家人将工资全结给他了,桂平给他爹和娘一人买了些衣服就往家赶。只是水塘村的那间屋子也是空的,桂平也没多想,挠挠头就往家赶。
桂香和春生早买了炮,等着桂平一到家就放了一堆。家里挤挤挨挨的人都是给桂平道喜的,桂平叫大家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憨憨地笑。
八月很快走到了头,桂平去了马小红家几趟都没见人,听他爹说马富源大约是到上海去看病了。
后天就要走了,桂香帮桂平准备一只纺布的大箱子,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准备了两套新的,桂平见她买就拦着,桂香直笑。这个弟弟真是的,给他塞钱他也不要,给他买些东西又舍不得她花钱。
上火车的时候,桂平眼睛忽的就红了。李红英更是舍不得,但又怕影响桂平的心情,一直忍着。春生送了本什么书放在桂平箱子里,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常给家里来信,报平安。”
“春生哥,我爹、我娘、我姐都要你帮着照顾了。”
春生被他表情逗笑了:“傻小子。”
桂平瞧了一圈,走近,抱了抱桂香:“姐,谢谢你。”这是她这么多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姐,我还有件事要托给你,马小红她……”桂平的话忽的有些哽咽,那丫头好像骗了她。
桂香拍了拍他:“我会再去马家问问的,有了消息就写信给你。去了那里,还是好好学习,我也知道你的脾气,找我们开口肯定不愿,你姐夫在那书里夹了些钱,需要就拿着用。实在想赚些外快的话也不许再去工地了,听说城里的孩子都时兴给小孩子找家庭教师,这个我不反对你去做。还有莫要和人一样逞能,不许打架!”
“好。”桂平竟难得没提反对意见。
小宝终于会喊舅舅了,桂平捏了捏他才迈了腿上车。去北京的火车一发,桂香就掩着嘴哭了。春生拍拍桂香的肩膀,揽着她出了月台。
*
九月份玉水农科所又派了人来水力,各个生产队里又多配备了几台大机子,各个村里的灌溉系统经过专业改良,家家户户过水都便利的很。
连生和许颜之间的亲事也定了下来,桂香出钱在她和春生的房子边又建了两大间平房,院子周围用竹篱笆围了一圈,种了一排子打碗花。
婚期定在十月份,桂香特意和春生去了趟玉水抱了两台熊猫电视来,一台放在他们自己屋里,一台放进了连生他们屋。
☆、第822章
82章表彰
婚后不久桂香带了弟媳妇去了厂里,厂里的大事小事她都手把手地教导,他们这样的小厂,一旦有员工请假生病什么的,组长甚至是厂长就要亲自上阵踩机子。
许颜哪里吃过这么多苦,连着做了几天回去,腰酸背痛的,连生几番请求才得以给她换了个稍微轻松点的行当,点查进货量和出货量。
这事从前一直都是桂香在干,工作要求要十分细心,每天进出的数目实在是太复杂。桂香和许颜将那会计的一些原理说了,见她懂了才放了她去做。厂里新请了会计,和许颜一起工作。
这天刚巧要出一批货到外头,这货的型号分为大小码,但许颜从验货员那里收的都是清一水的小码子,等着装了车,桂香才发觉不对劲,要喊却已经来不及。
偏偏这批货就是往台湾送的那批,桂香情急之下连带着几个人一起骂了:“这样低级的错误再犯,无论是谁都得走人!或者,你们选择自己去承担这批货的损失!”
许颜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确实不是刻意的,但桂香这么一说好像就是她故意弄的这样的。
之后她进进出出的账目都仔仔细细地核对,生怕出了什么差错,但偏偏那取货登记单她没瞧见,叫一个妇女妈妈多领了几袋子化学棉去。
桂香又发了通火,直接叫了人带着许颜学踩机子去了,这活没什么太大的技术含量,但确实锻炼眼力和耐力的最好方法。
从早到晚地在车间了闷了十几天之后,许颜生了一身痱子,连生也不好多说,都是自家人。只是许颜好抱怨,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说说桂香在厂里有多专制。
刚开始的时候,连生是不听她说的,但次数多了他见了桂香真的觉得这家都是她在控制,他爸显然更喜欢大媳妇……
用许颜的话说就是:“凡是涉及厂里的机密、经济的事,她都是被抛到外面的,大嫂在防着她……”
那种日积月累起来的不满渐渐高过了对桂香曾经的好感,最近又一直念叨着小颜怎么不去他嫂子厂里上班了,连生烦的很。
*
天气一天天转凉,这几天桂香厂里着急着要出货,李红英只好又来带小外孙,单福满一个人在家随便弄点吃吃就过去了,立秋这天单福满望着冷清的灶台有些怅然,不过他到底养大了一双儿女。
春生抱了个大西瓜往回赶,立秋要吃西瓜啃秋,他家小宝结结巴巴能说上一句话,多半都和吃的有关,想想他就觉得开心。
李红英代替桂香炸了一锅秋子豆,和面的时候小家伙就在厨房里跑来跑去,咿咿呀呀,玲珑可爱。等着那秋子豆终于炸好了,李红英捞了几个在灶台上凉透了才咬碎了喂给小宝。小娃娃喉咙细,吃这种东西可得当心着呢,就跟人心一样。
刚刚小宝乱跑,李红英怕他摔着,一路跟了出去,谁知道竟听见在隔壁烧饭的侯家小媳妇和侯爸说:“嫂子光顾着挣钱,这娃娃顾不着也是该应的,只是我瞧着小宝怪可怜的,大哥又要在镇上忙,又要回家来忙,真是不容易……”
李红英顿时想上去骂人了,还好侯爸圆了场:“你嫂子苦的的钱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个家么,你大哥照顾自己儿子也是应该的事。”
李红英咳了咳,叫了小宝过去,嚼了颗秋子豆子喂了他,小宝吃完了还要,小嘴嘟着直要挂酱油瓶子了,刚好春生也到家了。
圆滚滚的西瓜往灶台上一放,一破再破。
春生怕小宝吃多了秋子豆一会又上火,赶紧抱了他起去。冰凉凉的西瓜往嘴里一送,小家伙就不闹了,只围嘴里漏了一圈红印子。
这桂香自打开了这厂,白天就很少见到她人了。这会儿连春生都在家独独缺了她,连生家媳妇做的饭,这会儿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侯爸现在也能体谅大儿媳妇的辛苦了,这屋子可是儿媳妇的同意才盖的。
小媳妇虽然天天在家,但到现在肚子也没啥动静,这活计都是连生在干,跟桂香一比就差了一大截,自打有了对比,侯爸对桂香的看法也不知高了多少:“春生啊,你先别吃,装点好的给桂香送去,这娃娃比咱都辛苦。”侯爸这话是说给李红英听的,刚刚小媳妇的话不知她听进去多少。
“哥,我正想和你说我和小颜商量了下,将我们原来那间轧棉花的铺子重新休整下,反正家里还有些闲钱,正好可以再买台新机子回来。”
春生顿了筷子道:“这事你要问问你嫂子。”
李红英冷哼了声,再瞧见许颜细白的手就替她闺女不平,凭啥这会子一家人都吃饭独独撂了她家桂香?连生这话绝对不是自己想出了来的,定然是心思细腻的许颜扇了枕头风。
当然李红英脸上没表现出来,上次她听桂香说一家人的经济都搅在一起。这根本不好!这小儿子都已经娶老婆了,侯家也该分家了。
叫桂香和春生两人的拼劲,在这西南村混过万元户还不是轻轻巧巧的事么?
等着收了锅,李红英就和侯爸说了这件事。在农村结了婚再分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桂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直不愿分家,从前她劝了几次她也没听进去。小媳妇都骑到头上了还不分,她就要使点劲了。
侯爸点了锅烟不禁叹气,这大儿子吧当初当的兵,这会子有出息了,小儿子可没那么幸运了,他长久以来不想叫他们分家的原因就是分了家,他会担心小儿子的营生。
李红英见他这般大约也理解了他眼下的心思:“亲家公,咱们这一代都是过来人,搅在一起过日子,没矛盾的能有几个?我家桂香心软不愿意分家,但这家啊,还是早些分了好,免得到时候吵死打架,你两边不是人。你作为上人该多为孩子未来考虑。”
侯爸点点头,这个确实是这样的。
等着摸黑了,春生才崽子桂香才摇了铃铛回来。侯爸说要开个家庭会议将家里的事讨论讨论,桂香见侯爸主动说分家的事竟然有些说不出的欣慰,上一辈子她就是因为分家的事和婆家闹的不快乐。
“咱家的地,我打算按照给你们对半分,桂香你们这地种不种我都给你们,家里的经济我打算照我账本里记的走,大媳妇整天在你厂里不能白忙活了。”
谁知桂香主动提出将家里的闲钱拿出去给弟媳和弟弟买个营生的机子,反正她的厂也在盈利了,春生的月月发的补助也不少,这钱她以后再存就是。
“爹,咱不能亏待了二弟,说到底我和春生是哥哥和嫂子,我们手头现在也宽裕了些,这钱啊没了可以再挣,这情感要是淡了再想要回来就难了。”
侯爸见大媳妇这么懂事总算松了口气,刚刚他做那个决定也是没办法啊!
桂香的这决定叫春生也吃了一惊,白天春生去送饭的时候已经将连生他们打算用钱的事和桂香说了,她心里是不打算出这个钱的,连生他们那铺子的效益并没有多高,这贸然再投进这么些钱,怕出些意外。春生笑:“其实,我也不愿叫你辛苦的这钱给他们糟蹋了。”
桂香抱着他的腰直笑:“我记得这钱里,你也有一半的。”
春生也笑,“结了婚,我只听老婆的。”他见不得这丫头受委屈。
此时桂香做这个决定为的不是旁的,为的就是维持他在家人心中大哥的地位,春生心里蓦地一软,握了她的手细细捏了下。
连生没想到桂香这么大方,一时间有些愣,许颜一个劲地感谢大嫂,倒有些谄媚了。连生面子上有些挂不去,赶紧说了句:“谢谢嫂子。”
*
连生和许颜拿着家里的钱又去了一趟河北,仍然往那银河制造厂里直接去了,这次买的是架大机子,吞吐棉花又快又好。
为了好叫这机子能放个好点的地方,连生还特意在玉水市里盘了个门面。这生意看着比往前好了很多,却是不怎么盈利的,底下的各个乡镇都往城里来赶棉花,但房租实在是太高了,再加上他们没什么经验,面对城里的各种竞争也有些手足无措。
才过了一个多月,他们兜里的钱就要着了底,过了一段时间连生发现城里人到了晚上还会出来,干脆晚上也开张到八点。
好在许颜只是嘴碎,但对连生还是不离不弃的,玉水的这个店面开始渐渐回本了。
冬月十四,许颜本来在机子旁边帮着抱棉花,谁料忽的倒了下去,连生生意也不做了,赶紧抱了她去医院,检查结果竟然是许颜怀了小宝宝。
连生走了好几步,高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许颜掩着唇忽的笑了,宁静的幸福大约就是这样吧。
*
桂香知道弟媳妇怀孕,赶紧叫连生送了她回家,这前几个月身子危险的很,一定要注意。买了一大堆营养品给她,倒是叫许颜有些不好意思。
☆、第85第章
83章失去
那一排排的树木往后跑去,桂平睁着眼一直没睡。火车里有很多人,不同地方的口音,交错混合,桂平觉得这种感觉不错,鼻子里好像都是股新兴的气息。
大约是到了饭点,不少人拿了自带的干粮啃了起来,桂香备了些吃的在包里给他,桂平分了些给坐在对面的四五岁的小姑娘。
那小女孩抱着那馒头往自己妈妈那里问过几遍,桂平大约是感觉到有人朝他看,那人穿着考究,但眼里带了些试探,桂平朝她笑了笑,将手心里馒头又咬了一口,示意她没毒。年轻的妈妈这才准许自己女儿吃那馒头。
出门在外,自然什么样的人都有,桂平也没什么意外。
夜渐渐来临,车厢里响起了微微的鼾声,桂平躺在那不足一米宽的硬卧上渐渐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面前的桌上放了一碗泡面,昨天那个小丫头笑眯眯地将碗递给了他,桂平心里倏地一软,捏了捏那小娃娃的脸蛋。
昨天那个年轻的妈妈往他看了看,眼底带了笑意。
*
来北京的第一周,所有的高校都陆陆续续地开学了,只是始终没见到马小红。走之前,他给马小红留了封信,大约是还没有收到。
自打来了北京就没回去过,回家的车费太高,他总也舍不得。宿舍里的几个人也都是天南海北来的,不同的专业,却是一样的年纪,聊着便熟稔起来了。
浙江来的赵波和桂平一个院系,脑子也灵活一点,在闹市附近摆了个小桌子,花了三个月的生活费租了间小房子,本来是打算招了几个小孩子一放学就过来补课。桂平也被他叫着一道去了,都是舍友,桂平也不好意思拒绝。
往来停留的人不少,愿意将孩子交过来学习的人却很少。赵波有些气馁,他来的时候信誓旦旦地和桂平说做家教赚钱的,这眼看着就要转黑了,一笔也没成。
桂平拍了拍他的背,这事急不得。桂平帮着把东西往回收,这里他们初来乍到,啥也不了解,这也是自然。忽的有个小丫头走过来抱住了他:“哥哥!”桂平一眼认出是那个在火车上遇到的小娃娃。
那小丫头的妈妈也赶紧推了车门出来,远远朝桂平点了点头。刚刚接了小敏放学,她就嚷嚷说路边那个是火车上的哥哥,非要叫她停了车下来。陈丽看了看他旁边站着赵波,再看了看他咯吱窝里面夹着的大牌子,看到北京大学几个字才忽的笑了,难怪……
赵波有些傻眼,桂平和他一样在北京可没有什么亲戚的。小敏见了自己妈妈只好松开桂平走到她脚边站好,背上的小书包圆鼓鼓的。
陈丽先开了口:“你们这是在做家教吗?”
赵波点头,陈丽转了身子和小娃娃说:“你不是一直念叨的么,送你来桂平哥哥这里上课好吗?”
那小娃娃使劲点了点头。
陈丽不仅帮自己闺女报了名,还顺带着帮亲戚家的几个小娃娃一道报了名。赵波搓了搓手,高兴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明显比之前顺利了许多,趁着吃晚饭的档,两人商量了下这除了成本以外的收成两人平分。
赵波脑子活,桂平有人精,不过一周的时间,两人就攒了一个月的生活费。
再次往家里写信的时候桂平就叫李红英不要再寄生活过来了。桂香又买了些过冬的东西一并寄了给他,父母的身体都还健康,桂平这才放了心。
这天桂平刚刚将那带的小孩子送回家,望着那路边灯忽的有些想家,路边上有家卖小馄饨的,桂平要了一碗,吃了几口就听见有人叫他。
桂平抬了眼望去,竟然是高中的同学鲁明广。一个班里来北京上学的并不多,崔明广学的是粒子物理,这人的志向大得很,但相处着也舒服。桂平又要了碗馄饨,两人趁着夜风,边吃边聊。话题不一会就转到了考试成绩极好却只上了省大的马小红。
桂平抱着海碗的手忽的一顿,眼底已经染了怒意:“你说……她去了省大?”
“对啊,我那时还以为你们两是一对儿的,敢情你还不知道啊,想来也是讹传,不然她怎么会不告诉你。”鲁明广继续说道。
桂平半天没说话,喉咙里像是叫什么东西死死地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不是马小红什么人,所以他不该知道她去了省大。他等了这么久就是这样的答案么……
桂平脑子里全是那天她信誓旦旦地和自己说报北京的学校。等着碗里的馄饨终于凉透,他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去付了钱,两人的学校只隔了一条巷子,正巧顺路走了,只是到了门口,桂平却没进去。
今晚,桂平觉得自己失去了这么多年最宝贝的东西,心脏里一片酸涩的疼痛,天黑的刚好,他胸膛几个起伏间,终于抬手抹了抹眼泪。从前他觉得马小红离他有这么远,他能接受小红不喜欢他,却不能接受她骗自己。
不一会天空竟然下起了雨,雨丝不小,桂平靠在街边的一条长廊里喘气,行道树叫风一吹,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这会儿像纷飞的蝶。
这雨并不见停,桂平也顾不得,蹚了水往回走,当晚回去就感冒了。赵波也不知这人刚刚干嘛去了,泡了杯板蓝根给他:“哥们,咋了?”
桂平不理他,赵波就开始猜,猜到失恋的时候,桂平倏地不做声了。
赵波叹了口气道:“果然……哎……”
铁架子床晃了晃,桂平一下爬到上去了,赵波见他没理自己觉得没什么意思干脆也不说话了。
他们虽然是念了大学,但课业也不比从前轻松多少,那教建筑学原理的老师直接说了月底就考试,全部过关的才开新书。
桂平没忘记桂香的话,从被子里翻出几本书来看。繁琐而枯燥的叙述似乎真的能舒缓心里的不适一般……
*
入了冬,各家各户这才算是暂时闲了下来,桂香今天回去是去水塘村看看。
此时距离桂平去上大学的四个月了,水塘村的马家终于住进了人,马富源因着化疗的缘故,头上已经没什么头发了,丁云怕他难受,找了顶灰色的绒线帽子叫他戴着。
丁云见了桂香赶紧邀请了她进去:“小红昨天正巧回来了。”
桂香看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马富源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人啊,到底还是健康最重要……
马小红穿了个红色毛呢的大衣从楼上下来,比初初见到的时候要靓丽许多,马小红见来人是桂香连忙拉了她上楼,桂香这才知道她在省城读的大学。
屋子里冷的很,小红将桌上的盐水瓶子递给桂香:“喏,先捂着吧。”这水温已经不如最开始那般烫了,但捂手却是正好。
“你那时候是故意骗桂平去北京的?”桂香终是开了口,她从这丫头的表情上已经猜到了。
“你说对了一半。”小红扣了扣手指甲道。
“那是啥原因?小红,你要在哪里念书,桂平肯定不会走远,桂平他对你……”自家弟弟的那点心思明眼人谁看不出?
小红忽的打断道:“桂香,我爸爸只剩下最后半年的光景了,你叫我怎么去北京?”
“马叔叔他……”桂香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握了握她的手。
小红往床上一躺着,半天才喃喃地说道:“哎,只是这次……桂平肯定要记恨我了。”
“你应该同他说实话。”桂平最讨厌盘绕跟旁人骗他。
“叫他留下来,我都会替他不甘心的……”
*
桂香厂里的生意迅速扩展,趁着年底箍账前,桂香和厂里的几个领导去了趟玉水,一口气买进五十台缝纫机,来年她想再做的更大些。
春生正巧也在玉水开会,回家刚巧一起。这会天渐渐暗了些,冷风直卷,桂香瞧见春生脸上满是喜意,知他有好消息要说:“这是怎么了?”
春生和桂香合裹了一条围巾接着握着她的手放进大衣口袋里,挑挑眉,虽然过了这么多年,这人的习惯还是没变:“老婆,我以为今天该有什么特殊的奖励,毕竟今天是我生日。”
“你要啥礼物,我这就给你去买呀……”桂香瞧见不少商铺都开着门,探究似的望望这人。
“要什么都行?”
“嗯。”他只要喜欢,桂香哪里会舍不得。
“那我说什么你都会点头了?”春生侧着脸和她说话,俨然一个讨好大人要糖吃的小孩子。
桂香叫他那漆黑的眼凝住,痴痴地点头。
“那我们明年把家搬去玉水怎样?娃娃厂也一并迁去玉水。”春生顿了步子问。
“好。”桂香竟脱口而出,水力的场她早想搬去玉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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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 章 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