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重生之郡主威武》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
本文内容由【不弃、勿扰】整理,久久小说网(www.txt99.com)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重生之郡主威武
作者:月色阑珊
潇湘金品馆VIP2014-03-11正文完结
已有2808752人读过此书,已有6528人收藏了此书。
内容介绍:
王府嫡女季无忧七岁失双亲,遵祖母之命嫁入逸阳侯府,怀胎七月惊闻幼弟身死,又逢小妾投毒,只落得一尸两命孤独惨死。死前她以血为誓,若有来生,她绝不再任人利用欺凌,所受种种必百倍还之。一梦醒来,赫然重生到痛失双亲之时。这一回,季无忧抚养幼弟弹压族亲独掌王府暗选夫婿,一朝出阁为王妃,弹笑间斩光夫婿滥桃花,展眉际报尽姐弟前世恨。端看重生孤女如何活的风生水起意气飞扬,一时妒煞多少闺中女儿。
☆、第一章忽重生
“春柳姐姐,现在都卯时初刻了怎么小姐还没醒来,别再睡过头了,咱们还是请小姐起身吧。”
一个穿着湖绿缎掐牙交领比甲约莫八|九岁上下的小丫鬟向坐在自己对面穿水红缎面滚银色阔边对襟比甲,容貌俏美的丫鬟压低声音说了起来。
春柳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紫檀镶宝大挂钟,点点头道:“好,春草你去要水,我这就请小姐起身。是该起了,要不然定会误了给老夫人请安。”
两个丫鬟虽然都是压低了声音说话,可她们的声音还是传入正睡在镂雕百花闹春千工床内之人的耳中。但见她眉头微蹙,似是挣扎般的摇了摇,猛的睁开双眼。
一眼瞧见绣着娇黄宝相花的粉蓝软烟罗帐顶,床上之人惊的猛然坐起来,她本能的伸出双手摸向自己的肚子,只觉掌下一片平坦,腰身纤细的两只手合拢便能圈过来。
再低头一看,入目之处是一双极细腻白净的小手,将这双手举至眼前,这分明是一双孩童的手,怎么会长在自己这个成年人的身上?而且……
“我不是死了么?怎么会睡在这里?”这双手的主人季无忧惊疑的喃喃低声自语。
“小姐,您醒啦?”听到床上有动静,春柳赶紧上前服侍。她轻轻撩开帐幔,只见她家小姐正举着双手,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双手,看上去好不奇怪。
听到春柳的声音,季无忧才将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看向春柳。看到春柳,季无忧原本还有些迷离的眼神渐渐清明,既而笼起一层说不清的寒意,激的春柳打了寒颤,不自在的勉强笑道:“才春草还说要请小姐起身,不想小姐已经起来了。奴婢服侍您穿衣?
”春柳,你几岁进的清菡院,如今已经几年了?“季无忧的眼中冷意退去,淡淡的叫了一声。此时她心里莫约有些明白,只是还不太敢确信,故而她不落痕迹的盘问起来。
”回小姐的话,奴婢七岁上蒙夫人恩典进清菡院服侍小姐,如今已经整整三年了。“春柳微微低头柔顺的回禀,心中暗觉奇怪,小姐今天怎么会问如此奇怪的问题?
季无忧在心中略略一算,春柳今年十岁,自己比她小三岁,也就是自己今年七岁。七岁!季无忧脸色大变,她顾不上继续盘问春柳,焦急的叫道:”娘亲娘亲……“
说着季无忧便赤着脚跳下床,连绣鞋也顾不上穿就往外奔去。她怎么能不记得,就在七岁那年,她几乎失去了她所重视的一切。如今既能重活一回,她怎么也不能让同样的悲剧再度发生。
春柳吓的魂都要飞了,她飞快抓起放在紫铜透雕缠枝莲纹上烘着的衣裳冲了出去,好歹在卧房门口拦住季无忧,着急忙慌的将衣裳鞋袜套在季无忧的身上。
”小姐您怎么了?衣裳不穿头发没梳您这是要去哪里?“春柳手不上停,口里也没闲着,着急的问了起来。
季无忧脸色凝重,只急促道:”我要去给娘亲请安,你罗嗦什么。“
春柳听了这话不免轻笑起来,只摇头道:”好小姐您怎么忘记了,夫人自有了身子之后渴睡便多,老夫人早就吩咐过免了夫人请安,再不许夫人早起的,夫人每日辰时方起,您这会子过去岂不是扰了夫人的觉?“
季无忧定了定神,轻吁一口气边稳住心神后才问道:”你说的是,我睡的糊涂倒忘记了,既然还早便不着急,回头再去请安便是。春柳,你说国公爷出兵多久了?“
春柳在心中暗暗一算,便笑着回道:”回小姐的话,今儿是九月十七,国公爷七月初三起程的,已经两个多月了。前儿二老爷还说皇上御驾亲征,这场仗打的极顺利,许过不多久国公爷就能凯旋还朝的。“
”九月十七,你说今天是九月十七?“季无忧一把抓住春柳厉声喝问,尖利的声音完全变了声调,她手中不觉用了极大的力,抓的春柳暗自叫疼,慌忙跪倒在地哀声道:”回小姐,今天正是九月十七,奴婢记的真真的。“
季无忧身子晃了几下,她松开春柳一把抓住旁边的玫瑰椅,方才稳住自己的身体,深深的吸了口气,季无忧勉强道:”哦,我知道了,你起来服侍梳妆吧。
没想来此番重生竟在九月十七,她根本没有办法去改变父亲战死的事实,唯一能做的就是强打起精神,无论如何要保住娘亲和那个上一世无缘见面便死去的妹妹。
春柳心中困惑极了,却因季无忧的脸色不好也不敢开口问,只小心翼翼的上前,同取水回来的春草一起服侍她梳洗。
刚刚梳妆完,季无忧的奶娘赵嬷嬷便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走进来,慈爱的笑道:“小姐起来啦,快用碗热热的**暖身子,方可不怕冷风吹着。今儿是用杏仁儿煮的**,香极了,一点儿怪味儿都没有,小姐尝尝看。”
季无忧看到赵嬷嬷走进来竟站了起来,她快步上前紧走几步叫道:“嬷嬷!”这一声嬷嬷里透着亲近委屈和歉意,上一世赵嬷嬷为护她而死,她却连为赵嬷嬷主持公道的机会都没有。一想到此处,季无忧的心便如刀绞一般疼痛。
大惊的赵嬷嬷慌忙放下手中的粉青海棠盏,飞快的迎着季无忧焦急的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夜里没睡好做梦了,不怕不怕,只说给嬷嬷听,嬷嬷最会解梦的。小姐福大命大造化大,什么都不用怕的。”
季无忧一把抓住赵嬷嬷的手,还没开口说话眼泪便禁不住的滚了下来。这下子赵嬷嬷更担心了,忙将季无忧揽入怀中,用厚实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季无忧的背,口中喃喃道:“大姐儿不怕大姐儿不怕……”
赵嬷嬷手掌的温度透过水红宫缎褙子传至季无忧的身上,熨烫她的心。委无忧在赵嬷嬷的襟前轻轻擦了擦泪,抬起头不好意思的轻声道:“见到嬷嬷真好,嬷嬷我没做什么恶梦。”说完,季无忧头一次主动捧起桌上粉青海棠盏轻轻啜了起来。
看到小姐不用多哄便主动喝**,喜的赵嬷嬷眉开眼笑,在她看来,她奶大的小姐哪哪儿都好,就一点不好,不肯好好吃东西,可不是一般的挑食,她费尽了心思也不能哄着小姐吃几口养身子的补品,就是这**,也要她说上一大车的话小姐才肯勉强喝一两口。哪象现在这样,她都没怎么劝,小姐竟然主动喝了多半碗的热**,可不是得喜得赵嬷嬷直念佛。
春柳春草两个丫鬟见季无忧如此,不约而同瞪圆了眼珠子,仿佛她们眼前之人不是她们家大小姐一般。
唯有季无忧自己心里明白,上一世的自己就是因为挑嘴而坏了身子,以至于说亲之事极为艰难,老夫以此事说嘴,逼她不得不以郡主之尊低嫁老夫人的娘家逸阳侯府,落得个过门不到一年便一尸两命的悲惨下场。这一世季无忧有机会重新来过,她自然不会再如前世那般任性,只不过是一盏最能补养身子的羊奶,难道还会比药更难喝么?
喝罢羊奶漱了口,季无忧拉着赵嬷嬷的手轻道:“嬷嬷,再去煮一碗**,我亲自送给弟弟。”
赵嬷嬷有些为难的说道:“大小姐,这好么?大少爷跟前服侍的人都是尽力的。”
季无忧三岁的弟弟季无忌身边自有一套奶嬷嬷丫鬟的班子,贸贸然送**过去,季无忌的奶娘刘嬷嬷岂不吃心,季无忧不想这些,可是赵嬷嬷不能不替她想到头里。
“做姐姐的吃的好东西想着给弟弟一份,难道还有什么错?嬷嬷只管去做,一切有我呢。”季无忧微微挑眉淡淡说了一句前世她绝对不会说出的话,让赵嬷嬷很是吃惊,眼前分明是她奶大的小姐,怎么看起来却这般的与以往不同。
赵嬷嬷是个老实忠厚的人,小姐发了话,她自然立刻去做。春柳见大小姐如此,忙轻声说道:“小姐,若去看了大少爷再去请安,只怕迟了。”
季无忧瞥了墙上的挂钟一眼,淡淡道:“老夫人卯正二刻起身,如何会迟了?”
春柳身子缩了缩,越发低声道:“可是二房的大小姐二小姐都是卯初三刻便……”
春柳话说到一半,见季无忧眼风如刀冷冷的扫了过来,吓的她紧紧的闭上嘴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季无忧这才收回眼神,不经意见瞟到春草一付早该如此的眼睛,季无忧心中不免浅笑,活过那一世她才知道,春草才是对她最忠心的那个丫鬟,在逸阳侯府的日子不论多艰难,春草都不曾有过一丝异心,反而她看重的春柳在背后狠狠捅了她一刀。
收回心绪不让自己再想,季无忧淡淡问道:“春兰和春竹今怎么不见?”
春柳忙回道:“回小姐,春竹春兰今夜不当值,春竹回头就过来服侍,春兰妈病了,昨儿叫人带话进来,奴婢就让春兰回去瞧瞧,说好一早就回来的,想来也快进来了。”
季无忧闻言微微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春草一眼,见春草小眉头轻轻皱起,显然不赞同春柳这种不经请示便擅自做主的行为,季无忧浅浅笑了。
☆、第二章微锋芒
时赵嬷嬷煮好杏仁羊奶羹,季无忧亲自送到弟弟房中。
靖国公府的规矩大,尽管季无忧的弟弟才三岁,却也得一日不落的早早起床到老国公夫人陈太夫人的慈萱堂请安,此时他果然已经被奶嬷嬷叫起来了。
看着弟弟睡眼迷离一副渴睡到不行的小模样,季无忧顿时心疼不已,她接过丫鬟侍剑手中的帕子亲手给弟弟洗脸,季无忌见到姐姐,撅着的小嘴儿才松了下来,奶声奶气的叫道:“大姐姐,无忌好困!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早去给祖母请安,难道祖母不困么?”
季无忧爱怜的轻轻擦着弟弟的小脸,柔声哄道“祖母一向起的早,无忌乖,喝了**就跟姐姐去请安,等回来了再补一觉。”
季无忌垮着小脸闷闷的嗯了一声。旁边的刘嬷嬷见了笑着说道:“还是大小姐说话管用,才少爷还发脾气呢。”
季无忧只淡笑一下,并没有答理刘嬷嬷。她心里记得真切,若非这刘嬷嬷背主忘恩,无忌怎么会死。她既然有了重生的机会,笔帐且等着慢慢算吧。
刘嬷嬷自觉是国公爷嫡长子的奶嬷嬷,本就比别的下人多些体面,如今见大小姐不答理自己,面子上便有些过不去笑容便僵在脸上了。
赵嬷嬷在一旁见了,忙笑着答话道:“可不是,大小姐素来最疼大少爷的,这可是嫡嫡亲的姐弟呢。”
刘嬷嬷这才觉得找回些面子,脸上的神色立时缓和了许多。
洗过脸的季无忌清醒许多,乖乖的喝了姐姐喂的杏仁羊奶羹后。姐弟两个出门上了暖轿往老国公夫人的慈萱堂而去。
慈萱堂位于靖国公府内宅的东南方向,季无忧姐弟二人坐了一刻钟的软轿方才来到慈萱堂外,此时天色尚早,只在东方天际透出些霞光,季无忧轻轻摇摇困的直点头的弟弟,柔声唤道:“无忌,到慈萱堂了,快醒醒。”
季无忌迷迷糊糊的应着,还是季无忧在他口中塞了一小块提神醒脑的香雪丹,季无忌才彻底清醒过来。
季无忧姐弟刚一下轿,便有两个小姑娘快步迎了出来。前头那个略大些,是二房季重慎和妻子柳氏的嫡长女,名叫季绣云,只比季无忧小两个月,后头那个今年五岁,名叫季弄云。
季弄云年纪小,只是穿着普通的家常衣裳,倒是季绣云特意打扮了一番。她今日穿着一件簇新的银红锦缎绣折枝牡丹褙子,系着鹅黄撒花棉绫裙子,黑鸦鸦的头发挽成双鬟髻,两边簪了一只赤金云头钗,双鬟之间簪一枚点钻流苏步摇,鬓旁还插了一朵粉红牡丹宫花,耳上戴了一对金镶水滴珍珠,看上去很是华丽,只是在家里穿成这样,实在有些过犹不及。
季无忧心中微晒,面上不却显,等季绣云季弄云上前行了礼,她方才微笑道:“今儿妹妹们来的早。”
季绣云垂头掩去眼中恨意,明明她和季无忧一般都是国公府的女孩儿,凭什么自己处处都要低季无忧一头,明明自己容貌无胜季无忧,可是到府里坐客的夫人们从来都只夸季无忧,对自己连看都不怎么细看。
季绣云只知妒恨,却不想季无忧是堂堂靖国公嫡长女,吧靖国公季之慎和靖国公夫人杨氏同当今帝后的关系,季无忧将来至少也会得个县主的身份。反观季绣云的父亲季重慎,不过是个从五品的礼部官员,在贵人云集的京城,实在算不上什么。自然身为从五品官员的女儿,季绣云当然不会被亲贵夫人们看重。
“我们不敢越了大姐姐,从来都是跟在大姐姐后头来的,今儿想必是大姐姐起迟了才让我们占了先呢。”季绣云以帕掩口笑着说了起来,她的话听上去软和,却暗含着骨头,这是在暗示季无忧贪睡晚起,一顶不敬祖母的帽子险险儿要扣在季无忧的头上了。
这若是在前世,季无忧少不得要含羞带愧的解释两句,可现在的季无忧不会,她只是淡笑问道:“大妹妹,祖母可曾起身?”
季绣云一愣,怎么是这样的反映,她不应该红着脸急急的解释自责么?
季绣云到底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她还没有完全学会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看着季绣云愣住了,季无忧笑笑便牵着弟弟的手大大方方的向前走了。
“姐姐……”季弄云小心的轻轻叫了一声,季绣云才回过神来,见季无忧已经走到自己的前头,她生气的瞪了妹妹一眼,提起裙子快步追了过去。
季弄云见姐姐转过身子,眼中飞快闪过一抹不屑,然后扬起娇憨的笑脸追了过去。
“二婶早安。”
季无忧一进门便看到二婶柳氏坐在炕沿边第一个椅子上,便同弟一起问候起来。
柳氏一见季无忧姐弟,忙欠身一手一个将她们扶起,将无忌搂入怀中,轻拍无忌的粉嘟嘟的小脸儿,一脸心疼的说道“忌哥儿可睡醒了,难为你小小年纪也一日不落的来给老夫人请安,真真是个孝顺孩子。”
季无忧见二婶刻意流露出来的亲近关切,心中不由泛起一阵冷意,她怎么能忘记就是这个好二婶推波助澜,娘亲才……此番她既已经重生,就绝不能让娘亲的悲剧重演。
“给祖母请安就是孙辈的本份,当不得二婶夸奖,二婶不也每日早早带二妹妹三妹妹请安么,便是延云弟弟二婶也是要带来的,是祖母心疼延云弟弟才特意免了,二婶可别这么夸无忌,他小孩子家不禁夸的。”季无忧笑着说了起来,果然柳氏听了这话脸上不免微微变了颜色。
季延云刚一岁半,是二房庶出长子,他每日被抱来慈萱堂请安,结果受了风大病一场,气的老气夫大发雷霆,柳氏这才不敢再带季延云一早过来请安,季无忧这话可是狠狠的戳了柳氏的肺管子,还让柳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生受了这份闷气。
季绣云一时门便听到季无忧的话,她气的脸色大变,刚要说话之时却觉得背上衣襟一紧,她回头一看,见妹妹季弄云紧张的向她摇了摇头,满脸求她不要说话的神色,季绣云又抬头去看娘亲,见娘亲看向妹妹的方向微微点头,季绣云这才将刚要出口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只是这笔帐她死死的记下了。
此时的季绣云还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头,往后且有她受闷气吃哑巴亏的时候。
☆、第三章用心机
内室传出些响动,季无忧牵着柳氏带着两个女儿忙都站了起来,她们知道这是老夫人起身了。
片刻之后,两个十五六岁的俏丽丫鬟打起帘子,两鬓微显班白的老靖国公夫人陈氏扶着丫鬟的手走了出来。
季无忧柳氏等人忙上前行礼,口称:“儿媳(孙女)给母亲(祖母)请安。母亲(祖母)歇的可好?”
陈老夫人笑呵呵的点头道:“好好,你们都是有心的好孩子,快起来吧。如今一天比一天凉了,难为你们还能不错着点儿的来请安。忌哥儿,到祖母跟前来。”
季无忌乖巧的应了一声,迈着小短腿儿走到陈老夫人面前,陈老夫人仔细的打量了一回方问跟着的刘嬷嬷道:“忌哥儿夜里睡的可好,蹬没蹬被子,如今你们夫人身子重,很顾不上忌哥儿,你们这些服侍的人可要比平时更用心才是,万不许让忌哥儿受了委屈。”
刘嬷嬷得了老夫人的特别嘱咐格外有面子,忙上前深深躬身笑着回道:“回老夫人的话,哥儿睡的安稳,并不曾蹬被子,奴婢深知照顾哥儿责任重大,断断不敢不尽心的,请老夫人放心。”
季无忧心中发沉,若是在前世,她自听不出这陈老夫人话中藏着的意思,可现在的她不一样了,老祖母当着无忌这么说,分明是在挑拨无忌记恨亲娘么,否则她怎么不私下里吩咐刘嬷嬷。
因有着前世的种种经历,如今季无忧再看靖国公府之人,除了那几个一直忠心不贰的下人之外,其他人竟是人人藏奸,季无忧本能的草木皆兵了。
柳氏见婆婆对季无忌百般亲昵,又见季无忌的衣着样样精美华贵,小小孩童便穿着进上的缂丝错金锦缎,这样的缎子整个靖国公府也没有几匹,她和两个女儿都极眼热,却连点儿尺头都没得着。柳氏心中没从消停过的妒意更深了。
柳氏一个成年人都有那般的妒意,更何况年纪还小并不很能藏住心事的季绣云,只见她微撅小嘴娇嗔道:“奶奶只疼无忌弟弟,都不疼我们姐妹了。”
陈老夫人一听这话便呵呵笑了起来,指着季绣云道:“你妹妹都没说话,你这个做姐姐倒撒起娇来了,忌哥儿年纪小,他娘身子重难免忽略他,祖母自然要多疼他一些的。你娘把你当眼珠子一样的疼着,你倒好意思同弟弟争。”
柳氏忙躬身道:“都是媳妇不好,总惯着她们几个,还是母亲这里规矩好,若是能得母亲的调教,这丫头再不能说出今儿这话。”
陈老夫人摆摆手道:“嗳,小孩子家家这样才正常,有什么打紧的,我看绣姐儿就很好,等她再大两年,你便是让她说她也不说了。”
季无忧听着祖母和二婶一来一往,眼神却只留意在祖母怀中的弟弟,季无忌被老祖母搂着,眼神里透着一丝丝困惑,季无忧心里一紧,心知老祖母坚持不懈的挑拨到底在无忌心里存了影子。
季无忧正在想如何开解弟弟,便听门外传来丫鬟通报的声音:“三夫人到。”
随着帘子被挑开,一股微带寒意的风随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走了起来,这少妇正是靖国公府庶出的三老爷季光慎的正妻叶氏。叶氏一头乌只用两枚翠玉如意簪挽起,其余再没用一件首饰,越发显的眉眼清丽面色净白,只见她身上披着件大红夹纱羽缎披风,却也没有遮住微微鼓起的小腹,如今叶氏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她的怀相很好,又因是庶子之妻,在府中行事自然要加倍小心,所以便一日不错的给老夫人请安,陈老夫人让她晚些过来,便已经是给叶氏的恩典了。
季无忧记得叶氏是这府里难得的一个和善之人,当初在父母双亡之后,她也曾偷偷的关照过自己姐弟,因此便伸手叫过弟弟,两人笑盈盈的向叶氏行礼道:“给三婶请安。”
叶氏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一手一个拉起两个孩子,笑着说道:“好孩子快起来。”
柳氏见季无忧先带着弟弟行了礼,自己两个女儿还没动,便看了她们一眼,季绣云这才不太情愿同妹妹一起给叶氏问安。
叶氏也一样的笑着亲手扶起她们,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个侄女儿对自己的轻视。尽管她心里清楚,二房上下没有一个人瞧的起自己,皆因她的丈夫是庶出之故。
陈老夫人虽然不喜庶出的三老爷,不过叶氏性情和顺温柔,说出的话儿也中听,对她又极为恭敬,因此陈老夫人对叶氏还是蛮喜欢的,便在叶氏请安过后笑着说道:“珊瑚,快给你三夫人设座,她是有身子的人,可不敢久站。”
一时丫鬟设了座,柳氏便站起来道:“母亲,现在用早饭么?”
陈老夫人点点头,柳氏便下去安排早饭诸事,在厅中摆好早饭,众人陪着陈老夫人用饭,饭后吃了茶,陈老夫人这才发话让叶氏带着季无忧等人离开,只留下暂代大夫人杨氏管家的二夫人柳氏。
二夫人柳氏心中最恼的就是这一点,大夫人有了身孕让她代为管家,她原本以为自己能掌权了,不想竟只是个拿钥匙的大丫鬟,事事都不能自做主张,色色都要回禀过陈老夫人才能安排下去,为着这事柳氏背后不知道恨的撕了多少帕子砸了多少东西。
“老二家的,前儿得了前线的信,你们大哥打了胜仗就要完朝,须得早早安排下庆功之事,这是咱们靖国公府再上一层的好事,可不许不用心。”陈老夫人微微眯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警告之意的淡淡说话,却惊的柳氏出了一身的冷汗。
难道自己私下做的隐密手脚被老夫人发现了?柳氏心中不安顿生。
陈老夫人见二儿媳妇神色比刚才恭敬许多,这才缓了语气微笑道:“老大家的身子重,难为你替她管家辛苦了,等老大家的生完孩子出了月子,我必做主让她好好谢你的。”
柳氏恨的暗暗咬牙,老夫人这是什么话,分明警告她只是替补管家,这偌大靖国公府只是老大一家的,凭什么,柳氏怎么都不甘心,她自思不论门第嫁妆,哪一点都不比大夫人杨氏差什么,凭什么她只能嫁嫡次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荣华风光富贵……什么什么都是杨氏一个人的。
陈老夫人淡淡旁观,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挥手道:“你见天儿事情完,不用在这里服侍了,去理事吧。”
柳氏心中恨的不行,只能躬身遮住眼中恨意,小心恭敬的退出慈萱堂。陈老夫人看到这般情景,颇为自得的笑了。
陈老夫人在心里算盘一番,脸上笑意更浓,这一回大儿子季之慎又立赫赫战功,他和皇上的关系又极好,这一回说不定能进一步封王,若然那样,靖国公府便改成靖国王府,她便能由老国公夫人晋为太妃,这可是几辈子都得不到的荣光,一想到这个,陈老夫人禁不住得意的笑出声来。
☆、第四章闻噩耗(上)
一出慈萱堂,季无忧没有心思再与季绣云姐妹周旋,只向叶氏行了礼便急匆匆带着弟弟赶往昊极院,这里正是靖国公季之慎夫妻的居所。此时眼看就到辰时,正是靖国公夫人杨氏的起身的时间。
昊极院的丫鬟们一见大小姐和大少爷来了,个个喜笑言开的上前问安打帘子,季无忧略显着急的问道:“夫人可起身了?
一个鸭蛋脸儿鼻翼微有几点小雀斑的丫鬟上前爽利的回道:”回大小姐,夫人刚叫起,这会子正穿衣裳。“
季无忧点点头,又问道:”彩云,夫人夜里睡的可安稳?“
彩云笑着说道:”前儿得了国公爷得胜的好消息,夫人这两夜睡的都好。“
季无忌不耐烦听这些,又因为自从他的娘亲身子日重之后祖母时常在他面前说他的娘亲重视腹中孩儿远胜于他,便闷声叫道:”姐姐,我们快去见娘亲吧,有什么不能直接问娘亲的。
季无忧明白弟弟的心思,便牵起他的手往内室走去。
靖国公夫人杨氏刚刚穿好衣裳,丫鬟彩霞正在为她梳头,刚才儿子女儿在外间说话她已经都听到了,正慢慢的转过身子,看着门口的方向笑的极为温柔。她轻轻柔柔的唤道:“无忧无忌,快到娘亲这里来。”
季无忌听到娘亲叫自己,小腿儿噔噔快跑几步,却在离柳氏还有四五步的时候猛的停了下来,撅着小嘴儿看着杨氏那大的有些吓人的肚子闷闷不叫娘亲也不说话。
季无忧快步上前牵起弟弟的小手慢慢儿走到杨氏跟前,亲亲热热的叫道:“给娘亲请安。”
杨氏张开双臂将一双儿女揽入怀中,摸摸女儿的头发,亲亲儿子的小脸蛋儿,开心的笑道:“真是娘的好孩子。”又转头吩咐道:“彩菱,快把昨儿让你们做的吃食拿上来。”
无忌别扭的抓着杨氏的手嘟着小嘴道:“娘亲,无忌想您了。”
杨氏脸上的笑意更浓,她摩娑着儿子的小脸爱怜的笑道:“娘如今身子重精神短,不能亲自照顾无忌,让无忌受委屈了。”
无忌还是撅着小嘴儿,无忧便笑着劝道:“无忌,等娘生了小弟弟你就是大哥哥呢,你不是总嫌二叔家的延云不能同你玩么,等娘生了弟弟,就有人和你一起玩啦。”
季无忌小孩子心性,听了这话便高兴起来,偎着杨氏直问道:“娘,真的么,弟弟以后会陪无忌玩儿?不象二叔家的弟弟那样,连碰都不让无忌碰一下。”
杨氏温柔的笑道:“那是自然,无忌以后还要帮着娘教弟弟呢。”
季无忌一听这话小胸脯瞬间挺的笔直,象只骄傲的小公鸡,瞧着他的小模样儿,直逗笑了一屋子的人。
季无忧看着娘亲的弟弟,心里的难过真的无法言说,此时娘亲和弟弟还能笑的这般开怀,一个时辰后圣旨进府,这般的开心快乐便要永远离昊极院了。
有心说些什么让娘亲有些心理准备,可是季无忧却不知如何解释。此时又听她的娘亲笑着说道:“无忧无忌,你们爹爹眼看就回来了,他在沙场征战辛苦的很,你们可不许淘气打扰爹爹休养,特别是无忌,平日里你怎么淘气娘都依你,可就是不许累着你们爹爹。”
季无忧听了这话心里更加难过,凭怎么掩饰,她都无法将那浓浓的悲伤彻底隐藏。杨氏见平日里最温婉不过的大女儿眼含悲意,心中大为惊诧,忙拉着女儿的手柔声问道:“无忧,可是谁让你受了大委屈,快告诉娘,别一个人瞒着,娘有身子精神短,却也不会由着你受委屈。可是那个不开眼的发奴才冲撞你了?”
季无忧膝下一软便跪伏在娘亲怀中,紧紧抓着娘亲的手低低道:“娘,女儿真的没有委屈,只是想着爹爹出生入死为咱们家去赚那荣华富贵,女儿心里难受。”
杨氏听了这话轻轻吁了口气,抚着女儿头涩声道:“傻丫头,好好儿怎么想这些?可不许说这种糊涂话。你爹爹岂是那种为了荣华富贵的人。他是为了皇上为了百姓。咱们家世受皇恩,皇上对你爹爹又恩遇极深,你爹爹常说没有皇上就没有他,便是为皇上死了他也心甘情愿,况且此番鞑子入侵我们大燕疆土,屠杀大燕百姓,你爹爹自然要保境安民,也她不辜负受百姓供养一回。”
季无忧缓缓抬起头,眼圈儿泛红的轻声道:“娘亲的教导女儿记住了。”
杨氏温柔的笑道:“你还小,以后就明白了。等你爹爹这次回来,娘让他多给你们讲讲从前的事儿。”
季无忧心中的难过几乎要冲垮她设下的堤坝,她心里清楚,再也不能见到活着的爹爹,见到的只是那一付冰冷的金丝楠木棺。
“娘亲,爹爹回来后再也不用去打仗了么?”季无忌听了娘亲姐姐的对话,只抓住了这一点。
杨氏笑道:“你们爹爹最是勇武不过的,此番他们将鞑子赶进大沙漠,没个十来年鞑子再难恢复元气,所以娘想这几年你们爹爹不会再出征了。正好在家里教导你们姐弟。”
季无忌一听这话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小男孩儿的第一个偶像总是父亲,听到爹爹可以陪着自己,季无忌的一点点小不开心立刻烟消云散,只扯着娘亲姐姐一个劲儿的盘问爹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季无忧在心中暗暗算着时间,眼见快到巳时了,她心中越发焦急起来,上一世传旨太监就是这个时候进府的,她要怎么样才能拦住不让娘亲接旨呢?一想到娘亲一听到噩耗便昏死在春熙堂,紧接着便是难产一尸两命,季无忧的心便痛的无法忍受。
几乎要将嘴唇咬破,季无忧忽的站起来说道:“娘亲,说了这半天的话,您必累了,快歇一会儿,让无忌陪着您可好?”
杨氏的确有些累了,便也没多想笑着说道:“也好。”
季无忧退出上房,快步走到院中将昊极院中的管事大丫头彩锦和管事嬷嬷宁嬷嬷叫到面前,低声道:“宁嬷嬷,采锦姐姐,娘亲如今身子重,爹爹又快回来了,我只怕有人在这当口儿对娘亲做些什么,请嬷嬷和姐姐守紧了昊极院,不该传的消息连一丝风声也不许传到娘亲的耳中,若有人使坏,嬷嬷和姐姐只管将人暗暗捆起来,我自会发落她们。”
季无忧之言说的宁嬷嬷和彩锦都傻了,她们两人愣愣的看着季无忧,不知道大小姐在说什么。
季无忧压低声音急道:“宁嬷嬷,彩锦姐姐,你们只听我的,只要保得娘亲平安,无忧将来必重重报答两位。”
宁嬷嬷到底是积年的老嬷嬷,她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跪下正色说道:“大小姐放心,老奴便是舍了性命也不要也会守住夫人。”
采锦也回过神来,跪下说了同宁嬷嬷一样的话,季无忧深知宁嬷嬷与彩锦极为忠心,便扶起她们道:“多谢两位,如今你们只守紧昊极院,我先去前头,记住,凭什么以消息都不许传时来。”
说罢,季无忧便快步走了。
跟在季无忧身后的赵嬷嬷不解的问道:“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季无忧也不停下脚步,只飞快说道:“嬷嬷,你也不用问我是怎么了,只记得从今以后,要处处小心谨慎,我们大房将来如何,就在这几日了。”
赵嬷嬷被吓的心里突突直跳,暗暗思量道:“难道是国公爷出事了?”
☆、第五章闻噩耗〔下〕
季无忧刚刚走进春熙堂的院子,便见府中管家季忠引着三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正往里走,当中一人身着银白素服,旁边两个小太监的服饰颜色也很素净。季无忧知道这是皇上派来人报丧兼宣恩旨,她还记得当日前来宣旨的是与父亲关系极好,自幼便一起陪在皇上身边,有着过命交情的勤政殿总管陆炳,便紧走几步扬声唤道:“前面可是陆伯伯?”
前头的一行人停下脚步齐齐回过身来,季忠忙跑过来躬身压低声音道:“大小姐,陆总管奉圣意前来宣旨,您可不敢耽误着……”
陆炳见叫住自己是的平生最敬佩的好友季之慎的大女儿,便向季忠摆摆手道:“不妨事。”说完他快步走到季无忧面前蹲下身子,轻轻的唤了一句:“姐儿叫住咱家可有什么事?”
季无忧双眼直直的看向陆炳的银白素服,低低道:“陆伯伯,我爹是不是……”话未说完,季无忧的眼泪便盈满了眼眶。
陆炳万没想到季无忧问的竟是这个,他双眉紧皱,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告诉这个七岁的孩子她从此没了父亲的噩耗。
管家季忠一听大小姐说的话,再看看陆炳的神色,不由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哀声问道:“大总管,我们国公爷……”
陆炳不错眼珠子的看着季无忧,见这个女孩眼中不独有悲伤,更多的却是坚强,他伸出双手握住季无忧的双肩,缓缓点头低声道:“无忧,国公爷为国捐躯了。”
季无忧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可是再听到陆炳宣布,她还是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陆炳见季无忧抖的厉害,小脸儿惨白惨白的,编贝般的牙齿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陆炳心疼极了,轻轻将季无忧揽入怀中,用极低的声音在季无忧耳畔说道:“好孩子,伯伯知道你难过,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你是国公爷的长女。”
季无忧颤抖着用力点头,艰难的说道:“陆伯伯,娘亲身子重,这消息……得先瞒着她。”
陆炳看着季无忧,片刻之后才艰难的点了点头。
这时三老爷季光慎已经迎到院中,他见陆炳正和大侄女儿季无忧说话,便快步走上前来笑着招呼道:“大总管好。”
陆炳站起身来迎着季光慎,低低说了几句话,季光慎脸色大变,他也不顾什么仪态,只匆匆用袖子抹去眼中涌出的泪,点头道:“多谢大总管,光慎这便去安排。”
陈老夫人在慈萱堂得了消息,她听说勤政殿大总管陆炳来传旨,笑的脸上如同开花儿一般,一叠声的对旁边的丫鬟嬷嬷们说道:“必是封赏你们国公爷的恩旨,快快更衣接旨。”
一时丫鬟们都忙碌起来,服侍陈老夫人按品大妆,少时梳妆已毕,但见陈老夫人头戴赤金点翠五凤镶珠冠,身着绛色团花一品诰命袍,披一条织金如意翟鸟大带,整个人显得格外喜气洋洋。陈老夫人兴冲冲来到春熙堂,见二儿媳三儿子三儿媳都在,独独不见大儿媳杨氏,倒是大房的长孙女儿季无忧在这里。
陈氏立时不高兴了,只皱眉沉声斥道:“老二家的越发没有成算了,怎么没请你大嫂出来接旨,她虽然身子重,可也不能连旨都不接,知道的是你心疼嫂子,不知道的岂不让人说你大嫂没有规矩。”
柳氏一脸为难的上前解释道:“母亲息怒,不是儿媳不曾安排,实实是三叔和忧姐儿不许惊动大嫂。”
三老爷季光慎忙上前道:“回禀母亲,大嫂身子重,陆公公说皇后娘娘特许大嫂不出来接旨的,一切等大嫂分娩过后再说。”
陈氏心里咯噔一下,她惊疑的打量春熙堂上众人,见人人面无喜色,个个神情肃穆,大孙女儿季无忧虽然强自抑制着,却怎么也掩不去那浓浓的悲伤。
“出了什么事?”陈氏颤声问了起来。
堂上之人刷的齐齐跪了下来,季光慎悲声道:“母亲,大哥他……他为国捐躯了……”一言未毕,季光慎便伏地痛哭起来。他这一哭,季无忧就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哭倒在地上,一声声泣血般的叫着“爹爹……”
陈老夫人如遭雷击,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一时春熙堂上乱成一团,哭声传到被安排在偏厅用茶的陆炳等人耳中,陆炳不由摇头长叹,眼圈儿也红了。
好容易救醒陈老夫人,众人也都收了泪,陈老夫人悲声道:“既是皇后娘娘有旨意,那就先瞒着你们大嫂,等她平安生下孩子再说。老三,去请陆总管宣旨吧。”
陆炳来到正堂,见香案已设,自陈老夫人以下,众人都已经跪等听旨。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金五彩底白玉卷轴的圣旨展开高声宣了起来。
因已经知道靖国公季之慎为国捐躯,除了季无忧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低声缀泣之外,别人都忍住了眼中的泪,只含悲默默垂头。
及至听到追封季之慎为忠勇郡王之时,除了季无忧之外,所有人都愣住了。让陈氏等人更惊讶的还在后头,皇上不独追封季之慎为忠勇郡王,还特旨加封杨氏为郡王太妃,季无忧为萱华郡主,季无忌子袭父爵,成为大燕国史中年纪最小的郡王。
对杨氏母子三人的加封大大出乎陈氏等人的意料,而没有加封陈老夫人又让她心生暗恨,却不敢当着陆炳之面表现出来。
相较于陈氏的暗恨,柳氏则是赤果果的嫉妒,本来她就嫉妒大嫂杨氏,如今便已经由嫉妒升级为恨了,她恨为什么一切好事都没有自己的份,那杨氏有什么好的,死了丈夫她还能当上太王妃,这真真没有天理。
柳氏却不想杨氏得到的一切都是以失去丈夫为代价的,她如何想要。若是让她自己选,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要,也要丈夫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回来。
陈氏很快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来,她向上叩头悲声道:“臣妇代大儿媳谢皇上天恩。”
陆炳虚扶一把,柳氏和叶氏忙将婆婆扶起来,分宾主落座后陆炳道:“老夫人节哀,郡王的灵柩明日就到,府上安排起来吧。”
陈老夫人点点头道:“有劳总管费心,多谢了。”
陆炳伤感道:“老夫人言重了。皇后娘娘在宫中出来不便,特意命咱家转告老夫人,太妃身子重,郡主和王爷年纪小,还请您多多照看她们。”
陈老夫人心里突的一跳,她如何不知道这是皇后娘娘在暗暗警告她,不许她亏待了杨氏这个皇后娘娘最最疼爱的小妹妹和无忧无忌这一双外甥。
“娘娘言重了,老身必当尽心尽力照顾她们,请大总管回禀皇后娘娘,请她放心。”
陆炳点点头,看看满身悲伤的季无忧,沉沉说道:“如此咱家便不打扰了,郡主,谢恩之事咱家会禀告圣人,且往后压一压。”
季无忧微微躬身低道:“多谢陆伯伯。”
陆炳用眼光扫视众人一圈,方才带着两个小太监告辞而去。
☆、第六章各心思
送走陆炳,春熙堂上的气氛便尴尬起来。如今堂上众人中身份最高贵不再是陈氏这位老靖国公夫人,而是季无忧这个新鲜出炉的萱华郡主。皇上恩旨中说的明白,季无忧这个郡主与亲王之女同品,为正一品,而陈氏只是从一品诰命。
陈氏品级只略低于孙女一等,又因是嫡亲祖母,还有个孝道可以说嘴,她不向季无忧行礼却也说的过去。可是自柳氏以下众人品级比季无忧低的太多,柳氏只是个从五品的诰命,这礼她无论如何都得行。
季无忧见柳氏似笑非笑的僵着脸,象是要行礼又没怎么动,倒是三夫人叶氏先福了福身子,季无忧忙扶住叶氏轻道:“三婶快不要如此。”
柳氏见季无忧扶住叶氏,便趁机不行礼,只暗怀愤闷的站在一旁。不时偷眼去打量婆婆的神色。
陈氏坐在上首,沉默半晌才含悲说道:“老三,速速派人去迎你二哥,你兄弟两个把外头的事情办起来。”
季光慎抹去眼泪,悲凄的应了一声,看着满面泪痕的季无忧,他的眉宇之间满是心疼,转头看向妻子道:“含芳,照顾好母亲和无忧。”
叶氏明白丈夫主要是叮嘱自己看顾着无忧,向他轻轻点了点头,季光慎这才快步走了出去。
季无忧见祖母到现在也没安排如何瞒着自己娘亲噩耗之事,心中直发冷,她抬头看着陈氏道:“祖母,如何瞒着娘亲,还要您拿个主意。”
陈氏看了季无忧一眼,心中极为诧异和不舒服,一直以来,季无忧在府中的形象只是绵软温柔没有脾气个性,便是受些委屈也不会说出来,是极好拿捏的那一类,怎么突然间她象是变了个人,虽然她还没有说什么做什么,可是陈氏已经明显的感觉到了季无忧的刚骨。她哪里能知道眼前这个季无忧是重生的季无忧,是那个受过一世欺骗惨死的季无忧。
“老二家的,告诫府中所有下人,不许他们多说一句,将昊极院暗中封锁起来,若有人敢走露消息,只管将之活活打死。”陈氏咬牙狠狠的说道。听得柳氏心中暗惊,总觉得婆婆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柳氏垂头称是,也快步走出去安排。此时陈氏又对季无忧说道:“忧姐儿,虽说不能让你娘知道,可是明儿灵柩就要进门,忌哥儿必得做孝子迎灵。忌哥儿年纪小,你得看好弟弟。”
季无忧悲声道:“无忧明白。”
陈氏看着季无忧虽然悲伤至极,可是神色清明脊背挺直,竟是一副无论如何都打不垮的架势,她暗暗一叹,心中说不出有种什么滋味,只无力的撑着紫檀暗八仙太师椅把手站起来,有些颤抖的说道:“回慈萱堂。”
陈氏走后,春熙堂便只剩下叶氏和季无忧,其余便是几个近身服侍的丫鬟嬷嬷。
叶氏走到季无忧的身边,将她搂入自己的怀中,轻拍着季无忧的背,怜惜的说道:“好孩子,别憋在心里,痛痛快快哭一场吧。以后就不能了,忌哥儿还小,大嫂身子不方便,长房得你先撑起来了。”叶氏自己小时候经历过丧亲之痛,自然能体会季无忧此时的心情。
“三婶……”
叫了一声三婶,季无忧的泪水如开了闸一般涌出,倾刻便打湿了叶氏的衣襟。
叶氏搂着季无忧,由着她大哭出声。这一哭直哭了一刻钟,季无忧才由大哭转为抽泣。叶氏这才吩咐道:“快去准备水服侍郡主梳洗。”
赵嬷嬷感激的向叶氏行了个礼便匆匆退下。季无忧的帕子已经湿的不能再湿了,叶氏用自己的帕子先替她擦擦脸,而后在她耳边低低说道:“无忧,要紧看住昊极院,万不敢让大嫂听到一点点风声。”
季无忧低低嗯了一声,赶紧让春草服侍着梳洗,赵嬷嬷有心,特意备了凉水,季无忧敷了好一阵子才勉强让眼睛看上去不那么红肿,若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她刚刚痛哭过。
收拾好之后季无忧才赶去昊极院。闻得娘亲还在歇着,弟弟正由丫鬟带着在院子里玩,季无忧才松了一口气,果然刚才事先吩咐宁嬷嬷彩锦再没错的。
“赤霄,带大少爷进屋去,打发他喝些水,不许再跑了,看出了这一头的汗,回头再受了风。”季无忧见陪着弟弟是他身边的大丫鬟赤霄,便沉沉的说了一句。赤霄忙躬身扶住正在疯跑的季无忌,应了声是便将季无忌抱起来去了东厢房。
看着弟弟进了东厢房,季无忧这才对来到自己近前的宁嬷嬷说道:“嬷嬷,你一定守紧了昊极院,一丝风声也不能透进来,绝对不能惊着夫人。”
宁嬷嬷正色道:“大小姐放心,老奴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会昊极院把的一丝不透。”
季无忧知道宁嬷嬷对自己的娘亲极为忠心,只要是为着娘亲好,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这事交给她自己尽可以放心。便轻轻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彩锦忽然轻声问道:“大小姐,不让下人乱说容易,可是偏院那两位,不是奴婢们能拦的住的。您看?”
彩锦所说的是季之慎的两个姨娘,大李姨娘是从前陈氏给的,小李姨娘季之慎酒醉之时收用的,杨氏便将她开了脸也抬做姨娘。这两个姨娘并不得宠,在大房里也就是个摆设,两人俱无子女,若是她们不管不顾的闹起来,宁嬷嬷和彩锦却实也不太好办。到底两个李姨娘也是半个主子。
季无忧略想了想,沉声道:“娘亲身子重已经免了她们请安,若是她们不识趣乱来,只管堵了嘴绑起来,祖母已经发了话,若有人敢乱说,直接打死不论。”
宁嬷嬷和彩锦明显都松了口气,两人齐声称是。她们虽然也觉得大小姐忽然转了性子很是奇怪,可是做为长房嫡长女,她该有这样的气势才对,往后长房没了老爷,可就得大小姐和大爷把长房顶起来了。
至于大夫人杨氏,她的性子实在绵软柔和,若非因为她是皇后的嫡亲小妹子,皇后又一早替妹妹相中了季之慎,皇上也乐得和季之慎做连襟,否则靖国公府怎么也不会替嫡长子娶个嫡出小女儿为妻的。
就因为杨氏性子太软,所以在出嫁之时皇后特地派了宁嬷嬷跟着杨氏进靖国公府,这些年杨氏过的平安,宁嬷嬷绝对功不可没。是以宁嬷嬷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杨氏撑起长房的天,这般重任也只能担在杨氏所生的一双嫡儿女身上。如今季无忌还太小,一切只能靠季无忧这个嫡长女了。
☆、第七章悲相依
安排好昊极院中之事,季无忧便带着弟弟来到自己的乐宜院,一进正房季无忧就让丫鬟们都退下去,看到姐姐这么神秘,季无忌立时兴奋起来,抓着姐姐的手叫道:“姐,你有好东西给无忌么?”
季无忧心里一阵酸楚,她拉起弟弟的手走到椅旁,将他抱到椅子上坐下,椅子高,季无忌的两条小短腿儿就那么在半空里摇晃着,他还不知道他现在已然是没了亲爹的孩子,还玩的不亦乐乎。
“无忌,姐姐要告诉你一件事,你要答应姐姐,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告诉娘亲,连一个字都不能说。”季无忧拢住弟弟的双腿,极为严肃的说道。
季无忌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嘟起红润润的小嘴儿,疑惑的看着季无忧问道:“姐,你要说什么呀,怎么连娘亲都不能告?”
季无忧知道弟弟是个极聪明的人,别看他才三岁,可懂的事儿却不少,已经跟着自己学了好几百个字。就是因为知道弟弟聪明,所以季无忧才有把握让季无忌同自己一起隐瞒住父亲去世的消息。
“无忌,我们的爹爹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了。”季无忧终于向弟弟说出了这个消息。
季无忌原本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猛的瞪圆了,他飞快的追问道:“是和曾祖父一样么?”
季无忧点了点头,她从前给季无忌讲过第一代靖国公的英勇故事,第一代靖国公是她们的曾祖父,大燕的开国功臣,为大燕朝立下累累汗马功劳,最终战死沙场,就是他开创了靖国公府的荣耀。是所的季氏子弟最崇敬的偶象。
季无忌愣了愣神,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他猛的搂住季无忧的脖子放声大哭道:“姐姐,无忌再也不到爹爹了。”
季无忧本就极为伤心,只是一直强撑着,弟弟这么一哭,她也撑不住了,紧紧抱着弟弟,姐弟二人哭做一团。
哭声传到门外,自春柳赤霄以下,一屋子的丫鬟嬷嬷都掩面哭了起来。她们哭的不只是主子爷,更多的是为自己前程的担忧。季之慎为国捐躯,虽然被追封为郡王,可是到底季氏长房没了顶梁柱,这片天已经塌了一半,也不知道往后会怎么样。那些心志不坚定的奴仆,已经悄悄开始打算出路了。
哭了许久,季无忌已经有些喘不上气,季无忧忙拍着弟弟的背,小声说道:“无忌,在姐姐这里可以哭,可是在娘亲跟前,我们一滴眼泪也不能流,现在不能让娘亲知道爹爹阵亡的消息。”
季无忌不明白这是为何么,眨着哭红肿的双眼问道:“为什么不告诉娘亲?”
“无忌,不是不告诉娘亲,而是要等娘亲平安生下小弟弟之后才能告诉她,若是娘亲现在知道了,以娘亲的身体,只怕我们……”季无忧死死咬着嘴唇,不想将那几个字说出来。
可是季无忌不明白,犹自追问道:“娘亲知道了会怎么样?”
季无忧怕自己不说的严重些弟弟会守不住,在娘亲跟前露了痕迹,她只得咬牙低声道:“若是娘亲此时知道,她会带着弟弟一起陪爹爹去了,我们姐弟再也不到娘亲。”
季无忌听明白了,小小的心中充满了悲伤,他扑到季无忧怀中哭着说道:“姐,无忌不说,无忌一个字都不说。”
季无忧紧紧抱着弟弟,姐弟二人相拥悲哭,此时他们还可以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出了乐宜院,他们便不能只顾着自己悲伤了。
姐弟二人在房中独处了许多,季无忧对弟弟说了许多许多话,直说的嗓子都哑了,可怜姐弟二人突遭父丧,季无忧不得不逼着弟弟快些长大,若还得从前一样只是个懵懂孩童,季无忌又怎能逃的未及过十四岁生日便已夭亡的命运。
“回大小姐,大夫人,老夫人派邓嬷嬷和珍珠姐姐来接您和大少爷。”门外春柳的声音打断了季无忧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向弟弟点点头,才用略显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知道了,进来服侍吧。”
春柳春草和赤霄寒霜一起进来服侍,季无忧见寒霜手里拿着一套深青素服,不免暗暗点头。这寒霜平日里话不多,却是个极有心的,难为她这么快就把这套季无忌只在半年前去杨府为大舅母吊孝穿过一次的素服找了出来。如今灵柩尚未入府,灵堂正在紧急布置之中,她们姐弟也不好就披麻带孝,只得先换上素服,回头进了灵堂再穿孝衣。
姐弟二人换好衣裳出了正房,只见慈萱堂里头一等得力有脸面的邓嬷嬷站在阶下,大丫鬟珍珠站在她的后面。
邓嬷嬷一见大小姐大少爷出来,便上前一步躬身道:“请大小姐大少爷安,老夫人担心大小姐大少爷,特命老奴前来接大小姐大少爷过去。”说着,邓嬷嬷便伸出双手想抱季无忌。
季无忧心知皇上未封祖母只封了自己一家人,祖母心里很是不痛快,所以最知道祖母心思的邓嬷嬷只叫她们大小姐大少爷,却绝口不提郡主王爷。此时季无忧不想与邓嬷嬷计较这个,只淡淡点了点头,牵起弟弟的小手道:“无忌,我们走吧。”
从此刻开始,她绝不会让任何可能让弟弟有危险的人接近弟弟一步,邓嬷嬷,这个祖母的第一心腹之人,季无忧岂能不提防着。
邓嬷嬷见自己伸出的双手落了空,老脸不免有些过不去。她是老夫人的心腹不假,可是她也有自己的心思,季无忌如今已经被封为郡王,若是让她的小孙子跟着季无忌,那可不是一般的有体面,那样她在府中的地位定会更进一步,就因着这点想法,邓嬷嬷才想与季无忌套套近乎,在她看来小孩子是很好哄的。不想大小姐竟严防死守若此。
珍珠见邓嬷嬷被闪了一回,心中不免偷笑,只飞快的说了一句:“嬷嬷我们快跟上吧。”便转身跟上季无忧她们走了。
邓嬷嬷小声哼了一回,才忙忙的追了上去。打量她不知道珍珠的意思,珍珠这个死蹄子仗着自己的娘是国公爷的奶嬷嬷,从来没把她放在眼里,日后必要给她些点厉害,才能让她知道谁才是国公府奴仆中的头一份。
☆、第八章暗相争
。
季无忧牵着弟弟的手走进慈萱堂,慈萱堂此时已经尽披素白,服侍的下人也都换下平时穿颜色衣服,身着青白素服腰扎孝带,人人面带悲凄之色,个个眼圈儿都是红的。季无忧看着这些此时神色悲伤的人们,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前世在父母双亡之后,这些慈萱堂的下人们仗着老夫人的势,可没少让她们姐弟吃暗亏。
一众丫鬟嬷嬷见季无忧姐弟到来,个个掩去真实心思上前行礼,季无忧神色悲伤清冷,只淡淡叫起,一句话也不多说。眼光直直看向面前已经换了素白夹纱门帘的慈萱堂正房门口。
珍珠很是伶俐,见大小姐的目光落到门帘上,便紧走几步赶上前,抢先打起门帘子,躬请季无忧姐弟入内。邓嬷嬷见状不免狠狠瞪了打门帘子的小丫头一眼,要知道这个小丫鬟坠子可是她娘家的侄孙女儿,全是看着她的老脸,坠子才能被分到慈萱堂打帘子,这可是个又轻省又露脸的活计,不想坠子只顾看大小姐季无忧,竟当着那么多人误了差事,还叫珍珠捡了个现在的便宜。
珍珠和邓嬷嬷暗地里的官司季无忧没心思理会,她只拉着弟弟的手转过迎面的顾绣一笔福字阴沉木大插屏,便看到了她们的祖母陈氏。
此时陈氏早已经换上素服,满头的金玉钗环尽去,只用寥寥几件素白银饰簪起花白的头发,原本不太显眼的白发仿佛倾刻间全都长了出来,怎么藏也藏不住,斑斑的双鬓让人一看便忍不住心酸。
看着一下子苍老许多的祖母,季无忧心中酸楚难当,父亲战死沙场,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份伤痛绝不比自己少。一时之间季无忧将前世父亲死后祖母对自己姐弟的诸般算计暂时放下,牵着弟弟的手来到祖母面前,叫了一声:“祖母……”姐弟二人的眼泪便滚了下来。
陈氏张开双手揽住季无忧和季无忌,悲痛的叫了一声:“我可怜的儿啊……”便与她们哭成一团。慈萱堂内服侍的丫鬟嬷嬷都低头掩面哭了起来,一时慈萱堂内外哭成一片,便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不能不为之动容。
季无忌到底年纪小,刚才又在乐宜院中狠哭了一回,这会儿再哭,他便有些禁不住了,小小的身子在陈氏怀中直打颤,脸上也青白起来,陈氏搂着孙儿,自然感觉到这种颤抖,她忙抹了泪,紧张的盯着季无忌,用手拍着季无忌的背,急切的说道:“好孩子不哭了,快拿热水来给忌哥儿喝一口……”
一旁服侍的邓嬷嬷忙去倒水,可她年纪大了腿脚不比小丫鬟利落,又让珊瑚占了先,珊瑚抢先端了一杯温热的水送到陈氏手中,陈氏慢慢喂季无忌喝下去,才让季无忌缓过一口气。
季无忧见弟弟哭的都要撅过去了,心中自责不已,忙说道:“祖母,让弟弟先去歇歇吧,明天……他就……”陈氏红着眼睛点头道:“你说的很是,琥珀,服侍大少爷歇息。”
琥珀忙走上前来,岂料季无忌死死抓住季无忧的手,抽噎着哭道:“无忌只要姐姐……”
陈氏长长叹了口气,拍拍大孙女儿的手道:“忧姐儿,带着弟弟到祖母房中歇着,回头还有好些事情要安排,你不在这里不行。”
见季无忧似是想带弟弟回去,陈氏自不会答应,不等季无忧开口便先用话堵住季无忧。季无忧含悲轻轻点头,低声道:“多谢祖母关爱。”
陈氏听了这话方才满意的点点头,又吩咐道:“珍珠碧玺,带着春柳赤霄好生服侍着。”
季无忧忽然记起上一世也是在这个时间,祖母便以关心自己和弟弟为由,将她身边的珍珠碧玺送到自己和弟弟身边,做了头等管事大丫鬟,不到一年光景,原本娘亲精心挑选的丫鬟们便被珍珠碧玺排挤的无法容身,后来自己和弟弟的身边竟再没有一个忠心可靠的丫鬟了。
想到那些,季无忧原本悲痛的心中又添了许多恨意,她紧紧抓着弟弟的手,却连一句推辞的话都没有说。两世为人的季无忧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就在季无忧和弟弟歇在慈萱堂的时候,刚刚分派完事情的柳氏回到二房所居的逸梅院,她刚进房便见大女儿季绣云阴沉着脸愤愤的走了进来。
柳氏看了跟着自己的宋嬷嬷一眼,这宋嬷嬷是柳氏的奶嬷嬷,做为陪嫁嬷嬷跟到靖国公府,是柳氏最信任的人。宋嬷嬷得了柳氏的眼色,立刻将其他跟着的丫鬟婆子们拦下,让柳氏和季绣云单独说话。
“娘,凭什么她有那么好的运气,当国公府的嫡女也就算了,如今还被封为郡主,这还有没有天理啊,她有什么功劳!女儿死也不服气。”季绣云一进屋子便叫囔起来。
柳氏心里也堵的不行,一想到杨氏居然成为一品郡王太妃,比老夫你还高一级,她日后不能再行家礼,必须以国礼大礼参拜,柳氏心里便象是压上了一块大石头,闷的她透不过气来。
“哼,有什么运气!做了太妃又怎样,还不就是个寡妇!”柳氏难掩心中恨意,又是回到自己的地盘上,是以便口没遮拦的说了起来。季绣云也泻愤般的恨声道:“就是,不过是个没爹的丫头!”
柳氏母女的声音传到门外,守着门的宋嬷嬷心里一阵发紧,忙看看在院中的听吩咐的丫鬟婆子们,见众人离的远,应该听不到什么,宋嬷嬷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她只松了一半便又提了起来,摊上这么个想不明白的主子,宋嬷嬷没办法不担心啊。
府里的形势宋嬷嬷比她的主子看的清楚,虽然国公爷战死了,可是大房的圣眷无减反增。大夫人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嫡亲小妹子,自小跟着皇后娘娘长大,说是小妹子,其实和女儿没什么以区别。皇后娘娘如今在宫中说是独宠都不为过,有这样一位姨妈做后盾,大小姐和大少爷的前程绝对不可限量,真正聪明的做法是与大小姐大少爷打好关系,而不是妒恨进而算计大房。二老爷不是个有能为的,以后二房子女的前程,可都要靠着大房才行。想到这里,宋嬷嬷顿觉劝谏主子的责任重大,她不由重重点头打定了主意。便是二夫人因此恼了她,她也不能不说。
☆、第九章愚柳氏
柳氏同季绣云母女两个在房中狠狠说了一通出气的酸话,娘儿两个才算觉得心头略略痛快一些。柳氏象是自我说服,又算是安慰女儿,只撇嘴说道:“凭皇上怎么封赏,一个还不知道能没能平安生完孩子的女人和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有什么能为,还不是得指着你爹。这府里早晚是你爹和为娘说了算。”
季绣云重重点头,道:“就是就是,若没有爹爹和娘亲帮忙,今儿还不得乱翻了天。”
柳氏轻拍女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只说道:“绣儿,这几日你跟着娘亲招待宾客,一则学个眉眼高低,二则,但凡来吊丧的客人,身份都不低不了,只要你入了她们的眼,日后必有大大的好处。”
季绣云虽然才七岁,可大燕女子嫁人早,但凡家里有点儿要基的,女孩儿不上十岁便要开始留意挑选相看人家,十二三岁便要订亲,姑娘十五岁及笄后便可出阁,若然谁家的姑娘过了十三岁还没订下人家,便会成为笑柄,连带着一族的兄弟姐妹婚事上都会有些艰难。
季重慎的身份不高,季绣云虽然住在靖国公府中,可她却算不得国公府的姑娘。当初老国公在临终之时发了话,只等陈氏过世便可分家,季绣云说到底只是个五品官的长女,这样的身份怎么也进不了京城一流闺秀的圈子。
所以柳氏才想借着此次给大伯办丧礼之机让女儿在权贵夫人面前亮亮相,也好让她们知道季家还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姑娘。若家中有适龄子侄的,自然会对季绣云留心。柳氏觉得自己女儿生的漂亮,却不想贵族世家联姻,最不看重的就是姑娘家的颜色。而季绣云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儿之外,其他的真真什么都提不起来。
季绣云自然明白娘亲的意思,立刻红了小脸上,垂头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满是羞喜,自小她便被柳氏灌输了许多嫁人是女儿家第二次投胎,一定要找高门大户嫡子之类的观念,是以她虽然只有七岁,却已经是满怀心思了。
门外的宋嬷嬷越等越心焦,她万没想到她自小奶大的夫人竟然打了这样的主意,若然真这么做,那可是什么脸上都丢尽了。再不拦住夫人的话就麻烦了。
“夫人,老奴有事回禀。”宋嬷嬷在门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柳氏闻言眉头微皱,扬声唤道:“进来。”
宋嬷嬷进房后板着脸向柳氏躬身道:“夫人,您该去慈萱堂了。”
柳氏脸色黯了几分,她挥手道:“绣儿你先回房吧,回头孝服送来立刻换上,万不可在这上头出了岔子。”季绣云闷闷的应了一声。孝服白惨惨的难看极了,季绣云真不想穿,不过她也明白不穿孝服是绝对不行的,所以便撅着嘴走了出去。
宋嬷嬷等季绣云走后立刻将门关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柳氏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惊的柳氏瞪圆眼睛错愕的问道:“嬷嬷,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还要跪着?赶紧起来说话。”
宋嬷嬷却不站起来,只跪直了仰头看着柳氏道:“大小姐,求您听老奴一句劝吧。”
柳氏一听宋嬷嬷连素日的称呼都换了,竟用自己未出嫁之前的称呼,忙双手拉住宋嬷嬷道:“嬷嬷起来说,我都听着呢。”
宋嬷嬷硬不起身,只看着柳氏道:“大小姐,您若真为绣姐儿好,这回一定不能带着她招呼客人。”
柳氏两弯细眉陡然一挑,松开宋嬷嬷的手沉着脸道:“绣儿好不容易才有这样的机会,嬷嬷你的说些什么?”
宋嬷嬷知道自己奶大的孩子是什么脾性,因此只一口气说道:“大小姐,老奴知道这些年来您心里一直委屈着,总觉得大夫人色色压着您,就连咱们大小姐也被大房压着,您心里不服气,总想要个强。可是现在真不是您要强的时候,绣姐儿这会跟着您招呼宾客,别人不会说绣姐儿能干,只会说绣姐儿不守本分,那有大伯过世侄女儿不在后头跪灵反而出来抛头露面的,若然绣姐儿给夫人留下那样的印象,日后亲事必然艰难。”
柳氏脸色多了几分灰败,宋嬷嬷的话她一向听的进去,细想想的确是这个理,可是一想到女儿要跪在季无忧的身后,所有人的关注只会停留在季无忧的身上,柳氏便觉得扎心的难受,她拉着宋嬷嬷哭了起来:“嬷嬷,我命苦也就罢了,可怜绣儿也是个命苦的……”
宋嬷嬷轻拍着柳氏低声哄道:“好小姐,您快别这么说,一时苦不算什么,将来姐儿嫁的风光,享一世的荣华富贵,就什么都值了。”
柳氏细想了一阵子,才点点头道:“我听嬷嬷的。”
宋嬷嬷欣慰的点点头,复又叮咛道:“大小姐,老奴知道您性子直,可这会儿您心里想的可一点儿都不敢露出来。若是让后院那几个在老爷面前说出些什么,可就……”
一想到后院的姨娘,特别是那个生出二房庶长子季延云的苏姨娘,柳氏恨的直锉牙,原本秀丽的面容顿时扭曲起来,咬牙道:“嬷嬷放心,我心里有数。”
宋嬷嬷这才轻轻出了口气。服侍柳氏换好素服往慈萱堂去了。
快到慈萱堂时柳氏见叶氏挺着肚子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过来,柳氏站住不动,等叶氏走到自己面前低头行了礼,方才似笑非笑的说道:“三弟妹身子重,如何不在屋里好好养着,如今府里正忙碌着,若然被哪个不开眼的奴才冲撞可怎么是好?”
叶氏知道柳氏素来看不起三房,总觉得二房便是猫儿狗儿也比三房的高贵些。她嫁入国公府这么多年,叶氏早就习惯了柳氏的做派,因此只淡淡道:“二嫂管着府中庶务,必是极忙的,想必没有时间安慰母亲,我别的忙也帮不上,只能陪母亲说几句,也好不叫二嫂一边忙着府中庶务,一边还要担心母亲。”
柳氏轻哼一声,淡淡说了一句:“三弟妹果然最是灵巧不过,谁也没有你会找巧宗儿。”
叶氏也不回嘴,只微微低头道:“二嫂既来给母亲问安,您先请。”
柳氏扫了叶氏一眼,昂头向正房走,叶氏也不恼,只不远不近的跟在柳氏身后,反正这些酸话她听的多了早就不当回事,自己只要不动气,柳氏的小算计便得逞不了,什么也没有她腹中孩子更重要
☆、第十章痛·成长
柳氏叶氏到慈萱堂时,陈老夫人刚命珍珠碧玺服侍季无忧姐弟到里间歇着,是以柳氏叶氏进房之后只见邓嬷嬷与珊瑚翡翠在一旁服侍,邓嬷嬷正在低声劝慰着,陈老夫人的面上虽然已经没了泪痕,双眼却红肿的厉害,人也比平时显得苍老许多。
柳氏叶氏忙上前深深福身,陈老夫人叫起赐座,叶氏的丫鬟忙将自家主子扶起原本要就座的,可是柳氏却不肯落座,只上前两步拉着婆婆的手,刻意低沉了嗓音说道:“母亲,大哥已经走了,您可一定要节哀顺变保重身子,您是咱们这一大家人的主心骨啊!”
陈老夫人抬眼看看二儿媳妇,见她眼圈也是红的,身上穿的极为素净,钗环也都是银制的,说出的话儿也恳切中听,便轻轻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说道:“老二家的,你大嫂身子不便,好生办老大的后事,别怕使银子,一定让他走的风光体面。等你大嫂生完孩子,我叫她好生谢你。”
柳氏忙做出惶恐不敢当的神色,陪着小心的说道:“儿媳谨遵母亲的吩咐尽心尽力为大哥办好后事,万不敢当大嫂的谢,只求日后大嫂不怪罪儿媳,儿媳便谢天谢地了。”
叶氏见二嫂不坐,她这个庶子媳妇纵有身孕也不敢越过柳氏,也只得让丫鬟扶着自己站在一旁,她听了柳氏的话,心中不禁一阵发冷。这就是她的好二嫂,如今大哥战死,大嫂怀着尽八个月的身孕,二嫂竟然还在这种当口儿给大嫂上眼药,这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没了大哥,大嫂以后在府中的日子必会比从前艰难许多,难道二嫂竟一点儿人心都没有了么?非要在此刻落井下石雪上加霜。
柳氏并不知道季无忧姐弟正歇在里间,季无忌哭的累极真的睡着了,可季无忧却怎么也睡不着,只是闭着眼睛装睡。柳氏的声音从外间传入季无忧的耳中,她不由狠狠的攥紧了双手。前世柳氏的所作所为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她的心头,柳氏,我绝不会放过你!季无忧紧攥着拳头暗暗对自己说。
陈老夫人听了柳氏的话,心里明白这是柳氏在给大儿媳妇上眼药,对于大儿媳妇杨氏,陈老夫人并不喜欢,因此虽然明知是二儿媳妇挑拨,她也微微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说起杨氏这个大儿媳妇,陈老夫人可有一肚子的意见。当初她已经为大儿子季之慎相中了自己娘家的堂侄女儿,只是因为皇上颁下赐婚诏书,她才不得不让大儿子娶了皇后娘娘最小的妹妹,性子柔弱绵软的杨氏。
杨氏不得婆婆喜爱,可老靖国公却很看中杨氏温柔和顺的性子,季之慎也很疼爱妻子,也正是因为如此,陈老夫人才更加不喜欢夺了自己丈夫儿子之心的杨氏。如今季之慎战死,杨氏就算有皇后娘娘这个大姐做靠山,日子也好过不了。
柳氏自嫁入靖国公府后便一门心思讨婆婆的喜欢,对于陈老夫人的性子,她比谁摸的都熟,如今看了婆婆神色,柳氏在心中暗喜,婆婆的手段她心里明镜似的,此刻柳氏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嫂杨氏的悲惨下场了。
“母亲,儿媳已经吩咐下去瞒着昊极院,可是明天迎灵,府里的动静怎么也小不了的,若是传到大嫂耳中,儿媳真不知怎么办,请母亲教导儿媳。”柳氏一脸上为难的问道。
陈老夫人双眉紧紧皱起,片刻之后方说道:“灵堂设在春熙堂,离昊极院也不近,教他们动静稍微小些,便是影影绰绰的传些过去,只让下人们说是别人家的动静也就是了。”
柳氏应声称是,心里却自有主意,这般好的机会她若是不利用起来,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柳氏又回了几件事,陈老夫人听罢点头道:“你这阵子管家也是有进益的,就这么办吧。若有不明白的就问问邓嬷嬷,我精神短,不用一一回了。”
柳氏心中暗喜,脸上却越发的恭敬,一旁的叶氏看了心中一阵阵透着寒意,她不知道季无忧就在内室,便打定了主意回头要好好提醒提醒季无忧,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没了父亲,绝不能连母亲都失去了。
柳氏目的达到,便福身告退,她如今管着家,真没工夫在慈萱堂陪着陈老夫人。叶氏本就是要安慰婆婆的,便没有与柳氏一起告退,只陪着陈老夫人,听陈老夫人抹着眼泪说了半天大儿子季之慎的事情,直到瞧着婆婆微有些倦意,叶氏才起身告退。
季无忧听着外间的动静,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缓缓睁开眼睛,做出刚刚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的唤道:“春草……”
春草听到小姐召唤,忙想走到床前来,可是她刚走出一步,便见珍珠飞快的越过她冲到小姐的床前,殷勤的唤道:“大小姐您醒啦,有什么吩咐?”
季无忧可不想让祖母将珍珠塞到自己房中,只假装吓了一大跳,往后猛的一躲飞快的捂住胸口,惊惶的尖叫一声,双眼瞪的极圆,一副被珍珠吓着了的模样。
珍珠身子一滞,硬生生顿住身子猛然跪倒在脚榻上,满脸难堪的说道:“奴婢惊了小姐,奴婢有罪,请小姐责罚。”
此时春草已经赶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件素白夹袄披到季无忧的身上,轻柔的说道:“小姐莫惊,这里是慈萱堂不是乐宜院,您可是睡怔住了?”
季无忧轻轻点了点头,脸色方缓了许多,她靠着春草轻声细气的说道:“是……珍珠姐姐?快起来吧,是我有些迷糊了,原不怪你的。”
里间的动静传到陈老夫人的耳中,陈老夫人吓了一跳,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忙让珊瑚翡翠两人扶着自己飞快的进了里间。一见珍珠跪在脚榻上,大孙女儿脸色苍白的靠在丫鬟春草的身上,明显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陈老夫人不禁暗暗生气,这珍珠原是她跟前极得力的,怎么才服侍了这么一会儿便犯了错,这可让她还怎么好开口将珍珠送到乐宜院呢。
“忧姐儿,你这是怎么了?不怕不怕,有祖母在呢。”陈老夫人坐在床边将季无忧搂入怀中,边拍边安慰起来。季无忧今年七岁,正处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时候,若然她真觉得委屈说了出去,陈老夫人一个刻薄孙女儿的名声可就再也摆不脱了。因此陈老夫人必得先安抚了季无忧,其他的只能以后再说。
季无忌被房中的动静吵醒了,他迷迷糊糊爬起来,一见姐姐脸色惨白的靠在祖母的怀中,脚榻上还跪着个丫鬟,小无忌便飞快的爬到床边,一脚踢向珍珠的脚头,气恼的大叫道:“好大胆的奴才,竟敢欺负小爷姐姐!”
季无忌才只三岁,便是用足了力气这一脚也没什么份量,奈何垂头跪着的珍珠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便因着本能身子一缩,将将偏过季无忌这一脚,季无忧一见弟弟被闪眼看要掉下床,吓的什么都顾不得了,只飞快挣脱祖母向前双手抱住弟弟,姐弟两个同时摔下床,正好压在珍珠的身上。
自陈老夫人以下,一屋子的人都吓坏了,忙都冲上前将季无忧姐弟抱起来,季无忧生怕弟弟受伤,也不顾自己手肘撞到脚榻的疼痛,只紧张的抱着弟弟问道:“无忌,可摔着没有?”
季无忌紧紧巴着姐姐,用强自压抑的哭腔说道:“姐姐不怕,无忌帮你打坏人,无忌替爹爹保护你!”
季无忌话音方落,季无忧便再也忍不住抱住弟弟放声大哭起来。这是她三岁的弟弟,她们从此没了父亲,可怜弟弟才三岁,便要背负起保护亲的责任,他还那么小,怎么能扛的住!
☆、第十一章悲迎灵
陈老夫人见孙女孙子哭的好不凄惨,两个孩子一声声的哭着叫“爹……”她不由也落了泪,将两个孩子揽到怀中百般抚慰,莫约过了一刻钟,季无忧才拭了泪,又哄着弟弟不哭,姐弟两个看着跪在地上的珍珠,绷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陈氏见状心中明白,只能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说不得要舍了珍珠这枚培养许久却一点儿作用都没有发挥出来的棋子。
“来人,将珍珠拖下去重打十杖,降为三等丫鬟,发至浆洗上听用。”陈老夫人冷冷的亲口宣布了对珍珠的处置,吓的珍珠脸色如土,只哭叫:“老夫人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一定好好服侍……”之类的话,还不停的拼命磕头求饶,直磕的额头青紫肿涨,已然现了血迹。
珍珠平日在陈老夫人面前是头一等得力的,难免有些眼睛长到额头上看不起人,慈萱堂里很有几个不服她的,如今见珍珠败了势,那些素日里受过珍珠气的奴仆岂有不落井下石的,只见邓嬷嬷一个箭步冲上前,把一团灰扑扑的东西狠狠塞进珍珠的口中,让珍珠再也叫不出来,又飞快的反剪了珍珠的双手,命两个婆子上前将珍珠拎小鸡仔儿似的拎了出去。
片刻之后外头便响起了“砰砰……”的闷响声,季无忧认真听着,果然打了十记。想是珍珠一直被塞着口,所以并没有听到她哭喊求饶的声音。季无忧心中冷道:“珍珠,这是还你当日陷害春兰的帐。”
季无忧知道邓嬷嬷与珍珠素来有嫌隙,有她监刑,只怕这十杖便能要了珍珠的大半条命,剩下那小半条,能不能让珍珠熬过浆洗上的折磨还两说。
经历了前世的算计伤害背叛,如今的季无忧再不会象从前那么傻,她再不会任由自己被人算计折磨欺侮,前世的季无忧就是太过绵软,那么这一世就让自己冷心冷情,冷酷的向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讨还血债。
陈老夫人见一向性子最绵软和善的大孙女儿象是完全变了一个人,竟然没有出口替珍珠求情,心中大为不解,不解之下更多的是担心,一个绵软的孙女儿和一个刚强的孙女儿哪一个好拿捏,这是不言而谕的。
原本陈老夫人还想着大孙女儿能开口求个情,那她就能顺水推舟从轻发落珍珠,不管怎么说珍珠也是她最倚重的孙才家的孙女儿。孙才和孙才家的如今在外头替陈老夫人打理私房,比邓嬷嬷得器重。如今不得不发落了珍珠,陈老夫人心中难免担心孙才和孙才家的会生出贰心。她心里飞快的盘算一回,已经有了主意。
季无忧当然知道珍珠是祖母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珍珠的祖父祖母又掌握着老夫人的私产,若非如此,季无忧就不会拿珍珠开刀了,她就是要打破祖母院中的平衡,让祖母没有太多心思时间来算计大房一家子。
慈萱堂的珍珠被重重打了,这个消息在靖国公府不径而走,府中诸人听后各有心思,却没人敢流露出来。离忠勇郡王季之慎灵柩入府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府里的各项准备却还没有全部完成。除了昊极院众人之外,其他人都忙的四脚朝天,只觉得时间不够用。
在忙碌了一整夜之后,靖国公府总算把所有的准备都做好了,整个靖国公府如同用白练包裹一般,府中诸人皆着重孝,季无忧与弟弟披麻戴孝跪在府门外迎灵,在她们姐弟身后,季重慎季光慎各率子弟着重孝同样跪着。
哀乐绵延,引着一具由三十二名通身着素的皇家禁卫抬着的金丝楠木棺材缓缓行至靖国公府门前。只见棺头斗大的黑色“奠”是皇上亲手所书,护灵的竟是太子庄耀,他是皇后所生的嫡长子,今年十七岁,在太子身后,竟跟着皇上所有站住了的儿子,分别是敏贵妃所出的十五岁的三皇子庄辉,生而失母,养于皇后宫中的五皇子庄煜,他刚刚十岁,丽妃所生的六皇子庄烃,只比五皇子庄煜小一个月,走在最后的是皇上最小的一个儿子,今年刚满六岁的十皇子庄炽。
靖国公府迎灵的人一见禁卫抬棺皇子护灵,都惊的回不过神了,自大燕开国以来,圣人何曾降下如此的荣宠。那些前来吊唁文武百官原本是走个过场做做面子,如今见皇上如此郑重的对待靖国公的后事,不免都在心里揣测起来,这季之慎到底立下了什么样的绝世奇功,竟让皇上恩遇若此?
季无忧什么都知道,这些恩宠她一丝一毫也不想要,若上天许她选择,她宁愿不要这不世的皇恩,也要父亲平平安安的活着。
抬棺队伍停在靖国公府大门前,太子庄耀大步走到季无忧和季无忌的面前,扶起跪在地上的她们,轻声道:“无忧,无忌,姨丈回来了,快上前迎姨丈回家。”
季无忧和季无忌如泪如雨下,姐弟二人由太子引到棺前,双双跪倒在棺前,一声一声悲泣道:“爹……跟孩儿回家啊……”
在场之人听了姐弟两那催人心肝的喊灵,无不掩面泣下,便是立下盖世奇功又如何,到底再也不能呵护儿女尽享天伦了。
季无忧哭的身子一阵剧颤,双手死死的抓住金丝楠木棺上垂下的白绫,不肯让自己就那么倒下去,季无忌年纪小,一想到再也见不到最疼自己的爹爹,便哭的撕心裂肺,在棺前直挺挺的撅了过去。
太子庄耀就在一旁,他眼疾手快,飞快上前将季无忌抱起来,一叠声的高叫:“太医,孙太医……”
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头儿慌忙跑过来,就在太子手上给季无忌搭起脉来,季无忧见弟弟撅了过去,心中悲痛难当,身子摇晃的越发厉害,抓着白绫的双手绷出了青筋。
就在季无忧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忽然旁边有双手伸出来扶了自己一下,继而便耳畔便传来一声:“无忧妹妹别担心,孙太医医术极好,有他在无忌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声轻轻的安慰似乎有种神奇的力量,季无忧忽然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只是此时她心如刀绞,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声音是谁的。此时季无忧也无心去看是谁安慰自己,正好太子庄耀抱着的季无忌又忽然伸出手哭着叫了一声:“姐……”季无忧便什么都不顾了,只一把抓住弟弟伸出的小手,急急的叫了一声:“无忌,姐姐在这里。”
季无忌挣扎着从太子怀里下来,与季无忧姐弟两个一步一叩头,一步叫一声:“爹爹回家啊……”将她们父亲的灵柩迎入了靖国公府。
☆、第十二章心险恶
灵柩移入灵堂,季无忧和季无忌跪在灵前哀哭谢吊。皇后担心一双外甥撑不下来,不独派了孙太医在季府住下,还派了她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专门照顾季无忧和季无忌姐弟。自然,皇后也有让张嬷嬷震慑陈老夫人以及季府中想乘乱做手脚的人。
按着规制,季之慎的灵柩要在府中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可若真停四十九天,那么便很难瞒住大夫人杨氏,杨氏不可能在近五十天里都不走出昊极院。可若停的时间短,且不说陈老夫人心里过不去,便是其他人也觉得会委屈了为国捐躯的季之慎。
是以季重慎刚刚提了一句大哥的灵柩在家里停多久,便被陈氏兜头狠狠的啐了一口,只见陈氏指着季重慎骂道:“呸!你个没有人心的东西!你大哥为国尽忠,他用性命给府里换来泼天富贵,你竟不能容他在家里多住几天!”
季重慎心里也恼的不行,只是面上不敢表现出来,赶紧乖乖的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母亲息怒,儿子如何舍得大哥,若是能替,儿子情愿死的是自己,也要换大哥活着。”
陈老夫人听了季重慎的话,满脸的怒容略略缓了几分,心里头也有了一丝后悔之意。觉得不该那样骂二儿子。
季之慎是老靖国公的长子,自生下来便被陈老夫人的婆婆抱走,三岁上便跟着公公学习兵法武功,八岁进宫成了当时的四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隆兴帝的伴读,陈老夫人这个亲生母亲竟没有机会看顾大儿子一回。所以陈老夫人对大儿子季之慎从内心深处是不亲近的。
等到陈老夫人后来生了老二季重慎,因老太夫人精力不济,她才有机会亲自抚养二儿子,是以在陈老夫人心中,二儿子季重慎才是她真正意义的亲生儿子,对大儿子季之慎,陈老夫人只是面子情,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算了。
若非陈老夫人从前在靖国公府实在是没有影响力,而季之慎不独才华出众勇武过人,又和皇上关系极不一般,这靖国公的爵位还真难说落到谁的头上。
季重慎最了解自己的母亲,一见母亲面色缓和了一些,便立刻委屈的说道:“母亲,儿子最崇拜的人就是大哥,怎么能不想让大哥在家里多停些日子,我们也好最后陪大哥一程,只是大嫂那般情况,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我们一家子都陪上性命也不够啊!”
陈老夫人一听这话脸色刷的黑了下来,她再不亲近大儿子,季之慎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也不能为着个外人委屈了自己的儿子。陈老夫人双眼一瞪怒道:“停七七四十九天,把消息瞒紧些。横竖她也快生了。只等生完孩子就能把这消息告诉她,她是老大的媳妇,岂能不到灵前尽心?”
季重慎低头轻轻应了一声“是”,再没说其他的话。陈老夫人知道外头事多,也不留儿子,只挥手让他退下。等季重慎走后,陈老夫人手捻佛珠双目微垂,口中喃喃念着什么。在房中服侍的邓嬷嬷见状心忙让珍珠翡翠珊瑚碧玺退下,免得扰了老夫人。
现在这个珍珠是刚刚提上来名叫双宝的二等丫鬟,四陈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总是这四个名字,向来是换人不换名,所以双宝一上来便被改名为珍珠。原本受罚的珍珠已经换回本名二妞被发到浆洗处了。
陈老夫人默念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老大家的身子有几个月了?”
邓嬷嬷暗暗一算,忙躬身回道:“回老夫人的话,大夫人如今已经满八个月了。”
陈老夫人点点头,忽然睁开眼睛看着邓嬷嬷道:“也差不多了,回头你去做碗莲子羹送给老大家的。”
邓嬷嬷心里一紧,身子躬的更低,轻轻的应道:“是,奴婢一定亲手做。”
陈老夫人满意的“嗯”了一声,便什么都不说了。
邓嬷嬷又站了片刻,见陈老夫人再没其他的吩咐,便轻手轻脚的退出了上房。等她到了廊下被西风一吹,顿觉遍体生寒,原来刚才听陈老夫人吩咐之时,她背上已经渗了一层冷汗。
邓嬷嬷没有直接去厨下做莲子羹,而是出了慈萱堂从后角门上回了家,莫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她才又回到慈萱堂的小厨房,关上门一个人在里头做起了莲子羹。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天已经黑了,邓嬷嬷才从小厨房中出来,手中拎着一只小巧的墨竹丝箍银灯笼形食盒。
进了慈萱堂,请陈老夫人过了目,陈老夫人方道:“送去昊极院,看着你大夫人用了再回来。”
邓嬷嬷知道这事非自己去办不可,便小心的将粉青海棠盏的盖子盖好,重又放回食盒之中,这才往昊极院而去。
邓嬷嬷到昊极院之时,季无忧和季无忌正分别在自己屋中换衣裳,为了不让娘亲察觉,她们姐弟二人每日都要换下孝服,换上素净些的衣裳去昊极院请安。
邓嬷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见大小姐没在昊极院,竟没由来的松了口气,她笑着走进上房,给大夫人杨氏请了安,笑着说道:“自入秋之后天气燥的很,老夫人惦着大夫人身子重,必是比常人更燥,特特命奴婢送来清燥除烦的莲子羹,请大夫人品尝。”
杨氏温婉浅笑颌首道:“不能给母亲请安已经是我的不是了,怎敢叫母亲如此记挂着,真真是我不孝了。宁嬷嬷,快把才做的核桃酥酪装起来,随邓嬷嬷一起去慈萱堂,替我多多拜谢母亲。”
宁嬷嬷心中有些起疑,只是面上一丝儿也没显出来,只笑着应了,命丫鬟去将桃桃酥酪装盒,而自己却守在杨氏的身边,不着痕迹的防着邓嬷嬷。
邓嬷嬷知道宁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也不敢小瞧了她,只不过今儿这道莲子羹除非是有太医亲自品尝,才能发觉其实的玄机,其他人只是从面上看,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邓嬷嬷只上前笑道:“才听说大夫人还没用晚饭,不如尝尝这莲子羹,若您吃的香甜,奴婢也好回老夫人,叫老夫人高兴高兴。”
宁嬷嬷见邓嬷嬷端起粉青海棠盏儿,揭开上面的盖儿,一缕莲子清香便袅袅飘了出来,宁嬷嬷暗暗闻了闻味道,除过清香蜜甜之外,再无一丝其他的味道,虽然味道上闻着没有什么不妥,可是宁嬷嬷还是不放心,她有心尝一尝,却又碍着邓嬷嬷在此,不好活打了老夫人的脸。
就在宁嬷嬷暗自着急之时,一道身影从门外冲进来,不偏不倚正撞在邓嬷嬷的身上,邓嬷嬷手中一滑,那粉青海棠盏儿便摔到地上摔成七八瓣儿,盏中的莲子羹也尽数浸入青莲色团花地衣之中。宁嬷嬷见此情景,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十三章病突至
邓嬷嬷背对着门,并没有看到是谁撞的自己,她只是想到那盏费尽心思煮出来的莲子羹连一滴都没有喝进大夫人口中,心中便急的不行,她一边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去看,一边斥道:“哪个毛燥不长眼的东西,连大夫人的房间也敢乱……”
邓嬷嬷转身看清楚是谁冲进房撞了自己,便立刻消了音,慌忙扑通一声跪倒,伏在地上连声道:“奴婢不知是大少爷,求大少爷恕罪。”
原来冲入房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大燕年纪最小的郡王季无忌。只见他小脸涨的通红,一双凤眼瞪圆怒视邓嬷嬷,一双小拳头紧紧的攥起来,满腔的怒火似是要喷薄而出一般。
杨氏见儿子来了,便笑着招手道:“无忌,邓嬷嬷人老失言,不要和她计较,快到娘这里来。”季无忌冲着邓嬷嬷重重的哼了一声,才抬脚向床边走去。
此时门帘又被掀了起来,只见季无忧低头走进来,口中犹自说道:“无忌,你别跑的那么快,仔细摔着。”
杨氏见女儿也来了,便又笑着招手,季无忧却停下脚步,眉头微皱的问道:“咦,邓嬷嬷这是怎么了?呀,这是什么东西撒了一地,梅香,还不快些收拾起来。”
邓嬷嬷老脸涨红,呐呐的不敢言语,就算是无心,她刚才也大大的冲撞了郡王爷,这事可大可小,若是没人追究自然也就算了,可若是大房拿着这事说嘴,邓嬷嬷真不知道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前几日珍珠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她怎么能不害怕。
杨氏笑笑道:“没什么,刚才无忌横冲直撞的跑进来,把邓嬷嬷撞倒了,打了你们祖母赏的莲子羹。宁嬷嬷,你陪邓嬷嬷一起,去替我向老夫人道谢吧。”
杨氏只道这是突发事件,却不知道季无忧在听说老夫人命邓嬷嬷给她的娘亲送莲子羹之后,心中大惊,忙扯上还没完全穿好衣裳的弟弟飞也似的赶往昊极院,在路上悄悄教季无忌进了昊极院后应该如何行事,这才有了季无忌撞倒邓嬷嬷,打了那碗莲子羹之事。
季无忧只是扫了邓嬷嬷一眼,既然娘亲已经发了话,那她什么也不必说了,反正那碗莲子羹也没被她的娘亲喝下去。
邓嬷嬷磕头谢恩,退出了上房,才与宁嬷嬷往慈萱堂而去,这一路上邓嬷嬷心里都惴惴不安,寒风扫过,邓嬷嬷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往背上钻。她原本就吓出了一身冷汗,此时被冷风一吹,再加上有了年纪,三下里一凑,邓嬷嬷还没等到给陈老夫人回话,便昏倒在慈萱堂的院中。是以陈老夫人也没有机会单独问话,这一拖便拖了七八日,直到邓嬷嬷养好病再回慈萱堂,陈老夫人才知道自己的一番心机全都落了空。
昊极院里,季无忧带着弟弟陪着杨氏说了一会儿话,彩锦带着两个小丫鬟上来收拾被莲子羹污了的地衣,季无忧暗暗向她使了个眼色,采锦轻轻点了点头,将地衣卷起抬了出去,换了金褐色七宝莲花纹样的羊毛毡地衣。
季无忧只说要更衣,便轻巧的出了房间,彩锦忙上前服侍,季无忧轻声交待一番,彩锦连声应了,季无忧这才重又回到杨氏的床边,给娘亲和弟弟读父亲生前写下的游记。
这些日子除过在父亲灵前守孝,其他的时间季无忧都带着弟弟在娘亲房中,其他哪里也不去,杨氏怀相不好,只能卧床静养,有儿子女儿在跟前承欢,她的心情倒好了许多,却不知道此时一双儿女要强忍悲痛守着自己,一丝儿异样也不敢流露出来,着实忍的极其辛苦。
不觉已经是季之慎的三七了,此时邓嬷嬷也养好病回到慈萱堂。而季无忧因为已经过了上一世母亲惊闻噩耗难产而亡的时间,心里也略略放松了些。她觉得娘亲和妹妹的命应该已经被自己保下来了。
这一日季无忧吃午饭之时觉得眼涩鼻塞,头也晕忽忽的发涨,身子一歪倒伏在桌上,赵嬷嬷大惊,上前抱住季无忧探手一试,不由“呀……”的一声惊叫起来,“大小姐发热了,春柳,快去告诉二夫人,让她速速派人去请大医给大小姐诊病。”
赵嬷嬷边说边将季无忧抱起送到内室的床上,春柳也飞快的跑了出去。
赵嬷嬷到底是养过孩子的人,她很有经验,在太医没来之前,她便将季无忧的外裳褪下,打来温水用帕子不停的给季无忧擦身子,帮她快些降低体温。
等太医到来之时,季无忧已经醒了过来,只是因为发烧的缘故显得很是虚弱,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来的还是上次送灵之时给季无忌诊过脉的孙太医,他诊过脉后沉着脸直皱眉,闻讯赶来的陈老夫人和柳氏忙追问道:“孙太医,忧姐儿的病情如何,要不要紧?”
孙太医双眉皱的更紧,只沉沉说了一句:“症候虽急,却不要紧,喝几副药养上一阵子也就行了。”
陈老夫人听了这话只松了口气说道:“这便好这便好,可怜这孩子才没了父亲,如今又病了,若有个什么,老身可怎么对得起她死去的父亲。”
柳氏听说季无忧的病不打紧,心中暗自懊恼,直怪季无忧病的太轻,怎么就不直接病死了呢,若没有季无忧,她的女儿就有出头之日了。
孙太医开了药,只是寻常的柴胡饮,陈老夫人看了方子,见方子上的药材竟没有一味贵重的,不免皱起了眉头,只不过碍着孙太医是太医院里最精通妇儿两科的太医,她才没有说什么。
孙太医也不管陈老夫人怎么想,只命随同前来的药僮回太医院抓药交给赵嬷嬷,又仔细的告诉她如何煎药,待药煎好后又亲自看着季无忧喝下药躺着发汗,直到季无忧发透了汗,身子轻快了许多,孙太医这才告辞而去。
陈老夫人和柳氏不知道,孙太医一出靖国公府便直接进宫面见皇后,向皇后仔细回禀季无忧的病情。
季无忧发透了汗刚刚换了干净衣裳,便听弟弟在门外唤道:“姐,你好些了没有,她们说你病了,不许我见你。”
听着弟弟的声音透着委屈,季无忧忙笑道:“无忌别担心,姐姐没事儿了,回头就和你一起去给娘亲请安,刚才孙太医留了预防风寒的药,你乖乖儿喝一碗才能见姐姐的。”
季无忌一听要喝苦药汁子,不由垮了小脸,他正想撒娇赖过去,不防听到一声惊叫:“大小姐不好了,夫人出事了……”
☆、第十四章悲失怙
一声尖叫惊的季无忧脸色煞白,她立刻夺门而出冲到来报信的丫鬟面前,一把抓住她叫道:“素锦,夫人怎么了?”
素锦本就在昊极院里受惊不轻,此刻又对上眼睛眉毛齐齐竖起的大小姐,不由吓的哭道:“夫人忽然囔着肚子疼,出了好多的血……宁嬷嬷和姐姐请大小姐快过去。”
季无忧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脸上顿时全无一丝血色,因发烧而越发单薄的身子剧烈的颤抖,整个人便往后仰,被赶过来的赵嬷嬷接了个正着。
“大小姐,您可得撑住啊,夫人和大少爷还指着您啊!”赵嬷嬷抱住季无忧,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直接点出季无忧身负的责任,果然季无忧精神振作了几分,她强打起精神狠命点头道:“是,我不能倒下。”
赵嬷嬷微微松了口气,立刻拿过素纱面雪貂披风利落的给快步往外走的季无忧披好。季无忧着急往外走,刚走两步便听到一声惨兮兮的叫声:“姐……”
季无忧猛的停下脚步,回身见弟弟定定的望着自己,那双大大的圆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季无忧心里一阵钻心的痛,她没有多想便大声道:“刘嬷嬷,抱上大少爷跟着去昊极院。”
刘嬷嬷迟疑了一下,小声道:“大小姐,大少爷还小,别冲撞……”
季无忧此时没有心情同刘嬷嬷分说,只冷声道:“赵嬷嬷,抱着大少爷快跟我走。”说罢季无忧如一阵疾风般的冲了出去。
赵嬷嬷可算得最知道季无忧心事的人,她明白大小姐是怕府中有人趁乱加害大少爷,只有把大少爷放在跟前,大小姐心里才能踏实。上前一把抱着季无忌,赵嬷嬷压根儿不理会刘嬷嬷瞬间变成铁青的脸色,只飞快的追上季无忧向昊极院赶去。
原本一柱香的路程季无忧等人只用了半柱香便赶到了,她赶到之时无论陈老夫人还是柳氏都不曾赶来,更不要说是太医了。
还没进正房,一股血腥气便直冲季无忧的鼻端,这股血腥气立刻让季无忧想起自己前世惨死之时的情形,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颤声问道:“彩锦,娘怎么样?”
彩锦忙道:“回大小姐,夫人突然说肚子疼,说是发动了,刚刚移了床就突然出血不止,稳婆和宁嬷嬷在里头想办法,已经去请太医了。”
季无忧皱眉,她的娘亲怀胎刚九个月,太医昨儿才请了脉,说是还有一个月才生,怎么今天突然发动,而且情形如此凶险,这里头必有蹊跷。
此时季无忧无心去追查,只能先将有可能的证物封存起来,她压低声音对彩锦说道:“彩锦,自昨日太医走后娘所吃的东西全都封起来,等过了这事,必彻查到底。”
彩锦忙压低声音道:“是,宁嬷嬷刚才也交待过,奴婢已经办好了。”
季无忧点点头,她正要说话,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拽住,季无忧低头一看,只见弟弟惶恐的望着自己,带着哭腔问道:“姐,娘亲怎么了,无忌要见娘亲。”
季无忧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轻声而坚决的说道:“无忌,娘现在有危险,我们要帮娘亲。”
季无忌含着眼泪使劲儿点头道:“无忌听姐姐的。”
季无忧看着跟自己来的四春,唤道:“春草春兰,你服侍大少爷到暖阁子去,大少爷身边一刻也不许离了人,凭谁叫大少爷都不许去,凭什么东西都不许给大少爷乱吃,无论有什么事,都立刻过来回我。”春草春兰见大小姐的神情不同往日,都跪郑重的接了差使。
季无忧又道:“无忌,你乖乖待在暖阁子里,等娘好了姐给你多讲两个故事。”
季无忌乖乖的点头,轻声道:“无忌知道,姐姐放心,无忌哪儿都不去,祖母叫也不去,只在暖阁等姐姐。”
季无忧心里一酸,忙扭头抹去涌出的眼泪,急切道:“春草春兰,快带大少爷过去。”
安顿好弟弟,季无忧又道:“嬷嬷,你进去看看娘亲的情况,春柳,去看看太医怎么还没到。”
赵嬷嬷和春柳都领命而去。季无忧这才望着微微晃动的内室门帘,双手不自觉的攥成拳头,洁白的手背上青筋迸起,可见她心中有多么的紧张不安。
内室之中时不时传出杨氏极痛苦的申吟,还有稳婆急促的:“用力……用力……”之类的叫声。除此之外便是婆子们一盆一盆的往外送血水,看的季无忧脸色惨白,若非有春竹扶着她,季无忧便再难站下去。
血水越来越多,杨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季无忧再也无法站在外头干看着,她突然发力冲入产房,扑跪到床前,一把抓住杨氏的手,凄厉的尖叫:“娘,撑住啊……”
已经陷入昏迷的杨氏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喊叫,拼尽全力才将眼睛睁开,那双依旧美丽却没了神彩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季无忧,她的大女儿,杨氏费力的说道:“无忧,娘不行了……娘去找你的爹……无忌……”
季无忧无意当中掐住杨氏的合谷穴,尖锐的刺激让杨氏比刚才略略有了点儿精神,只是脸上的灰气却越发浓重,季无忧见了大叫道:“娘,不要丢下无忧和弟弟,您怀了妹妹九个月,不能让她见不到天日啊……”
杨氏的眼神明显的一怔,她忽然死死抓住季无忧的手,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见杨氏如此,再看看她身下的情形,宁嬷嬷怎么忍都忍不住眼泪,只扭头抹了一把便转身小跑了出去。
杨氏大出血,而产门未开,这一劫,她是怎么都熬不过去了。宁嬷嬷正是看明白这点,才快步出房,想把季无忌接来让她们母子见最后一面。
宁嬷嬷去了偏房,可春草春兰两个人说什么也不让宁嬷嬷带季无忌走,宁嬷嬷无奈,只得飞快跑回来找季无忧。她在季无忧耳旁低语两句,季无忧神色惨然,在娘亲耳边说道:“娘,女儿这就带弟弟过来。”
说完,季无忧飞跑到偏房,抱着季无忌跌跌撞撞的跑回来,此时杨氏已陷入弥留,季无忧和季无忌跪在床前,杨氏听着一双儿女哭喊着呼唤娘亲,只能用眼睛看宁嬷嬷,宁嬷嬷忙跪着说道:“夫人放心,皇后娘娘一定会看顾大少爷大小姐。”
杨氏的眼睛移到一双儿女身上,艰难的说了一句:“无忧,无忌,不哭,娘去找你们爹爹,你们好生相互扶持,好好的活下去……”
语毕,杨氏歪头气绝而亡。
☆、第十五章暗惊心
季无忌不知道他的娘亲已经死去,只拼命的摇着杨氏的身体,放声大哭道:“娘,无忌不要您睡,您看着无忌啊……”
季无忧一把抱紧弟弟,痛哭道:“无忌,娘去找爹了……”
季无忌自迎灵之后,就懂得了什么是“死”,数日之内连丧双亲,便是个心志坚强的大人都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何况季无忌这个才三岁的小孩子。就算是季无忧重生而来,早就知道前世有这样的结果,她也受不住,两个可怜的孩子抱头痛哭,那凄惨的哭声直让闻者落泪,悲凉无依的弱小孩童让见者伤心。
噩耗传出,整个昊极院中的所有下人都跪下哀哭,一时间昊极院内哭声震天,传入了迟迟而来的陈老夫人和柳氏的耳中。
陈老夫人心中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脸上却做出极为震惊愤怒悲伤的神情,只一叠声的逼问:“出了什么事,你们大夫人怎么样了?”
宁嬷嬷迎头跪下,但见她强行抑制愤心中的悲愤,只悲声回禀道:“老夫人,我们夫人归天了。”
这是陈老夫人意料中的结果,她立刻问道:“孩子呢,可曾平安生下?”
宁嬷嬷心中更恨,只咬牙道:“胎儿不曾生下,已经没了心跳。”杨氏大出血,胎儿已经死于腹中。
陈老夫人心中一怔,继而便丢开手,毕竟是个还没出生的,季氏一门人丁也不单薄,是以陈老夫人并不很在意杨氏腹中的胎儿。
柳氏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心中畅快无比,她自做姑娘起便被杨氏压了一头的仇今天总算是痛快的报了。杨氏,你嫁的好份位高又怎么样,还不是没福气消受,哼,叫你的抢尽我的风光,死的好,死的痛快!柳氏在心中暗暗得意。
刚被赵嬷嬷和春草扶出来的季无忧和季无忌一抬头便看到了柳氏眼中藏不住的畅快得意。
季无忌虽小,却也知道柳氏的眼神不对,他紧紧攥着姐姐的手,睁圆眼睛狠狠的瞪向柳氏,瞪的柳氏先是一惊,继而心中恨意涌起,但见柳氏眼神一黯,心中恨道:“小崽子,迟早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季无忧看的更明白,她又是重生而来的,甚至比柳氏都更清楚她的心事。季无忧腾出一只手轻抚弟弟的背,清泠泠的双眼直直的看着柳氏,直看柳氏不自觉的低了头,季无忧才拉着弟弟的手走到祖母陈老夫人的身边,悲声道:“祖母,娘亲走了。”
陈老夫人张开双臂将一双孙儿孙女抱入怀中,放声大哭道:“我可怜的媳妇啊,你这么年轻,怎么就走在我这个老婆子的前头啊……岂不是活活摘了老婆子的心肝,你怎么这样狠心,抛下忧姐儿忌哥儿就走了呢……”
季无忧和季无忌也哭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季无忧始终都紧紧攥着弟弟的手,没有一刻分开。
一院子的下人都跪着陪哭,柳氏也在用帕子抹眼泪,自从那日迎灵之后,柳氏的帕子便都蘸饱了姜汁,在需要时一擦眼睛,泪水便如泉涌一般出的飞快,若是不知情的人见柳氏这般泪落如雨,定会以为她和杨氏极为要好,妯娌间不知道有多么亲近。
哭了一阵子,柳氏眼睛受刺激退的差不多了,她便上前扶着陈老夫人劝道:“母亲节哀,若大嫂知道她让母亲这般伤心,如何能走的安心啊!”
季无忧一听这话气的脸色涨的通红,这柳氏心思实在狠毒,娘亲都已经走了,她竟还这般没有口德。紧紧攥住弟弟的手,季无已有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柳氏,冷声道:“原来二婶是这般的心思,才能以己度人。”
柳氏起初没有明白过来,只假做慈爱怜惜的看着季无忧道:“忧姐儿你也不用担心害怕,你爹娘虽不在了,可还有祖母二叔二婶,我们会好好照顾教养你的。”等她想了一会儿,想明白季无忧话中的直正意思,心中勃然大怒,暗叫“死丫头,竟然红口白牙咒我死,我呸,你们一家才是短命鬼!”
柳氏虽然极愤怒,却一点儿也不敢流露出来,因为陈老夫人已经皱着眉头沉沉的看着她,这让柳氏心中顿时一阵发虚,再不敢乱说话了。
陈老夫人缓缓收回目光,看着拼命挺直脊梁的大孙女儿,眼神仿佛很慈爱,却暗暗含着防备的冷意。陈老夫人自嫁入靖国公府,从孙子媳妇做起,到如今已经三十余年,好不容易才将整个靖国公府控制在手中,她是绝对不会容忍府中有超出自己控制的存在。
昊极院中的气氛悲伤中透着诡异的僵持,就在这时,季重慎引着孙太医来到昊极院外,与孙太医同来的,还有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嬷嬷常嬷嬷。
孙太医和常嬷嬷还没进院子便听到阵阵哭声,常嬷嬷心中一惊,脚下更快了几分。
柳氏见皇后身边的常嬷嬷来了,心里更加发虚,只轻声对陈老夫人道:“母亲,懿坤宫的常嬷嬷来了。”
陈老夫人心中既惊且虚,绝不对柳氏少一丝一毫,她忙转身道:“怎么现在才来回禀,快迎。”
说话间常嬷嬷已经走到近前,冷着脸上前行礼道:“见过老夫人,不知太妃情形如何?”常嬷嬷已经猜到杨氏去了,只是不愿意相信,故而才有此一问。
虽然说常嬷嬷是四品女官,可陈老夫人还真不敢受她的礼,立刻双手相扶悲道:“我的好儿媳妇竟走了……”
常嬷嬷心中一阵绞痛,那个总是软绵绵轻柔柔叫她“嬷嬷”,水一般的人儿怎么就走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常嬷嬷眼中蓄泪,走到季无忧和季无忌身边双膝跪下,哀声道:“老奴给王爷郡主道恼,请王爷郡主保重身子,别让太妃娘娘牵挂。”
季无忧与常嬷嬷比较熟悉,而季无忌见她见的少,觉得有些陌生,可是常嬷嬷那真真切切的悲伤季无忌能感觉到,他见姐姐拉着常嬷嬷的手,便也伸出小手拉住常嬷嬷的另一只手,三个人泪眼对泪眼,被浓浓的悲伤包裹着。
“嬷嬷请起,去见娘亲最后一面吧。”季无忧哭着说话,她周身悲痛气息,可是却方寸不乱,这让陈老夫人越发心惊了。
陈老夫人知道杨氏的死状好看不了,而且事发突然,原本应该过几日才发作的药效竟然立刻发作了,她还不知道该处理的首尾可曾都处理好了。那常嬷嬷皇后宫中头一等得力的,若然让她看出什么,那可就……
陈老夫人立刻出言阻拦道:“忧姐儿,还是等给你的娘换好衣裳整了妆容再让嬷嬷去见罢。”
常嬷嬷闻言只沉痛道:“很不必如此,当年娘娘未进宫之前,老奴一直帮娘娘照顾三小姐,如今她走了,老奴怎能不送她最后一程。”
说罢,常嬷嬷转身对跟着自己的小宫女说道:“双瑶,娘娘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形,你速速回宫禀报。”
陈老夫人闻言,心中更慌了……
------题外话------
如果明天收藏过三百就加更一章,亲,动动手指收藏一下吧
☆、第十六恨立誓
常嬷嬷是代表皇后前来,陈老夫人根本阻止不了她,只得陪常嬷嬷一起进产房。万一产房中有什么不妥的,她好歹能描补描补。
季无忧牵着弟弟的手,自然而然的跟在祖母身后往产房走。柳氏见了忙高声道:“忧姐儿忌哥儿,你们不能进去。”
季无忧停下脚步看了柳氏一眼,冷声道:“方才二婶还未到来之时,无忧和弟弟已经在娘亲床边。方才进得,现在却进不得?”
常嬷嬷一听这话,本就沉沉的面色越发阴郁,她停下脚步回头扫了柳氏一眼,向季无忧深深躬身道:“郡主请。”
柳氏脸上立时一片通红,常嬷嬷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凭她一个从五品官的夫人,无论怎么都没有资格用如此轻慢的称呼来叫皇上亲封的一品王爷和郡主。
没有人再理会尴尬的柳氏,一行人进了产房。血腥气扑鼻而来,陈老夫人不禁皱起眉头暗暗屏住呼吸,她这些年一直养尊处优,所到之处无不熏香,猛然间自然受不住这样浓的血腥气。
常嬷嬷此时只有伤心和愤怒,血腥气越浓,她心里的怒意就越重,季无忧和常嬷嬷一样,心中恨意如翻江倒海般汹涌,只有季无忌并不知道内情,一看到直直躺在床上的娘亲,季无忌便哭的不行。
宁嬷嬷看到常嬷嬷,心中不觉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若是宫中没有人过来,杨氏的死便再难有查清楚的一天。不是她不相信季无忧和季无忌姐弟,实在是她们太小,就算是皇家撑腰,她们两个也不可能在陈老夫人把持的靖国公府中有所作为。
常嬷嬷直直走到床前,先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轻声含悲泣道:“三小姐,嬷嬷来迟了,三小姐的心事奴婢都知道,您放心吧。”
陈老夫人听了常嬷嬷的话,心里一阵发颤,只暗暗祈祷邓嬷嬷做的干净没有留下什么首尾,否则……陈老夫人真不敢往下想。
常嬷嬷站起来后便动手掀杨氏身上覆着的锦被,陈老夫人忙问道:“嬷嬷做什么?”
常嬷嬷用惊愕愤怒的眼神看着陈老夫人,语带怒意的问道:“难道老夫人就让太妃这么走?”
陈老夫人脸上一片尴尬,忙掩饰道:“如何敢劳嬷嬷亲自动手,老二家的,还不快给你大嫂净身更衣。”
柳氏自来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情,而且在杨氏之死这件事情上,她并不干净,此时如何敢上前给杨氏净身,只是不上前也不行,婆婆发了话,她若是敢不遵从,一顶不孝翁姑的帽子便会立刻扣下来,柳氏自问没本事承受这样的罪名。
常嬷嬷只淡淡道:“不必烦劳二夫人了,老奴是替皇后娘娘送太妃最后一程。”
一抬出皇后娘娘,陈老夫人便不能再说什么了,她脸色微沉,一眼看见孙子季无忌也跟了进来,正要开口之时却听季无忧唤道:“赵嬷嬷,你服侍在少爷先到偏房避一避。”
赵嬷嬷忙上前抱起季无忌,季无忌不愿意,季无忧便轻声说道:“无忌听话,姐姐和嬷嬷一起为娘亲擦身更衣,收拾好了你就过来。”
季无忌这才肯让赵嬷嬷将自己抱了出去。
陈老夫人心里很是憋屈,原本这些话她是要说的,却被季无忧生生抢在头里,她却又不能说什么,只能沉着脸站着,此时陈老夫人和柳氏都极为尴尬,走又不能走,留下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看着。陈老夫人心里不痛快,自不能让别人心里痛快,她正想说季无忧也该避出去,却听常嬷嬷又说话了。
“郡主至孝,老奴这便服侍郡主为太妃净身更衣。”常嬷嬷一句话便将陈老夫人正欲开口的话给堵了回去,憋的陈老夫人脸色微有些发青,只狠狠的看着柳氏,看的柳氏低了头,迈着小步走上前,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郡主力气小,还是我来吧。”
季无忧也不说话,只冷冷的看着柳氏,整个人如同钉在床前一般,一寸也不移动,柳氏根本无法接近杨氏。
方才的尴尬与季无忧此时的沉静激怒了陈老夫人,只听她喝道:“无忧,你是小孩子,岂可做这种事情,还不快快让开。”
季无忧闻言忽然转身跪倒在陈老夫人面前,强压悲痛大声道:“请祖母成全无忧一片孝心。”说着,无忧竟然端端正正的磕起头来。
季无忧突然出了这么一招,让陈老夫人怎么都预料不到,她不禁后退两步急道:“好孩子快快起来,祖母如何能不让你尽孝。”
一旁的常嬷嬷冷眼看着,心中已经想好了回宫后如何向皇后娘娘回禀。在她看来,季氏一门,自陈老夫人以下,竟没有人把皇上亲封的王爷郡主正经当回事儿,郡主想做什么,还得跪求陈老夫的同意,这还了得!这事,她必得好好告诉给皇后娘娘。
陈老夫人也不是白活了这许多年,她的反应绝对不慢,只见她佝偻了身子,叫一声“我苦命的儿啊……”,眼泪便哗哗的涌了出来。站也站不住了,陈老夫人的身子直摇晃,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
柳氏慌忙扶住婆婆,当着常嬷嬷她也不敢再给季无忧上眼药,只能陪着哭。一时之间房中尽是陈老夫人和柳氏的大哭之声。在季无忧听来,这哭声实在太假。
“二婶,祖母连日悲伤,她老人家禁不住的,不如您先陪祖母出去歇息吧。”季无忧低低的说了一句。
柳氏一进来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着实发慌,听了季无忧之言,忙点头道:“也好。”
常嬷嬷冷眼看着柳氏扶着陈老夫人走出去,眼风扫过室内诸人,见都是可靠之人,脸上才真真正正露了悲意。她扶着季无忧,压低声音道:“郡主做的好,老奴这便为太妃检查。”
季无忧咬着下唇用力点点头,然后看向宁嬷嬷,宁嬷嬷会意,立刻走到门口守住房门,不叫人突兀的闯进来。
常嬷嬷飞快掀开锦被仔细检查起来。莫约过了一刻钟,常嬷嬷方才转身净了手,向季无忧说道:“郡主,为太妃净身更衣吧。”
季无忧知道此刻不是细说之时,便投了温热的帕子,轻柔的为杨氏擦洗起来。
净身过后,季无忧在两位嬷嬷的帮助下为杨氏换上寿衣,她的手轻轻的放于杨氏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双眼闭了起来,两行热泪从眼角滚落,她低声喃喃的说着什么,只是声音太小,除了季无忧,再没有人知道她手抚娘亲的肚子,发下了什么样的誓言。
------题外话------
收藏过三百有二更哦
☆、第十七章达圣听
坐在外间等候的陈老夫人和柳氏终于等到季无忧和常嬷嬷从里间走出来,见她们的神色只是悲伤并没有别的什么,陈老夫人心中才踏实了一些,便是柳氏心中也暗暗庆幸,忙迎上前来说道:“嬷嬷辛苦了。”
常嬷嬷淡淡一句“只是为太妃娘娘尽奴才本份,何言辛苦。”便将柳氏打发了,绝对不接受她刻意的讨好。
陈老夫人见状心中暗自气恼二儿媳妇的没眼力劲儿和不会说话,只严厉的瞪了柳氏一眼,柳氏只得低下头退到一旁,十足的小媳妇做派,让常嬷嬷以及跟着常嬷嬷过来的宫女们极为不齿,个个暗自鄙夷柳氏。
“老夫人,太妃娘娘已经装裹好了,老奴这便回宫向皇后娘娘复旨。”常嬷嬷和陈老夫人说了一声,陈老夫人听她提到皇后娘娘,赶紧站起来微躬了身子,应了一声:“有劳嬷嬷。”说着便让翡翠送上一对沉甸甸的素面银蓝宫缎荷包。
常嬷嬷倒没拒绝,只命随着来的小宫女上前接过,并没有亲手接过来,只是向悲伤相依的季无忧季无忌姐弟行礼道:“王爷,郡主,万请节哀保重贵体,一定多想着娘娘在宫中无时不记挂您们。”
季无忧轻轻颌首低声道:“我们记下了,也请嬷嬷上复娘娘,无忧定会照顾好弟弟和自己,请娘娘不要为愚姐弟担心。”
常嬷嬷一一记下,之后便告辞而去,竟是一句话都没有和陈老夫人多说。陈老夫人心中的尴尬与愤怒可想而知。
这一回再没了需要遮掩的理由,靖国公府中哀乐大作,阖府上下除了素白再无其他颜色。季无忧和季无忌两人披麻戴孝,双双跪于灵堂,日日为父母守灵。
再说那常嬷嬷回宫之后,立刻来到皇后娘娘座前,跪下悲愤道:“娘娘,三小姐死的冤啊……”
只这一句,便让满面哀伤的皇后娘娘腾的站了起来,她三步并做两步下来拉起常嬷嬷,厉声道:“嬷嬷,你起来细细说,一丝一毫都不要漏下。”
常嬷嬷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道来,皇后听罢怒容满面泪落如雨,捶着心口大哭道:“婉儿,都是大姐姐害了你!大姐姐原以为靖国公府是个好去处,不想生生断送了你啊……婉儿,你痛死姐姐啊……”
常嬷嬷并在此服侍的毅国公府陪嫁进宫的丫鬟们都跪下来低声哭泣,她们都是皇后娘娘的心腹之人,俱是看着杨清婉这个毅国公府小女像长大的,杨氏自幼性子极好,为人最是温柔善良,毅国公府上下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的,一想到那花儿一般的小小姐竟这么香消玉殒,谁能不伤心呢。
哭了一阵子,常嬷嬷见皇后娘娘悲痛的难以自持,忙起来扶住皇后低泣劝道:“娘娘节哀,姑爷和三小姐都走了,留下小小姐小少爷还得要人看顾啊!”
皇后娘娘靠着常嬷嬷,极力稳住自己,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才忍住了眼泪,她颤声道:“孟雪,快去请皇上来。”
孟雪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力的女宫,她跪着应喏,然后起来退到殿外,方才急急往勤政殿赶去。
正在勤政殿中批折子的皇上此时已经放下手中的奏折,看向跪在下头的孙太医,沉声问道:“你到之时郡王太妃已经过世,死因可曾查清?”
孙太医跪着奏禀,“启禀皇上,臣到之时太妃已经咽气,臣未能入内检查,只是听为太妃娘娘净身的常嬷嬷细说了情形,臣推测娘娘乃是突受刺激血崩难产而亡。”
“那孩子呢,任安的孩子有没有保住?”皇上手扶御书案身子向前倾,急切的追问起来。任安是季之慎的字,皇上在私下总以任安称呼他,由此可见季之慎在皇上心中是极有份量的。
孙太医摇了摇头,无力的说道:“臣去的太晚,孩子尚在母体之中就已经……”
皇上勃然大怒,拍着御书案喝道:“孙慕景,你好大胆子,竟敢如此怠慢!来人……”
眼见皇上要发落自己,孙太医忙磕头道:“臣有下情回禀,请皇上容臣一言!”
皇上冷冷喝道:“讲。”
“回禀皇上,臣是未正三刻接到贴子申时一刻便赶到靖国公府,而太妃娘娘午时初刻便已经出血极多,若是极早来报,或许太妃娘娘还有一线生机。”孙太医利落的说出这一番话,皇上一听心中便明白了,这是靖国公府有人捣鬼。
皇上眼神变的幽暗,他沉沉道:“朕知道了,孙卿且先下去,此事不要禀报于皇后娘娘。”
孙太医忙应声称是,站起来倒退着走了出去。出得殿门孙太医方才缓缓出了一口气,喃喃道:“任安,没帮你保住夫人孩子,是我对不起你,我绝不会放过害她们的凶手,一个都不会放过。”
“陆炳,懿坤宫那边可有动静?”皇上揉揉眉心,起身走下玉阶,沉沉的问了一句。
陆炳刚要回答,便听见门口有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叫“大总管”,这声间皇上也听到了,只皱眉问道:“何事如此鬼祟?”
小太监吓的脸色惨白,忙在门外跪下磕头道:“回皇上,懿坤宫的常嬷嬷在外头请大总管出去。”
皇上一听便明白了,后宫之人不得进入勤政殿,必是皇后有事命常嬷嬷寻陆炳传话。皇上不想也知道皇后是要说杨氏之事,便迈步向外走,陆炳赶紧跟了过去。
果然常嬷嬷离勤政殿远远的恭敬站着,眼巴巴的看着勤政殿的方向,及至看到皇上走出来,她忙在原地跪了下来。
皇上走到常嬷嬷面前,缓声道:“起来回话。”常嬷嬷是皇后面前一等体面之人,皇上自然会给她几分脸面。
常嬷嬷起来躬身站着,用不很大但极清楚的声音说道:“回禀皇上,娘娘请您去懿坤有要事相商。”
皇上微微点头,立刻摆驾懿坤宫。
看着皇上带着一行人径往懿坤宫行去,一个在勤政殿外扫地,灰扑扑很不起眼的小太监胡乱划拉几下,便拖着大扫帚跑开了。没过多久,这个小太监便出现在锦棠宫附近,与一个容貌娇好的宫女耳语起来。
------题外话------
如约二更送上。
☆、第十八章叹无奈
隆兴帝一进懿坤宫,皇后便红着一双眼睛迎了上来,双唇微颤的叫了一声:“皇上,婉儿没了……”,大颗大颗的珠泪便顺着皇后微有些发黄的面颊滑落,看的隆兴帝好生心疼,他一把扶住皇后,低沉的说道:“朕已经知道了,想不到任安和婉儿都走在我们前头,朕明白你的心,清蘅,朕同你一样悲伤。”
帝后二人携手相看,正是伤心人对伤心人,皇后见隆兴帝神情哀痛,只得强忍悲痛低低劝道:“皇上,任安素来赤胆忠心,皇上不要太自责了。”
隆兴帝长叹一声,扫了一旁服侍的陆炳和常嬷嬷等人一眼,陆炳知机,忙和常嬷嬷带人退下,瞬时间偌大的凤仪殿便只剩下帝后二人。
皇上这才低声道:“清蘅,若非朕在战场一时大意,任安绝不会为救朕而死,朕每每想到此处,便心痛难当,任安以妻子儿女托付于朕,如今朕又没为他保住婉儿,朕无能啊……”
皇后眼中清泪涟涟,悲泣道:“皇上,这不怪您,要怪,都怪靖国公府那起黑心烂肝的东西,适才常嬷嬷告诉为妾身婉儿的情形,皇上,婉儿是被害死的啊!可怜婉儿为他季家生儿育女,还怀着遗腹子,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黑心肠,竟然对婉儿下此毒手,皇上,您绝不能放过那些东西。”
隆兴帝沉沉点头道:“清蘅,婉儿的仇一定要报,朕立刻派人密查,一定不让婉儿含恨九泉。”
皇后用帕子拭了泪,仰头看着皇上,眼中却仍然闪着泪光。隆兴帝一阵心疼,他的皇后向来是坚韧不过的一个人,如今却伤心成这样。
将皇后轻轻揽入怀中,让皇后靠在自己宽厚温暖的胸前,帝后二人就这么静静的站着相互依偎,从对方身上汲取让自己坚强的力量。
许久,皇后站的脚都有些酸了,方才抬头低低道:“皇上,坐下歇歇吧。”
隆兴帝点点头,与皇后同归正座。皇后轻声道:“害婉儿的人左不过是那几个,只是想找证据怕不容易。”
隆兴帝点点头,双眉皱起低低道:“清蘅,若真是你想的那几个,眼下只怕不太好办。”
皇后明白隆兴帝的意思,亦无奈的深深叹了口气。
原来靖国公老夫人是太后的表姨妹,因为太后未进宫之前曾受过靖国公老夫人母亲极大的恩惠,靖国公老夫人的母亲过世之前,还特意求太后看顾这个唯一的女儿。陈老夫人又会行事,因此越发得太后的看重。这也正是陈老夫人因何能稳稳的做她的老封君,地位岿然不可动摇的缘故。
若要动陈老夫人必得惊动太后。而太后只是当今的嫡母却非生母,太后与隆兴帝之间又有些不可明说的矛盾,现在已经是在维持着面子情,若是动了陈老夫人,太后哪里必过不去的。而宗室旧臣都以太后马首是瞻,是以隆兴帝不敢轻举妄动。
见妻子低叹,隆兴帝握住她的手道:“清蘅,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那一日的。”
皇后轻轻点头道:“臣妾相信皇上。”
隆兴帝看着妻子那无比信任的眼神,心中既欣慰又有一丝愧疚,这些年来妻子为了自己,没少受太后的气,说起来她是一国之母,然而在宫中,却还要被太后压在头上,行事总被掣肘,真是为难她了。
皇后是个聪明之人,她虽然极为悲痛最疼爱的小妹妹的死,可是冷静下来之后,皇后便轻声说道:“皇上,任安和婉儿都没了,无忧无忌可怎么办?两个孩子虽然聪慧,到底太小了,臣妾真不放心他们。”
隆兴帝早就想到这一点,他立刻沉声说道:“两个孩子要守孝,这三年都不能入宫,朕与你也不便出宫,只有先给她们送几个可用的嬷嬷内侍,再让阿灵多多看顾她们。百日之后朕便下旨另赐郡王府,如此只有无忧无忌才是王府的正经主子。那些依附之人纵有花样也翻不了天。”
皇后听得出隆兴帝话中的隐隐无奈与怒意,便轻轻点头道:“皇上说的是,只盼着两个孩子能快些平安长大。阿灵的公公与任安是忘年之交,她与婉儿向来亲厚,不必我们吩咐她也必是要尽心的。”
隆兴帝点点头,想到大女儿庄灵,唇角逸出些许笑意。长公主庄灵被封为陈国公主,是隆兴帝最宠爱最看重的女儿。四年前下嫁卫国公镇西将军严信嫡长子严毓谨,而镇西将军严信与季之慎亦师亦友,两人关系极好,有着过命的交情。如今季之慎夫妻双亡,严信自不会眼看着小友的一双儿女受委屈。
“你说的很是,不过卫国公有心是他的,还是要叫阿灵回来叮嘱几句。”隆兴帝想想又说了一句。皇后轻轻点头应下,准备回头便命人宣陈国公主进宫。
帝后二人想到让陈国公主在无忧姐弟孝期中照顾她们,却不知陈国公主不等皇后传话,在惊闻杨氏猝然离世的消息之后,便立刻摆着全副銮驾径往靖国公府而去。
柳氏正忙的脚打后脑勺,忽听下人回禀,说是陈国公主和驸马过世吊唁郡王和太妃,柳氏立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陈国公主和刚刚过世的杨氏关系极好,那陈国公主又是大燕出名的护短之人,她不等接到丧报便摆着全副銮驾前来,可是来者不善!此时柳氏才意识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看上去很是软弱可欺的杨氏后台有多扎手。
柳氏再不甘心也得承认自己的品级实在提不上台面,忙赶去慈萱堂回了陈老夫人,陈老夫人听说陈国公主前来,眉间也是一紧,对上陈国公主这个帝后嫡长女,太后喜欢的孙女儿,手握重兵的国公府宗妇,特别是这个陈国公主同杨氏极亲近,陈老夫人感觉很有压力。
慌忙迎至正门,陈国公主的銮驾已经进了靖国公府大门,陈老夫人忙上前行礼接驾,口称:“臣妇恭迎长公主凤驾,接驾来迟还乞长公主赎罪。”
“免了,含翠,扶陈老夫人起来。”一道清脆爽利的声音从銮驾中传出,一个身着雪青六品女官服色的宫女立刻上前轻轻的扶了陈老夫人一把,陈老夫人也没敢借这含翠之力,只由珊瑚碧玺扶着站了起来。
两个宫女将素珠垂帘并素纱车幔挑起,陈国公主庄灵缓缓
走下銮驾,只见她身上穿着银蓝素锦公主品服,头戴素银凤冠,冠上竟无一丝颜色宝石,只用素白珍珠一色镶嵌。再配上她那冷若寒霜的面庞,陈老夫人怎么会不明白陈国公主哪里是来吊唁,分明是怕靖国公府委屈了季无忧季无忌姐弟,这是来给她们撑腰了。
☆、第十九章明弹压
就算对陈国公主的来意一清二楚,陈老夫人也不能怎么样,只得亲自引着陈国公主往灵堂祭拜。
陈国公主一进灵堂便看到两口并排摆放的棺材,一口是金丝楠木一口铁樯木,金丝楠木那口是季之慎的,铁樯木那口自然是太妃杨氏的。陈国公主的脸色越发冷冽,轻轻的哼了一声,显然对于靖国公府只给杨氏准备了铁樯木的棺材很不满意。
陈老夫人的眉头始终紧皱着,她如何不知道陈国公主的意思。只是杨氏年轻,又是刚刚被封为太妃,府中如何就能备下与之品级相配的棺材。苍猝之间能寻到这一口难得一遇的铁樯木棺材已经是不容易了。
陈国公主看着小姨妈的棺材,脑中浮现出杨氏的音容笑貌,她心中悲痛难当,勉强撑着上香祭了灵,便伏在棺盖上哀哭起来。
陈国公主一哭,本就跪在一旁谢吊,一直缀泣着的季无忧季无忌姐弟也放声哭了起来。灵堂内外的人也都陪着哭了起来。
陈国公主虽然悲痛小姨妈的过世,可是比起已经过世的小姨妈,两个表妹表弟更要紧些,她抚棺哭道:“小姨妈,灵儿知道你放不下无忧无忌,灵儿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们的。小姨妈别为她们担心……”
陈老夫人和柳氏听了这话都觉得既刺耳又刺心,偏又不能说什么。陈老夫人城府深,倒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可柳氏到底年轻,这阵子操持两桩白事,着实也受了些辛苦,便有些忍不住了,自打杨氏死后,她明里暗里就没少受敲打,特别是很受了婆婆陈老夫人不少气。柳氏最气的就是这点,明明婆婆平日对大嫂杨氏只是面子情,背地里没少给她使绊子,偏到了这会儿又做起慈爱婆婆的款儿,直把杨氏说成她最好的儿媳妇,恨不得叫别人替杨氏死了。
虽然陈老夫人没有明说,可柳氏疑心出暗鬼,总觉得婆婆指的别人就是自己,此时又听陈国公主说了那一番话中有话的话,柳氏脑子一热便开口道:“看公主说的,大嫂虽然不在了,府里还有婆婆和我们,断断不能委屈忧姐儿和忌哥儿的。”
陈国公主正想寻个话头敲打靖国公府之人,可巧柳氏便将话头递了过来。只见陈国公主俏脸凝冰,一双凤目冷冷扫过陈老夫人和柳氏,陈老夫人还算稳的住,柳氏却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长公主之威可不是容易承受的。
陈国公主的目光在陈老夫人和柳氏身上略略一转,便看向跟着来的嬷嬷。只见那嬷嬷板着脸冷喝一声:“大敢,公主面前也敢擅自开口。”
柳氏一怔,她又没说什么不敬之言,那嬷嬷看服色不过六品,凭什么斥责自己这个从五品的诰命。这口气柳氏怎么都顺不过来,只硬生生的瞪着那个嬷嬷,竟是一副对抗到底的意思。
陈老夫人见二儿媳妇如此没有眼力劲儿,不由气的在心中暗骂:“蠢货。”她见柳氏死犟着不低头,不得不低声斥道:“混帐东西,公主的话也敢乱接,还不跪下陪罪。”
柳氏的脸有些涨红,毕竟灵堂之中除了陈国公主陈老夫人季无忧季无忌姐弟之外,还有她的两个亲生女儿以及服侍的丫鬟婆子们。柳氏如何能在这些人面前失了体面。
见柳氏没有动弹的意思,陈国公主看着陈老夫人淡淡道:“前儿进宫瞧太后娘娘,娘娘还说起老夫人对晚辈最是慈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陈老夫人眼神一闪,脸色却没有变化,只是恭敬的说道:“太后娘娘谬赞,老身实不敢当。”
柳氏听了这话,再不情愿也得膝下一软跪了下来,垂头口称:“臣妾知错,请公主宽恕。”
陈国公主看都没看柳氏,只扫了灵堂中众人一眼,淡淡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身为臣下最要紧的是守本份,牢牢记住上下尊卑之分。”
柳氏几乎要将牙齿咬断了,她自来何曾受过这些屈辱,特别是当着两个女儿的面。
跪在季无忧后头的季绣云和季弄云偷眼看着自己的娘亲跪在陈国公主面前,如同奴仆一般被训斥,两人心里都极不是个滋味。季绣云小脸涨的通红,原本放在地上支撑身体的双手紧紧攥了起来。
季绣云是二房嫡长女,又惯会讨陈老夫人的喜欢,是以她觉得自己在府中地位比季无忧差不多少,如今见娘亲受气,自是受不住的,只见她用力撑地,显然是要站起来。
只是季绣云还没有将站起来的行动会诸实施,便跪在身旁的妹妹季弄云死死拽住胳膊,季绣云转头怒视妹妹,季弄云飞快的用做口型的方式说了一句话,季绣云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立时软了下来。她只恨恨的瞪着跪在自己前头的季无忧,眼光仿佛如利箭一般射了出去。
柳氏臊的满脸通红,却不能不垂头小声称是。陈国公主说完之后便不再理会柳氏,只抬脚快步走到季无忧和季无忌的身边,蹲下身子将她们一左一右拥入怀中,两手摩娑着表妹表弟的头,轻声道:“无忧无忌,别怕,姨丈姨妈只是去了远方,她们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们的。”
“灵儿姐姐……”季无忌哭着叫了一声,便死死抱住陈国公主的颈子大哭起来。在季无忌心中,陈国公主是仅次于娘亲的存,他简直把陈国公主当半个娘亲。
陈国公主出阁之后参加的第一个社交活动就是季无忌的满月礼。在满月礼上陈国公主被季无忌浇了好大一泡童子尿,结果一回府就被查出一个月的身孕,是以陈国公主一直把季无忌当成自己的小福星,季无忌生的又好看,在孕期之中陈国公主可没少亲近季无忌,十月分娩果然一举得男,生了个足足八斤的大胖小子。是以对季无忌,陈国公主不仅仅把他当成姨妈家的小表弟那么简单,简直是当儿子一般的宠着,甚至比宠自己的儿子还要厉害些。
小孩子最知道谁对自己好,是以季无忌一直忍着没敢痛快大哭,如今见到最疼爱自己的灵儿姐姐,小无忌如同找到依靠一般,只死死巴着陈国公主挖心掏肝儿的痛哭起来。
陈国公主心疼极了,若非季无忌必须守灵,她直想立刻把小无忌带回公主府,绝不叫他承受这样的痛苦。
“无忌,听灵儿姐姐的话,咱们不哭,姨丈姨妈最喜欢坚强勇敢的小无忌!”陈国公主强忍心酸柔声抚慰季无忌,拿着帕子亲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此时柳氏还跪着地上,她跪的位置正处于杨氏的棺前,也不曾跪在垫子上,不一会儿寒意便透入双膝,柳氏身子摇了摇,便想站起来,不想她动了动却发现裙脚被人踩住,柳氏悄悄回头一看,见暗暗踩住自己裙子的正是婆婆陈老夫人。
只见陈老夫人暗暗狠瞪了柳氏一眼,柳氏惊的赶紧回头,一回头便看见杨氏的灵位,柳氏不由的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油然而生,柳氏脸色刷的白了,别人不知道内情,可是她心里清楚,做了亏心事,柳氏又怎能不惊心!
☆、第二十章受惊吓
安抚劝慰了季无忧季无忌姐弟许久,陈国公主方才站了起来,转身之后看见柳氏呆愣愣的跪在灵前,脸上尽是恐惧之色。陈国公主皱皱眉头,突然开了口。
“柳二夫人怎生还跪着?”
这句话在灵堂突兀响起,吓的柳氏身子猛的一颤,竟然仆倒在地上。
柳氏一倒,惊的陈老夫人急忙收回暗暗踩住柳氏裙子的脚,沉沉道:“老二家的怎么了,邓嬷嬷快去看看。”
邓嬷嬷上前将柳氏的身子扳过来让她脸朝上,只见柳氏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眼睛紧紧的闭着,牙关死死的咬着,象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吓,身子也在轻微的抽抽着。
原来陈国公主说这句话时刻意用了杨氏生前的语音语调,就连语气也象个六七成,庄灵本就是杨氏的亲外甥女儿,平日里又极亲近,学杨氏说句话什么的对陈国公主来说是再容易不过的。
柳氏刚刚对上杨氏的灵位,想着自己对杨氏做过的事情,她正怕杨氏死不瞑目回来找自己算帐,心里正虚的厉害,不想耳旁又突然响起仿佛杨氏的声音,柳氏怎么可能不被吓晕。
跟柳氏的宋嬷嬷见自家主子晕倒,忙上前替下邓嬷嬷,她先是掐柳氏的人中,下了大力气掐,才将柳氏掐醒。待柳氏醒后宋嬷嬷一面用手捋柳氏的前胸顺气,一面仰头看向陈老夫人恳求道:“老夫人,我们夫人连日为王爷太妃之事操劳,几日不曾正经吃东西了,晚上也难歇个踏实觉,求老夫人允我们夫人回房暂歇一歇。”
陈老夫人没有说话,只用眼睛去看陈国公主,陈国公主自不会接这个茬儿,只看着季无忧和季无忌说道:“无忧无忌,虽则你们在守灵,却也不能糟踏自己的身体,须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有一丝损毁,否则便是极大的不孝,你们可记住了?”
季无忧一听明白了,立刻同弟弟轻声应道:“是,无忧(无忌)明白。”
陈老夫人被陈国公主一句话堵的差点儿透不过气来,这算什么,仗着公主之势明晃晃的欺负人么,柳氏明明是为老大两口之操持后事累的,怎么到了陈国公主这里竟成了老二媳妇不孝!柳氏怎么说也是她的二儿媳妇,打狗还要看主人,这陈国公主竟是一丝面子不留,以为你是公主,我便真奈何不得你么?陈老夫人心中渐渐起了恨意。
柳氏脸上更是白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的,完全是被陈国公主的话给气的,可是偏又说不出道不得,她只能生生受着,连一点儿反应都不敢做出来。
跟着陈国公主的徐嬷嬷眼力毒的很,一眼便看出陈老夫人和柳氏的不甘与怨毒,心中不免有些担忧。她知道自家公主是来给小郡主小王爷撑腰的,只是这会不会太过了?不管怎么说小郡主和小王爷还是要和陈老夫人还有柳氏一起生活的。若是将她们得罪狠了,受苦的还是小郡主和小王爷啊。
徐嬷嬷心中再担忧,面上却不显,只上前轻声劝道:“公主,您出来的时候不短了,小主子该醒了。若是小主子醒来见不到您,可没人能哄的住他啊。”
想到儿子严玉棠,陈国公主眼中方蕴了笑意,轻轻点头道:“本宫知道了。”
季无忧知道表姐是特意来给自己姐弟撑腰的,心里已然非常感激了,表外甥严玉棠才两岁,正是粘人的时候,她不能让表姐再留下来了。
“灵儿姐姐快回去吧。等出了孝无忧同弟弟再一起去看玉棠。”季无忧轻轻拉着陈国公主的手,轻声说了起来,她因连日哭灵,声音不复平日的清灵,带了几分沙哑,听上去更让人心疼。
陈国公主轻轻点头,温柔的抚着季无忧和季无忌的头,轻声说道:“无忧,无忌,灵儿姐姐真不放心你们,又不能一直陪着你们,就让姐姐身边的徐嬷嬷和崔嬷嬷留下来服侍你们吧。”
陈国公主此言一出,陈老夫人和柳氏脸色都微微起了变化,昊极院有个宁嬷嬷已经让她们做起事来很不方便了,如今又多了两个一样从宫中出来的徐嬷嬷和崔嬷嬷,日后行事就更不便宜了。
季无忧心中极是感激,仰头看着陈国公主,轻轻说道:“谢谢灵儿姐姐。”
陈国公主爱怜的看着季无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俯身在她耳旁低低道:“无忧,凭什么都不怕。”
季无忧重重点头,眼神很是坚决,陈国公主眼中方才流露出一丝安心的笑意,命徐嬷嬷和崔嬷嬷上前给季无忧和季无忌磕了头,她这才摆驾离开了靖国公府。
陈国公主一走,柳氏自然立刻离开灵堂,这里她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她总觉得杨氏的鬼魂充斥着灵堂的每一个角落。
柳氏回到房中仍然心神难安,她死死抓着宋嬷嬷的手不松开,却也不说出了什么事情。宋嬷嬷见柳氏神情不对,忙将丫鬟们都撵了出去,一手让氏攥着,一手轻拍着柳氏的背,忍痛低声问道:“夫人,您是怎么了?”
柳氏只死死的咬着牙不说话,宋嬷嬷也没办法,只能这么僵持着。突然,柳氏惊叫一声跳起来道:“快把绣云弄云接回来。”
宋嬷嬷一愣,忙说道:“夫人,大小姐二小姐正在守灵。”
柳氏忽然大叫道:“守什么灵,老爷和我活的好好的,快叫她们回来……”
宋嬷嬷听了这话双眉立刻紧紧皱了起来,她想说什么,只是看到柳氏那惊惶失措的样子,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片刻之后宋嬷嬷轻声道:“也该吃午饭了,奴婢这就去接两位小姐回来用午饭。”
柳氏听了这话立刻松开宋嬷嬷的手,急急叫道:“快去快去。”
宋嬷嬷忙忙去了,在灵堂外正遇上赵嬷嬷。见赵嬷嬷手中拎着个乌木包银三层大食盒,宋嬷嬷忙微笑招呼道:“赵姐姐,来给郡主王爷送饭么?”
赵嬷嬷见是宋嬷嬷,便点了点头,温和的说了一句:“是啊,怎么宋妹妹没送饭?”自开始守灵以来,季无忧姐弟的饭菜都是赵嬷嬷亲手做好送过来的,而季绣云姐妹的饭菜也是由柳氏安排好打发人送过来的。故而赵嬷嬷没见到宋嬷嬷拎着食盒,才会有此一问。
宋嬷嬷赶紧陪笑着说道:“夫人命接两位小姐回去吃。”
赵嬷嬷闻言点了点头,便不说什么了,只拐到灵堂旁边的偏房去布置碗盘筋箸,让春竹去灵堂请季无忧和季无忌过来用饭。至于季绣云姐妹为何要回去吃饭,赵嬷嬷一点儿都没有多想,她心中想的只是如何服侍好两位小主子。
☆、第二十一章存私心
第二十一章存私心
因在热孝之中,季无忧姐弟二人需得吃全素,偏季无忌又是个无肉不欢的孩子,他跟着姐姐进了偏房,看到赵嬷嬷已经拿出来的菜尽是些青菜豆腐,不由的撅起了小嘴,闷闷的背着身子坐下,脸看着门口,就是不看桌上的饭菜。
季无忧看着弟弟这几日瘦了一大圈的小脸,心中自是百般心疼,只是热孝中只能吃素,这个规矩她也破不了。只能多想些办法在规矩之内给弟弟补身子了。
赵嬷嬷见小主子又闹别扭,不似平日那般上来哄他,只是从第二层食盒中端出一只黑瓷莲花盖碗放到桌上,稳稳的将盖子揭开,一股鲜香滋味立时充斥着整间偏房,引得季无忌立刻转过身来,双眼直盯着那只黑瓷莲花碗。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季无忧看其黑如墨的碗中盛着雪白香浓的汤汁,隐约可见汤汁中沉浮着嫩红翠绿的东西,虽还未尝,清新香气便已经萦于鼻端。再看看季无忌刚才的神色,她知道今儿能哄着弟弟多吃几口饭了。
“这是什么?”季无忌好奇的问了起来。
赵嬷嬷忙停下来躬身行了个礼,方才回道:“这是郡主特意吩咐为王爷做的五色素羹。王爷尝尝?”
季无忌急急点头,赵嬷嬷忙盛了一小碗汤,季无忧接过去仔细吹凉了些才亲手喂给弟弟。
季无忌乖乖的喝了一口,一双没精打采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扯着季无忧的衣袖叫道:“真好喝,姐姐也喝!”
季无忧见弟弟喜欢,眼中含了笑意,只轻声道:“无忌先吃。用这个汤拌碧梗饭可好?”
季无忌乖巧的点头,赵嬷嬷忙盛汤拌好碧梗饭,季无忧有心哄着弟弟多吃几口,便还要亲手喂他。只是季无忌却用手抓着银匙执拗道:“无忌自己吃。姐姐,无忌已经长大了。”
季无忧看着自从父母过世之后明显懂事许多的弟弟,心中既心酸又骄傲,她强忍住眼中泪意,将饭碗摆到季无忌的面前,无比温柔的说道:“好,我们无忌是大孩子了,就自己吃。”
赵嬷嬷看着一对小主子,心中的难过无法言说,只在心中暗自祷告:“天可怜见的,国公爷,夫人,您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郡主和王爷平平安安啊!”
因赵嬷嬷煲的五色素羹滋味极为鲜美,季无忌就着汤吃了满满一碗饭,让赵嬷嬷和春草赤霄等丫鬟喜的眼泪都涌了出来,自开始守灵到现在,总算小王爷有了胃口肯多吃一些。
季无忧见弟弟吃的香甜,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不去想自己没有胃口,只强迫自己吃起饭来。季无忧也不喜欢吃素。大房的胃口都随了季之慎,素来是无肉不欢的。
季无忧两世为人,她明白自己身负父母之仇幼弟之责,重生的她没有任性的权利,便是再难吃,她也会逼自己多吃一些,若没有好身子,她还怎么报仇雪恨抚养弟弟。是以重生以来再不会如前世一般挑食,纵是再难吃的东西,只要对身体好,她都会逼自己吃下去。
季无忧姐弟正吃着饭,陈老夫人忽然打发碧玺带着两个小丫鬟送菜来了。送的是一道珍珠白玉脯一道虹彩翠柳丝,听着名字好听,其实就是莲子酿冬瓜和彩椒拌莴笋。季无忌最不爱吃冬瓜,季无忧最不爱吃莴笋。
看着碧玺摆上来的两道菜,季无忌小脸儿刷的沉了下来,只将银匙啪的往桌上一撂,气鼓鼓的叫道:“吃饱了。”
碧玺只用眼睛去看季无忧,大家子的规矩,长辈赐了吃食,小辈怎么都要吃一点表示对长辈的尊敬和感谢之意。
季无忧并不理会碧玺,只轻声吩咐道:“赤霄,服侍小王爷漱口。”赤霄忙倒了温白水,青虹捧过银制小盂,两人服侍季无忌漱口。碧玺是慈萱堂一等丫鬟,平日在府中行走,谁不叫她一声碧玺姑娘,如今被干晾着,心中难免有几分尴尬,却不敢表现出来,毕竟老夫人已经透了要将她给小王爷的意思。碧玺自己也要想搏这份富贵。
轻轻搛了一指甲盖儿大的冬瓜放入口中抿了一下,季无忧轻声道:“春柳,回头去替我们给老夫人行礼,谢老夫人送菜。”季无忧想着前生种种,此世再不肯向陈老夫人低头,因此只说谢陈老夫人送菜,提都不提一个“赏”字。
碧玺心中咯噔一下,没由来的背上透了寒意。这个素来绵软没有性子,常被老夫人说当不起国公府嫡长女的大小姐,自国公爷和大夫人过世之后,竟象变了个人。
春柳忙上前躬身称是,与碧玺两个退出偏房,碧玺方才轻轻吁了口气,低声道:“如今大小姐真有郡主娘娘的气势了。”
春柳忙偷偷扯了碧玺一下,碧玺惊觉自己失言,忙四下里看看,见无人注意自己,这才松了口气,与春柳两人往春熙堂大门走去。
直到离了灵堂踏上往慈萱的青石小径,碧玺拉着春柳快走几步,将跟着的小丫鬟拉下一段距离,玺才问道:“春柳,大小姐这是怎么了,竟象是变了个人,我瞧着她对老夫人也不尊敬了。你是她身边头一等得力的,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春柳的娘是碧玺嫂子的干娘,碧玺的堂哥又娶了春柳的表姐,这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又连着亲,是以比别人都要亲近些,故而碧玺在春柳面前才敢说那些话。
春柳重重叹了口气,郁郁摇头道:“谁知道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从前我在她跟前最有脸面,如今却被春草占了先,轻易不叫我近身服侍,只重用赵嬷嬷春草她们。我心里正急呢,怎生想个法子再让大小姐重用我才是。”
碧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只不解的说道:“从前大小姐对你言听计从,无有不依你的,如今怎么会是这样,别不是撞客了吧?”
春柳心中一动,只皱着眉头细细回想了起来。碧玺也不惊动她,只一路默默走着让春柳慢慢的想。快走到慈萱堂的时候,春柳忽然开口道:“我想起来了,就是国公爷殉国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大小姐一觉醒来就有些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法,春柳,你快细细的说。”碧玺眼睛一亮,抓着春柳的手便轻声叫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急拉拢
碧玺将春柳带到自己的房间听她细细说了起来。春柳一边回想一边说,从九月十七那天早晨开始说起来,直说了莫约一刻钟,把她能想到的全都说了一遍。未了,春柳急切的问道:“碧玺姐姐,你说大小姐是不是真的撞客了?她和从前完全象是两个人。”
碧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迟疑的说道:“大小姐是和从前不一样,可是听着也不象是撞客了,到底国公爷和大夫人前后脚过世,大小姐遭逢大难,会有些变化也在常理之中,春柳,大小姐还有些什么特别的地方么?”
春柳好一番搜肠刮肚,思来想去也就是大小姐对她和季无忌的奶嬷嬷冷淡防备许多,大小姐性情比从前刚强许多,除此之外真说不上别的什么。
碧玺有些失望,只说道:“春柳,你日后要多多留意大小姐,若有什么特别之处,赶紧过来告诉我,我保你有一份好前程。”
春柳知道碧玺在老夫人跟前有体面,忙忙点头应了,碧玺也不白让春柳做探子,只当着春柳的面开了箱子,取出一块浅绿云锦尺头和一块青莲色织锦尺头,又开了妆奁拿出一双梅花银簪并一对梅花耳坠,用玉色哆罗呢包袱皮儿包好,递于春柳道:“如今阖府都在孝中,也不能穿颜色衣裳,这是前儿老夫人赏的,你拿着做两件比甲穿,簪子和耳坠也是应景儿的,等出了孝期,我再给你好的。”
春柳家的人口多,平日里纵是得些赏赐,春柳多半也都是拿回家里帮补家用,是以她并没有几件拿的出来的首饰,如今只以素白丝绳绑起头发,看上去很是寒酸。碧玺送的首饰并不贵重,却正好解了春柳此时的难堪。
“多谢碧玺姐姐。”春柳紧紧抱着小包袱,感激不尽的向碧玺道谢,碧玺却不以为意的笑道:“你我姐妹还用谢么,老夫人对下人最是宽厚,赏起来人极大方的,我这两年很得了些东西呢。”
春柳一听这话,眼中立刻流露出羡慕之意,同样是一等丫鬟,人家碧玺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又过的什么日子!春柳本就不是个甘心受穷的人,她只道自己没福气跟错了主子,不觉便有了想办法进入慈萱堂的念头。
碧玺见春柳神色有些异样,心中暗自得意,不过是两件她不稀罕的东西就能让春柳动了心,看来老夫人交待的事情很容易就能完成了。
因要去上房,春柳便依依不舍的将小包袱放下,对碧玺道:“碧玺姐姐,东西先放在这儿,我们快去向老夫人回话吧。”
碧玺笑着点头,带着春柳去了正房。
陈老夫人此时正歪在铺着玄色大狼皮褥子的罗汉榻上,枕着个秋香色弹墨大引枕,双眼似闭未闭,微垂的眼睑遮去了双眸间流动的算计。
碧玺带着春柳跪下,春柳想起刚才碧玺特意提点自己,说老夫人喜欢说话脆生的人,便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婢子春柳代大小姐谢老夫人赏赐。”
陈老夫人睁开双眼,不着痕迹的打量了春柳一回,方才淡淡嗯了一声叫了起。
春柳站起来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的垂在两旁,看上去很是恭顺服帖。陈老夫人看了碧玺一眼,碧玺轻轻点了一下头,陈老夫人脸上才微微带了一丝笑意,缓声道:“倒是个齐整的丫头,嘴皮也利落,赏。”
陈老夫人一声令下,翡翠立刻转身到里间拿了四个小巧精致的银锞子,一个莫约二分多重,四个加起来差不多一两银子,正好是春柳一个月的月钱。
靖国公府不是那等动辄打赏下人的府第,除了真正在主子面前有体面的下人之外,其他的下人得赏银的机会很少,所以陈老夫人这么一赏,立刻让春柳又惊又喜,她赶紧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响头,口称:“奴婢谢老夫人赏赐。”
陈老夫人满意的看着春柳,嘴角微微含笑慈爱道:“果然是个实心眼的丫头,起来吧。”
春柳这才站了起来,手中紧紧攥着那四个小银锞子,似是一松手银锞子就会飞了一般。
“好孩子,回去好好照顾你们大小姐,大小姐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只管过来告诉,若是有人冲撞了,也只管来说。好好服侍你们大小姐,将来必不会亏待了你。”陈老夫人摆起十足的慈爱祖母的派头,细细的说了起来。
春柳赶紧应了,再三保证一定好好服侍大小姐,陈老夫人才让碧玺将她送了去。
碧玺同春柳走到门外,春柳虽然心里不舍,却还是分出两个小银锞子递于碧玺。碧玺却是不接,只将春柳的手挡回去,道:“这是老夫人赏你的,银子倒在其次,关键是这是老夫人给你的体面,快好好收着吧,只要你听老夫人的,保管日后还有更多更好的赏赐。”
春柳立刻握紧拳头,用头点头道:“是,我一定听老夫人的话。”
碧玺笑道:“这是自然,老夫人是一家之主,休说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就是二老爷三老爷大小姐大少爷,谁不得听老夫人的。”
春柳连声附和,碧玺将她送到慈萱堂大门外,看着她走远了方才回了上房。
陈老夫人见碧玺回来,也没有急着问,直到歇午的时候才让碧玺单独上前伺候,碧玺方将从春柳处套出的话一字不差的学了一遍。
陈老夫人很仔细的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碧玺素知陈老夫人的脾气禀性,学完春柳的话后便服侍陈老夫人躺下,然后轻轻的退到外间,一边小心听着屋里的动静,一边做起了针线。
房中,陈老夫人虽然躺在床上,却一丝困意都没有,她反复想着春柳说过的话,再将之与季无忧这些日子的变化联系起来。陈老夫人立刻有了季无忧果然撞邪了的念头。
越想,陈老夫人越觉得不对劲儿,她再也躺不住了,立刻坐起身来唤道:“来人……”
碧玺忙将还没做几针的针线活儿放下,一溜小跑进了内室,躬身轻声问道:“奴才在,请老夫人吩咐。”
陈老夫人见进来的是碧玺,便挥手道:“速去叫你邓嬷嬷进来。”
碧玺忙压下心里的些微妒意,响快的应了一声赶紧去找邓嬷嬷。
少倾,邓嬷嬷一场风似的跑了进来,陈老夫人立刻吩咐道:“快去请吴道婆来见。”
☆、第二十三章生事端
邓嬷嬷奉了陈老夫人之命即刻秘密出府,直到天色将黑之时她才匆匆赶了回来,悄悄向陈老夫人复了命,这才退下去休息,这一下午她可跑了不少路,着实累了。
次日早上刚交辰时,邓嬷嬷按着昨日说好的悄悄在西角门上等候,辰时一刻,一个打扮做寻常妇人,莫约五六十岁的干瘦女人便到了靖国公府西角门,由邓嬷嬷将她引入慈萱堂后院的小佛堂。
今日陈老夫人一起身便说要到佛堂颂经,不许人在跟前服侍。陈老夫人头些年三五不时便要到佛堂颂经拜佛,一向不要人服侍,自老靖国公过世之后,陈老夫人进佛堂颂经的次数才比从前少了许多。这一二年间她几乎都没有再进过佛堂。
因此陈老夫人一提出要进佛堂颂经,倒让跟前服侍的人微微吃了一惊。不过想到府中连着出了两桩白事,丫鬟们却也觉得这是应当的,没有人多想什么,只恭敬的服侍着陈老夫人进了佛堂,然后各自散去。
陈老夫人进佛堂,至少也要半天的工夫,在慈萱堂当差固然有油水,可是事情也多,难得有闲暇之机,这些丫鬟基本上都是家生子儿,谁不想趁机回家瞧瞧父母亲人,只要拿捏好时间就行了。是以陈老夫人进佛堂后不久,整个慈萱堂便空荡了许多,下人们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这正是陈老夫人的目的所在。
那个干瘦妇人被邓嬷嬷秘密引入佛堂,陈老夫人见了那个干瘦妇人,竟然颌首为礼,轻声问道:“仙姑辛苦了,请用茶。”
邓嬷嬷赶紧倒了一杯茶奉到那干瘦妇人面前,干瘦妇人大喇喇的用了,并没有丝毫的不自在。
陈老夫人又问邓嬷嬷道:“路上可曾遇着人?”
邓嬷嬷忙回道:“回老夫人的话,并不曾遇到,奴婢先时已经仔细安排了。”
陈老夫人点点头道:“你做的很好,下去吧。”邓嬷嬷行了个礼退下,她素知陈老夫人的规矩,见吴道婆的时候是一个下人都不许在跟前的。
“仙姑……”
细细的声音从紧闭的窗子传前,邓嬷嬷虽然站的远,却依然努力竖起耳朵倾听,奈何只听到一声“仙姑……”便什么都不听到了,就算是在佛堂中,就算是周围除了邓嬷嬷再没其他下人,陈老夫人还是谨慎的将声音压的极低,不让自己的秘密有一丝一毫的泄露。
邓嬷嬷在外头干站了一个多时辰,陈老夫人才将佛堂的门打开,低声吩咐道:“去安排一下,送仙姑出府。”
邓嬷嬷赶紧应了,飞快出去安排,莫约一刻钟后,她才一溜小跑的回到佛堂,将扮为寻常妇人的吴道婆送出了靖国公府。
午饭之时,陈老夫人从佛堂中出来,珍珠翡翠两个正在摆饭,碧玺突然从外头进来,来到陈老夫人耳旁低语了几句,陈老夫人眉头先是一皱,继而立刻站起身道:“去春熙堂。”
众丫鬟婆子忙簇拥着陈老夫人向外走,在半道上正遇着带着一帮丫鬟仆妇的柳氏,柳氏一见本应在慈萱堂用午饭的婆婆突然出现,赶紧上前行礼问安。
陈老夫人看着她,突然道:“虽则府中各房饮食由各房自备,然大房如今只得忧姐儿忌哥儿两个小主子,下人们欺她们年幼也是有的,你这个亲婶子岂可不多多关心她们,怎么我听说忧姐儿和忌哥儿的饮食竟没个正经主子过问?”
柳氏心中突的一跳,忙躬身道:“母亲教训的是,媳妇正要往春熙堂照看。”
陈老夫人这才嗯了一声,沉沉道:“那便一起去吧。”
陈老夫人和柳氏带着人到春熙堂偏房之时赵嬷嬷陈国公主给的徐嬷嬷正带着丫鬟摆桌子,季无忧和季无忌则坐在桌旁静静的看着。
一进偏房,陈老夫人和柳氏便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那股子鲜香怎么闻都象是山菌野鸡崽子汤的香气。陈老夫人面色一沉,也不理会惊诧站起来的季无忧季无忌姐弟,只阴沉沉将目光投向那碗香气四溢的雪白浓汤,然后将目光移向赵嬷嬷徐嬷嬷的身上。
赵嬷嬷徐嬷嬷并没有一丝惊慌,只按着规矩上前行了礼,陈老夫人语带怒意的喝问:“你们就是这般服侍的?分明是心怀叵测要害哥儿姐儿的名声!”
柳氏一听这话心中大喜,立刻抢步上前指着那一大海碗雪白浓汤叫道:“好大胆的狗奴才,哥儿姐儿正在热孝之中,岂可沾这荤腥之气,这里可是灵堂,供着的可是为国捐躯的郡王爷和太妃!”
季无忧心中暗自冷笑一声,果然春柳已经搭上慈萱堂的线了,她只略施手段就让春柳露出形迹。这回纵不能将春柳赶出乐宜院,也得将她贬做三等丫鬟,再不叫她沾手上房之事。
季无忧紧紧抓住弟弟的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叫了一声:“祖母。”然后便向柳氏笑了一下。她脸上丝毫没有被人抓个现行的难堪,季无忌也没有,小脸上有的只是愤怒。
柳氏一见季无忧的笑心里不由人的发虚,几乎是种本能,她向后退了一步,继而又似惊觉自己的后退而猛的向前走了一大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季无忧,高声道:“忧姐儿,你小孩子家馋也得分时候,如今正在热孝里,阖府上下不沾一点儿荤腥酒气,这里还是灵堂,你和忌哥儿怎么可以这般不孝,竟公然食用荤腥?”
柳氏自以为捏住了季无忧的错处,是以说话之时声音上也比平时高了许多,以至于那些丫鬟仆妇虽然未进来,却听到大小姐和大少爷偷食荤腥之事。
听到老夫人和二夫人污蔑郡主和小王爷在灵前动荤,赵嬷嬷气的脸色紫涨双唇直哆嗦,她怎么想也想不到老夫人和二夫人竟然会用这么无耻的手段污蔑她的一双小主子。一时之间赵嬷嬷气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徐嬷嬷倒比赵嬷嬷冷静许多,她先是给从长公主府带出来的小丫鬟雀儿暗暗使了个眼色,那小丫鬟便悄悄挪到窗子旁边。
徐嬷嬷见雀儿已经就位,便立刻高声说了起来:“柳二夫人一未见此羹用何材料所制,二未亲口品尝,如何只看了一眼便知此汤用了荤腥之物,还不由分说将不孝之句强加于皇上亲封的郡主王爷身上,难道说二夫人以为皇上还不如二夫人有识人之明,朝庭竟封不孝之人为王侯么?”
配命着徐嬷嬷的话,雀儿飞快的推开窗子,如此一来院中站着的仆妇不只能听到,更能一眼看到房中发生了什么。
陈老夫人听了徐嬷嬷的话,心中一惊,立刻觉出这里头别有内情,绝不可让柳氏再说下去,否则必成难了之局。
只是柳氏自那日受了陈国公主的气,便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又见陈国公主身边的徐嬷嬷顶撞自己,立时气的什么都忘记了,只上前劈手便扇了徐嬷嬷一记耳光。“
一声”啪……“的脆响突然响起,就连柳氏也惊住了,她没想到徐嬷嬷竟然不闪不避,着着实实了受了自己这一记耳光。
季无忧原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当柳氏这一记耳光扇中徐嬷嬷,季无忧脸上神色立时转为大怒。她抢步上前扶住徐嬷嬷,一双含怒的双眼直直的瞪着柳氏,冷冷道:”二婶好威风好煞气!“
☆、第二十四章看好戏
第二十四章看好戏
柳氏被季无忧冷冷一喝,不由的往后退了两步,她看着自己的手掌,还不相信自己真的打中了出自皇后宫中,长公主身边的得力嬷嬷。
院中的下人可都亲眼看着柳氏掌掴徐嬷嬷,此时院中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仆妇,不由都惊的倒抽了一口气凉气。前几日陈国公主特特将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徐崔二位嬷嬷留下来服侍郡主和小王爷,这二位,在皇后娘娘面前都有一二分体面的,如今徐嬷嬷就这么被仅是从五品诰命的二夫人打了。这事,可是闹大打了。徐嬷嬷是皇后宫中的人啊,便是皇后宫中的猫儿狗儿都是尊贵体面的,何况是一位有年资的老嬷嬷。
陈老夫人心中一颤暗道不好,此时她也顾不得抓季无忧的错处,只想着立刻将此事抹平,万万不能伤了国公府的体面。
只是不等陈老夫人做出应对,季无忧已经将徐嬷嬷拉到自己的身后,逼视着柳氏,双眼中的冷冽让柳氏心惊,逼视片刻之后,季无忧冷声道:“徐嬷嬷有何错处竟遭二婶责打,今日倒要二婶给无忧一个说的过去的解释,长公主殿下既然命徐嬷嬷前来服侍我姐弟,我便有责任不叫她受人欺辱。”
陈老夫人一听这话心中暗自叫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最怕的就是性情大变的嫡长孙女儿拿着长公主说事,还死揪着柳氏不放。
柳氏似是退到无处可退之地,竟一挺背昂头尖声道:“忧姐儿,这刁奴欺你年纪小不晓事,竟给你吃荤腥之物,岂不冲撞了大伯大嫂的亡灵,这可怎么是好,二婶也为你着急才教训这老刁奴,咱们嫡嫡亲的一家子,没的为个外人伤了和气。”
季无忧早已料到柳氏会如此说道,可季无忌还小,根本想不到这个,他一听柳氏一口咬死自己和姐姐食用了荤腥之物,立时勃然大怒,愤然大叫道:“谁吃了荤腥!姐姐和我如今连油星都不曾沾过,你……你这……”
季无忌年纪小,连一句骂人的话都不曾学过,只涨红了小脸指着柳氏,却不知道用什么话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柳氏被个三岁小儿指责,脸上更加挂不住,只紫涨着脸道:“忌哥儿,你还小能懂什……”
“放肆!蠢妇,还不与我住口。”陈老夫人生怕柳氏再说出什么不经之语,立刻怒喝了一声,吓的柳氏一激灵,果然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陈老夫人又看向季无忧,用慈爱怜惜的声音说道:“忧姐儿,你二婶也是怕下人不尽心伤了你们姐弟的名声,她并没有恶意的。都是一家子嫡亲骨肉,就不要再计较了。”
季无忧看着陈老夫人,眼中没有一丝热度,她用虽然不大却极清晰的声音问道:“祖母有命无忧本不敢不从,只是事关我们姐弟一辈子的名声,无忧不敢不慎重。请问祖母,二婶一进房便厉声指责我们姐弟偷食荤腥,还是在父母灵前,这便不会伤了我们姐弟的名声?她不由分说便掌掴徐嬷嬷,这也是为了我们姐弟的名声?若然如此,我们姐弟福薄,真真承受不起。若是其他事情,我们姐弟吃些亏让也就让了,可此事涉及皇家体面与我们姐弟的名声,万万不能和稀泥。”
最后三个字季无忧说的掷地有声,立时让陈老夫人脸上挂不住,现了怒色。一屋子和一院子的下人都傻眼了,怎么会这样,大小姐不是素来最绵软好说话的么,怎么这会儿锋利的如出匣宝剑一般。
柳氏没有想到季无忧竟然如此强硬,心里发虚腿肚子打颤,不由将求援的目光看向婆婆陈老夫人。
陈老夫人心中暗骂柳氏一声“蠢材”,竟生生压下怒意勉强和缓的说道:“忧姐儿,总是一家人,你爹爹娘亲不在了,二叔二婶就是你的至亲……”
“母亲……”一声焦灼的叫声打断了陈老夫人的话,她转身一看,只见脸色灰白的二儿子季重慎正陪着两位少年站在院中。这两位少年皆穿着银白素锦袍服,个子高的那个正是太子庄耀,只到太子肩膀的那个是五皇子庄煜。
陈老夫人怎么都想不到太子和五皇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到了春熙堂,也不知道他们兄弟看到了多少。太子是皇后所出,五皇子虽非皇后所出,可一落草便养在皇后宫中,记在皇后名下,同皇后的亲生儿子没什么区别。若是这两位将今日所见回宫禀于皇后面前,那靖国公府可就麻烦了。
时至今日,陈老夫人依然把靖国公府看做自己的私有之物,从来不去想如今已经没了靖国公府,有的只是忠勇郡王府。不过是孝中不便动土,才让靖国公府的牌子再多挂些时日罢了。
说来也巧,今日太子奉皇后之命前来祭拜姨父姨妈,同时看望一双表弟妹,可巧让五皇子庄煜听到了,只在皇后面前使尽了水磨工夫,才求得皇后允他与太子同行。在靖国公府门口遇上在外头办事刚刚回来的季重慎。季重慎一见太子亲临,只一心奉承太子前往春熙堂,说他有意也罢无意也好,总之季重慎没有在第一时间命下人往里通报,不成想却让太子和五皇子将陈老夫人和柳氏的言行看了个正着。他巴结不成,反倒将自家的错处送到太子面前。
太子此番前来,主要目的就是给表妹表弟撑腰,不叫靖国公府的人看她们年纪小便随意拿捏欺负了。这也是陈国公主今日上午进宫请安,在皇后面前略略提了一下自己的担心,所以才会有太子走这一趟。
如今见陈老夫人和柳氏那罢欺负人,太子动了真气。他并不理会慌张迎出来的陈老夫人和柳氏,任她们胆颤心兢的跪在地上,只带着五皇子飞快走进房中,一弯腰抄手将季无忌抱了起来,又用另一只手摸摸季无忧的头,轻声道:“无忧无忌,太子哥哥来迟,让你们受委屈了。”
季无忧仰起头看着太子,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无忧不会让弟弟和自己受委屈。”
五皇子庄煜见季无忧身披重孝,小脸儿瘦的没有二指宽,双唇也微微干裂,和迎灵那日竟如不是同一个人似的,庄煜心中没由来的一阵疼痛,不觉伸手拉住季无忧的手,急切道:“无忧,我们都看到了,你别怕,五哥帮你。”
季无忧看看庄煜,忽然想起上一世皇后姨妈曾提过要把自己许给庄煜,可是后来却因为自己连番生病,病弱之名传遍京城,后来又……想到这些,季无忧心中恨意越浓。她暗暗对自己说,季无忧,这一世,再不许任何人操纵你的命运,一切,都要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第二十五章除内鬼
第二十五章除内鬼
因着太子和五皇子的突然驾临,春熙堂疑似荤腥事件的发展便更加不受陈老夫人的控制了。自然陈老夫人想以此为由拿捏季无忧的念头也就落了空。
但见太子庄耀先安慰了季无忧和季无忌,然后坐下来看着那碗被指证为荤腥之物的鲜香汤羹,剑眉微挑道:“虎牢,速将太医院院判同御膳监监正传来查验此汤羹由何物所制。”
陈老夫人和柳氏一听这话心中越发忐忑,适才见季无忧那般强势,可见这汤必是真的没有问题,并没使用荤腥材料,若是等太医院判和御膳监监正前来验看,可就真的一点儿回旋余地都没有了。而且一定会惊动皇上和皇后。
一想到皇上皇后对季无忧姐弟格外优容宠爱,陈老夫人便心中直骂自己老糊涂了,怎么能没拿住真凭实据就直接冲出来指责季无忧姐弟,刚才不过是只听了一个小丫鬟的不实之辞,真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陈老夫人此时脑筋转的可不慢,她立刻跪下向太子磕头道:“臣妇家中此许小事不敢烦劳太子殿下费心,郡主素来实诚,她再是不会说谎的,臣妇相信郡主。都是臣妇的儿媳妇愚钝,误听奸人之言才会造成这般误会,如今说开便好了。”
太子眼神微闪淡淡一笑,那抹笑容中明显含着讥诮之意,不过陈老夫人并不敢抬头直视,所以没有瞧见,但季无忧却看的真切。太子见小表妹看着自己,立刻收了眼中的讥诮,代之以关心的暖意,看得季无忧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愧疚,险些儿又落了泪。
季无忧还记得上一世太子表哥长公主表姐和五皇子对对自己和弟弟极好,每每照拂有加,只是自己被祖母哄骗,竟硬生生同表哥表姐们生分了,平白伤了他们的心。这一世,她绝不能再犯这样愚蠢的错误。
“是么?”太子向季无忧笑过之后方又沉沉的问了一声。
陈老夫人忙道:“回太子殿下,确是如此。”
太子没有理会陈老夫人,只向站在身边的弟弟使了个眼色,五皇子庄煜会意,立刻高声喝道:“既是二夫人受了奸人蒙蔽,奸人是哪一个?二夫人还不从实说来?”
柳氏此时完全懵了,她哪里知道什么奸人,明明刚才是被婆婆硬叫过来的好不好。五皇子一喝,刚才就随陈老夫人跪下的柳氏急了,只扑通扑通的磕起头来,边磕头边叫道:“冤枉啊,臣妇何曾听过什么奸人……啊呀……”
柳氏的话没说完就被跪在她前头的二老爷季重慎回身狠狠扇了一记又响又脆的耳光,柳氏被打的仆倒在地,尖叫一声扬起脸,众人便见柳氏的唇角挂了一道血红,看来这二老爷果然是下了狠手,真是一丝情面也不留的。
徐嬷嬷见柳氏挨打,面上虽不显,眼中却含了一丝痛快的笑意,这才是六月债还的快,刚才柳氏打她,此时正是一报还一报。她不过是个奴婢,被打了虽然有些丢人,却也不算太离谱,可柳氏不一样,她可是正经的诰命夫人,如今当着太子皇子和一院子的奴仆被狠狠掌掴,她的面子里子可全都丢光了。
“蠢妇,分明是你受了奸人挑唆,竟敢当众抵赖,还不快快如实讲来,太子殿下宽仁为怀,只要你说了实话,太子殿下岂会与你这无知妇人为难!”
季重慎连喝骂加使眼色,柳氏好歹是看明白了,这个黑锅她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了。柳氏心里也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儿,只是她的确不知道那个“奸人”到底是谁,如果胡乱指一个,到时对不上帐又是她的罪过,这个奸人到底是谁呢?柳氏不禁偷偷向婆婆看过去。
陈老夫人跪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自己袖口的图案,柳氏一见那图案是连环柳叶,终于聪明了一回,立刻大声道:“回太子殿下,正是郡主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柳前来禀报的消息,臣妇恐伤了郡主和王爷的名声,这才禀了婆婆赶过来阻止的。”
柳氏一口咬定春柳,固然有婆婆陈老夫人的暗示,可更多的还是要折季无忧的面子,奸人是季无忧的贴身大丫鬟,她这个主子是最没有面子的人。
可叹柳氏算错了,季无忧听得柳氏说出春柳的名字,心中踏实了,原本今日她的目的就是春柳,虽然太子的出现打破的她原先的计划,不过目的仍是圆满达成。
太子心知此事并不可闹的太过,便顺势双眉拧起冷声道:“贱婢背主,还留着何用。虎牢,将那贱婢押至慎刑司。”
小太监虎牢响亮的应了一声,向陈老夫人道:“老夫人,请把背主贱婢交与咱家吧。”
陈老夫人纵然并不在意一个奴婢的生死,可是听到慎刑司三个字也微微变了脸色。慎刑是何等去处,那简直是人间地狱,进去的人想痛快一死都是奢求。她原以为不过是重重打春柳一顿也就发落了,不想太子小小年纪便如此狠辣,竟是一丝活路也不留的。春柳进了慎刑司,一定会把自己派人收买她之事全都抖出来。有心阻拦,可看到太子那阴沉的神色,陈老夫人到底没敢开口。
春柳其实就在房中,她做了背主之事,本已经胆颤心兢的躲在众人身后并不敢上前露面,如今听到二夫人叫破自己的名字,春柳吓的魂飞天外,身子一软便跌坐在地上。因她刻意藏在后头,是以一时没有人注意到。
直到虎牢要人,嬷嬷丫鬟们才找了起来。邓嬷嬷最先发现春柳,她立刻快步上前将春柳拖出来,邀功似的回禀道:“她就是春柳。”
没有人理会邓嬷嬷的讨好,虎牢上前几步一把扯起春柳,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拖了出去。此时众人才发现这个瘦瘦小小的小太监竟然很有一把子力气,看他拖着春柳竟如同拎只小鸡那么轻松。
陈老夫人心中不忿口中发苦,却不敢有丝毫的流露,只向太子连连磕头请罪道:“虽是老二媳妇受奸人蒙蔽,可臣妇也有失查之过,请太子殿下降罪。臣妇无不认罚。只是如今臣妇长子长媳尚未入土为安,求太子殿下暂记臣妇之过,容臣妇发送了长子长媳再向殿下领罚。”
太子双眉紧皱,他明知道陈老夫人明为请罪实则拿季之慎夫妻尸骨未寒来要胁,若是执意罚了陈老夫人,自己铁定要落个寒薄无情的名声,必会为将来的继位之路增加许多变数。
季无忧心里很清楚祖母的算盘,心中暗暗不齿。赶紧开动脑筋想办法,她不能让太子因为护着自己而声名受损。只是季无忧的身份特殊,有些话她心里明白,却是没法说出口。
就在季无忧为难之时,五皇子庄煜忽然开口了……
☆、第二十六章妄争风
“陈老夫人此言好生奇怪,你自家出了背主贱婢中伤郡主王爷,老夫人失察在先问罪在后,让郡主和王爷受了莫大冤屈,陈老夫人和陈大人理当自向父皇母后请罪,才是正经。至于如何发落也是由父皇母后做主,怎么竟成了要向大哥请罪?莫非陈老夫人已经老的连朝庭规制都不懂了?难怪府上会出这等不经之事。”五皇子庄煜连消带打的一番话说下来,立刻成功的陈老夫人和季重慎柳氏夫妻变了脸色。
季重慎忙忙磕头道:“是是,下官立刻上折子请罪。”陈老夫人恨的差点儿咬断已经有些松动的后槽牙,不得不俯首磕头谢罪。
季无忧见五皇子替太子解围,将一场有可能中伤太子名声的风波化于无形,便很认真的看了五皇子一眼,眼中含着感激谢意与佩服。
庄煜皮肤很是白净,生就一双天然含情带笑的桃花眼,他本是个天生风流的小小少年,只不过因他今年刚十岁,脸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婴儿肥,看上去不显风流却很可爱。被季无忧那么认真的一看,向来胆子比天都大的庄煜竟没由来的红了脸,两片粉嫩桃花晕上白净的双颊,让庄煜平添了几分丽色。
庄煜眼儿微眯唇角弯弯的向季无忧送了一个有些促狭的笑容,季无忧心跳立时乱了节拍,她忙微微低了头。心中不禁有些儿羞恼,想她两世为人,竟然让个刚满十岁的孩子“调戏”了。
既然陈老夫人同季重慎被庄煜挤兑的不得不上请罪折子,太子便也没有必要再揪着不放,只挥手命陈老夫人以及一干随她而来之人退下,然后将季无忌抱到怀中,轻声道:“老五,咱们陪无忧无忌吃顿饭。”
庄煜干脆的应了一声,挨着季无忧坐了下来,一同吃起这顿全素饭菜。尝过那道引来指责的汤羹,太子点了点头,问道:“这是谁做的,难得用素菜也能做出如此鲜美的汤羹。”
赵嬷嬷上前跪下道:“回太子殿下,这是郡主寻了方子命奴婢照着做的。有了这道汤,小王爷总算能多用几口。”
太子看向季无忧,轻声叹道:“无忧,难为你了,又要守灵又得照顾无忌,这才几日没见,竟瘦了好多,无忌要照顾,你也不能不顾着自己,姨丈姨妈只有你们两个,谁都不能有事,要好好的活着姨丈姨妈在天之灵方能放心。”
季无忧垂眸轻轻应了一声,“谢太子哥哥关心,无忧心里明白。只是无忌还小,做姐姐的理当以照顾弟弟为先,无忌好了,无忧心里才踏实。”
庄煜听了这话,转头认真的看着季无忧,飞快的说道:“你说无忌小,也不想想你自己才七岁,不对,你还不满七岁,我记得你的生辰是腊月的。你自己也是小孩子呢!”
季无忧面上一红,不由轻轻瞪了庄煜一眼,那有人把姑娘家的生辰挂在口上的,就算这里没有外人也不可以。名节问题可是大事。
太子也轻轻瞪了庄煜一眼,假意沉着脸说道:“老五你又嘴上没个把门的,回头把弟子规抄上三十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庄煜一听要抄书,立时苦了一张脸哀求道:“好大哥,好太子哥哥,求你饶了老五这一回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瞧着庄煜那夸张的求饶表情,季无忧低头抿嘴浅笑,季无忌则坐在太子怀中拍着手叫囔起来:“五哥是个胆小鬼……”
庄煜做了鬼脸儿假意吓季无忌,不想季无忌非但不怕,反而叫的更欢了。
太子见季无忧季无忌总算不再一脸愁苦,心中才暗暗松了口气。悄悄给了庄煜一记赞赏的目光。他知道庄煜是有意卖乖出丑逗无忧姐弟两个开心的。平时庄煜才不会这样。看来庄煜也知道若是让她们姐弟一直愁苦下去可万万不行,这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整日愁苦着怎么能有好身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开心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用罢饭又吃了茶,太子带着庄煜到灵前上香祭拜一番,他们兄弟二人就得回宫去了。
看着太子和五皇子走出灵堂,被在外面候着的季重慎往外送,满脸不忿跪于季无忧右后方的季绣云望着五皇子的背影,眼中的妒意丝毫不留的表现出来。
没错,就是赤果果的妒意,庄煜虽然非真正的嫡子,因生下来就养在皇后身边,同皇后太子的情份极深,和嫡子也没什么差别,日后太子登基,庄煜少不得被封为亲王,他又是和季绣云年纪相配最合适的一名皇子,若然入了庄煜的眼,还怕做不成亲王妃么。
然而刚才太子和五皇子的注意力全在季无忧和季无忌的身上,对于跪在季无忧身后的季绣云,那兄弟二人连正眼瞧的兴趣都没有,完全把季绣云当成灵堂的摆件死物,这让心比天高自认什么都比季无忧强的季绣云如何受的了。
等大人们一走远,季绣云便立刻压低声音怨妒的说道:“大伯大伯母尸骨未寒,大姐姐却有心向人笑成那样,真亏你有脸做孝女!”
季无忧闻听此言猛的回头盯住季绣云,眼光如寒冰一般冰冷,惊得季绣云本身子一颤本能的向后缩,口中嚅嚅道:“你……你想干什么……”
季无忧的动静惊动了跪在她左边的季无忌,季无忌扭头看着姐姐问道:“姐姐怎么了?”
季无忧对上弟弟,脸色自然和缓了许多,她轻抚着弟弟的头柔声道:“没事儿,绣姐儿有话说与姐姐,你不用管。”
季无忌哦了一声,因他没听到季绣云刚才的话,所以便乖乖的转身跪好继续守灵。
季无忧安抚了弟弟,便继续冷冷的看着季绣云,她也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看的季绣云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想跳起来大吵大闹一番。
就在季绣云将要跳起来之时,见势不对的季弄云死死的扯住季绣云,急急对季无忧道:“大姐姐息怒,我姐姐犯了糊涂一时魔怔了才说了胡话,求大姐姐看在我们同出一脉的情份上饶了姐姐一回吧。”
季弄云的声音不算小,季无忌听的真切,他猛然转身瞪着季绣云季弄云姐妹,凶巴巴的喝道:“你们两个欺负我姐姐?”虽是问句,可季无忌用的是肯定的口气,不由分说便给季家二房的两个姑娘定了罪。
季弄云慌忙陪笑道:“无忌弟弟快别这么说,我们一家子骨肉亲人,怎么说的上欺负了,再没这回事的。”
季无忧深深的看了季弄云一眼,才对弟弟轻声道:“无忌,姐姐既是郡主又是府中的长姐,怎么会让底下的人欺负了,你不用担心姐姐的。”
季绣云一听季无忧用底下人这三个字来形容自己,气的脸的都青了,却没办法揪着不放,不论身份地位,她的确是季无忧底下的那个。
季弄云听了这话心里也不舒服,不过她比季绣云有城府的多,只死死拽住季绣云,陪小心的说道:“大姐姐说的极是。”
季无忧淡淡扫了季绣云一眼,有前世记忆的她清楚知道,这个季绣云蠢笨不足为惧,真真要多加防备的是如今方才五岁的季弄云,前世自己的悲惨境遇季弄云可是没少出力。
☆、第二十七章母子情
太子带着五皇子回宫,将在靖国公府的见闻不偏不倚的向皇后回禀,皇后听罢点了点头,并没有就此多说什么,反而笑着吩咐道:“耀儿快回宫去瞧瞧太子妃吧。”
庄耀一怔,不解看向母后大人,皇后却笑而不答,只催他快些回去。庄耀满心疑惑的行礼告退,匆匆往东宫而去。
庄煜却未随太子离开,皇后见他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儿,不由笑着招手道:“煜儿过来。”
庄煜小跑到皇后跟前,亮亮快快的叫了一声:“母后。”便将皇后身边桌上的杯子拿起来一仰脖尽数灌进肚中。然后夸张的叫道:“还是母后这里的茶最好喝。”
皇后拿帕子擦擦庄煜唇边残留的茶渍,含笑轻嗔道:“满宫就数你这皮猴子嘴刁舌滑,一般的大红袍,难道父皇母后不曾赏你个双份儿?”
庄煜只嘿嘿一笑,便一步站到皇后身后轻轻的按揉捶打起来。庄煜自懂事之时便知道母后早年伤了身子,但凡天气转凉便会全身酸痛难当,吃了无数的药都没有用,只有通过按摩的方法才能略略减轻些苦楚。刚才他注意到母后虽然一直微笑,可是眉间时不时的蹙起,显然是在强自忍耐着。
庄煜的力道拿捏的恰到好处,皇后轻蹙的眉心展开,舒服的闭上了双眼,脸上尽是慈爱满足的笑意。在她心里庄煜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小儿子承欢膝下,这是让皇后觉得最窝心的事。
皇后共生育了两儿一女,可惜四皇子尚未满月便夭折了,当时皇后几欲随四皇子而去,全无一丝一毫的求生之意,是皇上将刚刚出生便没了亲娘的五皇子庄煜抱到中宫,这才让皇后将一腔母爱尽数移到庄煜身上,皇后才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是以庄煜虽非皇后所出,却极得皇后宠爱,长公主和太子也因庄煜让他们的母后有了生机而格外宠爱这个弟弟,庄煜在宫中的一应待遇只比太子略低半等,远远高于其他妃嫔所出的皇子们。
莫约按摩了小半个时辰,皇后轻轻拍了拍庄煜正在给自己揉肩的手,笑着说道:“好了,煜儿歇歇吧,揉了这一大会子,手酸了吧。过来坐下陪母后说说话儿。”
庄煜替皇后松了一遍背,方才停手回到皇后身边坐下,皇后将桌上的一小碟去了皮儿的松仁拉到庄煜面前,笑着说道:“这是新进上的海松子,尝尝比去年的如何。”
庄煜净了手,笑嘻嘻的抓了一小把丢入口中,大嚼几口后便摇头道:“不如去年的好,想是今年雨水太大的缘故,香气寡淡了些。”
皇后笑嗔道:“偏你舌头灵,母后吃的倒好。”
庄煜嘿嘿笑着做了个鬼脸儿,虽嫌香气不如去年的,却也吃了大半碟才丢开。
皇后笑着看他吃,又亲手倒了杯热茶,直说那海松子油性太大,吃多会腻,需得吃杯酽酽的大红袍解一解才好。
吃罢小点,皇后方才问道:“煜儿,你瞧着无忧妹妹无忌弟弟可还好?”
庄煜就是个人精儿,浑身上下不晓得有多少个心眼子,一听母后问话,他立刻知道母后的意思,便皱眉摇头道:“虽然父皇封了无忧妹妹和无忌弟弟,然而那府里真没几个人把她们当郡主王爷,适才在灵堂祭拜之时,儿子瞧着跪在无忧身后的那个丫头神色就不对劲儿,忿忿不服的劲儿都已经写到脸上了。她时不时的抬头偷看太子哥哥和儿子,哼,那眼神象极了好些宫女瞧太子哥哥的眼神。”
皇后敛了笑容,想了想方问道:“是你姨丈弟弟家的姑娘?”
季煜眨眨眼道:“应该是吧,那府上除了二房中的姑娘,别人也没资格跪在无忧妹妹身后。”
皇后点点头道:“母后知道了,煜儿,难为你看的仔细。”
庄煜立刻涎着脸笑道:“母后,儿子看的仔细,您是不是要奖赏儿子啊?”
皇后本在思索,一听庄煜的话不由笑着轻轻打了他一下,笑骂道:“哪有你这样的,母后夸你一句你就顺杆儿爬。说吧,又想做什么?”
庄煜只眨巴着眼睛,嘻皮笑脸的扯着皇后的衣袖闹道:“母后,儿子想去大姐姐家住一阵子,您就答应儿子吧。”
皇后一听这话立刻板起脸摇头道:“不行,你想做别的母后都能依你,独独不许偷懒不上书房。”
庄煜不是那种爱读书的孩子,每日上书房就如同上刑场一般,他一逮着机会就想取巧偷懒,只是皇后平日虽然宠他,却从来不曾在上书房这件事上由着庄煜,说破大天都不许他逃学。庄煜虽然明知道这一点,可是每一次却总忍不住拿来说嘴。
庄煜明亮的双眸暗了几分,他是真心不爱读书,只喜欢舞刀弄棒。皇后也知道这个儿子的性情,便缓了语气说道:“不过你若是认认真真的上书房念书,母后倒是可以答应你每隔五日出宫去你大姐姐家一次。”
庄煜闻言立刻兴奋的蹦了起来,快活的叫道:“儿子谢母后恩典。”他之所以要去大长公主府,皆是因为大长公主府与其夫家卫国公府其实是相连的两座宅子,而卫国公镇西将军严信手中一杆亮银梅花枪威镇天下,是庄煜最最崇拜的偶像。庄煜目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磨着卫国公收他为徒,学得一手天下无双的断魂枪法。
看着庄煜高兴成那样,皇后也笑了起来,她拉住兴奋的庄煜,让他坐到自己的身边,摸摸他的头轻声道:“煜儿,母后知道你想学本事,自打六岁就开始打熬筋骨,可是要跟严老国公学枪法,要吃的苦头可比现在多数倍,你的身子骨还嫩,母后真的舍不得。”
庄煜一听这话立刻挺起胸脯拍的啪啪响,满口保证道:“母后放心,再苦儿子都熬的住,儿子定要学得一身绝世本事,将来好为大燕守土开疆!”
☆、第二十八章故人心
第二十八章故人心
靖国公府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于钦天监择定的吉日起灵出殡,送往远在西北的季氏家族墓地安葬。
季无忧和季无忌是孝子身份,自然一定要送灵,然而他们两个到底还是孩子,最后由庶出的三老爷季光慎一路护送灵柩回乡。
原本应该由二老爷,也就是季之慎的嫡亲弟弟季重慎护送的,可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偶然,季重慎在起灵之前忽然病倒了,这一病还不轻,让陈老夫人出动了自己的贴子请了相熟的太医过府诊脉,太医大吊一番书袋,最后的结论是季二老爷得了风寒,必得卧床静养半月方可痊愈,是以季二老爷便有十足的理由不走这一趟了。
起灵这日,陈老夫人只是带着府中一干人等送至大门,看着灵柩走远方才回转。送灵回乡,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三个月的时间,对陈老夫人来说,这三个月实在在重要了,足够让她做好她想做的一切安排。况且如今她唯一的儿子病着,陈老夫人自不会将已经死了的儿子放在还活着的儿子头里。横竖她是长辈,便是不亲自送灵别人也不好太说什么。
不提陈老夫人在靖国公府做什么手脚,但只说送灵队伍出了靖国公府,一路之上尽是各府所搭的路祭祭棚。其中半是季之慎的故交好友,半是做给皇上看的投机之人。不论是哪种,季无忧都和弟弟一起亲自谢吊,众人纵是有什么心思,一看到这对可怜的孩子,便也息了投机的心,基本上都真心的安慰她们。
那些与季之慎要好的故交,更是直接派了自家的侍卫随行护灵,直至将季无忧姐弟平安护送回京城。其中手笔最大的就是卫国公严信,直接派出三百府兵护灵。卫国公府的府兵不同于一般的府兵,那是个个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的,而且上的都是西北战场,西北一带提起镇西将军卫国公严信,那可是人人胆寒,有卫国公府这三百府兵在,季无忧姐弟可以高枕无忧。
严信对于小友季之慎的殒落极为悲痛,他送灵直送出城,又送了二十多里,直送到一个名唤折柳的小镇,三老爷季光慎见卫国公还要相送,不得不请季无忧和季无忌下车来到严信的马前。
“严伯伯高义,先父在天之灵必也感激不尽,您已经送出许久,请回吧。”季无忧牵着弟弟的手来到严信马前俯身拜下,轻声说了起来。
严信一甩披风跳下马,一手一个将姐弟两个拉起来,粗大的手落到两个孩子的头上,严信沉声道:“起来,无忧,无忌,伯伯再送你们一程。老夫与你们父亲为刎颈之交,原想着能将后事托付于他,不想今日却是老夫为他照顾后人。好孩子,你们父亲是铁骨金铮铮的汉子,你们要学他,不坠你们父亲的威名。”
季无忧抬头看着严信,目光坚毅勇敢,绝无一丝弱质女子的怯弱。“侄女儿谨遵严伯伯教诲。”季无忧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也掩不住语气的坚定。
严信板着的脸上微微透了一丝笑意,他将季无忌抱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粗声说道:“无忌,等你从西北回来,伯伯教你武功兵法三韬六略。”
季无忌立刻高声叫道:“是,无忌回来就拜伯伯为师。”自季无忌出生之后,严信几乎充当了祖父的角色,对于严信,季无忌自是极亲近的。
严信脸上笑意更浓了些,抱着季无忌的手臂略用了力,大声道:“好孩子,象你父亲。”
听了严信的话,站在严信长子严谨安身边的一个扮成小厮模样的少年立时垮了脸,眼中尽是沮丧之色,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少年可不是别人,正是五皇子庄煜,他目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拜卫国公严信为师,奈何严信就是不收,庄煜只能下死力气纠缠,好歹已经让他成功进入严信的演武场,庄煜有信心最多一年,他就能磨着卫国公收他为徒,学那银枪一出鬼神皆惊的断魂枪法。
原本皇子们已经在城中路祭过了,可是庄煜一有机会出宫,哪能不溜到卫国公府向严信使尽水磨功夫。因严信要送灵,他便扮成小厮跟着出来。直到出了城严谨安才发现小舅子混在自家小厮之中,没奈何之下只得将他叫到身边看着,免得这小子一不错眼又溜不见了。
严谨安没奈何的摇了摇头,安抚性的轻轻拍了拍庄煜的肩膀。庄煜这才抬起头来。他这一抬头,目光正和听到叹气而看过来的季无忧。
一见五皇子庄煜扮成小厮混在队伍中,季无忧吓了一大跳,眼中难免露出些惊诧。庄煜见自己被认出来了,却也不躲藏,只大大方方的走过来对季无忧道:“西北苦寒风沙又大,妹妹多多保重。有事只管带信回来,必不叫妹妹受委屈的。”
季无忧只是微微错愕了一下,很快便恢复正常,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轻声道:“多谢……您关心。”因庄煜扮成小厮,季无忧知他不欲被人识破身份,因此便将称呼含糊的混了过去。
庄煜点点头,很识趣的退到严信的身后,这会儿,正主儿可不是他而是严信。
没有将严信劝回去,众人只得继续前行,直到出了京畿,踏上前往西北的官道,严信能送行的最大里程。严信是武职,不奉圣旨不可擅自远离京城。
带住马缰看着送灵车队缓缓向西北而去。一想到好友从此便就一捧枯骨,严信心中悲痛至极,在马上晃了几晃,险些儿一头栽下马来。
严谨安一把拽住父亲的手臂,才算稳住了严信的身体,严信长叹一声,两行老泪缓缓滑下,季之慎之殇,严信痛极。
“父亲,咱们回吧,季叔叔走了,您得替季叔叔看顾无忧无忌,皇上已经有了旨意,命儿子监造忠勇郡王府,等无忧无忌回来便可入住。”严谨安最了解自己的父亲,立刻将皇上岳父对自己最亲的任命说了出来。
果然严信神色缓和了一些,他拍拍儿子的肩膀道:“好,安儿,你一定用心督造郡王府,可选好址了?”
“父亲,不如我们边往回走儿子边说给您听?”严谨安轻声建议。
严信明白儿子的意思,顺着他的心意点了点头,一行人才信马由缰缓缓回城。
☆、第二十九章宫心计
展眼便是新年,季无忧姐弟还不曾归来,让深宫中的皇后很是惦记。这日陈国公府庄灵入宫请安,皇后便忧心忡忡的说了起来:“也不知道无忧无忌在西北怎么样了,往年这时候你小姨妈总会带她们两个进宫,如今……”
皇后长长叹息了一声,对于最疼爱的小妹妹早逝,皇后心里始终没有过去。
陈国公主轻声附和道:“母后说的是,女儿也极想无忧无忌,她们已经走了两个月,想来得出了正月才能回京的。可怜无忧无忌那么小就要长途奔波,听驸马说西北冬日极寒且又风沙漫天,真难为他们了。”
皇后蹙眉点头,向周围的人挥了挥手,一旁服侍的宫女嬷嬷们忙鱼贯退下,陈国公主的神色凝重起来,她不错眼珠子的看着皇后,低声问道:“母后,可查出真相了?”
皇后眉间皱的更紧,愤愤低声道:“你小姨妈过世之前进了一碗红莲子羹,太医查验残汁发现其中有少量的红花。”
陈国公主面色一沉怒道:“竟有此事,红莲子本就有助产之效,还加上红花,母后,这到底是何人所为,分明是要置小姨妈于死地。”
皇后咬牙低声怒道:“无忧已经在第一时间将你小姨妈院中之人控制起来,可是厨下接触过红莲子羹的一应下人尽数自尽了,死了一个婆子一个小丫鬟,所有的线索都被掐断,竟无法再查下去。”
陈国公主脸色越沉,恨声道:“还用查么,在那府里有此手段的除了那陈氏还能有谁?别看那柳氏吆五喝六的看着威风,其实不过就是个拿钥匙的大丫鬟罢了。”
皇后冷声道:“灵儿,那柳氏也没这么简单,孙太医回禀,那红莲子羹里的药量只是促使你小姨妈早产,并不至于害了她的性命。”
陈国公主一愣,立刻追问道:“依母后之意还有其他人加害小姨妈?”
皇后沉沉点头道:“正是,你小姨妈过世之前的夜里,有人在窗外哭你姨丈,若非你小姨妈知道你姨丈已经过世,她怎么也不会……”
陈国公主大怒,跳起来叫道:“母后,这又是什么人指使的,可曾查出来,我们绝不能放过那个恶人。”
皇后点头道:“母后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加害你小姨妈的人,只是那夜中哭嚎之人无影无踪却是难查的很,此时她必藏的极深,唯有以外松内紧之法在府中缓缓秘查,才有可能查出真凶。”
陈国公主气恼的真咬牙,皇后反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灵儿,你太毛燥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母后忍得的起,等到无忧无忌长大成人,这害母之仇要由他们亲自去报。”
陈国公主急道:“等无忧无忌长大成人,那还得多久,若然那恶人远遁可怎么办?”
皇后摇摇头道:“这个灵儿大可放心,敢做出这种事情的必是一心搏富贵之人,咱们只在一旁看着,看谁是最大的受益之人,那他便是最大的嫌疑之人。你姨丈姨妈最不放心的就是无忧无忌,若是能让无忧无忌亲自报分,你小姨妈在天之灵必得安慰。”
陈国公主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了下来,日后少不得要更加留意靖国公府那一拨人。
陈国公主进宫请安,是必要到慈安宫给太后请安的。皇上和皇后与太后之间面和心不和,很多时候都是由比较受太后喜爱的陈国公主在中间调和。因此皇后并没有多留女儿,与她说了一阵子话便将她打发去慈安宫了。
慈安宫是皇宫之中最气派恢宏富丽堂皇的宫殿。陈国公主进了慈安宫,太后便遣了身边得力的刘嬷嬷前来迎接。
陈国公主笑着叫了起,与刘嬷嬷一边往里走一边随意的笑着问道:“皇祖母这会子在哪里呢,可曾传了膳,今儿本宫可是特特来蹭饭的呢。”
刘嬷嬷是个圆胖脸圆胖身子看上去象个大阿福的嬷嬷,她立刻笑呵呵的回道:“瞧公主这话儿说的,太后娘娘一早就盼着您来呢,早就吩咐御膳房备下公主喜爱的膳食了。”
陈国公主笑了起来,只说道:“所以说皇祖母最疼爱本宫了,怨不得皇弟们嘴上不说,心里可酸着呢。”
刘嬷嬷陪着笑了起来,满宫之人都知道太后最宠爱陈国公主,至于这份荣宠疼爱中有多少真心,那就只有太后自己心里才清楚了。
“今天是外命妇请安的日子,可有人过来给皇祖母请安,若是皇祖母忙着,本宫就等会儿。”陈国公主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刘嬷嬷心里一紧,忙躬身说道:“回公主的话,今儿有几位夫人来请安,如今都走的差不多了,独忠勇郡王府的老夫人还在陪太后娘娘说话。”
陈国公主一听刘嬷嬷之言,心中就别扭的不行,什么忠勇郡王府的老夫人,她父皇压根儿没有加封那陈氏好不好,她现在还只是老靖国公夫人。
“是么,靖国公府在孝中,怎么这大过年的还……怎么都不懂得忌讳些,万一冲撞了,看她可担不担的起!”
陈国公主到底年轻,又因刚才听皇后说了那些事,因此脸上不由带出些幌子,只不高兴的沉声说了一句。
刘嬷嬷其实心里也有看法,如今靖国公府还在热孝之中,哪能巴巴儿进宫请安的,真不是知道忌讳。要不是太后一向喜欢陈老夫人,她刚才都想直接把陈老夫人拦在慈安宫外了。
刘嬷嬷虽然有想法,却也不能象陈国公主那样直接了当的说出来,只能垂头当没听见,在宫中不轻易表态才能活的长久,刘嬷嬷在宫中几十年,自然是再清楚不过的。
陈国公主进了霜华殿,见太后高高在上,陈老夫人在下首斜签坐着,不知道正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便住了口,陈老夫人赶紧站起来,恭敬的低头站好,等陈国公主向太后请了安,方才上前深见礼道:“臣妾拜见公主。”
陈国公主神色淡淡的抬手虚扶了一下,并不是很有诚意的说道:“老夫人免礼。”
陈老夫人这才直起身子,不想陈国公主立刻丢过来一句:“原以府上今年有事,不会在皇祖母这里见到老夫了,没成想还是遇上了。”
陈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微滞,忙又躬身低头,不插不亢的说道:“给太后娘娘请安是天大的事,臣妾不敢有一丝怠慢。”
陈国公主淡淡笑了一下,压根儿不理陈老夫人,直奔上首的皇太后,挨着她坐下来撒娇道:“皇祖母,您有没有想灵儿?”
皇太后只当没有看到陈国公主和陈老夫人的机锋,乐呵呵的笑道:“当然想了,你这丫头,都已经有孩子娘了还这么撒娇使气的,全是哀家惯的你。”
陈国公主搓揉着太后不依的笑道:“人家哪有,灵儿的规矩是皇祖母亲自教的,当然是最好的。”
皇太后虽然不喜欢皇帝皇后,可是真心喜欢庄灵这个长公主,只顺着庄灵的手摇晃道:“好好,灵儿是最好的,好灵儿,就别再搓揉皇祖母了,皇祖母都要被你摇晕了。”
庄灵这才住了手,从袖中拿出一顶绣着鹤舞松间的出风毛墨绿云锦暖帽放到皇太后的手中,笑嘻嘻的说道:“皇祖母,这是孙女亲手做的,您看着可好?”
皇太后见是暖帽上镶了鸡子大小的极品鸽血红宝石,两边用金丝银丝绣了起舞的仙鹤,配以青翠的劲松,镶的纯白风毛正如白云一般将松鹤托起,意头好,针脚细密,果然是庄灵的针线,便乐呵呵的笑道:“好好,灵儿做的自是最好的。”
庄灵立刻道:“那灵儿给皇祖母带上?”
皇太后笑着应了,庄灵为皇太后除下头上戴着的铁绣红暗黄风毛镶绿宝石的暖帽,将自己做的给皇太后戴上,旁边有宫女捧过铜镜,皇太后对镜一照,满意的脸上尽是笑容。一时之间祖孙两个看上去别提有多亲热了。
站在下首的陈老夫人心中暗暗叫苦,她今日进宫的一大目的可就是在太后面前给陈国公主上眼药,不想她都还没说什么,这陈国公主就来了,让她非但什么话都说不成,还得眼睁睁看着陈国公主将太后的注意力尽数夺走,这让她心里如何能不气闷,因在热孝之中,进一趟宫对陈老夫人来说是很不容易的。
☆、第三十章心龌龊
第三十章心龌龊
陈国公主一进霜华殿便缠着太后说东说西的,只让陈老夫人再没了说话的机会,她又听刚才太后吩咐御膳房备膳,便起身来到阶前跪安,太后只淡淡笑着随意赏了两样东西,便让陈老夫人出宫去了。不复从前对陈老夫人的热情。
虽然陈老夫人很得太后的看重,不过太后到底是有了年纪的人,对于忌讳冲撞之类的事情很是在意,就算她面上不显,心里也会隔应,是以陈老夫人这回进宫讨好拍马算是拍到了马腿上,完全没有达成她想要的目的。
回到靖国公府,陈老夫人少不得指着其他的事情将柳氏狠狠训了一通,方才出了心中的一口怨气。柳氏被骂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只能咬牙跪在婆婆面前垂头听训。
陈老夫人正训着二儿媳妇,二儿子季重慎便急匆匆来到慈萱堂。因陈老夫人训柳氏之时已经清了场,是以堂上只有陈老夫人和柳氏二人,就连陈老夫人最得力的邓嬷嬷都没在跟前服侍。所以季重慎一进来便急急问道:“母亲,可曾求得太后娘娘的懿旨,不叫咱们一家子分府而居?”
陈老夫人一听这话脸色越发阴沉,只重重哼了一声忿忿道:“今日陈国公主在太后跟前,不便说话。”
季重慎急的跺脚道:“这怎生是好,出了正月忧姐儿她们就要回京城了,郡王府已经修好,眼下只欠陈设未曾齐备,最多不过半个月就能住人了。”
陈老夫人皱眉道:“竟这么快?”
季重慎不无怨妒之意的说道:“皇上派了大驸马督造,凭卫国公和大哥的关系,他岂有不快的,儿子听说大驸马连年都不曾过的安生,所有的年酒全都推了,竟是日夜钉在郡王府督造。”
陈老夫人听了这话气的手直抖,咬牙道:“真真是再见不得我们家好,亏得当日老公爷那般提携关照严信这个小人。”
季重慎急道:“母亲,您看这可怎么办,总要快些想个法子,要不然等忧姐儿他们一回京,皇上就会下旨让她们搬府了。母亲您只是忧姐儿忌哥儿的祖母,也没有越过儿子让她们来奉养您的道理啊!”
陈老夫人脸色更加阴沉,只冷冷道:“知道了,为娘自有主意,你先下去吧。”
柳氏生怕自己被婆婆继续骂,忙也站起来低眉顺眼的说道:“儿媳这便服侍老爷回房。”
陈老夫人自有心事,也没心思再拿柳氏出气,只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柳氏便赶紧跟着丈夫退了出去。
回到了二房的欣泰院中,柳氏方觉得自己有了底气,随季重慎走入上房之后,便拉长了脸抱怨起来:“母亲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回来便劈头盖脸的将我一通责骂,天可怜见的,我每日做小服底的服侍母亲,不敢说功劳,总有几份苦劳吧,竟只落得这般田地,想想真是让人灰心……”
季重慎心里本就有些烦闷,一路之上只是想心事也没说话,在路上之时柳氏还安分,并没有一句抱怨,不成想一回到自己的房中便抱怨个不停,季重慎心中着恼,只大喝一声:“好了,母亲是长辈,说你几句算什么,这都受不住你还有什么用!还不与我住口。”
说罢,季重慎一把推开正给自己解腰带的柳氏,怒哼一声大步走出房门,柳氏追到门口一看,只见季重慎出门直往东走,不由气的脸都变了形,死死的扯着手中的湖蓝丝帕,好好一方丝帕被她“哧啦”一声撕作两半,纵是如此也难解柳氏心中之气,立在门口不知骂了多少声“贱货”“臊蹄子”之类的话。
欣泰院东跨院住着给季重慎生下庶长子季延云的苏姨娘,这位苏姨娘颜色极好,为人又小意温柔极得季重慎的喜爱,却也不乏聪明能干,要不然也不能在柳氏的重重算计之下还平安的生下季重慎目前唯一的一个儿子。纵然是庶子,却也稳稳的占着长子之位,这不得不让柳氏每每恨的几欲发狂。
却说苏姨娘见季重慎来了,便笑意盈盈的迎上前来,只字不问季重慎为何一脸怒色,只一叠声的张罗着茶水点心,又温柔的服侍季重慎换了家常的衣裳,只说些季延云的趣事逗他开心。
果然季重慎最吃苏姨娘这一套,不大一会儿工夫便将在柳氏跟前生的气全都抛开,只和苏姨姨娘两人逗弄儿子,三口人亲亲热热的,瞧上去倒象是正经的一家人。
逗了一会儿子,季重慎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沮丧的说道:“阿柔,我对不住你们母子啊!”
苏姨娘立刻用手掩住季重慎的口,不许他往下说,自己则轻轻柔柔的低声道:“能服侍老爷生下延云,已经是阿柔天大的福份,老爷您快别这么说,只要老爷您好,阿柔就好。”
苏姨娘越这么说,季重慎就越觉得对不起她,只紧紧抓住苏姨娘的手道:“阿柔,你好生养着延云,有朝一日我必让将你扶正,让你做正室夫人,我必要为你挣一份极风光的诰命,绝不止从五品,就是做王妃你都当得。”
苏姨娘忙惶恐道:“妾只求服侍的老爷舒服满意,其他的并不敢多想,妾将来如何全在老爷,老爷要妾是什么妾就是什么。”
季重慎听着苏姨娘小意儿温存的话,心中越发舒坦受用,命**将两岁的季延云抱走,打发了房中服侍的丫鬟们,季重慎抱着苏姨娘便滚入床榻之内,也不顾在孝中要为亲哥哥服齐衰一年的礼制,扯落苏姨娘的衣裳与之**起来。听得在房门当差的小丫鬟们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个个都低着头羞的不敢看人,只在心中暗自羡慕苏姨娘的得宠,同时对于得宠姨娘的生活也更多了几分向往。
东跨院的动静自然避不过柳氏的耳报神,她听得季重慎进了东跨院不过一个时辰便传了水,恨的眼睛都充了血,恨不得立刻冲进东跨院把苏姨娘打成个烂猪头。还是宋嬷嬷听到东跨院传水的动静便忙忙来到上房在柳氏耳边低语一番,才让柳氏压住恨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我听嬷嬷的,且等着吧!”
☆、第三十一章议归程(上)
“近日风沙不绝,小姑姑还是缓些时日再动身吧。”一个肤色微黑两颊暗红的中年妇人斜签着坐在季无忧的下首,陪着笑容劝说。同样的话,她已经说过四五次了。
这妇人是季氏族长的大儿媳妇季大奶奶,如今的季氏族长与季无忧同辈,所以这妇人虽然已经快四十了,也不得不实实在在的称季无忧一声小姑姑。
季无忧微微蹙眉,自她送灵返乡以来,何曾有一日断过风沙,她从前也听父亲说过西北一年中足要刮七八个月的风沙,总以这个为借口挽留自己,族里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
也不怪季无忧想的多,她心里清楚自己和弟弟虽然被封为郡主郡王,可是在族中却没有话语权,任谁都把她们姐弟两个当作做不得主好糊弄的小孩子。特别是弟弟,他的身份可谓是季氏族中第一人,可是族中人除了面上唤一声郡王爷,实际却没把他当回事儿,什么事都是族中议定了便直接作主,甚至连事先告诉一声都欠奉。要不是自己拿出郡主的款儿,又让徐嬷嬷崔嬷嬷拿出皇家教养嬷嬷的谱儿敲打了一番,指不定她们姐弟要怎么被做贱呢。
所以季无忧不得不多想,是不是京城已经递了什么口信儿过来,族中才会这般生事。
季大奶奶见季无忧没有理会自己,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她是族长的儿媳妇,是宗妇,平日里族中之人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奶奶,如今到了个七岁小孩儿跟前倒连这点子体面都没有了。
一旁服侍的徐嬷嬷什么人没有见过,季大奶奶的一点子小心思她早就看的清楚明白,因此便似笑非笑道:“世人都知道西北风沙大,大奶奶也已经为此留了几次,若一直这样下去,王爷和郡主就不必返京,只在这里住下去了。”
季大奶奶真不是个聪明人,她竟然连连点头道:“住下好住下好,平日里想孝敬小姑姑小叔叔都不能,如今小姑姑小叔叔既回来了,我们定要好好孝敬的。”
徐嬷嬷真没想到这季大奶奶二五眼子到了这般地步,被噎的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能摇了摇头。
季无忧并不听季大奶奶说什么孝敬之类的话,只淡淡道:“兼儿媳妇的意思我知道了,我累了,你先回去吧。春草送客。”
季大奶奶没得个准信儿有些不想走,可是春草已经快步走到她有面前,笑着说道:“大奶奶请。”
季大奶奶不得不站起来行礼告退,春草将她送到廊下,看着她走远了方才松了口气,摇摇头嘀咕了一句:“真没见过这么没眼力劲儿的。”说罢才跑回季无忧身边服侍。
“春竹,到外头问问三老爷在哪里,若没出门就请过来商量事情。”春草一进屋便听到季无忧吩咐下来。
春竹脆生生的应了一声,便跑出去到二门上命小厮传话,她莫约能猜到郡主是要和三老爷商量回京之事,想到终于能回家了,春竹心情自不是一般的快乐。
“郡主,小王爷醒了,命奴婢来回郡主。”春竹刚跑出来,赵嬷嬷便从里头走出来,向季无忧回话。自从杨氏过世之后,季无忧便以雷霆手段将季无忌身边的刘嬷嬷打发了,命赵嬷嬷专门服侍季无忌。
那刘嬷嬷还曾到季无忧面前哭闹过一回,却被季无忧一句话“小王爷的紫金福寿如意锁何在?”给问的哑口无言,刘嬷嬷这才知道自己偷拿小主子的东西给自己儿子之事发了,不得灰溜溜的走了。
“无忌醒了?他睡的可好?用了豆乳不成?”季无忧一听弟弟醒了,张口便问了起来,听得一旁服侍的徐崔二位嬷嬷同春草春兰等丫鬟一阵心酸,可怜她们的郡主过了个年才八虚岁,就得比个大人还要操心劳神。
“回郡主的话,小王爷睡的香甜,一醒来就囔着渴,已经用了一杯豆乳,还吃了一块梅花糕。小王爷说今儿的梅花糕味道好,命奴婢送来请郡主用一些。”赵嬷嬷是季无忧的奶嬷嬷,自是比别人更心疼自己的小主子,她忙掩下心酸飞快的回答起来。
季无忧一想到弟弟的贴心脸上便浮了笑意,轻轻点头道:“既无忌说好,便拿来我尝尝。”
赵嬷嬷将梅花糕奉上,季无忧尝了半块儿便停了手,轻声道:“怪道无忌喜欢,比平时甜了许多。”
赵嬷嬷忙道:“小王爷用了梅花糕便立刻用清茶漱了口,并不会伤着牙。”
季无忧听了这话方才罢了。命人将梅花糕撤下,此时春竹进来回话,说是三老爷并没出府,听了小厮回话便立刻赶了过来。
季无忧命人相请,少时,身着靛蓝素缎皮袍的季光慎快步走了进来。
季无忧站起相迎,浅笑唤了声:“三叔。”
季光慎因走的急脸上微有些发红,他揖首躬身见了个礼,口称:“见过郡主。”
季无忧浅笑虚扶,轻声道:“三叔坐下说话。”
季光慎这才在下首坐了,恭敬的问道:“不知郡主有何吩咐?”
季无忧轻声道:“想和三叔商量起程返京之事。”
季光慎一听这话心中暗喜,离开京城的时候他的妻子叶氏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了,现在起程返京,他还能赶得上妻子分娩,身为被边缘化透明化的庶子,季光慎知道妻子受自己牵连,必不会被府中重视,若他不在家,万一有个什么可让他到哪里再找这么好的妻子。
“大哥大嫂的事情都办妥了,西北苦寒也非久居之所,郡主若打算回京,光慎现在就去安排。”季光慎强压心中欢喜恭敬的说了起来。
季无忧见三叔始终谨小慎微,处处陪着小心,心中有些不忍。三叔季光慎不是个有本事的人,却是个有良心的人,前世之时,他和三婶夫妻两个亦于暗中帮过自己姐弟,只可惜他是庶出,在府中说话终究没有份量。季无忧清楚的记得,前世出嫁之前,三婶借添妆之机,悄悄给了自己两千两私房银子,这两千两看着不多,可对三房来说却已经是他们财产中不小的一部分。季无忧想象的出来,三叔三婶要积蓄多久才能存出这些银子。
“三叔,无忧虽然被封为郡主,却也是三叔的侄女儿,您很不必这样的。咱们快些返京,应该能赶上三婶生小弟弟。”季无忧看着季光惧,眼神中透着亲近的暖意。
季光慎脸上一红,竟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其实他现在不过也就二十多岁的青年人罢了。
一时商议已毕择定了日子,季光慎立刻去安排动身之事。一听说要返回回京城,前来送灵的上下人等无不心中欢喜,终于可以离开这苦寒的西北,回京城与家人团聚了。
☆、第三十二章议归程(下)
“什么,你小姑姑小叔叔要回京了?怎么这样快,你媳妇不是说已经请她们再住些日子么?”一个胡子半苍三角眼睛微眯的干瘦老头惊愕的问了起来。这老头正是季氏族长季臾。
“儿子媳妇是这么说的,可是刚才儿子见京里来的人正收拾行装,想是就要回京了。”回话之人是季臾的大儿子季兼,季大奶奶的丈夫。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你媳妇真没用,算了,我亲自去说。”季臾连连说了两句,便气呼呼的站了起来。
自从季无忧一行送灵回乡以后,当地大大小小的官员没有不来拜访的,自然谁都不会空着手来,季无忧以居丧守孝为由并不见那些官员,她并不知道季臾来者不拒,将过府拜访官员们所送的礼物一丝不落的全都收下,还平白的许了好多空头承诺。
季臾从没得到这样大的好处,自然想让季无忧和季无忌长长久久的住下来,如若她们一走,岂不是活活断了他的好大一条财路。季臾此人最是贪财,让他眼看着好处扎翅膀飞走,简直比活剜了他的心都疼。
“父亲!”季兼急的叫了一声拦住季臾的头里,不让他去找季无忧。
季臾三角眼一瞪骂道:“混帐东西,给老子滚开。”
季兼扑通一声跪下哀求道:“父亲,这些日子您已经收了不少了,咱们家使费小,已经尽够过了,您千万别去找小姑姑,若然让小姑姑知道了,咱们一家子可都没有好处啊。”
季臾黑脸涨紫,指着季兼骂道:“混帐东西,你老子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季兼忙磕头道:“父亲,只看着您孙子吧,远哥儿进了学,要考科举还指着小姑姑小舅舅帮忙,若是这会儿得罪了他们,远哥儿的前程可就完了。”
季臾一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子季远,便迟疑了起来,季氏一门只出了靖国公府这一支有出息的,若是他的孙子能考上科举,那他这一支改换门庭有望,日后也会成为官宦之家,到那时好处才是长长久久的。
想通了这一节,季臾这才将儿子拉起来,粗声道:“我儿说的有理,快去张罗着给你小姑姑小舅舅送行吧。”
季兼这才松了口气,忙爬起来跑出去安排送行之事,必要讨了季无忧等人的喜欢,日后等他儿子上京赶考,才有脸求郡王府帮忙。至于他父亲瞒着私自收下的礼物钱财,季兼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当是这些日子小姑姑一行人的吃住使费,以求个自欺欺人的心安。
季光慎虽然自小被嫡母往废物点心上养,可却架不住他有个通情达理的好大哥,自小季之慎便没暗中帮扶教导这个庶出的弟弟。原本季之慎还说等此番出征回来就给季光慎选官,让他带着媳妇到外地做官,也省得再被圈在家中受搓磨。不想季之慎竟阵亡疆场,兄弟两个再也见不上一面了。
季光慎心里一直念着大哥的好,是以对季无忧季无忌姐弟两个也格外上心,特别是出京之后,季光慎行事不必顾忌嫡母,所以对无忧姐弟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如今季无忧只说了一句要起程回京的话,季光慎便立刻亲自带人安排起起来,不过半日工夫便打点的停停当当,只等起程了。
季光慎刚安排妥当,便见季兼小跑着过来,高声唤道:“三叔公,三叔公……”
季光慎转身看过去,见是季兼便含笑站着等他,季兼来到跟前行了礼,方才急急的说道:“孙儿听到三叔公小姑姑小舅舅要回京了,特来看看有没有会要帮忙的,再者,父亲听说您们要回京,已经备了席面为三叔公小姑姑小叔叔送行。”
季光慎在这里住了近一个多月,岂能不知身为族长的季臾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更知道季无忧和季无忌是皇上亲封的郡主郡王,身份极是贵重,岂是季臾这种平头百姓说请就能请的。想是季臾这阵子见多了陪笑脸的官员们,已经忘形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此番回乡归葬已经给够了季臾的脸面,着实不能再任由他蹬鼻子上脸,惯的没个四两沉了。
“兼哥儿有心了,回京之事俱已安排妥当,并没什么要兼哥儿帮忙的,至于贱行之宴,我看就免了罢,郡主的小王爷在热孝之中,岂有心思吃什么酒席。”季光慎并没有给季兼什么面子,直接了当的回绝了他。
季兼有些沮丧,自打季无忧他们到来之后,除过在下葬那日他们这些族人远远看了无忧姐弟一眼之外,竟是连句话儿都没有说的上。虽说家中的女人去请安时偶尔也能见一次两次,可是到底隔着好几个丫鬟嬷嬷的,根本说不上什么贴己的话儿,也没法子拢着小姑姑的心。至于小叔叔,更是一面都不曾见着。想来也是堂堂郡王爷身边还能少了人,何况这个郡王爷还小,哪里能轻易让他见着生人被腌臜了。
季光慎之所以不那么客气,一则他占着长辈的身份,二则,此番送他大哥归葬,皇上特旨批了一百守陵卫兵携眷在此永居守陵。是以季光慎根本不怕自己一行人回京后季臾敢对自己大哥的陵寝不敬。要知道那一百守陵卫兵可都是跟着他家大哥出生入死,受过季之慎之民之恩的将士。
季兼见说不通这位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三叔公,只得低头耷脑的回去禀报,季臾听了又气又羞,却也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还得打点起笑脸准备送行。
却说季光慎回绝了季臾的送行宴,回头便入内告诉了季无忧。季光慎是个知道感恩的人,他大哥对他好,那么大哥大嫂过世了,他就得把对大哥的好百倍加于侄子侄女身上。况且季无忧姐弟身上都是皇封,是以季光慎不独有一份疼爱怜惜之心,更有一份敬重之意。
“多谢三叔推辞了,无忧若知道也必是如此回绝,族中之人众多,若是应了一家不应别家岂不平白得罪了众人,还不如都不应。”季无忧浅笑应了一句。对于季光慎方才的解释她又做了一番看似随意的注解。
季光慎心中一酸又是一喜,酸的是无忧小小年纪就不得不想的这么周全,喜的则是大哥大嫂虽然过世了,可有无忧这么聪明的孩子,必能撑起大房的天。
叔侄两个正说着话,季无忌揉着眼睛走了出来,见季光慎在此,季无忌便软软嚅嚅的叫了一声:“三叔。”然后才直扑入季无忧,高声叫道:“姐姐,真的要回去了么?”
季无忧接住弟弟扑过来的身子,笑着拿开他揉眼睛的手,用洁净帕子给他擦擦眼,方点头道:“对啊,才三叔说了,我们明天就动身。”
季无忌欢呼一声,扭着送给季光慎一个大大的笑容,开心的叫道:“谢谢三叔。”
季光慎被季无忌叫的一颗心都软的快化成了水,忙笑着说道:“不谢不谢,忌哥儿,出来这几个月,必是想家想的狠了吧?”
季无忌却是没有丝毫迟疑的使劲摇了摇头,握紧小拳头大声道:“无忌不是想家,无忌想早些回京就能早些跟严伯伯学本事,只有学好了本事才能保护姐姐。”
季无忌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说的三叔和姐姐都时落了泪,这是才刚四岁的孩子啊,他得受多大的罪才能这么的懂事!
☆、第三十三章迷心窍
有季光慎的仔细安排和卫国公府的亲兵护卫,季无忧等人的返京之程非常顺利,不过二十余天便已经到了京郊的折柳镇。因天色已经暗了,便没有继续赶路,只与早早得了信儿前来迎接的陈国公主夫妻一同住进官驿,准备歇上一晚明天早上精精神神的进京城。
季无忧季无忌姐弟二人沐浴之时,陈国公府将崔徐二位嬷嬷叫到跟前,自出京之后细细问起,直问到季无忧等人起程返京。
听到季氏族人虽然有些贪婪,可对季无忧季无忌却都很是恭敬尊重,并没因他们年纪小而看轻了他们,陈国公主方才点了点头,直接吩咐道:“原本依本宫之意,让无忧无忌一回京就去郡王府的,不过怕伤了他们的名声,所以明日还是要先回靖国公府,等父皇颁了旨再名正言顺的搬过去。虽然郡王府有内府配下的宫人,不过无忧无忌也不能一个靖国公府的人都不带,你们也在那府里住了一个多月,什么人可带什么人不可带应该也能辨的出来,这眼可得掌好了,不能叫一个有贰心之人混进去。”
崔徐二位嬷嬷听了陈国公主之言俱是一喜,郡主和王爷能单独搬出去住是再好不过的,省得那陈老夫人与二房人等日日纠缠不清,想想便是在那守灵的七七十四九日之中,郡主和小王爷都没曾真正得了安生。
“还有,大房的财产你们也得看好了,一样不少的带到郡王府去,再不许让人私吞了。当日叫你们过去一则看顾无忧和无忌,二则便是替她们守住家业,你们可做到了?”陈国公又问了起来。
崔徐二位嬷嬷异口同声道:“请公主放心,奴婢们都安排好了,若然没有那份贼心也就罢了,若有,凭谁都逃脱不了。”
陈国公主满意的点了点头,赞了一声:“两位嬷嬷办事本宫再是放心不过的,要不然也不会单单挑了你们两位过去。”崔徐二位嬷嬷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杆子,觉得能得公主的夸赞格外的有面子。
且不提陈国公主问过崔徐二位嬷嬷之后如何同季无忧季无忌姐弟亲近,只说京城靖国公府的慈萱堂中,陈老夫人高高在上的独坐黄花梨镂雕福禄寿喜罗汉榻,看着在下面直转圈子的二儿子季重慎,没好气的说道:“老二,瞎转悠什么,天还塌下来不成,还不安安稳稳的坐下说话。”
季重慎在挨着罗汉榻左首的四出头黄花梨官帽椅上坐下,身子前倾的急切问道:“母亲,老三刚叫人送了信过来,明日他们就到京城了。”
陈老夫人沉声不悦道:“到便到了,难道还要你母亲我亲自出迎么?”
重慎急的直叫:“母亲,咱们砸了锁拿了东西,她们回来必定要闹的。”
陈老夫人面色更沉,只怒道:“都推到那不识好歹的贱人身上,正好借机收回大房的管家权,大房笼共就忧姐儿忌哥两个主子,还都那么小,自然是由我们这祖母替他们打理,这话便是说到皇上跟前,也没有说不通的。”
季重慎还是觉得心里发虚,只小声问道:“母亲,那老贱人虽说伤的极重,可她到底逃走了,如今生死不知,若是她寻到忧姐儿跟前……”
陈老夫人不屑的冷哼一声道:“便是算她命大又如何,一个逃奴之言难道还比我这个亲祖母的话有份量么?老二,你很不必管这个,只安安心心的待着,别什么都挂在脸上,便是没事也让人看出事来。”
季重慎连连点头表示受教,又压低声音道:“母亲,这事咱们虽做的机密,到底有个外人知道,若是……”
陈老夫人闻言没有说话,想了许久方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低说了一句:“为娘自有分寸,等出了你哥哥的孝,为娘做主把香雪丫头给你做姨娘。”
季重慎立刻明白了,点头道:“是,儿子明白了,儿子必会抬举香雪的。若是她生个一男半女,儿子就抬举她做二房奶奶。”
陈老夫人笑着点头,二儿子总是这么知道她的意思,这才是她亲手养大的孝顺好儿子。
那香雪不是别人,正是邓嬷嬷四十岁那年生的女儿,因是小女儿,生的又好,是以邓嬷嬷极其宠爱这个小女儿,虽然她是家生子,邓嬷嬷都没舍得让她进府里服侍,平日在家里当小姐一般的娇养着,因她是家生子儿,却又不愿嫁给府中的小子们,而外面的平民百姓纵然是娶不上媳妇,也不愿娶个入了奴籍的女子为妻,连累得三代以内的儿女都是贱籍没有改换门庭的希望。是以香雪的婚事很是艰难,她如今都十八了还在家里做姑娘,这可是邓嬷嬷如今最大的心病。
如今陈老夫人以二房的姨娘甚至是二房奶奶许给邓嬷嬷,自然会让邓嬷嬷感激不尽,日后必当更加忠心,那么让邓嬷嬷做的那些个不得见光之事,邓嬷嬷为了小女儿也会死死的埋在心里一个字都不吐落出来的。
季重慎见母亲已经做好的准备,便起身告退,出门之时他看到邓嬷嬷正守在廊下服侍,便微笑着招呼了一声,让还没拜倒的邓嬷嬷不必多礼。
邓嬷嬷早就被陈老夫人告知女儿能给二老爷做二房,是以对季重慎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巴结,而季重慎也有心拉拢邓嬷嬷这个在母亲身边最有份量的嬷嬷,于是二人正对了心思,说话也格外投机。
季重慎随手解下腰间的白玉螭首带钩递给邓嬷嬷,笑着说了一句:“拿回去给香雪玩吧。”
只这一句,邓嬷嬷立刻知道老夫人同二老爷说了,二老爷也很乐意这门亲事,再等半年自己就能做二老爷的丈母娘,也算是老夫人的亲家了。她忙双手捧住白玉螭首带钩,点头哈腰的对季重慎千恩万谢,高兴的简直找不到北。
季重慎见状哈哈一笑,便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慈萱堂。那邓香雪从前他见过一次,的确是个好颜色的姑娘,嗯,比柳氏只好不差,想到半年之后又有新美人儿在怀,家私也增长了许多,季重慎也有些个找不着北了。全然不想他肆意强夺大房的财产,会不会惹怒大房背后的两尊全大燕最大的靠山。
☆、第三十四章下马威
在折柳镇的官驿歇了一宿,次日东方将将破晓,陈国公主同季无忧一行人便起身用过早饭,起程往京城而去。折柳镇距离京城差不多两个时辰的路程,早些动身刚好能要午饭前赶到京城。
季无忧姐弟随陈国公主坐车子,大驸马严谨安在前头骑门,季光慎也是骑马,为表示恭敬特意落后大驸马一个马身的距离。严谨安回头笑笑招呼道:“季三爷不必拘谨,往前来咱们边说话边行,免得路上气闷。”
季光慎这才催马上前,与大驸马并辔而行。
“季三爷,昨日可曾命人回府报信?”严谨安一直没见到靖国公府的人出城迎接,便随意的问了起来。
季光慎心中暗暗叫苦,他早在七日前就命随从快马赶回京城报信,就算那名随从的速度再慢也早该到京城了。按说,他们一行人还没到折柳镇,靖国公派出来迎接的人就应该先一步到折柳镇相迎,可是到现在他连靖国公府的一个人影子都没见着,难道是……
季光慎真没法子往下想。见大驸马问的急,他只得涩声道:“七日前已经派了两名随从快马回府报讯。”
大驸马严谨安“嗯”了一声,沉沉点了点头,便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问下去,而是转了话题问起西北的情况。季光慎也松了口气,赶紧将自己所见的西北情形细细讲了起来。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一行车队顺利进了京城,只见严谨安来到车窗外低声说了几句,坐在车中的大公主便道:“就依驸马安排。”
严谨安应了一声立刻调转马头离开,没过多一会儿,车外便传来三个内侍的声音:“恭请大公主,郡王爷,郡主升舆。”
车中的季无忧将站起来的弟弟拉到自己的面前,替他整理了身上的孝服,轻声道:“无忌,你继承爹爹的爵位,是堂堂忠勇郡王,要象我们爹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凭在哪里都不能让爹爹的声名受损。”
陈国公主看着季无忧姐弟那般郑重的神色,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只将手放在季无忧的肩上,轻声说道:“无忧无忌,你们还小,今日只把架势摆足,等搬进王府之后,便只需和寻常孩子一般就行了。”
季无忧和季无忌同时抬头看着陈国公主,异口同声道:“是,我们听灵儿姐姐的话。”
陈国公主微笑的轻轻拍了拍无忌的小脸,柔声道:“无忌真乖,你是姐姐见过最懂事的好孩子。”
同无忌说完,陈国公主看着季无忧,心疼的说道:“无忧,弟弟到底还小,以后担子都落到你肩上了。在外头,不论遇到什么都要坚强应对,便是受了委屈也只来同姐姐说,姐姐必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的。”
季无忧眼神坚毅,决然说道:“灵儿姐姐,如今的季无忧绝不是半年之前的季无忧,那个季无忧已经死了,现在的季无忧是时时以爹爹为榜样的季无忧。”
陈国公主欣慰的笑了起来,“好无忧,灵儿姐姐果然没看错你。”
一时姐弟三人下车各自升舆,三副銮驾沿着架起青幔蔽街,黄土铺路净水泼街的大道缓缓往靖国公府行去。
车驾还未到靖国公府所在的东华街,六名内侍骑了快马已经飞奔到靖国公府,便阖府之人出府躬迎大公主,忠勇郡王和萱华郡主的大驾。
陈老夫人一听管家报信,气的脸都紫了,这算什么事,两个小孩子回家竟然摆出那么大的排场,还要阖府之人尽数出迎,岂不是活活打了她的老脸。
季重慎也听了管家报信,他的脸色也变了,倒不是气的,而是吓的。陈国公主和驸马去接季无忧季无忌,事先他可是一丝消息都不曾听到。只看公主如此行事,必是恼了府中不曾派人迎接,若是公主问罪下来,他可该怎么办!
靖国公府中各色人等只能先按下各自心思,飞快的准备接驾诸事,陈老夫人季重慎柳氏按品级穿戴起来,季绣云季弄云姐妹也都换上素服去了钗环,以素白丝绦束发,两岁的季延云和一岁多的三房嫡长子季维也都由奶嬷嬷给穿了素服抱出来迎接。
一行仪仗车马来到靖国公府大门前,陈老夫人已经率一众儿孙在此跪迎,陈国公主左手携了季无忧,右手携了季无忌,缓缓往前走了几步,才扬声道:“陈老夫人和叶三奶奶免礼。来人,送叶三奶奶回去歇着。”
陈老夫人一听这话心中气的不行,什么叫陈老夫人和叶三奶奶免礼,她竟和没品没级的庶子媳妇同一待遇了,这对她来说实在是种羞辱。
陈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见季无忧和季无忌分别站在陈国公主的左右,她眼神微微一暗,正要开口之时,陈国公主忽然松了手,季无忧和季无忌同时上前一步,一个行万福礼一个行千礼,口称:“孙女(孙儿)请祖母安。”
陈老夫人心里的怄劲儿就别提了,她可是刚想用话暗点季无忧和季无忌不孝,不想这两个孩子便先一步堵了她的嘴,先向她行礼问安,让她挑刺儿都没的挑。
“好,好,无忧无忌,祖母一直盼着你们早些回来,如今可算是到家了,真难为你们两个小小年纪就这么辛苦,快随祖母回家好好歇着。”
陈老夫人脸上立刻浮了笑容,上前一步将季无忧和季无忌搂入怀中,亲亲热热的说了起来。
陈国公主也不说话,只淡淡的看着,陈老夫人忙又对她说道:“多谢公主高义送两个孩子回家,老身来日必备厚礼前往公主府道谢。”
陈国公主淡淡道:“老夫人这话可说错了,无忧无忌是本宫的表弟表妹,可怜他们两个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本宫照顾他们是责无旁贷,老夫人不必言谢。”
陈老夫人听了陈国公主之言,别提有多堵心了。虽然无忧姐弟的父亲都过世了,可她这个祖母还在,听人说自己的孙子孙女儿是孤儿,这话可是怎么听怎么别扭的。
陈国公主眼角余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季重慎等人,见季重慎和柳氏身子都有些发晃,便在心里暗暗算了算时间,说起来他们跪了也有小半个时辰,也差不多了。收拾他们日后有的是时间,也不急于一时,若一下子玩残了以后还玩什么。
“都起来吧。”陈国公主淡淡说了一句,季重慎等人这才有些狼狈的慢慢站了起来。如今正春寒料峭的早春二月,在外头跪上半个时辰的滋味可不好受。
“无忧,无忌,姐姐就送你们到这里了,赶明儿你们搬府姐姐再过来。好好照顾自己,若有不开眼让你们受委屈,也不必忍着,只打发人来告诉姐姐姐夫,姐姐虽然没多大本事,可护着你们的能力还是尽够的。”
陈国公主撂下一句警告,这才回身升舆回公主府。
陈老夫人再不甘愿,也得跪下相送,而季无忧和季无忌因着身份品级,则只需站着目送,一时之间靖国公府门前两个孩子直直站着,旁边跪了一地的人,此情此景,让陈老夫人和二房一家子恨的差点咬断了牙。
☆、第三十五章针锋对
陈国公主走远,陈老夫人便沉声道:“回慈萱堂。”说罢转身便向府中走去,连看都不再多看无忧姐弟以及刚刚赶过来的季光慎一眼。因刚才被狠狠的下了面子,陈老夫人这会再不可能有好声气。
季无忧也不恼,只拉着弟弟的手走在陈老夫人的身后,她们姐弟的品级在那里摆着,便是柳氏再不甘心,也不敢明晃晃的越过她们,满府下人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
到了慈萱堂,陈老夫人一个眼色,邓嬷嬷便将房中半数以上的丫鬟嬷嬷都撵了出去,能留下服侍的自然都是陈老夫人的心腹之人。此时陈老夫人便是说什么出格的话,也不用担心下人乱传。
陈老夫人这才不悦的开口道:“忧姐儿忌哥儿,你们回家便回家,摆这大排场做甚,没的生分了一家子骨肉至亲,岂不是让人白瞧了笑话去!忌哥儿还小,并不懂什么,忧姐儿,你是姐姐,怎么也这般不懂事?”
季无忌最容不得别人说他的姐姐,两道浓黑的眉毛一竖便要发作,季无忧一把抓住弟弟,将他拉到自己的身旁,硬是压住了他将要冲出口的话。
季无忧站起来淡淡的说道:“祖母容禀,昨日灵儿姐姐特特迎至折柳镇,因见无忧姐弟赶路辛苦,这才特命摆起仪仗车驾,只为让我们姐弟少受些辛苦。灵儿姐姐拳拳好意,无忧无法拒绝。无忧年纪小见识浅,原以为不论坐什么样的车子,都不会有损骨肉之情,看来无忧想错了,若有让祖母不高兴之处,还请祖母看在我们姐弟年幼失怙的份上,便原谅些吧。”
陈老夫人被季无忧一席话堵的说不出话来。双眼直视季无忧,眼中尽是愤怒之意。
柳氏见此良机,便立刻上前斥道:哟,过了个年忧姐儿果然是长大了,瞧这小嘴皮子麻溜的,说起话来都一套一套的,莫不是跟乡下丫头学的吧,从前你可不是这样,从前的忧姐儿温柔娴淑大方得体,再没个尖牙利嘴的时候。忧姐儿,你可是大家闺秀,万不敢学歪了,要不大哥大嫂在天之灵可怎么安心啊!
“你……坏人……我……”季无忌一听姐姐被柳氏如此指责,气手小脸通红,攥紧小拳头如小老虎一般向柳氏冲去,季无忧瞥见柳氏眼中闪过的一丝得意,立刻冲上前死死拉住季无忌,捂着他的嘴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季无忌哪里肯愿意,只拼命摇头挣扎。可是他到底还小,季无忧又用足了力气,季无忌一时根本挣扎不出来。
“无忌听话。”季无忧在弟弟耳旁低低说了一句,季无忌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再继续挣扎下去。
“二婶如此说无忧,无忧自不好辩驳什么,不过会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的说与姨妈听,娘亲不在了,姨妈自会代娘亲教导无忧,相信姨妈会指点无忧大家闺秀应该如何行事的。”季无忧挑眉展眼逼视着柳氏,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足以让堂上之人背生冷汗的话语。
有上一世的经验,季无忧深深知道有靠山不用是世上最愚蠢的行为。上一世她被祖母二婶等人哄的与皇家生分,先自抛了这样大的靠山,结果落个任人鱼肉的悲惨结局,这一世她再不会了,便是她狐假虎威又如何,管用就行。
柳你的脸刷的白了,她惶恐的看向婆婆,陈老夫人气的在心中暗骂:“蠢货,蠢货!”
陈老夫人也只是在心里骂一骂,面上还是要替柳氏做主的,她立刻用缓和的语气安抚道:“忧姐儿你真是不晓事,皇后娘娘每日要处理那么多宫务,岂可以这等小事去打扰凤驾,你二婶心是好心,不过她不会说话,最是个直心直肠的人。咱们一家子至亲骨肉,就不要计较了吧。”
季无忧展眉望着陈老夫人,浅浅笑了一下,轻声道:“既然祖母替二婶说话,无忧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不过二婶是二叔的妻子,自是要替二叔同夫人们交往,若都这般直心直肠,再遇上那等爱计较的,二婶岂不是平白替二叔结怨么?怪不得呢!”
柳氏的脸色立时由白转青继而发黑,她恨恨瞪着季无忧,却因为忌惮无忧会向皇后娘娘告状而不敢说什么,最多只能瞪瞪眼睛。
一旁的季重慎听了这话,便立刻脑补起来,他任礼部员外郎已经四五年了,一直都没有得到升迁,以靖国公府的地位和他大哥季之慎在皇上心中的份量,这很不应该,难道是柳氏这个蠢女人在平日与同僚夫人的交往中得罪了人而自己却不知道?
季重慎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极大,因此看向柳氏的眼神也透了几分怨忿之意。季重慎不说自己本事不够,只一股脑儿将不得升迁的怨意尽数算到柳氏的头上。
陈老夫人心里越发惊诧,眼前这个小女孩儿哪里是她那性子绵软容易拿捏的大孙女儿,分明是浑身长刺的刺儿头,别说是拿捏了,就是略略靠近一些都被扎的满身血窟窿。
季无忧此时真心不愿意再同陈老夫人柳氏等人说话,她只想快些回到乐宜院安排搬府之事,皇上的旨意一到便带着弟弟离开靖国公府,再不理会这些烂人烂事。
趁着陈老夫人等人各怀心事之时,季无忧上前微微躬身说道:“祖母既然不想问问父亲母亲安葬之事,那就容无忧姐弟回房梳洗吧。”
陈老夫人眼神一滞,却不得不压着火挥手道:“那些事问你们两个孩子你们也说不清楚,回头只问你们三叔就是了,你们去吧。”
季无忧同弟弟向陈老夫人行了个礼便携手而去,竟是一句话都不在多说。
陈老夫人看着两个消瘦的白色背影,眼神中充满了阴鸷之意,等无忧无忌走出门,陈老夫人便将身边桌上的茶盏狠狠的扫到地上,愤怒的大骂一声:“混帐,蠢货!”
走在院中的无忧姐弟自是听到这般动静,季无忌气鼓鼓的叫了一声:“姐,你听!刚才你干嘛不让我说话!”
季无忧却没有动气,只淡淡一笑道:“无忌,你是男孩儿,将来要顶门立户做大事,这些内宅之事你很不用理会,没得看低了自己。内宅,从来都是女子的战场,姐姐自然会应付。”
☆、第三十六章失忠仆
回到乐宜院,季无忧先安排季无忌在厢房睡午觉,看着他睡沉了方才命徐嬷嬷守着,自己回了上房。回房之后季无忧方缓缓出了一口气,然后皱眉问道:“宁嬷嬷怎么一直不见?”
当日宁嬷嬷并不曾跟着无忧姐弟返回西北送灵,而是留在府中看管大房的财产,按说今日两位主子归来,宁嬷嬷必会率先迎出来的,可是直到季无忧在上房中落了座,也不见宁嬷嬷上来请安回事,季无忧心里一沉,便急急问了起来。
季无忧话音刚落,春竹便哭着从外头走进来,在季无忧面前双膝跪倒,伏地痛哭道:“郡主,宁嬷嬷没了……”
季无忧大惊,猛的站起来叫道:“什么叫没了,春竹,你快说清楚。”
赵嬷嬷与宁嬷嬷交情极好,一听说宁嬷嬷没了,也扑上前将春竹拽起来,胡乱抹了她脸上的泪,催促道:“先别哭,快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没了?”
春竹哭道:“奴婢知道郡主一回来必要问宁嬷嬷话的,刚才没见宁嬷嬷出来迎接,奴婢便往宁嬷嬷屋里去找,谁知宁嬷嬷的东西全都没了,奴婢问了住宁嬷嬷隔壁屋子的孙嬷嬷,孙嬷嬷说宁嬷嬷偷盗太妃娘娘的财物,被抓住活活打死了。”
季无忧身子一阵颤抖,连连摇头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崔嬷嬷一听这话立刻出来跪下道:“请郡主屏退左右,奴婢有话回禀。”
季无忧强自稳住心神,向赵嬷嬷春竹等人点了点头,赵嬷嬷立刻带着所有的丫鬟们退了出去,在门外廊下将房子严严实实的围了起来,不留一个可能偷听屋中谈话的死角。
“郡主知道这些年来一直是宁姐姐替太妃娘娘管着库房,自太妃娘娘有喜之后,太妃娘娘更是把整个大房的财产都交给宁姐姐打理。”崔嬷嬷低声说了起来。
季无忧急道:“这个我早就知道,崔嬷嬷,你就直接说吧。”
崔嬷嬷忙道:“是。库房的钥匙是宁姐姐收着的,除了宁姐姐再没有知道钥匙在何处,当日郡主动身之前,宁姐姐曾将库房的帐册清单抄录一份交给奴婢,并言说若郡主归来之时她出了意外,便让奴婢将帐册清单交给郡主,请郡主照着单子查验库房。”
季无忧惊道:“崔嬷嬷你是说宁嬷嬷事先已经知道自己会出事?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在季无忧的记忆中,前世之时宁嬷嬷并没有出事,只是在母亲过世之后回家荣养,她还记得宁嬷嬷走之前来给自己磕过头的。可是现在宁嬷嬷出事了,她竟被活活打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崔嬷嬷还没来的及回话,季无忧便抓住她问道:“宁嬷嬷预料到会出事,她可曾说过会出什么事,我绝不相信宁嬷嬷会偷东西,这绝不可能。”
崔嬷嬷重重磕了个头,含泪道:“当着郡主,奴婢要说一句僭越的话,宁姐姐之所以会被污蔑,全是因为她对太妃娘娘太忠心,她便是死也不肯将属于郡主和小王爷的东西让人抢走,招了人忌恨才会被……”
季无忧愣愣的站着,眼泪扑落落的砸到地上,瞬间便被青莲色的如意云纹地衣吸尽了。
崔嬷嬷抬头紧张的看着季无忧,眼神中透着不忐忑与期盼。
终于,季无忧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崔嬷嬷你起来,去厢房叫醒小王爷,叫上徐嬷嬷春草赤霄她们随本宫一起去昊极院。”
崔嬷嬷眼中闪过欣慰欢喜,立刻爬起来应道:“是,奴婢立刻就去。”说罢崔嬷嬷便往外走。刚走了两步便听身后传来一句:“慢!”
崔嬷嬷愕然站住,转过身子叫了一声:“郡主?”
季无忧摇了摇头,低声问道:“先不去昊极院,崔嬷嬷,你可知道皇上何时才会降旨?”
崔嬷嬷一想便明白了,眼中的欣慰之色更浓,立刻走回来低声道:“适才听大公主说旨意早就拟好,只等郡主和小王爷一回府便会立刻来颁,奴婢想应该就快了。”
季无忧点了点头,低低道:“好,嬷嬷,你先叫赤焰过来我有事交待给她,再去打探谁是传旨之人。打探清楚速来回禀。”崔嬷嬷应了一声赶紧快步走出去,她生怕慢一慢便误了事。
赤焰是服侍季无忌的丫鬟,今年七岁,最是聪明淘气,而且对大房极为忠心,季无忧就是看中赤焰的聪明与忠心,而且她身形小不容易引人注意,由她去打探消息再合适不过的。
少时赤焰进了上房,季无忧轻声道:“赤焰,回头悄悄去昊极院瞧瞧有没什么特别之处。”
赤焰忽闪的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轻快的应了一声:“是,奴婢换了衣服就去。”
季无忧浅笑点头,这就是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她只要点一下,赤焰便都明白了。
莫约过了两刻钟,扮成小厮的赤焰便回到了上房,看着赤焰的样子,便是季无忧再有心事也不由轻笑起来,赤焰本是个眼睛又大又亮,皮肤白白嫩嫩的漂亮小姑娘,结果现在却成了个灰头土脸丢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寻常小厮。
赤焰举起袖子在脸上抹了把,蹭掉一块灰迹,这才露出白嫩的皮肤。她跪在季无忧脚旁,低声道:“回郡主,昊极院的库房门锁附近有被砸过的痕迹,门上的锁虽和原来的锁样子一样,可明显有磨旧的痕迹,奴婢以为那锁一定是新换的。”
季无忧点点头,又问道:“其他的呢?”
赤焰忙又说道:“看房子的素锦姐姐和瑞香姐姐被关起来,如今昊极院里里外外都换了人,个个瞧着都挺眼生,断断不是咱们大房的人。”
季无忧轻轻哦了一声,昊极院的情况和她猜测的差不多。看来,必是她的祖母和二叔二婶对大房的财产下了手。季无忧真的想不明白,她的祖母为何如此狠心,她的父亲可是祖母的亲生儿子啊,怎么亲生儿子尸骨未寒,做母亲的就能做出这样狠毒无情之事!
☆、第三十七章守家业(上)
赤焰禀报过后不久,徐嬷嬷引着季无忌走进来,季无忌见姐姐脸色肃然,便噔噔几步跑到季无忧的面前,拉着她的手急急的问道:“姐姐,出了什么事,是谁欺负你了么?”
季无忧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无忌,回头不论发生了什么,你都只听着看着而不说话,将你看到的牢牢记在心里,好不好?”
季无忌撅起小嘴,不高兴的问道:“姐姐,为什么无忌不能说话?”
季无忧也不瞒着他,直接了当的说道:“无忌,姐姐回头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本不该让你参加的,可是你不在姐姐身边,姐姐心里就不踏实,只有你在姐姐身边,姐姐才不会有后顾之忧。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姐姐绝不允许你的声名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所以姐姐要你只听着看着而不说话。你明白么?”
季无忌似是而非的点头又摇头,季无忧便又解释道:“无忌,方才回乐宜院的时候姐姐告诉你内宅之事男子是不可以过问的,一但过问便会给人以中伤的口实,你是爹爹唯一的儿子,将来必要继承爹爹的遗志,所以家里的事情你只需要知道,却不要干涉。”
季无忌仿佛是又明白了一些,乖巧的点了点头,轻声道:“无忌听姐姐的。”
季无忧伸出手指郑重道:“大丈夫一诺千金,说到一定要做到,我们打勾勾。”
季无忌立刻伸出嫩生生的手指,与季无忧郑重其事的打了勾勾。
季无忧站起来后吩咐道:“赤霄,服侍小王爷更衣,将前次宫中赐下的素珠银朝天冠并雪缎素袍取来给小王爷换上。”
赤霄应了一声忙去开箱子取衣裳冠带,春兰见状忙也去将前次宫中赐下的宫制素服备好,服侍季无忧重新穿戴起来。
姐弟二人刚刚换好衣服,崔嬷嬷便快步走了进来,向季无忧屈膝回禀道:“回郡主,前来传旨之人是陆公公,奴婢已经将这里的情形告诉给陆公公,陆公公即刻遣人回宫请旨,估计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到府。”
季无忧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嬷嬷请起。有劳嬷嬷了,只现在还不能让嬷嬷去歇息,还请两位嬷嬷做好准备。”
崔徐二位嬷嬷同时屈膝道:“请郡主放心,奴婢早就准备好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勤政殿总管陆炳手捧圣旨,身后跟着四位嬷嬷四名女官和十名小太监。似这般的传旨阵容,的确非常不寻常。
陈老夫人一听回禀便气的直捶扶手,恼怒道:“再没见过如此行事的,她们才刚进门就来传旨,就算是皇家也不能这般打脸!”
陈老夫人之言吓的季重慎慌忙摆手连声道:“母亲小声些,万不敢这么说啊!”
陈老夫人恨恨的瞪了季重慎一眼,怒道:“没用的东西,若有你大哥一半的出息,为娘也不必为你操这些心。”
季重慎被骂的抬不起头来,心中却是怨意频生,自小他听的最多的就是长辈说他不如大哥季之慎,季之慎之于季重慎,就是一个永远不醒的恶梦。
柳氏也站在下面,她见婆婆骂自己的丈夫,心里自不是个滋味,季重慎再不好,也是她的丈夫她女儿的父亲,婆婆何至于这般给他没脸,难道说丈夫不是她亲生亲养亲自惯出来的?
柳氏心里怨归怨,可该说的话她还是得提。“母亲,春熙堂正在设香案,儿媳这就服侍您更衣接旨吧。”
陈老夫人愤愤的哼了一声,却也自罗汉榻上站了起来。她心里也清楚,便是有再多的不满意,这旨意她也是必须去接的。
换上玄紫二色诰命服,陈老夫人在儿子媳妇的围绕下来到春熙堂,她们到春熙堂之时,季无忧已经带着弟弟在此等候了。看着无忧姐弟身边的素色郡主服和王服,陈老夫人只觉得分外的碍眼。每每想到大儿子战死,皇上对他只是封妻荫子,对自己这个生身母亲却任何表示都没有,陈老夫人心中便恨的不行。
陈老夫人完全不知道,皇上如此安排是她的大儿子临死之前的请求。季之慎最担心的就是母亲若得了比妻子儿女更高的诰封,他的孀妻弱子必会受尽委屈,唯有让妻子儿女的品级不比母亲低,季之慎心里才能踏实一些。皇上正是因为了解靖国公府的情况,才会在季之慎战死之后颁下那样一道加封旨意。
靖国公府之人到齐了,陆柄展开圣旨宣读,陈老夫人对那些四六骈文完全没有兴趣,她只想知道皇上到底要颁什么样一道旨意。
当陈老夫人听到:“……着勤政殿总管陆柄与懿坤宫掌事常氏率内府人等助萱华郡主忠勇郡王核查家产,三日之内搬入王府守制读书”之时,陈老夫人的脸色已经黑的不能再黑了。
不独陈老夫人,便是季重慎和柳氏也都忍不住变了脸色,他们已经想到皇上下旨搬府,可是他们着实没有想到帝后会派出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内侍前来帮着无忧姐弟清查大房的财产。这可怎么办,那些东西他们已经拿到手了,如何能舍得还回去。
陈老夫人在最初的愤怒之事,很快就冷静下来。她心中暗自盘算了一回,便有了计议。
无忧姐弟接了圣旨小心供好,便与陈老夫人等人还有陆柄和常嬷嬷一起移到偏厅说话。
陆柄当先说道:“皇上命郡主和小王爷三日之内搬府,这时间是够紧的,老夫人,这便清点起来如何?”
陈老夫人皱眉道:“各房私产都是各房自己打理的,公公不必问老身的意思。”
陆柄淡淡一笑,向季无忧颌首道:“郡主,那便清点起来?”
季无忧轻叹一声,无奈的说道:“先母跟前的宁嬷嬷管着钥匙帐册,此番她并不曾跟着回乡,回来后一直未曾见着她的人,祖母,您可知道宁嬷嬷到哪里去了?”
陈老夫人早就想好了说辞,只做出极为气愤的样子怒道:“你的娘真真没有识人之明,竟将家私托付给一个不忠不义的下人,你们一走她们偷盗财物,被管家抓住后还抵死不认,不得已才动也刑,谁想她熬刑不过已经死了。”
季无忧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可是再听一次,她依然心里如刀绞一般难受,脸色变的惨白,身子晃了几晃险些儿站不住,季无忌一直听话的站在姐姐身边,见姐姐身子晃,他立时急了,小手一甩想挣脱姐姐的手,不想季无忧手上越发用力,还低下头给了弟弟一个安抚的眼神。
季无忌撅着小嘴,真的信守了自己的承诺,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竟是这样么?祖母说宁嬷嬷偷盗,可有证据,她偷盗了些什么,赃物何在?宁嬷嬷尸身何在?”季无忧直接问了出来。问的陈老夫人心里一滞,她竟不知道才刚刚八岁的大孙女儿已经能如此的心思,能这般敏锐的抓住重点了。
☆、第三十八章守家业(中)
陆柄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眼神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心里却是暗自赞叹,以季无忧的小小年纪,能立时抓住被盗财物和宁嬷嬷尸身这两点的确是非常不容易。宁嬷嬷的为人陆柄也是了解的,那是再忠心不过的一个人,她怎么可能监守自盗,这里头必有蹊跷。
季无忧问过之后便一句话也不多说,只静静的望着祖母二叔二婶。她的目光很平静,却看得季重慎和柳氏心中发虚,更是让陈老夫人暴怒起来。
“忧姐儿,这就是你对长辈们说话的态度,实在是太不孝了!”陈老夫人色利内荏的叫了起来。
出乎陈老夫人和季重慎夫妻的预料,季无忧被祖母指责不孝,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害怕,甚至脸上的神色都没有一丝的变化。绝不象一般人一听到被斥责不孝,便赶紧跪下来请罪。
陆柄眉头微皱,他怕季无忧年纪小到底应付不住便想开口替季无忧说话,只是他还没有开口,季无忧却已经先开口了:“祖母责备的极是,身为先父先母的嫡长女,无忧不能为弟弟守住家业,的确是不孝。待追回所有家业之后,无忧自会向皇上请罪,求皇上治无忧不孝无能之罪。”
陈老夫人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哆嗦着的右手指着季无忧。站在季无忧身边的懿坤宫的常嬷嬷见惯世事,立刻猜出陈老夫人下步要做什么,便一个箭步冲到陈老夫人面前,一把抓住陈老夫人的手腕,用袖子遮住手,狠狠的刺激她的内关穴,陈老夫人只觉得手腕极痛,不由“啊……”大叫一声,一双眼睛立刻瞪圆了,这晕,自是怎么都没有办法装了。
常嬷嬷拿住陈老夫人的内关穴,语带双关的说道:“老夫人,郡主到底年纪小,又没经过事,如今遇上家业被盗抢之事也不是她的过错,老夫人何必如此责备郡主呢,便是老奴们看着,心里也怪不忍的。老夫人您说呢?”
陈老夫人不得不干干的说道:“嬷嬷说的是,原不是忧姐儿的错。”
季无忧立刻微微躬身道:“谢祖母不怪罪无忧。如今皇上给的时限很紧,无忧少不得要请祖母二叔二婶告知家业被盗抢的详情。若然不能追回所有被盗抢之物,无忧上对不起皇上娘娘,中对不起先父先母,下对不起幼弟无忌,请祖母垂怜,不要叫无忧做那等无义之人。”
柳氏一见季无忧口口声声要追回被盗抢的财产,心里急的不行,这一回砸开大房的库房,她可是很得了几件能传家的宝贝,她是断断不舍得将之还给大房的。
“谁知道宁嬷嬷都偷了些什么,她已经带着东西逃走了。”柳氏一时着急迷了心,便不管不顾的叫了起来。
季无忧神色一冷,立刻追问道:“适才不是说宁嬷嬷被打死了么,如何二婶又说宁嬷嬷携物遣逃?”
柳氏话一出口也知道自己说错了,便死死闭上嘴巴不再说话,反正大房的财产她得的是小头,真正的好东西可都在老夫人那里收着。
季重慎狠狠瞪了柳氏一眼,然后赔笑道:“无忧贤侄女儿,事情是这样的,宁嬷嬷偷了东西逃出府被我们发现,追了好久才将她追回来,只是那时她携带的财物都已经被她另外藏匿起来了,是以我们只抓到人,并没能把东西都追回来。”
季无忧挑眉看着季重慎,有意重重叫了一声“二叔”后问道:“宁嬷嬷一个人带着所盗财物逃走了,二叔,是这样么?”
季重慎此时只能点头,季无忧也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从袖出取出一只泛着紫褐光华的铜钥匙并一本有些泛黄的帐册递给陆柄,轻声道:“这是昊极院的库房钥匙和帐册,陆总管,烦请你和常嬷嬷并四位女官一起查验,看看宁嬷嬷到底偷走了什么。”
季无忧一拿出钥匙帐册,陈老夫人和季重慎还有柳氏齐齐变了脸色,陈老夫人惊问道:“钥匙帐册怎么在你这里?”
季无忧看着陆柄双手接过钥匙帐册,带着常嬷嬷和四名女官往外走,这才抬头看着祖母平静的说道:“先母过世之前交于无忧。”
陈老夫人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是等陆柄带人走出房门,才气急低吼道:“忧姐儿,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非要闹的家不成家么?”
季无忧不惊不怒不惧,用很寻常的语气淡淡说道:“祖母这话无忧不懂,自始至终无忧都不曾闹过,只是要守住爹爹娘亲留给我们姐弟的财产,怎么祖母以为不该如此么?”
陈老夫人气道:“你才八岁,你弟弟才四岁,你们能懂什么,自是由我们大人替你们姐弟打理。为点子蝇头小利就闹的沸反盈天,你……你太……太不孝了!”
陈老夫人说来说去,也只能拿“不孝”二字来说话了。这若是在前世,陈老夫人一句“不孝”足以压的季无忧立刻生出寻死之心。可这一世不一样了,在季无忧心里,她要孝顺的只有亲生父母,祖母再别想用孝道将她死死捆住。心里不在意了,季无忧自不会弱了气势,反正自父母过世之后,她和弟弟为父母至诚守孝,这是连皇上皇后都下旨褒奖过的。她和无忌的孝顺名声早就已经传扬开了。这会儿自不必怕丝毫不占理的祖母。
“祖母可是忘记了,适才陆总管刚刚颁了旨,皇上命无忧清点家产三日之内搬府,这清查家业之事是皇上的旨意,孙女儿岂敢抗旨不遵?”季无忧占足了理,嘴上自是不饶人,直接将一顶意欲抗旨的大帽子甩给陈老夫人,噎的陈老夫人说不出话来。
季重慎见此情形真的急了,他立刻上前向所有服侍的下人挥手道:“你们都退下。”
陈老夫人等人带来的丫鬟嬷嬷都顺从的退了下去,而季无忧身边的徐嬷嬷等人却是一动不动,象是完全没有听到季重慎之言一般。
季重慎也知道自己指挥不动季无忧身边这些个来头大的嬷嬷们,只得看向季无忧哀求道:“忧姐儿,让她们下去,二叔有话同你说。”
季无忧缓缓向徐嬷嬷等人点了点头,徐嬷嬷等人向她行了礼方才鱼贯而出。
此时房中只剩下无忧姐弟和陈老夫人,并季重慎夫妻两个。季重慎又说道:“忧姐儿,让忌哥儿也出去吧,他还小呢。”
季无忧这回却是不答应了,只紧紧抓着弟弟的手正色道:“无忌虽小却是爹爹唯一的根苗,没什么是他不能听的。二叔要说便说,若不说,就请不必开口了。”
季重慎着实没有办法,只得长长叹了口气,一撩袍子便双膝跪倒在无忧姐弟的面前……
☆、第三十八章守家业(下)
季重慎这么一跪,陈老夫人便怒喝道:“老二你要做什么,还不快与我站起来。”
柳氏忙上前去扶季重慎,却被季重慎一把推开,他只看着季无忧,神色戚然的说道:“无忧,二叔没替你们姐弟看好财产是二叔的过错,二叔认了。你们是大哥的亲生骨肉,一笔写不出两个‘季’字,我们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一家人啊,若然将此事闹的众人皆知,就算你们不念着靖国公府的名声,也该想想你们父亲的清名吧!千万不能让闲言碎语伤了大哥的声名体面啊,再者无忌将来总是在长大入朝为官的,万不能给人攻击无忌的理由啊!”
季无忧只是定定的看着,静静的听着,与季无忌两个人俱是一言不发。季重慎说着说着便落了泪,看上去好不可怜。柳氏一听丈夫之言忙也帮腔道:“是啊,忧姐儿忌哥儿,你们二叔一心为你们着想,你们可得知道好赖才是。千万不能让外人瞧了咱们家的笑话。”
陈老夫人听完二儿子的话,也连连点头沉声道:“忧姐儿,你二叔说的你都听见了,他是为了你们好,为了忌将来的前程着想,你若是个懂事的,便就此罢了吧。”
季无忧将目光移向祖母,皱眉不解的问道:“难道说家里的东西被盗抢之后,主人家连追问寻回也不可以么?无忧年纪小不晓事,的确不曾听过这样的道理,无忧只知道爹娘辛苦创下的家业,做儿女的必要牢牢守住方是孝顺。祖母,可是无忧想错了?”
陈老夫被噎的着实没法子回答,只重重的干咳几声以掩饰心虚。
此时季重慎忙又说道:“无忧贤侄女儿,话不是这知说,大哥辛苦创下的家业自不能不守,只是东西已经被宁嬷嬷偷走藏匿起来,一时也难以找到。皇上给的时间又短,不如这样,二叔补贴你们姐弟十万两银子,就当是二叔被人偷了东西,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你们姐弟受委屈不是?”
柳氏一听这话立时急了,忙忙高声叫道:“老爷,您说什么呢,咱们家哪有十万两银子!”
季重慎想要堵柳氏之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狠狠的瞪着柳氏喝骂道:“蠢妇住嘴,再没钱也不能让侄儿侄女受了委屈,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与我滚到一边去。”
柳氏素来惧怕季重慎,见他动了怒,只能瘪着嘴站到一旁,果真不敢再说话了。
陈老夫人此时也明白了二儿子的意思,便点点头道:“忧姐儿,你该明白你二叔是一心为你们姐弟好,为了咱们靖国公府好,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自然不会把家里的事情闹到外头去,就依你二叔之言吧。”
季无忧神色沉郁,牵着弟弟的手走到陈老夫人的对面,避开跪着的季重慎,季重慎也不好追着跪过去,只得自己站了起来。刚才他是一时着急,此时冷静下来,他才发觉自己根本不应该跪下。这一跪反而显了心虚。
“祖母,二婶方才说二叔家里并没有十万两银子,世间也没有大房丢了东西让二房赔钱的道理,无忧只想为弟弟守住家业,让爹娘在天之灵可以安心。刚才已经请陆总管常嬷嬷去清查库房,想来很快就能有结果,不如先看看失了哪些东西再说好么?”季无忧一丝不乱的说出这一番话,成功的让陈老夫人脸色数变。
“你……你这丫头好不懂事,我们这么说你怎么就是不明白!”陈老夫人气恼的叫了起来。
季无忧很是倔强微微昂头,一字一字说道:“祖母息怒,孙女儿只知道孝字为先,凭什么也不能越过无忧对父母的孝心。”
说罢这番话,季无忧便扬声高呼:“崔嬷嬷徐嬷嬷进来吧。”
不等陈老夫人并季重慎夫妻再说什么话,崔徐二位嬷嬷便快步走入房中,侍立于季无忧姐弟的左右,俨然如护卫一般。
陈老夫人和季重慎什么话都不能说了。他们有心离开,却因回头陆柄常嬷嬷等人还要过来而不能走,只得在此枯坐等候。
莫约过了大半个时辰,陆柄带着两名女官过来,只见他脸色极为沉重,将两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张递给季无忧,沉声说道:“回郡主,这是库中所失财物清单。”
季无忧接过来细细看了一回,只气的小脸涨红双唇直颤。在前世的记忆中,这单子上有一半以上的东西都在慈萱堂出现过,还有一些曾出现季绣云和季弄云的嫁妆单子上,当时她并不知道那些都是大房的财产,还曾暗自伤心没了爹娘连份象样的体面嫁妆都没有人帮着准备。现在看来所有那些给祖母和二房争来体面的财物原来竟都是属于她和弟弟的。
“竟然被偷了这么多东西?我记得这个青铜螭首方尊个头极大,据说得有上百斤,宁嬷嬷将这么大的东西带出府,难道竟没有一个人发现?还有那个半人高的紫金百花薰笼,平时移动起来少说也得三四个人抬着,怎么宁嬷嬷一个人就都偷走了?若然真是宁嬷嬷做的,那我们府里岂不成了无人之地,由人随意进出了?”季无忧随意点了两样,便让陈老夫人和季重慎身上冒了冷汗。
当时她们只挑值钱的东西搬,全然没有想到这些问题。或者说在她们眼中季无忧和季无忌根本不足为虑,两个小毛孩子能有什么本事!
“忧姐儿,你这么说是不相信祖母与二叔了?”陈老夫人愤怒的喝问。
季无忧微微躬身,用不解的语气问道:“当日爹爹曾教导过无忧,不懂便要勇于提问,孙女儿如今有不解之处,自当如实提出。还有,二叔说宁嬷嬷被抓回受刑不过死去,那么宁嬷嬷的尸身何在呢?无忧倒要问问宁嬷嬷,当日先父先母待她不薄,她如何这般冷酷无情,为了些许财物便将这些年的情义全都抛了。”
陈老夫人哪里说得出宁嬷嬷的下落。她在用刑逼问宁嬷嬷大房的财产帐册和库房钥匙未果之后,的确是下了命令将宁嬷嬷活活打死的。可是宁嬷嬷在府中多年,对人素来和蔼厚道,府中受过她恩惠的人很有几个。宁嬷嬷一被抓起来关进柴房,受过宁嬷嬷恩惠的两个家丁便趁夜偷偷将宁嬷嬷送出靖国公府,让她自己逃命去了。
陆柄在一旁看着,一直没有说话,此时他已经看明白了,心中深恨陈老夫人母子欺人太甚,只冷冷道:“郡主所言极是,咱家也深以为奇怪,如此怪事真是难得一闻,不如说与圣上听听,也让圣上知道世间还有此等奇事。”
陈老夫人和季重慎一听这话立刻慌了,母子两人立刻叫道:“不要!”
陆柄眼角一挑,颇带威势的看着陈老夫人和季重慎母子,沉声道:“老夫人,季二老爷何意?”
陈老夫人忙道:“让陆总管见笑了,我们府上出了这种事情,真真是丢死人了,如何敢污了圣听?既然已经有了单子,便照价算银子,丢了多少便由我们补上好了。便是自家吃些亏,也不能伤了我们府里的名声啊,求总管大人体谅些吧。”
陆柄还想说话,却见季无忧悄悄给了他一个眼色,陆柄便没有张口,只是沉沉的看着陈老夫人。
陈老夫人不得不向季无忧问道:“忧姐儿,那单子上头的东西得合多少银子?”
季无忧摇摇头道:“孙女儿不懂经济,确实不知能合多少银子,从前听爹爹说陆总管最有眼力,不如您给掌个眼?”
陆柄立刻说道:“回郡主,咱家刚刚合了一下,少说也得值二十万两白银!”
陆柄话一出口,站在一旁的柳氏便“啊……”的大叫一声晕倒在地上……
☆、第三十九章分家产(上)
陈老夫人见二儿媳妇突然晕倒,便想借机脱身,立刻大声叫道:“老二家的你怎么了,老二,还不快去请大夫!”
季重慎忙应了一声,拨腿便往外走,只是他刚走了两步,便听常嬷嬷唤道:“季大人请留步。”
常嬷嬷是皇后面前的红人,她的话季重慎不敢不听,只得停下转过身来,苦哈哈的问道:“不知嬷嬷有何见教?”
季嬷嬷笑笑道:“适才老奴瞧二夫人的气色尚好,想来只是一时迷了心,老奴有个万试万灵的方子能唤醒突然晕倒之人,不如让老奴先试试,若是不行再请大夫也不迟?”
身为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常嬷嬷自是要懂些个精浅的医术,而且她素来体察入微,一眼便能看出柳氏是装晕,自然不会让柳氏得了逞去。
季重慎不敢拒绝,只得点头道:“那就有劳嬷嬷了。”
常嬷嬷上前一手搭在柳氏的手腕上,另一手就便拨下柳氏头上簪的一丈青银簪,那银簪是新制的,簪铤尖头雪亮尖细,还泛着淡淡的银光。常嬷嬷诊了脉心中更加有数,只见她下手既稳且快,不偏不倚的正刺在柳氏的人中之处,疼的柳氏尖叫一声,险些儿从地上跳起来。
常嬷嬷将那枚一丈青银簪放到旁边的圈足海棠八瓣几上,向陈老夫人和季重慎说了一句:“二夫人只是迷了心,如今已经醒了便不会有事。”说罢她就退回到季无忧的身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做过一般。
陈老夫人脸色阴沉,狠狠瞪了柳氏一眼,然后向季无忧说道:“忧姐儿,你二婶身子不适,不如今日先到这里,有什么等明天再说吧。横竖也不急在一时。”
季无忧轻蹙眉头迟疑的轻声说道:“祖母说的是,只是皇上命陆总管前来,若不把事情办完,他回宫可怎么复旨呢?又不好请陆总管在府里留宿啊?无忧年纪小不晓事,还请祖母教导。”
陈老夫人被堵的都快喘不上气来了,她死死盯着季无忧,那眼神不是看孙女儿的眼神,而是冰冷的怨毒的眼神。
陆柄听了这话点点头,深以为然的说道:“郡主所言极是。老夫人许不知道,适才咱家出宫之前,皇上曾有旨意,说是咱家能办便办,若是咱家办不了,那少不得要请淳亲王爷和卫国公爷劳动一番了。”
那淳亲王爷是如今皇上仅存的一位皇叔,专管皇亲及宗庙之事,淳亲王爷性子最是护短,刚巧淳亲王跟前唯一的女儿是无忧姐弟的表舅妈。卫国公严信就更不必说了。若由淳亲王爷和卫国公主持,只怕能将七成的靖国公府全都划给无忧姐弟。
陈老夫人心中暗恨,却也知道此时再不能不让步了。只得咬牙说道:“适才不知道宁氏那个贱人到底偷了多少东西,既然陆总管已经算出来了,那就由老身和老二拿二十万出来以补这份损失,忧姐儿,这样总行了吧?”
季无忧仍是双眉蹙起,略带忧虑的说道:“祖母这话无忧当不起,大房的损失怎好让祖母和二叔补呢,无忧只想追回属于大房的东西啊。”
陈老夫人牙咬的更紧,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忧姐儿不必在意,这是祖母和你二叔心甘情愿的。”
季无忧想了想,仍是轻皱眉头小声道:“长者赐不敢辞,无忧谢谢祖母和二叔的厚意。”
陈老夫人一听这话便立刻道:“翡翠,去帐上支取二十万两银票过来。”
季无忧一听这话便立刻出声道:“祖母且慢。”
陈老夫人本就心里憋着火,一听季无忧阻止,便没好气的喝问道:“你还要如何?”
季无忧却是不急不燥,只用轻轻淡淡的声音说道:“无忧曾听先父说过,当日祖父过世之前曾有过安排,已经给先父和二叔三叔分了家。只是……”
“不可能!”陈老夫人不等季无忧说完便厉喝一声,打断了季无忧的话。季无忧的这一句话在陈老夫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季无忧竟然连这等隐密之事都知道。
事实上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八岁的季无忧的确不知道这件事。那还是前世季无忧出嫁之后,才从她的丈夫,也就是陈老夫人的侄孙口中听说了这个消息。只是那时,她已经一脚迈进了阎王殿。
“祖母可否容无忧将话说完?”季无忧不软不硬,不卑不亢的问了一句,问的陈老夫人尴尬不已,只用那要吃人的眼光死死瞪着季无忧,此时她看季无忧,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陆柄听了这话初时也是吃了一惊,既而便是暗自赞叹,赞叹过后又有些伤感,若非季之慎早亡,如何要季无忧这个才八岁的小姑娘来顶起这般的重担。
“季无忧你是失心疯了不成,连这种无稽之言也能编的出来,你不要以为有皇上和娘娘护着就能为所欲为!”陈老夫人气红了眼,指着季无忧便骂了起来。
季无忧眼中含泪,摇了摇头悲声道:“祖母这么说真是让无忧死无葬身之地了。祖父临终分家,确是先父告知的,并且请了老兴国公爷做见证,祖母,难道这也是无忧能编出来的么?”
陈老夫人心里大惊,当初请老兴国公见证,此事知道的人极少,若非季之慎告诉她,季无忧再不可能知道的。一想到大儿子竟然留了这么一手,陈老夫人心中的恨意便如翻江倒海一般不可遏止。她气的浑身乱颤,愤怒的大叫道:“谁不知道老兴国公爷去年就死了,你倒会讨巧,竟拿个死人说话。季无忧,季之慎是你的父亲,却也是我的儿子!”
季无忧想的就是和祖母二叔彻底断绝关系,自然不会退让,只坚持道:“老国公爷虽然过世,可书信凭证却不会过世,老国公夫人也没有过世,此事一查便可。”
陈老夫人恼羞成怒,气的说不出话来。一直没有说话的季重慎此时痛心疾首的悲声道:“无忧,你不要再说了,你想要什么就都列出来好了!”
季无忧轻声道:“二叔,无忧只要先父应得的。”
季重慎此时再也不敢小看季无忧这个刚刚八岁的侄女儿,当日分家之事他自然是知道的,想到六成家业尽归大哥,自己只得三成,还有一成得给庶出的三弟,季重慎心疼的都揪了起来。
柳氏替杨氏管了近一年的家,对府中的家底子自是再清楚不过的,她也知道当初分家之事,所以在管家之时可没少做手脚,如今听了季无忧要分家产之事,柳氏不免暗自得意,若非她有先见之明,偌大家私岂不能归了大房的两个小毛孩子。
柳氏看向季重慎,向他打了眼色,季重慎对于妻子亏空公中财产之事也不是不知道的,见了妻子的眼神,他心里才算略略踏实了一些,只沉着脸道:“无忧,既然你闹着要分家,全不顾你父亲的母子手足之情,那便分罢!”
☆、第三十九章分家产(中)
季无忧听完二叔季重慎之言,便看向祖母陈老夫人。陈老夫人心知此时情势比人强,由不得她不低头,只得铁青着脸撂下一个字“分”,便再也不说一句话了。
少时柳氏着人将府中的帐册取来,打开后刚说了一句:“今年府中事多花销大,如今公中帐上只余白银二十七万两三千六百五十一两七百钱。”
季无忧便皱起眉头出言打断道:“二婶且慢往下报,请略等一等。”
柳氏心中一沉,立刻抬头看向季无忧,不高兴的说道:“忧姐儿,你如今打断长辈之言已经成了习惯么,怎么我们一说话你就打岔子?”
陈老夫人和季重慎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柳氏之言,然后同时瞪向季无忧。
季无忧并不在意这些,她只用略沉的声音问道:“先母有喜之后将家务移交给二婶,当时是和二婶对过帐的吧?”
柳氏还没有想到季无忧的用意,只微微撇了撇嘴轻哼道:“这个自然。”而陈老夫人却已经想到了季无忧要说的是什么,脸上顿现厉色,立刻高声叫了一句:“忧姐儿……”
陈老夫人说的慢了一步,到底没有拦住季无忧的话,只见她轻轻点头,扬声唤道:“春草,把当初与二夫人对帐的底册拿来。”
柳氏脸色大变,当初接帐之时,公中余银足有百万之巨,如今才一年工夫便只剩下二十七万两,说破大天也没有相信,便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柳氏从中动了多少的手脚。
陈老夫人脸色也大变,她以和自己年纪不相符的敏捷飞速夺过柳氏手中的帐册,假意扫了一眼便急急喝道:“老二家的你这是什么眼力,帐上余银分明是一百二十七万两。”
陆柄和常嬷嬷等人都是见惯世事的,岂能不明白,只是有些时候明白也不必说破,心里有数就好。陆柄暗暗观察季无忧的神色,见她也没有将柳氏往死里治的意思,心里就更加明白了。
陆柄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到底是老夫人眼力好。”然后便什么都不说了,继续拢着手站在季无忧旁边。
季无忧听了陈老夫人报的数字,在心中暗暗一对,虽比当初交帐之时少了几万两,不过也差不多了。便轻声说道:“祖母说多少便是多少。”
陈老夫人立刻道:“扣除二十万两,剩下的六成分与大房,三成半分与老二,半成分与老三。库中财物和庄子铺面土地也如此分。”
季重慎和柳氏如同被人狠狠从心口挖下一块肉的,疼的揪心扯肝,若季无忧不提分家之事,他本想将此事混过去,便可一房独得靖国公府所有的财产。可季无忧偏偏说话了,说的也不多,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便让他的财产立时缩了六成半。
柳氏怨毒的瞪着季无忧,那眼神象是要活吃了她一般。季无忧却不在意,只疑惑的说道:“祖母,无忧有两个不解,请祖母为无忧解惑。”
陈老夫人差点儿要把牙根咬断,才勉强挤出个“讲”字。
季无忧绝不客气,只条理清晰的问道:“第一,为何祖母要扣下二十万两?”
陈老夫人立刻没好气的说道:“那是我们补给你的损失。是看着你们姐弟两个可怜的份上,你二叔才肯吃的亏。”
季无忧立刻摇头道:“祖母也说是二叔被给我们姐弟的,缘何从公中出?不是应该分完之后再由二叔补给我们么?”
柳氏一听这话立时如同被摘了心肝儿一般,她狠狠的补向季无忧,勾起尖尖的指尖便往季无忧脸上抓去,此时柳氏什么都想不了了,只一门心思抓花季无忧那张令她愤怒至极的脸。
然而柳氏注定不能成功,站在季无忧身边的陆柄可是身负极高武功的高手。他身子都不用动,只是左手食指微微一曲,一道凌厉指风便打中柳氏腿上的麻穴,柳氏脚下一软便以五体投地之式仆倒在季无忧的面前,狠狠的啃了一嘴地衣毛绒。
因为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除了陆柄就没人知道柳氏是怎么了。陈老夫人憋了一肚子的火却不能向季无忧发泄,只能将柳氏当做出气筒,她狠狠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与我滚下去。”
宋嬷嬷忙上前将柳氏扶起来,几乎是半拉半拽的,硬将她拉了出去。柳氏犹自不依,一个劲儿的要回来。宋嬷嬷只得在她在耳畔低声道:“好小姐,老夫人都吃了大亏,您还能占着便宜?快回房让老奴看看可曾摔伤了没有,横竖有老夫人和老爷在呢,您这会出这个头算怎么个事儿。”
柳氏平日最听宋嬷嬷的话,这才气咻咻的让宋嬷嬷扶着走了。
季无忧并没有揪着柳氏的行为不放,只平静的看着陈老夫人和季重慎,面上无悲无喜,象是看不相干的外人一般。
陈老夫人心知来硬的不行,便先软了态度,缓声道:“无忧,你总不能让你二叔活不下去吧?”
季无忧脸上立刻笼起很受伤的表情,含悲轻声道:“无忧岂有那般想法,无忧一直没有说要二叔补偿,只是要追回失却的财物,是二叔要无忧顾着府中的体面,不许无忧追讨失物,还一再表示要自己补偿的,祖母,刚才您可是都听见的。”
陈老夫人刚想说什么,却见陆柄抬眼看了自己一下,她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立刻从对财物的贪婪中清醒过来,立刻说道:“好,就依无忧你的意思,先分,然后让你二叔再给你二十万两。”
季重慎急了,本来他只能分得三十几万两银子,这还没到手要就拿出二十万,他如何能舍得。季重慎叫道:“母亲……”
陈老夫人横了他一眼,威严的沉声道:“就这么分。”
季无忧又说话了,“祖母,当初听先父说祖父分给三叔的是一成家业。”
陈老夫便是再能忍,此时也忍不住了,只厉声道:“季无忧,你太过份了!”
季无忧并不害怕,只皱着眉头自说自话道:“难道是无忧想错了,嗯,看来还是要请老国公夫人将老国公爷的书信拿来对一对才好。”
陈老夫人听着这明晃晃赤果果的威胁,真是活吃了季无忧的心都有。季无忧所说的没错,当初老国公爷分给三房的的确是一成家业,而非陈老夫人刚才说的半成。事实上当初老国公分给大房的是七成家业,二房二成三房一成,季无忧之所没在刚才没有提出来,就是要替三房争取应得的一成,至于大房少了的那一成,季无忧以后自有办法得回来,却也不必急于一时。
季无忧说的如此清楚,陈老夫人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她狠狠剜了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如同隐形人一般的庶子庶光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好,给老三一成。”
季光慎本就没打算能从嫡母手中得到什么财产,如今见季无忧硬是替自己多争了半成,心中岂能不感激,只是他很清楚此时不能对季无忧有任何的表示,便走出来向嫡母陈老夫人跪下,诚诚恳恳的说道:“谢母亲大人。”
分家方案便这么定了下来,季无忧心知陈老夫人等人会在库房里动手脚,便早早将当初母亲与柳氏交接之时的帐册当着陈老夫人等人的面交给陆柄,请他暂时代为保管。陈老夫人见了便什么手脚都不敢做了。
季无忧知道有些财产已经被陈老夫人和柳氏转移了,她们需要时间将这些东西退回原处。于是季无忧便说道:“今日天色已经晚,不如明日上午进行交接,祖母以为如何?”
陈老夫人正想这么说,听了季无忧的话自是无不答应,甚至还暗暗庆幸,心中略略松了口气。若是立时交接,那她可真是要丢人丢大发了。
陆柄见状心中极是欣慰,向季无忧姐弟行礼道:“郡主,小王爷,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那咱家便回宫复旨,明日若得奉旨,必来为郡主和小王爷做个见证。”
季无忧和季无忌同时颌首为礼,陆柄心念一转,便有意多说了一句:“哦,还有一事要回郡主和小王爷,适才郡主所赐的钥匙并不能打开库房门锁,咱家倒是从一个管库的嬷嬷处搜到了钥匙。”
陈老夫人和季重慎一听这话魂都飞了,刚才那么紧张,她们生把这一节给忘记了,这可赤果果的把柄啊!
陆柄见目的达到,方才带着两个小太监告辞而去,至于常嬷嬷和四名女宫八名太监,则被陆柄留下来保护季无忧姐弟,免得今夜再生出什么事端。
☆、第三十九章分家产(下)
众人各自回房,一直憋着没说话的季无忌眨着那双困惑的大眼睛直看着季无忧,季无忧见弟弟一副想说又不能开口的憋屈小模样儿,不由抿嘴轻笑,蹲下来看着季无忌的双眼道:“无忌,现在想什么都行啦。”
季无忌大大的松了口气,抓着姐姐的手连珠炮似的问了起来,“姐姐,刚才祖母好奇怪,明明二婶说只有帐上只有二十七万两银子,怎么姐姐只说了一句话,祖母就立刻改了口呢?难道帐也可以说多少就是多少的么?还有,是不是我们搬出去之后就再也不见祖母二叔他们了?”
季无忧见弟弟聪慧,心里自是高兴,她牵着季无忌的小手到椅上坐下,轻声细语的给季无忌解释起来。
“无忌,本来咱们娘亲交帐之时,帐上的余银足有一百三十多万两,而府中一年的销也就在五万两上下,是以怎么都不可能一年之中就花销了上百万两银子。二婶欺我们姐弟年纪小不懂这些,想占我们的便宜,才会那样报帐。姐姐只提一提当初交帐时的数字,祖母便知道姐姐是知道内情的,有皇上派的陆总管在跟前看着,祖母自然不能将这事闹将出来,所以才会立刻改了口。”
季无忌一听祖母和二叔二婶欺负自己姐弟,气的小脸通红,噌的跳下椅子挥舞着小拳头愤怒的叫道:“气死我了,姐姐,我要找他们算帐!”
季无忧看着弟弟通红的小脸儿,不由苑尔道:“傻无忌,姐姐不已经和他们算过帐了么,你倒想想看,刚才咱们姐弟可曾吃亏了么?”
边说,季无忧边将弟弟拽到身边,按下他的小拳头,仍将他拉到身边坐着。
季无忌细细一想,方才自己姐弟的确没有吃亏,好象生气的只是祖母和二婶,这才撅着小嘴挨着姐姐坐了下来。
“无忌,你虽然才四岁,可是咱们家就只剩下我们姐弟两个,所以不论什么事姐姐都不会瞒着你。你现在跟姐姐去昊极院,我们边看边说。”季无忧不想给祖母和二叔一丝的可乘之机,让他们有哄骗季无忌的机会,当下便带着季无忌去了昊极院。
现在守着昊极院的是陆柄带来的小太监中的四人。至于原本那些被陈老夫人派到昊极院的心腹则被隔离在昊极院的门房之中。
进了昊极院,季无忧带着弟弟直奔西院库房,她并不说什么,只让赵嬷嬷将季无忌抱起来,让他看库房的房门和锁。
季无忌看了一会儿,指着库房门问道:“姐姐,这门被砸过了。”
季无忧点点头道:“无忌真聪明,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在咱们回乡的时间里,库房被人砸开,房中好些东西都被人抢走了。”
季无忌气鼓鼓道:“我知道,是宁嬷嬷偷的。”
季无忧立刻摇头道:“无忌,你想想刚才在春熙堂姐姐说过些什么?宁嬷嬷是娘亲生前最信任的人,自从娘亲嫁给爹爹,宁嬷嬷便一直为娘亲掌管库房帐册,当初我们动身之前,宁嬷嬷还将库房册子连同钥匙一起交给姐姐保管。无忌,若是宁嬷嬷真有私心,她怎么可能主动将那些东西交给姐姐呢?”
季无忌眨巴眨巴眼睛,困惑的说道:“也是哦,那是谁砸的门呢?”
季无忧轻声道:“无忌,你和延云都有一把檀木宝剑,可延云的被他自己弄丢了,与你并不相干,你会不会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宝剑给延云?”那把雕着精美纹饰的檀木宝剑是季无忌目前最心爱的玩具,爱的什么似的,就连睡觉都要抱着不放。
季无忌想也不想便大力摇头道:“才不给,又不是我把延云的宝剑弄丢的,凭什么要把我的给他。”
季无忧眼含讥讽的轻道:“是啊,与无忌不相干,凭什么拿无忌的东西给延云。”
季无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啊”的大叫一声,“姐姐,无忌明白了!我们的库房门就是被二叔他们砸的。”
季无忧含笑点头,轻声道:“无忌真聪明。”
季无忌气鼓鼓的叫道:“姐姐,那你为什么不把二叔抢走的东西要回来,反而答应收那二十万两银子呢?”
季无忧轻轻抱了抱弟弟,在他耳边低声道:“无忌,这个姐姐以后慢慢告诉你,你只记住一条,姐姐断断不会让我们姐弟吃一丁点儿亏。”
自从季之慎夫妻相继过世之后,季无忧时刻将弟弟带在身边,事事亲自照顾,所以季无忌对姐姐的信赖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凡是季无忧说的,季无忌都百分百无条件的相信。
教过弟弟,季无忧又带着他吃了晚饭,消了食之后看着季无忌睡着了,季无忧方才回房躺下。
这一夜季无忧睡的很好,而靖国公府里的其他人便难以入眠了。
陈老夫人回到慈萱堂,也顾不得发作二儿媳妇,只厉色命她将所有的亏空立刻补回来。柳氏还想哭闹挣扎,却被陈老夫人一句:“若不想被休就立刻按我吩咐的去作,否则……”
柳氏吓的浑身乱颤,双手死死的捂住嘴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便是让她舍了一切,她也不能让自己落到被休回娘家的境地。
柳氏娘家庆阳伯府这些年来一直紧紧巴着靖国公府,好歹才在京城有一席之地,若是她被休回娘家,庆阳伯府就没了靠山,她不仅不会被娘家接纳,还会被娘家的兄弟姐妹们狠狠羞辱欺凌,以报她从前仗着自己国公府二夫人的身份对娘家亲眷颐指气使让她们受的气。
当下柳氏咬着牙应了,恭敬的退出慈萱堂回去安排。她只将管家以来侵占的家产都退回公中便也够了,还不至于要她倒赔嫁妆。其实在季之慎出事之前,柳氏虽然管家却也不敢动手脚,她所做的手脚全在季之慎夫妻过世之后,也不过是数月的时间,那些东西和银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存着,却也不曾少了多少。柳氏虽然肉疼的紧,可她知道若不将那些都拿出来,自己的下场会更惨。
莫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柳氏便将从库中偷出来的大小物件还了回去,又亲自捧了装满银票的小盒子去了慈萱,双手高举过头呈给陈老夫人。
陈老夫人接了过来,打开匣子清点了一番,这才沉着脸点了点头,命柳氏回去了。
柳氏走后,陈老夫人命邓嬷嬷将挪入自己私库的部分公中财物送还公中。至于那些在她管家之时已经私吞的东西,陈老夫人自不会再将之还回去。
如果折腾了大半夜,婆媳两个才将将按着杨氏交帐之时的册子将公中财产恢复的差不多。
想到明天天一亮那些东西六成以上都要归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陈老夫人和柳氏都是又气又恨,婆媳两人皆是一整夜没能合眼,在心里不知诅咒了季无忧多少回。
☆、第四十章名初扬
却说陆柄回宫之后,自是将在靖国公府所看到的一切全都照实向隆兴帝禀报。
听罢陆柄之言,隆兴帝眼含一丝惊诧的问道:“陆柄,任安的女儿果然处处占了先机,只凭她自己便让陈氏和二房生生吃了哑巴亏?”隆兴帝对于心眼儿偏到脚后跟的陈老夫人一向没有什么好印象,是以连一句陈老夫人都不愿意称呼。
陆柄立刻道:“回皇上,老奴所言句句属实,老奴自服侍皇上之后也算见了不少亲贵家的孩子,以老奴浅见,不要说是与郡主同龄的千金小姐,便是大上四五岁的,也没人能比的上郡主的聪慧果决。”
“哦,竟是如此,朕仿佛记得任安家的闺女是个性子极绵软的孩子,可听你这么一说,朕倒有些个糊涂了,难道是朕记错了不成?”隆兴帝眼含笑意,轻松的说了起来。
陆柄忙道:“皇上有所不知,郡主本性纯善,若非小小年纪就失了双亲,她又有个年幼的弟弟的看顾着,但凡有一丝软弱就会被人活吃了,郡主又何必如此逼自己呢。老奴在一旁瞧着郡主所为,处处都是为了守护忠勇王府的尊严。不是老奴说嘴,靖国公府也太凉薄了。老奴这一辈子也没听到儿子媳妇前脚过世,做母亲弟弟的后脚便砸了库房明火执杖的抢东西。”
隆兴帝脸色一沉,冷声怒道:“混帐,简直岂有此理,怪道任安临终之时会那般托付于朕。任安,你放心,你的一双孩儿朕必为你妥贴照顾,养育教导他们成人。”
陆柄在昊极院清查库房之时,见被抢走的都是极好的东西,有好几件都是隆兴帝赏赐,经由他之手送过去的,所以陆柄心里极为生气,自然会在不违背事实的前提下给陈老夫人和季重慎等人好好上回眼药。
陆柄见眼药上的差不多了,这才又回道:“皇上,明日靖国公府分家,也不知道他们会请哪位大人做见证。郡主和王爷到底年纪还小啊。”
隆兴帝想也不想便说道:“明日你早早出宫请淳亲王叔去靖国公府为两个孩子撑腰,明日你也不必回宫了,只在靖国公府帮着料理搬家之事,搬好之后再回宫复旨。”
陆柄立刻应喏称是,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一早见了淳亲王爷,应该如何说话才最合适了。
隆兴帝知道皇后必也在等着无忧姐弟的消息,便传旨摆驾懿坤宫,此时天色已晚,隆兴帝去了懿坤宫自然会歇在那里,他一时倒忘记了中午在御花园中遇锦棠宫的丽妃,已经允了她晚上驾幸锦棠宫之事。
锦棠宫的丽妃自下午便开始沐浴梳洗打扮,又命御膳房精心准备了一桌全是隆兴帝平素喜欢的美味佳肴。然而她一直等到天黑透了,也一直没有等到隆兴帝的踪影。丽妃心中着慌,忙命心腹出去打探。
隆兴帝驾幸中宫并不是什么秘密,是以丽妃的心腹宫女瑞莲很快便回到锦棠宫,小声将皇上去了懿坤宫的消息说了出来。
丽妃勃然大怒,手一挥便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尽数扫到地上,摔的当啷乒乓一阵乱响。
“杨清蘅,贱人……不要脸……”丽妃心中怨妒极深,又因殿中尽是她的心腹,是以便毫不客气的咒骂起来。
殿中宫女太监无不垂头屏气,都尽可能的缩着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别看丽妃生的纤柔娇弱,可折磨起人来的手段却是层出不穷,便是对这些个心腹,丽妃上了性子也是毫不留情的。
丽妃兀自诅咒痛骂了一番,这才尖声叫道:“死奴才,还不快把这里收拾干净!”
瑞莲和瑞梅是丽妃的陪嫁丫鬟,平日最得俪妃看重,她们两个见主子的气发的差不多了,这才上前轻声细语的劝着丽妃回寝殿。看着主子转身走了,其他的宫女太监们这才长长出了口气,赶紧收拾起来。
回到寝殿之后,瑞莲瑞梅服侍丽妃卸妆,丽妃看着镜中娇美的自己,再想想青春已逝的皇后,心情才略好了些,沉沉问道:“皇上怎么突然去了懿坤宫,去查查是怎么回事。”
看上去生的忠厚老实的瑞梅屈膝应了一声,轻道:“奴婢服侍娘娘安歇了就去。”
丽妃点点头,这才将隆兴帝失约之事暂且按下。
再说懿坤宫中,皇后本没想到皇上会来,因此只淡扫蛾眉,胭脂香粉一概不用,只穿着一袭品蓝月华缎家常裙袄,黑鸦鸦的头发也只松松的用一双白玉长簪挽成垂鵠髻,耳上只戴一对净面白玉耳扣。虽然她贵为皇后为必为妹妹服丧,可皇后还是穿的简单素净以示对妹妹的哀思。
上天很厚待皇后,虽然她已经青春不再,可是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卸下皇后常服的她反比平时更多了些成熟女子的韵致。
隆兴帝的脚步很快,当皇后得到皇上驾临之时,隆兴帝已经到了永华殿外,皇后没有时间再更衣了。
匆匆迎出来,皇后急急拜上,隆兴帝只觉得眼前一亮,感觉皇后如清风一般拂来,浑身每个毛孔都透着舒服二字。
一把拉住皇后的手,隆兴帝笑着说道:“清蘅快起来,朕有好消息说与你听。”
皇后被隆兴帝这么一拉手,白净的面颊立刻透出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往后抽了抽手,可隆兴帝抓的紧,皇后没能抽出来,只得轻声嗔道:“皇上,到里头慢慢说吧。”
隆兴帝呵呵一笑,与皇后携手进了永华殿,将陆柄所说的话竟是原原本本的学了一会。
皇后听罢比皇上当时还惊讶,只瞪大眼睛奇道:“皇上,您确定说的是婉儿的女儿季无忧么?”
隆兴帝一见皇后那吃惊的表情,不由心情更好,立刻点头道:“朕还能诓你不成?自然是任安和婉儿的女儿季无忧,这孩子真不错,不愧是任安的女儿,好!好!”
隆兴帝连说了两个好,欣赏之情逸于言情,皇后不由闭上眼睛双手合什喃喃道:“婉儿,婉儿你听到了么?你的无忧是最出色的,她已经替你和任安撑起门户看顾无忌了!”
☆、第四十一章证分家(上)
次日凌晨宫门刚开,陆柄便派了一名小太监飞马前往穆国公府,向穆国公冯至忠和国公夫人说了一番话。这穆国公冯至忠不是别人,他的父亲是季无忧外祖母的嫡亲长兄,他的夫人正是淳亲王爷唯一的宝贝女儿。
穆国公夫人听完小太监的话便立刻回房梳妆打扮,然后乘上八抬大轿火速回了娘家。陆柄还没到淳亲王府之时,穆国公夫人已经在淳亲王面前说了许多替自家表外甥诉苦叫屈的话,激的淳亲王爷那一部钢针也似的胡须根根竖起,拍着桌子哇吖吖的怪叫,直嚷着要去靖国公府给两个小娃娃撑腰。
就在淳亲王爷火气正旺之时,陆柄恰到好处的前来传了皇上的旨意。淳亲王一听旨意便大叫道:“阿瑟,跟父王一起去靖国公府,本王倒要瞧瞧靖国公府的那些混帐的胆子有多肥,连本王的外甥孙子孙女都敢欺负。”
陆柄一听这话不由偷偷一乐,果然他早先与穆国公夫人通气的办法再是灵验不过的,瞧瞧这还没见到着,淳亲王爷便已经叫上外甥孙子孙女儿了。
淳亲王爷是急性子的火暴脾气,他也不耐烦等着王府下人备车轿,只命随身伺候的小太监去马厩里牵出他那匹追风神骓,跳上马便飞奔靖国公府,急得一众服侍的下人护卫慌忙各自上马赶紧追上去,说起来淳亲王爷如今已经是六十开外的人了,若然有个闪失可不是玩的。
追风一路风驰电掣,不过盏茶工夫淳亲王爷便已经到了靖国公府的大门前,只见宝刀未老的淳亲王爷一个纵身跃下马背,倒提马鞭龙行虎步向靖国公府正门走去。
因淳亲王爷还没更衣就跳上马前来,是以此时他身上并没有穿代表身份的王服,穿的只是一件玄色贡缎家常袍服,只在衣领袖口绣了金银二色云纹,腰间束了一条错金镶玉腰带,看上去就是个有点钱的老头儿,不认识他的人绝对不会认出这就是连皇上都要敬他三分的当世唯一皇叔淳亲王爷。
靖国公府的门子一见来这么个普通老头竟敢闯国公府的正门,只三步并做两步冲过来,指着淳亲王爷喝叫道:“老头,眼瞎了啊,敢闯我们国公府的大门,滚滚滚!”
淳亲王从来都不是个讲理的主儿,便是在皇上面前,他都能无理搅三分,如今被个门子指着鼻子骂,淳亲王如何受的住,只见他右手一抖,那条用牛筋细藤掺了银丝编成的马鞭刷的在半空中击出一记漂亮的鞭花,便如灵蛇一般缠住那个大叫的靖国公府家丁,淳亲王右手轻轻一抽,便将家丁如同抽陀螺一般抽的原地旋转起来,那家丁足足转了二三十圈儿,才勉强卸去这一鞭抽打的力道,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正摔在淳亲王爷的面前,摔了个狗啃泥。
门上的众家丁一见同伴被打立刻都围了上来,淳亲王爷扫了他们一眼,右手马鞭一甩,只见那鞭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刹那间在每个家丁的胸口点了一下,所有围上来的家丁无不应鞭倒地。
只是眨眼的工夫,除了淳亲王爷之外,靖国公府门前便再没有一个能站着的靖国公府家丁。
此时陆柄和淳亲王爷的护卫还贴身太监们都赶了过来。自从季之慎过世之后,陆柄很走了几回靖国公府,是以府中的家丁都认得他,一见陆总管又来了,这些家丁们忙都硬撑着爬起来,行礼兼寻求保护。到这会他们还是不知道刚才得罪的是哪一位煞星。
不等陆柄说话,得了消息的季重慎和靖国公府总管季忠都赶了出来。季重慎是认得淳亲王爷的,一见这位最让人头大的王爷驾临,季重慎便觉得头顶乌黑一片,不论淳亲王爷是来做什么的,单只看他刚才那露的那一手,季重慎便知道这位王爷是来找茬儿的。他只是一时还没想到找的是什么茬儿。
季重慎忙向淳亲王爷赔罪,然后命管家将刚才在门上的所有家丁都拖下去重重惩罚,然后才陪着笑脸哈着腰请淳亲王爷入府用茶。
后宅的陈老夫人听说淳亲王爷忽然到来,心里头顿时一惊,淳亲王爷的护短可是满大燕都出了名的,他来该不是为了给已经被封为郡主和王爷的无忧姐弟撑腰吧?陈老夫人只想着淳亲王爷要护皇室的短,却忽略了淳亲王爷和无忧姐弟之前的亲戚关系。
陈老夫人忙穿戴整齐来给淳亲王爷见礼。穿戴之时她还特意命人压一压淳亲王爷过府的消息,想设计无忧姐弟落一个怠慢尊长的罪名。让淳亲王爷先入为主的厌了无忧姐弟,也好叫淳亲王爷回头不那么真心的护着无忧姐弟。
陈老夫人算计的倒好,只是她忘记了府中还住着常嬷嬷以及四名女官和十名小太监,淳亲王爷一到靖国公府,常嬷嬷等人便立刻得了消息,已经飞快的服侍无忧姐弟穿戴整齐,并簇拥着她们去了春熙堂。
陈老夫人到春熙堂之时,正见到无忧姐弟给淳亲王爷见礼,她的计划还没实施便已经落了空。
淳亲王爷一见瘦瘦弱弱的无忧姐弟,那股保护弱小的同情心便立刻泛滥起来,他一手一个将无忧姐弟拉起来,看看虽然纤弱却显得格外坚强的季无忧,再看看身高还不到他的膝头,却小脊梁挺的分外笔直,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无比有神的季无忌,淳亲王爷的祖父之心大发,抄手便将季无忌抱到膝头,看着他问道:“娃娃,怕不怕我?”
淳亲王爷这话绝对有本儿,他生就一副纠纠武夫的相貌,平日里小孩子见到他总吓的哇哇大哭,这让淳亲王爷很是郁闷,他其实是个很喜欢小孩子的人。
季无忌年纪虽然小胆子却大,而且他从小被父亲季之慎抱着见至交同袍,做武将的相貌多半不会太英俊,他们又是沙场拼杀出来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杀气。是以季无忌早就习惯了,他非但不害怕,而且还很喜欢和那些叔叔伯伯们相处。
只听季无忌脆生生的叫道:“不怕!”
淳亲王爷乐的哈哈大笑,狠狠的在季无忌脸上亲了一下,全不顾他那钢针一般的胡须会不会扎痛季无忌的小脸。
季无忌早就被亲出经验来了,淳亲王爷一亲,他便机灵的往后微微一闪,卸了淳亲王爷的一亲之力,却也没有躲的很开,还是让淳亲王爷轻轻扫了他白嫩的面颊一下。
淳亲王爷从没见过季无忌这么有趣的孩子,心中越发的喜欢,立刻扯起笑脸夸道:“真是个好孩子,告诉爷爷几岁了?”
季无忌竖起四指手指大声宣布道:“无忌四岁。”
淳亲王爷哈哈一笑,点头道:“才四岁啊,好!”说完便将手上戴着的墨玉扳指撸下来套到季无忌竖起的手指之上。
季无忌可不会客气,立刻大声说了一句:“谢谢爷爷。”喜的淳亲王爷越发开怀,只觉得季无忌这个小娃娃怎么看怎么对自己的脾气。
那扳指对小无忌来说实在太大,将他的四指都圈进去还在打晃儿,季无忌立刻抓着扳指送到季无忧面前叫道:“姐姐收着。”
季无忧轻轻一笑,伸手解下无忌腰间的荷包将扳指装进去,然后系回无忌的身上,轻声说道:“回头姐姐给你结个络子络起来就能戴了。”
淳亲王爷看看无忧,不由尴尬的笑了一下,他出来的急什么表礼都不曾准备,刚给了小无忌一个常年戴着的墨玉扳指,总不能什么都不给无忧吧。
淳亲王心里一急便习惯性的去盘腰间的玉佩,一摸到玉佩淳亲王便笑了,他扯下玉佩递于季无忧,笑着说道:“丫头,拿着玩吧。”
季无忧一看不由吓了一跳,那是枚方形的极品羊脂玉佩,材质和雕工自是极好的,然后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玉佩中间刻着一个“煌”字,而煌是淳亲王的名,这块玉佩是皇族子弟出生之时特雕制,象征皇子身份的玉片。
☆、第四十二章证分家(中)
那方玉佩所代表的意义太重,季无忧本不想收下,可是她忽然想起前世曾听说过淳亲王爷的脾气很怪,凭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只要是他送出手就绝对不会收回,若是自己执意不收怕是会惹他生气。还不如先收下来,反正只是一块玉佩而已,她只好生收着不拿出来招摇也就是了。反正就算没了这块玉佩,淳亲王爷仍是淳亲王爷。
想通了这一节,季无忧双手托玉高举过头,清清亮亮的说道:“无忧谢您赏赐。”
淳亲王爷见季无忧大大方方的接受了自己的赠与,满意的点点头道:“好丫头,爷爷喜欢。”
陈老夫人一见无忧姐弟先一步来与淳亲王爷套了近乎,心中暗恨顿生,只是在淳亲王爷面前,她一丝一毫也不敢表现出来,这位淳亲王爷可是满京城都知道的浑人,他若是上了性子,别管对方是谁都会抡鞭子抽的主儿,绝对是京城中头一号不能得罪的人。
“王爷千岁安好,老身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乞王爷恕罪。”陈老夫人陪着笑脸上前深深躬身问安,态度极为恭敬。
淳亲王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沉声说道:“听说今日你们府上分家,本王特来做个见证,看看分的到底公不公平,想来没有人有意见吧?”
陈老夫人心中发苦,脸上却不得不陪了笑容,连声说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淳亲王爷手一挥,大声道:“那就赶紧分,叽叽歪歪的做甚!”
陈老夫人只得命人将府中诸般帐册全都取来,又将按昨日说好的分法列出的单子送上,淳亲王爷不耐烦看帐,便沉声叫道:“管家何在?”
靖国公府的管家忙跪下回话道:“回王爷,小人在。”
淳亲王爷将眼睛一瞪,喝了一声:“哪个叫你,还不与本王滚开。铁头,管家何在?”
站在旁边服侍淳亲王爷的一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回道:“回王爷,彭管家在外头候着,奴才这就去传。”
淳亲王爷嗯了一声,小太监铁头一溜小跑将淳亲王府的总管彭升引了进来。
淳亲王爷一指两份帐册单子说道:“彭升,仔细查对清楚。”
彭升是淳亲王爷用了五十多年的管家,最是知道淳亲王爷的心意,只见他应喏称是,便站在一旁捧起帐册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陈老夫人和季重慎见彭升看的飞快,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似彭升这般看法,便是帐册做了些细细的手脚,他也是查不出来的。
彭升只用了两刻钟便将靖国公府的所有帐册全都看了一遍,接下来他又用了一刻钟的时候看了分给大房的帐册单子,看完之后彭升躬身向淳亲王爷回禀道:“回王爷,银两器物分的还算公平,可田庄铺子分的就有失公允了。老奴刚才细细看过,帐册所记的三十二处田庄之中,上等庄子共有九处,中等庄子十七处,下等庄子六处,其中分给大房的二十处庄子,尽是中下等,而九处上等庄子尽数归了二房,三房所得三处庄子尽为下等。如此分法着实不公。”
陈老夫人一听这话脸色便沉了下来,愤愤道:“这位管家岂可如此信口开河,我们府上的庄子是优是劣岂是你一张嘴便能说的。”
淳亲王爷冷冷扫了陈老夫人一眼,然后向彭管家道:“继续说铺子。”
彭升完全不理会陈老夫人,又说道:“府中在各地共有铺子十家,四家绸缎庄,三家粮号,一家兵器铺子一家书铺一家首饰铺子,其中分给大房的是书铺兵器铺子和一家粮号一家绸缎庄,分与二房的是首饰铺子和两家粮号,三房只得一家绸缎庄。王爷,老奴看了一下,位于神武大街的三家铺子地段最好规模也大,全都被分给了二房。从方才的帐册上看,二房的三家铺子一年少说盈利也有十余万两,而大房六个铺子加起来一年盈利也不过万两,至于三房的铺子,能不亏本便就三房的福气了。”
陈老夫人被彭升说的冷汗直流,她几乎要怀疑这彭升在她和二儿子分配家产之时就站在旁边看着,怎么竟说的一丝不差。
陈老夫人哪里知道,因为淳亲王爷是个懒的打理府务的人,因此先皇特意给了他一个素有过目不忘之能的精明总管,彭升刚才看了府中总帐,对于各个田庄和铺子的出息已经了如指掌了,因此才能如此准确的指出陈老夫人暗存的私心。
淳亲王爷大怒,一拍桌子喝道:“混帐!彭升,立刻与本王重做一份分府单子,一定要公平。”
彭升应了一声,提起笔飞快的写了起来,片刻之后,彭升便列出一份极细致公平的帐单。他素知淳亲王爷不爱看这些,就按着刚拟好的单子汇报起来。
彭升的声音传入春熙堂每个人的耳中,除了陈老夫人和季重慎之外,个个都觉得这份新的分家单子着实公平合理。在一旁的季光慎心中暗道:“若是依着这份单子,自家分府单过也不会太艰难了。”他总不至于再用妻子叶氏的嫁妆来填补家用的不足。
陈老夫人脸色发青身子轻颤,她看着站在淳亲王爷身边的季无忧,心中的恨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在陈老夫人看来,这一切都是季无忧惹出来的,若是她安份守己,府中又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陈老夫人却完全不想是她自己先算计着刚刚失了爹娘的孙子孙女儿,才引来这一切的后果。
季无忧已经想到祖母和二叔会在田庄铺子上做手脚了,她本也没在意这些。其实大房的私产很丰厚,绝不比整个靖国公府的公产少,那些田庄铺子的地契宁嬷嬷也早就在她动身去西北之前尽数交到她的手中,只是那些金玉器物没办法收起来,宁嬷嬷才自请留下来看守的。
不想淳亲王爷的突然到来让她连这一点儿亏都不必吃,连带着还替三房争取了最大的利益,季无忧心知淳亲王爷不会无缘无故的过来,必是皇上皇后怕她和弟弟受委屈才特特请出了淳亲王爷,感受到这深切的关爱,季无忧觉得心里温暖极了。
淳亲王爷见陈老夫人竟然还敢做手脚,勃然大怒喝道:“好个偏心到极点的陈氏!陆柄,彭升,你们两个看着一样一样的装箱打封条装车,立刻送往忠勇郡王府。若有人再出夭蛾子,陆柄,你直接回宫向皇上禀报,看皇上绕得了那个!”
陈老夫人面色如土,季重慎心疼的肝儿都抽了,却不僵着一张笑脸,任淳亲王爷说什么他都只有一个“是是”相对。
季无忧站在淳亲王爷的身边,将春熙堂上众人的表情都看在眼中,当她看到三叔眼中含着忧虑之时,她心里立刻明白了,便看向一旁服侍的崔嬷嬷,然后将眼光在三叔季光慎身上飞快的扫了一圈。崔嬷嬷会意,便悄悄走了出去。
☆、第四十三章证分家(下)
却说崔嬷嬷出门后与陆柄轻声耳语了几句,陆炳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崔嬷嬷便又立刻回到季无忧身边侍立。陈老夫人和季重慎都看到崔嬷嬷走了出去,只不知道她出去做什么,心里难免犯起猜疑。
陈老夫人和季重慎并未能猜疑的太久,靖国公府的管家便走进来回禀,说是都已经按着单子分好了,大房分得财物正由陆彭二位总管监看装箱。
淳亲王爷沉沉嗯了一声,立刻抱着季无忌站了起来,大声道:“娃娃,爷爷带你出去瞧瞧。”
季无忌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不叫娃娃,我的名字叫季无忌,爷爷你叫我无忌吧。”
淳亲王爷被季无忌那严肃的小模样儿逗的哈哈大笑,连声道:“好好,本王就叫你无忌,真是个人小鬼大的娃娃。”
淳亲王爷一起身,堂上之人都站起随他走了出去,靖国公府分家产自然不会在春熙堂的院子里进行。季重慎点头哈腰的在前头引路,引着淳亲王往库房所在的院子走。一路之上,淳亲王爷完全不理会季重慎的小心迎奉,只同无忧姐弟说说笑笑,路上倒也不沉闷。
陈老夫人见无忧姐弟如此得到皇室的看重,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悔意。早在皇上下旨册封无忧姐弟之时,她真不应该赌着一口气,有意为难无忧姐弟,更不应该在无忧姐弟送灵返乡的这段时间里软了耳根子,听了二儿子二儿媳的话,逼宁嬷嬷交出大房的库房钥匙和总帐不成,竟生将大房库房门锁砸了。将值钱的好东西拿走。陈老夫人此时还不知道,所有被拿走的东西加起来并不会超过十五万两。陆炳报了二十万两之时,就已经存了要替无忧姐弟狠狠宰陈老夫人和二房一把。
陈老夫人越想心中越悔,若是不把关系闹的如此之僵,就算是皇上下旨让无忧姐弟搬府,无忧姐弟也不能硬将她拒之门外,只一个“孝”字便能压死她们。到那时,她就成了忠勇郡王府的太夫人,怎么都好过一个过世国公的遗孀,更好过做一个五品官员府中的老夫人。何况皇上便是一时不升她的品级,将来为着无忧姐弟面上好看,也不会没有任何表示。
一想到这些,陈老夫人心中又悔又恨,悔自然是悔的对无忧姐弟做的太绝,恨,却是恨自己上了二儿子二儿媳的当,白白给她们当枪使。陈老夫人的性子素来如此,有错,全都是别人的,她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的贪心做祟,才会做出那些事情。
到了库房所在的院子,陈老夫人见地上摆着两种箱子,一种是打着忠勇郡王府标记的四角包银黑漆大箱,另一种则是没有标记的普通香樟木箱,那些香樟木箱极新,正由府中家丁往里运送。看家丁们轻快的脚步,便可知这些香樟木箱都是空箱子,是运来准备装东西的。
陈老夫人指着香樟木箱沉着脸问道:“这些箱子做什么用?”官宦之家并不用香樟木箱,而是选用酸枝花梨之类的材质上佳的木箱,而平民百姓没有资格用那么贵重的木料,故而多选用便宜耐用防蛀防霉的香樟木箱。
靖国公府的管家并不敢太上前,只深深躬身道:“回老夫人的话,这是些箱子是给三老爷准备的。”
陈老夫人脸色极阴沉,转头看向庶子季光慎,见他脸上满是惊讶,显然并不是他安排的。陈老夫人自认对这个庶子的控制极有力,她也不相信季光慎有这个胆子办出这样的事情。
“季忠,你好大的胆子,未得吩咐就敢私自做主,竟把自己当主子不成!”陈老夫人立刻怒喝起来。
季忠满心委屈,刚才他还想给府中好歹留一丝面子,不想老夫人却不领情,当着满院子的下人便责骂与他,季忠是府中的大总管,也是要面子的人。他立刻说道:“老夫人明鉴,小的未得老夫人吩咐断断不敢如此行事,只是刚才陆总管吩咐,说是皇上下旨分家,各房头自当分的清清楚楚,再没个分了家二房三房还裹在一起的道理。”
陈老夫人一听又是皇上又是陆总管的,便是心里再有想法也没了气焰,只恨恨骂了一声:“糊涂东西,这些本是你份内之事,却还要劳烦陆总管提醒,真真不省心。”
有淳亲王爷这尊大佛镇着,靖国公府下手干活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不过两个时辰,所有的东西都分别装好箱子摆在院中等待运送。
此时已近午时,厨下将备好的席面送上,淳亲王只让无忧姐弟相陪,对于眼巴巴乞求做陪的季重慎,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季重慎只得退而求其次,去陪陆彭二位总管,谁知这两人吃饭的速度简直如疾风一般,季重慎刚坐下来还未及开口,陆彭二位总管便已经停了箸,又赶着去安排搬府事宜了。
季重慎一个人独自坐在一桌饭菜之前,心中着实不是个滋味,同时恐惧之心也渐渐升起,如今他怎么还能看不明白,皇上处处替无忧姐弟着想,已经将他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其实季重慎真是高看自己了,皇上压根儿就没在意过他,各种呵护无忧姐弟的行为,不过是皇上为着和季之慎的一番君臣相得的恩义。似季重慎这种人,是还没有资格在皇上心中挂上号的。
从来没有资格做陪客的季光慎趁着午饭之时急急回到自己的院子,将分家之事的曲折细细说给叶氏知道。当叶氏听到陆总管已经将分给她们三房的财产都装了箱子,就连田庄铺子的地契也都给了季光慎,她立刻扶着椅子吃力的站了起来,急急说道:“老爷,我们同无忧无忌一起搬走吧。”
季光慎道:“我也想,只是你身子重,倘若有个……”
叶氏急道:“老爷放心,妾身这胎怀相很稳,况且也不到产期,我们赶紧搬走,便是搬到草篷里住着,那是咱们自己的,孩子也能堂堂正正的在自己家里出生。”
季光慎还是不放心,叶氏忙又说道:“老爷,我们赶紧搬吧,大夫说妾身这胎是个儿子,若是在府中,妾生只怕未必能平……”
季光慎不等妻子说完,便立刻掩住她的口道:“好,我们今天就搬。”
☆、第四十四章出樊笼
季光慎和叶氏夫妻二人仔细商议一回,决定先搬到叶氏陪嫁的一个小庄子上暂居,再慢慢打扫收拾分家时所得的房子,等都收拾好之后再搬过去住着。
叶氏算了算日子,就算下人们手脚再快,也不可能在半个月内将经年未曾修整的房舍收拾停当,而她最多再有十天便要分娩。于是叶氏同季光慎说定,就在她的陪嫁庄子上的生孩子坐月子,等出了月子再搬回京城。
季光慎同妻子感情极好,他总觉得亏欠了妻子,是以叶氏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夫妻二人一想到马上能搬出靖国公府这个大牢笼,欢喜之情便溢于言表,叶氏更是抓着季无慎的手兴奋的说道:“老爷,等为妻出了月子,咱们一定要好生感谢无忧无忌,若没有他们的暗中相助,陆总管又岂会帮着我们呢。”
季光慎连连点头道:“你说的极是,虽说无忧无忌有皇家护着,可是她们到底还小,皇上和娘娘也不能每日不错眼的看着,我自小受了大哥的扶持大恩,如今又受了无忧无忌的恩惠,日后便是为他们两个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季光慎夫妻商议已定,叶氏便派自己的陪嫁嬷嬷先一步去庄子里安排,次日一早便能和无忧姐弟一起搬出靖国公府,在自己家中做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不论陈老夫人和季重慎夫妻有多么的懊悔怨愤,她们都不能改变次日一早靖国公府便一分为三的局面。这一夜,无忧姐弟和季光慎夫妻一夜好眠,而陈老夫人和季重慎则又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次日清晨,无忧姐弟和季光慎夫妻前往慈萱堂拜别,陈老夫人见孙子孙女和庶子眼角都暗含喜意,心中便越发堵的慌,呼吸也越发沉重起来。
一口气梗在陈老夫人胸中,她便不管不顾的不叫起,只任无忧姐弟微躬着身子,季光慎夫妻双膝跪在地上。
季无忧极看不上祖母的这番做派,论品级她和弟弟绝不比陈老夫人低,因此便自然而然的站直了身子,同时伸手轻轻拉了叶氏一把,跟在季无忧身边的春竹很是机灵,立刻双手扶住叶氏,硬将叶氏扶了起来。
跪在叶氏旁边的季光慎微一迟疑,然后便也跟着站了起来,从今日往后,他便是自立门户的当家之人,再不要象这现在这样伏低做小的委屈做人。
陈老夫人见状心中更怒,正要发作之时却被邓嬷嬷在一旁悄悄拽了一下,同时向摆在旁边高几上的两只匣子看了一眼。
陈老夫人心里立时通透了许多,用手拍拍几上匣子,缓声说道:“昨日分家分的急,还不曾将下人的奴籍分于你们。你们今日又急着搬出去,我便先分好了,这一只黄花梨的是无忧无忌的,乌木的是老三家的,你们都收起来吧。有了这奴籍在手,使唤起下人来才能顺手。”
季无忧心中暗道一声:“呀,竟把这个给忘记了,倒是有些个被动,已经择了吉时,此时也不好再撕扯此事,也只能先收下来以后再处理了。”
而季光慎早就想到嫡母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自己出去过痛快日子,如今见嫡母往自己府中塞人,心中反而踏实了许多。因此只躬了身子恭顺的说道:“谢母亲。”然后便将那只乌木匣子接了过来。
季无忧心中也有了主意,便如季光慎一样接过那只黄花梨木匣子,转手交到春草的手中。春草一入手,便觉得那只黄花梨木匣子份量不轻,真不知道老夫人都把什么样的歪瓜裂枣塞到王府来了。
刚拿了下人的奴籍,陆炳和彭升便各自带人前来帮着搬家。因昨日季无忧暗中相托,是以陆炳带的人手极多,而且分做两批,一批帮着忠勇郡王府搬家,另一批则被派去相助季光慎,免得他在搬家之时会被靖国公府各种刁难。
数十辆大车从靖国公府正门鱼贯而出,到神武大街后才分成两队,一队往忠勇郡王府而去,另一队则往城门方向行去。车辆分开之后,季光慎催马来到无忧姐弟的车前,隔着帘子感激的说道:“无忧,无忌,感激的话三叔不再说了,日后但凡有用三叔之处,三叔万死不辞。”
季无忧闻言立刻轻声说道:“三叔切莫说此外道之言,虽然分了府,可我们还是一家人。小弟弟出生后,三叔一定来告诉我们姐弟,也好叫我们跟着欢喜。现下在孝中我们不便出门,还请三叔三婶得空了就带弟弟妹妹来看我们姐弟。”
季光慎连连点头道:“一定一定。”
季无忧这才轻声说道:“三叔,时候也不早了,出城路远,可一定仔细三婶的身子。”
季光慎见季无忧如此周到,心中更加感佩,带马站到一旁,一直目送着无忧的车子行到看不见了,方才拨转马头追上自家的车子,缓缓往城外而去。
忠勇郡王府距离卫国公府只隔了两条街,距离陈国公主府也只一街之遥,离靖国公府可就远了,乘车少说也得一个时辰。这个住址是大驸马严谨安选好后躬请圣断的,皇上一看很合自己的心意,这才御笔一挥,将这所宅子赐给了无忧姐弟。
车队终于到了郡王府,在府门之前春竹先从车上下来,她向后跑了一程,上了后头崔徐赵三位嬷嬷的车子,在车上同嬷嬷们说了一番话,三位嬷嬷一听都笑了起来,原来春竹刚才传的话正是她们三个想向季无忧提的建议。
三位嬷嬷立刻命车子停下来,两个总角小厮搬下脚踏,崔徐赵三位嬷嬷全都走下车子,走到跟着她们后面不得不停下的数辆大车之前。
大车猝然而停,车中众人不曾防备,被甩的前仰后合,立刻有一个嬷嬷尖声叫了起来:“死赵三,你赶的什么车子,想撞死我们么,伤着我们,你有几个头也吃罪不起。”
这声音听着耳生,崔徐二位嬷嬷看向赵嬷嬷,赵嬷嬷便轻声道:“这是跟过老夫人的陈嬷嬷,在那府中最有体面。”
徐嬷嬷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对赶车的赵三说道:“郡主有命,你等立刻出城将所有仆妇送到庄子上去,不得耽误拖延。”
徐嬷嬷的声音够大,车中之人自然听的极清楚,几辆装满下人的车箱中立刻喧腾起来,只见最头里一辆车帘被人刷的撩开,一个头发灰白的白胖老嬷嬷愤怒的大叫道:“你这嬷嬷怎敢擅传郡主之命,我等是老夫人给郡主和小王爷的仆妇,岂可不跟着主子反去庄子上头!”
徐嬷嬷冷冷道:“这位嬷嬷可知自己的主子是谁么?”
那个老嬷嬷想也不想便高声道:“自然是老夫人。”话一出口,她也惊觉失言,只是出口了的话再能收回,只得死死闭了嘴瞪着徐嬷嬷,妄图以自己在靖国公府多年养着的威势压徐嬷嬷。
这位嬷嬷就是在靖国公府中最有体面的陈嬷嬷,如今靖国公府的大管家季忠正是她的儿子。没有人知道这陈嬷嬷早就被除了奴籍,她被陈老夫人安排跟着无忧姐弟,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陈嬷嬷料错了,出自宫中的徐嬷嬷怎么会将她看在眼中,徐嬷嬷只淡笑道:“原来嬷嬷是陈老夫人的奴才,并不是我们忠勇郡王府的,来人,将她拖下来送回去,其他人都先到庄子上,以后郡主和小王爷自有安排。”
☆、第四十五章入新居
徐嬷嬷话音刚落,两个跟着她身后的小太监立刻跳上车子将陈嬷嬷架起复又跳了下来,陈嬷嬷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被这么一架一跳,吓的立时脸色大变双腿发软,两个小太监一松开手她便瘫软在地,惊惶的尖声大叫:“了不得啦杀人啦……”
此时刚好有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军士经过,他们见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老太婆坐在地上紧闭着眼睛放声大叫,而离这个老太婆最近的人也离她七八步远,怎么看也没看出来谁要杀她。
领队的火长是个机灵的,他往远处一瞧,见前面正是忠勇郡王府,又掸眼一打量徐嬷嬷,见她气度不凡,身上穿的也是宫中嬷嬷的服饰,这个火长立刻赶上前来,抱拳躬身道:“这位嬷嬷,这里出了什么事,可否要小的效劳?”
徐嬷嬷向火长微笑了一下,淡淡说道:“倒也没什么,只是发现一个混入王府马车中的别府奴才,今儿是我们王府的好日子,且这婆子看上去也有了年纪,故而只命人将她拖下马车,不想这婆子却当街撒起泼来。”
那火长立刻接口道:“原来如此,想来这婆子必没安什么好心,就由小人将之押回五城兵马司处置,也免得误了嬷嬷的事。”
徐嬷嬷点头微笑说了一句有劳,那火长立刻又抱拳躬身道:“小人秦明不敢当。”
徐嬷嬷心中暗笑,这个火长秦明果然是个伶俐人儿,生怕自己不知道他是谁,特特报上了姓名。
徐嬷嬷向秦明笑了笑,秦明知道自己在这位嬷嬷心中已经留下了印象,便飞快的吆喝一声,两名军士立刻跑过来将还没反应过来的陈嬷嬷五花大绑后塞了口,直接押进五城兵马司了。
徐嬷嬷这一手杀鸡骇猴绝对有用,所有的仆妇们都禁若寒蝉,由着车夫们调转马头,飞快的送出城,将他们关到大房私产中的一处小庄子上了。
季无忧只是吩咐了春竹,便没有再过问那些仆妇之事,只带着弟弟下了车,迎面便见陈国公主,太子和五皇子笑盈盈的站在王府大门看着她们姐弟二人。
“灵儿姐姐,太子哥哥……”季无忌一见到他们便大叫的跑了过去,声音透着无比的欢喜。
季无忧自从踏上王府的土地,一颗心便踏实下来,因此也不拘着弟弟,季无忌只是略略一挣季无忧便放了手,由着他撒欢儿。
陈国公主蹲下来迎着季无忌扑过来的身子,她口中轻嗔“无忌慢些,仔细摔着了”脸上却是浓浓的喜欢高兴。
太子庄耀见无忌撒欢儿的小模样儿着实招人,便也笑着弯腰摸摸已经被陈国公主抱住的小无忌的头,含笑道:“三月未见,无忌长高了哦。”
季无忌一听这话立刻把身板儿挺的笔直,兴奋的高声叫道:“太子哥哥,无忌每顿都吃一大碗饭,姐姐也说无忌长高了。”
季无忧笑着走上前来,先是福身见了礼,然后都挽着陈国公主的手臂,歪着头笑道:“自太子哥哥说只要无忌好好吃饭,等他长到这么高就送无忌一把宝剑,无忌可是天天拼命吃呢,还是太子哥哥有办法。”
太子听了这话只是笑着看向五皇子庄煜,连陈国公主也看着他笑,笑的庄煜立刻红了脸,小声嘟囔道:“大姐姐,大哥,这都多少年了你们还笑!”
陈国公主听了这话笑的越发厉害,只对季无忧道:“无忧,煜儿便是被你们太子哥哥这么哄着吃饭的,他这招对男孩子最灵了。”
庄煜脸上越发红的厉害,只气急叫道:“大姐姐!”
陈国公主知道庄煜虽然平日里脸皮厚,可在女孩儿跟前却不行,便立刻忍笑道:“好好好,大姐姐不说,无忧无忌,你们刚回京,连自家的宅子都不曾逛过,这宅子是你们大姐夫督造的,大姐姐也来看过好几次,今儿先陪你们逛一逛。总得把自己家的路记清了才是。”
无忧姐弟便在陈国公主太子和庄煜的陪同下开始了对自家的认识之旅。至于从靖国公府带出来的东西自有丫鬟嬷嬷们安置,完全不用无忧姐弟费一点儿的心。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布置的,只将那些东西统统归入库房就行了。现在的忠勇王府色色齐备,都是陈国公府亲自布置的,无忧姐弟只要住进来就行了。
只逛了不到三分之一个王府,便已经用了大半天的工夫,虽然现在仍是春寒料峭,可是自陈国公主以下,每个人额上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粒儿。季无忧真没想到忠勇王府竟然如此之大,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季无忌倒不想这些,只兴奋的跑来跑去不时大声尖叫,今天他真的是太开心了!
“前头是鸣凤轩,我们去歇歇脚,叫人把饭送过去,吃了饭再逛,你们说可好?”陈国公主指着不远处坡地上的一处房舍笑着说了起来。
众人自是无不答应,陈国公主命身边的宫女去传饭,然后引着弟弟妹妹往鸣凤轩走去,无忧走的有些累了,脚步不免慢了下来,陈国公主见状便也缓了脚步陪着季无忧慢慢走,边走边轻声说道:“无忧,宁嬷嬷之事我都知道了,他们既交不出宁嬷嬷的尸身,那她便有可能还活着,日后慢慢寻访,必是能找到她的,至于那些被偷了的东西也好办,自来各府的器物都有独特的标识,日后那些东西总有出现之日,到时候再做计较,不必急于一时。”
季无忧一听这话便立刻点头道:“灵儿姐姐,无忧明白的。如今我们终于离开那府里,想来不会再被算计着,我和无忌如今只想好好为爹娘守孝,一切都等出了孝再说。”
陈国公主微笑点头道:“无忧,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的。一切都等出了孝再说吧。”
季无忧心中微微一沉,她并不是真正的八岁孩子,陈国公主虽然语气很轻淡,季无忧还是察觉到一丝隐隐的不对劲儿。转念一想,季无忧便有些明白了。她立刻说道:“灵儿姐姐,安顿好之后无忧便带着弟弟闭门守孝,请您替无忧无忌给姨丈和姨妈请安谢恩,等了孝,无忧无忌再给姨丈姨妈磕头。”
陈国公主心中一叹,果然没了爹娘的孩子就是敏感,自己已经很小心别带出幌子,不想还是让无忧察觉到了。笑着轻抚着季无忧的头,陈国公主由衷的轻叹一声:“无忧,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第四十六章闻喜信
一切安顿好之后无忧姐弟便开始了闭门守孝的日子。刚安顿下来不过七八天,这一日季无忧正在宴息厅中看王府的下人名册,下人忽然来报,说是三老爷来了。
季无忧立刻合上帐册站起来道:“请三老爷到正堂说话。”小丫鬟忙跑出去传话,季无忧又道:“春竹去请小王爷到前头招呼三老爷。”春竹屈膝脆生生的应了,然后如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春草春兰两个丫鬟赶紧服侍季无忧回房换了见客的衣裳,便和赵嬷嬷崔嬷嬷等一起簇拥着季无忧去了前面的正厅。
季光慎在王府门口等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王府管家便急匆匆迎了出来,一见季光慎便亲亲热热的说道:“让三老爷久候了是小人的不是,三老爷快里面请。”
季光慎知道王府管家虽属王府家奴,却也是有身份的人,而他自己现在却还是个白身,便谦恭的笑道:“您言重了,恕在下眼拙,不知贵管家高姓?”
王府管家笑道:“回老三爷,小的姓万,贱名三行。”
万管家亲自引着季光慎到了王府正堂四平堂,丫鬟刚刚奉上香茶,无忧姐弟便同时到了四平堂。
季无忧一见三叔面带喜色,立刻笑着说道:“三叔此来可是告诉喜信儿的?”
季光慎站起来笑着说道:“多承郡主吉言,内子前日平安诞下一个男孩儿。”
季无忌闻言大喜,蹿到季光慎身边跳着叫道:“三叔,怎么没把小弟弟带来啊!我要看小弟弟。”
季无忧走过来拉住蹦跳的弟弟,笑着说道:“无忌,小弟弟才刚出生三天,连屋子都不能出的三叔怎么能带他出来呢。”
季无忌失望的低下头,闷闷的“哦”了一声,季光慎见状便蹲下来笑道:“等天气热起来了三叔就带维扬来看你好不好?”
季无忌眨巴眨巴眼睛,又扳着手指头算了一回,方说道:“那还得四五个月呢。”
季无忧理解弟弟的心思,如今王府之中就她们姐弟两个正经主子,除过从靖国公府带过来的贴身丫鬟嬷嬷之外,其他下人她们姐弟两个都还不熟悉,而那些原本认识的,被陈老夫人硬塞过来的下人们都还关在城外的小庄子上,在季无忧没有彻底将他们的底细查清之前,她是不会让任何一个可能对她们姐弟有恶意的下人进入王府。
所以如今的季无忌很有些寂寞无聊,小男孩儿到底是要和男孩子一起玩才会开心。这也是为何季无忌一听说三叔家多了个小弟弟,便一心想见他的原因。
季光慎见无忌撅着小嘴儿副不开心的样子,便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只乌木小匣子送到季无忌的面前,温和的笑道:“无忌,打开看看喜欢不喜欢?”
季无忌将小匣子打开,只见里面装着一些各种形状的木头块儿,他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便仰头问道:“三叔,这是什么?”
季光慎从匣中取出几木头拼接起来,便立刻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方天画戟,季无忌眼睛立时亮了起来,他立刻抓出匣中其他的木头,挑挑捡捡一番后再依着木块上的暗槽拼装,不大一会儿便拼出一柄八角锤。
季光慎没想到季无忌竟然如此聪明,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举一反三,将他用了大半年的工夫才设计制作完成的拼装武器玩的这么顺溜。
季无忌拼完八角锤,兴奋的一发不可收拾,只往地上盘腿一坐就玩了起来。季无忧虽知这不合规矩,却不忍心打破弟弟这难得的快乐时光,只向季光慎带着歉意轻声道:“三叔莫要见笑,无忌这些日子着实被我拘的紧了。”
季光慎见小侄子如此聪慧,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介意,忙摆手道:“快别这么说,无忌聪慧过人,不愧是大哥的儿子。这东西原是从前大哥提到过的,他没有时间做,我便自己琢磨着做了出来,无忌喜欢就好。”
季无忧一听说这东西是自己爹爹提出的主意,眼圈儿不由泛了红意,低声喃喃道:“若爹娘都还在该多好。”
季光慎惊觉失言,忙低声道:“无忧,都是三叔不会说话,你别难过,大哥大嫂在天有灵,一定会看顾着你和无忌的。”
季无忧轻轻点头,略有些难为情的轻声道:“谢谢三叔。三叔请坐下说话吧。”
季光慎摇摇头道:“不了,一早进城就先过来了,回头还要去向母亲和岳家禀报一声。等你们三婶出了月子,我们一定带维扬过来看你和无忌。”
季无忧闻言立刻说道:“三叔既还有事那无忧便不虚留了,因不知道三叔如今居于何处,无忧便打发人在城门外专候三叔,好将给三婶和维扬弟弟的贺礼带回去,顺便也认个路,日后也好多多的来往。”
季光慎心中暗叹季无忧小小年纪便能想的如此周到,着实的不容易,能说的如此周全让人不能拒绝更是不容易。便躬身致谢道:“那三叔就不客气,先谢过了。”
季无忧笑道:“原是应该的,三叔不必言谢。”
季无忌玩的入迷,完全没有听到姐姐和三叔说些什么,季无忧见三叔已经要往外走弟弟还一个劲儿的玩,便走过去一边拉季无忌一边嗔道:“无忌,三叔要走了,还不快起来。”
季无忌一愣,旋即大叫道:“三叔为什么要走?”
季光慎笑道:“无忌,三叔今天还有好些事情,改天专门来看你好不好?”
季无忌从来都不是不好说话的孩子,他虽然有点儿不高兴却仍乖乖的点头应道:“好,三叔你一定记得来看无忌哦。”
季光慎郑重的答应了,季无忧牵着弟弟的手将季光慎送出四平堂,然后才命万管家将季光慎送出王府。
季光慎先去靖国公府向嫡母陈老夫人报喜,他来到靖国公府大门前,看着门头匾额上的靖国公府四个大字,不由缓缓摇了摇头。如今朝中早已没了靖国公这个爵位,府中住着的只是他二哥那个五品官员,怎么还敢大喇喇的挂着靖国公府的牌匾,这岂不是自找难看么!
☆、第四十七章受冷遇
季光慎在仍悬着靖国公府匾额的府门前心中暗叹一回,便上前叫了门。
门子还是从前的门子,态度也是从前的态度,对于季光慎这个不被嫡母待见的庶子,门子自不会有什么好态度,只大大咧咧的直着身子问道:“三老爷有事?”那态度直象是把季光慎当成了前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季光慎犯不上与个奴才计较,只淡淡道:“老夫人和二老爷可在家?”
那门子见从前总是畏畏缩缩的三老爷竟然挺直了身子反背的双手,俨然一副当家老爷的样子,不由撇了撇嘴,轻慢的说道:“老爷是要上朝的官员,这会子怎么可能在家,只有老夫人在家。”
季光慎见门子一直不往里报,心中不免动气,叶氏生下儿子,季氏一门添丁进口,他是特地来报喜的,这门子却把他当贼防,简直岂有此理。
季光慎心中动气,语气便硬了起来,“想不到才分府几天,你们这些奴才便把规矩全都忘了,连府上来客都不会招呼,看来二嫂对奴才们着实太过宽厚,纵的连尊卑都不知了。爷少不得要向老夫人和二老爷说道几句,便是分了家,也不可失了从前的规矩。”
季光慎的声音很大,门上的家丁被季光慎臊的满脸通红,一个管事的小头目原本坐在门房里吃茶,如今也赶紧跑出来,点头哈腰的笑道:“请三老爷安,小的这就去回禀,您先请进来略坐一坐。”
正在慈萱堂中郁闷着的陈老夫人听得下人回禀,略想了一想便道:“必是叶氏分娩了,叫老三进来回话。”
季光慎这才被人引着进了慈萱堂,他先依着礼数上前跪下请安,陈老夫人也没难为他,直接叫了起来。季光慎面带笑容说道:“回禀母亲,叶氏前儿晚上给您替了一个孙子。”
陈老夫人闻言笑呵呵的点头道:“好好,大人孩子都平安吧?”陈老夫人有两个嫡子一个庶子,却只有两个孙子四个孙女儿,对于她来说,自是盼着多有孙子的。就算季光慎是庶子,可他的儿子总也是老国公爷的血脉,而且又是已经分家分出去之后生出来的,连祖产都没的分,这让陈老夫人更加满意了。
“谢母亲关心,叶氏和孩子都好。等出了月子带她们来给母亲请安。”季光慎笑着回话,一时之间嫡母与庶子之间关系看上去融洽了许多。
陈老夫人又笑道:“平安就好,如今我年纪大了也不爱动弹,就不去给你们添麻烦了,邓嬷嬷,把先前备下的东西拿来,就便让老三带回家去。”
邓嬷嬷心知陈老夫人说的是场面话,她何曾备下过什么东西,嘴上却笑着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取,自打三老爷搬出府,老夫人可是见天的念叨着三夫人什么时候生产呢,早早把贺礼给备好了,单等三老爷来报喜着。”
季光慎忙又躬身道了谢,邓嬷嬷这才转身到里间库房现收拾贺礼了。
因为分家之事陈老夫人的私库缩水不少,是以邓嬷嬷按着比从前给叶氏生大女儿之时的贺礼减少三成的规格备下礼物,用托盘捧了出来。
季光慎前来报喜是规矩,他压根儿就没想过从嫡母这里再得什么东西,因此只再次笑着道了谢,便伸手将托盘接了过来。完全没有在意这托盘轻的可怜。
托盘上并没有覆着绢帕,陈老夫人掸眼一扫,见邓嬷嬷只准备了四对荷包和四色钗环,看那荷包的样式,她就知道四对荷包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个重不过五钱的赤金锞子,那四色钗环也都是陈年的旧东西,金子已经有些发暗,珠子也不鲜亮了。
这样的贺礼着实是拿不出手的,加起来也不到百两银子,不过陈老夫人对庶子向来小气,因此只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很满意。
季光慎报了喜,见嫡母并没有留饭的意思,便就势说道:“母亲容禀,二哥还不曾回府,按说儿子应该待二哥回来的,只是儿子还不曾去岳丈家中报喜,迟了怕会耽误出城……”
陈老夫人立刻挥手道:“快去给你岳丈报喜吧,你二哥那里老身自会说与他知道。”
季光慎立刻道了谢,便匆匆离开了靖国公府。自始至终,那个本就在府中,应该也送一份贺礼的柳氏却如同躲什么一般,自己不露面也不让下人送贺礼过来。季光慎倒不是太乎贺礼,只是见柳氏如此轻贱于他,心中自然憋了一口气,将原本还打算同二哥往来的心全都息了,只尽快赶往岳丈家报喜。
季光慎的岳丈是正五品工部员外郎,叶氏是他的嫡女,按说叶氏完全能嫁的更好些,不过因为叶氏的生母早丧,父亲娶了继室,叶氏这个元配嫡女便成了继室的眼中钉肉中刺,那继室一直在挑拨叶氏同父亲的关系,让原本宠爱叶氏的叶老爷慢慢疏远了叶氏这个女儿,叶氏这才嫁给季光慎这个无官无职的国公府庶子,在她的姐妹当中,叶氏是嫁的最差的一个,所幸季光慎对妻子极好,这才让叶氏心里好过一些。
因着有继母的这层关系,是以季光慎到了岳丈家,竟然只是由管家接待的,管家听说大小姐生了男孩,皮笑肉不笑的恭喜了一回,又让丫鬟进内院禀报,少倾便有个嬷嬷送了贺礼出来,季光慎一看,连靖国公府给自己的贺礼都不如,不由暗自苦笑。只道谢过后收了贺礼,便识趣的告辞离开,也是连饭都不曾用一碗。
出了岳丈家,季光慎摇头苦笑一回,顿觉腹中饥饿难耐,他抬头四下看看,见不远处有家饭馆,抬腿便向饭馆走去。
还没走到饭馆门口,季光慎忽听有人叫自己:“光慎?”
季光慎一回头,见叫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与自己有过两面之缘,言语之间很是投契的大驸马严谨安。
迎着严谨安的方向快走几步,季光慎笑着行礼道:“草民请驸马爷安。”
严谨安见果然是季光慎,便笑着跳下马来,一把拉起季光慎道:“光慎起来说话,听说你搬到城外庄子上住,今儿是进城办事的?”
季光慎笑着说道:“内子诞下孩儿,草民是进城给嫡母和岳丈报喜的。”
严谨安立刻大笑道:“哦,竟有此等喜事,恭喜光慎了,怎么……光慎,既进了城便到我家里坐坐,也好让我置酒与你赢在庆贺如何?”
季光慎连道不敢,严谨安却不由分说命身边侍卫让出马匹,硬让侍卫将季光慎送上马,同他一起回了卫国公府,还命小厮飞马回府传话,便厨下备办素酒素宴,此时季光慎还在为大哥服丧,自不能用荤腥之物。
季光慎见严谨安这个与自己只有两面之缘的外人尚且如此仔细周到,而嫡母和岳丈家却那样打发自己,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不由在心中暗道:“老话都说不欺少年穷,难道我季光慎就没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么!”
☆、第四十八章得机遇
季光慎跟大驸马严谨安去了卫国公府,府中果然备下一桌丰盛的素宴,严谨安丝毫没有一丝驸马爷的架子,与季光慎相谈甚欢,细聊之下严谨安发现这季光慎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想来这些年不曾出头是被陈老夫人压制的原因。
严谨安身为皇上皇后嫡长女的夫婿,自然要负起为皇上延揽可靠人才的责任,他虽然年纪轻,可看人却准的很,这一二年间他已经向皇上推荐了两名德才兼备的小吏,皇上对此很是满意,还特特吩咐他要不动声色的悄悄寻访可造之才,以备将来之需。
季光慎言之有物,脱离了嫡母控制的他也渐渐显出些大方之气。严谨安越看越觉得不错,又想着他出身将门,只怕于文之一道所通寥寥,倒是有可能在走武官之路。便笑着问道:“光慎,你可曾习武?”
季光慎脸刷的红了,低下头小声道:“大哥在世之时也曾教导过草民,只是在府中之时少有机会练习。”
严谨安听季光慎说的可怜,心中很是不忍,便安慰他道:“只要有基础,现在练也不迟的。”
季光慎立刻抬头道:“大驸马说的是,自从搬到庄子上,草民已经开始重新练习武艺,只是没有师傅教导,草民只能凭从前的记忆练习,怕练不到点子上去。”
严谨安一听这话便笑了起来:“光慎你有心练习便不怕没有师傅,回头便随我到演武厅,你练上一套让我们府里的供奉瞧瞧,若有机缘说不得你就有师傅了。”
季光慎闻言喜出望外,立刻翻身拜倒在地,连声说道:“草民谢大驸马成全。”
严谨安笑着将季光慎拉起来道:“光慎不必谢我,我只盼你有一日能校场夺魁为国效力,也不枉我今日之心。”
季光慎立刻斩钉截铁的说道:“草民定当百般努力,绝不辜负大驸马所望。”
严谨安见季光慎心情激荡的没有心思再用饭,便站起来笑着说道:“走,去演武场。”
卫国公府的演武场从来都不会空下来,每日都有供奉师傅在教导府兵,季光慎还没走到近前便听到阵阵喊杀之声,立刻激动的满脸涨红,恨不能立时飞到演武场中。
演武场上的府兵们正在捉对练习搏杀,并没有因为严谨安的到来而停止。严谨安也不惊动他们,只轻轻走到一名坐在场外黑漆交椅上的供奉面前,抱拳行了个礼后笑道:“曹师傅,您给掌掌眼,考较一下我这朋友的功夫?”
身材瘦小精干,双目炯炯有神的曹供奉扫了季光慎一眼,先是嗯了一声,然后才沉沉道:“那就练一下吧。”
季光慎忙除下外袍,只着里面的玄色劲装,抱拳向曹供奉深施一礼,然后直起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五六步开外摆开架势练了起来。
一套伏虎拳法打完,曹供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季光慎的身边,伸掌在季光慎肩上扳了一下,季光慎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量透体而入,摇的他几乎站不稳。
季光慎立刻沉腰扎马,身体虽然摇晃了几下,最后还是稳稳的定住了。
曹师傅“咦”了一声,围着季光慎走了一圈,在他身上轻轻拍打了几下,然后皱眉道:“你的下盘功夫与拳法很不相衬,难道你只练下盘不练拳?”
季光慎的脸腾的红了,不好意思的小声说道:“供奉法眼如炬,小可愚笨的很,只学过三次拳法,并不能全部记下,只有扎马最是简单,练起来也方便,小可这些年来只有扎马练的最多。”
曹供奉皱眉看了看严谨安。严谨安脸上却满是笑意。他素知这位曹供奉挑徒弟最是严苛,而且惜字如金,若不能引起他的兴趣,凭季光慎是什么样子,曹供奉也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如今曹供奉愿意开口,这季光慎拜师之事便成了一大半。
“供奉有所不知,光慎是季小叔叔的庶出弟弟,季小叔叔只能偶尔抽点教他一星半点的。”严谨安低声说了起来。
曹供奉点了点头,他和季之慎也是熟悉的,对季之慎家里的情况也略知道一些。“原来是季将军的弟弟。”曹供奉略带感慨的说了一句。
严谨安向季光慎使了个眼色,季光慎会意,立刻跪下来道:“光慎不怕吃苦,求供奉收光慎为徒。”
曹供奉眯起眼睛看了季光慎一会儿,又捏了捏他的骨骼四肢,然后思考了片刻才说道:“先不急着拜师,你下盘扎实,我便教你一套腿法,你先回去练上一个月再来,收徒与否到时再说。”
季光慎大喜,立刻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光慎领命。”
曹供奉撩起袍子走到中场,季光慎紧紧跟着他,曹供春挥了挥手,季光惧忙不好意思的向后退,只见曹供奉飞身一纵便跃上身后的梅花桩,在梅花桩上演练起开碑腿法。开碑腿法沉稳刚猛,招数不多只有十二式,却能招招致人死地。
季光慎看的一双眼睛都直了,眼中迸射出极度兴奋的光华。这套开碑腿法简直是为他而创的,只看了一遍,季光慎便觉得这套功法已经深深的刻进他的脑子里。
曹供奉看到季光慎的反应也没有说什么,只飘然而下回到场边坐了下来。严谨安见状便拉了拉季光慎,小声道:“光慎,我们可以走了。”
季光慎应了一声,又躬身向曹供奉深施一礼,口称:“谢师傅教导,光慎告退。”
曹供奉微微占了点头,季光慎才跟着严谨安离了演武场。季光慎一直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在自己转身之后,曹供奉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季光慎是个好苗子,阅人无数的曹供奉已经看出来了。
出了演武场,季光慎再三拜谢严谨安,严谨安却摆手笑道:“光慎,你我相交时间虽然短却投契的很,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一则是为国选材,二则我还受人之托,自是要忠人之事的,所以这些道谢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季光慎心中一怔,暗自忖道:“受人之托?难道是无忧所托?呀,若然真的是她,我这做叔叔的可就太惭愧了!”
“不知大驸马受何人所托?”季光慎忙追问起来。
严谨安笑道:“是无忧说与大公主,说你这些年来在府中受尽了委屈,明明有才却被人死死压制着没有出头之日,她一想到这个心里就难受。”
季光慎心情激荡,连声道:“这怎么使得,原是该我这个做叔叔的照顾侄儿侄女才对啊!如今却反过来让无忧为我费心……”
“看到季光慎的反应,严谨安很是满意的笑道:”光慎,你有这心就好,无忧无忌年纪小,总是要有人扶持的,日后你有了出息,再好好看顾他们不就行了。
季光慎立刻道:“这是一定的,便是没有无忧相托之事,替大哥大嫂照顾他们姐弟也是光慎的份内之责。何况无忧还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若不好好看顾她们,再不是个人。”
☆、第四十九章救忠仆(上)
却说季光慎进城报喜又得意外之喜,只要他刻苦练功,卫国公府的第一供奉曹供奉就会收他为徒,季光慎仿佛看到美好的前程在前方向自己招手。
怀着满腔兴奋与激动,季光慎辞别严谨安,匆匆往城门赶去,他如今住在城门外三十多里的庄子上,若不快些怕是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到家了。
一路快马加鞭往西急行,日头垂落西天之际,季光慎便已经看到了自家的庄子轮廓,脸上不由浮出幸福的笑容。
忽然路旁的林子中传来几声惨叫,立刻惊破了季光慎的笑容,他听出那声惨叫似是妇人的声音,双眉不由皱了起来,暗自忖道:“难道是有歹人白日行凶,做那奸邪之事?若果如此我身为堂堂男儿岂可不管!”
季光慎拨马左转,在林外轻飘飘的飞身下马,将马系在最外围的树杆上,然后悄悄走入林中察看。
只见三个流民打扮的男子正围着一个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的人打个不停。刚才的惨叫声正是抱头之人发出来的。
季光慎出身将门,自有一番侠义心肠,当下怒喝一声:“住手!”
那碱个流民打正的起劲,忽听有人断喝不由吃了一惊,立刻住了手向季光慎看去。季光慎今日进城报喜,所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浅湖蓝色素缎锦袍,腰束银白锦带,佩一枚白玉带钩,看上去象是富贵人家的文弱公子。
那三个流民相互看了一眼,脸上涌起一股看到肥羊的得意笑容,立刻舍了正在殴打的那人,向季光慎包抄而来。
季光慎见这三人明晃晃的上来意图打劫自己,不由暗自觉好笑。刚才他看到这三人之时,已经从他们打人的动作中看出这三人不是练家子,只是乱打一气全无章法,似他们这样的,便再多来几个季光慎也不会担心。
“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既然你都送上门了,老子要不收了你连老天爷都对不起,识相的把衣裳钱袋都留下,老子留你一条小命。”
季光慎哈哈一笑,将袍子撩起掖在腰间,负手而立傲然道:“你们三人一起上,让你们沾着爷的衣裳爷都算输。”
季光慎这一说话,立刻传入抱头伏在地上的那人耳中,她立刻拼命撑起上身大叫一声:“三老爷救命!”
季光慎心里一惊,这声音听上去很是耳熟,他定睛一看,那人虽然头发散乱面带血迹,还仿佛能看出样子,她不是别人,正是无忧姐弟急欲寻找的忠仆宁嬷嬷。
季光慎顿时没了消遣那三个流民的心思,只三下五除二将三人打倒在地,抽下三人的腰带结起来将三人牢牢的绑在旁边的大树上。然后才跑到宁嬷嬷的身边,蹲下身子边扶她边问道:“你是宁嬷嬷么?”
那人正是宁嬷嬷,她此时已经极为虚弱,只轻轻点了点头便昏倒在地上。
季光慎赶紧试试宁嬷嬷的鼻息,见她还有气心中便踏实了许多,轻轻将宁嬷嬷放平,季光慎走到那三个流民面前,冷声道:“现下有两条路让你们选,其一,将你们送到官府去。”
那三个流民一听这话立刻拼命摇头,连声叫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逃到京城的流民若是被官府抓住,下场是极为悲惨的,这也是他们只在京城附近打转转做些没本钱的生意,却死活不敢进城的根本原因。
季光慎顿了一下,然后才说道:“不想被送进官府也不是不行,爷现在放开你们,你们速速去劈些树枝编成担架,抬上这位老妈妈跟爷走,你们若抬的稳当,爷便饶了你们这一回。”
那三个流民喜出望外,立刻点头如捣蒜的叫道:“小的情愿抬这位妈妈。”
季光慎也不怕他们搞鬼,拨出掖在靴筒中的匕首将带了斩断,那三个流民一得了自由立刻跪地磕头,然后才跑去劈树枝做担架了。
这三个流民很快将担架做好,还自觉的将身上破破烂烂的外衣脱下来铺在担架上,季光慎看了微微点头,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宁嬷嬷抱到担架上,命三人抬着担架出了林子,跟着他的马后去了庄子上。
到了庄头,季光慎先命人速去邻村请大夫,然后命那个流民将担架放下,着迎出来的几个村民先将担架抬到自己家中。
那三个流民见从庄子里迎出几个人都管季光慎叫老爷,想来是这个庄子的主人,便齐齐跪下来磕头哀求道:“求老爷可怜小人,收留小人吧,小人有的是力气,只要老爷每日给小人两顿饭和一个睡觉的窝,小人什么都愿意做。”
季光慎见三人说的可怜,却也动了些恻隐之心,世人都道故土难离,若非这三人在家乡着实活不下去,谁又敢肯弃了家乡做流民呢。可转念又一想,近年来也没有什么大灾大难,这三人怎么就做了流民,莫不是犯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季光慎沉声道:“刘三七,去拿几块干粮给这三人。”
刘三七是庄子上的佃户,他一听主家有吩咐便立刻飞跑回家,不多时便兜着五六个窝头跑了回来,将窝头分给三个流民,他还带了一只装满水的瓦罐,见那三人因狂把窝头往嘴里塞而噎住了,便将瓦罐递给三人,三个忙仰脖灌了一气,这才缓过一口气来,连连向刘三七道谢。
季光慎见他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便说道:“你们走吧。”
三个流民这大半年来流离失所,过的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见好不容易遇了贵人,如何就肯走,只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哀告。
季光慎双眉紧皱,他虽然分家之时分的家产不多,可是多养几个下人却也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这三个人身份不明,以后说不定会惹来什么麻烦。而且这三人又做过截道打闷棍的买卖,已然不清白了。
想到自己家中有娇妻弱子,事事当谨慎才好,季光慎便硬下心肠道:“刘三七,将这三人撵走。”
说罢,季光慎便头也不回的往庄子里走。
那三个流民眼中尽是失望,低头耷脑的走出庄口,在庄外路旁的大树下停住,三人回头看看季光慎的庄子,决定不走了,就在这里等着,便是帮这庄子上的人做些零活儿,也能换几口吃的,总好过再去劫道打闷棍,谁知道下回会碰上什么更厉害的主儿。
季光慎没有再管这三个流民,只匆匆回家,进门后先去叶氏房外说几句话,告诉她自己得季无忧和大驸马的相助,日后能有一份好前程。叶氏自是欢喜万分,隔着窗子连声道:“这真是太好了,想不到无忧能为我们想的这么周全,等出了月子我一定去好好谢谢她。”
季光慎又道:“刚才在回来的路上我遇到被人打劫的宁嬷嬷,她伤的不轻,我先过去瞧瞧她,回头等大夫诊了脉我再过来同你说话。”
叶氏一听这话更欢喜,忙说道:“应该的应该的,老爷你不用管我们,快些去瞧宁嬷嬷,不论花多少钱也要为她治好病。”
季光慎笑着应了,让叶氏先歇着,他连衣裳都不换就直接去看宁嬷嬷。
☆、第五十章救忠仆(下)
季光慎来到暂时安置宁嬷嬷的院子之时正遇上下人请来邻村的大夫。那大夫平日只是给邻近几个村子的村民看病,大半辈子也没见到什么体面人家,因此不免有些慌张,一见季光慎便深深弯腰行礼,口称:“拜见季老爷。”
季光慎笑着伸手相扶,温言道:“先生不必多礼,还请快些诊治病人。”
那大夫赶紧应了,跟在季光慎身后进了屋子。上前诊了脉,大夫立刻对季光慎说道:“季老爷,这位老人家染了风寒,又受了些外伤,虽于性命无碍,却也得调养上个把月才能好起来。”
季光慎听了这话暗暗松了口气,立刻笑着说道:“请先生开方子吧,用些见效快的好药,务必让病人快些好起来。病人一直昏迷着不要紧么?”
那大夫忙道:“这位病人并非昏迷而是昏睡,想来是体力精神耗太过之故,这个并不要紧。回头为病人清洗伤口,病人就会醒过来的。”
季光慎点点头,那大夫才去桌旁开药,季光慎想着这会儿京城门早就关了,也没法子进城买药,便又问道:“此时天色已晚,也无法进城买药,不知先生家可否有药材?”
大夫忙停下笔说道:“小的家中有些常备药材,请季老爷派人随小人回家先抓两副药煎好给病人服下,等明日再派人到城里抓药便可。”
季光慎微笑点头,吩咐小厮随大夫回去抓药,然后坐到宁嬷嬷的身边,看着她满是风霜的面容,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当日在靖国公府之时,宁嬷嬷从来不曾面染风霜,呆见这些日子她在外头必是吃了许多的苦头。
大夫开完方子便走了,季光慎见宁嬷嬷也没有醒来,便命丫鬟为宁嬷嬷擦洗身体,果然如那大夫所说,丫鬟将用温水擦了宁嬷嬷的脸的手,她便悠悠醒转过来。
“这是哪里?”宁嬷嬷一醒便用力睁开眼睛警惕的问了起来。
“宁嬷嬷您醒啦,这里是我们老爷夫人的庄子,才老爷在回来的路上救了您的。”为宁嬷嬷擦手的丫鬟脆生生的说了起来。
“你是……你三夫人身边的海棠?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三老爷救了我!”宁嬷嬷边说边挣扎着想坐起来,只是她的身体太过虚弱,根本动弹不了。
海棠忙按住宁嬷嬷的身子说道:“宁嬷嬷你可别乱动,您身上全都是伤呢,刚才大夫才给您瞧过病,这会子已经去抓药了,婢子帮您清洗伤口,等清洗完上好药婢子立刻就请老爷过来。”
宁嬷嬷低低嗯了一声,便闭上眼睛养精神,海棠则继续为她清洗伤口。忽然,宁嬷嬷猛的睁开眼睛急急问道:“这里是三老爷的庄子,难道三老爷带着夫人出来了?”
海棠轻快的笑道:“嬷嬷您还不知道吧,如今府里已经分家了,郡主和小王爷搬去郡王府,我们老爷和夫人也搬出来了,因城里的宅子要修整,所以先在庄子上住一段时间。等我们夫人出了月子再搬回京城。”
宁嬷嬷一听这话立刻喃喃念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分了好分了好!”
海棠扑哧一笑,笑嘻嘻的说道:“嬷嬷说的极是,分了好呢。”
宁嬷嬷又问道:“三夫人已经生了,是位少爷还是小姐,何时生的?”
“夫人前儿生的,是位白白胖胖的少爷,足有八斤重呢,老爷夫人欢喜的什么似的,今儿老爷进城报喜,这才在回来的路上救了嬷嬷您呢,可见得我们少爷是有善缘的人呢。”海棠自离开靖国公府之后,再不必陪着叶氏一起陪小心,原本的性情渐渐回复,说起话来快人快语,干脆利落极了。
宁嬷嬷笑道:“三老爷三夫人真真好福气,回头我一定得给三老爷三夫人行礼道喜。”
海棠边给宁嬷嬷清洗伤口边笑道:“嬷嬷且不必着急,您的伤不轻,又受了风寒,得在我们这里养上一阵子才行呢。听大夫说怎么也要养上一个月的。”
宁嬷嬷一听这话急了,立刻说道:“海棠,我不碍的,你快请三老爷,我有要紧的事情要请问三老爷。”
海棠的动作很是麻利,宁嬷嬷说完话,她也清洗的差不多了,只替宁嬷嬷掩好衣服盖上被子,这才笑着说道:“嬷嬷您别急,婢子这就去请三老爷。”
少时季光慎匆匆走进来,宁嬷嬷用手撑着床想起身,季光慎忙摆手道:“嬷嬷快不要动,安心躺着养伤。有什么话尽管慢慢说。”
宁嬷嬷急道:“老奴谢三老爷救命大恩,求三老爷将老奴送到郡王府,老奴有要紧之事禀报郡主和小王爷。”
季光慎笑笑道:“嬷嬷可是要说大哥院中库房被盗之事?”
宁嬷嬷心中一沉,不免紧闭双唇不错眼珠子的看着季光慎。
季光慎又笑道:“我们回到京城之后便知道库房被盗抢之事,虽然他们把事情都推到嬷嬷身上,不过无忧无忌和我都是绝不相信的。后来老夫人和二老爷以不让无忧无忌吃亏为由,硬是咬牙拿私房赔了二十万两银子给无法忧无忌。由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还能想不出来么?”
宁嬷嬷惊讶的“啊”了一声,随即又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必是皇家撑腰的结果。
季光慎见宁嬷嬷似是没了疑问,便轻声问道:“嬷嬷,你逃出府后如何不寻个藏身之处等我们回来?若非今日遇上,我们真不知道要到何处寻你?无忧无忌一直惦着你,也不知打发了多少人手四处寻找。”
宁嬷嬷低低叹了口气,轻声道:“老奴若不逃远些,只怕再难活在世上。”
季光慎低低叹息,想想也是,他那位嫡母和二哥恨宁嬷嬷入骨,自会不遗余力的到处搜捕宁嬷嬷,若宁嬷嬷藏身京城之中,必是逃不过去的。
“宁嬷嬷,如今好了,你只安心在这里养伤,断不会有人到这里追杀于你,万事都等你养好身子再说。”
☆、第五十一章姐妹聚
次日是季光慎的长子洗三之期,因还在为兄长服丧,所以季光慎同妻子商量过了,并不给孩子办洗三以及满月酒,等到周岁之时再好好庆贺一番,到那时他们也就出孝了。
次日一早,季光慎刚刚探望过宁嬷嬷,正准备进城去忠勇郡王府告诉无忧姐弟宁嬷嬷还活着的好消息,忽然听小厮跑来回禀,说来了两位郡王府的嬷嬷。
季光慎赶紧迎出去,一见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嬷嬷和徐嬷嬷,如今徐嬷嬷已经正式做了季无忌的嬷嬷,她们两人正是代表无忧姐弟前来送洗三添盆之物的。
季光慎笑道:“原没打算办洗三和满月,不想郡主和小王爷又派两位嬷嬷过来,光慎实不敢当。”
徐嬷嬷和赵嬷嬷都笑道:“三老爷言重了,一家子至亲骨肉就别说这些外道话了,郡主和小王爷如今不便出府,才特命老奴二人前来给三老爷道喜。”
季光慎亲自引着两位嬷嬷往里走,边走边说道:“光慎刚刚准备到王府向郡主和小王爷报喜,不想两位嬷嬷就来了,好叫两位嬷嬷知道,我昨日回家之时,在路上遇到宁嬷嬷,她如今就在西院将养。”
赵嬷嬷徐嬷嬷闻言惊喜异常,齐齐叫道:“真的,宁姐姐还活着?”
季光慎忙道:“自然是活着,只是受了伤染了风寒,一时之间不便挪动。”
赵徐二位嬷嬷都紧张的叫道:“严不严重,可有性命之忧?”
季光慎赶紧摇头道:“昨晚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并无性命之忧,只养上个把月就能痊愈。”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可真是太好了,宁姐姐好人有好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徐赵二位嬷嬷欢喜的溢了眼泪,两人相对感慨一番。
“宁嬷嬷就在西院,两位嬷嬷可要过去看看?”季光慎知道这些嬷嬷之间感情很是深厚,便笑着问了起来。
岂料徐赵二位嬷嬷都摇头道:“还是先给三夫人请安看小少爷要紧,宁姐姐已然在府上休养,待请过安再看望她也是一样的。”
季光慎心中暗叹到底是宫中出身的人,规矩就是不一样,一丝儿都不带错的。将徐赵二人引到叶氏院中,季光慎隔窗高声道:“蕴仪,郡主和小王爷命徐嬷嬷和赵嬷嬷来看你和孩子了。”
屋中传出一声:“两位嬷嬷快快有请。”接着门帘掀动,叶氏的大丫鬟海棠轻快的走了出来,向徐赵二位嬷嬷屈膝行礼,笑着说道:“婢子请徐嬷嬷安请赵嬷嬷安,夫人不便出来相迎,特命婢子请两位嬷嬷进屋说话。”
徐赵二位嬷嬷微笑点头,随海棠走进屋子。在外间碳盆上烘去寒气暖了身子方才轻轻走入里间。
只见叶氏头上包了一方浅湖蓝缎帕,上身穿一件浅杏色夹棉通袖袄,身上盖着一床米色提花缎被,就连放在她旁边的襁褓用的也不是男孩儿通常用的大红锦缎,而是以深蓝色素缎做面,玉色棉绫布为里。由此可见得季光慎夫妻对于为大哥大嫂守孝之事何等看重。
“请三夫人安,三夫人身子可好,郡主和小王爷不必亲来,特命两奴二人代为向三夫人道喜,恭喜三夫人喜得贵子。”徐赵二位嬷嬷笑呵呵的说了起来,边说,边给叶氏行了个礼。
叶氏脸色微有些发黄,不过总体来说气色还算不错,并没有因为生产而伤了太多的元气。她忙探身低头道:“多谢郡主和小王爷记挂,海棠玉簪,还不快把两位嬷嬷扶起来,两位嬷嬷都是有身份的人,如今能向我这个平民百姓行礼,真真折煞我了。”
徐赵二位嬷嬷笑着站起身子,徐嬷嬷只说道:“不是老奴当面奉承,三夫人必是福泽深厚之人,将来何愁不能凤冠霞佩加身呢。”
叶氏笑道:“承嬷嬷吉言,若果有那一日,我必要好生谢谢嬷嬷。”
被裹在襁褓中的小婴儿似是不甘寂寞,一只小拳头忽的从襁褓之中冲出,有力的挥了几下,一把抓住被角便扯了起来。
赵嬷嬷一见便笑道:“哟,小少爷好大的力气,将来必能做将军。”
叶氏小心的把儿子抱起来,伸指在小家伙的唇边探了探,小家伙的嘴巴便找了起来,赵嬷嬷看了笑道:“这是饿了呢。”
叶氏笑道:“这孩子能吃着呢,半个时辰便要喂上一次。”小家伙见没有人理会自己的吃饭要求,只死死的将眼睛一闭小嘴巴一张,立时放声大哭起来,这孩子也有趣的紧,明明是放声大哭,却只听响声不见落泪,让旁边的人看了不由暗觉好笑。
叶氏一见儿大大哭,便什么都不顾了,立刻解衣喂奶,徐赵二位嬷嬷心中有些吃惊,便是分家之时三房得的家业不多,可也不至于连个**都用不起啊,何至于要三夫人亲自哺乳。
小家伙一得了吃食,便狠狠一口叼住,大口大口的吮吸起来,自是不会再哭了,叶氏这才有功夫抬起头来解释道:“也没想到这孩子那般能吃,原本备下的一个**竟不够他吃的,仓促之间又寻不到合适的,只好我自己先喂着,再慢慢的找。”
徐赵二位嬷嬷都点头表示赞同,怎么着也不能让孩子委屈着不是。
叶氏要哺乳,她也知道徐赵二人心里必是惦记着宁嬷嬷,便轻声道:“海棠,你送两位嬷嬷去西院瞧宁嬷嬷吧,她们老姐妹们有日子不见,必有好些话要说的。”
徐赵二位嬷嬷赶紧道了谢,这才随海棠一起去了西院看宁嬷嬷。
刚走到门口,一股浓浓的药气便扑鼻而来,徐赵二人对视一眼,药气如此之重,看来宁嬷嬷伤的不轻啊。
宁嬷嬷正躺着闭目养神,忽然听到一阵有些熟悉的脚步声,她张眼一看,只见徐嬷嬷和赵嬷嬷已经走到了她的床边。宁嬷嬷惊喜非常,张口想叫她们,却喉头哽咽的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面颊滚了下来。
“宁姐姐……”徐赵二位嬷嬷激动的叫了一声,双双攥住宁嬷嬷的手,也激动的语不成调。
老姐妹三们泪眼相对,心中充满了惊喜,她们都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重逢!
☆、第五十二章找麻烦(上)
宁嬷嬷身子很是虚弱,没说上几句话气息便急促起来,徐赵二位嬷嬷见状不敢让她再说话,只不住的劝她好生将养,早些养好身子方能回到郡主和小王爷的身边。
宁嬷嬷自己心里也清楚,不养好身子再不能回去的,郡主和小王爷都是孩子,倘若过了病气给她们,自己就是死一万次都无法弥补。只是她心里到底不踏实,毕竟库房之事还没有能清楚的告诉两位主子。
徐嬷嬷一听赵嬷嬷提到“库房”二字,便立刻将分家之事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听得宁嬷嬷欣慰的笑出了眼泪,郡主的性情变的那般坚韧刚强,真真是意料不到的好消息。
宁嬷嬷心里踏实了,便急忙说道:“烦两位妹妹先不要把我的消息告诉郡主和小王爷,免得为我烦恼,等我身子一好就立刻去王府面禀郡主和小王爷。”
宁嬷嬷心很细想的极周到,生怕因为自己的事情让两位小主子轻易出府与人话柄,坏了至诚守孝的清名,是以再三叮嘱徐赵二位嬷嬷暂时先不要把找到自己的事情说出来。
赵徐二位嬷嬷也明白这个道理,忙点头应了,又说了一回让宁嬷嬷安心休养的话,便起身告辞,若她们在此,只怕宁嬷嬷再没法子安心养病。
刚出西院,海棠匆匆跑来请徐赵二位嬷嬷用饭,两人微笑应了,由海棠引着去用客饭。用罢客饭,两人去向叶氏和季光慎辞行,将宁嬷嬷的嘱咐说了一遍,季光慎自是连声称是,再无不依的。他亲自将徐赵二位嬷嬷送到门外,送她们上车。
徐赵二人见车旁放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长条布口袋,不免笑着问道:“三老爷,这是什么?”
季光慎笑道:“这是刚才去地里收的新鲜菜蔬,都是嫩尖儿,嬷嬷们带回去请郡主和小王爷尝尝鲜。”
赵嬷嬷听了这话立刻笑着说道:“多谢三老爷有心了,老奴正想着去寻些鲜嫩的小菜做给郡主和小王爷吃,只是这会儿便是拿着银子也没处买去。”
季光慎笑道:“还买什么,我们这个庄子一半以上的地都是种菜蔬的,要什么样的菜都有,往后我每日一早命人摘了新鲜的菜蔬送过去,嬷嬷不用愁没有新鲜菜蔬可做。”
赵嬷嬷知道三房分家时得的家产很少,既然这庄子多半的地在种菜,必是以此卖钱维生的,怎么好要三老爷每日送菜到王府。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篓子新鲜小菜比牛羊肉都要贵些。
赵嬷嬷刚开口说了句:“这怎么使得……”便被徐嬷嬷拦住话头笑道:“那真是多谢三老爷了,郡主还好些,就是小王爷挑的紧,没有新鲜的便再不肯吃的。如今三老爷可为我们王府解决了最头疼的一件事呢。”
季光慎听了这话立刻吩咐道:“曹宁,以后每日清晨去地里选最好的菜蔬摘下送去王府,不可有一日耽误。”
曹宁是打小跟着季光慎的下人,为人很是忠厚老实,一听这话立刻大声称是,脸上满是憨憨的笑容。
徐赵二位嬷嬷上了车,赵嬷嬷才轻声说道:“徐姐姐,三老爷家里也不宽裕,如今菜价正高,要他每日送菜到王府,岂不是……”
徐嬷嬷却摇头笑道:“赵妹妹你糊涂了,依咱们郡主和小王爷的性子,怎么能白白吃三老爷家的东西呢,必会以其他方式回礼,如此一来既全了亲戚的情份,又热络了关系。我看三老爷将来必是个有造化的,常言道独木难成林,又说孤木难支,小王爷日后必要入朝为官,总要有些臂助的。如今郡主明里暗里的帮三老爷一家,说不得也有这个意思在里头。”
赵嬷嬷闻言连连点头道:“还是徐姐姐你想的通透,我比你差太多了。幸亏大公主让你和崔姐姐过来帮着郡主,要不然郡主和小王爷必是会吃暗亏的。”
徐嬷嬷笑道:“赵妹妹也不要妄自菲薄,你做得一手好菜,这可是我们都比不上的,没有你精心制作的佳肴,怎么能让郡主和小王爷有健康的身体呢。”
说说笑笑间便到了王府,马车绕到西角门,赵嬷嬷挑起帘子正欲下车,忽见前头停着一辆马车,车身上打着靖国公府的标记。赵嬷嬷放下帘子回头道:“徐姐姐,前头有国公府的马车。”
徐嬷嬷挑开帘子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才搬出来,刚过了不到十天的安宁日子,那府里又要做什么?”
赵嬷嬷双眉紧锁沉了脸道:“谁知道呢,已经分了家,如今郡主和小王爷闭门守孝,真真没个眼力界儿,还跑来王府打扰。”
徐嬷嬷放下帘子,对车夫说道:“把车赶进府里我们再下。”
车夫应了一声,将马车从角门赶入王府,等角门关上之后,徐嬷嬷和赵嬷嬷才下了车,命人将车上的两布口袋新鲜菜蔬送到小厨房,这两人便急急忙忙往季无忧平日理事之所春华居赶去。
进了春华居的院子,在门外廊下侍候的小丫鬟们便围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嬷嬷,国公府的邓嬷嬷来了,一进王府就黑沉着脸,看上去好不吓人呢。”
这几个小丫鬟是从前在靖国公府乐宜院服侍季无忧的小丫鬟们,对邓嬷嬷还存着同从前一样的畏惧之心。
徐嬷嬷淡淡一笑,轻声道:“她黑沉着脸与我们王府有什么关系,你们可都是王府的丫鬟,她再厉害也怎么不着你们。”
只轻轻一句话,便立刻让这几个小丫鬟如同放下心中大石一般松了口气,脸上的神色也镇定了许多。其中一个忙道:“嬷嬷可看了三老爷家的小少爷,婢子这就去向郡主回话,那邓嬷嬷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已经在房中说了许久的话,也不怕累着我们郡主。”
徐嬷嬷微微一笑,对这个小丫鬟暗暗留了意。小丫鬟跑上台阶在门外向内回话,少倾春草从房中走出来向徐赵二位嬷嬷道了辛苦,又笑着说道:“郡主命两位嬷嬷进去回话。”
徐赵二人应了一声,随春草走进入上房。她们看见郡主端坐在上,邓嬷嬷则斜签着坐在下面的脚榻上。徐嬷嬷浅浅皱了皱眉头,同赵嬷嬷一起给季无忧见礼。
季无忧见邓嬷嬷着实不象话,有人来向自己回事,她还大喇喇的赖着不退下,真真把自己当盘儿菜了。因此也不问徐赵二位嬷嬷,只淡淡道:“两位嬷嬷辛苦了,坐下说话吧。”
徐赵二位嬷嬷立刻躬身回道:“郡主尊前岂有奴婢的位子,谢郡主抬爱,奴婢站着服侍郡主就好,万万不敢坐的。”
邓嬷嬷原本坐的心安理得,如今一听徐赵二位嬷嬷之言,老脸顿时紫涨,只觉得屁股下的脚榻仿佛突然生出了无数利刺,扎的她再也坐不住了。
☆、第五十三章找麻烦(下)
邓嬷嬷被徐赵二位嬷嬷挤兑的再也坐不住,赶紧告罪站了起来。
季无忧也再没和她客气客气,只看向徐嬷嬷说道:“如今王府下人是由嬷嬷管理的,邓嬷嬷正是来问我们王府下人之事,嬷嬷领她出去慢慢说吧。”
徐嬷嬷心下微微一怔,暗道王府下人之事再怎么也没有邓嬷嬷插嘴之处,她巴巴儿跑来做什么?倒是赵嬷嬷在靖国公府时日长久,很猜出了几分,想必是陈老夫人见她塞到王府的下人们全都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以至于她对王府的情况两眼一摸黑,这才打发邓嬷嬷过来,嘴上说是问问情况,实际上是兴事问罪的。
徐嬷嬷虽然一时没有想明白过来,可还是恭敬的行礼应声称是,然后向季无忧行礼告退,带着邓嬷嬷出了上房。
邓嬷嬷一走,站在季无忧身边服侍的春竹便皱着小鼻子嗔道:“这邓嬷嬷如今越发没有规矩倒三不着两了,郡主您只是客气一句,她倒是真敢坐。”
季无忧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她自是知道从靖国公府慈萱堂出来的,那怕是个狗儿猫儿,都自觉要尊贵一些,何况自己从前向来绵软,她们自不会打从心眼里敬重自己这个郡主。
赵嬷嬷瞪了春竹一眼,轻斥道:“春竹你又口没遮拦什么话都敢说!”
春竹吐了吐粉嫩的舌尖儿,不好意思的低头道:“春竹下回再不敢了,嬷嬷饶了春竹这一回吧。”
春竹是季无忧身边四个一等丫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人又机灵可爱,平日大家都宠着她,这才惯的春竹常常说话不过脑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在春竹虽然口没遮拦却懂得分场合时机,并不是一味的娇憨,故而季无忧便也由着她去了,甚至还会替她遮掩一二。
“嬷嬷,三婶和小堂弟都好么?”季无忧浅浅一笑转了话题,让赵嬷嬷不再揪着春竹不放。春竹轻拍胸脯吐了一口气,赶紧向季无忧行了个礼。
赵嬷嬷忙将叶氏同小婴儿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季无忧听完不免有些遗憾的叹道:“真想亲自去瞧瞧三婶和小宝宝,无忌从昨儿就念叨着要看小堂弟呢。”
赵嬷嬷忙笑着回道:“听三老爷和三夫人说了,等一出月子就搬回京城住,到那时郡主就能见着小少爷了,三老爷家的小少爷可精神了,生的七分象三夫人,三分象三老爷,好看极了,郡主您见了一准儿欢喜。”
季无忧想起前世之时见过的小堂弟季维扬,那的确是个漂亮可爱又聪明的孩子,只可惜那时不曾分家,那么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生生被二房压着不得上进,真真是被耽误了。这一世已然分了,小堂弟的悲剧一定不会重演。他一定会得到他本应得到的一切。
赵嬷嬷正形容着小婴儿季维扬,忽见郡主恍忽失神,她并不知道季无忧正在为前世的小堂弟伤感,还以为她累了,便放缓声音轻道:“郡主,您歇会儿吧,老奴告退。”
季无忧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并没有听到赵嬷嬷的话,赵嬷嬷见状不禁忧上心头,自从国公爷和夫人过世之后,她已经发现了季无忧有好多次的突然失神,在季无忧失神之时,她整个人总是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这让赵嬷嬷非常担心。
过了一阵子,季无忧才回过神来,刚才的回想前尘过往让她心情低落,什么话都不想再说,只挥挥手道:“嬷嬷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赵嬷嬷怀着满心担忧行礼退下,她刚走到院中,便听到西厢房中传出邓嬷嬷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凭什么把老夫人赏的人全都送到庄子上去!定是存了异心,果然是要奴大欺主,老夫人在府里日夜难安,怕就怕郡主和小王爷受刁奴之气,如今可见得都是真的了,要不然你如何不敢让府中经年的老人到郡主和小王爷跟前侍候?”
赵嬷嬷双眉紧紧皱了起来,这邓嬷嬷在靖国公府中狐假虎威也就罢了,如今耍威风耍到了忠勇郡王府,她真把自己当成一盘菜了。当下赵嬷嬷立刻转了方向,抬脚飞快的向西厢房走去。
推开西厢房的房门,赵嬷嬷冷着脸道:“邓嬷嬷这话听着不象,难道我不是府中的老人,春草春兰春竹春芝赤霄赤焰青虹白虹不是府中的老人?再者邓嬷嬷你今日初次进我们王府,如何对我们王府的情况就了如指掌,莫不是嬷嬷你见天监视我们王府?”
邓嬷嬷一见从前在府中连高声说话都不敢的赵嬷嬷如今都敢句句顶着她,字字戳她的心窝子,不由气的脸色发青,伸手指着赵嬷嬷气急败坏的骂道:“小贱人,在我跟前也有你说话的份,你算个什么东西!还不给我滚出去。”
徐嬷嬷也有些吃惊,她自问也算得比较了解赵嬷嬷,这赵嬷嬷素日里是再温柔慈善的一个人,从来不会这样尖锐的说话,今日怎么突然说出这么一番直刺邓嬷嬷心窝子,能气的她吐血的犀利言语?
赵嬷嬷根本不理会邓嬷嬷的气急败坏,只走到徐嬷嬷面前轻声道:“徐姐姐,郡主和小王爷委了您内管事之职,您就别管不相干的人胡言乱语,没得污了您的耳朵。”
邓嬷嬷气的浑身乱颤,哆嗦着叫道:“好,好你的赵四家的,别以为你进了王府就了不起了,老夫人要捏死你,比碾死只蚂蚁都容易。”
赵嬷嬷冷道:“是么,就象碾死宁姐姐一样?”
邓嬷嬷脸色大变,瞪着眼睛颤声道:“你胡说什么?”
赵嬷嬷突然一笑,讥诮道:“我并没说什么,怎么邓嬷嬷却一副活见鬼的样子,难道是做了亏心事?”
邓嬷嬷只觉得赵嬷嬷话中有话,再也没有心思继续纠缠王府不用靖国公府分出的下人之事,只急促道:“我还有事,改日再来说话。”
说完便火烧火燎的往外走,连应该去给季无忧磕头告辞也顾不上了。她要立刻回到靖国公府向陈老夫人报告赵嬷嬷所说有关宁嬷嬷之事。
☆、第五十四章哑巴亏
第五十四章哑巴亏
却说邓嬷嬷急慌慌赶回靖国公府,她一进慈萱堂,陈老夫人见她神色不对,便立刻屏退在一旁服侍的所有下人,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怎生如此慌张?”
邓嬷嬷赶紧上前压低声音道:“老夫人,大事不好了,郡主许是知道宁嬷嬷之事了。”
陈老夫人一凛,立刻瞪起眼睛低声道:“她怎么可能知道?她都知道些什么?”
邓嬷嬷忙道:“适才老奴在王府见到郡主的奶嬷嬷赵四家的,那赵四家的如今腰杆子粗了,说起话来也特别的横,老奴气不过责骂她几句,她便直接说老奴要象对宁嬷嬷那般对她,老夫人,您听这话音儿可不就是她知道了宁嬷嬷的,甚至她已经见到了宁嬷嬷,宁氏那个贱人虽说受了重伤后才逃出府,可是找了这些日子都不曾找到,说不定她还活着,已经找到郡王府去了。”
陈老夫人脸色更沉,她双眉紧紧的拧着,色厉内荏的低喝道:“休得胡说,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事情,那贱人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气,想必逃也逃不远,说不定在哪个门洞做了倒卧,已经被巡城兵丢到乱坟岗子。”
邓嬷嬷心里着实发虚,只低低道:“若真如此那是再好不过的,怕只怕那贱人贱命撑折腾,若是她真的找到王府可就不好收拾了啊老夫人。”
陈老夫人冷喝一声道:“便是那贱人有命找到王府又能如何,难道忧姐儿忌哥儿还敢为着个下人同我这个亲祖母顶撞不成?你也是,凭多大的事也值当如此慌张,我且来问你,忧姐儿可曾应允将分给她们的下人接回王府?”
邓嬷嬷耷拉着脑袋沮丧的说道:“老奴刚一开口,郡主便说这事是徐嬷嬷管着,让徐嬷嬷把老奴带了出去,凭老奴说什么,那个徐嬷嬷就是一口咬死不答应,还说那些人既给了郡主和小王爷,王府怎么安排便是王府的事情,用不着咱们国公府操心。”
陈老夫人气的面色紫涨,一拍桌子怒喝道:“她果然如此说的?”
邓嬷嬷自进了忠勇郡王府便没有一时自在,此时当然要向主子诉诉委屈,只听她说道:“不只那徐嬷嬷毫不客气,就连赵四家的也横眉立目起来,说的话那叫一个噎人,老奴受点委屈不当什么,可是老奴是老夫人您派去了,这岂不是生生打了老夫人您的脸么,要不是老奴惦着回来向您禀报,以老奴的气性,必得一头撞死在王府门口。”
陈老夫人气的七窍生烟,按着扶手的双手剧烈抖动起来,邓嬷嬷一见吓坏了,忙上前使劲儿捋陈老夫人的前胸为她顺气,又用力拍打她的后背,好一会儿才让陈老夫人顺过这口气。陈老夫人一缓过来就立刻拍着桌子大声叫道:“叫老二来叫老二来……”
少时季重慎匆匆跑了过来,他一见母亲脸色都变了,急忙大叫道:“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儿子这就去给您请太医。”
二儿子对自己的紧张关切让陈老夫人的心情略好了几分,她摆摆手缓声道:“不用了,我身子没事,老二,为娘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情要你去办。”
季重慎立刻躬身恭敬的说道:“请母亲吩咐。”
“你这就去郡王府代替为娘责问忧姐儿,问她还懂不懂规矩人伦,她把祖母赏赐的下人全都关在庄子上,对祖母派去问话的人那般轻慢,她到底是何用意?难道非要为娘去告她二人不孝么?”陈老夫人说话之时神色阴沉,整个人充满了浓浓的怨毒之意。
季重慎大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母亲,不能这样责难她们啊!”
陈老夫人大怒,厉声喝道:“怎么,连你也不听为娘的话了?”
季重慎忙道:“母亲,那些奴仆是分家时分给大房的,并不能说是您的赏赐,怎么处置府中的下人是忧姐儿忌哥儿的权利,分家后咱们再也管不着她们的。您让儿子以此为由上门发难,这岂不是让儿子去自找难看么,这事儿真要闹开了,咱们不占理儿啊。”
陈老夫人的脸色越发难看,自己其实不占理儿,这一点陈老夫人的心里十分清楚,可她就是无法忍受自己手中控制权的失去,对于一辈子醉心抓权的陈老夫人来说,手中一日无权,便一日没有生趣。特别这是一回她在分家之事上处处被动回回受迫,这让陈老夫人愤怒的几近发狂,只不过她平时藏的极深并不表现出来,只有在慈萱堂的内室,陈老夫人才会用近乎颠狂的方式发泄。
“胡说,我是忧姐儿忌哥儿的祖母,难道还管不得她们么,你别管那些,只大大方方过去问话!对了,自从她们搬出去,可是连一次安都没有回来请过,哼,真真是好规矩啊!”陈老夫人不依不饶,就是不肯错过这个找场子的好机会。
季重慎着实无奈,只得跪着膝行数步来到陈老夫人的面前,抱着她的双腿道:“娘,您就别为难儿子了,如今儿子在朝中越来越艰难,大哥虽然不在了,可他的故交好友遍布朝堂,同僚们都说儿子刻薄了大哥的遗孤,个个远远晾着儿子,儿子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若然再去王府生事,儿子只怕连皇上都会贬了儿子啊!”
“呸,这是什么说,什么叫刻薄了老大的遗孤,把六成家业都分给了她们,这还叫刻薄,此番分家明明是你吃了大亏,你那些同僚难道都是糊涂虫么!”陈老夫人大怒的吼了起来。她这一生也没受过这种窝囊气,真真是里子面子赔了个精光!
☆、第五十五章难收买
不管陈老夫人如何的愤怒,季重慎就是咬死了不去忠勇郡王府找无忧姐弟的麻烦。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不敢。自从分家之后,每每上朝或是到礼部当差之时,同僚们都毫不掩饰的用鄙夷的眼光看着他,甚至除非公务之上有不得不说的话,其他时间里硬是没有一位官员同季重慎说话,仿佛同季重慎多说一句闲聊之语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羞辱一般。
一天两天季重慎还不觉得的什么,如今已经连续受了十天这样的待遇,季重慎就是再迟钝也得回过味儿。他几乎是用哀求的法子好不容易求了一个从前与他关系不错的礼部同僚,被那同僚狠狠嘲讽一通,他这才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此时季重慎悔的肠子都青了,正绞尽脑汁想办法换回自己的形象,他如何还肯去做陈老夫人要他做的荒谬之举。
陈老夫人见儿子抱着自己的双膝痛哭不止,便是心中对失去权利的愤怒再重,也不得不先压下来,毕竟季重慎是她最心爱的儿子,她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这个儿子的将来。
邓嬷嬷早就季重慎哭求之时悄悄退了下去,她知道陈老夫人必定拗不过季重慎,自己在忠勇郡王府受了气再难找补回来。
“老二啊,你的难处为娘知道了,这回就先算了吧。还有一件事,刚才邓嬷嬷说无忧可能已经知道宁氏贱人之事了,你可曾继续寻找那贱人的下落?”陈老夫人略略压低了声音问道。
季重慎一惊,愕然道:“怎么可能,那老贱人被打了个半死,难道现在还能活着?”
陈老夫人一听这话便知道儿子没有派人去搜寻宁嬷嬷,便皱眉沉声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没个着落为娘一日不能安心。就算忧姐儿不能为个老奴才同我们怎么样,可到底也不踏实啊!”
季重慎忙道:“母亲训诫的极是,儿子这就去安排人手秘密搜寻。只是从前也搜过,几乎找遍了整个京城都没有找到,儿子想那老贱人只剩下一口气,说不定已经死了。如今再要搜寻,却要往何处搜呢?”
陈老夫人想想的确如此,双眉皱的更紧,想了片刻,她扬声叫道:“来人!”
邓嬷嬷在门外守着,一听老夫人招唤,立刻迈着小碎步子跑了进来。陈老夫人立刻问道:“才你说徐赵两个贱奴是从外头回王府的,可知她们先前去了何处?”
邓嬷嬷苦着脸道:“回老夫人,奴婢也曾悄悄向小丫鬟打听,可是王府的丫鬟们个个都滑溜的紧,银子照拿,嘴上却紧的要命,竟是一丝消息都打探不出来的。”
陈老夫人闻言怒道:“没用的东西,这点子小事也办不好。”
邓嬷嬷委屈极了。从来拿银子打赏买消息是万试万灵的,她哪里想的到这忠勇郡王府的丫鬟们个个对银子来者不拒,可一问事情就都一推六二五,她银子撒了足有五六两,却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打听着。正因为没打听出消息,这些打赏的银子她都没地儿报帐去。得自掏腰包补上。虽然王六银子对邓嬷嬷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一想到白白打了水漂,她还是心疼的要死。这会儿陈老夫人一问,她就立刻全都说了出来,指望着陈老夫人能替她把这个小小亏空给补上,不想亏空未给补上,还落了一句骂。
邓嬷嬷当然不知道,她还没进王府的门,季无忧便已经先吩咐下去,晓喻府中所有仆从,但凡邓嬷嬷给银子,就大大方方的拿着,只要不把邓嬷嬷想知道的事情告诉她就行。
忠勇郡王府的下人都是由内府训练出来的,没有主子的话,他们再不敢收任何人塞的好处,如今主子放了话,这些人自是喜出望外,季无忧不花一分一文,便小收了一把府中下人之心。邓嬷嬷得亏还不知道这些,若是知道了,怕不得气个半死。
陈老夫人问不出个什么,只能吩咐季重慎道:“老二,若真有了宁氏贱人的消息,忧姐儿必有行动,你只派人暗中盯着王府必能有所收获。”
季重慎立刻应了,赶紧出去安排此事。陈老夫人这才看了邓嬷嬷一眼道:“果然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邓嬷嬷慌忙跪下道:“回老夫人,真是什么都打听不到,就连奴婢问些最寻常的事,那些人也是一个字都不露的。奴婢本想暗暗找个好拉拢的以后通消息,可谁曾想那些人个个笑嘻嘻的接了银子,转脸就变没事人儿,老奴竟是一个人都拉拢不到。”
陈老夫人沉思了半天方才低低叹道:“果然是内府训出来的下人。难怪会不用我给她们姐弟的下人。看来无忧对我这个祖母戒备的很啊!”
邓嬷嬷不敢接口,只深深低下头。陈老夫人也没有理她,又继续叹道:“一步错步步错,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急于一时,应该好好拢住两个孩子才是,特别是忌哥儿,他还小,若养在慈萱堂岂有养不熟的,真真悔不当初啊!”
邓嬷嬷更不敢接口了,只将头埋的更低,恨不得垂到心口窝了。她熟知陈老夫人的脾气,那是个素来不能在人前认错低头的人,如今竟在自己面前说出悔不当初的话,现在就算是没事,日后陈老夫人回想起来,又怎么会不找她这个唯一在场之人的麻烦。
过了许久,邓嬷嬷跪了双腿酸麻,几乎都撑不住自己的身子,才听陈老夫人缓缓问道:“老大两口子走了多久啦?”
邓嬷嬷在心里暗暗算了一回,忙说道:“已经有半年了。”
陈老夫人点了点头道:“哦,已经有半年了,也不算在热孝中了。”
邓嬷嬷不知道陈老夫人是何用意,只是轻声附和道:“是出了热孝。”
陈老夫人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道:“你下去歇着吧,我累了,叫珍珠翡翠进来伺候。”
邓嬷嬷应了一声,吃力的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走出去叫来珍珠翡翠,到了廊下之时她再也没有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此时是早春,可邓嬷嬷却觉得里衣尽被汗湿。
☆、第五十六章自作孽
陈老夫人独坐房中思忖良久,终于决定要与无忧姐弟修复关系,特别是对孙子季无忌,她更是要下大力气好好拢络。
主意既定,陈老夫人便命人去传柳氏,让柳氏安排车马明日一早送她前往忠勇郡王府。
莫约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只见柳氏素着一张脸,一双眼睛很是红肿,腿脚也有些不得劲的走进了慈萱堂。陈老夫人一见儿媳妇的形容不对,立刻沉声问道:“老二家的,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
如今柳氏在府中已经是明正言顺的当家夫人,陈老夫人自不相信还有人敢欺负到当家主母的头上。因此只觉得这是柳氏对自己这个做婆婆的不满,刻意做出这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柳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悲悲戚戚的叫了一声:“母亲,求您给媳妇做主啊!”
陈老夫人一怔,立刻挥手命旁边服侍的丫鬟们尽数退下,然后微微压低了声音问道:“什么事?”
柳氏边抹眼泪边诉说,“母亲,都是媳妇没有用,不能规劝老爷,让老爷做下错事。如今还在大哥大嫂的孝中,苏姨娘却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陈老夫人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双眼瞪起沉声道:“此事当真?还有谁知道?”
柳氏心中掠过一丝快意,却不敢有丝毫的流露,只用带着哭意的腔调说道:“回母亲,打从年后老爷一直招苏姨娘到书房服侍,媳妇怕出事,每次都命人给苏姨娘送避子汤,原想着这样就不会出事,媳妇平日管家事情也多,便没有不错眼珠子的盯着。直到刚才服侍苏姨娘的嬷嬷回话,媳妇才知道她已经有两个月不曾换洗。媳妇又惊又怒,立刻去了苏姨娘房中责问于她,不想……不想……”
陈老夫人瞧着柳氏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恨声道:“不想什么,你倒是说啊,吞吞吐吐做甚!”
柳氏似是心一横牙一咬,应声说道:“不想苏姨娘说老爷早已经知道,老爷还要留下这个孩子。媳妇气的不行,动手打了苏姨娘一记耳光,不想老爷赶来看个正着,老爷他不顾多年的夫妻之情,当着满屋子的下人狠狠踹了媳妇一脚。”
陈老夫人双眉紧锁,半晌方说道:“你受委屈了,快起来吧,此事我必与你做主。”
柳氏要的就是这句话,她忙擦了眼泪,向婆婆道了谢,然后才有些费力的站起来。刚才季重慎的确是踹了她一脚,不过并不是很重,此时柳氏大半是装出来给婆婆看的。
果然陈老夫人看到柳氏这般样子眼神又暗了几分,她心中暗恨儿子不争气,做便做了,好歹也把首尾打扫干净些,偏要带出这么大的幌子,这若是让外头的御史言官知道了向上参奏一本,季重慎这辈子都别再想有出头之日了。
“来人,速传你们老爷和苏姨娘过来。”陈老夫人心中生气,对自己的儿子也用了个“传”字,让柳氏听了心中不由窃喜。她知道这一回苏姨娘再讨不了好去,总算出一出这些年来她受苏姨娘的恶气。
季重慎和苏姨娘很快被传到慈萱堂,苏姨娘的怀中还抱着不到两周岁的季重慎长子季延云。
许是被调教过的,季延云看到平日见的并不多的祖母陈老夫人,立时扎煞着手叫着:“祖母抱抱祖母抱抱。”
陈老夫人本来满腹怒气,可一看到小孙子可可爱无邪的笑脸和那双张开索抱肉呼呼的小手,这怒气便消散了许多,她命丫鬟将季延云抱过来,扶着他在自己腿上坐稳,才冷着脸问季重慎道:“老二,把延云带过来做甚?”
季重慎忙跪下道:“母亲,不是儿子要带延云过来,实在是延云一刻也离不得他娘亲。”
“混帐!糊涂东西,你倒说说延云的娘亲是哪个?”陈老夫人恨恨的兜头啐了儿子一口,毫不留情的质问。
季重慎对上母亲那愤怒的双眼,不得不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是柳氏。”
苏姨娘脸色微变,整个人立时陷入哀伤无助之中,别说是个男人看了会心生不忍,便是女人看了也会觉得她好生可怜,忍不住要同情她。
季重慎在说完“柳氏”二字之时便下意识的去看苏姨娘,见她明明是泫然欲泣,却还死死的撑着尽量不表现出自己的悲伤,季重慎更加心疼了。
柳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被苏姨娘的小手段摆布的神魂颠倒,直恨的咬牙咬酸了腮帮子,一双眼睛中仿佛生出无数的刀子,在虚空中一刀一刀的凌迟着苏姨娘。
陈老夫人知道自己儿子素来喜爱苏姨娘,对柳氏并不很喜欢。原本她并不在意儿子的宠妾欺妻,自然,陈老夫人的的底限是欺妻而不是灭妻,若然季重慎真的要动柳氏的地位,头一个不答应的就是陈老夫人。
可现在的问题并不是妻妾之争,而是季重慎孝中失节的原则问题,所以陈老夫人是绝对不会再容忍的。
“老二,苏姨娘有了身子?”陈老夫人不想再纠缠些不相干的事,当即直接问了起来。
季重慎急道:“是,母亲,儿子……”
“不必说了,来人,赐苏姨娘补汤。”陈老夫人立刻打断季重慎的话,大声喝了起来。
珍珠端着一碗浓厚艳红的汤药走出来,来到苏姨娘的身边,微微屈膝道:“姨娘请用。”
苏姨娘大骇,这会儿她是什么都装不下去了,只死死抓着季重慎,惊恐的叫道:“老爷救我!”
季重慎仗着母亲一向疼爱自己,便一把掀翻珍珠手上的托盘,大叫道:“母亲不要啊,说不定这又是个男胎啊!”
陈老夫人勃然大怒,喝骂道:“糊涂东西,你连为娘的话也要违抗么?来人,请老爷到外间歇着。”
陈老夫人一声令下,便有几个健壮的丫鬟嬷嬷跑进来,生拉硬拽的将季重慎拉了出去。苏姨娘一见靠山也靠不住了,这才拼命向陈老夫人磕头哀求道:“老夫人饶命啊,妾腹中怀的是您的孙儿啊……”
季延云一见刚才还慈眉善目的老祖母立刻变的如老妖婆一般,立刻吓的放声大哭,边哭边向苏姨娘伸手道:“娘,我要娘……”
陈老夫人听了这话神色更是阴沉,看着苏姨娘冷哼一声,然后厉声道“老二媳妇,延云是你的儿子,你就是这么管教的?”
柳氏却不分辩,只跪下垂头道:“媳妇知错,媳妇以后一定严加管教延云。”
苏姨娘大骇,惊叫道:“不要啊……”
陈老夫人垂目看着苏姨娘,冷冷道:“要么喝补药,要么严加管教延云,你自己选。”
苏姨娘看看儿子,再看看那碗红的刺眼的打胎药,双手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片刻之后,她将眼睛死死一闭,艰难道:“奴婢谢老夫人赐药。”
被按在外间椅上气鼓鼓的季重慎一听苏姨娘之言,什么心气都泄了,他咬着牙恨恨的一拳锤在身边的桌面上,无力感油然而生。
柳氏听到苏姨娘答应喝药,心中顿觉畅快无比。这畅快甚至比独掌靖国公府来痛快,自苏姨娘生下季延云后,这是柳氏头一次真真正正的高兴。
苏姨娘喝下药后被带下去送回欣泰院的西跨院,过不了几个时辰她就该落胎了。柳氏是苏姨娘的主母,自然要去“照看”一二。
季重慎却没有回去,他被陈老夫人叫到里间,陈老夫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都听到了,这回知道她心中看重的是什么了吧?”
季重慎没有说话,只是艰难的点了点头。
☆、第五十七章
季重慎出了慈萱堂,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不知该往何处去,只漫无目的的在府中游荡。他是主子,下人们纵是见他行迹有些奇怪也不敢上前来问,就由着季重慎在府中随意走着,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西角门上,门子见老爷突然到了西角门,慌忙迎上前行礼问安,季重慎也不理他们,只管直愣愣的出了西角门往街上走。
靖国公府西角门外的一条街上住着的都是府中略有些头脸的下人。季重慎一出西角门,所有看到他的下人们都快步上前来请安。只是季之慎季重慎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还直直的往前走,走了莫约百十步,忽然一声娇生生甜津津的叫声一下子就唤醒了混混噩噩的季重慎。
那是一个少女的清脆声音:“香雪请老爷安!”
那声音真如出谷黄莺一般,季重慎立刻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嫩绿软缎春衫,束湖绿二寸缎带腰封,系鹅黄里子浅粉湖绉笼纱飞仙裙,越发显的粉面桃腮的娇嫩少女正向自己行着婀娜的万福礼,这少女在在日头下一映显得分外明媚,让季重慎的心情不由自主的好了起来。
这少女并不象寻常女子见礼那般低着头,而是微微抬头偷眼打量季重慎,正好也给了季重慎细看这少女容貌的机会。
“好个明媚可人的丫头!”季重慎在心中不由暗自称赞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也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的,眼中带了些笑意。他选择性的把苏姨娘之事都抛到脑后了。
“起来吧,你叫什么?是谁家的丫头,老爷怎么没在府里见过你?这么可人的丫头,老爷若是见过必忘不了。”这个少女看着很有些眼生,是以季重慎便用略带调笑的口吻说了起来。
这少女是个不怯场的,当下站直身子,还微微挺了挺并不甚丰盈却很有弹性的胸脯,抬头接住季重慎打量的眼神,俏生生的说道:“小女名叫邓香雪,家母在慈萱堂老夫人身边服侍,因老夫人怜惜小女,才没让小女进府里当差,故而老爷并曾见过小女。”
“你就是香雪?”季重慎顿觉心情大好,他听说过香雪是个美人儿,却从没有见过她本人,如今一见果然让他相当满意,这香雪不只是美,还很有风情,那水汪汪的眼睛于纯真中天然含媚,让人看了由不得不动心。
季重慎的眼光从香雪黑鸦鸦的头发移至虽然并不高耸却可以预见有发展空间的胸脯,再往下移到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及至看到那腰间悬着的白玉螭首带钩,季重慎更加确定了这个香雪就是母亲让自己出孝以后纳的美妾,邓嬷嬷的小女儿。
一想到这一点,季重慎心情大好,只笑道:“原来是邓嬷嬷的女儿,怪道有些个不一般。香雪啊,你家在哪边?”
香雪一指身后不远处的一所小小宅院,“回老爷,小女的家就在那里,老爷可要用杯茶么?”
季重慎见香雪如此大方心中更喜,立刻点头道:“好,老爷我正走的渴了想吃杯茶,你这丫头真正善解人意,好,好!”
香雪引着季重慎进了自己家,殷勤沏了香茶端来点心,细细的剥了西瓜子儿,攒了小小一堆,用绣着小小粉色花瓣儿的帕子捧着送到季重慎面前,娇声道:“老爷请用。”
季重慎不说邓嬷嬷知道自己的喜好回来告诉香雪,只觉得香雪是天下头一等的聪明可人,连自己最喜欢吃西瓜子儿都能猜到。
伸手一接,季重慎摸到一手软腻,美的整个魂儿都飞了,只将抓住香雪的手往怀里一带,香雪便惊呼一声扑进了季重慎的怀中,那一捧西瓜子儿立时撒了一地。
香雪脸儿羞的通红,她再怎么着也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只低着头拼命挣扎,这反而让季重慎更加的欢喜,他抱紧香雪的纤腰,只觉得甜香满怀,下边立时硬了,直直的顶住香雪。
香雪花容失色,忙挣命一般的用力推开季重慎,跪在地上含羞泣道:“妈说小女是老爷的人,可到底没过明路,香雪求老爷怜惜,别让香雪还没进门就被人瞧不起。”
季重慎见香雪不是一味的顺着自己,心中反而更高兴,他不由的把香雪同苏姨娘做了对比,那苏姨娘对他的索欢从来都是来者不拒,甚至还会主动的勾引,要不然也不至于在孝中就有了身子。
季重慎不说自己贪花好色,反把一切都怪到了苏姨娘头上,真真薄情到了极点。
就在季重慎鄙夷苏姨娘之时,苏姨娘正在欣泰院的西跨院中挣命。她在慈萱堂当着陈老夫人喝下的那碗落胎药不是别人煎制,正是由陈老夫人的头等心腹邓嬷嬷亲手配药亲自煎的。
邓嬷嬷为了给即将嫁入府中的小女儿铲平阻碍,这药量自是足的不能再足,只消三分之一的量便已经能让妇人落胎,而邓嬷嬷则足足下了三倍还多。
苏姨娘喝过药后不到半个时辰,身下血如泉涌,倾刻间将一张雕花拨步床染的处处血红,暗红色的血水浸透了床上的铺盖后流到地上,染的整间屋子如血池一般。血腥之气便是隔了十来丈远都能闻的清清楚楚。
柳氏并不知道邓嬷嬷下的药极重,她心里还在打着如意算盘,准备以为季重慎遮羞为由,并不给苏姨娘请大夫,就算要不了她的小命,也得让她自此没了生育能力。
是当服侍苏姨娘的丫鬟跑来求救之时,柳氏还沉着脸训斥了一通,可当第二个丫鬟连哭带喊的冲进来,语无伦次的叫着“姨娘死了……”之时,柳氏这才慌了神,她忙忙往西跨院赶去。府中平白出了人命,这事真要闹起来可小不了。
刚进月洞门,那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冲的柳氏身子一趔趄,要不是宋嬷嬷扶的及时,她铁定得摔个倒仰。
宋嬷嬷到底是经过事的人,她立刻扶稳柳氏,低低说道:“夫人,老奴进去看看,您就别进了。”
柳氏赶紧点头,宋嬷嬷命丫鬟好生服侍着夫人,这才急匆匆跑进了苏姨娘的房间。
苏姨娘卧在床上,她的脸色极其惨白,同满屋的鲜红恰恰是极鲜明的对比,宋嬷嬷也吓的不轻,她轻轻走到床前,大着胆子唤道:“苏姨娘……苏姨娘……”
原本闭着双眼的苏姨娘猛的睁开眼睛,一看是宋嬷嬷,眼中不由升起了求生的渴望,她吃力的叫道:“宋嬷嬷,求你救我……”
宋嬷嬷并不是狠心之人,再者当初她劝柳氏暂时不要计较季重慎与苏姨娘欢好,如今之事正是因为她劝说氏纵容而致,宋嬷嬷深深觉得过不去自己的良心,见苏姨娘那般可怜无助,只能向自己哀哀求救,宋嬷嬷再也受不住了,也不顾地上尽是血便在跪在床前,探身向前低低对苏姨娘说道:“你这样子断断不能瞧大夫的,我有个土方子,可能能有用,要不要试一试?”
苏姨娘此时什么都顾不了了,只求能活命,她拼命点头道:“要试要试!”
宋嬷嬷赶紧爬起来跑到薰笼前,揭开薰笼盖儿撩起衣裳兜了满满一兜香灰,然后跑到苏姨娘身边,一手撩起苏姨娘的小衣,将那香灰一骨脑儿全都倒在苏姨娘的身上。
血还在往外流,宋嬷嬷又如此重复了数次,又是捂又是按的,折腾了好一会子,好不容易才让苏姨娘的下身不再往外流血,宋嬷嬷这才松了一口气,喘着粗气对苏姨娘道:“姨娘,已经不再出血,接下来怎么样就看你的造化了。”
苏姨娘感激的在床上碰了碰头,低低道:“谢嬷嬷救我。”
宋嬷嬷看着苏姨娘的惨状,不由长长叹了口气,沉重的说道:“苏姨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苏姨娘一愣,还来不及说话便见宋嬷嬷飞快的走了出去。
柳氏见宋嬷嬷这么久才出来,便有些不高兴,再看到她身上染了好多好多的血,柳氏更不高兴了,只说道:“双喜,命人备水给宋嬷嬷梳洗,洗过了再来回话。”
说话,柳氏便气哼哼的转身走了。
宋嬷嬷看着柳氏走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对这个她一手奶大的夫人,宋嬷嬷是怎么都不会有怨言的。
很快梳洗过换了干净衣裳,宋嬷嬷忙赶到上房,柳氏皱眉问道:“嬷嬷,如何耽误这么久?”
宋嬷嬷便将在苏姨娘房中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回,柳氏听说苏姨娘不一定能保住命,心里既痛快又有些害怕,痛快的是苏姨娘这个贱人再也不能给自己添堵,害怕的是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若苏姨娘真的没了,她的娘家人必定要来闹事,到时候里外不是人的那个必定是她。如今在这府里老夫人不会有错,老爷不会有错,但凡有些错处只能算在她这个当家主母的头上。
“苏姨娘她还能活么?”柳氏迟疑的问了起来。
宋嬷嬷也吃不准,只皱眉不确定的说道:“难说的很,不过就算她命大活下来,日后也废了。”
柳氏一听这话立刻问道:“嬷嬷,这话怎么说?”
宋嬷嬷低低道:“用香灰之法便是能止住血,苏姨娘的身子自此也就烂了,不过是能多拖些日子罢了。”
柳氏听了这话,只觉得心中畅快无比,快意的说道:“做的好,你真是我的好嬷嬷。方才我恼了你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宋嬷嬷见柳氏如同小时候一般同自己撒娇,如何还会生她的气,只笑着说道:“小姐又说笑了,老奴这条命都是小姐的,又怎么会同小姐生分。小姐啊,如今苏姨娘是废了,老夫人又发了话让大少爷养在您跟前,如今他还小,只要您好好养着不怕养不熟,可不能再象从前那样使性子,白白便宜了别人。”
柳氏一听这话便不高兴起来,咬牙恨声道:“我一看到那个小贱种心里就来气!再不要把他养在跟前。”
宋嬷嬷一把捂住柳氏的口,在她耳旁低低道:“可不敢乱说,那是老爷的儿子,您别的不看也得看老爷,只有得了老爷的欢心,您才能生出自己的儿子,只有那样才算在府里彻底站稳脚,其他都是虚的。”
自从柳氏生下二女儿季弄云之后,季重慎便很少歇在她的房中,所以宋嬷嬷才会说出那样的话,便是柳氏再有本事,季重慎不进她的房,她又怎么能生出孩子来。
柳氏气不服,只扯开宋嬷嬷的手低声叫道:“我生了绣云弄云,难道他还能以无子为由休了我!”
宋嬷嬷苦口婆心的劝道:“我的好小姐啊,两位小姐终是要嫁出去的,您不生个儿子就没有依靠,不是老奴说嘴,老爷的性子您比谁都清楚,不靠儿子还能靠哪个?”
柳氏怔怔的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眼泪从她的眼中涌出,柳氏泣道:“嬷嬷,我心里苦啊,难道我不想生儿子么,可这……这由不了我啊!”
宋嬷嬷咬牙道:“只要您得了老爷的欢心,多生几个孩子,总是能生出儿子的。”
柳氏和宋嬷嬷主仆在房中秘谈,不妨却让跑来找娘亲的季绣云和季弄云听了个正着,季绣云听完就要往屋里闯,却被妹妹季弄云死死拽往,生将她拽到了姐妹两个的绣房之中。
季绣云恼道:“弄云,你扯我回来干什么,我要同娘亲理论!”
季弄云凉凉的说道:“理论什么,难道你要告诉娘亲你一辈子不嫁人,留在家里做娘亲的靠山么,我不说你能不能做这个靠山,只说你但凡漏出一丝这种意思,娘亲就能活活打折了你的腿。你不想想娘最盼的是什么,就是我们能嫁的好。你不怕挨打我还怕呢,现在你要去就去,只别拖着我一起受罪。”
季绣云听完妹妹的话立时哪撒了气的皮球一般瘪了,只愤愤的坐到季弄云的身边,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不去!”
季弄云这才转过脸来小声说道:“姐姐,你若真想有出息,就得多学学大姐姐,你看大姐姐多有本事,自从大伯大伯母死后,她一个人就撑起大房,祖母和爹娘捆到一起都没有斗的过她,这才叫真本事呢!整日里争吃争穿算个什么本事。”
季绣云气的脸都变了形,跳起来大叫道:“她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她,我们能过的这么惨,四个大丫鬟变成两个,月钱足足减了一半,连份例的新衣服新首饰都没了,这全都是那个狠毒的丫头干的,你这会居然还说她好,你到底是哪房的姑娘?哼,可惜就算你上赶着巴结,人家都不会用正眼瞧你一回。我劝你还是安安份份的,别总想那些让人受不了的念头。”
季重慎分得的家业比他和柳氏预计的缩水了七成以上,这让整个二房都很愤怒,柳氏也因此大大缩减了府中的各项开支,可用可不用的下人全都打发了,主子的月钱除了陈老夫人以外其他一律减半,份例衣裳首饰也以守孝为由全都蠲免了,至于什么时候能重按旧例发放,季绣云可不敢去想,只怕是再难了。所以季弄云一提起造成这一切的元凶首恶季无忧,季绣云便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
季弄云看着气急败坏脸涨的通红的姐姐,不由大摇其头,她真不明白姐姐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怎么连这一点子再浅显不过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呢。日后若想嫁的好,她们还不是得巴结着季无忧这个大堂姐,否则有谁能带她们进入权贵们的圈子呢,难道只靠从五品的父母么?自从做那七七四九日的道场之时,季弄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父母在真正的权贵面前连一文都不值。
季绣云虽然在妹妹面前直跳脚,可她知道妹妹比自己聪明,她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因此季绣云叫了一会儿便坐到妹妹身边,沮丧的问道:“弄云,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季弄云看了姐姐一眼,见她如斗败了的公鸡一般,然后才轻声说道:“姐姐,我想祖母必不会一直和大姐姐那样僵下去,大姐姐和无忌堂弟身份再高贵也抹不去他们身为祖母孙女孙子的事实,何况无忌堂弟还是承重孙,这个身份是我们家和三叔家任何一个孩子都比不了的,就算是娘亲真的生个小弟弟,他也比不了。”
季绣云听了这话心里越发不自在,只忿忿的哼了一声,季弄云并不理会,又继续说道:“现在大姐姐和无忌在孝中,还可以不出门,日后出了孝,她们若不来给祖母请安,便是闲言碎语也能压死她们。只要她们到我们家来,事情便有转机,怎么说我们也是血脉之亲,到时候只要好好奉承大姐姐,我们就有机会在显贵宗亲面前出现,我想凭咱们姐妹的容貌才情怎么也不会比大姐姐差,只要被人瞧中了,我们出头的日子不就来了?”
季绣云忿忿道:“你甘愿伏低做小,我还不愿意呢,凭什么一般都是嫡长女,我就得巴结着她。”
季弄云皱了皱眉头,她素来知道姐姐的性子,她把自己姐妹说的越是低下可怜,就越能激起姐姐心中的恨意,季弄云刚才说了那么多可不是真心想劝姐姐,而是想让季绣云做她的陪衬,只有季绣云倨傲无礼,才更能显出她的谦逊柔顺,从而去谋一个更好的前程。
因柳氏对长女的偏爱,季弄云小小年纪便已经有了极偏激的思想,她又是个脑子够用的,要不也不会在如此小的时候就开始对姐姐施行潜移默化的影响。长长久久的影响下去,季弄云绝对能把自己的亲姐姐不着痕迹的踩到沟里去。
见火候差不多了,季弄云便停了下来,轻声问道:“姐姐,听说祖母因为苏姨娘的事情很不高兴,我们要不要去给祖母请安,承欢膝下以尽孝道呢?”
季绣云此时正心里不得劲儿,哪里有心思去讨祖母的欢心,自从大房三房搬出去之后,季绣云认为自己是国公府的大小姐,虽然身边服侍的丫鬟被减免了一半,月银也少了一半,可还是没遏止住季绣云自我膨胀的心。她这阵子是真正的有些个目中无人了。
“不去不去,这会子去算什么,难道上赶着给祖母做出气筒么?”季绣云没好气的说了一句,便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只颜色有些暗沉的银制九连环,闷闷的解了起来。
季弄云见状心中暗自得意,脸上却一点儿都不显,只柔声细语的说道:“这不好吧,总得有人过去的呀。”
季绣云想也不想便道:“那就你去好了,反正你嘴巴甜会说话,一定能讨祖母欢心。”
季弄云只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皱眉道:“那……好吧,我过去一趟,替姐姐给祖母请安。”
季绣云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连话都懒的再说了。
季弄云对着镜子一尺高的镜子照了照,见头上身上都无不妥,这才轻轻巧巧的出了门,她没有直接往欣泰院大门走,而是去了小厨房。
季绣云看着妹妹的背影撇了撇嘴,不屑的哼了一句:“傻子,祖母还能活几年,爹爹娘亲才是我们的正经靠山。”
季弄云自不知道姐姐在背后说自己什么,她去了小厨房亲手挑了几样点心攒成一只小巧的墨竹掺银丝编成的梅花样式食盒,这盒子很轻巧,正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拿的动的份量。
收拾好之后季弄云便去了慈萱堂。果然陈老夫人此时正在生闷气,便是季弄云进门请安,都没有让陈老夫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季弄云只做出怯怯的小模样儿,用弱弱的声音说道:“祖母,弄云今日吃点心之时尝着那菱粉香糕和香蜜青梅味道极好,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便想请祖母尝尝,若然能让祖母开了胃口,就能多进些吃食,只有多进些吃食祖母的身子才会更健康呢。”
陈老夫人见平日总是跟在姐姐身后,没什么存在感的二孙女儿虽然怯生生的,说出话来却也是一套一套的,不由来了些兴趣,便在食盒中捡了颗香蜜青梅送入口中。这青梅其实和平时的味道并没有什么不同,可陈老夫人因着季弄云的说辞,却也觉得青梅的味道格外好起来。
吃了一颗青梅,陈老夫人微笑点头道:“弄姐儿有心了,的确很好吃,你请祖母吃青梅,祖母也还你一对梅子。碧玺,却把那对镶银梅子耳环找出来给弄姐儿。那东西花稍,正合小姑娘带。”
碧玺应了一声,立刻跑去开箱子找东西,莫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碧玺才拿着一只婴儿手掌大小的锦盒走了出来。
将锦盒打开给陈老夫人过目,陈老夫人点点头道:“嗯,就是这对,让弄姐儿带起来瞧瞧。”
季弄云人小眼睛尖,她早就看到那是一对亮银花托镶红豆大小绿宝石的耳环,绿宝石并不稀罕,难得的是这对绿宝石水头足绿意浓,被精心雕成青梅的样子,仿佛是树上新结的小小青梅,真真能以假乱真。
季弄云心里自是想要这对耳环,只是她知道权衡轻重,更清楚自己过来的目的。
只见季弄云将耳环戴上后请祖母看过,然后便将耳环摘了下来,轻声说道:“祖母,这样的好东西理当给大姐姐才是,自大姐姐搬出去也有十来天了,也不知道大姐姐过的好不好,弄云已经占了祖母的疼爱,就把这个送给住的远不能和祖母亲近的大姐姐吧。也好叫大姐姐时时感念祖母的关爱。”
陈老夫人眼睛一亮,立刻重新打量着这个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的小孙女儿,她不得不承认季弄云的话正说中了自己的心思。
将季弄云搂入怀中,陈老夫人感慨道:“我们弄姐儿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这个给了你就是你的,你大姐姐哪里祖母再给她别的。弄姐儿,你真想你大姐姐了?”
季弄云大力点头道:“回祖母,弄云好想大姐姐还有无忌弟弟,自从他们从老家回来,弄云都没有机会和大姐姐还有无忌弟弟说几句话他们就匆忙搬走了。祖母,您说皇上为什么非要这么无情的拆散我们一家人呢,大姐姐和无忌弟弟搬出去,也没个长辈照顾着,多可怜啊!”
陈老夫人听了孙女之言不由红了眼圈儿,紧紧搂着季弄云道:“祖母的弄姐儿啊,咱们府里也就你和祖母能想到一处去。好孩子,祖母若是带你去瞧你大姐姐和无忌弟弟,你可愿意去?”
季弄云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立刻大力点头做喜欢状道:“愿意愿意,祖母,我们什么时候去,弄云要给大姐姐和无忌弟弟准备礼物呢。”
陈老夫人更是高兴,点着季弄云的鼻尖笑道:“真真是个好丫头,过两日让你母亲备下车轿,祖母就带你们姐妹们去王府见你大姐姐和无忌弟弟。”
季弄云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回应,便乖巧的点点头,偎着陈老夫人欢喜的说道:“很快就能见到大姐姐和无忌弟弟了,弄云真开心。”
陈老夫人的心情立时好了许多,拉着季弄云絮叨些见了大姐姐之后要怎么说怎么做之类的事情,季弄云心里很不以为然,她难道还不知道要怎么讨好么,可面上却表现的非常认真听,这让陈老夫人大感老怀安慰,这靖国公府中总算还有个让她满意的孩子。
季弄云在慈萱堂消磨了大半天,晚上跟着陈老夫人用了晚饭方才拿着祖母给的几样赏赐回了欣泰院。她晚上不曾回来吃饭,整个欣泰院中却没有什么人在意。就连她的亲姐姐季绣云因着能将妹妹的份例菜占为己有,也只假做不知道妹妹没有回来。
如今欣泰院两位小姐的份例菜只有四色,因在孝中只能偷偷摸摸放点儿荤腥,份量也不很多,偏季绣云正长身子吃的多,四色菜本就有些不太够,何况她还挑嘴,自然将两个份例里自己喜欢的都挑了吃完,只给季弄云留些不怎么好吃的东西。
而柳氏则忙着处理苏姨娘之事,这苏姨娘死里逃生挣了一条命,柳氏便不能让她再死了。于是命人去请了个走方郎中,蒙了眼睛将之领进府,命他给苏姨娘诊了脉开了药方子,然后仍旧蒙了眼睛将郎中送走,从始至终那位走方郎中都不知道自己是给一位住在靖国公府的姨娘瞧病。
至于季重慎,那更是不必说了,他压根儿就没回来,而是留在邓嬷嬷家被邓嬷嬷一家子殷勤服侍着,用了一顿美滋美味的晚饭。有佳人做陪,季重慎还很喝了几杯小酒,乘着酒兴他允下邓嬷嬷一家,只等一出孝期,他就立刻以贵妾之礼纳香雪进门。这让邓嬷嬷喜出望外,要知道以邓香雪的身份,便是做了普通的小妾都是抬举了她,毕竟以奴婢之女的身份,香雪得从通房丫头熬起来的。
靖国公府里的纷纷扰扰无忧姐弟没有心思了解,也不愿意听说些什么,对于她们姐弟来说,关上门安心为父母守孝才是头等大事。其他的都不足一提。她们现在不想对靖国公府一干人等怎么样,只希望她们不要来打扰自己的清静日子。
只是世间之事总会事与愿违。莫约又过了二十多天,因为绵绵春雨而偶感风寒的陈老夫人病愈后便立刻命柳氏备下马轿,只带上二孙女儿季弄云往忠勇王府而去。
陈老夫人去忠勇王府这一日说来也巧,正是叶氏出了月子举家搬回京城的这一天。与季光慎一家人同行的自然有身体已经养的差不多的宁嬷嬷。
因为无忧姐弟在守孝不便出门,是以季光慎搬家之时并没有惊动她们姐弟,打算等安顿下来就带着长女季维如和才满月的季维扬去王府走动认门子。
宁嬷嬷跟着季光慎一家进城,她一心想快些见到一双小主人,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请季光慎分出马车专门送自己。如今三房的家底子不殷实,她和叶氏的嬷嬷丫鬟们挤了同一辆马车。
让宁嬷嬷没有想到的是赵嬷嬷一早就知道三房搬进城的消息,早早儿就向季无忧请了假,特特坐了车迎到城门口来接宁嬷嬷。
季光慎一见赵嬷嬷来接宁嬷嬷,立刻一叠声的说道:“哎呀都是我想的不周全,竟没给宁嬷嬷单独备辆车,还劳嬷嬷来接。”
赵嬷嬷笑道:“看三老爷这话儿说的,真真让老奴无地自容了,老奴只是想讨个巧儿给郡主和小王爷一份惊喜,实实的想讨赏呢。”季光慎并不是拘泥之人,他也知道赵嬷嬷是在说笑,同时也是在体谅自家的不容易,便笑着说道:“那就多谢嬷嬷替我省事儿了。嬷嬷回府后一定告诉无忧和无忌,说我们安顿好之后就家子出动去瞧他们。”
赵嬷嬷笑着应了,又到叶氏车前问了好,上车看了小哥儿一回,然后才将车子赶到后头接了宁嬷嬷,让季光慎一家人的车马先过去,赵嬷嬷才让王府家丁快些赶车回王府,宁嬷嬷已经等不及想见到两位小主子的,这一别离便是四月有余,宁嬷嬷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赵嬷嬷欢欢喜喜的来接宁嬷嬷,却没有想到王府外还有人在盯梢。那盯梢之人正是季重慎奉母命派出来的心腹。
因为季光慎在,季重慎的心腹之人怕自己被认出来,故而没敢挨的太近,只能远远瞧着。他们瞧见赵嬷嬷在后头仆妇的马车上接了一个人,至于这人是谁他们并没有瞧真切。会不会是宁嬷嬷呢,他们完全没有把握。
想着最近这段日子他们主子的脾气可不太好,那两个心腹生怕又报错了消息再招来一通臭骂,两人小声商议一回,决定跟下去再看看,暂时不回去报告。
王府马车的脚程可不慢,很快就到了王府东角门,赵嬷嬷扶着虽然病愈可身子还有些虚弱的宁嬷嬷下了车,那两个跟踪之人这才看清楚真的是宁嬷嬷,两个一对眼色,一个留下继续蹲守,另一个则撒丫子往靖国公府飞跑,好立刻把宁嬷嬷还活着,并且已经被接进忠勇郡王府的消息报上去。
至于说这两人为啥不按着季重慎先前的吩咐上前抢人,那还用问么,他们两个就算长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郡王府门上闹事,那绝对是寿星公上吊活腻了!怪只怪他们没在城门口瞧清楚宁嬷嬷,错过了唯一有可能的机会。
赵嬷嬷引着宁嬷嬷进王府之时,陈老夫人也已经到了忠勇郡王府大门外。看着那气派非常的五间髹金朱漆大门,再看看门上那皇上手书的青地泥金赦造忠勇郡王府七个大字,陈老夫人红果果的羡慕嫉妒恨,她只恨自己住不进这象征着富贵权势的郡王府。
季弄云从车帘的缝隙中看到气派非凡的王府大门,心中也是充满了羡慕嫉妒恨,也更加确定了紧紧巴着季无忧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念头。
跟车来的王府管家上前叫门,王府门子一见是靖国公府陈老夫人车轿,便飞也似的跑进去回禀。
季无忧听到祖母忽然前来,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分了家她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姐弟啊,既然来了那自己就接招好了。横竖陈老夫人不能在王府里还欺到自己的头上来。
“嗯,知道了,下去开东侧门相迎。”季无忧吩咐了一句,便再没说其他的。
能做门子的人都个顶个的机灵,一听丫鬟传的话,这应对陈老夫人的分寸门子已经能拿捏住了。虽然按仪制王府三重仪门除非迎接极尊贵之人之外不得轻易开启,可陈老夫人是郡主和小王爷的祖母,便是开一开也不会让人说什么,如今郡主既然那样吩咐下来,这里头必是有道道的。门子跑回去叫人一路打开三重东侧门,此时无忧姐弟也已经按品级穿戴起来迎到了第三重东侧门前。
陈老夫人坐在车中并不知道开的是什么门,可跟车的丫鬟嬷嬷管家下人们看的清楚,他们见王府只是开了东侧门,脸上不免挂了相,露出些愤愤之意。
跟车的一个嬷嬷快步走到车前向内低低说道:“回老夫人,王府只开了东侧门。”
陈老夫人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胸口仿佛被人硬压上一块大石头,直闷的喘不过气来,脸色也变了。
季弄云见祖母神色不对,忙用手顺着陈老夫人的背,小声说道:“祖母,听说凡是王府大门非遇皇上王爷等人亲临才能开启,这是真的么?”
听了孙女儿的话,陈老夫人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她似是解答孙女的问话,又似是在安慰自己,只说道:“是啊,王府大门岂得轻晚开启,就是你大姐姐和无忌弟弟平日进出也只走东侧门的。”
话虽如此说,可陈老夫人心里还是觉得拧巴着,这气怎么也没法子彻底捋顺了。
因此在靖国公府的车子被抬起王府第一重东侧门,套上油黑发亮的两匹健马直往里走,直到第三重东侧门后,陈老夫人牵着季弄云的手下了马车,看着上前迎接的无忧姐弟,脸上的笑容便多了一丝不痛快。
无忧姐弟没有行大礼,只以常礼相见,毕竟此时她们已经是开府立户的王府主人,便是季无忧的品级也比陈老夫人高半级,更不要说季无忌被封为超品忠勇郡王,品级自不是陈老夫人能比的。而且她们姐弟出迎之时为表示郑重,都特意换上了银白贡缎品服,头上也戴了御赐的素银头冠。有品服在身,便是陈老夫人再有心,也不敢让无忧姐弟向自己大礼参拜。
一旁的季弄云本只想以家礼相拜,可她见堂姐堂弟都着品服,便立刻在院中跪下,恭恭敬敬的口称:“小女弄云拜见郡主大姐姐小王爷弟弟。”
季无忧见季弄云表现的这般乖巧,不免在心中冷道:“季弄云,若是前世之我,必被你这般表现骗了去,可惜我已是两世为人,你那些包藏险恶用心的虚情假意又如何能骗的了我。”
淡淡说了一句:“弄云堂妹请起。”季无忧并没有表现也季弄云想象中的亲近。季弄云垂头,半掩半露的显出一丝受伤的眼神,悄没声儿的站了起来。
季无忧再不会理会季弄云的做作之态,只向陈老夫人微微躬身说道:“不知祖母光临鄙王府,我姐弟不曾远迎,还望祖母不要见怪,祖母里面请。”
季无忧边说边拉着弟弟的手让出身后的路,好巧不巧的避过了陈老夫人刚刚要伸出拉季无忌的手。
陈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旋即消失无踪,她正要打个哈哈,却见春竹飞快跑到季无忧身边低低耳语了一句,季无忧的眼睛陡然亮起,惊喜的叫道:“真的么?”
☆、第五十八章
看到郡主脸上那无法隐藏的惊喜,春竹摇晃着小脑袋得意的说道:“真的真的,嬷嬷已经到了,奴婢刚刚已经见着了呢。”
季无忧脸上欢喜之色更浓,依着她的心意,真想立刻去见宁嬷嬷,只是季无忧没有忘记此时自己身边还有个祖母陈老夫人,在自己没有了解全部事实之前,她还不能让祖母知道宁嬷嬷平安无事。
“嗯,知道了,去告诉徐嬷嬷先好生安置着,晚些时候本郡主再见她。”季无忧敛去喜意,淡淡的吩咐起来。
春竹很是机灵,见郡主换了神色,惊觉自己挑了个最不合适的时机来禀报此事,忙垂躬身垂首应了一声,低眉顺眼的退了下去,就如她飞快跑来一般迅速,转眼就走的无影无踪。
宁嬷嬷之事是陈老夫人的一块心病,如今见季无忧主仆神色不对,又听了那半含半露的几句话,她心中疑惑大增,只摆起祖母的架子问道:“忧姐儿,有什么事?”
季无忧淡淡一笑,只半真半假的说道:“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是府中走失了一位嬷嬷,如今才找回来。”
陈老夫人心中一惊,立刻追问道:“走失的是何人?怎么好端端的还会走失呢?”
季无忧只是淡淡一笑,轻瞄淡写的说道:“是位从宫里出来的嬷嬷,前些日子因为办差之故不小心走失了,好在如今已经找回来了。祖母,您今儿过来是来看无忧和弟弟的还是?”
陈老夫人心中未平之气又鼓胀了一些,可见得一分家倒把这个大孙女儿的脾气给分出来,自己不过是问了两句,她的话里便已经带了软刺,软软的扎过来,这滋味却也不好受。
虽然处置宁嬷嬷之事是瞒着季弄云姐妹的,可是季弄云不是季绣云,她多多少少猜出几分,又从几个嬷嬷的口中偶尔露出的一丝半点的口风中推测出几分,是以季弄云虽然不能说是全知道,却也连猜带懵知道个**不离十。
因此季弄云听着祖母和堂姐的对话,心里一点儿都不糊涂,她清楚的知道现在绝不能再和堂姐起纷争,便笑着挽起陈老夫人的手臂,爱娇的说道:“祖母,咱们快随大姐姐进去吧,也好让大姐姐早些见见您特意为她准备备的好东西。”
有季弄云这一番并不算很高明的显摆之语做缓冲,陈老夫人这才没有立时发作,只沉沉“唔……”了一声,示意季无忧头前带路。
季无忌见祖母摆足了架子心里便不痛快,再加上陈老夫人的到来势必打乱他的日程安排,季无忌心中自然不可能欢迎陈老夫人。
没错的,在搬入王府的第五天上,卫国公严信便亲足登门,手把手的教小无忌练习基本功。季无忌每日要扎马一个时辰,练臂力及目力各一个时辰,跟着姐姐识字半个时辰,听姐姐讲兵法故事半个时辰。
那些蕴含兵法的战争故事全是卫国公严信亲自编写,除了古代战例之外,还有大量的本朝战例,其中以无忧姐弟的父亲季之慎所经战役为最多。听姐姐讲故事学兵法,是季无忌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如今陈老夫人这一来,什么都得被耽误了。所以季无忌没法高兴起来。
季弄云心里想着在堂姐堂弟面前露脸儿,便笑着对无忌说道:“小王爷弟弟,你自个儿在王府,也没有兄弟陪着,闷不闷啊?”
季无忌狠狠了白了季弄云一眼,没好气的抢白道:“你会不会说话啊,什么叫我自个儿在王府,你当我姐姐不存在么!”
季弄云被抢白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她只说小孩子都欢喜热闹,如今孤单单住这么大的王府,必然早就闷死了,只要略使使劲,说不得就能让他心甘情愿跟着回靖国公府,这样一来,她和祖母今天的目的就能达到了。
今日陈老夫人到忠勇郡王府来,目的就是将无忧姐弟接回靖国公府,好修复之前极为僵持的关系。这也是陈老夫人自认受了冷遇而没有立刻发作的原因。
季无忧略一想便能猜出季弄云的用意,心中暗暗冷笑,真真是自以为是的好算计啊,若她们肯去靖国公府,当初又何必一定闹的那般绝决呢。她们怎么就是看不透,自己一心一意想把大房与靖国公府彻底剥离呢。
季无忧自不会在外人面前斥责弟弟,只轻轻柔柔的说了一句:“无忌,要好好说话哦。”
陈老夫人见季无忌对于姐姐话几乎是一句一个命令,竟是无比的言对计从,心中的担忧越发浓重。现在她怎么还能感觉不出来大孙女儿对自己怀着深深的戒备与隐隐的仇恨。陈老夫人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素来最是听话,极好拿捏的大孙女儿怎么就象是变了一个人,难道真的是中了邪?
就算是中了邪,她已经命人做了那么多天的驱邪法事,什么厉害的邪魔入体也该被驱走了,她怎么还是这样,甚至比从前越发厉害了。这么下去绝对不行,忠勇王府这份荣耀是她的,没有谁能阻拦她得到这份富贵荣耀,有人敢挡道,就一定得死!
一行人走了足足一刻钟,才走到二堂希宜堂,季无忧当然不会在正堂四方堂招待陈老夫人一行,她们还没有那份资格。
此时已经是仲春时分,天气已经暖和了许多,陈老夫人因在府中之时动辄便乘小轿软兜,因此走了这一刻钟,不由走出了一身大汗,她已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么累过了,微有些喘息的说道:“忧姐儿,可是到了?若还没到就备轿子,老身走不动了。”
季无忌一听这话立刻说道:“咦,这才走了多一会儿,我小孩儿都不累,怎么祖母却累了?姐姐,你不是教导过无忌,做人不应该养尊处优,动步就让人抬着么?”
陈老夫人被噎的老脸发红很些挂不住,她发现自己从到王府大门口那一刻起,就开始了受气之旅,这还登堂入室,便已经吃了几回暗亏。
季无忧心中暗笑,她因为平日里动的少,是以在府中从来不做轿子,目的就是用走路这种方式锻炼身体,好不容易有了重生的机会,季无忧对自己的健康不是一般的在意。而季无忌又是个精力极度旺盛闲不下来的小孩子,若不让他在白日里耗尽精力,到了晚上季无忌再不肯老老实实的睡觉,于是没有主子的特别吩咐,王府里便有了不备车轿的习惯。
“无忌,祖母和我们不一样,祖母有了年纪自当颐养天年,平日里以静养为主,故而活动就少,所以祖母累了也是正常的。人与人各有不同,不用如此大惊小怪。”季无忧浅笑的向弟弟解释了一回,见弟弟点头表示明白,这才将转向陈老夫人,微笑开口。
“祖母,前面就到了。是无忧考虑不周,祖母头一回登门,便让祖母受委屈了,请祖母恕罪。”季无忧垂眸轻声细语,真让陈老夫人没法子向她发脾气。只得点了点头,没奈何的说了一句:“到了便好。”
进了希宜堂,季无忧只请祖母坐左首的上座,却与弟弟坐别坐了主座,那暗暗的宣示主权的行为又让陈老夫人心里添了一层堵,她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在忠勇郡王府里,自己只是一个客人,绝对坐不上主人家的位子。季弄云见此情形,心中越发警醒,看来只依靠祖母是不行的,大堂姐和堂弟分明已经不把祖母当成自家人了。日后得怎么做才对自己最有利,季弄云飞快的思索起来。
下人奉上香茶,陈老夫人方才走出了一身汗,正口渴的厉害,当下便端着茶盏喝了起来。一喝之下陈老夫人不由脱口赞道:“真真好茶,竟是今年新下来的社前紫笋,这可是贡茶,往年咱们家蒙圣恩也是能分到一二两的,唉,今年……”
季无忧只淡笑不语,社前紫笋极为稀少,素有一两社前紫笋百两金的说法,一年拢共也就只有一二斤的产量,若非极得圣宠,再别想吃到这茶。往年陈老夫人吃的社前紫笋都是皇上赏与自己爹娘的,是爹娘孝顺才会将茶送到慈萱堂,今年已经分了家,这社前紫笋自然就会不再送去慈萱堂了。想变着法子索要,哼,想都别想!
等陈老夫人感叹已毕,热切的看向自己,季无忧方才浅笑问道:“春草,府中可还有社前紫笋?”
春草多伶俐啊,立刻上前脆生生的大声回禀,“回郡主的话,今年王府得了一两社前紫笋,赏下来之时郡主小王爷尝了一回,后来严老公爷过府,用了三回,公主来看您和王爷,用过四回,只剩下一点子刚才全沏了呈上,再想找出一片都不能了。”
陈老夫又惊又气,她知道春草这么大声的回话就是说给自己听的,被一个小丫鬟暗暗讽刺贪心,陈老夫人岂能不气。她也惊,惊的是无忧姐弟尚在热孝之中,那严老国公和陈国公主竟然不顾避讳时时前来,这对于她的重新控制无忧姐弟大计来说,可是极大的障碍。
季无忧轻斥道:“没有便没有了,谁要你说那一车子的话,还不退下。”
春草低头称是,麻溜儿的退到一旁服侍。
陈老夫人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那清醇无比的社前紫笋再喝到她的口中,也如药汁子一般苦涩了。
季弄云从来没有喝过社前紫笋,她听祖母说的那般稀罕,忙忙尝了一口,果然滋味绝好,这让季弄云越发羡慕荣华富贵的生活,尝过这社前紫笋,季弄云只觉得自己平日吃的茶都成了破树叶子泡出的水了。
陈老夫人虽然因着社前紫笋之事又吃了一回瘪,不过她向来是越挫越勇的性子,因此只假做并不在意,又笑着说道:“你们姐弟虽然在孝中,却也不能太过素净了,这品服虽然好却也不能常常穿戴,祖母特意备了些孝中可用的素银素珠钗环,还有几顶素珠冠子,让你们平日也好换着穿用。”
说完,陈老夫人向身边服侍的邓嬷嬷一示意,邓嬷嬷赶紧出去引了四名健壮仆妇抬了两口黑漆箱子进来。
箱子被放到地上,邓嬷嬷上前开箱,只见一只箱中尽是光灿灿的银器和素白珍珠所制的首饰。另一只箱子里则是素银和素珠的冠带,看尺寸显然是特意为季无忌定制的。
季无忧站了起来,向陈老夫人轻声道:“多谢祖母记挂着,只是我们姐弟常日居于王府守孝,并不用特别穿用这些东西,平日素颜素服素食尚不能表达我姐弟哀思之万一,万不敢一心装扮,失了守孝的本义。祖母的心意无忧姐弟领了。”
陈老夫人听了这话真正撂了脸子,她不高兴的沉声责问道:“怎么,祖母的赏赐你也敢不要?”
季无忧浅浅道:“祖母爱惜赠送之物无忧姐弟不敢不收,只是话要先说在头里,若不然日后祖母怪罪无忧姐弟不用祖母相赠之物,无忧可就无言以对了。”
季无忌见祖母给姐姐脸色看,立时怒了,只气冲冲的说道:“为爹爹娘亲守孝乃是人伦第一等大事,难道祖母要人说我们姐弟没有父母教养就不懂规矩么?”
若说季无忧之言还算和缓的给了陈老夫人一个台阶,那季无忌之言就是直不楞登的给陈老夫人难看了,陈老夫人的脸色瞬时变的铁青,愤怒的一拍桌子怒喝道:“好好,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翅膀就硬了,如此公然顶撞祖母,就不怕世人说你们不孝?来人,请家法,今儿老身一定要让你们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
季无忌是个闯祸不怕顶破天的主儿,只见他腾的跳下椅子,小脖子一梗挥拳大声叫道:“谁敢,在本王的府中看哪个敢对本王不敬!哪个不要命的敢上来,看本王不把他打成烂狗头!”
季无忌之言不蚩于兜头泼了陈老夫人一桶冰水,她猛然一怔,四下一看才想起这里不是自己的慈萱堂,而是忠勇郡王府的希宜堂。在这里,自己只是客人,完全行使不了当家做主的权利,更别想在此抖老太夫人的威风。
季弄云急了,若然就这么把关系闹僵以后她可就再没机会巴着无忧姐弟,她的青云之梦还没开始就要被打破了。“祖母息怒,无忌弟弟素来纯孝,他也是太过伤心大伯和伯母的死才会这样,祖母念他一片纯孝,就别怪罪他了。况且无忌弟弟还小呢,有多少规矩都能以后慢慢教导。您只想无忌弟弟对先大伯和伯母这般纯孝,以后对您必也是一样的。”
季无忧淡淡看了季弄云一眼,这季弄云比前世更会说话了,听她这一番话说的,明面上是劝祖母不生气,暗地里却扣着季无忌对祖母不孝不守规矩,却还让人没法子挑出她的错来,真真好利的一副牙口,看来以后对这个堂妹更要加倍提防了,指不定她以后会生出什么样的夭蛾子。
陈老夫人在发过怒之后也觉出味儿来,正想说什么挽回局面,正巧季弄云说了这么一番话,陈老夫人立刻就坡下驴,缓了脸色点头道:“弄姐儿说的是,忌哥儿纯孝,的确不当怪罪。”
季无忧心中暗自冷笑陈老夫人如今越来越没下限了,面上却不流露,只微微躬身道:“祖母说的是,无忌虽小,却同无忧一起为先父先母跪经一个时辰,从未有一日间断。”
陈老夫人压根儿不相信,这跪经便是个成年人都吃不消的,何况无忧无忌两个小孩子,没有大人的监督,他们怎么可能吃的了这份苦。
“是么,怎么还跪经啊,你们两个都还小,心意到了就行,万不可因此伤了身子。”陈老夫人貌似语带关切的说了起来。
季无忧知道陈老夫人不信,她也没想让陈老夫人相信。反正自己姐弟跪经是实打实的事实,王府中的下人全都出自内府,他们有眼睛看,也有嘴巴说,无忧深信自己的弟弟守孝三年,孝子之名必定扬于天下,到那时凭靖国公府怎么说自己姐弟不孝都不会有人相信。现在的她已经在为三年之后布局了。
“谢祖母关心,圣人有训要苦其筋骨,何况跪经是为先父母祈福超度,再无辛苦可言,更不会为此伤了身子。”季无忧心里已经很不耐烦和陈老夫人虚于委蛇,只是不好开口逐客落人话柄,只得不咸不淡的轻声应付着。
季无忌更加不耐烦,他本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如今能在这里待上好一会儿已经到了极限,因此季无忌拽着季无忧的衣袖囔道:“姐姐,到练功时间了,严伯伯说了练功不可有一日懈怠的。”
季无忧轻轻点头,然后看向陈老夫人说道:“祖母恕罪,无忌已经拜在严伯伯门下,严伯伯给无忌制定了极严格的作息时间,无忌不能有一丝松懈,若一日不练,严伯伯必要重罚无忌的。”
陈老夫人大惊,愕然道:“什么?无忌这么小就开始练功,他已经被封为郡王,何必还如何受罪?快快辞了师傅,在家好生享这太平富贵才是正经。”
季无忌立刻横眉怒目大声道:“才不要,爹爹三岁习武,无忌要以爹爹为榜样,将来做象爹爹一样威武的大将军!”
陈老夫人皱眉摇头道:“诶,忌哥儿,话不是这么说,你已经是郡王爷了,你爹当年可比不得现在的你,他若不勤学苦练,就没有一份好前程,你不一样的。何苦非要受那份罪呢,听祖母的,你只在家里玩耍就行,好好儿过清闲日子不比什么都强,若是因为在王府里闷的慌,就跟祖母家去,让你延云弟弟陪你一起玩儿。”
季无忌一听这话脸儿涨的通红,只看向季无忧委屈的叫道:“姐姐,无忌要做大将军,不要做没用的纨绔子弟。”
季无忧轻抚弟弟的背,郑重点头道:“无忌有大志向,姐姐一定支持你,我们不做纨绔子弟。”
安抚了弟弟,季无忧皱眉看向祖母,沉声说道:“祖母之言恕无忧无忌不敢从命,我们姐弟身受皇上厚恩先父余泽,当思尽忠报国,绝不敢做走鸡斗狗无事生非之徒。”
陈老夫人被季无忧说的脸上着实挂不住,又因为清楚这里不是她的靖国公府慈萱堂而不能发作,只气的铁青了脸,恨声道:“好!好!老婆子一片好心你们全当是驴肝肺,既然你们姐弟如何容不得祖母,祖母这便走,不敢留在这里碍了郡主王爷的眼。”
季无忧自重生之后性情越发果决坚毅,她硬是一句软话不说,只沉声道:“恭送祖母。”
陈老夫人气的一拂袖,怒冲冲的向外大步走去。
季弄云不得不站起来,向无忧姐弟做了个为难的表情,表示自己站在她们一边,只是碍着孝道不能明着相助。
陈老夫人冲出数步后转身看着季弄云怒喝道:“弄姐儿还不走,难道想赖在人家王府么!”
季弄云心中暗暗叫苦,不得赶紧跟了上去,这一回到王府来,她连一丝儿目的都没有达成,真真白来一趟了。
季无忧带人相送,刚走到第二重东侧门,便有王府丫鬟引着一个嬷嬷匆匆追了过来,这嬷嬷是在靖国公府慈萱堂里当差的,她一溜小跑跑至陈老夫人跟前,陈老夫人一见皱眉问道:“你来做甚?”
那嬷嬷凑上前在陈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陈老夫人神色一凛,冷声道:“知道了。”
这嬷嬷正是季重慎得了那两个监视王府发现宁嬷嬷的心腹回报后,立刻派出来向陈老夫人报讯的。
陈老夫人停下脚步,转身沉沉看着季无忧,季无忧丝毫不惧,坦然的看回去。片刻之后陈老夫人忽然冷笑道:“好个忧姐儿!”
季无忧则只淡淡道:“谢祖母夸奖。”其他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将陈老夫人送出东侧门,看着她上了车子走远,季无忧方才带着弟弟回转。季无忌气鼓鼓的说道:“真烦人,她们跑来做什么,我们都搬出来还不得安宁。”
季无忧摸摸弟弟的头轻声道:“无忌,以后这种事情还会发生的,你只当是磨练自己的心性,并不用在意。”
季无忌似懂非懂,很听话的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总没有错,他认真记着就行。
季无忧见弟弟虽然点了头,可小嘴儿仍然撅着,便笑着说道:“无忌,跟姐姐去见一个人,见了她姐姐保证你什么不开心都没有了。”
季无忌惊喜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季无忧学着弟弟的语气说了起来,成功的让弟弟笑出声来。
姐弟二人一路急行,很快到了悦然轩,这里是季无忧居所,在悦然轩东边,只隔了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便季无忌住的枕剑居。
悦然居的丫鬟嬷嬷个个面带喜色,季无忌看了越发感觉奇怪,缠着季无忧问道:“姐姐,到底是谁来了啊,怎么大家都这么高兴?”
季无忧见春竹偷偷指向倒座的西次间,便指着那里笑着说道:“无忌,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季无忌立刻挣脱姐姐的手,拨腿便往西次间跑去,只见他虎气十足的撞开西次间的房门,然后惊喜的欢呼一声:“宁嬷嬷……”便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冲进房中。
季无忧也加快了脚步,脚下如生风一般赶到西次间门口。她看见自己的弟弟手脚并用的扒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宁嬷嬷,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宁嬷嬷的身上,口中还不住的囔道:“嬷嬷你跑到哪里去了,无忌好想你!”
宁嬷嬷身子还虚,有些撑不住已经沉了许多的季无忌,不得不往后一退坐在榻上,双手却紧紧的抱住季无忌,生怕摔着这个小主子。
季无忧快步走上前,笑盈盈的唤了一声:“嬷嬷,你可算回来了。”语未毕,热泪便涌了出来。
宁嬷嬷忙想站起来行礼,可是却被季无忌死死扒住绝不放手,她硬是站不起来,只能含泪告罪道:“让郡主和王爷担心,都是老奴的不是。小王爷,您先下来,容老奴见了礼再抱着您。”
季无忌却是不依,一个劲儿的摇头道:“不要不要,无忌就要嬷嬷抱着。”
季无忧也道:“嬷嬷不必多礼,看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无忌,快下来别压着嬷嬷,你现在可比从前重多了呢。”
季无忌一听姐姐这样问话,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定定的盯着宁嬷嬷的脸,见宁嬷嬷果然面无血色,双唇也有些发青,看上去仿佛在出虚汗,这才立刻松了手跳下来,抓着宁嬷嬷的双手道:“嬷嬷你不舒服,无忌这就去去找大夫!”
宁嬷嬷的心里别提有多熨贴了,这是多好多有情有义的好孩子,这些日子她受的苦,在这一刻全都化做了欣慰。
如小时候一般将季无忌拥入怀中,宁嬷嬷慈爱的轻轻拍着他,微笑说道:“没事儿,只是前阵子病了一场,如今已经好了,郡主和小王爷不用为老奴担心。”
季无忧却不放心,立刻命人拿了王府的贴子去太医院请太医过府诊脉,在她们心里,宁嬷嬷可比祖母陈老夫人不知道要重要多少倍。为她请太医是再应该不过的。
宁嬷嬷忙阻拦道:“郡了快别惊动了,老奴是哪个名牌上的人,岂敢劳动太医诊脉,郡主放心,三老爷给请的也是好大夫,如今老奴的病真的都好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过阵子就会全好起来的。”
“三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嬷嬷,刚才老夫人过府,我也没有时间听春竹细细回话,你快细细说一说。”
季无忌也用力点头,表示自己也极想知道。
宁嬷嬷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季无忌,她要说的话对无忧无忌来说都太残酷,如果有选择,她宁愿一辈子都不告诉她们姐弟两个。可是那不行,如今大房只有这姐弟二人,她不能让她们被蒙在鼓里。只是能不能只说给郡主,等小王爷长大些再知道这些丑陋之事呢。
季无忧明白宁嬷嬷的顾虑,便轻声说道:“嬷嬷不必担心,无忌是一家之主,没有什么他不能知道的。”
宁嬷嬷长叹一声,看看同样有着坚毅神情的一对小主子,她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自打无忧姐弟起程送灵回乡,她就被诓到慈萱堂关了起来,陈老夫人和季重慎亲自逼索大房库房的钥匙,宁嬷嬷自是不交,事实上她早就把钥匙给了季无忧,也交不出来。
陈老夫人和季重慎见逼不出来,就先打了宁嬷嬷二十记杀威棒。也就是行刑之人手下留情,宁嬷嬷才没有被打伤筋骨。她受刑之后被关入慈萱堂后院的花房。只过了一夜,陈老夫人和季重慎便气急败坏的再次提审于她,命她交出大房所有的房契地契。
宁嬷嬷由此知道她们将库房的锁砸开了,心中不由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早就将各种契书收拢到小匣子里交给了郡主,此时房契地契已经随送灵队伍远至西北,凭陈老夫人母子再有本事也追不回来。
正是因为没有得到预想的收获,陈老夫人和季重慎都怒不可遏,立刻污陷宁嬷嬷监守自盗,命人将她活活打死。
在府中曾受过宁嬷嬷恩德的几个家丁正在慈萱堂当差,他们再不忍心见宁嬷嬷这么好的人被毒打至死,便悄悄合计一番,趁着夜色浓重偷偷将宁嬷嬷送出靖国公府,还将她送到城门附近,这样只要城门一开宁嬷嬷就能逃出城,怎么也能躲过靖国公府的追捕了。
宁嬷嬷挨了打,虽然没有伤到筋骨却也吃了不小的亏,她只能悄悄出城,一路往偏僻地方行走,想在外头躲上几个月,等无忧姐弟回来后再现身。
不想又遇到了强盗,宁嬷嬷身上不多的财物被抢夺一空,如此一来连生存都成了问题,宁嬷嬷只能拖着伤病累累的身子在附近的村子里乞讨度日,苦苦的煎熬着。不知不觉间宁嬷嬷离京城已经很远了,她怕离的远了打听不到无忧姐弟回京的消息,便又一路乞讨着往京城方向赶,着实受尽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被三老爷季光慎遇到救下,宁嬷嬷这才算熬出了头,终于有机会再见到两位小主子,把陈老夫人和季重慎的算计一五一十的告诉她们,好让她们捍卫大房的尊严和财产。
听完宁嬷嬷的话,季无忧和季无忌气的眼睛都红了,在没找到宁嬷嬷之前,无忧已经猜想过事情会是这样,可当听宁嬷嬷说完,季无忧还是觉得自己把陈老夫人和季重慎往好里想了,他们的无耻已经没了底限。
季无忌更是气的哇哇大叫,愤怒的吼道:“嬷嬷,无忌替你报仇!”
宁嬷嬷拢住季无忌,慈爱的笑道:“小王爷别生气了,老奴如今不好好的在这儿么,都过去了,人啊,等往前看,老奴说了只是让郡主和小王爷多留心,别再被算计了,至于报仇不报仇真不当什么,其实老奴只要出现在他们面前,就什么仇都报了。”
季无忧细细品着宁嬷嬷的话,脸上带了些笑意,轻声道:“嬷嬷说的极是。无忌,这事先交给姐姐,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本事,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替嬷嬷出气。”
季无忌闷闷的应了一声,低下头想了一回,才仰起头道:“姐姐,无忌明白啦!”
季无忧笑着摸摸弟弟的头,高兴的说道:“嗯,我们无忌最聪明了。”
宁嬷嬷仔细看着这一双小主子,虽然姐弟二人都是一样的清减,可是眉宇之间透着的英气却让她们多了些异样的神彩。宁嬷嬷欣慰的低语道:“夫人泉下有知,可以放心了。”
王府管家很快将太医请来,请的是位有年纪的程太医,这位程太医同季无忧祖父是一辈人,是以无忧也不用特意回避,同弟弟一起站在旁边看程太医给宁嬷嬷诊脉。
程太医宅心仁厚,又有医家的父母之心,他见无忧姐弟肯为宁嬷嬷请太医,不但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很是欣赏无忧姐弟的平等之心,立刻调息宁神,仔细的给宁嬷嬷诊了脉,然后对无忧姐弟说道:“这位嬷嬷曾身受得伤,又感染过风寒,这伤病交加季实不轻,虽有大夫诊过,可惜那大夫的医道不精,用药之时分量有些不当,病虽好了,可到底要落下些根子,日后每逢阴雨之时,老嬷嬷要受苦了。”
季无忧急道:“程太医,可有法子调治?”
程太医拈着长须沉吟片刻方道:“这方子倒也不是没有,就是……”
季无忌一听这话立刻抢着说道:“有法子就行,您快开方子吧,只要我宁嬷嬷能好起来,要什么都行。”季无忧也道:“就请您快快开方子吧。”
程太医脸上有了些笑意,径自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两张方子,然后递于一旁服侍的春草,春草将方子递给季无忧,程太医解释道:“这有两张方子,一张每逢晴日便可煎熬,入大桶中兑开水放到温热,老嬷嬷于午时浸泡两刻钟,另一张是口服之药,先吃上半年再说。”
季无忧听说宁嬷嬷的身子还有的治,立时高兴的应了,当即命人去抓药。
宁嬷嬷是个通透的人,她知道若是太医都有些欲言又止,只怕这些药费用绝少不了,便站起来摇头道:“不用这么麻烦了,些许痛楚不算什么,老奴受的住。郡主,小王爷,如今王府初立,还是把钱用在刀刃上吧,别为老奴花费了。”
无忧无忌两们一边一个抓着宁嬷嬷的手,齐声道:“嬷嬷不许这么说,凭花多少钱都不怕,只要能治的好嬷嬷就行,嬷嬷放心,我们供的起呢。”
程太医暗暗点头,对于无忧姐弟的观感又好了一层,只笑着劝道:“是啊,老嬷嬷,钱财再重也没有人命重,治好了病好生襄助着郡主和小王爷不比什么都强。”
宁嬷嬷还想说什么,却看到季无忧眼圈儿忽然红了,她悲伤的轻声说道:“嬷嬷你不听话好好治病,难道想抛下我们姐弟不管么,你舍得我们姐弟两个孤零零的被人算计?”
宁嬷嬷一凛,使命感油然而生,立刻挺着胸膛正色道:“好,老奴好好治病,把治病好了才能好好守护郡主和小王爷,凭是什么算计老奴都给挡出去,再不叫郡主和小王爷受一点点委屈。”
季无忧这才破涕为笑,摇着宁嬷嬷的胳膊叫道:“嬷嬷这才乖嘛。”
程太医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鲜活的郡主,不由看出了神,季无忧察觉到程太医的目光,不免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红着脸轻声道:“萱华一时情急,让您见笑了。”
程太医赶紧摇头笑道:“哪里哪里,郡主真情真性,真好!”
季无忌一挺小胸脯,象只骄傲的小公鸡一般得意的说道:“那当然了,我姐姐是世上最好的。”
程太医见无忧姐弟着实可爱,不由想起了家中可爱的小孙子小孙女儿,便连连点头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郡主自是最好的。”
季无忧脸上微红,有点儿不好意思,轻轻拍了弟弟一下,轻嗔道:“无忌,不许乱说呢。”
季无忌昂着头很认真的说道:“姐姐,无忌没有乱说,无忌说的都是真的。”
程太医见她们姐弟情深,又想起前阵子靖国公府分家之事的传言,心中不免对无忧姐弟多了几分同情怜惜,看向她们姐弟的眼神也越发慈爱柔和,竟如同看自己家的孙儿孙女一般了。
无忧很敏感,她立刻捕捉到程太医对自己姐弟的怜惜。有前世的经验,无忧深知同太医打好关系是何等的重要。便轻笑问道:“已经是午饭时分了,若您不嫌弃我们的素宴,请留下来用个便饭吧。”
程太医自然不会拒绝,一方面他是真喜欢无忧姐弟,另一方面,他的小孙子小孙女同无忧姐弟年纪相当,若结下这份善缘,说不得日后自己的小孙子小孙女儿还能得些帮助。
程太医果然是有先见之明,在他百年之后,无忧姐弟念着今日之情,的确帮助了程太医的一双孙儿孙女。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第五十九章
话说陈老夫人气冲冲回到靖国公府,她刚在慈萱堂内坐下,季重慎便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急哧白脸的问道:“母亲,您怎么没把那个老贱人带回来?”
陈老夫人听了这话狠狠的瞪了季重慎一眼,没好气的啐道:“人都进了王府,叫我怎么要人,你还有什么用,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你一定派人看紧了王府,务必在未进王府之前将人抢回来,你可倒好,等把人放进王府,再派人跑来报信,你觉得为娘有本事光天化日之下在郡王府中抢人么?”
季重慎忙低了头,小声嘟囔道:“母亲您可是忧姐儿忌哥儿的亲祖母,您说话他们岂敢不听!”
“放屁,混帐东西!”陈老夫人怒极,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向季重慎砸去,季重慎吓的一跳,本能向旁边一躲,那只薄胎青瓷福寿延绵茶盏砰一声落在他的脚旁,碎成了十数片。
季重慎躲完之后才觉得不应该躲,忙绕过青瓷碎片跑到陈老夫人的面前跪下,摇着陈老夫人的膝头做小儿女状,“母亲,儿子错了,您消气,儿子再不说那样的混账话了。都是儿子没用,没多派出些人手盯着。”
陈老夫人刚才狠狠摔了茶盏,一方面是被季重慎气的,另一方面则是将刚才在忠勇郡王府受的闷气尽数发出来。陈老夫人是最知道如何保养身体的,她岂肯让怒气积在心中伤了自己的身子呢。
正好季重慎这么一求饶,陈老夫人便就势揭过,缓声道:“你起来吧,也时老大不小的人了,动不动就跪着也不好看。”
季重慎赶紧说道:“儿子跪娘亲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好看的,只要母亲高兴,儿子跪的再多也心甘情愿。”
陈老夫人的脸色越发好了,她摸摸儿子的头,带一丝笑意说道:“为娘知道你孝顺,快起来吧,坐着陪为娘说话。”
季重慎这才站了起来,走到离陈老夫人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向前微趋身体,一脸恭敬的问道:“母亲要同儿子说什么?”
陈老夫人将自己在郡王府所受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季重慎听的心惊不已,从分家之时他就已经知道季无忧这个侄女儿绝不是母亲和妻子说的那般好对付。只是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季无忧小孩子家记吃不记打,过上一段时间给她们姐弟些好处,也就能把无忧姐弟的心挽回来了。
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自从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无忧姐弟看来是没有丝毫缓和关系的意思。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办呢?这关系是必须要修复的,季重慎心里很清楚,若不修复了与无忧姐弟的关系,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有升官之日。
季重慎是最典型的趋利之徒,同样是分了家,他就从来没有想过和庶弟季光慎打好关系,甚至于季光慎得了嫡长子,季重慎身为二伯父,竟只装不知道,连一丝一毫的表示都没有。他只道季光慎这个庶弟是没有出息的,却不想季光慎还年轻,只要他肯上进,难道还会没有机会么?
不只不想着同庶弟搞好关系,季重慎还要在母亲面前狠狠告上一状。只听他气愤的说道:“母亲,您不知道,那老贱人是怎么进的王府,她一早和老三勾搭起来,今日就是跟着老三家的车马进的城,快到王府之时才被赵四家的接了进去。”
“你说什么?是那个小贱种捣的鬼?好啊,真是有本事,个个都以为翅膀硬了能飞起来,做梦!”陈老夫人一听季重慎之言立时勃然大怒,恶狠狠的从牙缝出挤出这样一句。
季重慎却还嫌份量不够,复又火上添油的说道:“母亲,想来老那贱人能逃出府,必少不了三房的首尾,若不然儿子岂能搜不出那老贱人,看来三房老早就存了外心,当时真真不该那么轻易的放他们走,还白白分给他们一成的家业。”
陈老夫人的怒火被季重慎彻底拱了起来,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来人,速传老三来见。”
季重慎唯恐季光慎来到之后一推六二五说自己不知道,他又没有极有力的证据,不能将季光慎的“罪名”砸实了,便凑上前说道:“母亲,老三一家从庄子上搬回来,理当首先来给您请安,如今他们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老三真是连面子情儿都懒的做了,只怕您派人去传他也会找理由不来的。”
陈老夫人皱眉道:“你说该如何?”
季重慎立刻道:“以儿子愚见,您不如多多带上丫鬟仆妇,摆开了排场亲自去走一趟,也好叫京城中人瞧瞧您这做嫡母的对庶子何等关心,而那庶子又是何等的不懂规矩。”
陈老夫人点点头道:“我儿说的有理,那就去备车轿吧。”
季重慎扭头看看墙角的紫檀雕花落地大自鸣钟,心中又生一念,便笑着说道:“母亲刚从王府回来,连热茶热饭都不曾用一口,立刻就去也太抬举老三了,不如用了饭再去。”
陈老夫人正在气头上,也没有多想便点头道:“我儿说的是,这便传饭吧,今儿你就跟为娘一起吃。”
季重慎暗暗得意,大燕风俗有贺人搬家不过午的习俗,搬家这日午时之后有人上门,对主人家很不吉利,特别是对主人家的小孩子不吉利,会冲着小孩子,轻则冲的小孩子病上一回,重的,只怕于性命都有碍,当然这是民间的传言,事实到底如何谁也不好说。
虽然陈老夫人不是去道贺的,可也是在季光慎搬家的正日子里上门。偏她的身份是季光慎的嫡母,季光慎只能闷闷吃下这个哑巴亏,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否则便是不敬嫡母,陈老夫人大可以将事情闹大,告季光慎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那季光慎这一辈子可就彻底完了。
用过午饭,陈老夫人带着下人浩浩荡荡往季光慎的宅子而去。她要摆足嫡母的架子,因此在距离季光慎家还有两里路之时,便打发随车嬷嬷前去通传,命季光慎一家子出门相迎。
季光慎正在看儿子睡觉,忽听海棠从外头跑进卧房,季光慎抬头一看,只见海棠的脸上尽是怒意,她愤愤的行了个礼,气鼓鼓的说道:“回老爷夫人,老夫人来了,眼看就到大门口,已经让嬷嬷先过来传话,要您二位出门迎接。”
季光慎一听这话立时大怒,而叶氏则是惨白了脸,忙忙将儿子抱到怀中,焦急的看着季光慎问道:“老爷这可怎么办,若是冲了维扬,妾身再活不下去的。”
季光慎脑子不慢,他略一思索立刻说道:“不怕,我有办法。海棠,立刻叫江嬷嬷过来,你和江嬷嬷带着小少爷立刻坐车从后门走,去郡王府避上一避,等老夫人走了爷和你们夫人亲自去王府接人。”
叶氏心中稍定,有些不安的问道:“老爷这样行么?会不会给无忧带去麻烦?”
季光慎咬牙道:“应该不会,如果会有麻烦,我也会一力承担,只要咱们儿子平安,我做什么都愿意。况且只是避一避煞,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叶氏心中很是为难,她不想给无忧姐弟招来麻烦,又怕自己的儿子被陈老夫人煞到,才刚满月的小婴儿着实极为娇嫩,她一点儿风险也不敢冒的。
季光慎见妻子还在犹豫,便一把将儿子抱了过来,对匆匆进来的江嬷嬷说道:“嬷嬷,你和海棠立刻带小少爷和如姐儿去忠勇郡王府。”
江嬷嬷忙把小季维扬接过来抱着,季光慎又对海棠说道:“见了郡主和小王爷,你便实话实说说行。”
海棠忙屈膝应了,同江嬷嬷一起出屋,带上维如维扬姐弟匆匆上了车子,出后门急急赶往忠勇郡王府。
季光慎夫妻送走了一双儿女,这才出门迎接不怀好意的嫡母陈老夫人。
陈老夫人坐在车上见庶子媳妇躬身相迎,只是淡淡的哼一声,显然对于他们夫妻两人没有跪迎有些不满。
陈老夫人原是想让人将车子抬进大门后才下车的,可惜当初她分给季光慎的宅子太小,只是小小的三进,两扇大门都打开来宽度也不足以容纳一辆马车。因此陈老夫人不得不在大门外下车,因此脸色更不好看了。
季光慎心里也有气,他的儿子出生,他特特去靖国公府报喜,结果所受尽是冷遇,儿子的洗三和满月,靖国公府更是连个人影都没有到场,如今刚刚搬家,嫡母倒赶着过了午时才过来,这分明是触他一双儿女的霉头么,往狠里说,这就是陈老夫人巴不得妨住两个孩子,再没见过做人祖母的能狠心到这种程度。再怎么说维如和维扬两个孩子也是老国公爷的血脉。
因为心中有气,季光慎对上嫡母便没有从前的百般陪小心,只是淡淡说道:“今儿刚刚搬进来,连院子都不曾来的及收拾,儿子原想等收拾妥了再去拜见母亲,不想母亲赶着这下午便来了,光慎不曾准备,还望母亲不要嫌弃鄙舍寒薄。”
听庶子刻意咬着“下午”二字,陈老夫人这才想起搬家的忌讳,只是她想是想起来了,却没当回事,谁让她从来没把季光慎当回事儿,在她看来,自己亲自上门已经是给庶子天大的面子,哪里还要讲什么忌讳不忌讳的。
“还没收拾好,当初不是分给你八房下人么,怎么人手还是不够?”陈老夫人语带所指的问了起来。
季光慎心中冷笑,那八房下人他哪里用的起,那一个不是同靖国公府里勾连着,若然用了他们,那还算分家么,只怕他半夜同叶氏说句私房话儿,不过次日上午就能传到靖国公府去。
季光慎早在分家那日也如季无忧一般的安排,早就将那八房下人圈到庄子上去了,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就是不许他们近前服侍。这事陈老夫人自是知道的,这会儿特特说出来,就是想找季光慎的茬儿。
“那八房下人是母亲赐下的,儿子和媳妇并不能使的动,只得将他们养起来,也不至于辜负了母亲的一片心意。”季光慎不卑不亢的说了起来。
陈老夫人暗怒,正想喝斥庶子几句,邓嬷嬷却在后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道:“宁氏。”
陈老夫人脸色一冷,当自己如正经主人一般,大步向院中走去,边走边喝道:“老三,与我滚进来。”
看着嫡母的这般作派,季光慎只觉得好笑,他自出生之后一直在受嫡母的打压,如今已经分了家,他再不想受这窝囊气,便朗声道:“母亲贵脚初踏贱地,路也不熟,还是让儿子在前头引路吧。”说着他便越过陈老夫人,以主人家的姿态走在了头里。
陈老夫人冷哼一声,狠狠的剜了季光慎的背影一眼,却也没再就此事说什么,众人忙都跟了上去,簇拥着陈老夫人进了正厅。
陈老夫人一步上前坐了东首主位,季光慎心中不齿,却并不说什么,只在西首的次主位坐了下来,叶氏亲自去沏茶,陈老夫人一挥手,沉声道:“你们都退下!”
所有的下人们全都退了下去,陈老夫人在庶子面前横惯了,只一拍桌子怒斥道:“季光慎,老身问你,可是你收留了宁氏贱人?”
季光慎心里咯噔一下,救助宁嬷嬷这事他做的很机密,当时在庄子上用的下人也都是心腹,怎么陈老夫人这么快就知道了?怪道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打上门来。
可转念又一想,宁嬷嬷出事之时他并不在京中,后来分家之时宁嬷嬷的事情陈老夫人和季重慎也都刻意避着他的,是以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遇到府中的老家人落难,岂有不相助之理,这话说破大天也是他占理。
想到这一层,季光慎心绪安定了许多,他用诧异的眼神看向嫡母,很坦然的点头说道:“是啊,儿子偶遇落难的宁嬷嬷,便出手救了她。”
“你……”陈老夫人真没想到季光慎会如此大方坦然的承认救助宁嬷嬷之事,气的拍着桌子叫道:“你难道不知宁氏贱人偷盗你大哥大嫂的财物,后又潜逃出府么?”
季光慎立刻摇头道:“不知道啊。”然后又看向端着茶盘出来奉茶的叶氏问道:“叶氏,你知道么?”
叶氏自然是知道的,可她却不会说实话,只是摇头,脸上做出同季光慎一模一样的惊讶表情,愕然道:“妾身不知道啊。”
陈老夫人心里这个气就别提了,她才不相信季光慎夫妻不知情,只是现在他们两口子死咬着什么都不知道,还真没办法追究。这事,当初在靖国公府里知道的人也只是极少数,对于三房,自是严密封锁消息的。
陈老夫人顿了顿,铁青着脸喝道:“不论知不知道,你既救助了宁氏,如何不来回禀?”
季光慎脸上露出一抹难堪的神色,略带怨怒的说道:“非是光慎不禀报,而是国公府的大门实在难登,再者宁嬷嬷是先大嫂的陪嫁,她是大房的人,如今已经分了家,宁嬷嬷当然应该回到郡主和小王爷的身边,故而光慎便没敢打扰母亲,就直接将她送去王府了。莫非母亲以为不妥,那光慎立刻去王府将宁嬷嬷要来交给母亲?”
陈老夫人被庶子之言噎的胸口直发闷,想也不想抄起叶氏刚刚奉上的热茶兜头砸向季光慎,季光慎这些日子可没白练功,他身子微微一闪便避过要害之处,那盏热茶尽数浇在他的左边小臂之上,尽管此时还穿着夹衣,那热茶倾刻间浸透数层衣衫,烫的季光慎不由轻轻“咝……”的倒吸一口凉气。
叶氏见状急了,不顾陈老夫人在咆哮季光慎不孝,飞奔上前捧住季光慎的左手,心疼的问道:“老爷可烫坏了?丁香快快去取烫伤药来……”
陈老夫人哪里会管庶子的死活,犹自骂道:“你个不孝的东西!”
叶氏怒了,头一转冷冷瞪着陈老夫人,怒道:“老夫人只说我们爷不孝,可见过谁家的爷被烫成这样都不说话的,妾身倒想问问老夫人,这不慈该做何解!”
陈老夫人一滞,自叶氏嫁进靖国公府,这还是头一次如此严厉的说话,从前处处陪小心的叶氏再也不见的。
陈老夫人气的连连拍桌子,叶氏却不理会,只亲自轻轻挽起季光慎的衣袖,露出好大一片被烫的发红,已经开始起水泡的手臂。
含着眼泪轻轻抹了药,叶氏难过的问道:“老爷,您伤的不轻,得请大夫来瞧瞧,这烫伤可极难好的呀。”
陈老夫人暗暗瞥了季光慎的胳膊一眼,见果然烫的不轻,心里也有点儿发虚,若然季光慎凭着这伤到衙门里告她不慈,这事也不是容易了结的。并且她最看重的儿子季重慎正在礼部为官,礼部官员之母不识礼教对庶子不慈,这话好说不好听啊,必会让已经前途无“亮”的季光慎雪上加霜,越发看不到一点点希望。
陈老夫人心里先自虚了,便冷着脸道:“即伤了就好好养着,来人,打道回府。”
季光慎忍痛淡淡道:“谢母亲关心,送母亲。”
陈老夫人摆手道:“不必了。”
季光慎自是不肯落人话柄,一定坚持送了出去,直送到大门外看着陈老夫人上轿,他还一直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式。只是因为刚才被烫伤,季光慎左袖高高挽了起来,露出好大一片被烫出水泡的皮肤,这很是让过往的路人侧目,有好事之人自然要停住不走,要好好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甚至连左右邻居也不知道为什么全都冒了出来,个个用探究的眼神瞧热闹,这让陈老夫人气的快要发疯了。
陈老夫人沉着脸连声催道:“,不必送了,快进去吧。”
季光慎恭敬的称是,却站着一丝儿也不动。陈老夫人怒极,也不顾脸色恶狠狠的喝了一声:“走。”便重重的踏着脚踏上了车,狠狠的摔下了车帘。
靖国公府的车马正要走动起来,忽然一声响亮的“咦,你不是季家老三么,这胳膊是怎么一回事啊?”传入了陈老夫人的车中。
陈老夫人心里一惊,这声音她很熟悉,那说话之人不是别个,正是五皇子庄煜。陈老夫人暗暗叫苦,这回,她是想走也走不成了。不管怎么她都得下来给五皇子见礼。
季光慎见骑着一匹通体油黑健马的五皇子身着石青软缎便服,腰间只束了一条银丝织锦绣玄色方胜纹缎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丝儿皇室的印迹,身边连一个小太监都没带,便知道五皇子必是又溜出宫去卫国公府磨着卫国公收他为徒的。因为大驸马严谨安的关系,如今季光慎同五皇子已经比较熟悉了。
“五爷,您今儿怎么打这条路过了?”季光慎忙上前抱拳行礼,因着庄煜的寻常打扮,他便没有叫破五皇子的身份。
庄煜起先是笑着的,当他看清季光慎手臂的烫伤之后,眼神便暗了下来,只一抬手道:“免礼,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季光慎虽然想给嫡母难看,可他绝不会在大厅广众之下亲口说出来,只带着一丝无奈的轻声说道:“五爷,这事儿回头再说吧。”
此时陈老夫人已经下了车,她听到季光慎称呼庄煜为五爷,心中暗暗吃惊,从什么时候起,她这个庶子居然同皇子这般亲近了?听他们二人说话的语气,竟是熟识很久的老友一般。
陈老夫人走上前向庄煜躬身笑道:“老身问五爷安。”
庄煜看看陈老夫人,又扭头看了看季光慎的手臂,方皱眉沉声道:“免。”
陈老夫人心中不平,却也不能表示出什么,只得站直身子立于一旁,她心中的尴尬可想而知。
庄煜看见陈老夫人是从马头朝外的马车上下来的,便淡淡道:“小爷不耽误老夫人的行程,自便吧。”
陈老夫人被旁边围观之人看的正浑身不自在,听了庄煜之言便赶紧说道“谢五爷,老身告退。”
看着陈老夫人上车走了,庄煜带着愠意问了一句:“季老三,今儿不是你家搬家么?”
季光慎忙道:“五爷好记性,今天正是小人搬家的日子。”
庄煜闻言点了点头,四下里张望一番,见不远处有间小小的茶楼,便指着那里说道:“走,去那边说话。”
季光慎才经历了嫡母的恶意登门,此时见庄煜如此行事,心里只觉百感交集,就连一个深居宫中的少年皇子都懂的忌讳,陈老夫人这个都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难道会不懂?这自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有意来给三房添堵触霉头,不想让他们一家子好过就是了。
进了茶楼要了一间雅室,庄煜便再没了刚才在外头那般唬人的小大人模样,只一把抓住季光慎的右手叫道:“是你嫡母烫将你烫伤的?”
季光慎点点头,颇为无奈的说道:“刚才草民言语之间让嫡母不快,这才招来无妄之灾,好在我们练武之人皮糙肉厚,只是看着有些吓人,其实也不怎么疼。”
庄煜剑眉拧起星目含怒,他重重点头道:“季老三,你不好说什么,本皇子心里都清楚。哼,她不就是仗着皇祖母宠爱么,要不然就是本皇子都能收拾她。”
季光慎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的确如五皇子所说,陈老夫人就是仗着太后之势这些年来在靖国公府横行无忌,当年他的亲娘,老国公的贵妾吴氏在生下他之后眼看着要被抬为二房之时,竟突然不明不白的死了,说这里头没有陈老夫人做的手脚,便是个傻子都不相信。
陈老夫人只道那时季光慎还未满周岁什么都不懂,却不知道吴氏在临死之前偷偷写下血书,藏在一枚中空的梅花长簪之中,这枚长簪做为吴氏的遗物,在季光慎七岁那年,由吴氏的心腹嬷嬷偷偷交给了季光慎,所以说季光慎什么都知道的。
庄煜见季光慎陷入沉思之中,也不打扰于他,只坐在窗前往下看,见街对面季光慎家门口有个嬷嬷正着急的向茶楼方向张望。
庄煜便回头道:“喂,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事,若有事就别在这里坐了。”
季光慎猛的跳起来急道:“啊呀,我得去接如姐和扬哥儿。”
庄煜奇道:“怎么他们不在家中,你不是今天刚搬回来么?”
季光慎有些为难的说道:“刚才听得老夫人突至,草民便忙忙将孩子们送到郡王府回避了。”
庄煜哦了一声,旋即眼睛一亮问道:“可是忠勇郡王府?”
季光慎忙道:“正是忠勇郡王府,草民无能,只能求郡主和小王爷庇护犬子犬女了。”
庄煜立刻兴奋的叫道:“走走,本皇子陪你一起去接。”
季光慎见庄煜兴奋成那样,心中不免有些惊讶,他忙劝道:“五殿下,郡主和小王爷正孝中,只怕会……”
“诶,我们习武之人还计较这个,无忧无忌怎么也得叫本皇子一声五哥呢,我早说要去看他们,这阵子却不得空,今儿正好赶上,走走,我说季老三你别磨蹭了行么?”
季光慎真是哭笑不得,忙下楼命小厮备马,便与庄煜一起打马前往忠勇郡王府。
却说忠勇郡王府中,无忧姐弟正在招待甫三岁的季维如小姑娘和刚满月的季维扬。季维扬出门之前吃饱喝足,正在江嬷嬷的怀中呼呼大睡,着实没有什么好玩的。于是姐弟两个的注意力便全放在了季维如的身上。
季维如的容貌七分象季光慎,只有三分象叶氏,皮肤雪白雪白的,弯弯的柳眉下一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水灵灵的特别招人,更可爱的是季维如两靥各有一只小小的酒窝,一笑起来直让人甜到心坎上。
三岁的小娃娃正是最好玩儿的时候,季无忧年纪略大些,还能控制住自己,可季无忌就不成了,只见他不是拽拽小堂妹细细的小辫子,就是捏捏季维如胖乎乎的小手圆嘟嘟如红苹果般的小脸,再不然就是做鬼脸吓唬小姑娘。
把个好脾气的小丫头吓的眼泪只在眼圈里打转转,却强忍着不敢哭出来。
季无忧实在看不下去了,忙将小堂妹自弟弟手中抢下来抱到怀中,柔声抚慰道:“如姐儿不怕,无忌哥哥是喜欢你,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小姑娘玩,他呀,整天和秃小子厮混,咱们不理他,大姐姐陪你玩好不好?”
季维如乖巧的点点头,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甜甜的说道:“嗯,维如听大姐姐的。”
季无忌还想往前凑,季无忧白了他一眼,用手在季无忌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就如季无忌刚才捏小季维如一般,季无忌立刻撅了嘴,不高兴的叫了一声:“姐姐!”
季无忧这才说道:“无忌,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季无忌脸儿刷的红了,闷闷的站直了身子垂了头。旁边的江嬷嬷见了可吓的不轻,忙说道:“不碍的不碍的,小孩子家打小儿可不都是这么玩过来的?”
季无忧只摆摆手不说话,坐在她怀中的季维如突然怯怯的伸手拉了拉季无忧的袖子,季无忧低下头,只见小堂妹小心翼翼的说道:“大姐姐,你别罚无忌哥哥,如姐儿一点儿也不疼。”
季无忌素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刚才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只是拉不下脸来道歉。可一听被自己欺负的小堂妹还替自己求情,季无忌可就再也站不住了,他猛的抬头粗声道:“维如妹妹,刚才是我不对,我给你陪不是。”
小季维如忙拼命的摆手道:“不用不用,无忌哥哥不用陪不是。”
季无忧见弟弟勇于认错,脸上这才有了笑容,柔声道:“无忌,和维如妹妹好好玩,再不许欺负她了,你是男子汉,又是做哥哥的,只有护着妹妹,哪能带头欺负她呢。”
季无忌一见姐姐脸上又有了笑容,立刻欢呼应道:“是姐姐,无忌记住了。维如妹妹,你喜欢玩什么呢?”
季维如扳着肉乎乎的小手数道:“翻花绳儿,过家家,玩娃娃……”
季无忌傻眼了,这些游戏可都是他连碰都不肯碰的。看着弟弟吃憋的小模样儿,季无忧很不厚道的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季维如不知道大姐姐笑什么,却也跟着呵呵傻笑,季无忌先是瞪了瞪眼睛,然后自己撑不住也笑了起来。
季无忧笑到一半才想起旁边还躺着个刚满月的小家伙,忙掩口止笑看向小婴儿,只见那小家伙只是揪了揪鼻子皱了皱眉头,复又呼呼大睡起来,完全没有被哥哥姐姐的笑声所影响。
正玩闹着,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回禀:“回郡主王爷,五皇子殿下和三老爷来了。”
季无忧和季无忌同时“咦”了一声,季无忌奇道:“五哥怎么来了?难道是跑到咱们家堵师傅?”
季无忧听了弟弟的话不由苑尔一笑,轻啐道:“无忌你越发促狭了,还不快和姐姐一起迎出去。”
江嬷嬷忙抱过季维如,无忧姐弟分别整了衣裳,姐弟二人匆匆迎出去了。
刚迎到二门便遇上了快步走来的庄煜和季光慎。无忧福身无忌抱拳,姐弟二人齐声道:“无忧(无忌)拜见五哥。”
庄煜忙抬手道:“自家姐弟不必多礼,都起来。无忧,你比上次瞧着清减了,无忌,你倒是壮实了许多,是不是你天天淘气累着姐姐了?”
季无忌一昂头不可一世的哼了一声,大声道:“才不是,我是因为随师傅勤练武功才胃口大开,吃的多了自然壮实,姐姐每天只吃猫食,自然瘦啦!”
季无忧见庄煜神色一暗,不由在心中暗笑弟弟淘气,每每在庄煜面前显摆自己的师傅卫国公,让至今都没能成功拜师的庄煜恨的牙根直痒,却也不敢往深里得罪小无忌,要知道如今卫国公严信的心尖子不是别人,正是季无忌这个大燕年纪最小的郡王。只要季无忌在卫国公面前撒个小娇卖个小乖,庄煜拜师的事情就有希望了。
众人说笑着走入花厅,江嬷嬷带着季维如和季维扬正在这里候着。季光慎路过穿堂之时听到一个软软嫩嫩的娇呼:“爹爹……”
季光慎脸上立刻浮起温柔慈爱的神情,他大步走到穿堂,一把抱起女儿亲亲她的小脸,用无比甜腻的声音问道:“如姐儿有没有想爹爹?”
季维如极给面子的大力点头,娇娇的说道:“维如想爹爹。”
美的季光慎放声大笑,连连在女儿脸上亲了好几下,这才抱着他出了穿堂,同无忧等人继续往前走。
庄煜看着这样的季光慎,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打死他他也不相信季光慎能说出那般腻死人的话来。
无忧姐弟看着小堂妹和父亲亲热,两人都有些暗自伤神,她们也想有爹爹的疼爱,只是这一世再不能够了。
庄煜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一眼瞥见无忧姐弟有些失落的神色,便搭着季无忌的肩头大声道:“好无忌弟弟,五哥求你了,就帮五哥多说说好话吧,你知道五哥都磨老国公小半年了他都不理五哥,五哥真是命苦哦!”
庄煜夸张的声音立刻吸引了无忧无忌的注意力,见庄煜这般自损形象就是为了逗自己姐弟开心,无忧心中感激,很给面子的轻笑起来,“无忌,你五哥都求好几回了,要不你就替他求求严伯伯?”
庄煜立刻放开季无忌,转而向季无忧打拱做揖道:“多谢无忧妹妹仗义直言。”
庄煜这一插科打混,很快便冲淡了无忧姐弟的暗自神伤,此时季光慎也意识到自己忘情了,便将季维如放下来,领着她往花厅里走,再不象刚才那般的感情外落,免得再让无忧姐弟触目伤情。
庄煜知道季光慎必有话要同季无忧说,因此略坐了坐,便拉着季无忌去了他的演武场,说是要同季无忌切磋,实际上是要给季光慎和季无忧单独说话的机会。
果然庄煜拉走季无忌之后,季无忧便问了起来:“三叔,祖母为何在这个时候去你家?”
季光慎苦笑道:“刚才赵嬷嬷接宁嬷嬷之时被那府里的人瞧见了,这才有老夫人上门兴师问罪之举。”
“被瞧见了?”季无忧沉吟片刻,脸上便显了怒色,“看来我们王府一直有人监视啊。”季无忧沉沉说了一句。
季光慎心中一沉,细一思量果然是这么回事,不由气愤的说道:“简直岂有此理,都已经分了家,各家好好过各家的日子不行么,非要处处生事!”
季无忧冷声道:“若真如此这家分不分都无关紧要的,三叔,我们王府还好,你哪里可怎么样了,祖母必会再找你麻烦的。不如你和三婶带着弟弟妹妹到我们王府暂住一阵子,等这事平息了再回去也不迟。”
季光慎想了许久,才轻轻摇头道:“这样不妥,若我们住进来,老夫人便更有理由住进来了,到哪里反而更被动。反正我们行的正做的端,也不怕老夫人怎么刁难我们,横竖还有公道理义在呢。京城是有王法的地方,老夫人再手眼通天也不能一手遮住整个青天。”
对于祖母陈老夫人,季无忧是再清楚不过的,凭她再怎么把陈老夫人想的卑鄙都不为过,所以她很为三叔一家担心。毕竟季光慎如今只是平民百姓,自古以来民与官斗再没个好下场的,陈老夫人真要铁了心整治季光慎一家,季光慎还真没什么好办法脱身。
季无忧暗自打定了主意,觉得派人在暗中打探消息,一但陈老夫人有异动,她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三叔一家接进王府,便是早上进府晚上回家,也是能暂避陈老夫人的锋芒,至于如何再进一步,季无忧只能等三年孝满才能有所行动了。
☆、第六十章
时光匆匆,不觉已到重阳之期,一进了九月,季重慎就命人正正经经的去邓嬷嬷家提了亲,只等行了除孝礼就立刻抬邓香雪进门。
此时柳氏才知道自己的丈夫早就在婆婆的默许甚至是纵容之下与邓香雪勾搭到一处了。怪不得苏姨娘病歪歪半死不活的煎熬着,她的丈夫却没有一丝从前对苏姨娘的温柔,连看都没去看一眼。柳氏也明白了为什么自苏姨娘之事发生后,丈夫几乎每日不着家,原来是另有了寻欢作乐的去处。
柳氏气的肺都要炸了,这半年来她处处陪着小心,几乎是自轻自贱的讨好季重慎,只求他能和自己同房,甚至她都不顾孝期怀孕会带来的严重后果,只想早些怀上身孕了。
只是季重慎一脸道貌岸然,以为大哥守孝为名只肯歇在书房中,其是他暗地里没少梳拢身边清俊的小厮,这些柳氏都知道,只是没法子说出来罢了。
如今还有十数日出孝,季重慎就猴急猴急的打发人去求亲,这分明是在靖国公府所有人的面前硬生生的扇柳氏的耳光,这让柳氏再怎么忍都忍不下去了。
前脚儿送聘礼提亲的人刚走,后脚柳氏便得了消息,毕竟季重慎开私库取东西这事是瞒不了人的。柳氏冲到书房之中指着季重慎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季重慎,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哪里对你不起,你要这般羞辱我!还没有出孝你就公明正道的讨小,如今却不怕人参你了!告诉你季重慎,你要是敢纳邓香雪,我就一头撞死在靖国公府门前的大石狮子上!
季重慎正yy着纳了香雪之后要怎么怎么的快活,不想柳氏冲进来破口大骂,季重慎好梦被打断,立刻黑沉了脸劈手扇了柳氏一记重重的耳光,打的柳氏左脸立时肿的老高,唇角也挂了丝血线。
柳氏惊呆了,自她嫁给季重慎以来,夫妻两个吵过闹过,可季重慎去从没有对她下过这样的狠手。柳氏捂着脸呆呆的看着季重慎,忽然爆出一声嘶心裂肺的尖叫,猛的转身冲出了书房。
季重慎打完之后心中也有点儿后悔,他倒不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柳氏,而是觉得柳氏若闹狠了,必会影响他纳邓香雪为妾之事。自从那日与香雪见面之后,季重慎可没少在香雪身上下功夫。他是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就是最后一步始终未能得逞,所以季重慎心里痒啊!真是日盼夜盼,就盼着早些把邓香雪这个吊他胃口的小妖精快些吃下去。
柳氏冲出书房直奔欣泰院,边捂着脸跑边叫道:”嬷嬷快收拾东西家去,这里一天都不能待了。“
宋嬷嬷刚才没有进书房,只在外头隐约听了一耳朵,是以她不是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飞跑着追赶柳氏,边跑边叫道:”夫人您慢些,仔细摔着了……“
府中下人见当家夫人捂着脸从书房中跑出来,又说了那样的气话,赶紧跑去慈萱堂向陈老夫人回禀。
陈老夫人一听这话也急了,忙带着刘张两个嬷嬷并珍珠翡翠两个丫鬟匆匆赶去欣泰院。之所没没有带向来不离左右的邓嬷嬷,那是因为邓嬷嬷特特请假回家收聘礼去了。
陈老夫人冷着脸闯入柳氏房中,正在收拾细软的双喜吉祥吓傻了,慌忙跪倒在地不敢抬头,身子都在瑟瑟的发抖。
陈老夫人愤怒的看着柳氏,冷喝道:”都滚出去。“
刘张两个嬷嬷忙拽起双喜吉祥,同珍珠翡翠一起退了下去。她们知道这回婆媳两个必要狠狠过招,便招呼着所有服侍柳氏之人远远退到一旁,还将听到风声跑过来的季绣云和季弄云姐妹哄到了外头。
柳氏房中,陈老夫人冷冷的盯着柳氏,怒道:”好个当家夫人啊,这就要卷包袱回娘家了?“
柳氏原本也是怕婆婆的,可是刚才季重慎给她的刺激实在太过强烈,让柳氏此时忘记恐惧,竟是毫不示弱的瞪回去,讥讽道:”你儿子未出孝期便要纳小,他既不把我这个正室夫人放在眼中,我为什么不能找娘家人为我做主?“
陈老夫人冷哼一声,”老二纳香雪为妾是老身的意思,你有意见冲着老身来,动不动就要回娘家,真不知你娘家是怎么教的规矩!“
柳氏一怔,瞪大眼睛看着陈老夫人,颤声道:”婆婆,老爷可是您唯一的亲儿子啊,他在孝期纳妾,你这是要把他送到菜市口啊!“
陈老夫人狠狠的”呸“了一声,怒道:”糊涂东西,今天不过是下定,迎亲自然会在除服之后,你少拿这个说事,分明是你嫉妒成性,再再容不得人。“
柳氏呆住了,是啊,除服之后再成亲,怎么也不能算季重慎孝期失节,果然好算计啊,真是一丝不错。
片刻之后,柳氏咬牙道:”老爷要纳妾,这个妾身不敢不同意,只是纳谁是不是也得我这个当家主母点头?老爷要纳妾,妾身自会为他选好颜色的,只是那邓香雪不行。“
陈老夫人怒道:”香雪丫头是老身看着长大的,这门亲事也是老身的意思,怎么,你还要忤逆婆婆么?“
柳氏身子晃了几晃,她强自稳住自己,咬牙说道:”原来是婆婆的意思,儿媳妇却是不知道的。“
陈老夫冷笑一声道:”怎么老身要做什么还得先问问你这个做媳妇的么?“
柳氏不得不敛容低头,心不甘情不愿的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儿媳不敢。“
陈老夫人立刻说道:”不敢就好,等行过除服礼,你就欢喜欢喜的给老二迎新人。“
柳氏再度咬牙,还欢欢喜喜,呸!当她是傻子白痴啊!忽然,一个主意跳入柳氏脑中,她立刻抬头说道:”再有十余日老爷可以除服,可是老夫人您要为长子服齐衰三年,若是办的热闹了,岂不是让外人看了老夫人您的笑话么?“
这回换陈老夫人呆住了,其实从她的长子过世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没有严格的按照服齐衰之礼为儿子守孝。如今一年过去,陈老夫人已经换上了绫罗绸缎的颜色衣裳,只是因为她丧夫丧子,已经没了穿红着绿的资格,便是颜色衣裳也都是些石青浅褐之类的老气颜色。可这些衣服上已经用了金丝银线绣了图案,严格说起来这也是失节啊。
柳氏见自己说倒了婆婆,心中油然而生有了一股子得意。立刻乘胜追击道:”为了婆婆和老爷的名声,更为了咱们靖国公府的名声,纳邓香雪之事绝不可大办,最多只一乘小轿悄悄儿抬进府也就是了。“
陈老夫人想了想,阴沉着脸点头道:”依你,不过香雪若是生下一男半女,必得好好操办一番。“
柳氏心中暗道:”那个小贱蹄子能活几天都不一定,还生下一男半女,你们想的倒美,有我一日,就绝没那小贱蹄子的安生日子。倒不如先将就着答应下来,等那小贱蹄子进了门,看我怎么收拾她!“
主意已定,柳氏便道:”真有那日,一切全凭老夫人做主。“
陈老夫人扫了一眼零乱的房间,冷冷哼了一声,语带威胁的说道:”柳氏,做事之前先想一想,若真惹急了老二,他闹着要休你,谁也拦不住的。“
柳氏心中恨的如同有一团火在烧,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垂头含糊的应了一声,陈老夫人见儿媳妇已经服了软,这才气咻咻的走了。
陈老夫人一走,柳氏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伤心的哭了起来。这就是她嫁的人家,柳氏不知道自己日后还会遇到什么让她更心寒的事情。
陈老夫人出了欣泰院便去了季重慎的书房,恨恨的用手指戳着季重慎的头,愤愤的骂道:”糊涂东西,你这当口儿打你媳妇做甚,她闹着要回娘家,你脸上就好看?再怎么说她是你的正妻,是父母替你选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你倒说说,你打的有理没理?“
其实陈老夫人是扯虎皮做大旗了,当初因着老大季光慎的婚事她不能做主,因此便硬是求了老国公爷,要亲自选一个合自己心意的二儿媳妇,老国公爷一直不喜欢老二季重慎,因此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柳氏这个二儿媳妇完全是陈老夫人一个人做的主,老国公连问都没问过一回。
季重慎梗着脖子气道:”母亲,您是没听到柳氏怎么骂儿子的,似她这般已经犯了七出之条里的‘口舌’一出,儿子就是休了她别人都不能说什么。“
陈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敲打儿子的头,咬牙怒道:”帐东西,这话说说也就算了,岂能当真,你岳父虽然官不大,却是实缺,他的人脉也好,休了柳氏,你上哪儿再娶个有这样家世的妻子。“
不得不说陈老夫人真真短视,放着府中最大的人脉,季之慎夫妻与帝后的关系不好好经营,却把上不得台面的外放官员当成经营的重点对象。
季重慎被母亲说的低了头,陈老夫人这才说道:”老二啊,你如今在朝中过的艰难,这个时候更要小心,再闹出个内闱不修可怎么好?听为娘的,回头去给你媳妇说几句软和话,她也不敢真的拦着你纳香雪的。等香雪进了门,你宠她没关系,可不能越过你媳妇的份儿,宠妾灭妻之事绝对不能做。“
季重慎点了点头,在他的眼中,香雪是个极容易满足的美丽小玩意儿,可以让他得到欢愉和满足,然后给她些精致小东西就能打发了,季重慎可从来没打算把香雪当妻子的,便是抬为二房,那不也是妾么。
靖国公三位主子之间发生的事情,很快便传入了季无忧的耳中。
原来自从宁嬷嬷回到王府之后,她便悄悄与当日救自己的那几个家丁取得了联系,让那几个家丁在靖国公府做探子,一但陈老夫人等人要对王府不利,就让他们快些来报个信儿。
之前陈老夫人有几次跑到王府生事非,都是这几个家丁悄悄提前报了信,让季无忧事先做好了准备,才让陈老夫人屡屡铩羽而归,每回非但没有达成目的,还吃了一肚子说不出口的暗亏。
季无忧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人,只要那几个家丁前来报信儿,她都重重打赏,并让宁嬷嬷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对王府忠心,就会悄悄消了他们的奴籍,过上两年便送他们到军中当兵,往后怎么也能挣上一份小小的前程。
这一回也不例外,做为王府秘探的孙兴刻意同季重慎的贴身小厮来福打好关系,来福好酒,只数杯老酒下肚,他就什么都说了。孙兴便立刻将消息传递到王府,由宁嬷嬷报到了季无忧的面前。
听说季重慎还没孝就张罗的纳妾,季无忧神色有些阴沉,她一言不发的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罢了,早就不对那边有一丝的希望,我还生什么气呢,宁嬷嬷,依着前例打赏,就说本郡主已经知道了,要他继续留心那府里的动静。特别是那些针对无忌和我的算计,要不惜一切打听到。“
宁嬷嬷连声称是,她虽然不太理解已经分家半年多了,为什么郡主还这般重视几乎不往来的靖国公府,不过不多嘴多舌是一个下人最基本的守则,所以宁嬷嬷尽管不理解,她还是会一丝不苟的招待季无忧的命令。
宁嬷嬷出去以后,季无忧又道:”春竹,你去告诉万管家,若然靖国公府的人敢送喜贴上门,只管与本郡主拿棍子打出去,不必手下留情。“
春竹脆声应道:”是,奴婢立刻去告诉万管家。“
果然不出季无忧的预料,季重慎在行过除服礼之后,果然腆着脸打发靖国公府的管家到王府送贴子,就连季光慎的家里,也派了小厮送喜贴过去。季重慎还真把自己当盘儿菜,想着得两份喜礼呢。
王府的门子早就得了万管家的叮嘱,一听靖国公府管家是送喜贴的,四个身强力壮的小子立刻从门后抄出仿着衙门水火棍样式特别定制的四根六尺长杖,兜头便向那管家打去。
靖国公府的管家何曾想到王府竟有如此独特的”待客之道“,一时之间来不及防备便被着着实实的打了七八杖,等他反应过来开始格挡之时,已然是帽子掉了额头破了,袖子被扯坏,胳膊上一道一道儿的尽是青紫。
”你们……你们……放肆!无礼!我仍……“靖国公府的管家一句话没叫完,便不知被那个小子抓了一把土塞到口中,呛的他只剩下死命咳嗽和往外吐土了。
”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忠不义不孝不仁的王八蛋!“得了消息的万三行管家,飞快冲到门口,指着靖国公府的管家骂了起来。
靖国公府的管家好不容易吐完口中的土,愤怒叫道:”你说什么,你敢骂我,你可知道我们老爷是郡主和王爷的亲叔叔!“
”呸,你倒说说今天做什么来了?“万三行见王府前渐渐围上了行人,便大声问了起来。
靖国公府的管家许是被打懵了,也有可能是他压根儿没意识到来送喜帖是多么不合适的行为,只歪着脖子大叫,他没法儿不歪脖子,刚才也不知道是那个小子狠狠在他肩膀上来了一家伙,不歪着脖子就疼的受不住。
”我们老爷纳妾之喜,特意来给郡主和小王爷送喜贴的。“
旁边围观的行人看看忠勇郡王府那极素净的大门和门框上结着的素纱,便知道这家尚在孝期之中,给守孝之人送喜贴,那送喜贴的主人家脑子是被驴踢了吧。一众路人立刻”嘘……“了起来,纷纷指责起靖国公府的管家。
万三行等众人说了一气,然后才抱拳说道:”在下替主子谢各位朋友仗义直言,我们家主子年纪尚小,只在府中闭门守孝,每日跪经读书,再不敢行一丝不孝之举,不想今日却被人欺上门来,若没有诸位高义分说,我们主子的委屈可往哪儿说去!“
万三行这么一说,如同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哗……“的一下子就炸了锅,也不知道谁在人郡上叫了一声:”打啊,打这个不忠不孝欺负小孩子的王八蛋。“
靖国公府的管家立刻被围观路人围起来痛打,万三行见了眼中闪过一丝冷笑,敢来这么羞辱忠勇郡王府,他能让靖国公府管家全须全尾儿的回去可真是活见鬼了。
估计着打的差不多了,万三行也不能真的让靖国公府的管家在王府门口被活活打死,他便抱拳高声道:”在下多谢诸位了,这儿时常过五城后马司的兵,诸位还是散了吧,免得招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一听这话忙都住了手往两旁散去,万三行又对身边两个小厮吩咐了一句,只见这两个小厮飞快接过万三行给的钱袋子分别向两头跑去。
不多时便追上刚才那些打人之人,小厮很客气的说道:”方才多谢诸位仗义直言,我们万管家说了,不能让大家白白花气力,万管家命小的来给诸位送点子茶钱略表谢意。“
说罢,两个小厮真给这几个恰逢其事的路人一人一二钱散碎银子,这点子银子真不当什么,也就是喝两次茶而已,可这事儿做的漂亮,众人对忠勇郡王府的观感更好了。这是多好的人家啊,自己受了委屈还怕不相干的人辛苦,真是好人!
靖国公府的管家趴在地上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他再抬头时,忠勇郡王府的角门已经紧紧的闭上了,他只能拖着受伤的身子挪回靖国公府的马车前。刚才他挨打之时,靖国公府的马车夫怕受牵连,早早儿把马车赶到隔壁胡同里躲了起来,等围攻之人散去,车夫敢在胡同口儿露个头。
靖国公府的马车刚拐进靖国公府门前的大街,车夫便叫了起来:”咦,大管家您看,那不是派去三老爷家的来喜么?“
管家隔着窗子一看果然是来喜,只见来喜头上也没了帽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看上去象是也被人打了。
管家命车夫停车,来喜一见是府中的马车,便如见了亲人一般哇哇大哭起来:”张大爷,您可一定要替小的出气啊,小的奉老爷之命到三老爷下送喜贴,三老爷看了贴子便将小的暴打一顿啊!“
来喜自是不敢也不会说,他在季光慎府上大放厥词,直用命令的口气叫季光慎备喜礼,这才惹得本就大怒的季光慎越发怒不可遏,将他痛打了一顿。
管家看看自己满身的伤,再看看来喜鼻青脸肿的样子,什么话也不说了,只长长叹了口气,他这会才算琢磨过味儿,赶情他这是送上门找打,王府的人不打,都对不起他找上门这一回。来喜也是一样的。庶子为嫡长兄服孝,他可以服齐衰一年,但是按古礼来说,是要服两年的。想来三老爷是选了服两年,来喜挨打便不奇怪了。
季重慎见到被打的管家和小厮,气的七窍生烟,倒是柳氏听说了此事暗觉痛快,甚至还有些感激忠勇郡王府和季光慎为她出一口恶气的意思。毕竟两边都不来人,才是对她这个正室夫人最大的尊重。
季重慎虽然气,却没敢让母亲陈老夫人知道,只赏了管家和来喜挨打钱,便让他们下去歇着了。
到了晚间,季重慎派了四个鼓吹之人两个嬷嬷两个丫鬟还有两个小子抬着罩了粉色轿衣的小轿去了西角门外邓嬷嬷的家,也算是吹吹打打的把穿着粉色喜服,盖着粉色绣鸳鸯戏水盖头的邓香雪抬到了欣泰院。
喜房被柳氏安排在西跨院,原本一个人独占西跨院的苏姨娘此时早就被扔进了西跨院的后罩房,那个从前关犯了事的丫鬟嬷嬷的房间。
季重慎穿了一身绛红喜服,看得柳氏眼中差点儿喷出火来,不过是纳个妾,用的着穿的象正经新郎一样么。
不管柳氏如何的妒恨,都阻挡不了季重慎与邓香雪被翻红浪做鸳鸯,西跨院的红烛亮了整整一夜,靡靡之音响了整整一夜,可见得季重慎和邓香雪这一夜过的如何颠狂。
从此,靖国公府再没安宁了,新出炉的邓姨娘同老牌夫人柳氏明斗暗斗斗个不休,以至于陈老夫人和季重慎都忙的没有时间去想如何算计无忧姐弟了,给了无忧姐弟一段难得的清静。
不知不觉间,无忧姐弟三年的孝期马上就要过完了。季无忧着实不想让陈老夫人一系出席她和弟弟的除服礼。可是陈老夫人怎么说也是她和季无忌的亲祖母,若然不出席,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这可怎么办呢?季无忧心里泛起了忧虑。
显然陈老夫人也想了这一点,因此她便稳稳的坐在靖国公府中,等着无忧姐弟来请自己求自己。在陈老夫人看来,这是一个彻底拿下无忧姐弟的最好的机会。这三年以来,无忧姐弟的孝名已经广传天下,陈老夫人有十足的把握,季无忧不会让自己和弟弟的名声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离除服的日子一天天接近了,陈老夫人却一直没有等到无忧姐弟来向她低头。
这一日,季重慎火急火燎的赶回靖国公府,他直闯慈萱堂,气急败坏的叫道:”母亲,皇上已经下旨命礼部操办忧姐儿忌哥儿的除服礼了!“
”什么?你说什么?“陈老夫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以为自己幻听了,立刻尖声叫了起来。
季重慎忙又说了一遍,陈老夫人愤怒的拍着桌子大叫道:”这怎么行,这怎么行!这除服礼必得由我亲自主持才对,皇上怎么可以!“
季重慎跺着脚道:”母亲,现在就别说这个了,快想想怎么办吧?必是皇上皇后见咱们家没有动静这才恼了,要不然怎么也不能下这样的旨意啊,母亲,这让儿子还怎么做人哪!“
陈老夫人从震怒中渐渐定住了心神,她铁青着脸喝道:”慌什么!皇家有旨那是对忧姐儿忌哥儿的恩典,也是给咱们家脸面,这是恩宠,你不要想左了。叫你媳妇立刻备齐除服礼所用的衣物,为娘这就到王府去。“
季重慎已经已经乱了心绪,只胡乱应了一声,立刻去欣泰院吩咐柳氏。
季重慎走后,陈老夫人面色阴沉的坐了下来,想了一会儿便高声唤道:”碧玺……“
碧玺飞快跑进来,陈老夫人低声道:”立刻叫你老子娘回侯府一趟,叫大舅夫人带嘉哥儿过来。“
碧玺屈膝应是,然后一溜小跑出了欣泰院,到西角门外找她的爹娘传话了。
当柳氏将早先陈老夫人吩咐下来缝制的无忧姐弟除服礼所用衣裳送到慈萱堂之时,碧玺已经回来复命了。
陈老夫人吩咐道:”回头你大舅母会带着嘉哥儿过来,你要好生招呼着,留她们等我回来。“
柳氏不太有精神的应了一声是,便垂头不语,这两年以来她和邓香雪斗的不可开交,已经很是损耗了心神。
陈老夫人命丫鬟装好衣裳,又备了一小箱新制的头面首饰和一小箱各色头冠,然后便带着儿子季重慎一起坐了轿子往忠勇郡王府而去。
因除服礼在即,而且早就出了热孝,是以到忠勇郡王府来走动的人也比从前多了些,这里面有无忧姐弟的表舅舅穆国公冯至忠及夫人,有长公主一家,有太子太子妃,有五皇子庄煜,还有淳亲王爷等等,尽是大燕最顶层的权贵。
陈老夫人的车轿到忠勇郡王府之时,正好遇到穆国公冯至忠和夫人乐宜郡主的车轿,季重慎心里便有些发虚,他听说那乐宜郡主是个性如烈火的女人,又有淳亲王爷这尊大靠山,倘一言不合她就动了手,到时候吃亏都得白吃。
陈老夫人却没有想这些,她双眼微微闭起,在脑子里反复排练着回头见了孙子孙女要说些什么。陈老夫人细细一算,自己竟然快两年都没见过无忧无忌这两个孙辈了。
再一回想,这两年过年之时,按说无忧无忌应该到靖国公府拜年的,可是每到年关之时,总会生出些这样那样的事情,最后的结果总是靖国公府得罪了忠勇郡王府,这年,自然是不会来拜的。
越想,陈老夫人越是心惊,她忽然有种感觉,每年年关前的事情可能都是季无忧这个大孙女儿在背后指使着闹出来的。目的就是不进靖国公府,不见她这个亲祖母。
再说忠勇郡王府中,季无忧正陪着表舅舅表舅妈说话,看着落落大方,出落的越来越象其母的无法忧,冯至忠和夫人真是无限感慨,乐宜郡主因为没有女儿孙女命,因此特别稀罕姑娘家,她只拉着季无忧不放手,亲热的不行。
正在说笑着,丫鬟来报说是老夫人和二老爷来了。穆国公冯至忠一听这话脸色便沉了下来,而乐宜郡主则愤愤喝道:”她们还有脸来!早干什么去了?“
季无忧却不惊讶,她在得知皇上下旨给自己姐弟办除服礼之时就已经想到了陈老夫人立刻上门。
”舅妈先别恼,怎么说过门也是客,春兰,王爷的功课应该差不多做完了,去请他过来陪舅老爷和舅夫人。’
季无忧浅笑盈盈,有条不紊的安排起来。
乐宜郡主更是爱的不行,一把拉着季无忧的手道:“无忧,理她们呢,你只跟着舅妈,凭谁找碴儿有舅妈替你挡着。”
季无忧摇着乐宜郡主的手撒娇笑道:“无忧知道舅妈心疼无忧,不过无忧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舅妈的身后,该面对的,无忧一定要自己面对才是。”
冯至忠听了这话不由深深感叹道:“无忧啊,你娘亲但凡有你的一半,也不至于……”
乐宜郡主瞪了丈夫一眼嗔道:“看你,说什么呢,妹妹有妹妹的好,我们无忧有无忧的好。”
冯至忠自觉失言,忙笑着说道:“是是是,夫人说的极是。”
华颖郡主这才算了,她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便放开季无忧的手道:“既这么着,那你就去吧,无忧,你可记住自己是御封的萱华郡主,不可弱了身为郡主的气势。”
季无忧笑着应下,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等到弟弟过来才告了罪,出去迎接陈老夫人和季重慎。
陈老夫人在门口等了莫约一刻钟,才被引着往里走,走到第二重东侧门之时,才遇上了前来迎接的季无忧。
对于如此明显的怠慢行为,陈老夫人和季重慎当然很不满,不过她们这回过来目的在于讨好,只要无忧姐弟能在除服礼上穿用靖国公府准备的东西,这面子便能找回来许多。是以陈老夫人很刻意的压制了自己的怒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慈爱可亲。
而季重慎更多的是畏惧乐宜郡主,他可是听说过的,这位郡主早年可是提刀跨马横行京城的主儿。被她打过的纨绔子弟不知有多少。甚至这位乐宜郡主打那些纨绔子弟都不需要理由,只要看不顺眼就立刻抄家伙。对上这样一位猛人,季重慎怎么能不怕。
“忧姐儿,眼看着你和忌哥儿该除服了,祖母特意为你们姐弟准备了衣裳首饰冠带,行了除服礼之后就要正式开府了,你们两个份位高可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祖母真怕你们一个不小心再得罪了谁,那可就不好了啊。”陈老夫人边往里走,边急急的说了起来。她以为自己说的情真意切必能让孙女儿感动,却不知道季无忧在重生那一刻开始,便已经将深重的仇恨刻进了骨子里,凭陈老夫人再说什么,她都不会为之所动。
“哦,祖母也为我们准备了衣裳饰品么?那些无忧已经备下了。”季无忧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便让陈老夫人心中如同堵了大石头一般,敢情她是自作多情了一场,季无忧压根就没打算过让她来操持除服礼。
说话间季无忧便引着陈老夫人带到了二堂的偏厅。正厅已经用来招待穆国公夫妻了。
陈老夫人和季重慎心中又是一阵不爽,季重慎暂时忘记了猛人乐宜郡主正在王府之中,只皱眉沉声道:“忧姐儿,祖母和二叔来了,岂可如此轻慢?”
季无忧眉毛微挑,直接了当的说道:“无忌在正厅招待穆国公和国公夫人,怎么二叔想去见个礼?”
季重慎一怔,忙扯起笑容摇手道:“不必了不必了。”
陈老夫人见二儿子在大孙女儿面前如此没有威严,不由皱了皱眉头,在动身之前还有一丝犹豫的念头越发坚定了。
季无忧引着祖母和二叔走入偏厅,她先到东首站在主位之前,然后才淡笑道:“祖母二叔请坐,上茶。”
陈老夫人见东首主位已经被占,她自不可能去坐西首的次主位,便只得在客座首位坐了下来,季重慎便坐在了陈老夫人的下首。
一时丫鬟上了茶,陈老夫人并不吃茶,只问道:“忧姐儿,除服礼的日子可定下了?”
季无忧淡然道:“已经定下来了,定在十月初三,这是钦天监择的吉日。”
陈老夫人没话可说,只能“哦”了一声。季重慎忙问道:“那主持之人是谁呢?”
季无忧轻道:“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殿下。”因为姐弟二人同时行除服礼,自然要有男女两位主持之人。
陈老夫人惊的倒抽一口气,讶然道:“你竟然请了两位殿下,忧姐儿,你实在是太不懂事了!”季重慎也愤愤点头表示附和母亲的话。
季无忧却没有生气,只平静的说道:“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殿下并非是无忧所请,而他们亲自到王府来告诉无忧,要为我们姐弟主持除服礼,免得让人觉得我们这对没了爹娘的孩子好拿捏好欺负。”
“你……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们纵没了爹娘,还有祖母和二叔,我们怎么会让你们受欺负呢。”陈老夫人先是愤怒的叫了个“你……”后来硬生生的转了语气,仿佛她真是位慈爱宽容的祖母。
“是啊,有祖母和二叔,还怎么能让我们姐弟受欺负呢?对了,前儿有人到王府送贺礼,拿来一对镶红宝石的赤金双凤步摇,上头刻着外祖母家的印记,这东西是外祖母给先母的陪嫁,可怎么就流到外头了呢?无忧心中不解,便查问了一回,谁曾想那人竟说这东西是从二叔府中出来的。我这就不明白了,当初这些东西都被二叔记在宁嬷嬷盗走财物清单之中怎么却……”季无忧拖长的尾音,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却已经让季重慎冒了一身的冷汗,便是陈老夫人也只能拼命死撑着维持脸色,而心里却已经翻腾起来。
听了季无忧这一番话,陈老夫人和季重慎母子再也坐不住了,硬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表示到除服礼那一天他们一定来,然后便站起来匆匆告辞而去。
季无忧自然不会挽留,只将陈老夫人和季重慎送到二门便止了步,接下去只命管家和赵嬷嬷相送。
陈老夫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此时心中又惊又怒,来回来去的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丫头再也不能留了,不能留了……”
出了忠勇郡王府,上了绿呢八抬大轿,起轿后陈老夫人方才松开死死攥着的拳头,阴恻恻的自言自语道:“季无忧,你既如此无情,那就休怪祖母不念祖孙之情了,不除了你,我便不是靖国公府的老夫人!你个小毛丫头能有几年的道行,也敢向我叫板!”
在陈老夫人的八人大轿后头,是一抬四人官轿,里头坐着的自然就是从五品的季重慎,他举袖擦着额上的汗,不停的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巧,怎么会这样巧?”
那镶红宝赤金双凤步摇正是他偷偷盗卖的,这事儿季重慎做的机密,除了他和那个买主,再没有别人知道。而那个买主只是个掮客,并且一口答应会把东西卖到口外去的,如今怎么却落到了季无忧的手中?
☆、第六十一章
陈老夫人和季重慎刚刚回到靖国公府,管家便上来回禀,说是大舅夫人和侄孙少爷已经到了,正由夫人陪着在花厅里用茶。
陈老夫人点点头,命管家派人将她的侄媳妇孙氏和侄孙子陈佑嘉引到慈萱,又命季重慎先回避一下,回头再进慈萱堂议事。
陈老夫人回房换下出门的衣裳,换上一身秋香色贡缎遍绣五福捧寿纹样的通袖夹袄,配了石青五彩马面裙,又去了头上的各色银制镶珠钗环,用一只手掌大小的赤金菊花簪簪住发髻,配以一对镶宝赤金小凤钗压发,比之刚才去忠勇郡王府之时的素净,立时显出了许多的富贵气派。
刚换好衣裳,柳氏便陪着逸阳伯夫人,也就是陈老夫人的大侄儿媳妇同逸阳伯府的世子,十三岁的陈佑嘉来到了慈萱堂。
母子两人给陈老夫人见礼,口称:“侄媳(侄孙)拜见姑妈(姑奶奶),给姑妈(姑奶奶)请安。”
陈老夫人立刻笑呵呵的伸出双手虚扶道:“快起来快起来,嘉儿,到姑奶奶跟前来,让姑奶奶好好瞧瞧。”
只见陈佑嘉白净的脸上尽是笑容,用一双风流桃花眼飞快的从陈老夫人的丫鬟身瞟过,然后施施然走到陈老夫人面前,亲亲热热的唤道:“有阵子没来给姑奶奶请安,您看着越发有精神了。看上去哪里象是侄孙儿的姑奶奶,瞧着比娘还年轻好气色呢。”
陈老夫人乐的哈哈大笑,宠溺的说道:“好个猴崽子,就会拿好话来填糊姑奶奶。”
逸阳伯夫人孙氏忙陪笑道:“姑妈您最是知道的,嘉儿这孩子向来实诚,他从来不说假话的。姑妈您气色红润亮泽,就是看着比侄儿媳妇年轻呢。”
陈老夫人心中暗自得意,她这些年来最热衷的就是如何保养自己,她已经是往六十数的人了,可保养的看起来仿佛连五十都不到,这是让陈老夫人最为自傲的一件事。
“你们娘俩儿一般的会说话,好了,快坐下说话吧。”陈老夫人笑呵呵的说了起来,对于娘家的亲戚们,陈老夫人最看重的自然是继承逸阳伯爵位的大侄儿一家。
孙氏在下首坐定,珍珠上前奉了茶,如今这个新来的珍珠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鲜艳娇嫩之时,陈老夫人挑丫鬟的其中一个标准便要相貌好,可见这个珍珠相貌上也是出挑的,是以她在给陈佑嘉奉茶之时,陈佑嘉不独看了她好几眼,还在接茶之时以袖遮手,偷偷在珍珠手背上摸了一把。摸的珍珠面红耳赤,慌忙退了下去。
“姑妈,您让侄媳妇儿带嘉儿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孙氏不解的问了起来。
陈老夫人笑而不答,只是转头问陈佑嘉道:“嘉儿过了年就十四了吧?”
孙氏立刻就明白了,立刻点头道:“可不是,过了年就十四岁,是大人啦。这孩子最近个子蹿的猛,姑妈您瞧他是不是有点子大人样儿了?”
陈老夫人点了点头,因为对外靖国公府并没有彻底出孝,是以这两年与亲戚们的走动都减少了许多,所以陈老夫人才会特地要孙氏把儿子带过来给自己看一看,她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嘉儿,姑奶奶要同你娘说话,你没的在这里干坐着听,怪闷的慌的,去找你二表叔说话吧。”陈老夫人笑咪咪的吩咐了一句,让陈佑嘉如逢大赦,立刻站起来向陈老夫人和孙氏行了礼,倒退着走到门口,然后才转身略略低头,从丫鬟打起的帘子下快步走了出去。
陈老夫满意的说道:“果然是一日大似一日,嘉儿的规矩越发好了。”
孙氏笑道:“这孩子好在听话,大夫怎么教他就怎么做,再不是那种打根骨上就淘气顽劣的孩子。对了姑妈,您是打算给嘉儿说亲么?”
陈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向房中服侍的丫鬟们挥了挥手,等丫鬟们全都退下,陈老夫人方才略略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家的忧姐儿你看着如何?”
孙氏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过望,兴奋的连声说道:“忧姐儿再好不过的,若是她,我们一千个一万个愿意,若能为嘉儿娶到忧姐儿,我们必把她当菩萨贡着,侄媳妇儿连一忽儿的规矩都不叫她立。”
陈老夫人皱了皱眉头,不立规矩,那她还怎么折磨季无忧。不过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只笑着说道:“也不必如此,忧姐儿是老身的孙女儿,嘉哥儿也老身的侄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自不会偏着哪一个的,这么说你是愿意了?”
孙氏拼命点头道:“愿意愿意,若姑妈能成全此事,侄媳妇给您磕响头啦。”说着,孙氏便起来跪倒在陈老夫人的面前,当真磕起头来。
季无忧是皇上御封的郡主,还有个郡王爷的亲弟弟,又深得皇家之心,似这般的媳妇儿,别说是打着灯笼,就是算是顶着太阳也没处儿找去,这般天大的喜事能临到已经现了败落之势的逸阳伯府,孙氏便是把地板磕穿了也是心甘情愿的。这样的好事,陈老夫人不提,孙氏连想都不敢想。
陈老夫人见侄儿媳妇这般虔诚,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扶道:“起来起来,一家子至亲骨肉,何至于如此。”
孙氏足足磕了七八个头,这才站了起来,她刚才磕头之时着实用力,此时额上都微微有些发青了,要知道入秋之后陈老夫人的房中已经铺上了一寸半厚的羊毛长绒提花地衣呢。
“姑妈,忧姐儿如今是郡主,嘉儿能配上她么?”陈氏狂喜过后,不够担心的问了起来。她自己有儿有女,所以对京城有适龄男女的人家都极为留心,因而她知道虽然季无忧还没有行除服礼,又是丧妇长女,可她已经成了京城贵妇们择媳的首位人选了,想把萱华郡主娶进家门的勋贵之家真正是数不胜数。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逸阳伯府都是最没有希望的。
陈老夫人得意的挑眉笑道:“忧姐儿虽受了皇封,可她到底是老身的嫡亲长孙女儿,儿女亲事讲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大两口子都不在了,忧姐儿忌哥儿的亲事自然由我这个嫡嫡亲的祖母做主。”
孙氏忙陪笑道:“是是是,姑妈不作主,还有谁能做这个主,那侄儿媳妇就得先谢谢姑妈啦。”
陈老夫人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不过你也是知道的,如今忧姐儿性子有些个倔,想让她答应,还得做点儿什么,至少得让她瞧瞧我们嘉哥儿是多么出色的人材。”
孙氏忙道:“这个自然,一切全凭姑妈做主,侄儿媳妇无不答应的。”
陈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对于这个大侄儿媳妇,陈老夫人看重她的原因有两条,第一这个侄儿媳妇是她一手选的,第二,孙氏没有太大的主见,所以她很听话,基本上她自嫁入逸阳伯府,就没有过不听陈老夫人话的时候。
“下月十三是忧姐儿忌哥儿的除服你,你们做为表叔表婶,自不能不出席的。”陈老夫人开始吩咐了起来。
孙氏赶紧应道:“是是,我们一定去致贺观礼。”
陈老夫人又道:“不只你们要去,嘉哥儿和芳丫头也要去。要用心的给两个孩子收拾打扮,务必让人一看便觉得眼前一亮。”
“芳丫头也要带着么?她才五岁啊。”孙氏有些不解的问道。
“糊涂!忌哥儿今年也只六岁。两处用力不比一处更强些?”陈老夫人轻斥了一声。
孙氏立刻明白了,越发欢喜的说道:“是,侄儿媳妇回去一定好好准备,绝不让姑妈失望。”
陈老夫人这才点点头道:“嗯,这就对了。不要在乎花钱,若家中没有极好的料子只说与我,我这里有,你尽管拿出给嘉哥儿和芳丫头裁衣裳,我这里还有一盒上好的南珠,是今年的新货,你也一并拿回去串首饰做头冠。”
孙氏眼中掠过一丝尴尬,忙羞惭的低头应道:“是,全听姑妈的吩咐。”
逸阳伯陈少陵自降等继承爵位之后,便广开纳妾之门,逸阳伯府中小妾数量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孙氏又不是个多有手段的,是以家中庶出孩子也不在少数。最糟糕的是陈少陵又不是个会经营的,在数年的坐吃山空之后,逸阳伯府便只剩下个空架子,若不是陈老夫人平日里常常帮衬着,只怕现在的逸阳伯府连个伯府的空架子都维持不住了。
陈老夫人想到一日不如一日的逸阳伯府,不免也咬牙道:“你啊,样样都好就是这性子太软了不好,那些个小狐狸精们不过是玩物,玩玩也就算了,用的着在她们身上花大本钱?少陵是个手里散漫的,你也不知道多劝着些。”
孙氏心中委屈的不行,当她不想劝啊,真要是由着她,她能把那些个小妾通房连同庶子庶女全都打成烂狗肉,可惜她不能,平日里她只要略略为难小妾们,陈少陵便会找她的麻烦,这一来二去的,孙氏只能装看不见了。谁叫她是高嫁入逸阳伯府的,这底气本就不足呢。
“姑妈,您还不知道您侄儿的性子,侄媳妇我哪儿敢劝呢,就这么着,他还说您侄儿媳妇嫉妒不贤呢。”孙氏委委屈屈的说了出来。
陈老夫人皱了皱眉头很快便松开了,她笑着说道:“你的难处老身尽知道的,不过也不要紧,等嘉哥儿娶了忧姐儿就好了。你也知道前年分家之时,老身足足分了七成家业给那两个孩子,忌哥儿同他姐姐感情最好,忧姐儿的嫁妆绝少不了的,漫说是十里红妆,便是百里也当的起。”
孙氏一听这话,原本想娶季无忧做儿媳妇的心就更加热切了,她的眼睛亮的有些吓人,急切道:“真的,姑妈您一定要玉成此事啊,侄媳妇给您磕头了。”
陈老夫人心中很是得意,她最享受的就是这种被人无比崇敬高高在上主掌一切的感觉。
“你放心,此事是老身先提出来的,岂有不一力促成之理。”陈老夫人大包大揽,仿佛她真的能掌控一切,做季无忧的主一般。
就在陈老夫人和她的侄儿媳妇谋算季无忧之时,在皇城之内的锦棠宫中,丽妃也正在打着如意算盘。
“烃儿下月十三是萱华郡主和忠勇郡王的除服礼,母妃不能出宫,你替母妃去观礼,并将母妃的贺礼亲手交给郡主和小王爷。”依旧美艳无双的丽妃看着面前的儿子庄烃,微笑着说了起来。
庄烃是六皇子,只比五皇子庄煜小一个月,他是丽妃最得宠之时出生的,在皇上面前也有几分得宠,五皇子庄煜若非是养在皇后的懿坤宫中,怕不得生生被庄烃压下去。
“母妃,我不去。我又不是那宫里的人,看他们哈巴儿似的巴结着,哼,真真掉价叫人看不起。”庄烃头一扭向东四宫房方向看了一眼,不屑的说了一句。
东四宫房是皇子们的居所,西四宫房是皇女们的居所。通常皇子皇女们在六岁之前可以跟着自己的母妃同住,当然这只限于分位在贵嫔以上的,贵嫔以下的妃子们便是生下孩子也没有资格亲自抚养。等皇子皇女们年满六岁,就得搬出母妃宫中,搬到东西四宫房独居。
方才庄烃所指的就是现居于东四宫房,自五皇子庄煜以下的皇子们。庄煜有特旨可以时常出宫,他每次出宫都会到忠勇郡王府走一趟,时间长了庄烃自然能打听到消息,所以他才会有那样一说。
“烃儿,不许这么说话。你今年都十三了,再过三年就要选妃开府,日后你有什么样的前程,这选妃可是个关键。母妃忖度着你父皇的意思,怕是想让萱华郡主做皇子妃,而皇子之中,你和五皇子与她的年纪最相配,若让五皇子得了她去,你想想还有和他相争之力么?”丽妃向来极宠庄烃,因此虽然庄烃之言无礼,她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只轻声细语的给儿子分说着。
庄烃气鼓鼓的瞪着眼睛,愤愤不平的低叫:“不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小孤女,还了不得了,我看舅舅家的表妹们比她强多了。”
丽妃轻戳儿子的额头,低低道:“这怎么一样,你便是不娶你舅舅家的表妹,你舅舅也会倾尽一切支持你,而萱华郡主不一样。你看她们姐弟守孝三年,你父皇却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们,哪一回的节礼赏赐不是拨尖的头一份儿,这还是她们因着守孝从来不能进宫,若是以后时时进宫,你父皇见的多了,岂不是更得宠了,母妃不怕告诉你们,只怕到时候连你妹妹都比不上萱华郡主在你父皇心中的份量。”
庄烃吃惊的低呼:“这怎么可能?父皇可是很宠妹妹的。”
丽妃神色微黯,低低道:“你知道什么,若是你看到当初你父皇是怎么宠大公主的,你就知道什么才叫得宠。你妹妹如今是宫中唯一的公主,你父皇对她也不过就哪样了。上回你妹妹看中了一挂极罕见的南洋七彩珠,向你父皇撒娇讨要,可你父皇却没有答应她,而是转天便赐给萱华郡主做端午节的赏赐了。”
庄烃恼道:“竟有这等事,想那萱华郡主不过就是个小小郡主,岂敢同妹妹比肩,甚至还要妹妹的强,简直岂有此理,母妃,这样的人儿子更不能要。”
丽妃见儿子一个劲儿的钻牛角尖儿,不免有些个头疼,只扶额皱眉道:“你这孩子怎么听话只听一半,那根本不是萱华郡主要的,她三年不曾进过皇宫,想要也没机会啊,那是你父皇心甘情愿赏的。”
庄烃仍是气愤的不行。丽妃却不知道这里头还有些三年前的缘故,三年之前庄烃也曾随太子前往靖国公府送灵,当时庄煜曾扶了季无忧一把,而季无忧也低低道了谢,就是因为这个,让站在庄煜身边的庄烃觉得自己被季无忧无视了。在他看来,不管怎么样季无忧也应该向自己问个安。却全然不想那是在迎灵之时,季无忧悲伤欲绝,向庄煜道谢那是季无忧的教养使然,那时的季无忧根本没有心思想其他的。
后来庄煜每回出宫后回来,总会说起和季无忌过招多么的过瘾,忠勇郡王府的素斋是多么多么的好吃,虽然庄煜很注意不提到季无忧,免得伤了她的名节,可是难免会有得意忘形之时透出一句半句的口风,便让庄烃抓了个正着,庄烃羡慕嫉妒恨了三年,因此对季无忧的感觉便有些个扭曲了。
丽妃见儿子硬是一副牛不喝水你强按头也没用的架势,不得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烃儿,别的母妃也不要求你了,你至少要替母妃送下贺礼吧,别让母妃在宫里难做行么?”
庄烃这才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丽妃见儿子松了口,也没有再趁机追求要求。选季无忧做儿媳妇,丽妃看中的只是季无忧的背景,并不是看中了她本人,丽妃从来没见过季无忧,自然谈不上看中。而且庄烃如今才十三,离选妃大妃怎么着也还有个两三年,她也不用很急于一时,待日后见了季无忧本人再定也不迟的。而且丽妃相信,若季无忧是个好颜色的,庄烃一定会感兴趣,到那时她再下功夫也为时不晚。
不知道丽妃已经在算计季无忧的皇后此时正在懿坤宫中同太子妃说话,太子妃笑道:“母后,自太子殿下要为无忌弟弟主持除服礼,这几日他都忙着练习呢,说要主持一个最圆满的除服礼。不怕母妃笑话,太子殿下对晟儿都没有对无忌弟弟上心的,殿下常说把无忌弟弟当儿子养呢,他也不怕儿媳妇笑,无忌出生了太子殿下自己都还是孩子呢。”
皇后听了这话笑道:“太子因是长子,自小是会照顾人,他的几个弟弟与他不是一母同胞,他想尽心别人也不放心,只把一腔心思都放在煜儿和无忌的身上了。等晟儿出生了,他只想着做老子的威严,处处尽要端着,倒是在煜儿和无忌的身上,他才能找回当哥哥的宠弟弟的感觉。这可不是不疼晟儿,你这孩子素来通透,怎么连这种飞醋也吃?”
太子妃同皇后婆媳关系极好,因此只不在意的笑道:“儿媳才不是吃醋,只是有些儿不甘心,凭什么每回儿媳妇要跟着去看无忧无忌,殿下总是不带儿媳呢,弟弟妹妹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皇后闻言开怀大笑,拍着太子妃的手道:“也就是你能说出这种话来,瞧瞧,都已经是晟儿的母妃了,还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你也不怕晟儿笑话你。这不是晟儿小,又粘着你不放么。赶明儿行过除服礼,母后打发无忧无忌两个到东宫去让你好好看个够。”
太子妃立刻笑着屈膝行了个礼,笑嘻嘻的说道:“儿媳先谢母后啦。”
皇后笑着拉太子妃到身边,似是玩笑又似是打听的问道:“你也没太见过无忧无忌,怎么这么想看他们啊?”
太子妃光风霁月的笑道:“先前儿媳是没留意过无忧无忌,可是从三年前的靖国公府分家开始,儿媳便对无忧无忌有了极大的兴趣,儿媳一直想见见到底是怎样的两个孩子,能挑起王府这样重的一付担子,还能干净利落的捍卫自己应当应分的权利,儿媳妇自问在七岁之时,还是个只知道傻玩傻闹的傻丫头,而无忧却已经独立撑家业抚幼弟了,这真的太不容易了。儿媳打从心眼里佩服她。”
皇后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叹道:“这就是没爹没娘的孩子早当家啊,若不是……无忧这孩子又岂会在数日之内被迫成长起来。一想到这个本宫心疼啊!”
太子妃一见皇后难过起来,忙跪下道:“都是儿媳不好,惹母后伤心了,儿媳再不说了。”
皇后拉起太子妃道:“不关你的事,你姨丈的过世是你们父皇的心中最痛,姨妈的过世则是母后心中过不去的坎儿。你说太子把无忌当儿子养,当年母后何尝不是把你们婉儿姨妈当女儿养啊!”皇后说着说着,两行清泪便从眼中涌了出来。
太子妃真没有想到已经过去三年了,母后那份失去小妹妹的悲痛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少,她忙拿帕子给皇后拭泪,边擦边劝道:“母后快别难过了,您得好好保重身子,姨丈姨妈都不在了,您得替他们照顾无忧无忌呢,如今无忧无忌除了服,得给无忧相看人家了,便是无忌的媳妇,也要早早留心才是。年纪相当的孩子也就那么些,可得早下手为强呢。”
听着儿媳妇最后一句话,饶是皇后心中仍有悲伤,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皇后只嗔道:“你这孩子是跟谁学的,还早下手为强,你当是什么,劫道儿啊!”
太子妃见母后露了笑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自从三年前无忧娘亲杨清婉过世,皇后的身子便渐渐不好起来,如今虽然尽力调养,却还是不如从前,所以太子妃不敢让皇后伤心,怕她又伤了心神,故而不惜自毁形象的插科打混,目的就是让皇后放开怀抱。
太子妃笑道:“可不是劫道儿么,把好孩子先定下来,别人可就打不了主意喽。”
皇后配合的笑了一回,她也明白儿媳妇的心思,宫中形势复杂的很,有她在,她的孩子们便能过的从容一些,若她不在了,哪一切就难说了。为着孩子们,皇后也得逼自己努力的活下去。
“你说无忧跟着煜儿怎么样?”皇后突然问了一句。
太子妃先是一愣,继而笑道:“还别说真挺合适,他们两个若是做了亲,那是再好不过的。听太子殿下说煜儿这三年可没少跑郡王府,虽然他是冲着拜师傅去的,可也未见得就没有点别的小心思,上回儿媳无意间在煜儿面前提过无忧一次,煜儿的脸立时就红了。当时儿媳没往那上头想也就没有太在意,现在想想看说不定煜儿心里有这个意思呢?”
皇后听了笑道:“本宫也觉得合适,煜儿的性子本宫最是知道,他断断没有花花肠子,又爱认死理儿,他认定的事,便是撞的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的。若他中意无忧,本宫就可以放心了,煜儿一定会对无忧很好。无忧这孩子坚强又纯孝善良,还会照顾人,心也细,看她把郡王府打理的那么好就能知道了。果然越想越合适。回头本宫就得同皇上说说。”
太子妃见皇后虽然兴奋,可眼中却现了疲倦之意,便起身道:“晟儿得找儿媳了,母后,您歇着,儿媳告退。”
皇后微笑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太子妃跪安退下,皇后轻轻舒了口气,当初她一力坚持为太子娶河东安氏嫡女为正妃,现在看来果然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这个儿爽朗大方又不失温柔细腻,自娶了她,太子脸上的笑容比从前多了不少。
季无忧可不知道自己还没行除服礼,已经被三拨以上的人马给惦记了。她还在想着如何在除服礼之后顺利的融入真正的贵族小姐的圈子。有前世的经验,季无忧知道那些真正的千金小姐个个眼高过顶,极难接受一个突然闯入的入侵者,没错,因为好的婚嫁对象就那么几个,所以每当有新的贵族小姐出现在京城之中,便会被原来的小姐们当做入侵者加以排挤。
季无忧心里明白,除服礼后,她就得考虑择婿之事了。真正的贵族门户的小姐都是一落生父母就开始为之攒嫁妆,到了女儿**岁上,便开始张罗着看人家,这一看就要看上个两三年,才能挑出最合心意的姑爷,然后就是定亲,定了亲没个两三年的时间备嫁,那些小姐们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千金小姐。
按这个时间表来算,季无忧知道自己除服之后的麻烦且着呢。除了陈老夫人,季无忧没有直系的长辈妇人,所以如何亮相这件事情就越发的为难了。
季无忧是死也不想让陈老夫人做为自己进入社交圈子的引路人。她深信若是由陈老夫人引着,她必会如前世一样,一步一步把自己逼的只能低嫁给逸阳伯长子,也就是她的表哥陈佑嘉。那陈佑嘉正是季无忧永远无法抹去的惨痛回忆。
十月初三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期盼中终于到了。这天一大早,陈国公主和太子姐弟二人便早早来到忠勇郡王府。此时的忠勇郡王府已经取下府中各处悬了三年的素纱花结,换上了各色五彩花结和簇新的各式宫灯,王府的下人们也都换下身上的素净旧衣,换上了新做的颜色衣裳。
王府的家丁们一水的青色衣帽,腰束松花汗巾,足蹬方口白底皂面新鞋,个个都新修了面,显得那么的干净爽利。王府的丫鬟们则是内衬浅青色细棉中衣,外套水红比甲,不过一等丫鬟的水红比甲是软缎的,头上也有两三样金玉珍珠首饰,二等丫鬟的水红比甲用是比软缎次一等的细绸,头上戴着的首饰也有金的,只不没有镶嵌珠玉之物,三等丫鬟的比甲是棉布的,多以丝绒头绳和自制绢花装饰。
便是不了解王府的人往身上一瞧,便知道谁是几等丫鬟,这放在其他人的府中并不算什么,可是在忠勇郡王府这个只有两个小孩儿主子的王府里,就挺难得的了。
王府大门一开便迎来了如云贺客,卫国公穆国公等人早早就到了,便是淳亲王爷也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季光慎夫妻更是因为要帮忙,早在前一天就到了王府,当晚阖家都没回去,就是王府里歇了。
当陈老夫人带着儿子媳妇孙女侄媳妇侄孙子一行于辰时三刻到达忠勇郡王府之时,她委实被吓了一跳。陈老夫人以为自己已经很早了,却没想到王府门前的车驾已经排出了一里多地,她这一行车马硬是挤不过去。
到忠勇郡王府道贺的都是有权有势的权贵之家,靖国公府在他们眼中还真不够瞧的,是以季重慎亲自下轿交涉,都没能开出一条直达王府大门的通道。
也不知道是这些看管马车的各府下人傲慢无礼还是他们事先得了主子的吩咐,总之就是两个字“不让”。
季重慎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来到陈老夫人的轿前低低回了话。陈老夫人恼道:“你可怎么说的?”
季重慎低低道:“儿子报了靖国公府的名号。”
陈老夫人咬牙切齿的恨声道:“糊涂,你为什么不报忠勇郡王府的嫡亲祖母?”
季重慎只得压下心中怒意,没奈何的再去交涉。好说歹说才有几家的马车往一处挤了挤,勉强挤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这才让陈老夫人一行挤到王府大门前。
今日王府正门开了,靖国公府抬轿子的便往仪门前走,走不到两步便被管家万三行拦了下来,他指了指东侧门,又颇有意味的看一眼在前头开路的靖国公府大管家季忠,这季忠就是当年来送喜帖,被打成烂狗头的那一个。
季忠心里一阵发寒,什么心气儿都没了,立刻乖乖的引着轿子走了东侧门,在陈老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明明王府开了仪门,她还是很没面子的从东侧门进了忠勇郡王府。
进了第一重门,男贺客下轿,女宾继续坐轿往里走。这也是就今日客人多,恐女宾们被外男冲撞着,否则今日到来的绝大多数女宾是没有在王府乘轿子的资格的。
陈老夫人带着儿媳妇侄媳妇,孙女儿侄孙子进内院。她完全没有想到,陈佑嘉这个侄孙子在她陈老夫人跟前是个孩子,可在其他人面前,他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早就过了可以自由在内宅行走的年纪。
季无忧是女主人,自当在二门迎客,她微笑着迎接每位来道贺的客人,尽管这些客人中少说有一大半并不是真心道贺,而是为了拉关系。
陈老夫人一行在二门前下了轿,往季无忧这边走来。季无忧虽然真心不想看到祖母二婶等人,可是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她不能动气,必须维持一个女主人的最佳风范。
是以季无忧抢先上前两步,笑盈盈的唤道:“祖母,二婶……”待看到逸阳伯夫人孙氏之时,季无忧的明显滞了一下,然后才叫了一声:“表婶。”
看着堆了一脸讨好陪笑的孙氏,季无忧心中便涌起浓浓的恨意,前世她被迫嫁入逸阳伯府,最先给自己各种难堪的就是孙氏这个传闻中最没有脾气的婆婆。她变着法子的折磨自己,挖苦讽刺讥笑嘲讽,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更是堂而皇之的纵容陈佑嘉纳妾讨小睡丫鬟,看到孙氏,季无忧好象一下子掉入回忆的痛苦深渊之中。她要用极大的意志力去克制着,才能叫出一声:“表婶。”
孙氏却不知道这些,她只热络的去拉季无忧的手,口中还亲热的叫道:“忧姐儿,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瞧瞧,这出落的真象花骨朵儿一般。”
季无忧自是不会让孙氏拉到自己的手,她状似随意抬手抿了抿头发,便将孙氏之手避了过去。
此时更有崔嬷嬷怒斥一声:“大胆,郡主芳名也是能随意叫的。”
孙氏被崔嬷嬷喝斥的脸上挂不住,便看向陈老夫人。
陈老夫人脸上也有些发烫,不免讪讪找补道:“也不是外人,亲戚里道的何必……”
“老夫人之意奴婢不敢认同,自来上下有分尊卑有别,若随便什么人都能直呼郡主芳名,这体统二字可往哪里寻去?”崔嬷嬷不等陈老夫人说话,便义正言辞的说了起来。直说的旁边的几位夫人连连点头,她们都有有规矩体统的人家,漫说是有尊卑之分,便是没有,女儿家的名字又岂是能在外头随便叫的。
孙氏只想着表示自己同季无忧的亲近,却不想已然犯了闺阁中的大忌。
陈老夫人心中很是不快,微微皱眉看向季无忧,眼中暗含一丝戾气。
季无忧却不怕她,只不过不愿意在自己的好日子里为孙氏这种人生气,便淡淡道:“崔嬷嬷,表婶虽非王府相邀,可过门是客,说过便算了吧。”
季无忧此言一出,简直比活活抽孙氏几记耳光还让她难受,孙氏尴尬的看向陈老夫人,指望着陈老夫人能替她撑腰,孙氏还不知道对上季无忧,便是陈老夫人也从没占到过一点点的便宜。
陈老夫人到底人老皮实,竟只打着哈哈笑道:“都是一家人,就不说这些了,招呼客人要紧。”
季无忧也知道今天只能点到为止,并不能做的太彻底,便命丫鬟春竹引陈老夫人一行往里走,她还的继续迎接客人。
因着刚才那一出,在陈老夫人身后,明显憔悴许多的柳氏带着两个女儿,倒是一句怪话没说,只与季无忧打了招呼便默默往里走了。
而原本按着品级应该走的柳氏之前的孙氏却因为刚才的没脸而落在了后头,季无忧不想多看孙氏一眼,便远远的站着,打算等孙氏走过去再到门前迎宾。
孙氏走进二门,跟在她身边的是个垂着头的小丫鬟,起初季无忧并不曾留意,可是当那个小丫鬟路过季无忧身边之时,一股让季无忧窒息的特别香气突然冲入季无忧的鼻端,季无忧立时脸色大变,她几乎撑不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只能靠在旁边的崔嬷嬷身上,哆嗦着伸出手指着那个小丫鬟,厉声尖叫道:“你是谁!”
在二门附近的所有人都被季无忧突然其来的厉喝惊呆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孙氏身边那个穿着翠绿中衣黄色比甲的丫鬟,绝大多数人都暗自惊讶,那不过就是个小丫鬟,今日来贺的女宾带着丫鬟是再正常不过的,萱华郡主何至于此?
而陈老夫人和柳氏还有孙氏,则是脸上立时失了血色,已经完全惊呆了……
☆、第六十二章
崔嬷嬷扶住季无忧,她那双温暖的手让季无感觉到踏实可靠,她侧头在崔嬷嬷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崔嬷嬷脸色大变,立刻上前一步遮住季无忧,厉声喝道:“江嬷嬷刘嬷嬷,将逸阳伯夫人的丫鬟带下去验身。”
崔嬷嬷此言一出,二门附近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孙氏更是一把死死的拽住身边的小丫鬟,将他扯到自己身后,尖声叫道:“你们不许过来。”
季无忧刚才的反应和崔嬷嬷的命令让在二门附近尚未走远的女宾们很是不解,可当她们看到孙氏的反常反应,便开始泛起了猜疑,虽说忠勇郡王府要给逸阳伯夫人身边的丫鬟验身是有些个欺负人,可是这孙夫人的态度却更令人不能不怀疑。难道那个小丫鬟的身份有问题?
季无忧此时已经缓过神来,她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太好解释,只是此时还是维护闺阁小姐的名节更为重要,她快步走到观望中的几位夫人小姐,轻声道:“请诸位小姐先随本郡主到花厅用茶。此间之事回头必有解释。”
众位夫人也都不是白给的,立刻命自己的女儿随季无忧去花厅。那些小姐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顾不上对季无忧的排挤,只围在季无忧身边小声问道:“郡主,到底出了什么事呀?”
季无忧轻声道:“等会儿崔嬷嬷会过来禀报的,到时我让诸位小姐一起听可好?”
众位小姐见这位在京城中名声极佳的郡主说话轻柔和气,行事也大方得体,并不是那等藏着掖着的小家子气之人。忙都点头应了,与季无忧一起进了花厅。
等小姐们走远了,崔嬷嬷才扬声道:“今日老奴为了维护主子,说不得要僭越一回了,还请诸位夫人与老奴做个见证,日后也好说话。”
众位夫人都知道崔嬷嬷是宫里出来有品级的女官,是在皇后面前都能说上话的人,便都点了点头。
陈老夫人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里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也正是因为清楚,所以陈老夫人才更加进退维谷。她已经看出来了,崔嬷嬷奉了季无忧之命,铁了心要给孙氏的“小丫鬟”验身,这一验,可什么都藏不住了。
许中急中生智,陈老夫人立刻说道:“崔嬷嬷,今儿是郡主和小王爷的好日子,不要为些许小事坏了大家的兴致,先把这丫头关起来,等观礼之后再处理也不迟。”
崔嬷嬷自从服侍了季无忧,眼见着季无忧是如何的坚韧,早就已经把季无忧这个主子放到了心尖儿上,她再不许任何人以任何行为伤害季无忧。不论是身体还是名节。是以崔嬷嬷绝对不会把这事压下去。
只听崔嬷嬷冷声道:“老夫人恕罪,此事事关重大,老奴绝不敢姑息。这位丫鬟,若不想被嬷嬷验身,便抬起你的头,否则休怪本嬷嬷不讲情面。”
孙氏气急叫道:“你……你们怎么能这样,我们是登门道贺的客人,你们岂能如此欺负人?”
崔嬷嬷冷道:“请这位小丫鬟站出来抬起头让大家都看一看,若然她没有问题,我崔嬷嬷便以死相谢。”
崔嬷嬷此言一出,所有人又震惊了一回,刚才被崔嬷嬷下令的江刘两位嬷嬷立刻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将孙氏身后的“小丫鬟”如拎小鸡崽儿一般拽到了众人的面前。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个小丫鬟的身上,只见这个小丫鬟容貌却是不错,皮肤很白净,眉毛修成柳叶形,一双桃花眼让他看上去极具风流相,薄薄的双唇点了桃红口脂,再往下看,咦,这颈下怎么有些突起?
“咝……”众位夫人们联想到刚才的情形,不由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继而对季无忧便充满了感激,不要是萱华郡主机警,今日她们的女儿们的名节可就完了。
崔嬷嬷双眼紧紧盯住“小丫鬟”的喉结,冷冷道:“这位哥儿是自己承认身份,还是要本嬷嬷将你送到慎刑司请公公帮着问?”
孙氏一听“慎刑司”三个字立刻吓的面如土色,扑上前一把将“小丫鬟”搂入怀中,惊恐的大叫道:“不要啊!”
崔嬷嬷心中恨极,她完全不理会陈老夫人那时而凌厉时而哀求时而警告的眼神,只用讥讽的语气说道:“逸阳伯夫人对此人如此关切,想必与之关系非同一般啊。不知孙夫人您可否为大家解惑,这个哥儿到底是什么人,如何敢扮成丫鬟擅闯后宅?”
孙氏张口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此时旁边有位夫人冷冷的开口道:“除了逸阳伯府的世子陈佑嘉,还有那个哥儿能让孙夫人如此紧张,孙夫人好算计啊!”
说话之人是与逸伯府相隔不远的兵部尚书夫人徐夫人,当初兵部尚书还未发迹之时曾受过逸阳伯陈少陵的气,所以现在有机会狠狠踩逸阳伯府一脚,徐夫人是绝对不会放过这般的大好机会。
众夫人们都点了点头,看向孙氏的眼光便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她们今日可都是带着女儿前来的,若是让陈佑嘉扮成小丫鬟混入后宅,今日到场小姐们的闺誉可就彻底被毁了。
听到消息从内堂赶过来的无忧姐弟的表舅妈乐宜郡主刚好听到了徐夫人的话,立时气的火往上撞。只见她反手抓住路旁用于晚间点蜡烛的铜制树型烛台用力一掰,便将其中一枝手指粗细的铜杆自焊接之处掰断,倒拎在手中便冲到了孙氏母子的面前。
乐宜郡主抄手往陈佑嘉脑后一揪,便将套在他头上的假发髻扯了下来,大燕女子自小蓄发,而男子却不必,男子蓄发只须过肩能挽起鬏儿戴帽子就行了,所以乐宜郡主这么一抓便更加坐实了陈佑嘉的男子身份。
再没二话,乐宜郡主抄起铜杆便向陈佑嘉抽过来,抽的陈佑嘉“啊……”的惨叫一声,跳起来便要跑。
陈佑嘉已经开始变声了,所以这一声如公鸭叫般的声音更是昭示了他是个男子。乐宜郡主是从小习武的,如怎么可能让陈佑嘉跑掉,只见她身子一纵便到了陈佑嘉的前面,然后反手狠狠照着陈佑嘉的左腿上狠狠一棍,打的陈佑嘉惨叫一声仆倒在地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乐宜郡主对自己的出手极有把握,所以只打了一下便将手中的铜杆丢到一旁,冷道:“来人,将这个混帐王八小子拖出去交给国公爷。”
因乐宜郡主追打陈佑嘉已经追出了二门以外,是以围上来的都是王府小厮,他们看着昏死的陈佑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见乐宜郡主冲出来追打一个穿着丫鬟服饰之人。而乐宜郡主交待的也不清楚,到底是把人交给哪位国公爷啊,这前头的国公爷可好几位呢。
孙氏一见儿子挨打,如同被剜了心一般,立刻疯狂的冲出二门扑到昏死的陈佑嘉的身上,凄厉的哭嚎道:“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几个小厮一听这话吓的面色发青,敢情这不是个丫鬟而是个男的!这事可大了。他们立刻上前抓住陈佑嘉的两只胳膊便往外拖。
孙氏自是不依,死死抓着儿子,这两下里一较劲,便将陈佑嘉身上的衣服扯开,露出了覆着浓密汗毛的两条小腿,在右腿的膝关节处,已经肿起一个状如海碗的深紫色大包,这便是乐宜郡主的杰作了。她对陈佑嘉的右腿进行了粉碎性的击打,用的是阴柔之力,并没有伤及表面,所以不会有血流出来。今天是无忧姐弟的好日子,乐宜郡主自不会让王府见血。
陈老夫人一直在高速运转着自己的脑子,拼命想法子把自己摘出来。只见在陈佑嘉被拖走,孙氏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之时,陈老夫人突然厉声高喝道:“孙氏你好狠毒,怪道你百般求老身带你前来,原来却是打着这种龌龊念头,真真丢尽了逸阳伯府的脸面,邓嬷嬷,还不快把她送回去,叫你大舅老爷好生看管着,再别出来丢人现眼。”
邓嬷嬷最懂陈老夫人的心思,只见她以着与自己年纪极不相符的敏捷冲上前,一把拽起孙氏,死死的攥住孙氏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大舅夫人,赶紧出去好想办法救侄孙少爷。”
孙氏刚要叫出口的话被邓嬷嬷生生逼了回去,因为着实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所以孙氏眼前一黑便昏倒了邓嬷嬷的身上。
乐宜郡主听到陈老夫人之言,颇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老夫人不用跟着去看看,孙夫人可是跟着您来的。”
陈老夫人心中愤怒,却不能有一丝一毫表现出来,她只能咬着咽下乐宜郡主的讥讽,沉稳的说道:“今儿是老身嫡亲孙女孙子除服的好日子,凭什么也不能比她们更重要。”
陈老夫人知道自己说了这话必会让在场之人都觉得她凉薄,可是她不能不这么说,已经出了这种事,她若不立刻向无忧姐弟巧言解释,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解释了。她知道自己若是走了,下次再难进郡王府的门。再没谁会把一个存心谋害自家的人放进家门。
事情一结束,崔嬷嬷立刻去请季无忧,季无忧见崔嬷嬷来了,便问道:“嬷嬷,外头可察清楚了。”
崔嬷嬷会意,知道这是郡主在向在位诸位小姐解释,便一五一十的将陈佑嘉假扮丫鬟企图混入内院之事说了一遍。听得诸位千金小姐个个花月失色惊呼起来。
季无忧走出来向诸位小姐欠身行礼道:“让诸位姐姐受惊,实是无忧之过,无忧这里先行谢罪了。”跟着家里大人到忠勇郡王府的都是些十一二岁以上的小姐们,对于她们来说每一次社交活动都是一次相亲机会,十岁以下的小姐们因为还不着急,所以基本上没有被家里大人带出来。
“郡主快别这么说,那起子黑心小人的行径岂是郡主能事先知道的,方才郡主已经在第一时间让我等姐妹们避到花厅,并不曾有什么损伤,是我们姐妹应该谢郡主仔细周到才是。”一位俊眉修眉身材高挑的小姐忙上前扶着季无忧,微笑着说了起来。
这位小姐是左相董行的嫡孙女儿董嫣,今年十三岁,是花厅是几位小姐中年纪最大的一位,她的亲事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今天是她最后一次出席社交活动,今天之后,董嫣就要在相府备嫁,直至出嫁后方才再出现在贵妇们的社交圈子中。
“是啊是啊,董姐姐说的对,郡主,我们要多谢你呢,要不是你警觉,只怕我们都有难了。对了,郡主,你是怎么知道那个丫鬟是男子假扮的呢?”
季无忧轻道:“诸位姐姐有所不知,我自小便对一些气味特别敏感,我四岁那年在祖母跟前曾见过陈佑嘉,他因为身上有怪味,所以总爱用特别香的香袋子遮掩,因此那味道就更难闻了,隔着几丈远我都能闻出来。刚才我忽然闻到那种让人恶心的特别味道,所以才知道那小丫鬟是陈佑嘉。”
众小姐们连连点头,闺中女儿素来清静,所以大多对味道特别敏感,而且刚才季无忧又是离那个陈佑嘉最近的一个人,她闻到别人没有闻到也是正常。
事实也差不多如此,只是陈佑嘉用浓香遮掩体味是季无忧前世的经验,却非什么她四岁时的经历。只是这些又有谁会追究呢,只要解释的通就行了。
因乐宜郡主没有指明把陈佑嘉带到哪一位国公爷跟前,王府家丁又对每隔一日便到王府来教导小王爷武功兵法的卫国公严信最为熟悉,是以便拖着陈佑嘉去寻卫国公严信。
偏巧严信正在教导季无忌,所以季无忌便在第一时间知道了陈佑嘉男扮女装企图混入王府后宅之事。如今的季无忌已经是七岁了,这三年来每日学文习武,懂的道理比一般七岁孩童要多的多,是以他一听家丁回了陈佑嘉之事,立时气的肺都要炸了,腾的跳起来叫道:“好狗贼,本王杀了你!”
卫国公严信眉头皱起,厚实的手掌稳稳的落在季无忌的肩膀上,他沉沉往下一压,便压的季无忌动弹不得。季无忌着急的大叫道:“师傅放开我,我要杀了那个混蛋!”
“无忌,盛怒之时亦不可乱了心智,为师的教导你都忘记了?”严信慢慢的说了一句。那低沉的声音如同佛寺的晨钟暮鼓一般,隐隐含着镇定人心的力量。这是卫国公这几年来苦心研习佛法后悟出的内功心法,刚猛之时可以震断对方心脉,和缓之时亦有稳定心绪的作用。
季无忌脸上的杀气略略消散了些,可愤愤之色却未曾消去,“师傅,难道您要徒儿眼睁睁看着那混蛋做恶么?”季无忌气呼呼的叫道。
“无忌,这点小事交给五哥去办,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犯不上为这种小人坏了心情。”一道略有些尖的少年声音响起,随之一个身着浅湖蓝蟒缎,腰束白玉带的俊伟少年一步跨入房中。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五皇子庄煜。他先毕恭毕敬的向卫国公严信行了大礼,口称:“徒儿庄煜拜见师傅。”
严信看到庄煜,眼中藏了一抹欢喜之色,脸上却紧紧绷着,淡淡道:“起来吧。”
庄煜终于用自己的长达近两年的坚持执着打动了卫国公严信,严信于一年半以前正式将庄煜收为弟子,和对季无忌一样的悉心教导栽培,庄煜又是个肯吃苦下功夫的,所以严信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徒弟却是欢喜的紧。
庄煜站了起来,走到季无忌身边说道:“无忌,今天先让五哥替无忧和你出这口气,等过了今日,你想怎么收拾那个混帐东西五哥都由着你。”
严信虽没说什么,却轻轻点了点头,季无忌见师傅已经点头了,便只得闷闷的“嗯”了一声,然后不忘叮嘱道:“五哥,给那个混蛋留口气。”
庄煜挑眉道:“这个自然。”
卫国公看看时间,叫住正在告退的庄煜,沉声道:“观礼过后再动手。”
师傅有命弟子敢不相从,庄煜忙应了一声“是”,果然硬是压下自己的性子留了下来。
卫国公这才说道:“你在这里陪着无忌等候吉时,行礼之前两人都不可出房一步。”
庄煜忙躬身应了,严信这才大步走了出去。
严信一走,季无忌便扯着庄煜叫道:“五哥,吉时还早,我们先去教训那个混蛋。”
庄煜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师傅已经下了严令,他不敢不听,因此只拉住季无忌道:“无忌你别着急,五哥已经有了主意,这会儿不是时候,等今儿晚上咱们俩人悄悄去收拾那个混蛋,管保你什么气都能出了。”
季无忌皱起小眉头审视着庄煜,疑惑的问道:“晚上你不回宫?”
庄煜笑道:“不回,我来之前向父皇请了旨,说今晚留下来陪你,父皇已经允了。”
季无忌这才松开紧皱的眉头,小大人似的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庄煜见季无忌一副人小鬼大的可爱样子,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顶,真心疼爱的不行。
季无忌别扭的一甩头,甩开庄煜的手气急败坏的叫道:“别摸我头!”季无忌常常被各种长辈们摸头,早就被摸烦了,所以平时再不许人轻易摸自己的头。
庄煜好笑道:“你姐姐摸得我却摸不得?”
季无忌“哼”了一声,瞪了庄煜一眼道:“你能跟我姐姐一样!”
庄煜被噎的说不出话来,自然他不可能和季无忧一样,真要一样他可不得哭死去。
已经十三岁的庄煜已经有了少年的小小心思,要不然他也不会越来越频繁的往忠勇郡王府里跑了。自拜师之后,他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卫国公府学功夫,何必还见天儿的往忠勇郡王府跑。
兄弟在房中笑闹着,却不知道他们两个惦记着收拾的陈佑嘉已然被送到刑部大牢吃牢饭了。
原来严信早就知道自己两个徒弟再不会安生的,便在出门之后立刻命王府家丁将被打断了一条腿的陈佑嘉五花大绑,然后去向在正堂用茶的老淳亲王爷回禀。淳亲王爷听毕勃然大怒,立刻命自己的亲兵拿着自己的贴子将五花大绑的陈佑嘉送进了刑部大牢。
严信之所以要惊动淳亲王爷,目的便是用淳亲王爷的名头压下去,除过当今的隆兴帝之外,便再没有人能以势压人,将陈佑嘉自刑部大牢里捞出去,就算是太后也不行。若是用他或者其他人的名义,只怕刑部那边是顶不住压力的。严信很清楚当今太后就是陈老夫人以及逸阳伯府身后的靠山。两年多以前之所以没有往深里追究季之慎夫妻被盗财产之事,就是因为太后从中做梗,才不得不让无忧姐弟暂且忍下了那口恶气。
陈佑嘉之事不过是个小插曲,知道的人并不多。很快除服礼便如期举行,太子和陈国公府分外在外堂和内院为季无忌和季无忧举行了最正式的除服礼。
姐弟二人分别换下孝服,换上簇新的颜色衣裳,然后在所有来宾的见证下焚香祭告,然后将两身孝服置于火盆之是焚尽。至此无忧姐弟的守孝才算彻底结束,忠勇郡王府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到贵族的社交圈子中。
服了整整三年地孝,大家已经看惯了只着白衣的季无忧,如今猛然一看换上颜色衣裳的季无忧,人们不禁眼前一亮,惊艳之感油然而生。
皇后虽然没有出席忠勇郡王府的除服礼,可是无忧姐弟两个的新衣裳却是她亲自准备的。那套让所有前来观礼的小姐们羡慕的眼睛都红了的衣裳正是皇后自宫中赐下的。
季无忧秀发挽成卧云髻,斜簪一套极为灵动的紫金日月星镶彩钻步摇,三串点钻紫金随波链下各缀一颗水滴形的南洋七彩宝珠,这正是丽妃的女儿顺宁公主庄莹想要而未能得到的那挂南洋七彩珠。
身上穿着的是一袭用流霞锦制成的宫装衣裙,这流霞锦因其灿若云霞而得名,从不同角度看过去,便有不同颜色的隐隐光华,又称千色锦,便是存放数十年也如新织成一肌。流霞锦织造起来极为不易,需要技艺最为精湛的织工整整五年才能织出一匹,故而极为珍贵。每五年上贡一次,每次所贡最多不过五匹。每次上贡的流霞锦,太后处一匹,皇上皇后各一匹,淳亲王府一匹,若还有剩余,便藏入内库以待皇上恩赏之用。
不是什么人都能压的住流霞锦所制的衣裳,这流霞锦实在太过高贵,高贵的让人不敢直视。可季无忧却能压的住,她不只能压的住,还让这套光彩夺目的衣裳仅仅只成为她的陪衬。
南洋七彩宝珠的光华再盛,遮不住季无忧那灿若星子般的双眸流动的光彩。流霞锦再如梦如幻,掩不去那远山般的秀眉和天然含笑的嫩红娇唇。
见了这样的季无忧,几乎每一个人都有同样的一个念头,大燕第一美人丽妃娘娘见了这萱华郡主,怕也得自惭形秽的掩面而退。便是见惯了季无忧的陈国公主乐宜郡主等人,也都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虽说是女大十八变,可是这变化也太大了些吧,都让她们有些不敢认了。
季无忧见众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除了惊艳还是惊艳,洁净如玉的脸上不由浮起了两抹红云,方才梳妆已毕,她看到镜中的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那般绝美的容颜真的是她季无忧么?
季无忧自己都不知道,如今的她不是前世那个唯唯喏喏的季无忧,她的美不只在于容颜,更多的则是一种独立坚韧气质的流露,正是那份自信的气质才真正烘托出季无忧的美。
在堂上宾客之中,绝大多数人的都抱着祝贺的心态而来,因此看到这样的季无忧,大家除了惊艳赞叹和些微嫉妒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心思。而柳氏同季绣云季弄云姐妹的心思可就大不一样了。
柳氏看着季无忧身上华贵的装扮,便想起除了分家之后,二房硬生生被逼着给出的二十万两银子,一想到这个,柳氏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深恨当初没有把大房的库房搬个底朝天,以至于让季无忧还能穿戴这么华贵的衣裳首饰。
季绣云眼都不眨的盯着季无忧的衣裳首饰,眼中的羡慕嫉妒恨已经赤果果的流露出来了,若非季弄云一直死死的拽住她,只怕季绣云此时已经冲上前将那套紫金日月星垂珠步摇拨下来戴到自己头上了。随着年纪的增长,季绣云对于华服美饰的占有欲日益强烈,强烈到了季弄云完全不敢在姐姐面前穿用一点点鲜亮的首饰衣裳。否则季绣云是一定要强横动手抢走的。
季弄云对季无忧这个占尽风光的堂姐其实也是羡慕嫉妒恨,只不过她比季绣云隐藏的更深,从表面上看完全看不出她的妒恨之意,人们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堂妹对堂姐的孺慕。
行罢除服礼,所有的宾客都按着身份入席。陈老夫人身上到底有着老靖国公夫人的诰封,是以便和陈国公主,卫国公夫人乐宜郡主等人坐了首席,季无忧自是在首席相陪。
柳氏的敕命如今仅得六品,原本她是从五品的诰命,可是因为季重慎去年的考绩仅为中下,所以被降了一级,发往工部任正六品水部主事,所以柳氏如今连诰命夫人都做不成了,只能做个受敕封的六品安人。所以她只能敬陪末座,谁让今日来王府道贺的女宾除了柳氏之外,最小的也是五品诰命夫人呢。
柳氏孤孤单单的独坐未座,心中自是又羞又愤,却又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不住的拿眼睛看坐在上首的婆婆陈老夫人,哪怕是陈老夫人这会儿命她过去服侍,柳氏也心甘情愿,那样总也好过独个儿坐在这里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过来看过去。
只是陈老夫人仿佛没有看到儿媳妇求救的眼神,此时的她也正尴尬着。开席之后,陈老夫人立刻以主人的姿态端起酒杯刚要开口,便听陈国公主笑着说道:“无忧,你是主人家,今儿又是你的好日子,众位夫人小姐都是为向你道贺而来,你说几句吧。”
如此赤果果落陈老夫人面子的行为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大家全都笑着看向季无忧,没有一个人分给陈老夫人哪怕一丝丝的关注。
季无忧坦然站起,端着手中的酒盏,但见神彩飞扬的她脆生生的说道:“无忧先谢过诸位夫人小姐前来致贺,多承夫人小姐们的美意,无忧无以为谢先干为敬。”说罢,季无忧用袖遮面微微仰头将杯中之酒尽数饮下,然后手腕一翻亮杯展示,端地好生干脆爽利,让人瞧了只觉得痛快。
众人忙都饮下这第一杯酒,然后带着些期待的看着季无忧。
季无忧端着酒盏,声音略沉了沉,只说道:“方才有宵小之徒想混入内宅,虽然被拦在二门以外,可到底是无忧治府不严,无忧在这里向诸位夫人小姐陪罪。”说罢又喝干了杯中之酒。
陈佑嘉男扮女装企图闯入后宅之事已经在诸位夫人小姐之间传遍了,不过那只是在私下里议论,没有谁会找别扭的公开说。毕竟这事好说不好听。
所以当大家听到季无忧将这事提到明面上之时,不免暗觉吃惊。可是转念一想,这岂不正是萱华郡主光风霁月之处么,这事说开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那陈佑嘉还没混入二门便已经被揪了出来,对于在场闺阁小姐的名节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害。而且这事儿说开之后,就再不会有人揪着这事做文章,却能为以后省却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想通了这一节,众位夫人看向季无忧的眼神便更加热烈了,这般通透聪慧的姑娘,又有那样的身家背景,谁不想把她娶回去做媳妇呢。
只有陈老夫人此时不只是尴尬,已经是暗恨了。她此时最不能听的就是陈佑嘉男扮女装闯门之事,偏季无忧还一个劲的拿这事戳她的心窝子,仿佛生怕这事被淡忘了。
席间没有人理会陈老夫人的怨念,大家都看着季无忧,等她说第三句话。
季无忧连喝两杯酒,虽然是没有什么度数的果子酒,可喝的急了也会上头,她稳了稳心神,眼中含笑看向在座的每一位夫人小姐,轻启因吃酒而显的嫣红的双唇,“无忧年幼识浅,与弟弟相依为命共撑王府,日后少不得要请诸位夫人小姐提点指教,若有搅扰之处还请大家不要见怪,无忧这里先谢过了。”
这一番话说出来,陈老夫人的脸彻底黑了,若说前头只是隐讳的打她的脸,如今可是明晃晃打过来了,什么叫相依为命共撑王府,这分明是在指责靖国公府对她们姐弟不闻不问么。虽然这是事实,靖国公府中人若没有算计,是再再不会登王府之门的,可这话也不能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众位夫人小姐都是一怔,过了一小会儿夫人们先回过味儿,忙都笑着说道:“不敢当不敢当,郡主但有所需,我等必当从命。”那个小姐们却没有明白过来,看向季无忧的眼神中便多了些不赞同和困惑。在她们看来,聪明如季无忧,是不应该在此时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她们当然不知道季无忧的用意,她就是要借着陈佑嘉闯门之事公开宣布忠勇郡王府的立场,彻底割裂与靖国公府原本已经快不存在的那一丝丝联系。夫人们经的事情多,前后一联想就能明白,而小姐们到底缺了些历练。
一顿午宴终于吃完了,众人相继告辞而去。陈老夫人却是纹丝不动的坐在花厅中吃茶,任厅中其他夫人一个一个的离开。
季无忧知道陈老夫人有事要说,却不想就这么由着她。因此便向春竹使了个眼色。春竹立刻悄悄从后头绕了出去。
没过多一会儿,两个小丫鬟搀着宁嬷嬷走了过来。经过两年多的调理,宁嬷嬷的身体比刚受伤时好了许多,可还是不能劳累着,也不能频繁行礼,因此今日的除服礼季无忧并没有让宁嬷嬷到前头来,只让她安心在房中休息。
陈老夫人一看见宁嬷嬷,脸皮不由抖了几下,宁嬷嬷就是她的罪证,陈老夫人虽然知道有太后这尊大靠山自己目前不会有事,可是看到宁嬷嬷那冷冷的目光森森的恨意,陈老夫人还是会禁不住心中的恐惧。
宁嬷嬷的腿脚不便,所以季无忧一早便免了宁嬷嬷的一切礼数,宁嬷嬷却不肯,几番拉据之后,才以宁嬷嬷只需行颌首礼结束了这场充满善意的争执。
故而宁嬷嬷上得堂来,只是向季无忧颌首为礼,然后便看向陈老夫人,似笑非笑的招呼道:“三年不见,老夫人可好,夜里还睡的安生么?”
陈老夫人惊的往后一仰,又立刻扳了回来,死死的挺直身体,满面怒色的喝道:“狗奴才,你……”
“老夫人慎言,宁嬷嬷是先母生前最倚重信赖之人,先母过世后宁嬷嬷在无忧心中便是先母的代表,请老夫人休要辱及先母。”季无忧毫不客气的打断了陈老夫人的话。因此时花厅之中已经没有外人,所以季无忧便直接以老夫人呼之,并不肯再叫她一声祖母。
陈老夫人大怒,指着季无忧颤声道:“忧姐儿,你好……好生不孝!连一声祖母也不叫了。”
季无忧冷冷看着陈老夫人,沉声道:“老夫人的侄孙子扮成丫鬟企图混入王府后宅,老夫人不要说完全不知情,更不要说不知道他的目的何在。试问天下可有一位祖母会这般算计亲孙女儿?”
陈老夫人色利内荏厉声喝道:“老身确实不知情,更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季无忧忽然向陈老夫人笑了一下,淡淡说道:“是么?这个想查很容易,刚才前头报进来,说是您的侄孙子如今已经被扔进刑部大牢了,刑部素来是个让人说真话的地方,老夫人可有兴趣亲自去瞧一瞧,听听您的侄孙子都会说些什么呢?反正无忧姐弟都有兴趣,听说太子哥哥也很有兴趣。”
陈老夫人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她又气又怕,当初定计之时,她是怎么都想不到陈佑嘉连二门都混不进去就被季无忧揪了出来,她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实行就已经被拦腰截断,非但没能成功的当着所有来宾算计了季无忧,还白白陪上了陈佑嘉这枚极重要的棋子。更可怕的是,若陈佑嘉熬刑不过将一切和盘托出,那靖国公府必将面临灭顶之灾。凭着皇家对季无忧的宠爱,陈老夫人相信皇上一但知道她的算计,绝对会降下雷霆之怒,到时面对着如山铁证,就算是太后想保她都没办法保住。
越想,陈老夫人越害怕,她现在后悔了,后悔行事太过草率,后悔还是看低了季无忧,独独没有后悔她的百般算计。
“忧姐儿,嘉哥儿一时犯糊涂,就看在他年纪还小的份上饶他这一回吧,只要你饶了他,老身必命他的爹娘来给你磕头道谢。你们总是有着血脉之亲的亲人啊。”陈老夫人立刻做出一副凄惨的可怜相儿,苦苦哀求起来。
季无忧怒极反笑,立刻反问道:“听说您侄孙儿比本郡主还要大几岁,也算是年纪小?依您的说法,岂不是只要仗着年纪小就可以为所欲为不守律法规条么?血脉之亲?本朝之律规定,便是皇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难道只因为有点子拐弯抹角的亲戚,便可以肆无忌惮么?”
陈老夫人被季无忧堵的说不出话来,她心念一动又有了个歪主意。只是她还不曾实行便被宁嬷嬷看破,宁嬷嬷状似随意的说道:“郡主,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往日程太医都是这个时候到,老奴先告退了。”
陈老夫人一听这话,立刻打消了装死的念头。回头程太医只一把脉便什么都清楚了,到时她丢的人更大。
☆、第六十三章
刑部大牢本就不是什么好去处。对于受了“特别”关照的陈佑嘉来说,更是如人间地狱一般了。他一进刑部大牢,便被牢头送入关着几名穷凶极恶江洋大盗的牢房之中。
牢头转身刚走,一个头发胡须乱蓬蓬的瘦小男人便走了过来,他只扫了陈佑嘉一眼,便看出陈佑嘉右腿有伤,只见这人提脚不偏不倚的踩上陈佑嘉受伤的右膝,疼的陈佑嘉“啊……”的惨叫一声,白眼儿一番就疼昏了过去。
那瘦小男人立刻哈哈大笑,仿佛陈佑嘉的惨叫是他听到过最动听的声音。他脚下用力一碾,被打碎的骨头碴子直往肉里钻,陈佑嘉又生生的疼醒过来。满牢房的的犯人便听到一阵惨似一阵的哭嚎尖叫,“爹,娘,救命啊……”
“嘿嘿,还是个嫩瓜蛋子,就会哭爹喊娘,小子,你犯了什么事被抓进来的?”瘦小男人打量了陈佑嘉一遍,就阴恻恻的问了起来。
“我……我……”陈佑嘉再怎么也没脸说出自己男扮女意图混入内宅行不轨之事。只嚅嚅的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哟嘿,这小子牙口硬啊,猴子,你该不是大牢蹲的太久,蹲成废物点心了吧,连个小毛孩子都收拾不了。”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热闹的一个七尺来高的汉子用嘲讽的口气说了起来。
那干瘦男子浑名猴子,最受不得激将法,他一把推开那说风凉话的大汉,伸手一抓便把陈佑嘉拎了起来。“小子,你猴子爷爷问话也敢不说,看你小子是活腻味了。”说着,猴子挥拳直捣陈佑嘉的面门,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的鼻梁骨上,陈佑嘉只觉得眼前金星迸射,双耳嗡嗡作响,这些都还不要紧,要紧的是鼻梁上的剧痛。一时之间,眼泪混着血水流了陈佑嘉满面都是,陈佑嘉本能的抬手一抹,勉强从肿起来的眼缝中看到一片鲜血,素来怕血的陈佑嘉白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猴子还要动手,这时坐在东墙下一个看着极为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慢悠悠的开了口:“猴子,先别打了,这个雏儿,和咱们不一路。回头打听清楚了再说。”
猴子对这老人显然极为敬重,他立刻将陈佑嘉放开,跑到那人的身边半跪着陪笑道:“是,猴子听山爷的吩咐,山爷,您说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到底会是个什么来路?”
那老人双眼似睁非睁,向陈佑嘉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悠悠的说道:“多半是京城谁家的公子哥儿得罪了人,才被丢进来静静心。四子,去问问刘头儿,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个身材瘦弱神色却很是强横的少年应了一声,跑到牢门前高声叫了起来:“刘头儿,刘头儿……”
少倾,牢头刘强走了过来,不耐烦的喝道:“什么事?”
少年爱理不理的问道:“山爷问问这小子是什么来路,犯了什么事?”
刘强一听这话立刻向靠在东墙下看似正在闭目养神的老人点头哈腰的恭敬笑道:“原来是山爷问话。这小子叫陈佑嘉,他爹是逸阳伯,也就死撑个门面罢了,在京城里连提都提不上的。今日这小子扮成丫鬟想混入郡王府后宅,在二门上就被王府之人识破拿下,是淳亲王爷命亲兵将这小子押到刑部的,我们大人交待了,似这般奸邪之徒必不可轻饶了,这不才请山爷和几位帮着给这小子熟熟皮子么。几位,手痒痒了尽管上,但凡让他有口气就得了。”
牢中之人都点了点头,看向晕在地上的陈佑嘉,眼神越发鄙夷狠辣。这间牢房里关着的都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之人。江湖中人最不齿的就是淫人妻女的奸邪之徒。同样是坐牢,若是因风化之事坐牢的人,在牢中必要比其他的囚犯多受许多倍的苦头。
牢头刘强交待完便走了,陈佑嘉这回可就惨了。那位山爷双眼微睁,沉声道:“猴子,把这个狗东西拴到马桶上。先给他败败火。”
猴子应了一声,拎起陈佑嘉将他拖到西北角墙根儿下的马桶边,将陈佑嘉和马桶牢牢绑在一起,再没法子挣脱开。
一股子呛鼻的骚臭之气将陈佑嘉呛醒,他头一扭脸便贴着马桶边擦过,陈佑嘉自小养尊处优,便是如厕之时也要薰香和厕枣塞鼻以避恶臭之气的。如今乍一闻到那股骚臭气味,陈佑嘉只觉得胸肋之间阵阵翻涌,不由对着马桶搜肠刮肚的大吐特吐,吐到最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同牢房的囚犯们见陈佑嘉没用到了这般地步,自是越发瞧他不起,折磨他的主意也必层出不穷了。
就在陈佑嘉在牢中受折磨之时,刑部大牢之外,逸阳伯府的大管家正在不停的陪小心说好话兼塞红包,求的就是进去瞧一眼陈佑嘉。
陈佑嘉是淳亲王爷下令关入刑部大牢了,所以凭逸阳伯府的管家怎么求怎么给红包,再没有一个人敢通融一二,守大牢的士兵被缠的烦了,一把将逸阳伯府的管家推倒在地,气恼道:“王爷下的令,谁敢放你进去,滚滚滚,再敢纠缠不清,休怪军爷手中的家伙不长眼睛。”
逸阳伯府的管家实在没有办法,只得灰溜溜回去向逸阳伯夫妻回禀。孙氏自被送回逸阳伯府之后就一直在哭,如今听管家说连探监都不允许,哭的越发厉害,惹得陈少陵心中火起,拍着桌子怒吼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能有什么用,好好的儿子跟你出去一趟就被人送进刑部大牢,你了事的本事没有,闯祸的本事倒大的很!”
孙氏听了这话哭的更加上气不接下气,其间还不忘辩解道:“这都是老姑奶奶的意思,老爷也是同意的,要不然妾身纵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老爷不也说若不如此万难替嘉儿娶到郡主为妻么?”
陈少陵一听这话更加暴躁,一把将身边的桌子掀了个倒仰,桌上的茶壶茶盏摔了一地。孙氏吓的打了个寒颤,是再也不敢往下说了。
陈少陵的奶嬷嬷在一旁瞧着不劝着实不行了,似这两口子的闹法,要什么时候才能把少爷救出来。
“老爷息怒,夫人,您也别哭了,再哭也不能把少爷给哭回来,还是商量商量看有什么法子救少爷吧。”
陈少陵自小便同奶嬷嬷亲近,她说的话倒有大半能听的进去,因此只重重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沉声道:“这事是老姑奶奶闹出来的,你就没找她?”
孙氏抹了泪,抽抽噎噎的说道:“老姑奶奶一早抽身,把罪名全都扣到妾身和嘉儿的头上,妾身连分辩一句都不能够,就被老姑奶奶打发邓嬷嬷硬架着送出郡王府。老爷,看样子老姑奶奶是靠不住的,还得咱们自己想办法。”
今日陈老夫人的行为让孙氏前所未有的看清了她的为人,孙氏再也不会象从前那样对陈老夫人言听计从,如今只是口出怨言,已经是孙氏好性子了。
陈少陵双眉紧锁一言不发,他的姑妈是什么样的人,陈少陵比孙氏心里清楚,若非逸阳伯府没落,陈少陵若不巴结着陈老夫人得些好处便不能撑住逸阳伯府的面子,陈少陵又岂会把个外嫁了几十年的姑妈当回事儿,处处陪小心做孝顺子侄。
陈少陵的奶嬷嬷乔氏见两位主子说不到点子上去,心里很是着急,她忙说道:“老爷,夫人,虽说少爷是犯了错,可到底也没造成什么后果,他就是小孩子家贪玩儿,何不备上厚礼前去郡王府道歉求情,说破大天郡主也得叫老爷夫人一声表叔表婶,只好好求她,总不至于一丝情面也不给吧。那刑部大牢可是个要命的去处,我们少爷可怎么受的住啊!”
陈少陵缓缓点了点头,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那季无忧怎么说也就是个小孩子,送些好东西说些好话填糊于她,应该能让她回心转意,只要她消了气,把儿子从刑部大牢救出来就容易多了。
想到这处,陈少陵便向坐在床上的孙氏喝道:“还不快去准备厚礼,就会在这里躺尸,哭能把嘉儿哭回来?”
孙氏不敢回嘴,忙下了床去打点礼物。
逸阳伯府已经是个空架子,孙氏七凑八凑,却怎么也凑不出一份象样的厚礼。最后只得出来向陈少陵哭道:“老爷,如今租子还没交上来,家里实在凑不出象样的礼物,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陈少陵眼一瞪怒道:“被关在刑部大牢的可是你的亲儿子,你只舍不得东西,那就叫他在大牢里受罪好了。”
孙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陈少陵的腿哭道:“老爷,不是妾身舍不得东西,实在是没有能拿出手的,郡王府是何等的富贵,若是备了寻常的东西,必不能让郡主看上的。”
陈少陵其实也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没有什么家底子,他皱眉想了一会儿,便拉长了脸说道:“你去找老姑奶奶要,要不是她出的馊主意,嘉哥儿岂会受这个罪。”
孙氏犹豫道:“这……行么?”
陈少陵眼睛一瞪喝道:“有什么不行,你过去之后别的话也不用多说,只哭嘉哥儿就行,不怕把动静闹大,闹的越大就越有好处。”
孙氏迟疑了一会,最终救儿子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擦干眼泪站起来道:“是,妾身立刻就去。”
陈少陵点了点头,狠狠道:“凭老姑奶奶说什么,她若不出点子血,你就绝不回来。”
孙氏点点头,决绝的说道:“妾身明白,若老姑奶奶不救嘉哥儿,妾身就一头撞死在靖国公府。”
陈少陵听了这话点头笑道:“这样才对,去吧。”
孙氏惊诧道:“怎么老爷不同妾身一起去?”
陈少陵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只说道:“我去做什么?”
孙氏忙道:“老爷您是老姑奶奶的嫡亲侄子,您说话比妾身有份量多了。便是看着老爷亲至,老姑奶奶也不能不帮我们。”
陈少陵想了一会儿,方才点头道:“好,一起去。”
夫妻二人到了靖国公府,管家季忠一见他们来了不由暗暗叫苦,看这二位的架势,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挡在府外的,老夫人交待下来的差使可是不容易办啊。
季忠也是急中生智,他忽然有了个主意,便上前说道:“大舅老爷大舅夫人来啦,可真真不巧的很,老夫人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老爷陪夫人回娘家了。”
陈少陵脸色一沉冷哼一声道:“既是如此,那我们便进去等着,凭姑妈表弟去了哪里,总是要回来。”
说罢便大马金刀的往门房里一坐,一副死赖不走的架势。孙氏虽然面皮薄,可事涉儿子的生死,便也不拉下脸来在陈少陵身边坐下,夫妻二人是打定主意要把靖国公府的门房坐穿了。
季忠见势头不对,忙悄悄去里头寻了季重慎,将陈少陵夫妻之举说了一遍,季重慎拧眉怒道:“他们还有脸来!”
季忠急道:“看这架势是不等到老夫人和老爷,他们是绝不肯走的。”
季重慎想了一会儿,方说道:“罢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回老夫人。”
季忠等了莫约一刻钟,季重慎才出来对他说道:“回头老爷从后门出去绕到前门,好歹给你圆了这个谎。”
季忠先恩万谢回了前头。少时季重慎果然从后门出府,绕到前门假做外出刚回来的样子,一见陈少陵便笑着说道:“表哥今儿怎么有空来了,季忠你也真是的,大舅老爷来了怎么也不往里让,生让大舅老爷受这样的委屈。”
陈少陵抬手止了季重慎的话,似笑非笑的说道:“表弟千万别这么说,只要能见到姑妈和表弟,便是让表哥表嫂站在府外头等候我们也心甘情愿。”
季重慎一头说着“表哥言重了”一边将陈少陵夫妻往春熙堂让。陈少陵心里清楚姑妈和表哥必都在家中的,便也不多说什么,只跟着往春熙堂走,而非每回来都直接去的慈萱堂。
果然陈少陵夫妻在春熙堂坐了不到两刻钟,便有丫鬟前来回禀,“老夫人回府了,请大舅老爷大舅夫人到慈萱堂说话。”好歹,季忠的谎话算是被圆过去了,陈老夫人也不至于觉得失了体面。
见到陈老夫人,陈少陵并不说要东西之事,只求陈老夫人救救她的嫡亲侄孙子。孙氏则不说话,只坐在一旁抹眼泪。
陈老夫人早就想到侄儿侄媳妇是一定会来求自己,她已经想出了对策。只见她对陈少陵说道:“少陵,嘉哥儿之事姑妈再不会不管的,只是今天刚出了事,郡王府那边正在气头上,这会子去替嘉哥儿求情反而会火上浇油,还是等几日他们气消了,姑妈再去说一说,到时嘉哥儿就能被放回来了。”
陈少陵并没有见到儿子被拖走的情形,而且他也不是很了解陈老夫人和无忧姐弟之间的关系,只想着亲祖母发话,亲孙子亲孙女儿还能不答应,便点了点头想要应承下来。
可孙氏不一样,她是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人拖走,而陈老夫人连一句话都说不上的,因此只哭道:“话虽如此,可嘉哥儿从来没受过委屈,刑部大牢岂是人待的地方,求姑妈发发慈悲好歹把嘉哥儿弄出来,他被乐宜郡主用铜杖打了,还知道伤成什么样子,得赶紧给他治伤啊,若是落下病根子,岂不毁了嘉哥儿一辈子。”
陈老夫人还不知道陈佑嘉已经被刑部特别“关照”了,只不以为意的说道:“这有什么,命人送些银子过去不就行了。”
陈少陵急道:“若是刑部的人肯收银子就好办了,刚才侄儿已经派管家前去打点,竟是连银子都塞不进去的。”
陈老夫人皱眉道:“竟有此事?”
就在陈老夫人同侄儿侄媳妇商议着怎么买通刑部之时,刑部尚书的府上来了一位夫人,这位夫人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苏孝杰的夫人钱氏。钱氏同刑部尚书的夫人是手帕交,两人又有意结为儿女亲家,所以关系极为投契。
刑部尚书夫人徐氏将钱夫人接入后堂,钱夫人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陈佑嘉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因钱夫人娘家哥哥过大寿,所以钱夫人并没有参加忠勇郡王府的除服礼,所以她还不知道陈佑嘉之事。
“姐姐,今儿含蕊险些儿叫登徒浪子冲撞了,妹妹越想心中越气,如今那小贼已经被关进刑部大牢,还请姐姐请大人务必严惩小贼,给你侄女儿出口气。”钱夫人一口气便说了起来。
徐夫人疑惑道:“今儿妹妹不是去给萱华郡主道贺了么,怎么会……”
钱夫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添油加醋的说了一回,气的徐夫人脸色铁青,一叠声唤道:“真真岂有此理,来人,速去书房请老爷过来说话。”
徐夫人早就看中了钱夫人的女儿苏含蕊做小儿媳妇,只是因为苏含蕊今年才十一岁,便没立刻定下婚约,为的就是让孩子再多两年自由,一旦定了亲,苏含蕊就再不能出门做客游玩,直到嫁人后才能解禁,那样少说也要四五年的时间,对小姑娘来说的确也太为难了。
钱夫人见目的已经达到,便起身告辞,徐夫人也不虚留她,只承诺道:“妹妹放心,我们老爷最恨的就是那种无耻之徒,他绝落不了好。”
钱夫人满意而去。徐夫人自去吹好的枕头风,刑部尚书马大人的确如他夫人所说最恨陈佑嘉这样的人,又听说未来小儿媳妇险些儿被冲撞了,自是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命人叫主管大狱的刑部主事叫到府中,喝令他要对刚被送入刑部的陈佑嘉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监求情,若有人敢收陈佑嘉的好处,则一律就地免官。
刑部主事忙跪下道:“回大人,淳亲王爷将人犯送来之时已经这般吩咐过了,下官等绝不敢有任何殉私舞弊之举。请大人放心,下官已经安排人将那陈佑嘉关入甲字一号牢房之中,他绝好过不了。”
马大人听了这话方才点了点头,命刑部主事退下,马大人能做到刑部尚书,自然绝非无能之辈,他细细思忖一番,便命人备轿前往忠勇郡王府,他要亲自制作笔录,好把陈佑嘉的罪名坐实做大。一个已经开始末落的伯府对上风头正劲的郡王府,该如何选择已经是再清楚不过的,何况这里头还要夹杂些个人恩怨呢。
马大人到郡王府之时,季无忧正在训弟。原因无他,昨天晚上季无忌同夜宿郡王府的五皇子庄煜竟然企图偷偷溜出王府前往刑部大牢,他们两个怕被发现不走正门,打的是翻墙而出的主意。两个刚趁着夜色上了树,季无忧便得到通报飞快赶来将骑在墙头上正要往下跳的季无忌抓了个正着。
因为已经是夜间了,季无忧便是再生气也不会不让弟弟休息,所以她当时并没有发作季无忌,只冷着脸命人带季无忌回房休息。别看季无忌已经学了一身的好功夫,素日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可一到了姐姐季无忧面前,就什么戏都没了。被季无忧一瞪,他就如同乖宝宝一般老老实实的回房去了。
季无忌回房之后,季无忧命人将院门打开,将已经跳出墙等着接应季无忌的庄煜给“请”了进来。说起来这庄煜也真是个死心眼儿,他明明已经在墙外听到季无忧逮住季无忌,却不知道赶紧脚底摸油溜之大吉,还傻傻的站在墙外等着季无忧去“抓”。
庄煜被请进王府,面对季无忧愤怒的神色,庄煜只能讪笑着招呼:“无忧妹妹怎么还没睡?”
季无忧没好气的说道:“有人拐着我弟弟翻墙逃家,我岂能睡的着。”
庄煜抓抓头,嘿嘿干笑几声,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按说他从小到大闯的祸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件了,被皇上皇后太子还有他的师傅们抓包也不是一回两回,早就练出浑不吝的厚脸皮儿,应该不至于这么没有应对了。可偏偏到了季无忧的面前,庄煜便心虚的紧,平日那一套一套为自己的开脱之辞竟然全都说不出来了。
季无忧也不再说话,只愤愤的瞪着庄煜,似是要把这个拐带她宝贝弟弟学坏的恶人瞪个对穿。庄煜几时见过生气都生的如此生动可人的季无忧,一时竟看直了眼,就直眉愣眼的看着季无忧,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季无忧本就生气,这下子火就更大了,愤怒大叫道:“来人,请五皇子殿下回宫,我们郡王府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神,以再请休再来打扰我们姐弟清静。”
庄煜一听这话急了,忙堆起笑脸求饶道:“好妹妹,就饶了我这一回吧,下次再不敢了,你看都这会儿,宫门早就落了钥,你让五哥能到哪里去呢。好妹妹,求求你了!”
季无忧正在火头上,又因为和庄煜太熟了,早就没把他当高高在上的五皇子,因此只怒道:“呸,谁是你的好妹妹,你去哪里与我何干,留你在王府,难道等没人了你好再拐带无忌翻墙么?明儿一早我必告诉严伯伯去。”
季无忧真是气急了,连要告状的话都说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一说这话,周围服侍之人个个都低下头闷闷偷笑,已经三年了,她们再没见过自己家主子如此的孩子气。
庄煜其实也在偷着乐,只是他一点儿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死死的闷在肚子里,还得不停的打拱做揖,百般的说好话求情。
季无忧却是不依,定要庄煜立刻离开王府。庄煜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季无忧身边的崔嬷嬷,崔嬷嬷忍笑给了他一个且先顺着郡主的眼神,庄煜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委屈的说道:“无忧妹妹你别生气了,我走还不行么。”说完转过身子,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挪的向门口走去。走两步便回头看一眼,他见季无忧始终愤愤的瞪着眼睛,只得老老实实的走出了王府大门。
崔嬷嬷一五皇子出了大门,赶紧劝道:“郡主,这会儿时候也不早了,您快歇着吧。明儿还要训诫小王爷呢,您可得先养足了精神。”
季无忧气归气,却没有失去理智与聪明,她岂不知庄煜这会子离开是没法子回宫的,只是刚才话都说了,小姑娘家家的抹不开面子才硬撑了下去。季无忧很清楚庄煜这三年来隔不两日便跑来王府,王府中人早就把他当成王府的第三位主子,只要自己一走,他们必会立刻偷偷把庄煜放进来,然后等明早宫门一开就将庄煜送走。
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季无忧什么都没有说,立刻转身回了悦然轩。
果然季无忧一走,崔嬷嬷便命身边的小丫鬟去门上传话,让他们赶紧开门把五皇子放进来,这大晚上的别再把人给冻着了。
次日一早,庄煜悄悄溜出郡王府回宫去了。季无忧只假装不知道,在用过早饭之后将季无忌叫到了自己的面前。
昨天晚上庄煜被放进来后可不只是睡觉那么简单,他悄悄跑到季无忌的房中,对他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面授了一番机宜。所以季无忌在被姐姐叫进来后,立刻很乖觉的跑到姐姐面前,仰着头向姐姐展示自己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季无忧吓了一大跳,什么责备的话都忘记了,只一把抓住弟弟急切问道:“无忌你眼睛怎么了?”
季无忌低下头黯然说道:“昨晚无忌企图翻墙出府,回房之后越想心中越不安,姐姐,无忌错了,请姐姐处罚无忌吧。”
季无忌可怜兮兮的一说,反就季无忧没法子硬下心肠还责备弟弟,她拉着弟弟的手轻声道:“无忌,你想做什么姐姐也没有拦过,怎么突然就想翻墙了,若要出门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呀?”
季无忌小声道:“姐姐,不能走大门,我和五哥说好了偷偷溜出府,神不知鬼不觉的去刑部大牢把那个混蛋狠狠揍一顿好给姐姐出气。”
季无忧一怔,继而轻轻把弟弟搂入怀中,低低说道:“无忌,那个混蛋被送进大牢,姐姐已经出气了,你不必再去打他一顿,不值得为那种东西脏了你的手。”
季无忌听姐姐的语气虽然很淡,可是却透着极深的恨意,心中很是不解,只瞪着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看着季无忧。
季无忧停了片刻,方才勉强笑了一下,轻声说道:“无忌,听姐姐的话,那种不知廉耻之人很不用理会,由刑部的人教训他就已经足够了。你是王爷,用不着为那么个东西费一点点心思。”
季无忌乖乖的点头,他以为这事儿就算是揭过去了。岂料季无忧突然板了脸,沉声责问道:“无忌,是谁教你说这番话的?”
季无忌一愣,本能抵赖道:“没有,没有人教啊。”
季无忧脸色更沉,松开抓着季无忌手难过的说道:“无忌,你从来不会对姐姐说谎的。”
季无忌慌了,忙抓起姐姐的手哀求道:“姐姐别生气,是五哥教的,五哥说姐姐最疼无忌,只要无忌做出可怜相儿,姐姐就一定不会再追究的。”
“五哥?又是他,哼,来人,吩咐下去,以后王皇子殿下再来,不许放他进来。”季无忧一听说是庄煜教歪了她可爱听话的弟弟,立时火冒三丈,想也不想便大声叫了起来。
众人傻了眼,这样的命令执行起来极有难度呢。五皇子的驾谁敢拦呀。季无忧见众人不敢应承,心中更气,只堵气的说道:“好,好,你们不敢是吧,那行,反正明天本郡主要进宫请安谢恩,到时便向皇后娘娘请旨好了。”
众人正面面相觑之时,忽有小丫鬟来报,说是刑部尚书马大人到访。这才解了众人之围。
季无忧心知马大人是为陈佑嘉之事来的,便让季无忌去书房抄写论语十遍以为处罚,然后便独自接见了马大人。
与马大人谈了莫约半个时辰,该说的季无忧都说了,马大人得到了最为详尽的材料这才告辞而去。
马大人刚走,季无忧正想去书房看看被罚抄书的弟弟,岂料刚走到院中便见春竹气呼呼跑了过来。
“回郡主,逸阳伯夫妻在门上求见,万大叔不放他们进来,他们就在大门外又哭又闹的不象个样子,万大叔没法子,让人来请郡主的示下。”
季无忧想了想,对春竹低低说了几句话。春竹眼前顿时为这一亮,立刻拍手叫道:“好好,郡主的主意真好,奴婢这就去。”
春竹一气儿跑到门口,见到万三行之后将郡主之言转述一番,万三行略略迟疑了一下,然后便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说罢,万三行重又出了门,看着跪在地上哭闹不休的孙氏,冷冷大声道:“令公子陈佑嘉男扮女装企图闯入王府内宅,多亏我们王府之人机警才没有让他闯进去冲撞了各府女眷。令公子所为已经触犯我大燕律法,怎么孙夫人以为他不应该被送入刑部受律法处治么?”
周围好些本不知内情,见孙氏在王府门前跪着哭求之人都在暗暗指责忠勇郡王府,如今听万三行如此一说,而孙氏也没有反驳,可见这事情是真的,便都纷纷改了立场,指责起孙氏来。
孙氏急了,忙哭道:“小儿才尚未成年,又和郡主是表亲,从小情份就好,因着想见表妹才会那样行事,他还是个孩子啊,如今郡主受封身份尊贵,他却不懂这些,只念着从前的情份,要不然也不会……从前的约定之事我们也不敢再求了,只求郡主高抬贵手,饶了小儿一条贱命吧!”
在门后听着的春竹一听孙氏之言,简直要气炸了肺,她猛的冲出大门,指着孙氏厉声喝道:“你这妇人满口胡言,我们郡主自小贞静娴雅,是你们一直变着法儿想带你们家儿子见我们郡主,我们先太妃和郡主从不理会,如今先太妃薨逝,你们打量没了知情的证人便能信口胡说么!做梦!凭你一个小小的伯府公子也敢肖想御封郡主,你们想攀附权贵想疯了吧。还让儿子扮成丫鬟混入内宅,我呸,真真不知羞耻!叫我们郡主饶了你儿子,呸,你想的倒美,我们郡主是什么人,岂会妄顾国法律条。”
春竹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她生的好,声音又清脆,因此一番话说完之后,围观之人立刻暴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孙氏恨的活撕了春竹的心都人,她刚按着陈老夫人的“教导”放出点儿风声,便被春竹毫不留情的戳穿了。这接下来的戏可就再也唱不下去了。
在一旁的陈少陵看着春竹,眼中显出惊艳和攫取之光,若春竹是逸阳伯府的丫鬟,只怕会立刻惨遭陈少陵的欺侮。
万三行见春竹几句话就将形势扭转过来,不由也高看了春竹一眼,他可是有个比春竹只大两岁的憨小子,若能把春竹这丫头娶回来当儿媳妇,万三行就不用怕自己死了之后这个老实巴交的儿子受人欺负了。万三行自此便上了心。往后对春竹也更加关注了。
围观的路人赞过春竹之后,就对孙氏展开了全方位的言语攻击,说什么的都有,孙氏又羞又恼又气,再加上看到丈夫正色迷迷的望着那个泼辣的小丫鬟,几下里一凑,孙氏便晕了过去。
陈少陵见孙氏晕倒不惊反喜,立刻向万三行说道:“万管家,你看我夫人都被气晕了,你还不快让人抬她进去歇一歇。”
万三行象看怪物一般的看着陈少陵,闲闲的说道:“向东走百十丈转向南走十数丈,伯爷便能看到医馆,两位不是走到我们王府门前的吧,放着医馆不去却要进我们王府,伯爷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谁都看的出来,奉劝伯爷一句,别把人都当成傻子。”
陈少陵恼差成怒的叫道:“谁是傻子,怎么说大家也是亲戚,何至于如此绝情?”
春竹立刻叫道:“我们王府再没这种黑心烂肝一心算计人的亲戚。让你们进门?好让你们再算计我们王府么!呸,做梦!”
万三行亦道:“伯爷自重,若是惹来五城兵马司的人,可就没那么容易说话了。来人,关门。”
两扇黑漆大门缓缓关上,陈少陵看看晕倒在地上的妻子,再看看围观之人的鄙夷眼神,不由恼怒道:“滚,都滚,看什么看!”
一众围观之人摇头议论着各自散去,陈少陵又冲着边哭别摇孙氏的丫鬟道:“哭什么哭,还不快把你们夫人抬到车上去,嫌丢人丢的不够么?”
丫鬟嬷嬷们不敢说话,忙将孙氏抬上车,一行人灰溜溜的离开了王府门前。
逸阳伯夫妻在忠勇郡王府门前大闹之事很快便传开了,自此,本就已经末落的逸阳伯府越发显了败景,更难有翻身抬头之日了。
☆、第六十四章
“郡主,您听听他们说的都是什么话,上门求王府网开一面都不忘记说那些个混话,真真气死人了!”春竹犹自愤愤不平的向季无忧说着。
季无忧淡淡一笑,眼是尽是了然讥诮之意,陈少陵和孙氏是什么样性情的人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们的确是够无耻,可是却不是有头脑算计的人,要不然两世都当了陈老夫人的棋子,能想出那种办法的除了她的好祖母之外再无别人。
活了两世,季无忧虽然明了陈老夫人的算计,却始终没有想明白她到底为什么算计自己姐弟。按说自己和弟弟是陈老夫人嫡嫡亲的孙女孙子,俗话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可为什么陈老夫人将弟弟和自己视若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呢?季无忧对这一点极为困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季无忧正困惑着,两个小丫鬟扶着宁嬷嬷来陪她说话儿,季无忧便问了起来。“嬷嬷,你可知道老夫人为什么那样恨我们姐弟么,从来没见过有哪位祖母象她这些对待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儿。我们已经分家出来单过了,何至于要这样无休无止的算计呢?而且一出手便是置人死地的恶毒手段。”
宁嬷嬷皱眉沉吟半天,让旁边服侍的小丫鬟们都退下,然后低声说道:“若说这事,老奴也只略略听过一点点风声,只不知道是真还是假,郡主且先听听?”
季无忧点了点头,宁嬷嬷压低声音说道:“当初夫人刚嫁入国公府之时,老奴陪夫人逛园子,曾无意中在后园遇到一个半疯半傻的女人,她一听说夫人是国公爷的新婚妻子,便不错眼珠子的盯着夫人看,口中还不住的念叨什么‘真好真好,夫人可以放心了’之类的话。夫人觉得的奇怪,正要问她是什么人,不想那个邓嬷嬷突然从旁边冲出来,以冲撞夫人为名将那个疯女人狠狠骂了一通,并让人将她拽了出去。”
季无忧听了这话不由陷入沉思,这事听上去的确是很蹊跷,难道自己父亲的身世另有隐情?
“嬷嬷,那后来呢,娘有没有查一查?”季无忧想了一会儿急切的问道。
宁嬷嬷轻声叹道:“那时夫人刚嫁进国公府,也是抹不开面儿的新媳妇,府中里里外外都是老夫人把持着,夫不便查问。”
季无忧皱了皱眉,想了想便轻声问道:“那嬷嬷可曾查出些结果?”
宁嬷嬷欣慰的看着季无忧,面上现出一种叹惜与缅怀的神色,她低低道:“若然夫人也象郡主这般灵慧,也许就不会……郡主,老奴的确偷偷查过,可那个疯女人在遇见夫人后的当天便失踪了,从此再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不过老奴还是打听到一点点消息,那疯女人原本是老夫人最为看重的陪嫁丫鬟。她是老夫人生下国公爷之后才疯的,或许正是因为疯了,才让她活了下来。”
季无忧心中一紧,立刻追问道:“当时出了什么事?”
宁嬷嬷轻道:“老夫人生下国公爷,连月子都不曾出便因事杖毙了近身服侍的丫鬟嬷嬷,而那时老国公爷正在南疆出兵,老太爷和老太夫人不知为何也未在府中,阖府里只有老夫人一个正经主子。”
季无忧奇道:“竟是这样,那邓嬷嬷不也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么?她怎么没被杖毙?”
宁嬷嬷不屑的说道:“邓嬷嬷原本只是负责茶水的二等丫鬟,她是在其他人被杖毙之后才提为一等丫鬟的。这事说起来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当初知道的人已经死光了,老奴也是十二年前从一个病重的老嬷嬷口中听了一鳞半爪,再加上这些年来暗中访查,才知道了这些。”
季无忧立刻低声道:“嬷嬷,你是老夫人有可能不是我和无忌的亲祖母?”
宁嬷嬷双眉紧皱,很是为难的轻轻点了点头,旋即忙又说道:“这只老奴的一点子推测,却也做不的真。”
季无忧轻轻点头道:“我知道,嬷嬷,此事你告诉过娘亲没有?”
宁嬷嬷摇了摇头,低声道:“夫人最是干净,如何能见得这等事情,老奴又没有查到什么确实之事,如何能向夫人去说,今日若非郡主问起,老奴也是不会告诉您的。”
季无忧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怕是有心查也查不出什么了。”
宁嬷嬷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方才迟疑的说道:“这却也未必,当初老奴受身份所限能查的实在不多,若郡主要查,就方便的多了,说不定还能多查出些什么。”
季无忧点头道:“嬷嬷说有有理,若是真能查出些什么便好办了。我便是不与那府里计较,却也不肯白白的被他们算计。”
宁嬷嬷连连点头,“郡主说的极是,再过两年郡主就该议亲了,看老夫人的架势,显然是要在这上头生事,就算有皇家为郡主撑腰,可老夫人占着亲祖母的名份,到底于郡主不利的。”
季无忧并没有象一般闺阁小姐那样一听人提到自己的亲事便羞的不行,她轻叹着点头道:“嬷嬷,我心里担忧的也是这个,昨日那陈佑嘉之事,还会是别人的算计么。若一直下去真是烦也被烦死了。”
宁嬷嬷忙劝道:“郡主也不必太过心烦,明天您进宫谢恩请安,可让崔嬷嬷悄悄去同常嬷嬷聊一聊,只要皇后娘娘知道这个情况,必会为您做主的。”
季无忧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伤感的说道:“这三年虽然不曾见过姨妈,可也常听五哥他们提起,自从娘亲过世之后,姨妈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如何忍心再拿这些小事耗费姨妈的心神呢,左右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她的算计,多加提防也就是了。姨妈象亲娘一样疼爱于我,我自要加倍孝顺才是正理,岂可用些须小事去打扰姨妈的清静。这事,绝不可让姨妈知道。”
宁嬷嬷却摇了摇头,“郡主,只怕这事儿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自从夫人过世之后,娘娘对您和小王爷倍加关注,昨日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后娘娘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奴以为唯有将一切都告诉娘娘,才对娘娘最好,全知道总比半知半解要心里踏实。”
季无忧想也有道理,便应了下来。宁嬷嬷自从三年前受了那场大罪之后身子骨一直没有好利索,坐着说了这么一会子话,便有些疲惫了,季无忧对她的身体情况极为了解,便命小丫鬟扶着宁嬷嬷回房休息。
宁嬷嬷很是内疚的说道:“郡主,老奴这身子怕是再难好起来了,您就别再为老奴费心吧。
季无忧立时恼了,撅着嘴气道:”嬷嬷再说这种外道话,无忧再不理你了,难道只许嬷嬷对我们好,却不许我们为嬷嬷稍稍尽一点点心么。“
宁嬷嬷见一向大方得体的郡主竟做小儿女情态,脸上不由堆满了笑容,只宠溺的笑道:”好好,嬷嬷再不说了,全听郡主的行不?“
季无忧这才转怒为喜道:”嬷嬷这样才乖。吉祥如意,你们两个要好好用心服侍嬷嬷,不许有一丝疏漏。“
吉祥如意是专门服侍宁嬷嬷的两个小丫鬟,很是机灵勤快而且讨喜,要不然也不会被选了去服侍宁嬷嬷。两个小丫鬟忙跪下应了,无忧才微笑叫起,让她们服侍宁嬷嬷去了。
宁嬷嬷刚走,崔嬷嬷便打外头进来,手中拿着一叠礼单,面上隐有一丝忧色。季无忧奇道:”可是礼单有什么问题?“她知道崔嬷嬷正在给昨日所收的礼物登记造册,故而有此一问。
崔嬷嬷点点头道:”郡主,昨日六皇子替丽妃娘娘前来道贺,送了一份足以与皇后娘娘比肩的厚礼,老奴有些担心,故而将礼单送来给郡主过目,明日郡主进宫谢恩,怕是一定会遇上丽妃娘娘的。“
季无忧点点头,伸手拿过礼单,展开一看双眉也皱了起来。崔嬷嬷说的不错,这份礼单份量着实不轻,而且是两份,是分别给自己和弟弟的。看的出来丽妃准备这两份礼物是用了心思的,给自己的以各色珍珠宝石名贵衣料为主,而给季无忌的除了荷包布匹金玉佩饰之外,还有一柄当世铸剑大师韩冶子的封刀之作湛泸宝剑,据说这湛泸宝剑不只吹毛断发削钱如泥,甚至已经利害到了抽刀可断水的神奇地步。这样一柄绝世宝剑万金难求,丽妃娘娘与自己姐弟素无往来,如何会下这么重的本钱,她到底想图什么?
季无忧努力的回想前世对于丽妃的认知,想了许久,季无忧只记得到自己将死之际,丽妃已经成为皇贵妃是宫中第一人,那时她的皇后姨妈已经薨逝,太子哥哥虽然有陈国公主五皇子等人的支持却还是落了下风,她隐约记得,那时好象已经有朝中好象有了废太子之意,而六皇子庄烃却得尽了皇上的宠爱与朝臣的拥戴,再多的消息季无忧也不知道了,毕竟前世的她只是个深居内闱的悲惨小女子。
想着想着,季无忧变了脸色,她此时开始认为老天爷让自己重生并不只是为了报仇,更多的必是为了帮助皇后姨妈和太子哥哥,保住他们应得的东西,不叫他们为奸人所害。
崔嬷嬷见郡主脸色不对,忙紧张的叫道:”郡主,您还好么?“
季无忧点了点头,缓缓点头道:”我还好,嬷嬷,你将丽妃娘娘送的礼物单独放着,一定不要动用。明日时宫之时,我会把礼单呈给皇后娘娘,请娘娘定夺。“
崔嬷嬷赶紧点点头,她心里其实就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不好直接说出来罢了。
次日一大早,季无忧便和弟弟穿戴起来,姐弟二人乘车轿往皇宫。因昨日已经递了牌子,所以他们二人一到宫门口,便被懿坤宫的管事太监苏公公和管事嬷嬷常嬷嬷接了进去。
皇后所居的懿坤宫位于皇宫中轴线以西,居于西半个皇城的中心地带,所以无忧姐弟从西华门进宫,几乎要穿过半座皇城才能到达懿坤宫。所幸无忧姐弟每日在家中是走惯了的,所以没有表现出一丝丝辛苦之意,常嬷嬷和苏公公见了不由微微点头,小王爷自不必说,看来这个小郡主的身子骨也是不错的,这都走了近三刻钟,小郡主依旧浅笑微微面不红气不喘的,着实不容易。
”郡主,小王爷,那里就是咱们皇后娘娘的懿坤宫,再走一柱香的工夫也就到了。“
季无忧轻轻的应了一声,依旧眼观鼻鼻观心的带着弟弟往前走。
自进宫之后这一路走来,无忧姐弟都敏锐的发觉有好些小宫女小太监不时出没,在暗中偷偷窥视。季无忧细细一算,少说得有七八拨人,她不由暗自苦笑,三年孝期结束,她和弟弟的平静生活也就结束了,从此刻起,她们要面对无休无止形形色色的算计,最悲惨的这样的日子也许只有到他们列的那一日才会结束。
常嬷嬷与无忧姐弟熟悉一些,她在宫中多年,自然知道那些小太监小宫女的用意,便压低声音轻轻对季无忧说道:”郡主很不必在意,深宫之人常日寂寥,有点子小动静这一宫的人都会动起来,往后就好了,“
季无忧浅笑点头,低低道:”多谢常嬷嬷提点。“
说话间就进了懿坤宫,常嬷嬷直接将无忧姐弟引入正殿凤仪殿,此时皇后已经坐在宝座等着一双外甥儿女,不似平日接见外命妇那般要她们在此等候。
”臣季无忧(季无忌)叩见皇后娘娘,祝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如意康宁。“无忧姐弟先以国礼参拜皇后娘娘,惹得皇后娘娘泪眼迷离,一叠声的叫道:”好孩子快起来,到姨妈这里来,让姨妈好好看看。“
无忧姐弟起身来跑到皇后娘娘的身边,在皇后的脚边跪下,口称:”外甥女儿(外甥)无忧(无忌)请姨妈安。“
”起来起来!“皇后激动的俯下身子,一手拉住一个,将姐弟二人拉了起来。
皇后含泪看着这两个自己惦记了整整三年,却因为宫规所限不能得见的孩子,无忧姐弟也都张着两双极为神似的大眼睛看着皇后娘娘,这就是那个同她们娘亲一奶同胞的姨妈。
季无忧四分象娘亲六分象父亲,而季无忌刚好反过来。不过姐弟二人的眼睛都象极了杨氏,皇后看着一双孩子,仿佛看到小时候那个总爱粘着自己,一声声叫着”大姐姐“的娇弱小妹妹。
”婉儿,婉儿你看到了么,无忧无忌已经长大了好多!“皇后终不能忘的就是自己的小妹妹,一看到无忧无忌,情不自禁的又说了起来,两行清泪自眼中滚落,滴在无忧无忌的手上,熨贴了两个孩子的心。
”姨妈别哭,无忌很乖的,无忌打拳给您看。“季无忌被皇后哭的心里很难受,本难的想逃离这种氛围,便高声叫了起来。
季无忧则拿着一方只绣了一杆修竹的素绢帕子轻轻递到皇后的手中,柔声道:”姨妈,娘亲在天之灵若是知道姨妈为她这般伤心,再难安心的。娘是好人,她和爹爹在天上团聚,从此再不受人世分离之苦,我们应该为她高兴的。“
皇后接过帕子拭了泪,含悲微笑道:”无忧说的是,象你娘亲那么好的人,她一定会在天上同你爹爹一起过的幸福的日子,姨妈不为她难过了。无忌,先不忙打拳,让姨妈好好看看你和姐姐。好孩子,这三年你们受苦了。“
无忧无忌一齐摇头道:”不苦不苦。“
皇后轻笑起来:”怎么能不苦呢,姨妈可是都听说了,你们三年来每日跪经一个时辰,三年来虽未曾沾过一点点荤腥之气,可怜你们都还在长身子呢。“
季无忧轻道:”为爹娘守孝这些都是最应当的,姨妈放心,虽然不曾沾过荤腥,可我们姐弟的身子骨都极好,姨妈您看,我们也不曾比同龄人矮小瘦弱不是?“
皇后站起来拉着无忧无忌比了一回,笑着说道:”却是如此,无忧今年十岁了吧,姨妈记得你们娘亲十岁的时候才这么高,无忧已经比那时的她高小半头呢,无忌这个子也不小,比姐姐也只矮不到一寸,身子骨也扎实,真好。无忧,难得你把弟弟照顾的这么好。“皇后捏了捏季无忌那结实的如铁疙瘩一般的手臂,又笑着向季无忧说了起来。
季无忧自然而然的将手放到弟弟的肩头,看着他笑道:”照顾无忌是无忧最快乐的事儿。“
无忌则闷闷的嘟囔道:”为什么都是姐姐照顾我,我也可以照顾姐姐啊。怎么人人都把我当小孩子,我都七岁了,不小啦。“无忌的话逗的满殿之人无不低头闷笑,没什么比个七岁的小孩儿说自己是大人更有趣的了。
皇后看到这样的姐弟情深,仿佛看到当年自己照顾小妹妹的情形,不由轻轻点头道:”无忧的心意姨妈最是明白,无忌,你现在还小,等长大了就能好好照顾姐姐,你是男孩儿,是你姐姐以后靠山呢。“
无忌听了这话方才骄傲的挺起小胸脯,象只充满斗志的小公鸡。那副昂首挺胸骄傲的样子着实又让皇后和季无忧很是笑了一回。
无忧姐弟陪着皇后没有说笑很久,便听见一道极洪亮爽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皇后,任安的孩子们可都来了?“
皇后赶紧站起来拉起无忧姐弟之手迎下去,笑着回道:”皇上,孩子们已经到了,刚陪妾身说笑了一阵子呢。“原来那在殿外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燕皇上隆兴帝。
季无忧对这位皇上姨丈几乎没有印象,小无忌则更不用说了,上回小无忌见一隆兴帝之时还是在襁褓之中的小婴儿,
两个孩子并不怕生,在行过礼之后大大方方的抬起头,光明正大的打量隆兴帝这位大燕的主宰,隆兴帝自来见臣子们,特别是新进臣子,便是下了旨意,那些新进之臣也都是怯生生颤兢兢的抬头,目光只敢看着隆兴帝脚下的地毯,再没谁象无忧姐弟这么大胆,都敢直视”龙目“了。
隆兴帝哈哈大笑,连赞了几声好,”都是好孩子,无忌真象你父亲,皇后,你看无忧也很象婉儿是不是,过来,到朕跟前说话。“
皇后笑着点头,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谁还敢说不是呢。无忧无忌走到隆兴帝的身边,隆兴帝越看小无忌越喜欢,只把小无忌当着了季之慎的翻版,他一伸手便将小无忌抱起放到膝头,这可惹急了小无忌,只扭着身子叫道:”姨丈不要抱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隆兴帝一愣,继而放声大笑,直笑的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渐渐缓了笑声,隆兴帝逗无忌道:”谁说你不是孩子,瞧瞧,个头儿还不到朕的腰呢,朕看你就是个小毛娃娃。“
季无忌最怕别人说自己小,他这会儿可是真急了,只见小无忌运气暗暗一挣,便腾的从隆兴帝的膝头弹了出去。稳稳的落在隆兴帝对面那座一人多高的墨玉百鸟朝凤山子的旁边。
隆兴帝不由吃了一惊,要知道他也是自小习武之人,就算刚才他没有刻意去禁制小无忌,却也没有那么容易让小无忌挣脱的。可刚才无忌分明是没有费一点点的力气就跳到三丈开外。
无忧急忙叫道:”无忌不许胡闹,快过来。“
小无忌却倔强的摇了摇头,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那座少说也有一百多斤的墨玉百鸟朝凤山子,将之稳稳的举了起来。
小无忌这一举动吓的满殿之人瞠目结舌,大家都惊的说不出话来。皇后更是担心的脸色惨白,正想开口叫无忌放下,却被隆兴帝猛的摆手制止了。无忧却是虽然有些吃惊,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很有信心的盯着自己的弟弟。
小无忌举起来还不算完,他还举着百多斤的玉山子向前走了十数步,这才将玉山子放下来,昂着头骄傲的叫道:”皇上姨丈,无忌不是小孩子啦!“
皇上这才明白小无忌的意思,哈哈大笑的大步走到无忌面前,摸着他的头欣慰的说道:”好,无忌不是小孩子,和你爹爹一样,都是我大燕勇冠三军的少年英雄。“
无忌这才满意的歪着头看向自己的姐姐,那神情分明是在说”姐姐你看,连皇上姨丈都说无忌不是小孩子呢。“
无忧有些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快步走上前来对隆兴帝躬身说道:”请皇上姨丈恕罪,无忌最不愿意被人说是小孩子,爹爹从前教导过他,要他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隆兴帝点了点头,想起那勇武过人却为了救自己而殒命的少年好友,不由长长叹了口气。有些事情非但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忘却,反而更加鲜明了。比如隆兴帝对季之慎的怀念。
皇后深知丈夫的心思,便走上前来揽着无忧的肩轻声道:”皇上,任安和婉儿有子女如此,不枉此生。“
隆兴帝点点头,心里也觉得安慰了许多,便对无忧姐弟笑道:”你们难得进宫来,今天就陪朕和你们姨妈用膳,回头叫陆柄陪你们逛逛御花园,也算没白来一趟。“
季无忌对逛园子什么的可没兴趣,快嘴问道:”皇上姨丈,无忌可不可以不逛园子?“
隆兴帝对无忌显的很有耐心,便笑着问道:”哦,不逛园子,那你想逛哪里呢?“
小无忌立刻大声道:”无忌想去找五哥。“
隆兴帝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无忌是要找自己的五皇儿,便笔着说道:”也好,男孩儿是没几个爱逛园子的,那就去罢,喜顺,回头你陪小王爷去西四宫房,好生服侍着。“
隆兴帝忽然想起今天应该是他的大女儿陈国公府陪无忧姐弟一起进宫的,可这半天他都没见着女儿来请安,便问了起来,”皇后,怎么不见灵儿?“
皇后一想到女儿便笑了起来,只说道:”原本灵儿今天要陪着无忧无忌一起进宫的,可昨儿晚上灵儿好端端的突然晕倒,太医一查才发现这孩子已经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她在静养安胎,所以今儿不能前来。“
隆兴帝闻言喜道:”这可真是个好消息,灵儿也是该再添个孩子了。“
皇后点头道:”谁说不是呢,听说驸马很是紧张,一查出喜信儿,连床都不许灵儿下了。“
皇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甚至还有点儿隐隐的妒意,沉沉说了一句:”他再怎么照顾灵儿也不为过。“
皇后深知翁婿之间天生有心结,这事凭谁都说和不了,反正皇上也不是由着性子之人,不过是白说两句酸话罢了。因此只不接这个话茬儿,只命人传喻御膳房令他们摆膳。
懿坤宫中谈笑风生之时,锦棠宫的丽妃正在听自己派出去偷窥季无忧的小太监仔细描述季无忧的形容气度。听罢小太监的描述,丽妃娘娘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原本就着小杨氏生的不错,那季之慎又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他们夫妻生出来的女儿一定差不了。如今听小太监一形容,丽妃更加放心了。
丽妃素知自己的儿子六皇子庄烃于容貌上很在意,若非是个绝色,他绝对不会喜欢。丽妃想让季无忧做六皇子妃,可不是为了结仇怨,而是要季无忧身后的力量成为六皇子的助力。
自从三年前皇后大病一场之后,皇后的身子便大不如从前了,若是皇后薨逝,在宫妃之中只有她最有资格问鼎后座,倘若真能如愿,那么庄烃就成了皇上的嫡子,更加有同太子一争高下的资格。到时再拉拢了忠勇郡王府的力量,这储君之位何愁不能到手?
丽妃想的很多很远,脸上不由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她立刻下令道:”快去打探郡主下午做什么,何时出宫。打听仔细了再来回禀。“
小太监躬身应了,一溜小跑的跑了出去,往懿坤宫里打探消息,这事做起来不容易啊。
用罢午饭,皇上在懿坤宫里歇了晌,无忧姐弟也被人带着各去休息,在宫中整个午时都是鸦雀无声的,宫中养生秘诀之一便是雷打不听的睡子午觉,无忧姐弟进了宫,自当入乡随俗,便是不睡也得躺到床上去闭目养神。
刚交未时,锦棠宫的小太监便打听到了季无忧的下午的行程,由勤政殿总管太监陆柄陪着逛御花园。
丽妃一听说是由陆柄想陪,一进喜怒交加,喜的是季无忧如此得皇上看重,若拉拢了她必是一大助力,怒的是明明她的女儿顺宁公主庄嫣比季无忧小两岁,正是同龄之人,皇上都没有想到顺宁公主招待季无忧,这分明是没把她们母女放在心上。
丽妃正在想着这事,一个容貌精致神情却有些骄横的女孩儿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母妃,嫣儿要气死啦!“来人正是顺宁公主庄嫣,丽妃疼到骨子里的宝贝女儿。
”嫣儿怎么了,是谁这么大胆,敢让你受气?快告诉母妃,母妃替你出气。“丽妃一见女儿气的小脸都涨红了,立刻心疼的叫了起来。
庄嫣扑到丽妃怀中,气哼哼的叫道:”都是父皇啦,父皇不陪嫣儿,反去陪什么外四路的萱华郡主,嫣儿不服气嘛!“
丽妃一听这话便皱起了眉头,便是皇后让庄嫣受了气,她都有办法在隆兴帝面前给皇后上眼药,独独隆兴帝之事,她再没有办法可想。因此只能耐着性子安抚道:”嫣儿,萱华郡主是宫中的客人,她又是你父皇至交好友的女儿,你父皇见她是很应该的,我们嫣儿是好孩子,再不会生这种气对不对?乖,笑一个给母妃看看。“
庄嫣仍然气鼓鼓的扭着身子叫道:”就不就不,我管她是谁,压在我头上就是不行。“
丽妃略沉了声音叫道:”嫣儿听话!“
庄嫣自来没受过一句重话,所以才养成这副娇纵蛮横的性子,如今听母妃为个外人委屈自己,她立刻哭喊着叫道:”就是不要,上回父皇把嫣儿看中的七彩珠赏给她,如今她又来抢嫣儿的父皇,母妃,嫣儿不要,母妃你快帮嫣儿把她撵出宫。“
自从庄嫣知道她的父皇将那挂南洋七彩宝珠赏给了季无忧,便将从未见过面的季无忧当成了最大的敌人。至于那挂七彩宝珠并非季无忧索要,而皇上主动赏赐这一节,庄嫣选择性的不去想。
”嫣儿,你是公主,不过是点子小东西,也值当你记这么久的,你想想,你有父皇母妃的疼爱,而那萱华郡主却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便是让一让她也没什么对不对?“
”父母双亡?那岂不是她克父克母,母妃,怎么能让这种人到宫里来呢,万一给宫里带来空祸可怎么办,您快去告诉父皇啊!“庄嫣眼珠子一转,便立刻叫囔起来。
丽妃脸色一沉,怒道:”嫣儿,你从何处学了这些混帐话,还快与本宫住口。“
庄嫣从未见母妃对自己生气,如今一见先是吓了一大跳,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路狂奔着跑了出去。
丽妃真是觉得头大如斗,立刻站起来喝道:”还不快去把公主追回来,碧波,立刻把公主的教养嬷嬷全都传来,本宫要审她们。“
庄嫣哭着跑出锦棠宫,只凭着心中的怒意往懿坤宫奔去,既然她的母妃不帮忙,那她就自己去把什么萱华郡主赶走好了。
还没跑到懿坤宫,庄嫣因跑的急便一头撞到了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人,好巧不巧真是季无忧。
季无忧被庄嫣撞了个倒仰往后跌去,若非陆柄眼疾手快一把兜住季无忧的腰将她往后顺势一带,季无忧必得狠狠的摔到右后方的大石头上。即便如此,季无忧还是觉得右脚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之疼,她的脚扭伤了。
庄嫣撞了人,非但不觉得理亏道歉,反而跋扈的叫道:”你这人走路不长眼睛啊,非得戳在路上挡道!“边说,庄嫣边扬起手狠狠的向季无忧的脸上扇去。
陆柄心中极怒,一手护住季无忧,一手格住庄嫣的劈面扇过来的手,冷声道:”公主请自重。“
”啊,陆公公?“庄嫣刚才连对面的人是谁都没有看清,在听到陆柄的声音之后方才惊呼起来。
庄嫣定睛一看,只见陆柄扶着个俊眉修眉神彩飞扬的女孩儿,这女孩儿穿着一身杏红贡缎宫装衣裙,头上戴着一只轻灵秀逸的赤金云脚卷须飞凤衔珠步摇,七股翼然欲飞的凤翅尾端各镶一颗七彩宝珠,每颗宝珠都在阳光下轻轻颤动着,闪烁着流彩光华。
庄嫣一看到那七颗七彩宝珠,眼睛立时红了,她指着季无忧叫道:”你就是哪个萱华郡主?“
季无忧在听陆柄叫了一声”公主“之后便知道了这位是如今宫中唯一的一位公主,被封为顺宁公主,是锦棠宫丽妃所出,只可惜了那”顺宁“二字,这位公主可是既不顺也不宁的,性子最是飞扬跋扈,季无忧隐约还记得前世顺宁公主出阁之后因为对驸马一家太过霸道,生生气死了公公婆婆,逼的驸马宁可自戗也要同顺宁公主和离。
季无忧强忍脚上钻心的疼痛,尽量平静的说道:”我大概就是公主所说的萱华郡主,公主万安。“因大燕的公主都是在出嫁之前才有正式的品级,所以如今季无忧只以平辈之礼相见便已经足够了,她可是皇上御封的一品郡主。
可顺宁公主却不这么想,她只高傲的昂起头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见到本公主竟敢不跪。“
陆柄见季无忧脚上似有不便,便已经猜到她受了伤,再加上顺宁公主无理取闹,这让陆柄更是不能再忍下去,他立刻高声道:”公主或许不知,萱华郡主是皇上亲封的正一品郡主,便是见了丽妃娘娘也不必行大礼参拜。“
庄嫣大怒叫道:”凭什么,她也配,来人,将这个目中无人刑克父母的野丫头与本公主拖下去学学规矩。“
陆柄被气的不行,厉声喝道:”谁敢!“
跟着庄嫣之人真不敢当着陆柄动手,庄嫣自觉几次三番被下了面子,便以极快的速度冲上前一把扯下季无忧头上那挂赤金云脚卷须飞凤衔珠步摇狠狠的摔在地上,尖声叫道:”你也配带这七彩宝珠!“妒恨之意已经溢于言表。
从顺宁公主说季无忧是刑克父母的不祥之人起,季无忧便无法控制的全身颤抖起来,她尽力撑住自己的身子,转身看向陆柄说道:”陆公公,请送萱华出宫,再代萱华向皇上皇后娘娘请罪,请他们宽恕季无忧这不祥之人不告而辞。“
陆柄急忙跪了下来,急切说道:”郡主千万别这么想,事情到底如何皇上和皇后娘娘再清楚不过的,郡主,不要理会那些闲话。“
庄嫣气的跳脚大叫,只是她还没有叫出声来,就被闻迅火速赶来的丽妃狠狠的扇了一记耳光。”嫣儿,你太过份了,还不立刻给萱华郡主陪罪。“丽妃厉声斥责起来。
季无忧慢慢稳住自己的心神,她轻声说了一句:”陆公公快快请起,萱华没有怪你之意。“
陆柄见丽妃赶来,便站了起来淡淡说道:”娘娘来的正好,老奴正要请娘娘带公主一同去万岁爷驾前说个清楚。“
而庄嫣在被母妃扇了一记耳光之后已经愣住了,她长到八岁,这是头一次挨打,打人的那个还是素日最疼爱的她的母妃,这让庄嫣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庄嫣真的不明白,丽妃扇了她这一巴掌,目的是为了救她,若然真闹到皇上跟前,庄嫣必会受更重的惩罚,丽妃早就看出来了,皇上对于萱华郡主的宠爱远远胜过对庄嫣这个亲生女儿。虽然丽妃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可那就是事实,一个让丽妃极为无奈却又不得不承认面对的事实。
☆、第六十五章
“姐姐……”一声气愤的到变了调的大叫从远处响起,季无忧转头一看,只见愤怒到脸色铁青的弟弟正纵身飞奔而来。在无忌身后的紧跟着的就是五皇子庄煜。
小无忌提气飞奔,眨眼之间便到了无忧面前,他从头到脚打量姐姐一回,见姐姐头上的钗环零落,那只赤金云脚卷须飞凤衔珠步摇已经被狠狠的摔到地上,姐姐虽然挺直脊背站着,可无忌与无忧朝夕相处,只见她右腿微提脚不敢着地,无忌便知道姐姐右脚受了伤。
无忌年纪小,一向被姐姐照顾着,可不代表他不会照顾人,只见无忌一把扶住无忧,扶着她坐在路旁的大石头上,蹲在姐姐面前仰头问道:“姐,你的脚伤了?”
无忧浅浅笑道:“无忌,姐姐没事儿,你快起来。”
季无忌站了起来,看向陆柄沉声说道:“陆公公,请你先护送本王姐姐到最近的地主歇息,并请精通骨科的医女来为姐姐治伤。”
陆柄本能的应了一声“是”,此时的季无忌满面肃容,竟也在军中之时的季之慎一般无二,陆柄恍忽间只觉得又见到了好友季之慎。
无忧自来也没见到弟弟这样过,她忙叫道:“无忌!”
季无忌转身看着姐姐,脸上才有了些笑模样儿,她只说道:“姐姐放心,无忌不会惹事,姐姐伤了右脚,快些治伤要紧。”
赶上来的庄煜听到无忧脚受了伤,立刻着急的叫道:“无忧你受了伤?来人,速传医女,快些抬软轿过来送郡主去治伤。”
不论是庄煜还是季无忌,都是连正眼都不曾瞧丽妃母女一眼。
丽妃心中大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基本上都清楚了,若是没有陆柄这个勤政殿总管太监在场,丽妃或许还能做些什么遮掩,可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陆柄看的清清楚楚,她便是想避重就轻都不能够。这可怎么办?一时间急坏了丽妃。
丽妃只顾着着急,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女儿顺宁公主庄嫣已经气的双眼几欲喷出火来。做为宫中目前唯一的一位公主,庄嫣向来是被关注的中心,她头一次被人这样彻底的忽视,本就对季无忧妒恨有加的庄嫣更加愤怒了。
“喂,你是什么人!”庄嫣指着季无忌愤怒的大叫。
季无忌猛的转过身子,双眼直直的逼视着庄嫣,冷冷问道:“是你伤了我姐姐?”
庄嫣自小骄横惯了,她此时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已经闯下什么样的祸,只昂头理直气壮的叫道:“是又如何!”
季无忌双拳紧紧攥起,在他身边的季无忧最知道弟弟的脾气,她也顾不得脚上钻心的痛,强撑着站起来大叫:“无忌不可!”
季无忌双眼通红,紧紧锁定庄嫣,忽然一拳砸向距离庄嫣不过五六步的碗口粗的梧桐树,只听得咔咔之声做响,梧桐树的枝叶剧烈摇动,片刻之后那碗口粗的梧桐树直直的向一侧倒下,无忌愤怒的一击,生生将那棵梧桐树生生打断。
庄嫣吓的大叫一声“母妃”便钻入丽妃的怀中,同样吓的花容惨淡的丽妃紧紧搂住女儿,她想撑起皇妃的架子训斥无忌,可是上下牙却咯咯打架的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无忌这一举动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隔三差五就和小无忌过过招的庄煜,他从来没有想到无忌的功夫已经如此厉害。到此时庄煜才彻底相信师傅严信之语,严信早就告诉过庄煜,无忌于练武一道极有天赋,庄煜若想与无忌比肩,至少要比无忌多付出三四倍的努力。
无忌打完梧桐树,恶狠狠的盯着已经躲入丽妃怀中的庄嫣,盯的庄嫣再也受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方才转身走到无忧身边单膝跪下,轻声说道:“姐姐,无忌背你回家。我们不在这里受人欺负。”
无忧刚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虽然知道弟弟有足够的力气背起自己,可无忧却总也舍不得,她轻轻摇头道:“无忌,姐姐还能走,我们去向皇上和皇后娘娘辞行。”
庄煜在一旁急忙说道:“无忧,先让医女瞧了伤再走。”
无忧淡淡看了庄煜一眼,轻声道:“多谢五哥关心,只是不必了。无忧既被人认定是不祥之人,又岂敢在宫中多做停留。”
丽妃从惊恐之中回过神来,心中又急又气,忙上前道:“萱华郡主息怒,顺宁她年纪小不懂事,犯了小孩子脾气,还请郡主海量汪涵。嫣儿,还不过来向萱华郡主陪罪。”
庄嫣自是不肯,兀自甩手气道:“我不要。”
庄煜已经问了跟着陆柄的小太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太监悄声回了,是以庄煜便沉下脸来斥道:“七皇妹,你做错了事还不认错?是不是非得要父皇下旨你才肯道歉?”
庄嫣并不怕庄煜,只梗着脖子叫道:“要你多管闲事!”
“你五哥管不得,朕可管得?”庄嫣一语未毕,隆兴帝含怒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众人一见,只见隆兴帝只带了两个小太监正急速赶来,他走的快,耳力又好,是以除了无忌之外其他人还未曾发现之时,隆兴帝已经走到了近前,清清楚楚听到了庄嫣骄横的话。
庄嫣一见疼爱自己的父皇来了,也不顾丽妃的阻拦,只飞身奔向隆兴帝,隆兴帝却没有象平时那样接住她,而是伸手将庄嫣推开,快步走到无忧的面前,用极和缓的声音问道:“无忧,朕听说你受伤了,姨丈这便送你去你姨妈那里治伤。”
丽妃一见大势不好,立刻上前拉着庄嫣跪下,连连磕头道:“臣妾教女无方,请皇上降罪。”
庄煜无忌陆柄等人见皇上驾临,忙都跪了下来。
隆兴帝扫了一眼,沉声道:“老五,无忌,陆柄平身。”点了一圈,隆兴帝硬是没有叫丽妃和庄嫣起身。
庄嫣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犹自扭着身子想站起来,丽妃忙死死压住她,要知道天家无情,真惹怒了隆兴帝,就算庄嫣是公主,也再没好日子过的。
无忧脚上疼的厉害,无忌过去扶着她,承担着无忧大部分的体重,好在无忧体重轻,无忌又是连百多斤的玉山子都能轻易举起的人,所以这点子重量对无忌来说不算什么。
片刻之后,四个健壮的嬷嬷抬着一乘软兜跑来,隆兴帝道:“无忌,扶姐姐上轿去你皇后姨妈的宫里。”
无忌闷闷的应了一声“是”,他还想再说句什么,却被无忧死死抓住手而没说出来。
庄煜挂心无忧的伤,又知道不论他和无忧姐弟在与不在,他的父皇都会禀公处置丽妃母女。所以便上前躬身道:“父皇,无忌路不熟,儿子陪他一起送。”
隆兴帝点点头,对于庄煜这个爱好武功又一根筋的儿子隆兴帝还是挺喜欢的,何况这里头又没有他的事,便让庄煜陪无忧姐弟一起走了。
无忧他们走后,隆兴帝看着跪在地上已经哭成梨花带雨的丽妃和愤愤不平的女儿庄嫣,双眉紧紧锁了起来。
“顺宁你可知罪?”隆兴帝没有象平时那样喊庄嫣为“嫣儿”,而是叫了她的封号,这充分说明隆兴帝动了真怒。丽妃吓的浑身乱颤,忙磕头道:“嫣儿已经知错了,求皇上看在嫣儿年纪小,又是宫中唯一的公主,就从轻发落她吧。”
隆兴帝冷哼一声,沉声问道:“顺宁,你五皇兄命你向萱华郡主道歉,你如何不遵?”
庄嫣被惯的不会看人眼色,犹自气哼哼的叫道:“嫣儿凭什么要向那个克父克母的丫头道歉,谁叫她不老实在家里待着偏要跑到宫里来。”
隆兴帝本就有怒意,听了庄嫣之语之后更是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丽妃,这就是你教导出的女儿!”
丽妃吓的脸色惨白,伏在地上不敢起身,连声哀求道:“臣妾知罪,臣妾知罪。”事涉亲生女儿,丽妃连求饶都不敢,她只能认罪希望皇上将责罚都加到自己的身上,别再找庄嫣的麻烦。
庄嫣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小脸儿涨的通红,眼泪哗哗的往外涌,不住的大声哭道:“父皇,您为了那么个东西要治您亲生女儿和妃子的罪?父皇,嫣儿不服!不服!”
“父皇……”一声惊呼传来,隆兴帝抬头一看,只见他和丽妃的儿子庄烃没命的飞奔过来。
庄烃奔到隆兴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抱着隆兴帝的腿急切叫道:“父皇,母妃体弱妹妹年纪小,要罚您就罚儿子吧,儿子情愿替母妃和妹妹受一切惩罚。”
隆兴帝冷哼一声,抬腿一甩便将庄烃踢开,丽妃吓的惊叫出声,扑过去搂住庄烃,从头到脚检查他可否受了伤。丽妃全不想这件事本与庄烃没有一点儿关系,隆兴帝也不是无道昏君,如何会真的伤着他的亲生儿子。不过是就势甩开庄烃罢了。
隆兴帝看见丽妃所为越发生气,只怒道:“你只知道心疼自己的孩子,却不想无忧也是她父母的心肝宝贝,你纵容顺宁欺凌无忧,可曾想到任安和婉儿在天之灵会多么伤心。朕曾答应任安一定会照顾好他的两个孩子,如今你让朕对任安失言,你说朕应该如何惩治于你?”
丽妃赶紧重跪回隆兴帝的面前磕头认罪,却不说自己应该受什么样的惩罚。
庄嫣还要大叫,却被跪到她身边的哥哥庄烃拦住,庄烃用极为严厉的语气低低喝道:“妹妹,认错。”
庄嫣原本就有些怕庄烃这个亲哥哥,又见母妃再没了平日的威风,可怜巴巴的跪地认罪,再加上无忧姐弟已经离开,她暂时没了妒恨的对象,因此便弱了下来,低低嘟囔道:“父皇,嫣儿知错。”
隆兴帝见女儿认了错,心中之气才顺了些,便沉声喝道:“丽妃教女无方,罚俸去牌禁足一年,你可认罚?”
丽妃一听隆兴帝的处罚决定不由的眼前一黑,险些儿昏死过去,她不在乎罚俸,事实上宫里谁也不是靠着那点子俸禄活着的,可去牌禁足就严重太多了。去牌是指将丽妃的绿头牌在敬事房撤下,一年之内丽妃再没了侍寝的资格,而禁足则是绝了她使些小花招与皇上来个偶遇之类的希望。宫中美人何其之多,丽妃相信自己被撤了牌,那些美人们必会勾着隆兴帝再不想起她来。这就意味着她要失宠了。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的处罚。隆兴帝又说道:“顺宁公主言辞无状,亦罚俸,着即搬出锦棠宫,入住西四宫房,禁足一年,罚抄女训女则女诫各百遍。顺宁公主之教养嬷嬷近身婢女服侍不力,着即杖毙。令内府另选有德之人悉心教化。”
隆兴帝此言一出众人,服侍顺宁公主之人全都跪下来哭着求饶,真不是她们不尽力教导公主,而公主素性骄横,动辄便向丽妃告状哭诉,她们真没办法啊。
可隆兴帝却不管这些,厉声喝令内侍将所有服侍公主之人全都拖下去,又命丽妃和顺宁公主前去观刑,丽妃和顺宁公主两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教养嬷嬷和宫女被打的血肉模糊,从一开始的尖声求饶到后来渐无声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硬是被打成一摊烂肉。
丽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常下令的杖毙之刑是如此的残酷可怕,庄嫣更是吓的浑身乱颤,死死的趴在丽妃的怀中,尖声哭叫着“我不要看……我不要看……”只是该看的,她都已经看到了。隆兴帝的目的达到了一小半。
庄烃眼睁睁看着母妃和妹妹被架去观刑,狠的死死攥紧拳头,才能稳住自己的心神,跪下来替母妃和妹妹告罪。
隆兴帝并不是喜好株连之人,只挥挥手道:“这事并不与你相干,你请的是什么罪,起来吧。”
庄烃强自压下心中的愤怒,恭顺的说道:“是,儿臣谢父皇开恩,求父皇允许儿臣前往母后宫中向郡主致歉,七皇妹是儿臣亲妹,她犯错如同儿臣犯错。”
隆兴帝点点头,看来六皇儿庄烃到底年长些,也懂事,便缓声说道:“你有此心很好,去吧。”
庄烃跪着谢了恩,方才站起来躬身侍立,直到隆兴帝走远了,他才直起身子,向身边的小太监喝道:“还不快去准备一份送于萱华郡主赔罪的礼物。”小太监听的出来,六皇子说到萱华郡主和赔罪几字之时,是硬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再说无忧在庄煜和无忌的护送下到了懿坤宫,皇后已经得到消息急急迎了出来,将无忧安置到偏殿,奉命而来的医女也赶到了。
皇后免了医女的行礼,催她立刻给无忧检查,医女轻轻将无忧的鞋袜除去,只见无忧雪白无瑕的脚踝上赫然好大一片青紫,小巧的外踝尖也肿胀起来。
医女抬头看向无忧,轻声道:“郡主,奴婢要为您检查骨头,会很痛,请郡主暂且忍耐片刻。”
季无忧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医女先是用手指轻轻的探查,然后捏住无忧的踝骨微微用力,无忧便觉得剧痛钻心,她死死的咬牙,紧紧的攥住手边的褥子,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额头直往下流,脸色也已经因为疼痛而变的苍白,就算是这样,她都没有发出任何一丝丝的声音。
皇后心疼的把无忧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道:“好孩子,疼就叫出来,别硬忍着。”
季无忧勉强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容,蹙眉轻声道:“姨妈别担心,无忧不疼。”
皇后听了这话越发的心疼,忙拿帕子拭去无忧额上的冷汗,轻声嗔道:“傻孩子,都疼成这样了还说不疼。”
此时医女已经检查完了,跪在一旁回禀道:“回皇后娘娘,郡主并曾伤及骨头,只须用药酒揉开青瘀,再将养几日便可痊愈。”
季无忧一听这话不由轻呼一声:“要揉开?”刚才只是检查便已经让她疼的受不了,若是揉,季无忧不敢想象那得有多疼,暂时的疼痛她还能咬牙忍着,可是要揉开瘀青就不是一下两下的工夫,那得多疼啊。
皇后一见无忧惨白着小脸儿,便心疼的问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么?”
医女为难的摇了摇头,轻声道:“回娘娘,再没别的法子。”
季无忧心知这一遭罪自己是非受不可了,便向皇后说道:“姨妈,还是让无忧回家再治吧。”皇后明白无忧的意思,回到自己家中,便是惨叫几声也没什么关系,可在宫中却是不好,只是她不看着无忧的脚好起来,这心里到底不踏实啊。
无忧也猜出皇后姨妈的心思,便轻声道:“姨妈,等无忧脚伤好了就来给您请安。”
皇后想了想才说道:“也罢,回府去治伤你也能安心些,无忧,是姨妈没照顾好你,让你受了伤。”皇后说罢命医女将药酒留下,让她退了下去。
等医女走后,季无忧赶紧道:“姨妈快别这么说,无忧并不大碍,况且姨丈也为无忧主持了公道,说起来无忧也不是一点儿过失没有的,若是无忧性子软和些,或许就不会了。”
皇后面色微沉,摇了摇头道:“无忧,你现在的性子就很好,要继续下去,就是因为你有这样的性子,姨妈在宫中才能放心些,若不然姨妈必要整天担心你和无忌两个会不会被人欺负着。你是皇上亲封的一品郡主,不论在谁面前都不可弱了气势,在我们大燕,太后娘娘和姨妈是超品,除我们二人之外,天下再没有比你品级高的女人,所以对上其他人,你只管大大方方的摆出郡主的威仪,这一切都是应当的。”
季无忧点点了头,乖巧的应道:“是,多谢姨妈教导,无忧记住了。”
正说话间,有宫女入内回禀,说是六皇子在宫门外求见。
皇后微微皱了皱眉头,淡淡说道:“宣。”
此时无忧已经穿好了鞋袜,而庄煜和无忌也得了消息跑过来,无忌因着丽妃和顺宁公主,对只见过一次,连印象都没有怎么留下的六皇子庄烃很是不满,只闷闷哼了一声跑到无忧的身边,小心的问道:“姐姐,你的脚怎么样,还疼不疼?”
无忧轻轻摇了摇头,安抚的笑道:“姐姐没事的,无忌不用担心。”
无忌闷闷的说道:“不担心才怪,在家里什么事都没有,一出来就……”
“无忌,不许胡说。”无忧不等弟弟说完便轻斥了起来。
皇后见无忧无忌姐弟情深,心中又欣慰又难过,真真是可怜了这对没爹没娘的孩子。
少倾庄烃走了进来,他并不眼神四处乱瞟,只目不斜视的走到皇后近前跪下请安。皇后叫了起,庄烃才站起来垂手躬身说道:“启禀母后,儿臣七皇妹冲撞了郡主,以至郡主受伤,儿臣特地代七皇妹前来向郡主道歉。”
皇后轻轻点了点头,庄烃才走到无忧的面前,向无忧抱拳深深一礼,口称:“庄烃替七皇妹向郡主赔罪,请郡主看在七皇妹年纪小又受了罚的份上,不要生七皇妹的气。”
无忧本想站起来的,只是她的右脚踝疼的更厉害了,完全不能支撑她的身体,故而无忧只能说道:“六皇子不必多礼,萱华并没有怪罪公主之意,无忌,姐姐脚不方便,你替姐姐还礼。”
无忌本来不爱理庄烃的,可是姐姐发了话他不能不听,便走到庄烃面前抱拳道:“伤我姐姐的不是六皇子,所以你不用向我姐姐道歉。”
庄烃很认真的看了看无忌,他无法相信刚才看到那棵被打倒的梧桐树是眼前这个小男孩儿所为,就算无忌个头不小,比他只矮半头,可年纪上无忌足小了他六岁,庄烃自思以自己的身手,尚不能将那碗口粗的树一拳打断,更不要说季无忌这个小孩子了。
“郡王爷客气了,舍妹犯错等同庄烃犯错,自当陪罪。”庄烃压下心中所想,依旧客气的说了起来。
皇后在上头慢慢说道:“六皇子有兄长之风,无忌,他替顺宁公主赔罪也是应该的。”
皇后姨妈发了话,无忌这才没有说什么,退到姐姐身边坐下,俨然以保护者自居。
庄烃这时才有机会看看大名鼎鼎的萱华郡主到底是何样人物。一看之下,庄烃不由心头一动。无忧与庄烃从前见到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她虽然脸色苍白形容有些憔悴,可是却没有一丝柔弱娇怯之态,那俊朗的眉目之间透着自信坚定的气息,特别是那双眼神,庄烃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他突然有种感觉,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是应该和他比肩而立笑看天下的人。
从前庄烃对季无忧的种种偏见不屑,在这一刻统统飞走不见了,庄烃只觉得那仿佛是一个充满神秘的旋涡,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庄烃忽然之间极想探索那神秘未知的世界。
季无忧因为季烃的注视而蹙眉,她很不喜欢庄烃的眼神,那是一种充满侵略的眼神,让季无忧觉得自己成为森林中狩猎的目标,庄烃就是那个猎人。
偏殿之上有两个人将自己的不高兴明显的表现了出来,其一自然是季无忌,他腾的站起来挡住庄烃的目光,并且恶狠狠的瞪了回去。
庄烃先是一怔,继而向无忌笑了一下,便收回了看向无忧的目光。只是他收回了目光,却放下了自己的心。
庄煜比无忌还不高兴,只是他不是无忌,没有立场那么鲜明的表达自己的怒意,只沉沉说道:“六皇弟近日可是疏于功课,将圣人之训都忘记了。”
庄烃看向庄煜,眼中含着一抹挑衅的笑意,淡淡道:“同五皇兄比起来,小弟的功课已经算不错了,夫子亦曾夸奖小弟的功课比五皇兄好上许多。”
庄煜并不擅长打嘴仗,他只擅长动手,用硬碰硬的拳头解决问题,果不其然在庄烃的挑衅下,庄煜腾的站了起来,眼看着他就要冲向庄烃同他打起来。
就在此时,皇后沉沉唤了一声:“煜儿!”这一声煜儿端地唤的沉稳有力,而庄煜则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定定的站着没有冲将出去。
皇后这才沉声道:“煜儿坐下。”庄煜只得乖乖儿坐下,不敢再有一丝异动。这倒不是庄煜真怕皇后,而是他知道皇后身子不好,不愿意惹皇后烦心。
无忧见状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这庄烃不是好相与之人,日后少不得要多多关注他的动静。无忌一时想不到这些,他只是替五哥不值,狠狠的瞪着庄烃,五哥庄煜只有他能欺负,别人若想欺负就得先问过他的一双铁拳。
皇后也在暗暗叹息,她有些后悔把庄煜养成这般性子,早知道当初就该多教导他些权谋之术,也免得长大后在兄弟之间吃暗亏。
无忧脚上一直疼的厉害,她真的想快些回府治伤,便轻声委婉的说道:“启禀皇后娘娘,时候不早,臣女也该请辞回家了。”
皇后闻言点了点头,庄烃一听这话立刻站起来道:“母后,儿臣请旨护送郡主回府。”
庄煜一见急了,立刻站起来也要说话。皇后却看了他一眼,淡淡摇头道:“六皇儿平日甚少出宫,对去郡王府的路也不熟,煜儿,你护送郡主和小王爷回府,好生照顾她们,不可有任何闪失。”
庄煜心中大喜,忙上前躬身道:“是,儿臣谨遵母后旨意。”
庄烃心中自是不服,可他绝对不会表现出来,只用略含了一丝失望的眼神看看皇后和无忧,然后躬身应了一声“是”,再没有任何争取的意思。庄烃越是如此,皇后对他的戒心便越重,历经后宫数度风云的皇后深知象庄烃这样的人,才是最最危险的。
庄煜先出去命人备了软轿,然后才回来对无忧说道:“无忧,我背你出去。”
无忧摇了摇头,轻声道:“多谢五哥,我自己可以。”庄烃在旁边听无忧叫庄煜五哥叫的那般亲近自然,心里不由人的一个劲儿往外冒酸水儿,那股酸涩的滋味让他很是难受,这是庄烃在十三年中从来没有体会过去。他自然不明白这种感觉名为“吃醋”。
皇后见状低低吩咐了几句,她身边的大宫女孟雪便出去将软兜传至殿下,皇后对拒绝的无忧笑道:“好孩子听话,你脚不方便,可不敢吃劲儿,姨妈这里也不是别处,只坐着软兜出去,尽没关系的。”
庄煜也道:“无忧你听母后的,快坐上去吧,早些回府治疗脚伤,可不能耽误了。”
无忧这才道了谢由弟弟扶着坐上软兜,在皇后的目送中离开懿坤宫。庄烃等庄煜送无忧走后才一拍脑袋,假装才想起来的样子急急说道:“回禀母后,儿臣为郡主准备了赔罪的礼物,却忘记给她了。”
皇后自然看的出来庄烃的意思,便淡淡笑道:“你已替顺宁向郡主道了歉,礼物便不必了,否则知道的说你有礼,若不知情的人听说了,还不得指责郡主么?”
庄烃心里一沉,忙躬身道:“是,儿臣谨遵母后教导。”
皇后淡淡道:“你明白就好,本宫要歇着了。”
庄烃赶紧跪下道:“请母后安歇,儿臣告退。”
皇后挥挥手道:“去吧。”
庄烃退下,皇后看着庄烃走远了的背影,轻声问道:“常嬷嬷,你说六皇子有何用意?”
常嬷嬷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皇后动问,她才上前躬身道:“回娘娘,六皇子今年也有十三了,再过两三年便要大婚,只怕是将主意打到郡主身上了。”
皇后点点头道:“怕是如此,若论年纪,诸皇子中也就煜儿和六皇子与无忧年纪相当,到底谁能娶无忧,还得看皇上的圣意。”
常嬷嬷想起方才听崔嬷嬷说的事情,忙躬身说道:“娘娘,老奴有事回禀。”
皇后知道崔嬷嬷找过常嬷嬷,便皱眉问道:“可是无忧无忌有什么为难之事?”
常嬷嬷忙道:“是郡主之事,好叫娘娘知道,那靖国公府的陈老夫人早早儿便开始算计郡主了。”
皇后面有怒意冷声道:“究竟是何事,快说清楚些。”
常嬷嬷便将从崔嬷嬷处听来的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气的皇后双手发颤,恨声道:“好个狠心的恶妇,竟敢如此算计本宫的无忧,真当没有王法了不成。无忧是何等身份,岂是她能算计的。如今已然没了靖国公,她以为还能当稳所谓的靖国公老夫人么!”
常嬷嬷立刻说道:“娘娘有所不知,如今那府上还挂着靖国公府的牌子,听说他们二房的两个小姐一个庶出的爷儿还以国公府小姐少爷自居,在外头走动时动不动就我们国公府府如何如何。”
皇后冷笑数声道:“竟有这等事?看来那季重慎还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被贬,真真不知死活。”
常嬷嬷道:“可不是如此,可怜郡主和小王爷已经开府另居,都不得安宁清静,真真是受尽了委屈。前日除服礼,若非王府下人机警,只怕郡主和一干千金小姐们的清誉就全毁在那陈佑嘉的手中了。”
皇后越发大怒,只问道:“此事可有人禀报到万岁面前?”
常嬷嬷揣测道:“今儿应该会有折子吧,前日到郡王府道贺的很有几位御史夫人和小姐。”
皇后点了点头,沉声道:“那便先不要有什么动作,等等再说。”常嬷嬷应了一声,复又低声道:“娘娘,郡主是那般出色的人品,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只怕惦记郡主的人家不在少数,老奴私下瞧着五皇子对郡主很上心,不如早早为他们定下亲事,正了名份之后别人便也没什么主意可打了。”
皇后想了许久,轻声道:“本宫也曾想过,只是无忧刚刚守完三年孝,若现在立刻定亲,这孩子又得在关在家中四五年,本宫想着叫她能松快两年,这才没有提出此事。横竖无忧的亲事得由皇上和本宫做主,倒也不必急在一时。”
常嬷嬷忙道:“娘娘说的极是,可见得娘娘真的疼郡主疼到骨子里了。”
皇后叹惜一声道:“本宫自然要疼无忧,连同婉儿的份一起替她疼了,无忧这孩子可怜啊,小小年纪没了双亲,用稚嫩的肩膀替弟弟担起王府,可着大燕找找,有谁能象她这样。”
听皇后提到无忧过世的爹娘,常嬷嬷忙压低声音说道:“娘娘,老奴方才听说顺宁公主曾经辱骂郡主克父克母,郡主着实被气的不轻。”
皇后一听这话气的柳眉竖起,怒道:“有这等事,如何早不回话?”
常嬷嬷忙道:“郡主方才为了顾全大局而只字不提,奴婢怎好妄顾郡主的一片心意,只是这事不能不回娘娘,老奴这才在郡主离开后向娘娘禀报。”
皇后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方才缓声说道:“原来如此,本宫正在疑惑皇上如何对丽妃和顺宁惩罚如此之重,想必就是因为这句话了。本宫静养,懒的与丽妃计较,她倒真把自己当盘儿菜了。”
常嬷嬷立刻建议道:“娘娘,要不要出动中宫表笺?”皇后想了想摇头道:“暂时不必,皇上已经重罚丽妃,懿坤宫便不用有所行动了。常嬷嬷,传本宫口喻,从明日起命各宫嫔嫔恢复请安之制,锦棠宫就不必去传旨了。”
常嬷嬷起初不解皇后之意,只应声称是。她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过来,不由连连点头赞道:“娘娘这招真高!”而皇后却只是淡淡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却不能拥有寻常女人有可能拥有的幸福。身为皇后,便注定了要与数不清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
过了一会儿,常嬷嬷又轻声说道:“娘娘,太后出宫礼佛数月,大概也快回来,到时若是解了丽妃的禁?”
皇后淡淡一笑道:“丽妃禁足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意,太后娘娘不会为了这等小事违逆皇上之意,且等着看吧。倒是那陈老夫人要多加留意,太后对她的情份可不浅。”
常嬷嬷立刻应道:“娘娘请放心,老奴省得。”
皇后累了大半个时辰,精神头不济,便让人扶自己回寝宫休息,常嬷嬷见皇后那厌厌的样子,心中极为担忧,便是三年前重病了一场,已经调养了整整三年,也该调养的差不多了,怎么到现在不见好?难道是御医有问题么?是不是该把皇后每日所进的汤药悄悄找人验上一验?
常嬷嬷的念头暂且不提,只说皇上在处置完丽妃母女之后便回勤政殿批折子,当批到御史大夫颜诤的折子之时,皇上不由念叨了一句,“颜诤有几日没上折子参人,朕也算安生几日,怎么他又上折子,这回参的又是谁?”
皇上的话陆柄自是不会接的,只在一旁磨墨,皇上打开颜御史的折子细细一看,不由怒哼一声重重一掌拍到御书案上,怒道:“无耻之徒,可恼!可恨!”
陆柄吓了一跳,从前颜御史也参了不少人,可也没见那一份折子把皇上气成这样。
皇上将颜御史的折子甩给陆柄,气道:“你来看。”
陆柄飞快的看了一遍,也是气的不行,愤愤道:“这逸阳伯府怎么尽出些奇葩,连这种下三滥的法子都能想的出来,真真丢尽了勋贵的脸面。”
御史大夫颜诤参的不是别人,正是逸阳伯教子无方,纵子男扮女装擅闯郡王内宅,企图坏人清誉。当日颜夫人也曾带着十一岁的小女儿颜如玉前往忠勇郡王府,险些儿在二门处被陈佑嘉看见,所以颜夫人一回府便气恼的向颜诤诉说了一回,把最疼爱小女儿的颜诤气的不行,立刻到书房动笔写折子,于大朝会上交到御前。让皇上将这一事件知道的清楚明白。
皇上提笔欲批颜诤的折子,忽又停了笔,传旨道:“着刑部尚书前来见驾。”逸阳伯府之所以末落了还在京城之中能有一席之地,皆因太后之故,太后与逸阳伯府颇有渊源,所以皇上想彻底拿下逸阳伯府,也不得不多想一想。宫内宫外之事,总是连在一起的。
☆、第六十六章
本是一次最寻常不过的进宫谢恩请安,却让皇上重重发落了一宫宠妃和宫中唯一的公主顺宁公主,这件事立刻透过各种通道传出内宫,传到了京城诸多亲贵王公的耳中。自然这消息也会传到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清凉山,太后正在那里礼佛祈福。
“徐嬷嬷,这消息可确实?”缓缓捻动手中的蜜蜡佛珠,太后沉沉的问了起来。
一个高颧骨深眼窝的高个子嬷嬷忙回道:“回太后娘娘,这消息是锦棠宫丽妃娘娘命小喜子悄悄告诉老奴儿子,必是确凿无疑。”
太后的手停了下来,皱眉质疑道:“皇上竟对那两个孩子如此恩宠,倒把自己的骨肉抛到一旁,这事不对啊。”由于对隆兴帝的不了解,太后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太后是隆兴帝的嫡母,从前做皇子之时,隆兴帝极不显山露水,几乎是诸皇子中最没有希望继承大位之人,是以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对还是七皇子的隆兴帝很是冷淡,还纵容其他皇子打压欺负他。谁也没有想到先皇一朝驾崩,传位遗诏上写的却是由七皇子承继大统,定帝号为隆兴。太后这才慌了神,忙想和隆兴帝搞好关系,只是已经太晚了,她对隆兴帝一直以来的漠视和后来对皇后太子一系的种种小动作让隆兴帝对太后彻底死了心,双方都知道不过是没有撕破那层面纱,仅仅维持着一份面子情罢了。
“老奴也觉得奇怪,就算先忠勇太王为救驾而死,皇上封也封了赏也赏了,何必还为着外人处治丽妃娘娘和顺宁公主呢,那萱华郡主怎么说也不过就是个郡主,便是被咱们公主说几句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不是老奴说嘴,确也有些过了。”
太后面色沉沉,刚才停下来的手又飞快的捻动起那串蜜蜡佛珠。徐嬷嬷见状不敢再说话,只便轻轻的退到一旁躬身侍立。
良久,太后缓缓问道:“宁娴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徐嬷嬷忙回道:“回太后娘娘,靖国公夫人病了。”
太后皱眉道:“如今不冷不热也没有时疫,她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哀家记得宁娴的身子骨一向很好。”
徐嬷嬷忙道:“还不是为那萱华郡主。”
太后眼睛一睁,陡然射出一丝寒光,冷声问道:“又是她,到底为着什么事?”
徐嬷嬷便将陈老夫人满心欢喜的去忠勇郡王府为无忧姐弟办除服礼,却各种受冷遇之事细细说了一回。自然,但凡是陈老夫人不对之处,她都一句不提,事实上她的确也不知道,因为送消息来的陈老夫人对于自己的错处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而无忧对陈老夫人的冷淡却是说的添油加醋。在徐嬷嬷口中,那萱华郡主季无忧俨然成了不孝不悌不仁不义集于一身的大恶之徒。
太后越听越气,“啪”的一下将那珠蜜蜡佛珠狠狠拍到面前的小贡案上,愤怒喝道:“好个目无尊光的狂妄丫头,哀家岂能容她,来人,传哀家懿旨,明日一早摆驾回宫。哀家倒要见识见识这位无法无天的萱华郡主。”
徐嬷嬷心中暗喜,忙躬身应了便出去安排太后返宫之事。整日跟着太后在清凉山上礼佛,日日清水白菜豆腐吃着,实在是极为清苦,徐嬷嬷她们素日里养尊处优惯了,早就熬不住想蹿啜太后早日回宫,如今有了丽妃顺宁公主还有靖国公老夫人之事,还怕太后不立刻动身么。如今太后已经发了话,她们不只如了心愿,还能将靖国公府送来的那份厚礼心理得的收起来了。
隆兴帝很快便收到太后将要返宫的消息,他沉思片刻,立刻下旨传来刑部尚书,命他速速将陈佑嘉之事处理干净。前番隆兴帝在问过刑部尚书之后,对于如何处置陈佑嘉确实有些犯难。
陈佑嘉的行为的确很恶劣,可是却构不成死罪,依大燕律,只需处以枷刑示众三月或是监禁半年罚银若干便可。但隆兴帝不想就这么便宜了陈佑嘉,故而先压下此案,让陈佑嘉在刑部大牢中多受些零碎苦头再说。
如今太后就要回来了,她回宫后内外命妇必得进宫请安,到时太后便一定会知道陈佑嘉之事,若是太后以陈佑嘉只是企图犯罪便并未构成犯罪事实为由要求隆兴帝从轻发落,隆兴帝还真不太好拒绝,所以便只有在太后回宫前处理完陈佑嘉这一条路了。
刑部尚书马大人进宫见驾,听完隆兴帝之言,便立刻说道:“回皇上,臣以为按律判陈佑嘉枷号示众三月便可。”
隆兴帝看了看马大人,颇有深意的说道:“既然马卿家有此建议,便去做罢,总要让那陈佑嘉真正受到教训不敢再犯为上。”
马大人信心满满的打包票:“请万岁爷放心,臣保证枷号过后,那陈佑嘉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行无耻之事。”
皇上点点头,命马大人退下,然后对陆柄说道:“陆柄,明日朕微服出宫。”
陆柄立刻明白皇上是想亲眼看看陈佑嘉是如何被执行枷号之刑的,便笑着回道:“是,老奴回头便去安排。”隆兴帝笑笑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埋头苦批秦折,做了这近二十年的皇帝,隆兴帝真心觉得好累,整日批折子都批的他头晕脑涨,世人都道做皇帝好,岂不知做皇帝是世上最苦的一件事,那张龙椅看着华贵无双,可真坐上去,那滋味却是如做针毡。自然这是一心想做好皇帝的人才会有的感受,若然坐上去的是位昏君,便不觉得苦了,只是那时苦的便是全天下的百姓。
又拿过一份折子,隆兴帝展开一看,脸色便和缓了许多,这是一份兵部为镇守漠南边关的一批年轻将官请功的折子。隆兴帝看着那些名字,努力回想着这些年轻小将们的样貌,心中舒坦了许多,这些年轻将官们大多是朝中亲贵府中的庶子和平民百姓之子,与老勋贵们隐有天然敌对之势,全是隆兴帝一手栽培提拔的,自然会忠诚于隆兴帝。
看到打头第一个名字是季光慎,隆兴帝立刻问道:“陆柄,这个季光慎可是任安的庶出三弟?”
陆柄立刻说道:“皇上记的清楚,他正是先忠勇太王的庶出三弟。”
“哦,朕想也是他,当初分家之时,你还曾暗中帮过他?”隆兴帝想起从前陆柄的禀报,便微笑着问了起来。
陆柄立刻道:“回皇上,老奴可不敢居功,是郡主悄悄吩咐老奴,老奴才捎带手的帮了点子小忙,若不然依着那府里老夫人的性子,怕是不会那么痛快的让季骁骑尉搬出府。万岁爷您是没见着,老奴也见过不许亲贵之家的庶出子弟,就没见过哪一个象季骁骑尉这般被苛刻对待的。每逢先忠勇太王不在府中,季骁骑尉一家过的简直连个体面的下人都不如。”
隆兴帝沉沉着点了点头,“从前朕记得任安提过他的三弟,说他是个刻苦努力的孩子,任安早有将他分出府,也让他奔个前程的心思,只是还来不及安排就……朕前两年也疏忽了,若非卫国公举荐,朕险些儿把他彻底忘记了。”
隆兴帝说罢又细看起季光慎的所立的功劳。越看隆兴帝脸上的笑意越深,看罢之后立刻大笔一挥,将季光慎由正七品骁骑尉升为正六品校尉,不到一年便连升两级,这在并无什么战事的时期已经是极难得的恩遇了。
兵部行文发至季光慎所在漠南边关,众将官听到这个消息,却没有一个人嫉妒季光慎,个个都为他高兴欢喜,还起哄要季光慎请大家喝酒庆祝。也也是季光慎会为人处事,平时又爽快大方,这才将上下关系处的极为和谐。
季光慎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固然立了些功劳,可是这连升两级的恩遇绝对是皇上看着过世大哥的面子才格外加恩。想到从前大哥对自己的暗中的悉心教导和无忧姐弟对自己的施以援手,季光慎心中越发感激。在请罢一众同袍痛饮之后,季光慎回到房中便立刻磨墨修书给妻子叶氏,再三嘱咐她一定要多去无忧姐弟那里走动,但凡有能帮上忙的一定要尽全力相助,千万别让两个孩子不小心被人算计了。
季光慎升官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靖国公府陈老夫人和季重慎的耳中。季重慎听到庶弟如今也是正六品的官职,恨的差点儿咬断牙齿,当初季光慎从军之时他并没有在意。眼下并无战事,想在行伍之中得到提升是件极困难的事,不知道有多少老兵熬白了头都没能熬上个一官半职,最后还不得灰头土脸的解甲归田。所以当初季重慎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看待庶弟从军之事的。
不想这还不到一年,庶弟已经升为正六品校尉,已经和他平起平坐了,季重慎一想到这个就气的心口疼。
“母亲,老三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他已经升为正六品校尉了。”季重慎气恼的叫了起来。
“什么,你说老三那个贱胚子升为正六品?”陈老夫人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立刻追问了一句。
季重慎没好气的说道:“可不是,昨儿赦封都已经送到老三家了。”
“竟然这么快?他这是走了……嗯,必是走了郡王府的路子。好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不帮着亲叔叔,反去帮老三那个贱种。”陈老夫人立刻将季光慎的升迁归为无忧姐弟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却不去想是季光慎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与无忧姐弟并不相干。
季重慎也愤愤的怒哼一声,气道:“就是,放着亲叔叔不顾,尽顾老三这个小贱种,母亲,咱们不能就叫老三这么猖狂。”
陈老夫人冷冷道:“这是自然。命人去老三家传话,就说老身病了,命老三家的立刻前来侍疾。”
季重慎恨恨点了点头,不能挫磨老三那个贱种,让母亲拿他媳妇出出气也是好的。
柳氏在房中听说弟妹叶氏如今和自己一样成了受赦封的安人,先是愣了一会儿,继而不可自抑的大笑起来。笑的宋嬷嬷心里直发虚,一个劲儿的小声劝道:“夫人您稳着些,别再笑了,仔细笑岔了气。”
柳氏足足笑了盏茶工夫方渐渐停了下来,她的眼中涌上泪意,抱着宋嬷嬷哭道:“嬷嬷,妯娌三个,大嫂是太王妃,我原本是五品诰封的孺人,弟妹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平民妇人,可如今呢,我被贬为只能受赦封的六品安人,而弟妹她这个平头百姓之妻也成了受赦封的六品安人,嬷嬷,我好惨啊,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东西!”
宋嬷嬷无话可说,当初相看之时都说国公府二爷是大爷的嫡亲兄弟,将来少不了一份极好的前程,这才结了这门亲,谁想到大爷是一路往上升,还被追封为郡王爷,而二爷的官却越坐越小,从五品降为六品,若是明春的考评还是中下,只怕连六品都保不住。反而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三老爷从了军,真正凭军功搏了个封妻荫子,三老爷还不到三十,看这势头日后说不得也能因功封侯改换门庭,未来光明的很。
“夫人,您别这么想,好歹您还是堂堂国公府的当家夫人呢,只这一条三夫人怎么都比不了的。”宋嬷嬷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劝说柳氏,只得勉强把这一点拿出来说话。
柳氏苦笑起来,国公府的当家夫人,这名头听上去真好听,可实际上呢,她只是个六品的安人,国公爷又不是她的丈夫,她不过就是个管家的大丫头罢了,若有一日老夫人死了,所谓国公府便也彻底到了头。
“慈萱堂有什么动静?”柳氏暗自伤神了一会儿,便意兴阑珊的问了起来。
宋嬷嬷忙道:“老夫人刚才已经发了话,命三夫人回府侍疾。”
柳氏皱眉问道:“老夫人病了?”
宋嬷嬷忙压低声音道:“夫人您怎么糊涂了,老夫人身子骨硬朗着呢,不过是气不服三老爷升官,拿不着三老爷出气拿三夫人填补呗。”
柳氏哼了一声,冷笑道:“算盘打的倒好,只是府里连太医都没有请便叫弟妹来侍疾,老夫人真当自己能一手遮天了。老三一家子如今可与郡王府联的紧,我看老夫人未必能如愿。”
宋嬷嬷忙道:“如不如愿都只是老夫人的事,夫人,您听老奴一句劝,可再也不能和郡王府僵着了,恕老奴说句打嘴的话,以老爷如今的情形,将来两位小姐的婚事怕还是借助郡主和小王爷之力,才能嫁进好人家。若是把郡主和小王爷甚至三老爷三夫人得罪狠了,只怕日后两位小姐议亲都难了。”
柳氏一怔,一股酸涩之气直冲脑门,理是这么个理,可是柳氏心里万般的不想承认,要她去低声下气的求无忧无忌姐弟,柳氏真的很难做到。柳氏甚至不愿意去郡王府,不知怎么回事,柳氏如今越来越怕见到季无忧,她一看到季无忧就仿佛看到了大嫂杨氏,而大嫂杨氏,则是柳氏这一生想彻底忘记却不能够的恶梦。只是这些话,柳氏没有办法说给宋嬷嬷知道,当初之事她办的极为隐秘,连宋嬷嬷这个她最贴心信任的老嬷嬷,柳氏都没有敢告诉。
宋嬷嬷这三年来不知道劝了柳氏多少回,可每一回都是不了了之,宋嬷嬷不明白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阻碍着,柳氏不说,她又不能问,所以宋嬷嬷只能牢寄希望于不停的劝说,她相信终有一日柳氏能够彻底想明白过来。
话分两头,再说叶氏刚受了赦封,便立刻带着一双儿女前往忠勇郡王府。这三年来叶氏常常在郡王府走动,特别是在季光慎从军之后,叶氏去郡王府的次数就更多了,有时天晚了便在王府住下也是常有的事。三年走动下来,无忧姐弟和叶氏一间的关系越的亲近,和一家人没有什么分别。叶氏有一手双面绣的绝技,正好能教导无忧针凿女工之道。
所以当靖国公府的人来到季光慎家的时候,只有一个看似老眼昏花的老苍头看门,他“嗯啊……”了半天,才听明白对方是靖国公府上派来找他们家夫人的,老苍头只糊里糊涂的说道:“夫人?夫人走亲戚去了。”等靖国公府再问去何处走亲戚之时,老苍头干脆来个摇头不知,嘟囔了半天都没有说出叶氏和小姐少爷的去向。
靖国公府的下人无奈只得悻悻回府禀报,而那老苍头则在靖国公府下人走后,关上大门独个儿偷着乐,他哪里是耳聋眼花,不过是装出来打发靖国公府下人罢了。想挫磨他家老爷的夫人,想也别想。
老苍头关好门,叫来自己六岁的小孙子石头,叫他快从后门出府,跑去郡王府向夫人禀报一声,也好让夫人早些做好准备,都在京城里住着,也不能一直都避着陈老夫人。
叶氏正在指导无忧针法,她的贴身大丫鬟海棠悄悄走进来在叶氏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叶氏略皱了皱眉头,便起身对无忧笑道:“郡主,您先练习着,我出去一下。”
无忧没有问什么事,只含笑轻轻点了点头。
叶氏来到院中,听完石头的话,叶氏不禁无奈的叹了口气,她真不知道丈夫的嫡母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再回到房,叶氏心思显然有些儿乱了,无忧这才轻声说道:“三婶,可是家里有什么为难之事,有事您只管说。”
叶氏无奈说道:“是老夫人,老夫人命人来叫我过府侍疾。”
季无忧皱眉道:“不曾听说老夫人染病,好端端的侍什么疾?春竹,可有什么新消息?”
春竹摇摇头道:“还不曾,许是得过一两日才有吧。”
季无忧点了点头,对叶氏说道:“三婶,你且在王府住下,等打探清楚了再做打算。”
叶氏感激的点点头,轻声道:“又要麻烦郡主了。”
无忧笑道:“有什么可麻烦的,有三婶带着弟弟妹妹过来,无忧才不觉得寂寞,况且三婶如今是无忧的先生,学生供状先生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若不得三婶教导,无忧又岂能学到这般精妙的双面异绣呢。”
叶氏知道学不学双面异绣对无忧来说根本无足轻重,她之所以要学,无非是想让自己安心罢了。就是因无忧这份尊重之心,才让叶氏越发心甘情愿的照顾无忧,虽然她能做的很有限,可是有长辈教导的女孩儿,将来议亲事的时候才不会被夫家有挑理的机会。
春竹如今已经接掌了所有在靖国公府的秘探,她出去了一个多时辰,再回来之时便将侍疾之事的来龙去脉查了个清清楚楚。
“回郡主,三夫人,老夫人身子很好,是因为二老爷气不过三老爷升官,在老夫人面前说了些怪话,老夫人这才要三夫人去侍疾,好挫挫三老爷的气势。”春竹利落的将调查结果上报。因这些事无忧并未避着叶氏,所以春竹便坦坦荡荡的说了。
叶氏真真哭笑不得,这到底算怎么一档子事,嫡婆婆装病折磨庶子媳妇,这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三年前分家之时已经分的清楚,嫡母归其亲生儿子供养,季光慎这一房分出去单门立户,不可借任何靖国公府之势,自然也就没了供养嫡母的责任。若说老夫人病了过府探望,这自是没有不行的,可侍疾,老夫人的亲生儿子媳妇都在,怎么也轮也轮不到她这个已经分家了的庶子媳妇吧。
季无忧想了一会儿,轻声说道:“三婶也别急,这事老夫人那边并不占理,也未必敢闹起来。横竖三婶已经教无忧针凿女工之道两年多了,赶明儿无忧便进宫请旨,请娘娘将三婶指为无忧的先生,到时三婶便是奉旨教导无忧,凭谁也不能越过皇后娘娘去。”
叶氏疑虑道:“郡主,这样不好吧,为这点子小事就惊动皇后娘娘怕是不妥。”
无忧却道:“这并没有什么,反正娘娘也是要给我指先生的,无忧相信没有人能比三婶女工更好。”
叶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可不敢这么说,宫里的的大家可多着呢。”
无忧笑道:“就这么说定了,明儿我就进宫请旨,等三婶接了旨,一切就都好办了。”
两人正说笑着,春草从外头笑嘻嘻的走进来,行罢礼笑道:“郡主,您猜今儿奴婢替您巡查铺子看到什么景儿了?”
无忧白了她一眼笑骂道:“这话说的古怪,你在街上看到什么本郡主焉能知道?还不快从实说来,尽在那里买关子,也不怕本郡主责罚你。”
春草知道郡主并没有生气,便笑着说道:“奴婢刚到绣庄,便见一辆囚车打从刑部方向过来,囚车停在十字街口,两个衙役将车上之人拖下来,将他锁上一付怕不得四五十斤的大枷,关到木笼中示众呢,郡主您猜那带枷之人是哪个呀?”春草就是这脾气,总爱叫人猜她想说的话,因平日里无忧看重她,也就由她去了,是以春草便养成了这个习惯,说不两句话就要别人猜。
叶氏心有所动,便开口问道:“可是那逸阳伯府的世子?”春草惊讶的瞪圆眼睛问道:“咦,三夫人您是怎么猜出来的?”
叶氏微笑道:“枷号示众正是我大燕律所定,对犯下陈佑嘉那般罪行之人的的惩罚。”
春草点点头道:“三夫人说的极是,就是那个陈佑嘉,这才几天,那陈佑嘉就没了人样子,若非旁边的衙役大哥大声宣布,再没有人知道那是陈佑嘉。不过现在大家都知道啦,因为衙役大哥在他的脖子上挂了好大一块牌子,上头写着名字呢。”
季无忧最不想知道的就是所有有关陈佑嘉之事,只皱眉淡淡道:“这事有什么好说的,我只问你,如今绣庄的生意如何?”
春草吐吐舌头,忙一本正经的说道:“回郡主,绣庄的生意好着呢,上门的客人几乎要挤破绣庄的大门,真想不到那些番邦异族的纹样图案竟这么受欢迎,如今谁家夫人小姐没件带着异域风情的衣裳帕子,都不好意思出门呢。郡主您真厉害!”
季无忧笑笑问道:“可嘱咐管事一定要严格控制数量了么?”
春草点头道:“奴婢已经说了,只是为什么呢,绣的越多不是赚钱越多么?”
季无忧笑骂道:“王府也不曾亏了你的吃用,怎么见天儿一副财迷心窍的样儿,番邦花饰到底不是正道,过不多久就不新鲜了,若是绣的多就更加不稀罕,谁还会买呢?再者说,那些花样子很容易被复制,若是每种图案我们绣坊只出一件精品,那么所有与之相似的必是为其他绣庄所仿制,这样才能更衬托出我们彩锦坊的正宗与贵重。你只想想你们几个丫鬟都不愿意同时穿一色的衣棠戴一样的首饰便能想明白了。”
对身边的大丫鬟们季无忧一向很有耐心,但凡她们有不懂之处季无忧便会仔细解释教导。她深知只有将她们调教出来,自己才能真正的省心,若不然一天有数百件事情都要由她亲自过问,累不死也得被烦死了。
叶氏看着季无忧教导丫鬟,一直存在心中的疑惑又浮现出来,明明季无忧才只有十岁,可是看她镇定自若的接人待物处事,却透着成熟稳重大气,真不象个刚十岁的孩子,倒象是当家做主惯了的当家夫人。可是她真的只有十岁啊。
等春草表示懂了之后,季无忧才转头看向用奇怪眼神打量自己的叶氏,笑着问道:“三婶,我的脸花了?”
叶氏忙摇头道:“不是不是,只是每每见郡主理事,我心中便有许多感慨,郡主着实不易。”
季无忧笑了笑,轻道:“已经都习惯了,这付担子已经压到我的肩上,想不挑都不行,若是我稍稍软弱一丝一毫,便不能给无忌一个自由自在的成长空间,爹娘走了,只留下我和无忌两个人,我要连同爹娘的关爱一起都给无忌,尽可能不叫无忌有一点儿遗憾。”
叶氏轻叹了一声,心里酸酸的说不出来的难受,无忧口中尽是无忌,可她却不想想她自己也只是个刚满十岁的小女孩儿,正是在撒娇任性的年纪。这无情的现实逼着无忧还没有开始便结束了自己的童年,迅速成长起来。
无忧并不是真正的小女孩儿,她重生而来,目的非常明确,第一是保护弟弟,让弟弟一生平安康宁,第二,便是报仇雪恨,前世她和弟弟所受种种,季无忧都要一一讨回来。第三,便是季无忧前些日子才找到的目标,那就是不让皇后姨妈过早离世,助太子保住储君之位,让觊觎皇位的奸恶之徒得到应得的下场。最后,无忧想到的才是自己,她要嫁一个专情的好丈夫,生几个可爱的宝宝,过一世安宁祥和的人生。
这些,都是季无忧不能同任何人说起的秘密,她只能将这些藏在心底深处,默默的去一一实现。
靖国公府的下人回府一禀报,陈老夫人便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叫道:“反了天了,连婆婆的命令都敢不接,这还了得,来人,与老身速速去查出叶氏的去向,老身倒要看看她去走了那门子的亲戚。”
季重慎在一旁酸不溜丢的甩了一句:“母亲,您也不必费力去查,除了去郡王府,她还能去哪里,若不紧紧巴结着郡王府,老三那没用的东西岂能升的这么快。”
陈老夫人气的直喘粗气,双眼直勾勾瞪着前方,季重慎有些害怕,忙欠身上前叫道:“母亲,母亲?”这会儿房中就他和几个下人,若然陈老夫人突然犯了什么病,岂不是被他气的,这会子他想赖给别人都不能了。
片刻之出陈老夫人长长出了口气,神色才缓了过来,季重慎方也松了口气,又坐下去说道:“母亲,刚才可真吓死儿子了,可否要请太医?”
陈老夫人摇了摇头道:“不用了,老身没事,若请了太医动静太大反而不好。”
季重慎心里也明白,他正想说几句好话填糊陈老夫人,却被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所有的思绪,还不等季重慎反应过来,一个女人便冲进房中,扑跪在陈老夫人的膝前,哭嚎着叫道:“姑妈,求您救救嘉哥儿吧!”
陈老夫人被吓的一个倒仰,却又被跪在地上之人死死抓住双手而没有倒下,她定睛一看,眼前这个披头散发哭的不成人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大侄儿媳妇孙氏。
陈老夫人双眉紧紧皱了起来,她都不知道从何时起靖国公府的门禁竟然如此松驰,都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妇人一路从大门闯到内堂,而且还连一个跑来报信的都没有。
带着七分火气三分厌烦,陈老夫人沉着脸喝道:“哭什么哭,还不快去净了面再来说话。”
季重慎好不容易才认出来这妇人是自己的表嫂,便立刻避了出去,一来是避嫌,二来,季重慎可不想在这当口儿惹麻烦上身。
孙氏哪里肯听,只摇头陈老夫人的膝头道:“姑妈,您一向最疼嘉哥儿,可一定要救救他啊,他如今被刑部枷在十字街口示众,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呀!”
“什么,嘉哥儿已经判了?判他枷号示众。”陈老夫人有些意外的问道。这与她日前打听到的消息很是不符,她分明听说皇上有意先关嘉哥儿一阵子再处置的,怎么这样快就判了。
孙氏哭道:“已经判了,枷号示众三个月,姑妈,那木枷足有七八十斤,别说是三个月,就是一天嘉哥儿也受不住啊,嘉哥儿是您嫡嫡亲的侄孙子,您可不能不管啊……”
陈老夫人想了一会儿,沉声说道:“你先不要惊慌,既然判的是枷号示众,那刑部也不敢就把人弄死,嘉哥儿吃苦是一定的,可命却不会丢。快去净个面回来好生说话,你看你象什么样子,让人看了就心烦,还有什么心思同你说话。”
孙氏听了这话方才哭哭啼啼的站起来,由丫鬟引去净房梳洗。
陈老夫人沉思了一会儿,对身边的邓嬷嬷低声道:“回头你去请吴道婆,叫她明日一早即刻赶到国公府来。”邓嬷嬷小声应了,赶紧出去安排。
邓嬷嬷走后,孙氏也梳洗好回来了,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脸儿黄黄的,便是用了水粉也遮不住憔悴,再往她的头上看去,这才几日光景,孙氏头上便现了几茎灰白发丝,可见得对儿子的担心把她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陈老夫人心也软了下来,缓声说道:“总算是判了,枷号三个月,总也有个完结的时候,你且不要着急,回府熬着滋补汤水每日送给嘉哥儿,让他好歹撑过这三个月,至于为嘉哥儿出气讨公道,这事老身自有安排,总之必不叫嘉哥儿白白受苦就是了。”
孙氏听了这番话,虽然心中还是不甘心,却也知道只能如此,便低头泣道:“姑妈,嘉哥儿就全仗着您的,侄儿媳妇先替他给您磕头。”说着,孙氏跪倒在陈老夫人面前,扑通扑通磕起头来。
陈老夫人俯身将孙氏扶起,沉沉道:“老身知道,若叫嘉哥儿白白受了这一场罪,老身便白活了这五十多年。”
孙氏听了这话心中才踏实了些,忙道歉道:“姑妈恕罪,刚才侄儿媳妇太过担心嘉哥儿,这才突兀的闯进来……”
“罢了,你也是太担心嘉哥儿,都是做娘亲的,你的心老身岂有不明白的。老身没有怪你。只是日后行事再不可这般慌张失措,难道天还能塌下来么。”
孙氏嚅嚅称是,陈老夫人又训了她一通,才让人送她回逸阳伯府。
季重慎也没有避远,只是避到东里间去了,孙氏一走他便走了出来,有些不高兴的问道:“母亲,您真要替嘉哥儿出气?”
陈老夫人脸上流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沉沉问道:“怎么,你不想替嘉哥儿出气?”
“儿子也想,只是嘉哥儿这会得罪之人委实太多,儿子只怕出气不成反折了进去,到时可就麻烦了。”季重慎小心的说了起来。
陈老夫人摇了摇头,淡淡道:“不然,老身自有法子,老二,你不用管了。既然这阵子不忙,就赶紧生个儿子吧,你媳妇没有动静,香雪怎么也没有动静?”陈老夫人知道儿子极少和儿媳妇同房,一个月里足有二十多天都歇在西跨院,是以才有此一问。
季重慎一想到这事便有些烦躁,他也算播种的很勤奋了,怎么到现在还颗粒无收?季重慎哪里能想到,自从他迷恋香雪不肯与陈氏同房之后,他每日的吃食都被柳氏暗中加了极少量的棉籽油,日复一日的吃下来,季重慎的生育能力便被暗暗破坏了,若不停服棉籽油一段时间,季重慎就不能让任何女人怀上身孕。这就是为什么香雪极为得宠却一直没有身孕的原因。
香雪一直防着柳氏对自己下手,饮食起居都注意的不得了,她却没有想到柳氏压根儿不必理会她,直接把根源掐断就行。所以季重慎便是做的过劳死,也只是在做无用功。
“母亲,许是机缘未到吧,反正儿子年轻身强力壮,跟前也不是没有孩子,您就别着急吧,会有的,您一定会抱上儿子的儿子的。”季重慎压下心中的焦虑勉强安慰母亲,只是那安慰之言薄弱的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陈老夫人叹了口气不再提此事,转而说道:“老身近日心中常觉烦闷,明儿把延哥儿抱到慈萱堂,老身亲自教养他,也好解些寂寞。”
季重慎自没有二话,立刻满口答应道:“是,儿子明天一准把延哥儿送来在母亲跟前承欢尽孝。”季重慎并不知道,如今柳氏知道自己怕是不可能再生出孩子,又因为苏姨娘已经成了活死人,便将季延云养在自己的房虽然打算做将来的依靠,养了两年多也养出感情的,这会儿季重慎忽然要把季延云夺走,柳氏能答应才怪。
☆、第六十七章
因为要将季延云抱到慈萱堂,所以晚季重慎破例在傍晚时分走进了柳氏的房中。柳氏正在房中对帐,忽见季重慎到来,不由愣了一下,自从纳邓香雪为姨娘之后,柳氏便没有在自己的房中见过季重慎。
片刻的愕然过后,柳氏站起来淡淡问道:“老爷有什么事?”
季重慎觉得柳氏的话意思不对,便沉声道:“怎么,我却来不得你房中了?”
柳氏冷冷一笑,笑中尽是讥诮之意,“老爷自是来的,妾身还以为老爷已经忘了往妾身房中的路。”
季重慎黑沉着脸哼了一声,只走到桌旁坐下,没再和柳氏继续这个让他不自在的话题。季重慎也知道季延云养在柳氏这里两年多,柳氏已经把季延云看成命根子,必没有那么容易让自己把季延云抱走的。倘若柳氏不管不顾的闹起来,他宠妾灭妻的这个名头是再也跑不脱的。
“延哥儿呢?”季重慎见房中并没有季延云,便开口问了起来。
柳氏有些惊讶,自从苏姨娘之事发生后,季重慎一门心思的迷恋邓香雪,早就不再关注季延云这个唯一的儿子了,怎么今天突然就问了起来。
带着一丝戒备的看着季重慎,柳氏淡淡道:“延哥儿晚饭吃的有些多,妾身命人陪他到外头玩一会儿好消食,要不然晚上便睡不安稳了。”
季重慎有些惊讶,他不知道从何时起柳氏对季延云这个庶出的儿子竟如此的上心。柳氏越是上心,他就越难把季延云送到慈萱堂。
宋嬷嬷等人见老爷好不容易进了夫人的房,自然极有眼力劲儿的退了出来,好让他们夫妻说说话缓和缓和夫妻关系,总这么僵持着,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季重慎等嬷嬷丫鬟们都退下,便站起来走到柳氏身边,将手搭在柳氏的肩上,缓声说道:“我有事同你商量,延哥儿说话就五岁了,也能离的开人,我想把他送到母亲身边以解母亲常寂寞。”
柳氏一听这话腾的跳了起来,直接了当的叫道:“不行,延哥不能离开我。”
季重慎沉声怒道:“你说什么胡话,延哥儿要开蒙要进学,难道要他一辈子养在你身边不成?”
柳氏直直瞪着季重慎,尖声怒道:“延哥儿开蒙进学我自不会拦着,还会为他色色准备周全,绝不耽误延哥儿上进之路,可是老爷要把延哥儿放到慈萱堂,我绝不答应。延哥儿是个小子,又不是姑娘家,跟着老夫人能学什么?延哥儿是老爷的长子,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难道老爷要他只学如何在内宅厮混么?”
季重慎大怒:“放肆,跟着母亲难道就学不了顶门立户,你好大的胆子!”
柳氏丝毫不惧,只昂头瞪着季重慎,咬牙切齿的说道:“老爷生气我也要说,若老爷敢把延哥儿带走,妾身立刻怀揣血书去撞登闻鼓,那怕是一头撞死,也好过在内宅之中日日煎熬受罪。”
季重慎惊的倒退一步,他没有想到柳氏竟然如此决绝,连撞登闻鼓的话都说出来了。登闻鼓响,便是皇上也得亲自过问,季重慎自家知道自家事,柳氏只随便拎出一条他的罪状,便足以让皇上将他打入天牢不得翻身。
尽量压下心中的愤怒,季重慎瞪着柳氏道:“你到底怎么样才肯让延哥儿到慈萱堂?”
柳氏也看出季重慎是一定要把季延云带走的,便沉沉道:“我要一个嫡子。”既然季重慎要把庶子送到慈萱堂讨老夫人的欢喜,那柳氏便要他拿一个嫡子来换。
季重慎尴尬的怒道:“你生不出来我能怎么办!”
柳氏冷冷反问:“老爷不进房,妾身怎么生?”
季重慎看着柳氏,见柳氏脸儿黄黄的,雾蒙蒙的眼睛有些发红,头发松松的挽着,只用一根金钗簪起,两只翠玉叶子环微微晃动着,身上穿了一件洋红贡缎掐腰窄裉小腰,系了五彩马面裙,看上去比从前清减了许多,倒有些个楚楚动人的意思,与平日浓妆艳抹钗环满头的柳氏比起来,还是这样的有味道。再加上他已经一年多没有碰过柳氏,心中难免会有些异样的新鲜感。
想到这里,季重慎笑了起来,他走到柳氏身边捻了捻柳氏的耳珠,轻声调笑道:“原来是想老爷我了,好说好说。”
柳氏是久旷之人,那里禁的住季重慎这花丛老手的手段,不觉半边身子都酥了,软软的靠在季重慎怀中,微黄的脸立刻红的如火烧云一般。
片刻之后,柳氏房中传出些让人脸心心跳的动静,宋嬷嬷在廊下听着,禁不住欢喜的落了泪,老爷又肯亲近夫人,夫人终于有希望了。
季重慎和柳氏在房中事情未毕,消息便传遍了整座欣泰院。自然,住在西跨院的邓姨娘也会听到这个消息。一向自傲于把老爷粘在自己身边的邓香雪一听到这样的消息,气的脸都青了,如困兽一般在房中不停走来走去,口中喃喃着:“怎么办怎么办?”
服侍邓姨娘的丫鬟桂枝忙上前劝道:“姨娘别生气,老爷到底是向着您的,偶尔去那边一下,你就当是施舍恩典打发叫花子吧。”
邓姨娘愤愤的哼了一声,她才不要拿老爷的恩宠来打发正房的那个女人,老爷是她一个人的。
“桂枝,老爷绝不会无缘无故去那边,你去查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邓姨娘转够了圈子,这才沉下心来想了一会,方做出这样的决定。
桂枝赶紧应下出门打听消息,邓姨娘坐到妆台之前,看着镜中娇艳如花青春正好的自己,再想想已经半老徐娘的柳氏,心中才踏实了几分,是个有眼睛的都看的出来她比柳氏年轻貌美有风情,又深知季重慎的喜好,于床榻之间也放的极开,要不然也不能迷的季重慎专宠于她。只是美中不足,也专宠两年了,她的肚皮却还没有动静,没个儿子傍身,邓姨娘心里自然底气不足。
季重慎与柳氏达成协议,将庶子季延云送到慈萱堂老夫人处,条件便是季重慎每月只能在柳氏小日子之时才可去西跨院邓姨娘处安歇,直至柳氏怀上身孕为至。
自此柳氏才暗暗停了季重慎吃食中的棉籽油,自己也积极的调养身子,打算过上几个月季重慎恢复了生育能力,她就能一举得男,有个稳固的依靠。
靖国公府的大小事情很快便被报到季无忧面前。季无忧听罢也就算了,只要靖国公府里没有针对自己姐弟和季光慎一房的算计,季无忧对其他事情是不予理会的,她没那么多的闲工夫。
去宫中顺利求得恩旨,叶氏被正式指为萱华郡主的女工先生,叶氏便可以明正言顺的带着儿女住进王府,自然,她什么时候想回家便可以回家,无忧不会约束于她,不过是叶氏多了个名份,让陈老夫人不能随随便便就找她的麻烦罢了。
消息传到靖国公府,陈老夫人又狠狠的发了一通脾气,叫来如今仅存一个在她跟前服侍的儿媳妇柳氏,批头盖脸的骂了一通,骂的柳氏都快冤死了,这事与她连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她也正嫉妒叶氏嫉妒的不行。
不管陈老夫人如何的愤怒,柳氏如何的心气难平,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如今她们非但动不了季无忧这位御封的萱华郡主,甚至连季光慎叶氏都动不了了。
不觉半月已过,这日季无忧接到宫中旨意,说是太后明日抵京,着内外命妇明日辰时至永华门外迎候太后凤驾。
季无忧深知太后与陈老夫人及逸阳伯府的渊源,太后这一回来,自己必然要面对些刁难苛责,不过季无忧并不害怕,如今的她不是前世那个怯懦无用的她,便对是上太后,只要占稳一个“理”字,太后也不能将她怎么样。
次日一大早,季无忧早早按品大妆,穿上正一品的郡主服,于辰时之前一刻到达永华门,在此等候太后的仪仗。
与季无忧不同,陈老夫人足足提前了半个时辰到永华门迎驾,因陈老夫人是从一品,她的位置在季无忧后头,故而季无忧越过陈老夫人走到自己位置之时,陈老夫人便发难了。
“郡主如何此时才来?你是皇上御封的郡主,却也是老身的孙女儿,到底没有个稳重之人教导就是不行,老身做为祖母,说不得要提点提点规矩了。”陈老夫人话里有话的说了起来。
无忧秀眉微挑,抬眼看着陈老夫人,浅浅微笑道:“祖母这话萱华不懂,旨意上说明辰时之前到永华门迎驾,萱华于辰时前一刻到达,却有何不可?”
陈老夫人沉着脸道:“自当更早到达才能表达对太后娘娘的尊重,你这孩子越发没有规矩,如今连顶撞长辈都学会了。”
季无忧扬眉浅笑,依旧淡定自若的说道:“萱华受教了,下次再有这等事情,萱华必定提前两三个时辰前来迎候,想必那样才会让祖母认为是足够尊重。”
陈老夫人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只气咻咻的瞪着季无忧,季无忧却微微皱眉轻声道:“祖母可是因为来的太早以至于没有休息好?若然因为没有休息好而在迎驾之时没有精神可就不好了,现在还有半刻钟,祖母可是需要去休息一会儿?”
此时其他的外命妇们都围了上来,她们和无忧到达的时间相差无几,本来只要在辰时之前到达就行了,太后的凤驾少说也得在辰正之后才能进城。
等无忧说完,一位身着从一品诰命服的夫人开口了,“郡主所言极是,老身瞧陈老夫人的神色果然不太好,可是来的太早没歇息好之故?”这位说话的夫人是昭武将军夫人,比陈老夫人略小些,在做姑娘之时与陈老夫人有过些过节,所以她虽然与季无忧不熟,却也不碍着她过来说几句风凉话踩陈老夫人一脚。
季无忧见有人说话,便不再说什么了,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等待着皇后娘娘率一众宫妃出来共迎太后凤驾。
少倾,宫门大开,皇后娘娘率一众宫妃缓走走出宫门,自然这些宫妃之中不会有被禁足的丽妃娘娘和顺宁公主,她们的禁足令是皇上亲自下的,若无皇上特旨,丽妃和顺宁公主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出宫半步。
时辰还早,皇后看到季无忧便含笑招手,慈爱的唤道:“忧儿过来。”无忧含笑走到皇后面前,行过礼之后皇后轻轻捋顺无忧头冠上的米珠流苏,亲呢的笑道:“你上回送进宫的冰梅露很好,姨妈喝过之后觉得心里清爽许多。难为你仔细,特特为姨妈准备着,姨妈可是喝顺了口,回头必打发人去王府要的。”
季无忧笑道:“姨妈吃着好就行,无忧让弟弟问了太医,太医说姨妈要多进些饮食身子才会更健康,这冰梅露最是开胃消腻,太医说姨妈可以吃,无忧才敢送进宫中的。姨妈爱吃,那无忧便多做些,这东西得趁新鲜吃,若是存了几日便没了风味。”
皇后点点头,给了无忧一个心昭不宣的笑容。她三年前大病一场,以太医的本事早就该治好了,何至于缠绵三年都不能痊愈,皇后心中也有猜疑,便命常嬷嬷将喝剩的汤药底子悄悄交于无忧,让无忧带出宫请民间医术高明的大夫检查,这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原来皇后娘娘所服的汤药里被下了极少量的蔓陀罗花粉,这种花粉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根本无法检验出来,若非刚巧那名大夫对蔓陀罗花粉天生过敏,一尝药汁便起了满身的红疹子,否则这蔓陀罗花粉再不能被查出来。
蔓陀罗花粉并没有什么毒性,只是会让服食之人疲惫乏力没有精神,皇后便是这种症状。于是太医院便不停的给皇后开各种滋补汤药,有道是是药三分毒,明明没有病却连喝了三年的补药,皇后身子能好起来才怪,天长日久的喝下去,皇后只会有一个下场,那便是虚不受补无疾而终。
查清之后,无忧特特去宫中回了话,皇后听罢却不许无忧张扬,只是命无忧按那位大夫所说在王府秘密熬制专解各种药毒的甘草饮,再以冰梅露的名义送入宫中每日服用,果然只喝了三四日,皇后便觉得精神好多了。
皇后今日在众命妇面前说出此事,一来让无忧不被猜忌,二来,也有敲山震虎之意。皇后这些年来稳居中宫,绝不是没有手段心机之人。
陈老夫人见众人都围上去奉承皇后夸赞季无忧,而她刚刚挑起的事儿则如泥牛入海再没一丝痕迹,陈老夫人心中恨意更深,越发打定了主意要在太后单独召见之时好好说道说道。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隆兴帝从前头派人传话,说是太后凤驾已经进城,就快到正清门了。皇后立刻传喻诸内外命妇,命众人按品级分左右两列站好,恭迎太后凤驾。
却说隆兴帝在德清门外率所有的皇子亲王大臣躬迎在太后,在隆兴帝左侧是以太子首的皇子王公们,右侧则是文武大臣。太子左边站着他三岁的嫡子庄晟,右边则号称已经是七岁的大人,实则是六岁小孩儿的忠勇郡王季无忌。
看着季无忌跟在太子身边站在了一众皇子之前,众文武大臣无不侧目,这皇上太子对季无忌这个六岁的小郡王也太过恩遇了。怎么可以让他站在其他皇子之前。
季无忌自己也不想站在这里,可是他刚一下轿,便被未满三岁的小庄晟给缠住了,小庄晟自从一年前被太子带着见了一回季无忌,便认死理的缠上季无忌这个小表叔,只要一看到季无忌,小庄晟就会立刻变身八爪鱼粘住季无忌,要小无忌陪他玩儿。每次不玩到累的睡着,就别想把他从小无忌身边带走。这不刚才庄晟才一看到小表叔,便张开手猛扑季无忌,死死揪住小无忌不放手,谁敢上来劝他松手,小庄晟便来一招我哭给你看。如此一来便是隆兴帝都没有办法,庄晟还不到三岁,同他说理是完全说不通的,是以便成了现在这样,太子左手牵着儿子,右手领着小无忌,倒似是带着两个儿子一般。
太后驾到,隆兴帝率众人上前相迎,太后抬头扫视儿孙并文武大臣,一眼便看到太子身边跟着两个小家伙,小的那个太后自然知道那是曾孙子庄晟,可大的那个是谁?太后着实没有印象。
“皇上,那个孩子是?”太后细看了看小无忌的服色,心中大约知道了,只是一个郡王竟然敢站在太子身边,这还了得,是以太后声音发沉,不悦的故意问了起来。
隆兴帝在众臣面前自是要给太后面子的,便笑着回道:“母后有所这知,这便是任安的孩儿,日前才出了孝,因着守孝之故,母后并不曾见过他。”说罢隆兴帝回头道:“无忌,快来给太后请安。”
小无忌不能用力挣脱小庄晟的一双小胖手,只能拖着他走上前来跪下,口称:“臣季无忌恭请太后娘娘圣安。”
小胖子庄晟也被带着跪下来,这孩子是太子嫡子,在宫中极得宠爱,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他虽是跪着,却仰头看着太后,奶声奶气的叫道:“晟儿给太后曾祖母请安,曾祖母,晟儿和小叔叔能起来么了?”
对上唯一的曾孙儿,太后的脸子怎么都摆不下去,只得笑着说道:“起来起来,果然是个整齐孩子,难怪皇上这么喜欢。”
隆兴帝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否认太后之言,本来他就是很喜欢季无忌,已经在把小无忌当成未来的大将军王培养了。便是让众臣都知道也没有关系,隆兴帝自信会把小无忌培养成绝对忠诚的铁杆大将军王。这位坚定的自信来自于隆兴帝对季之慎的绝对信心,他坚信季任安的孩子都是最好最出色的孩子。
太后见罢文武百官们,复又登上銮驾由文武百官护送的了一射之地,文武百官止步,由皇上陪太后继续前往永华门。皇后正率内外命妇在此候驾。
太后下轿,众命妇跪迎,太后缓缓叫了起,看着站起来的皇后,太后心中微惊,皇后的气色比她想象之中要好太多了,这怎么可能?
太后到底是太后,但见她不动声色的笑道:“果然哀家此去祈福是有效的,皇后的气色好多了。”太后一句话便将皇后气色渐好的功劳归到了自己的身上,说她大言不惭贪人之功还真是没错。皇后的身子好起来何曾与她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逢场作戏谁人不会,皇后也浅浅躬身笑道:“多谢母后诚心祝祷才让臣妾身子好起来。母后连日赶路辛苦,快请进宫歇息,待养足了精神也好为我等弘扬佛法,让我们也受些佛祖庇佑。”
皇后这话让人挑不出错来,可是听上去却不那么顺耳,太后总觉得皇后意有所指,却又说不出皇后指的是什么,便笑呵呵的说道:“日久不见,皇后越发会说话了。”
皇后亦虚与委蛇的笑道:“臣妾会什么,还是跟母后您学了点子皮毛。”
太后笑了笑,眼光在季无忧身上兜了一圈儿,淡淡问道:“这位就是萱华郡主吧?”
季无忧上前跪下行礼,太后笑容可亲的唤道:“起来吧,多齐整的孩子,怪可怜见儿的,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
季无忧站了起来,很平静的任太后打量,丝毫没有因太后提及她亡故的父母而有一丝的情绪波动。
太后见季无忧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心中不由一紧,若是季无忧表现出来任何激动气愤甚至是难过的情绪,都会让太后安心很多,只有这样的淡定沉着,才会让太后心里隐隐不安,不知为什么,太后总有种这个小姑娘会坏了大事的感觉,虽然大事是什么此时的太后都不知道。
太后浸淫宫中多年,当然不会把情绪都放在表面上,常常是面上笑的越开,心中的忌恨便越深。这一点,皇后心中最是清楚,季无忧也略略知道一点。
太后的眼神从急欲上前说话的陈老夫人身上掠过,并没有做一瞬的停留,陈老夫人心中便有些不安了,可她知道太后的脾气,故而并没有敢造次,只随着命妇们行礼退下,仿佛与太后之间不曾有过任何的特殊关系一般。
恭送太后进入永华门,就没有外命妇们什么事了,众家夫人小姐各自散去。自然在散开之前还是要几句话的,比如刚才抢白陈老夫人的那位昭武将军夫人冯夫人。她上前拉着无忧的手知道:“郡主真是好人才,老身看了爱的不行,郡主,过几日是老身的生日,不知郡主可否赏光到寒舍做客?”
季无忧早就在三年守孝之时做足了功课,她知道这位冯夫人性情直率,家中的丈夫儿子都在外镇守边关,京城之中的将军府中住的只是老夫人夫人小姐和两位不过五岁的小孙子,冯府家规,男丁满七岁便要随父兄到军中生活,免得养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无用之人。而且那位昭武将军冯世宁与卫国公相交莫逆,是忠勇郡王府可以放心交好之家。
因此无忧笑着应道:“多谢老夫人抬爱,到时萱华一定与舍弟前往为老夫人祝寿。”
冯老夫人呵呵笑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无忧含笑点头,再无一丝扭捏之态。她的大方爽快让冯老夫人很是喜欢,对无忧的好感不觉又涨了一层。
众位夫人见这位萱华郡主很好说话,那些子家中有喜庆之事的夫人们便都上前开口相邀。季无忧忖度一番,可以答应的全都答应下来,不可答应的她也有话推辞,季无忧年纪小,说话也周全,便是那些被她婉言谢绝的夫人们也没法子挑出无忧的错处,她们心里也清楚,自家的夫主与先忠勇太王季之慎不是一路之人,被拒绝了也在情理之中。
陈老夫人冷眼瞧着季无忧俨然成为亲贵女眷的中心,心中暗恨顿生。如今她越看季无忧越不顺眼,不论季无忧说什么做什么,陈老夫人都能找出可恨之处。说她偏心眼儿偏到脚后跟上,绝对再没错的。
怀着一肚子闷气回到靖国公府,邓嬷嬷忙上来压氏声音回禀:“老夫人,吴仙姑有要紧事要见您。”
陈老夫人心里一惊,忙道:“速速安排她去小佛堂。”这位吴道婆平日从不主动来靖国公府,此次她破例主动前来,想必是有了极要紧的重大发现。这让陈老夫人不能不紧张起来。
莫约过了一刻钟,邓嬷嬷进来向陈老夫人使了眼色。陈老夫人知道邓嬷嬷已经秘密把吴道婆引入小佛堂,便借口要休息屏退了随侍之人,匆匆进了小佛堂。
小佛堂中,一个瘦小干柘三角眼的道装打扮的妇人正在蒲团上打坐,只见那双似闭非闭的三角眼中间或闪过一丝精光,很有些骇人的意思。
陈老夫人上前躬身唤了一句:“仙姑辛苦。”
昊道婆这才睁开眼睛一挥拂尘自蒲团上站起,口宣一声“无量寿佛”,向陈老夫人打了个揖首。
陈老夫人有些急切的问道:“仙姑突然到来,可是查出什么要紧之事了?”
吴道婆刻意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诡异恐怖的气氛,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老夫人,你那孙女儿不是现世之人。”
只这一句话,便震的陈老夫人噔噔噔倒退数步,直退到墙根儿才捂住胸口靠着墙,颤声道:“仙姑的意思是她是鬼?”说到鬼这个字,陈老夫人的上下牙相互撞击的咯咯直响,显见着是被吓的不轻。
吴道婆缓缓摇了摇头,沉沉道:“非也。”
陈老夫人听了这句话才松了口气,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走到吴道婆身边问道:“仙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道婆沉沉道:“从卦象上看,如今的季无忧非是真正的季无忧,可她又是季无忧。”
陈老夫人彻底被吴道婆搞糊涂了,她急切的问道:“这是又不是,到底是什么,仙姑您就直说了吧。”
吴道婆皱眉道:“从卦象上看,她死而不死,不死而死,又似有离魂之象,这般怪异的卦象,贫道竟是头一次见到……”
陈老夫人越听越糊涂,又不敢乱问,只得按下性子耐心听吴道婆说些玄而又玄的话。
吴道婆说了一阵子,终于说了句陈老夫人能彻底听明白的话,“昨日贫道为老夫人卜了血卦,从卦象上看,你与季无忧如今已经生死之敌,她活的越好,你就会过的越坏,等她运数行至最高之时,便是你的死期。”
陈老夫人惊的脸色大变,一把抓住吴道婆的手叫道:“仙姑,必有破解之术,对不对,你一定能帮我,就象三十年前一样。”
吴道婆用拂尘拂下陈老夫人的手,沉沉道:“办法也不是没有。不过那季无忧已受皇封,仿佛还有真龙之气相护,此事极难,极难!极难!”吴道婆摇头连说三个极难,脸色是陈老夫人从未见过的沉重。
陈老夫人一颗心如同浸入冰窟窿一般,她惶恐的颤抖着,语不成调的问道:“还是有破解之术的,仙姑,对不对?”
吴道婆这才缓缓说道:“确是有一条破解之道,只是此术乃逆天而为之举……”
陈老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吴道婆的面前,连连磕头道:“仙姑救我,仙姑救我,只要能破解,要什么都可以。”
吴道婆等陈老夫人连连磕了**个头,方才缓缓道:“老夫人请起,若不为救解老夫人,贫道也不会来了。”
陈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侧身立于吴道婆身边,小心翼翼的问道:“仙姑,要怎么做?”
吴道婆阴恻恻的说道:“明年春三四月间,季无忌或可有生关死劫,若然将之做定死劫,便要乘机做法转运,如若做法成功,老夫人的劫数便能解个大半。”
陈老夫人急道:“若是那孩子撑过死劫呢,会怎么样?”
吴道婆看了陈老夫人一眼,似笑非笑的问道:“老夫人希望季无忌安然度过死劫?”
陈老夫人神色有些难堪,有些事情尽可以做,却说不出口。
吴道婆又道:“若那孩子撑过死劫,则老夫人的死劫便要加深一重。”
陈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惊道:“这怎么行!仙姑,如何才能坐实死劫?”
“天机不可泄漏,到时老夫人自会知道如何行事。”吴道婆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了。
陈老夫人知道吴道婆的脾气,也不敢多问,只能站在一旁等着吴道婆的吩咐。
过了一会儿,吴道婆又说道:“便是那孩子过不得死劫,却也只是削弱季无忧之运势,并不能立刻置她死地。”
陈老夫人急了,立刻追问道:“这可怎么办?”
吴道婆压低声音道:“只有取得季无忧元红交给贫道,贫道再施以法术,方可真正为老夫人解此必死之局。”
陈老夫人脸上立现阴狠之色,立刻说道:“好,老身这就安排人取她元红。”
吴道婆立刻摇头厉声道:“绝对不可,这元红必得季无忧年过十五方可采取,否则对老夫人有害无利。”
陈老夫人闻言恨声道:“那就再让那个死丫头多过几年。”
吴道婆似是看透了陈老夫人的心思,沉沉说道:“若是老夫人为绝后患先下手为强反害了自己的性命,可别怪贫道未曾事先提醒。”
陈老夫人一凛,立刻摇头道:“不会不会,一切悉听仙姑安排。”
吴道婆点了点头,沉声道:“自明日起贫道将入洞坐关至明春三月,这段时间休要再找贫道。”
陈老夫人恭敬的说道:“是,谨遵仙姑之命。”
吴道婆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便一甩拂尘道:“好了,贫道这便回山。”
陈老夫人忙出去命邓嬷嬷安排吴道婆离开之事。再回到慈萱堂时,陈老夫人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全都被冷汗浸湿了,一阵微风吹过,都让她恶狠狠的打了几个寒颤。
命人打开热水,陈老夫人将自己浸入盛满热水的大浴桶中,却发现再热的水都驱不走她身上的寒意。刚才听到吴道婆所说的一切,都让陈老夫人前所未有的惊恐害怕,她不想死,她要风风光光的活着,一直活着……
陈老夫人秘见吴道婆之事极为隐秘,靖国公府中的几个密探都不曾听到一丁点儿的风声,所以季无忧便也不可能知道陈老夫人已经张开一张黑沉的大网,随时准备把她和弟弟一网打尽。
不知道危险就要逼近的季无忧正在翻看各府送来的请帖,按着关系的亲疏远近命春兰春晓收拾相应的礼物。这是忠勇郡王府的公开亮相,季无忧不能不慎之又慎。
正翻看着帖子,季无忌高声叫着“姐姐”飞跑进来。
季无忧立刻放下手中的帖子,自袖口抽出帕子擦季无忌额上渗出的汗,口中嗔道:“跑什么,慢慢走不行呢,难道姐姐还能不见了,看你跑的这一头汗,回头……”
“回头叫风一吹受了凉可怎么好?”季无忌做着鬼脸儿笑嘻嘻的接了下去,季无忧的这套说法小无忌都已经听得耳朵长茧,早就背下来了。
季无忧轻戳弟弟的脑门儿笑骂道:“你既知道还明知故犯,可是手痒想抄书了?”
季无忌立刻猴到姐姐身上,撒娇哀求道:“不要啊姐姐,无忌再不敢,好姐姐,别罚无忌抄书嘛!”
其实季无忧也没真想罚弟弟抄书,男孩子家皮实一点儿是件好事儿,不过是说来逗逗小无忌,想不到他却当真了,还认真的求起饶来。惹得一屋子的丫鬟嬷嬷个个低头偷笑,这位小王爷可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也就郡主能降的住他。
季无忌见姐姐眼中并没有生气之意,这才放了心,伸手抓过果盘中鲜嫩可口的桃子一口咬下去,鲜甜的桃汁溢满整个口腔,季无忌满足的哼哼两声,然后仰头“谄媚”的笑道:“姐姐,这桃子真甜,你也吃。”
季无忧见弟弟无忧无虑的开心模样儿,心里很是安慰,总算她这几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好不容易让弟弟摆脱失去双亲的痛苦,可以活的象个正常的孩子。
“姐姐才吃过了,你自己吃吧,今儿只许吃这一只,如今天气有些凉,吃多了会闹肚子。”无忧仔细的叮嘱起来。
季无忌乖巧的应着,自从爹娘过世之后,他其实很懂事,除了刻意做错些事引姐姐关注之外,季无忌从不由着性子胡闹,没有爹娘护持的孩子必须得更加坚强自制,唯有如此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
“姐姐,也带我去冯将军家么?”季无忌歪头看着帖子上的字,连啃着桃子边问了起来。
季无忧点点头道:“你是要同姐姐一起去的。”
季无忌嗯了一声,便再没有问别的。季无忧知道弟弟并不喜欢这样的应酬,可是身为王府主人,不是他想不应酬就可以不应酬的,他们姐弟年纪再小,走出去也代表着整座忠勇郡王府,甚至还代表了隆兴帝的识人用人之明。若无忧姐弟是扶不起来的阿斗,特别是季无忌,若他不能继承父志创出一份功业,那隆兴帝便要在史书上留下个用人唯亲赏罚无道的恶名。
无忧姐弟自然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她们姐弟虽然是郡主王爷之尊,其实常日里也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行事,绝不可给人任何可以攻讦的理由。特别是如今太后已然高调回宫,又在宫门外着意关注了无忧姐弟,所以无忧觉得这朝中宫内怕是又要多些变数,值此之机,她们姐弟唯有再加倍小心谨慎才是。
☆、第六十八章
太后回后,当晚便在慈安举行家宴,见见许久未见的诸宫妃嫔和皇子公主们。
“皇上,哀家听说你罚丽妃和顺宁公主禁足,可是蚨有此事?”太后很不高兴的皱起眉头,语带责备之意的问了起来。
隆兴帝点点头道:“回太后,果有此事,丽妃身负教养顺宁之责,却任由顺宁不学好,身行恶行口出恶语,朕这才不得不略施薄惩,禁丽妃与顺宁的足,目的在于让她们静心思过,不受外界所扰。免得将来失了我皇家的脸面。”
太后看了隆兴帝一眼,又狠狠瞪了皇后一眼,沉沉道:“皇后统管六宫,这也是你的意思?”
皇后微笑应道:“皇上乃天下共主,但凡是皇上的旨意,臣妾无不遵从。”
太后怒哼一声喝道:“皇后掌管六宫,丽妃犯错,皇后也少不得驭下失当之责,身为顺宁嫡母,本当悉心教导于她,皇后不尽教导之职以至顺宁受罚,难道皇后就没有过错?皇上,这一碗水可要端平。”
隆兴帝和皇后都看出来了,太后这是非要把皇后拖下水,要么,就解了丽妃和顺宁公主的禁,要么,就连皇后一起罚。
隆兴帝继位已经十余年了,自不是当初刚刚继位之时那般无助,处处都要受太后的控制,便是对皇后没有多少感情,隆兴帝也不会公然让太后这样表现出对宫务的控制,何况他与皇后是结发夫妻,又共过患难,夫妻感情比寻常帝后之间不知道要深多少,他自然不会让皇后受牵连。
“太后您许是忘记了,两年前顺宁本就该搬进西四宫房,是您说如今宫中只有顺宁这一位公主,不忍心叫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到西四宫房,特旨令丽妃教养顺宁,不许任何人插手,就连臣妾偶然说顺宁一句,您都不答应,长日如此,臣妾岂敢违了太后娘娘之意,横加干涉丽妃教养顺宁公主。臣妾虽是顺宁公主的嫡母,却连见都很少见到顺宁,更不必谈悉心教导了。故而太后方才所言,臣妾不敢领罪。”皇后见隆兴帝要开口为自己辩白,忙抢在头里回话,免得回头太后给皇上扣上个专宠皇后的名头。
太后被堵的一滞,她已经是六十开外的年纪,记性差了许多,她只想着找皇后的麻烦,却将两年前自己下过的懿旨忘记了。
“不管如何,皇后是顺宁嫡母,就当负起教养不力之责。”太后恼羞成怒,直接赖皮起来。
隆兴帝皱眉沉声道:“责罚皇后师出无名,朕怎可做无道之君,于史书上留下是非不分之恶名。”
太后气急,拍着桌子叫道:“哀家不管,哀家要立刻见到嫣儿!”
隆兴帝一步不让,只说道:“太后若想见顺宁,可亲去西四宫房,可一年之期未到,朕绝不提前解禁。否则朕便是朝令昔改之君,长此以往朕之旨意还能算金口玉言么。”
太后见隆兴帝前所未有的强硬,心中又惊又怒。随着隆兴帝的皇位日益稳固,他也越来越强硬了,这若是往前倒几年,隆兴帝再再不敢用这样的口气同她说话。太后不由暗生悔意,她只恨没在先帝驾崩之时做些手脚暗中篡改遗诏,让隆兴帝顺利的继承大位,当初不论扶持哪一位皇子都比扶持隆兴帝强,其他皇子们得位不正,自不敢对她不敬,她就能做一个手握实权的太上皇太后,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只不过有个太后的虚名,手中一点实权也无。
见帝后二人铁了心不放丽妃和顺宁公主,皇后也毫不服软,坚持自己没有错,太后气的恨不能扇皇后几记耳光出出恶气。只是皇后规规矩矩的坐下太后的右下首,中间隔着老远,太后便想打都打不着。何况太后心里也清楚,若真的打了皇后,就等于把什么脸面都撕破了,在还没有做好准备的现在,这是绝对不行的。
太后压下心中的怒意,缓了语气说道:“既然皇上皇后心意已决,哀家便不说什么了。”
隆兴帝和皇后相视一眼,两人都觉得奇怪,太后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好说话了?她不可能没有后手。
果然太后又说道:“哀家回宫之时听到逸阳伯府的嘉哥儿被枷号示众,这是怎么一档子事,嘉哥儿哀家是见过的,是个好孩子,别不是闹了什么误会吧?”
隆兴帝心道:“哦,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朕。”他笑笑道:“母后有所不知,陈佑嘉犯了大燕律,险些儿污了许多位闺阁女子的清名,朕念他年纪尚小才施以小惩大诫,好叫他从此学好走正道。”
太后皱眉道:“嘉哥儿才十三,还小,不过就是想混进内院里玩玩,到底是个孩子,皇上也太严厉了些,依哀家之意,这枷也枷了,也差不多了,就把他放回去罢,想来被枷了这些日子,嘉哥儿也得到教训了。”
隆兴帝轻轻点头道:“既然太后说情,那便饶他一回,陆柄,回头去刑部传朕口喻,命他们将陈佑嘉放了。”
太后自觉找回些面子,脸色也好了一些,慈安宫的气氛这才有了些和缓的意思。太后压根儿不知道刑部的手段层出不穷,马尚书体会皇上未曾言明之意,已经做足了手脚,以陈佑嘉的情况,他根本撑不住枷号示众三个月,被枷号至今,已经到极限了,再多枷上三五日,陈佑嘉就得变成活死人。
陆柄到刑部传了皇上口喻,马尚书便命衙役前往逸阳伯府传信,叫他们申时前往刑部大牢外接人。孙氏忙打点起马车前往,在刑部大牢外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一辆囚车缓缓从十字街口方向驶来,衙役上前问明是逸阳伯府之人,才将囚车打开,去了陈佑嘉身上的特制木包铁大枷,陈佑嘉立刻瘫倒在囚车之中,逸阳伯府的管家忙上前将陈佑嘉抱起送上马车,孙氏一见儿子的惨状,便扑上去心肝儿肉的大哭起来。
衙役们被哭的心烦,没好气的发了一通火,将逸阳伯府之人全都赶离了刑部大牢的门前。
逸阳伯府的马车走后,一个衙役不屑的“呸”了一声,冷冷道:“就这么个玩意儿还当是宝贝,就算是治好了病也不过是个废物。”
另一个衙役笑道:“也不能这么说,若真能治好,进宫做太监都不用净身了,多省事儿。”
孙氏可不知道自己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一路急行回到逸阳伯府,早就请好的大夫赶紧上前来给陈佑嘉治病,陈佑嘉身上的味道简直难闻到了极点,大夫屏着气息好歹诊了脉,便离开老远说道:“公子并无要紧的伤病,快些清洗了也好上药。”
孙氏命丫鬟服侍儿子盥洗,娇红玉奴两个丫鬟是陈佑嘉的贴身丫鬟,已经和陈佑嘉有了首尾,两人都认定了将来是要给陈佑嘉做姨娘的,是以不顾陈佑嘉又脏又臭,挽袖上阵给陈佑嘉清洗起来。
连换了三次水,才把陈佑嘉洗的看出些本来的皮色儿,娇红手下不老实,洗着洗着便往陈佑嘉身前探去,一抓之事,那地方入手冰凉,仍娇红怎么摆弄都没有一丝丝的动静,娇红大惊,忙叫玉奴上手,两个丫鬟为着自己的将来套弄了许久,都没有一点点动静。而陈佑嘉在进大牢之前绝不是这样的,不要说套弄,只略一撩拨他就会如狼似虎的扑倒两个丫鬟。而现在,陈佑嘉整个人就象块石头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反应,若非眼珠子间或一轮,简直都要让人怀疑他是个死人了。
两个丫鬟大惊失色,立时什么心思都没了,赶紧把陈佑嘉洗干净扶他出来。起身之时,玉奴发现陈佑嘉的后面竟没有一丝完整的皮肤,淡红色的血水从破烂的皮肉里外渗,看上去极为恶心。
娇红玉奴这两个已经破了身子的丫鬟怎么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害怕极了,忙胡乱给陈佑嘉套上干净中衣,到前头回了话之后便退到无人之处急急的商量起来。商量过后两人立刻悄悄回房收拾了细软,趁着没有人注意逃出了逸阳伯府。免得被落个被人灭口的下场。
大夫重新仔细检查了陈佑嘉的身体,开了许多内服外敷的药,其实大夫已经诊出陈佑嘉在牢中被摧残太过,被那些犯人玩成了天阉,只是这话他绝对不会说出来,免得逸阳伯府与他这个草头百姓大夫为难。陈佑嘉之事如今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不是看在逸阳伯府出双倍诊金的份上,这位大夫也是不肯来的。
陈佑嘉的情形除了刑部之人还有娇红玉奴两个丫鬟并那位大夫之外并无其他人知晓,逸阳伯夫妻当然不知道,他们还指望着给儿子治好伤,等着陈老夫人做主把萱华郡主嫁进逸阳伯府,好日日折磨季无忧以出这口恶气。
没错,陈老夫人在陈佑嘉出事之后,确是言之凿凿保证一定会让萱华郡主嫁给陈佑嘉,否则逸阳伯夫妻也不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恶气,还想尽了一切办法带话给陈佑嘉,叫他死死咬住,绝不可供出陈老夫人。陈佑嘉心中恨极了季无忧,这才不论受什么样的酷刑羞辱,都咬死不吐口,绝不提陈老夫人一字一句。
季无忧并不知道陈老夫人私下里给了逸阳伯府那样的承诺,因为陈老夫人不想留下什么人证,所以在向逸阳伯夫妻许诺之时,身边一个服侍之人都不留,就连季重慎夫妻都不知道这件事,故而靖国公府中的密探们也无从得到消息。
日子过的飞快,不觉已经进了腊月,这是王府出孝后的头一个新年,自当热热闹闹的庆祝,所以刚进了腊月,季无忧便无比的忙碌起来。
各处庄子上的租子刚进腊月便由庄头们送进王府。自从忠勇郡王府开府之后,季无忧便将原本的三成租子减为两成,如此一来佃户们无不欢喜感激,只交两成租子,他们便能多吃上几顿饱饭,家里的女人孩子逢年过节也能做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穿。
特别是王府有七八处庄子是与靖国公府的庄子相邻的,靖国公府自从分家之后便将三成租子加到了四成,那些佃户们叫苦连天,不要说做新衣裳吃顿饱饭,就连一年到头只熬稀粥喝,剩下的六成收入也是不够的。故而有好些个佃户都动了退租迁到郡王府的庄子上,租王府土地的念头。
佃户们租种土地以三年为期,三年过后须得重签,是以此番与靖国公府相连的上溪村徐家坳等庄子的庄头不只是来送租子,还要来请示可否接受旁边庄子上的佃户。
季忧听罢帘外庄头们的回话,心中也有些犹豫,她同情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佃户,可是若真的接收了那些佃户,必又要与靖国公府纠缠不清,这是她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
想了一会儿,季无忧沉声问道:“我们庄子上还有空闲土地?”
庄头忙回道:“回郡主娘娘,原本是没有的,可自从郡主娘娘和王爷开恩减了租子,大家伙儿就有了干劲,这三年间慢慢开垦出近百亩的荒地。”
季无忧不喜反惊,立刻追问道:“可曾到官府报备登记过了?”
庄头忙回道:“回郡主娘娘,官府每五年清查一次,前年刚刚清查过,这两年新开出来的土地并没有登记过。”
季无忧立刻吩咐道:“回去之后速速将开垦出的土地登记造册送到官府备案,不要等官府来清查才报上去。”
庄头心中并不以为然,寻常百姓在房前屋后开垦几亩荒地也是寻常之事,并没见官府追究下来,何况庄子上的土地还都是王府的,哪个不长眼的官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才叫寿星公上吊活的不耐烦了呢。
不过心中不以为然,庄头却不敢表现出来,连声道:“是,小人谨遵郡主娘娘的吩咐。开春就清查备案。只是那些想到咱们王府庄子租种的佃户们,不知郡主娘娘意下如何?”
“真如你所说,那些佃户连饭都吃不上了?”季无忧沉声问道。
庄头听着郡主有松口的意思,赶紧说道:“回郡主娘娘,今年春上旱的紧,收成远不如往年,咱们王府只收两成租,佃户们还能撑下去,可国公府的庄子却要收足四成,剩下的那点子粮食如今能撑过明春青黄不节之时,如今已经有人开始卖儿卖女,真惨啊。”
季无忧沉声问道:“庄子新开出来的土地原是你们想多租种些,也好多些收益,难道就这么让给别人租种,咱们庄子上的佃户都舍得?”
庄头叹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好歹也是救人性命,这远乡近邻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没个活路吧。”
季无忧想了一会儿方说道:“本郡主知道了,你们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等回去的时候再说。”
庄头们磕头退下,出了管事厅,他们互相看看,谁也不知道郡主到底能不能答应这件事,若然不答应,那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邻村的佃户们饿死了。
庄头们走后,季无忧唤道:“赵嬷嬷,你快家去命奶哥哥悄悄到与那府里相邻的几个庄子上暗中走访查看,查出结果立刻飞鸽传书回来,我这里也好早做决定。”
赵嬷嬷知道这事关系着人命,立刻应道:“是,老奴即刻就去安排,郡主放心,老奴叫赵四日夜兼程,一定在最短时间里向郡主回禀。”
季无忧点点头,便管帐的春晓先提五十两银子交给赵嬷嬷,等赵四回来之后才从公中销帐。
赵四立刻出动身出京,不过三日便传回书信,言道庄子上的情形确如庄头们所说,靖国公府庄子上的佃户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季无忧想了一会儿,心中有了主意,叫来管家万三行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通。
万三行遵郡主之命为庄头们摆了一桌酒席,吃饭之时半含半露的指点了一回,能做上庄头的都不是愚笨之人,大家一听万三行的话心里便全明白了,大家不禁暗暗感叹郡主聪慧又善良,跟了这么一位主子可真是他们的福气。
带着王府发的过年赏银,庄头们回到了各自的庄子,那些想改租王府土地的佃户们忙来打探消息,庄头们便按事先商量好的说法一一告诉了那些佃户。
过年期间,那些靖国公府的佃户们收拾了家里的盆盆罐罐,只说是活不下去要出去逃荒要饭,三两成群的离开了靖国公府的庄子。经过大半个月甚至是一个多月的行程,他们纷纷到了与靖国公府不相邻的王府庄子上。与郡王府的庄头们签下租约租种了各庄新开垦出来的土地。各庄庄头还按人头先借给他们些活命的粮食,等春秋天打了粮食再从中扣除。
如此一来,等到开春靖国公府的庄头们开租之时,却发现庄子上的佃户已经十室九空,他们空有土地却没有人来租种了。此时他们再想追查已经出走的佃户便晚了三秋,佃户们早就远走高飞,还往哪里去寻。
靖国公府自食恶果,这一年,庄子上的土地可就此荒了。这是后话,靖国公府之人现在都不知道,她们正一门心思的走太后门路,想让季重慎好歹再回到五品官的行列之中,六品小官在京城里着实太丢人了。空顶着个国公府的门头,陈老夫人委实丢不起这个人。
“母亲,太后哪里可怎么说?”季重慎把进宫请安的陈老夫人迎进慈萱堂,便紧张的问了起来,这由不得他不紧张,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京察时间,若今年的考评再得个中下,他的仕途就越发黑暗了。可是如果太后能递个话,他怎么也能得个良吧,到时再活动活动,说不定能升个一级半级的。
陈老夫人坐下来喝了口茶,方才说道:“太后虽未明言,却也差不多了。太后素喜绣品,往年咱们家送的双面绣极得太后喜爱,今年若能送一件双面绣落地大插屏,你这事十有**能成。”
柳氏听了这话在一旁为难的说道:“母亲,自从分家之后,府中仅存的几件双面绣都已经送进宫了,如今不要说是大件,便是个帕子都没有了。原本府中的双面异绣都是弟妹绣的,现在已经分了家,这可怎么办呢?”
陈老夫人狠狠瞪了柳氏一眼,厉声斥道:“天下难道只有她一个人会绣不成,你就不会花银子去买,京城绣庄那么多,还怕买不到?就算京城里没有,打发人出京往江南去找,江南是鱼米锦绣之乡,岂会没有?”
柳氏忙跪下道:“母亲,双面绣本是弟妹母亲的娘家顾氏一门的绝技,旁人便是学着绣,不得顾绣传人指点,也绣不出顾绣神韵,这是要进给太后娘娘的贡品,儿媳实不敢以次充好,若因此坏了老爷的前程,儿媳岂不是百死难赎。”
季重慎想想的确如此,便躬身说道:“母亲,柳氏说的也有些道理,外头卖的双面绣到底不如弟妹绣的出彩。”
陈老夫人瞥了季重慎一眼,沉声问道:“你想怎么样?”
季重慎也知道自家庶出三弟如今不复从前的好欺负,听说他在漠南干的极好,说不得今年考绩能得优,又有升官的可能,所以他便小心的说道:“不若去求弟妹一副绣品,多多给她些银子就是了。”
“哼,说什么混帐话,你是堂堂嫡出的爷儿们,倒要去求个贱胚子,呸,你也说的出口。”陈老夫人最愤怒的事就是当初一时没看紧,让季光慎一家子跟着大房一起搬出了靖国公府自立门户,从此对三房一家失去了控制权,如今季重慎一说去求叶氏,陈老夫人自然是怒不可遏。
柳氏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可她现在同叶氏品级相同,自己的丈夫又不同叶氏的丈夫风光,便是想在叶氏面前强硬些,她也没那个底气硬起来。因此只能退到一旁垂头不语,反正她是没有别的办法弄到可以做贡品的双面绣。
季重慎也不说话,只由着陈老夫人发脾气,陈老夫人咆哮了一阵子,气势也弱了下来,只强撑着说道:“我去同老三媳妇说。”
季重慎心中松了口气,他其实想的就是让陈老夫人出马向叶氏要一副双面绣,之前说拿钱去买,不过是他激陈老夫人的策略罢了。
陈老夫人坐上轿子前往季光慎在西城柳条儿胡同的家。谁知她到了柳条儿胡同才发现那宅子已经易了主,季光慎一家子早就搬走了。
陈老夫人命人好一通打听,才得知季光慎卖了此处的房子,在距离忠勇郡王府两条街外的帽儿胡同买下一座带花园子的五进宅院,也算是和郡王府做了邻居。
陈老夫人气的几欲吐血,这才分家三年,庶子便能买的起帽儿胡同的宅子,可见得季光慎这三年赚了多少好处,却不见他孝敬自己这个嫡母一分一文。陈老夫人已经把季光慎逢年过节送的节礼给忽略不计了。
陈老夫人自然不会知道,她分给季光慎的那所宅子实在窄小逼仄,主子下人杂居一处,着实的不象话。而且孩子们一日大似一日,往后还会生更多的孩子,柳条儿胡同的宅子真的住不下季光慎一家人。所以便卖了那处房子,又借贷了两千两银子才举债买下帽儿胡同的这所宅院。
那些银子是无忧主动借给季光慎夫妻的,原本就没有打算让他们还,可是季光慎是骨气之人,岂肯占侄儿侄女的便宜,自买下房子后已经还了八百两,余下的一千二百两,季光慎打算转年就全部还清。
陈老夫人并不知道这些内情,只认定庶子发了财,便怒冲冲的转道帽儿胡同,要好好说道说道。
可巧这日是季光慎同叶氏的长女季维如五岁生日,虽然叶氏因为季光慎没在家并不准备大办,可季无忧一早却带着弟弟来到季府为小堂妹庆生,姐弟二人一进门便说了要在三叔家玩上一整天,所以今日的季府与往日大不相同,很有些热闹气象。
当门子将陈老夫人到来的消息报到叶氏跟前,叶氏愣住了,片刻之后她才迟疑的说道:“老夫人怎么找来了,她能记住如姐儿的生辰?”
季无忧可没有叶氏这么乐观,她深知陈老夫人的禀性,那是一个心中只有自己的人,她绝不可能记得住季维如这个庶子女儿的生辰。她来,只有一种可能,必定是又有了什么算计。
“三婶,老夫人既然来了,便得出去迎接,免得又说出些什么。”季无忧沉稳的说道。
叶氏点点头,抬手捋了捋发丝,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看我,听到老夫人来,一时心慌了。”
季无忧笑笑,轻声说道:“三婶也不必如此,老夫人并不能将你怎么样,何况我们还在这里呢。”
叶氏忙道:“怎么无忧你也要见老夫人?”
“自是要见的,我和无忌来给如姐儿过生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何不能见她,难道还得特特避着么。三婶,用不着这样。”季无忧并不在意的轻声说了起来。
许是被季无忧淡定的态度感染,叶氏心中安定了许多,她带着海棠石竹和陪房曹宁家的刘安家的迎了出去,命江嬷嬷和玉簪杜鹃留下来服侍。
陈老夫人看到容光焕发的庶子媳妇叶氏,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因今日是女儿的生日,所以叶氏早起便打扮了一翻,将用季光慎从漠南送回来的皮子新做的一身衣裙穿戴起来。但见她头戴出风毛赤金镶珠石榴红缎面卧兔儿,身着石榴红妆花缎出风毛灰鼠皮对襟褙子,系着五彩灰鼠马面裙,压裙的是一对双衡如意比目佩,端地是位端庄富贵的官夫人。
“老夫人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让人事先告诉一声,妾身也好早些相迎。”叶氏脸上含笑,口中快语,原本听上去让人觉得很是舒坦,只是陈老夫人先存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便是听了仙音也能消胸中怒意了。
“老身不来,岂能知道你们这般有本事,卖掉祖业买了这么大的间宅子。”陈老夫人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便等着叶氏的解释。
岂料叶氏根本就不解释,只笑笑道:“老夫人今儿来的正巧,里面请。”
陈老夫人重重哼了一声,抬脚便往里走。一路之上见府中下人各各喜气盈盈,陈老夫人心中不免猜测起来,难道老三又升了官,不可能啊,并没有听到这样的风声啊。
行至正厅,季无忧同弟弟带着季维如季维扬姐弟迎出来,淡淡含笑微微躬身道:“祖母好。”
陈老夫人一看到无忧姐弟,不由愣了一下,她万没想到无忧姐弟也会在这里。自从吴道婆对陈老夫人说过那番话之后,陈老夫人恨不得离无忧姐弟十万八千里那么远,生怕离的近一近就会让无忧姐弟夺了她的运势克了她的性命。
是以陈老夫人一见无忧姐弟,浑身便不自在起来,似笑非笑的嗯了一声,胡乱说了一句:“你们怎么在这里?”便远远的绕开无忧姐弟往正厅走去。
季无忌见向来总爱找姐姐碴儿的祖母似是变了个人,躲躲闪闪的好象是怕自己姐弟,一时性起便快走几步高声问道:“祖母可也是为了给维如妹妹过生日才来的?”
陈老夫人一愣,看着叶氏问道:“今儿是如姐儿的生日?”随即又对接近自己的季无忌叫道:“你走开!”
季无忌已经做了三年的小王爷,很养出些王爷气派来,一听陈老夫人那样喝斥自己,小脸一沉冷道:“祖母好大的威风!”
陈老夫人被惊的一激灵,不自觉便弱了气势,她别开眼睛不看季无忌,只看向叶氏。
叶氏也觉得陈老夫人有些奇怪,不过这是在她的家里,她是主人,陈老夫人过门是客,她得先招呼了陈老夫人才行。
“母亲请上座。”叶氏站在左首主位之前招呼陈老夫人,逼得陈老夫人不得不坐在客座首位。此时陈老夫人已经没有心思去在意这些了,她想的是立刻说完了事,要到双面绣后立刻离开这里,免得与无忧姐弟同处一室妨着自己。
见陈老夫人毫无异议的坐了下来,无忧姐弟和叶氏都有些吃惊,这真不象是陈老夫人平素的为人。
季无忌悄悄拽了姐姐一下,季无忧在背后轻轻摆了摆手,含笑问道:“祖母果然是为给维如妹妹过生日而来的么?”
陈老夫人脸上有些个挂不住,她不能说不是,可是她的确不是为此而来。因此陈老夫人只能点点头应了下来,万分心痛的除下腕上戴的一只帝王绿翡翠镯子,向季维如招手道:“如姐儿过来,祖母给你生辰贺礼。”
季维如虽然才五岁,可是却懂事的很,她先看看母亲叶氏,见母亲点了头,方才上前举起双手接过镯子,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口称:“谢祖母赏赐。”其实小维如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看上去极陌生的老妇人,还是听江嬷嬷悄悄告诉了才知道她是自己的祖母。
叶氏见了微笑道:“母亲太客气了,何必给如姐儿这么贵重的礼物。”
陈老夫人摆摆手道:“不妨的不妨的,无忧,你带弟弟妹妹们下去,祖母有话同你们三婶说。”在数次吃暗亏之后,陈老夫人再不敢明着对无忧姐弟不客气了。
季无忧站了起来,给了叶氏一个眼神,便带着无忌维如维扬离开了正厅。
无忧姐弟们一走,陈老夫人立刻沉声问道:“叶氏,你这里可有大幅双面绣?”
叶氏立刻什么都明白了,她不由暗觉好笑,前儿季无忧还同她说靖国公府必定会打双面绣的主意,不想这才过了几日,季无忧之言就得到了验证。
叶氏为难的说道:“这两年老爷不在家,家中事情多,妾身难以静心刺绣,别说是大幅绣品,就连中幅都没有了,只得了两幅小件,准备过年送给郡主做贺礼。”
陈老夫人一听这话极为失望,她转念一想不对,立刻沉了脸色厉声喝问:“这怎么可能,老三难道不与同僚来往走礼,你休要欺瞒老身!”
叶氏不慌不忙的说道:“老爷同僚何其众多,若然都以双面绣为礼,妾身便是日夜不休也绣不出来,所以老爷早就来信吩咐如何走礼,并不要妾身绣双面绣。”
陈老夫人没话可说了,那双面绣绣起来很不容易,便是绣花鸟鱼虫的小件儿,也比一般的绣品要多费一倍以上的工夫,若要绣大件,专心一意的绣,也要绣上大半年的时间。从前叶氏在靖国公府中,每日绣个不停才能供上陈老夫人送太后的贺礼,如今已经分了家,她自不必再如此辛苦自己。
“果然没有了?”陈老夫人不死心的追问。
叶氏轻轻点头应道:“真没有了。”
陈老夫人又道:“若是现在赶绣,到年下可能得?”
叶氏果断摇头,“不能,休说妾身年下一刻都不得闲,便是将一切事情全都推了不管也绣不出来。再者双面绣需要宁心静气,此时妾身再难做到。”
陈老夫人不说自己强人所难,只说自己已经低声相求叶氏还如此不给面子,便立刻上了性子,冷声道:“有什么不能的,你现在就跟我回国公府,一应事情全都不必管,只安心绣双面绣,年下必须绣出来。”
叶氏自当家做主之后,也养出些当家夫人的性子,她抬头看着陈老夫人,沉声道:“老夫人的要求恕妾身难以从命。”
陈老夫人见一向对自己恭敬的不行的叶氏也敢炸毛,气的腾的一下站起来,冷道:“不去也得去。”
“老夫人好威风好煞气啊!”一声淡淡的讥诮传入厅中,陈老夫人转头一看,见季无忧一个人缓步走了进来。
陈老夫人脸上挂不住,怒道:“谁叫你来的!”
季无忧淡笑道:“这里是三婶的家,本郡主是三婶的客人,难道走动走动还要等老夫人允准不成?原以来老夫人是为维如妹妹的生辰而来,不想却非如此,本郡主正觉得奇怪,老夫人何曾记得过我们姐弟们的生辰,原来果然不是为维如妹妹的生辰而来的。竟是上门逼迫三婶给府上做苦工,老夫人有这般打算,是不是应该与本郡主先商量商量?要知道三婶还是本郡主的女工先生。”
陈老夫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被季无忧之言堵的不行,却又说不出一个“不”字。只能呼哧呼哧的喘粗气。
叶氏怕陈老夫人在自己家里有个什么,忙向季无忧轻轻摇了摇头。
季无忧也知道叶氏的顾忌,便不再说陈老夫人,转而说道:“三婶,进了腊月各府的事情都忙,你得打点三叔送同僚的节礼,这个月就先免了女工功课,你只安心打理家务,若然人手不够,我们王府还有几个,三婶只管开口,要多少都没有问题。三叔临走之时请本郡主代为照顾三婶和弟弟妹妹,本郡主自不会负人所托。”
叶氏知道这番话是季无忧特意说给陈老夫人听的,便躬身应道:“是,多谢郡主关心,妾身正觉府中人手不足,请郡主派两位嬷嬷过来帮把手吧。”
季无忧笑道:“好,那就让徐嬷嬷和崔嬷嬷过来帮三婶几天,可有一条,到了年根底儿,三婶可得放她们回王府团圆。”
叶氏笑着应道:“这是自然,妾身先谢过郡主了。”
陈老夫人听了这一会儿的双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怒气冲冲的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叶氏忙上前相送,陈老夫人到了府门前才停下脚步,转身狠狠的瞪着叶氏,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很好,你们的翅膀都硬了!”说完,陈老夫人便坐了轿子迅速离开。
叶氏看着陈老夫人的轿子走远,心中难免有些担忧,这时跟在她旁边的江嬷嬷轻声说道:“夫人不必担忧,若是您依了老夫人,日后才更不得安宁。”
☆、第六十九章
陈老夫人空手而归,很出季重慎柳氏夫妻的预料,柳氏还好些,勉强笑着迎接婆婆,而季重慎则拉长了脸耷拉着眼皮,一脸的郁卒让旁人看了就觉得心烦。
陈老夫人在季光慎府中又受了一场气,心中本就余怒未消,回家又见儿子撂脸子,顿时大怒喝道:“混帐东西,拉长了脸给谁看!”
季重慎忙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闷闷的说道:“母亲,没有双面绣,可拿什么送给太后娘娘呢?”
陈老夫人没好气的说道:“回头都去库房查一查,看有什么象样子能拿出手的都捡出来,总能挑出两件好的送给太后。”
从前季之慎还在的时候,每年宫中赏赐和季之慎征战所得的战利品会源源不断的补充进靖国公府的库房,陈老夫人从来就没有为拿不出各种送礼的东西而心烦。如今分家之后,靖国公府除庄子上的租子和铺子里的收益之外,已是再无丝毫的额外进帐。就连几个首饰铺子也因为没了季之慎的关系,收不到上好的珍珠宝石,这三年来生意一年比一年差,如今每年能缴到靖国公府的银子加起来只有三万多两,比从前足足少了七成还多。这让当家的柳氏和太上当家的陈老夫人心中都焦虑的不行,却又没有办法去改善这样的局面。
这一二年间与各府之间的往来还算勉强可以支撑,可是每到进上之时,陈老夫人就愁的不行,进贡皇家之物自不能是凡品,靖国公府的库房里,好东西一件一件的减少,陈老夫人已经有些撑不住,不能不动那些三年前从昊极院中盗抢回的好东西。
季重慎和柳氏心里明白陈老夫人言下之意,两个对视一回,无奈的躬身称是,一时三人相对无语,很有些凄凉下世的光景。陈老夫人很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便烦躁的挥手道:“都下去吧。”
出了慈萱堂,季重慎吩咐道:“回头你去库房查一查,将那些没有印记的东西拿出几件,要不真没有办法了。”
柳氏点点头应了,自从她将季延云送到慈萱堂陈老夫人跟前养着之后,季重慎果然每晚都回上房歇息,只在柳氏的小日子里才去西跨院,如此一来柳氏同季重慎之间的夫妻关系缓和了许多,柳氏对季重慎的未来自然要比从前更加上心。
次日一早,柳氏带着两口楠木箱子到了慈萱堂,开箱给陈老夫人过目。
箱中东西只有四件,一件是三尺多高的通体艳红的珊瑚宝树,一件镶着各色名贵宝石的满堂富贵盆景,另外两件则是一对前朝官窑所出的秘色花觚,前朝历尽战乱灭亡,存世的官窑瓷器本就不多,更不必说是瓷中极品的秘色瓷,这对花觚是季之慎率兵剿灭前朝遗臣叛乱所得,因杨氏极喜插花,便一直将这对秘色瓷花觚入在房中做花供之用,直到杨氏有孕之后方才收回库房之中,这对瓶子不要说是季无忧,便是季无忌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陈老夫人看过之后想了一会儿说道:“就那对秘色瓷花觚吧,另外两件先收起来以后用。”
柳氏忙道:“母亲,只送一对花觚可否少了些?”
陈老夫人点点头道:“一对花觚自是不够,老身昨日寻出一件松鹤同春玉山子,是山流水的料,意头也好,配上做送太后的贡品也差不多了。”
柳氏心中这才踏实了些,那对松鹤同春玉山子个头并不很大,只有半人高,胜在玉石质地极好,雕工也精细,从前陈老夫人过寿之时曾在春熙堂里摆放过,柳氏当时就极为眼热,不过那时她刚嫁进靖国公府,立足尚且未稳,自然不敢打什么主意,那松鹤同春玉山子在陈老夫人过完大寿之后便被收归昊极院的库房,自此再没有摆出来过。
打点好礼物,陈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道:“唉,到底没有太后最喜欢的双面绣,老身心中总不踏实。”
柳氏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轻声劝道:“母亲,这两件礼物比双面绣贵重多了,想必太后娘娘必能体会您的一番心意。”
陈老夫人摇了摇头道:“你不懂,太后身为天下至尊至贵的女人,她能缺什么?不过是因为特别喜爱双面绣,所以才把双面绣看的比那些东西更重些罢了。”
柳氏自然是想不明白的,对她来说,真金白银玉石古玩比双面绣好太多了,太后的境界是柳氏不能理解的。
陈老夫人心里不是个味儿,便让柳氏将东西带下去好生收着来,等过几日她递牌子进宫之时送去慈安宫。
柳氏退下之后,陈老夫人心中泛起了阵阵苦涩之意。刚分家之时她还没觉得怎么样。可这两年府中收入一年比一年减少,往外送的礼物却是一点儿也不能减少,特别是对太后的,还有那笔在太后授意之下每年秘密送往蜀中吴王府的数万两银子,这让陈老夫人越来越觉得负担沉重难以维持。那八万两银子不能记入公帐,陈老夫人已经动用了她自己的私房。再这么继续下去,陈老夫人便有再多的私房,也顶不住蜀中吴王府一年比一比多的索取。只怕到时候蜀中吴王还未成事,靖国公府便已经先自垮了。
从前季之慎在世之时,靖国公府的收入丰厚,季之慎和杨氏在银钱上都不是小气之人,每年给陈老夫人的私房数以万计,还不必算四时八节的孝敬。如今季之慎一死,这笔孝敬便不了了之了。季无忧只在四时八节送上应景的节礼,除此之外连一钱多余的银子都不给陈老夫人。这也算是陈老夫人自作自受,若非她对无忧姐弟那般绝情,季无忧又怎么会这样对她。
季无忧可不知道陈老夫人正在自怨自艾,她也在打点送宫中的礼物。同靖国公府的一愁莫展百般拼凑比起来,季无忧则轻松许多。她和弟弟虽然是郡主王爷之尊,可到底是孩子,王府又没有正经长辈,所以没有人会对忠勇郡王府送出的礼物多加挑剔,说的过去就行。而季无忧又是个细心周到的人,王府的府库充盈东西众多,总能让季无忧根据收礼之人的喜好准备最合适的礼物,所以花费并不很多,可效果却很好。
自从三年前分家之后,老靖国公一房三枝,大房三房的日子都蒸蒸日上,独独二房过的江河日下,老靖国公府泉下有知,想来必也会欢喜多过担忧。
腊月的日子过的比平时都快,在整天的忙碌之是不觉便到了除夕。除夕一大早,季无忧便和弟弟先去后园祠堂给父母上香祭拜,禀报一年来的姐弟二人的诸般事宜。这是无忧姐弟于三年孝中养成的习惯,她们总喜欢在父母样的灵前说话,仿佛是季之慎夫妻仍然还活着,静静的听姐弟二人诉说。
莫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无忧姐弟方才从祠堂中出来。姐弟二人一起来到前头的管事厅,在这里亲自发放给府中每一个下人的新年红包。季无忌在外堂给男仆役们发,季无忧在内院给丫鬟婆子们发。这也是一年之中唯一一次让府中所有下人都上来给两位主子磕头的时间。就算是最低等的倒夜香的婆子仆役也不例外。
放过了赏,所有有家的仆妇们都被放回去阖家团圆,留下来守着王府的全是那些由内府送来,没有家或家在异乡的内侍嬷嬷丫鬟们。季无忧怜她们无家可归,格外每人加赏了一个荷包。只是小小的恩惠,却让这些每逢佳节便暗暗难过的仆役们心中温暖了许多。更不要提季无忧还命他们排好班次,不当值的人都可以到外厨房取酒水饭菜各自寻好友团年,也好冲淡些思乡思亲的难过。
因姐弟二人着实冷清,并且季光慎不能回京过年,是以季无忧早早命人去季光慎府上将叶氏连同季维如和季维扬一起接到王府团年,人多些便能多些热闹。
叶氏心里也惦记着这是王府除服后的头一个新年,若是不能热热闹闹的过起来总会让人心中有些遗憾,所以季无忧一派人相请,她便痛痛快快的带着一双儿女上了轿,到王府与无忧姐弟一起过年。
五个人有说有笑的吃罢团年饭,季无忌便要带着季维扬去放炮仗,却被叶氏拦了下来。“无忌,这会儿天还没黑,放炮仗也不好看,不如先去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才好守岁,晚上有多少烟花爆竹不能放的?”
季无忧亦点头笑道:“三婶说的极是,无忌,快带着扬哥儿去睡觉,天一黑姐姐就叫你起来放烟花。”
季无忌这才带着季维扬到里间睡觉。小孩子家渴睡来的快,两人很快便沉于黑甜梦乡。叶氏和季无忧听着里间传来细细的鼾声,不由相视而笑。
左右闲着无事,叶氏便对季无忧说道:“无忧,你也睡一会儿,晚上且有的熬呢。”
季无忧却说自己不困,叶氏却将她揽到身边,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轻声说道:“无忧,你从前最爱这样睡,听话,好好睡一觉吧。”
季无忧心中一阵酸涩,自父母过世之后,她再没有这份枕在娘亲腿上,由娘亲轻轻拍着睡觉的幸福。她再坚强,也只是个刚十岁的小姑娘,她也想偶尔软弱偶尔放肆偶尔撒娇,只是,再没有那让她软弱放肆撒娇的人。
叶氏轻轻为已经在自己身边睡熟的女儿盖好被子,便轻轻拍着季无忧,低低哼喝着轻柔和软的童谣,将季无忧送了梦乡。
睡着之后,两行清泪从季无忧的眼角缓缓流下,叶氏看了很是心疼,她心疼季无忧这个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扛起连大人都扛不住的重担。哭对这个十岁的孩子来说都成了奢求,或许她只有在梦中才能放开自己,肆意的哭上一场。
季无忧的泪越涌越多,可她却完全没有醒来的征兆。叶氏只能用帕子不停的拭去无忧脸上的泪,她不知道无忧的梦中到底有什么,只知道无忧的泪很悲伤。
在一旁的崔嬷嬷见了想上前唤醒无忧,叶氏忙摆摆手,向崔嬷嬷做口型道:“嬷嬷别惊了她,就让这个可怜的孩子痛快哭一回吧。”崔嬷嬷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取来一匣帕子放在叶氏身边,叶氏点点头,换下已经湿透了的帕子,继续为无忧拭泪。
季无忧的泪流了足有一刻钟,才沉沉的睡实了。看到无忧不再流泪,叶氏轻轻吁了口气,扭头看看那放着厚厚干净帕子的匣子,向崔嬷嬷笑了笑。那匣帕子竟然全都用光了。
崔嬷嬷亦笑了笑,将湿透了的帕子收拾起来送出去交给小丫鬟浆洗,过了三十一连五日不能浆洗,总不好将这帕子连放五天。
季无忧一觉醒来,一睁睁就看到窗子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她忙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枕着三婶的腿,而叶氏一直歪坐着让季无忧能睡的舒服些,此时她的腿已经彻底麻的没了感觉。
“三婶,我……”季无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干干的叫了一声,叶氏温柔的笑道:“睡醒了,睡的可还好?”
季无忧忙道:“我睡的好极了,可是三婶,我怎么能一直枕在你的腿上,腿麻的利害吧?”
叶氏摇了摇头,用手轻轻拍着麻木的腿,依旧温柔的说道:“没事儿,停一会子就缓过来了。你快梳洗一下,回头好叫无忌起来。”
季无忧却不急着梳洗,只叫道:“春竹,快为三夫人捶捶腿,你们也真是的,如何也不早些叫我,却让三婶辛苦了。”
叶氏笑道:“你睡的香甜,是我不许她们几个叫的,你可别怪她们几个。”
正说着话,里间传来些动静,叶氏便笑道:“必是无忌和扬哥儿醒了。”
叶氏话音未落,季无忌和季维扬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走了出来,两人一个走向姐姐一个走向娘亲,含含糊糊的叫道:“姐姐(娘亲)放爆竹……”
瞧着这两人象没睡醒的小花猫儿一般,无忧和叶氏都笑了起来。
是夜,无忌和季维扬一会儿冲出去放会子烟花,一会儿跑回屋子吃些点心喝些茶水,真真忙的不亦乐乎,季维如却很是文静,凭季无忌和季维扬怎么诱惑,她都坚决不出门,乖巧的偎在娘亲叶氏身边,专注的看着堂姐季无忧,小维如俨然已经把她认为的无所不能的堂姐季无忧当成了偶象。
守过子时迎来大年初一,放过爆竹吃过饽饽之后,再也熬不住的四个孩子各自睡去,这一夜无忧和堂妹季维如一起跟着叶氏睡。三年以来,她没有那一夜象今夜这样睡的踏实安心。
卯时刚过,叶氏便不得不把无忧叫起来,今天是大年初一,以无忧无忌的身份,是必须得去宫中朝拜贺岁的。而叶氏如今只是正六品赦封安人,还不具备朝贺的资格。
季无忧赶紧起来,她见小堂妹睡的极香甜,便命春草春兰春竹春晓将朝服礼冠等物拿到外间,在外头梳洗打扮穿戴起来。而季无忌那边也有赤霄青虹等丫鬟服侍他穿戴起来,姐弟二人在叶氏的照顾下吃了些既扛饿体积又小的糕点,喝了小半盏杏仁羊乳,便上了轿往皇宫方向而去。
季无忧和季无忌是外命妇和臣子,所以并不能总在一处,好在淳亲王爷卫国公穆国公等人都在,照应着小无忌绝无问题,季无忧心里才踏实些,隔着轿帘再次叮嘱一番,方命人抬着轿子往西华门而去,外命妇们需得在此汇集再一起入宫。
一路无话,外命妇们被引入懿坤宫,她们要在这里和内命妇们一起和皇后娘娘行朝贺大礼,然后等隆兴帝率王公亲贵文武大臣们去慈安宫朝贺之后再由皇后率着内外命妇前往慈安宫。
所有的外命妇们都注意到从来都是排在内命妇首位的丽妃娘娘还没有被解禁,取代她的是十皇子庄炽的生母僖妃,她本为贵嫔,因诞育十皇子有功被进封为僖妃。僖妃平日少言寡语,是极沉静的一个人,沉静到她常常被人遗忘,就连隆兴帝都不怎么记得宫中还有僖妃这个人。此番若不是丽妃被禁,大家还不会发现僖妃原来同丽妃品级相同,在宫中没有皇贵妃贵妃的情况下,她的份位仅次于皇后娘娘。
陈老夫人因和太后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她知道丽妃其实是太后的人,见丽妃连新年大朝贺都不能出来,陈老夫人心中非常不安,她已经察觉太后不论是对隆兴帝还是对后宫的控制力都已经削弱了许多。长此以往,陈老夫人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再继续往蜀中吴王府暗送银钱,太后所想的那条路,还有可能行的通么?
没有人理会陈老夫人在想些什么,事实上做为死了丈夫死了儿子,府中已经没了靖国公这个爵位的所谓靖国公老夫人,其实只是个笑柄。虽然她的品级没有降,可是已经没有多少人把她当正经的国公夫人,大家只看活人,陈老夫人其实就是个六品小官儿的母亲。她所能享受的封号其实只应该是个赦封的六品安人。
皇后看着站在前头的季无忧,满眼的慈爱欢喜,若非此时正在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贺,皇后都想将季无忧叫到身边好好疼爱于她。季无忧也笑着看向皇后姨妈,自没了亲娘之后,看到与娘亲很相象的皇后姨妈,季无忧总有种再见到娘亲的亲近感觉。
朝拜已毕,待慈安宫那边传来隆兴帝率群臣朝贺太后已毕的消息,皇后便离座率众内外命妇前往慈安宫朝拜。不管私底下关系如何僵持,这明面上帝后总是会给足太后面子的。
慈安宫中,太后身着赫赫大朝服,头戴赤金嵌宝礼冠,端坐于宝座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前来朝贺的内外命妇。因季无忧个子小位次又靠前,太后自然一眼就看到了她。这是自太后回宫之后第二次见到季无忧。上一次是在永华门来。
皇后和季无忧都没有想到明明陈老夫人进宫告了好几次状,可太后却一直压着没有招季无忧入宫,这让季无忧心中总有些隐隐的不安,她不知道太后到底憋着什么心思,要怎么对待自己。
朝贺已毕,太后叫起。自皇后以下,至从三品的内外命妇都有位子,正四品以下的命妇们便只有站着的份儿了。
太后看着坐在老淳亲王妃下首的季无忧,似笑非笑的感叹道:“看到萱华郡主,哀家便想起可怜的顺宁,哀家的顺宁比萱华郡主还小两岁吧,如今却还得被关在西四宫房不得见天日,好好个天家公主,连个郡主都不如啊。”
众命妇听罢太后之后,眼光齐刷刷的投射到季无忧的身上,这些眼神中关切有担心有惊愕有冷笑还有怨毒。那投出怨毒目光的不是别人,正是丽妃的母亲顺宁公主的外祖母锦乡侯夫人张氏。她就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外孙女儿皆是因为与萱华郡主发生冲突才被隆兴帝下旨重罚。
张氏早就想替女儿外孙女儿出口恶气,只是一直没得着机会。她平日里根本见不到季无忧。如今张氏虽然碍着身处慈安宫不能明目张胆的做什么,可狠狠的瞪季无忧几眼她还是能做到的。
季无忧并不接太后的话,事实上太后是在自说自话,她也没法子接。至于面对种种目光,季无忧一概以微笑相对。那怕是锦乡侯夫人张氏的眼神再狠毒尖利,季无忧都只是浅浅微笑望着她,仿佛根本不曾看到那怨毒的目光。
见季无忧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着淡定,很多在场的夫人们都忍不住高看季无忧一眼。特别是那些家中有与无忧年纪相当儿子的夫人们,看无忧的眼神都可以用热切来形容了。象季无忧这个么出身高贵简在帝心又大方得体的姑娘家,简直是最佳媳妇人选,谁家能娶到季无忧,那可是烧了高香祖坟上冒青烟了。
陈老夫人看着越发显的华贵端庄的孙女儿,心中又惊又怕又恨,若非吴道婆说不能在季无忧十五岁之前取得她的元红,只怕陈老夫人早就已经安排人彻底毁了季无忧。
在外命妇中,还有一个人对季无忧又恨又爱,那便是逸阳伯夫人孙氏,她恨因为季无忧自己的儿子遭了那么大的罪,到此时为止,孙氏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是个废人,逸阳伯的爵位已经永远与他无缘,孙氏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业落到姨娘生的庶子手中。此时孙氏想的就是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季无忧顺利的嫁给自己的儿子,一方面能享受她那丰厚的嫁妆,另一方面还能百般挫磨季无忧,好出尽陈佑嘉被关入刑部大牢的恶气。孙氏压根儿就没想过将季无忧娶回逸阳伯府,要好好对待于她。
季无忧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微笑,虽然她笑的脸都僵了,保持这样的表情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也看到了陈老夫人眼中的那抹惊惧,孙氏和张氏眼中的恨意,季无忧心里清楚原因是什么,因而并不往心里去,只微笑的听太后皇后她们说话。
还没有到赐宴的时间,太后也不能让命妇们就这么干坐着,便笑着说道:“诸位夫人难得进宫,哀家也不拘着你们,只随意逛逛吧。”
众命妇谢恩后方起身自由行动。皇后向季无忧招手,季无忧刚走过去便有个小宫女悄悄走近季无忧身边,不着痕迹的将一个小纸条塞到季无忧的手中。
季无忧攥紧小纸条走到皇后身边,皇后同她说了几句话,季无忧便以净手为由,由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梦雪陪着去了净房。
悄悄展开纸条,季无忧见上面的字迹正是弟弟季无忌上,条子上只写了一句:“娘的花觚在慈安宫。”
季无忧怔了一下,既将字条团起来丢入薰笼,看着那字条化为灰烟,季无忧才匆匆走出净房回到皇后的身边。
季无忧刻意打量起慈安宫中的陈设,果然在靠墙的虎足束腰高几上看到了那对极熟悉的前朝官窑秘色瓷花觚,此时花觚中插了数枝怒放的红梅,看上去极有精神。
季无忧深深吸了口气,这对秘色瓷花觚正在那批失盗的单子上。她真的想不到陈老夫人竟如此大敢,居然拿偷来的东西上贡给太后,难道她就不怕被人揭破么。
轻轻走到皇后身边,季无忧低低说道:“姨妈,那对供着红梅的秘色瓷花觚是先母心爱之物,于三年前被盗走。”
皇后眼睛微睁,眼神从那对秘色瓷花觚上掠过,低低道:“本宫知道了,无忧你不要有什么举动,姨妈自会给你做主。”
季无忧轻轻应了一声,再没有说什么。
一直特别留意季无忧动静的陈老夫人见季无忧好象多看了那对秘色瓷花觚一眼,心中不由一紧。这对花觚正是自昊极院库房中盗抢而来,陈老夫人自不可能不惊心。
季无忧心想既然这对秘色瓷花觚都已经被送进宫来了,只怕还有别的东西也会被送来,她便越发留意慈安宫中的陈设。果然又看到了配了紫檀底座的那尊松鹤同春白玉山子。季无忧心中冷笑,只从这两件东西她就能猜出靖国公府如今面临着什么样的窘迫境况。
世人都道偷来的锣儿敲不得,如今陈老夫人连这个都不顾了将贼赃拿出来做贡品,可见得那府里是真的撑不下去了。季无忧想到今年靖国公府的庄子上没了佃户租种土地,至少没了春季的租子收入,只怕日子会更加艰难了。想到这里季无忧便觉得痛快,算计人的人最终算计了自己,果然老话再是不错的。
御宴摆在万寿宫,在前往万寿宫的路上,皇后将无忌叫到身边,细细的问了起来。“无忧,那对花觚上可有记号?”
“姨妈,在花觚的内侧刻有‘阿婉清赏’四个字,是爹爹亲手刻的,一摸便能摸出来。还有,慈安宫那座松鹤同春白玉山子亦是三年前失盗之物,在最上头一只仙鹤展开的翅膀根上也有微雕的‘阿婉清赏’四字,姨妈一查便知。”
皇后点点头道:“本宫知道了,此事不能急于一时,需行向你皇上姨丈禀报过后再做定夺。”
季无忧忙道:“无忧明白,无忧之所以告诉姨妈,就是不想让姨丈姨妈被蒙蔽,让太后娘娘背个替人销赃的恶名。”
皇后笑笑,轻轻拍了拍季无忧的背,两人便再不说这件事了。
御宴着实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都是冷的不说,还得频频起身谢恩祝酒等等,一个多时辰折腾下来,没个好体力还真坚持不住。
宴罢,文武百官和外命妇们纷纷告退,领了祭肉各自回府。季无忌在宫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姐姐出来,他忙跑上前叫道:“姐姐……”
季无忧赶紧向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忌不要乱说话,季无忌瘪了瘪嘴,真没再说什么。这时各府夫人们都围了上来,大家瞧着金童似的季无忌,个个都爱的不行,季无忌又是个嘴甜有礼貌的,认识的夫人们他都一一叫了,不认识的听姐姐一一介绍,也都乖乖儿的叫人。喜得诸位夫人们没口子的直夸季无忌。
以至于季无忌只简单的叫了一声“祖母”,并没有表示对陈老夫人的亲近都被那些夫人们刻意忽略了。大燕最小的郡王爷,可是稀罕的不得了呢。
季无忌耐着性子陪姐姐同那些夫人们一一周旋,又亲口答应了去各府吃年酒,其实吃年酒之事早就在腊月里定了下来,此时无忧姐弟不过再应一回罢了。
陈老夫人见自己的孙子孙女被一群外人围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按说有这样的孙子孙女,做祖母的亲都亲不过来,何至于要远远的避着,可陈老夫人只要想到吴道婆的话,便吓的心惊肉跳,恨不能与无忧姐弟隔上十万八千里,自然她是不会靠前的。竟连句场面话都不说,便悄悄上了轿子匆匆回府。这一幕看在有心人眼中,便又有的说道了。
终于摆脱了那些热情过度的夫人们,季无忌便耍赖钻进姐姐的轿子,横竖季无忧做的是八人大轿,莫说是两个孩子,便是四五个孩子都能轻轻松松的乘坐。
“姐姐,你看到那对花觚了么?”一进轿子季无忌便着急的问了起来。
季无忧揽着弟弟点了点头道:“看到了,的确是娘亲的那对秘色瓷花觚,你小时候淘气把其中一只的圈足磕了一下,姐姐看到那印子了。”
季无忌急道:“那姐姐没有告诉皇后姨妈么?”
季无忧点头,“自然是告诉了,不只那对秘色瓷花觚,还有那座松鹤同春白玉山子也是咱们家的东西,都刻着印记呢,姐姐都告诉给姨妈了,姨妈说她会给我们做主,要我们不要着急。无忌,我那两样东西既进了慈安宫,我们怕是要不回来的。”
季无忌气道:“凭什么,那是我们家的东西,要送也该是由我们送,别人拿我们家的东西做人情,这算什么事。”
季无忧轻轻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可现在东西已经在慈安宫了。”
季无忌愤愤的“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正月初一帝后共寝是历来的规矩,隆兴帝与皇后感情又好,所以御宴散了他便来到懿坤宫。皇后将隆兴帝迎到正殿之后便向隆兴帝说道:“皇上,妾身有事问陆公公。”
隆兴帝笑道:“哦,你有什么事问他,只管问吧。”
皇后看向陆柄,严肃的问道:“陆公公,三年之前靖国公府分家,可是你前去的。”
陆柄一愣,忙躬身道:“回皇后娘娘,正是老奴与淳亲王府的总管一起经办的。”
皇后点了点头,又道:“那么任安与婉儿的库房被盗抢,此事你也知道了?”
陆柄立刻说道:“回娘娘的话,老奴知道,老奴也曾看过被盗抢的失物单子。”
皇后知道陆柄的记性一向极好,便追问道:“那你可还记得那份清单?”
陆柄拧眉沉思许久,方才迟疑的回道:“回皇后娘娘,时隔三年,老奴亦不敢保证全都记得,不过总能记得七成。”
隆兴帝听了皇后问话颇觉奇怪,便问道:“皇后,怎么突然问起此事,可是有了那些被盗抢之物的下落?”
皇后忙道:“回皇上,正是有了些眉目妾身才问陆公公此事。”
皇上立刻说道:“这容易,陆柄,你速速出宫去淳亲王府着彭升将失物单子抄写出来带回。”彭升有过目不忘之能,这是京城权贵们大多都知道的。
陆柄应了一声立刻出宫去淳亲王府找彭升,不过大半个时辰,他便拿着失物清单回来了,此时皇后派到忠勇郡王府取失物清单的人也回宫复旨。
将两份单子一对,果然没有一丝差别,帝后不由感慨一回彭升那惊人的记忆力,然后皇后指着单子对隆兴帝说道:“皇上,这对秘色瓷花觚和松鹤同春白玉山子此时正摆于慈安宫中。”
隆兴帝吃了一惊,赶紧追问道:“这怎么可能?是何人所进?”
皇后轻声道:“妾身已经查过了,是老靖国公夫人陈氏所进。”
“是她!哦,朕想起来了,陆柄,你当日回禀于朕,说是那些东西极有可能是被陈氏与其子季重慎所盗,可有此事?”隆兴帝沉沉问道。
陈柄忙道:“回皇上,老奴当日的确如此回禀过。”
隆兴帝又皱起眉头问皇后道:“此事可查实了?”
皇后点点头,轻声道:“已经命人查了,那三件东西上都是‘阿婉清赏’四字,都是任安送给婉儿的。”
听了皇后之言隆兴帝脸色越发阴沉,他半晌没有说话,一时之间殿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皇后有些紧张的看着隆兴帝,生怕他因此迁怒于无忧姐弟。
过了一会儿,隆兴帝沉声道:“难为两个孩子了,他们见着亡母遗物尚能顾全大局没有叫破实情,真真不容易,陆柄,回头去挑两件好东西送到郡王府,权当是朕先给他们些补偿,至于那三件东西,日后朕自会为他们拿回来。”
皇后听了这话一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才放了下去,她忙说道:“皇上,也不必如此,无忧告诉妾身之时便已经说了,东西既然送到慈安宫,她就没有想再要回去。是妾身觉得不能让太后娘娘蒙在鼓里,慈安宫不能被人当成销赃的地方,故而才向皇上回禀的。”
隆兴帝点头道:“皇后所言极是,陆柄,你安排下去,务必要让太后知道那三件东西的出处。”
陆柄胸有成竹的躬身回道:“是,老奴遵旨,三日之内保证让太后娘娘知道实情。”
隆兴帝挥了挥手,让陆柄退下自去运作,陆柄有的是办法不显山不露水,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把消息送入太后的耳中。
果然不出三日,太后便知道了陈老夫人送进宫来的一对秘色瓷花觚和松鹤同春白玉山子是靖国公府分家之时大房失盗之物。太后大怒,立刻宣陈老夫人进宫回话。
陈老夫人还以为太后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她,便乐不颠儿的进了慈安宫。谁曾想一进宫迎面而来的就是一盅青瓷茶盏,正是太后亲手掷出来的。
陈老夫人大惊,立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虽然此时她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太后命所有的宫人全都退下,身为大燕最尊贵的女人,太后绝丢不起替人销赃的这个脸。
“陈娇容,你可知罪!”太后居高临下冷冷看着陈老夫人,厉声喝问起来。
陈老夫人愕然看向太后,嚅嚅道:“臣妾愚笨,臣妾不知。”
太后怒极反笑,大步走下来指着就在陈老夫人前方的松鹤同春白玉山子冷冷问道:“你与哀家说实话,这件东西到底从何处得来?”
☆、第七十章
陈老夫深知太后的脾气禀性,若然说了实话,那太后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唯有一口咬死不承认,才有可能让太后相信自己,更加厌恶无忧姐弟。
“太后娘娘容禀,这件松鹤同春白玉山子并那对秘色瓷花觚都是从前臣妾长子长媳孝敬臣妾的,臣妾自知人轻福薄,不敢受用这等玩赏,这才孝敬给娘娘。臣妾不敢欺瞒娘娘,这东西真是臣妾自己的私人珍藏。”陈老夫人又是磕头又是落泪的,看上去好不委屈可怜。
太后见她如此情形,心中不由犯了猜疑,难道自己听到的消息有假,亦或是有人特意传了这不实的消息,为的就是让自己对陈氏起疑心,分解自己的实力?太后一时之间将这件事情大大的阴谋化了。
“果然是先忠勇郡王孝敬于你的?”太后沉沉了问了一声。
陈老夫人牙一咬心一横,决定来个死不认帐,便重重点头道:“臣妾绝不敢欺瞒太后娘娘,就是臣妾那苦命的儿子孝敬臣妾的。”
太后点了点头,缓了语气说道:“起来回话。”
陈老夫人这才爬了起来,躬身垂首站在下方,等着太后继续问话。
“哀家怎么听说这三件东西都在三年前先忠勇郡王库房中失窃的单子上?”太后沉沉问了起来。
陈老夫人立刻抹着眼泪悲声道:“太后娘娘有所不知,三年之前府中出了内鬼,内鬼正是老大家的陪房嬷嬷宁氏,她盗取好些财物逃出府去,后来也不知道忧姐儿从何处得了份早些年的库房帐册,将失盗之物另列了单子,不知怎么就把老大两口子曾经孝敬给臣妾的东西也列到单上去了。当时情形太后娘娘有所不知,淳亲王爷坐定我们国公府立逼着分家,臣妾连句话都不敢多说,还被逼着拿出二十万两银子给忧姐儿,以补这原本与臣妾及老二一家完全没有关系的损失。唉,若不是当时给除了分完家产之后又给了忧姐儿二十万两银子,臣妾也不至于窘迫到这般田地,何至于拿老大留下来的念想儿贡给太后娘娘您呢。”
太后脸色阴沉双眉紧锁,她知道陈老夫人所说必定不都是实话,给了季无忧二十万两银子有可能是真的,但那东西是季之慎夫妻孝敬的只怕是假。若然是真的,陈氏那里必会记录在册,当时便是有淳亲王爷在场,只把帐册拿出来一对便都清楚了,如何还会将那几样东西记到失单之上。
陈老夫人一直在偷窥太后的脸色,她见太后脸色又有些阴沉,赶紧说道:“太后娘娘,今年送到蜀中的银子已经凑得了,您看是出了正月送还是现在就送走?”
太后颇有深意的看了陈老夫人一眼,沉声问道:“是么,你准备了多少?”
陈老夫人咬着牙根回道:“回太后娘娘,臣妾知道蜀中正要用银子,今年比去年多准备了一万两,共计六万两白银,臣妾已经全部换成金票,只等娘娘的示下。”
太后脸色好看了些,她点点头道:“嗯,还算你有心,出宫后就把此事办了,宜早不宜迟。”再看看那三件原本瞧着挺满意,如今却各种糟心的东西,不由又沉了脸。陈老夫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小心翼翼的告退。太后看在那六万两白银份上也没有再追究什么,只是警告了陈老夫人一番就放她出宫了。
出宫后,陈老夫人一阵后怕,心中也越发怨恨无忧姐弟,她知道除了无忧姐弟二人之外,当日入宫朝贺之人再没有谁看的出那三件东西的出处。果然吴道婆说的一点儿都没错,这姐弟二人就是来克她的。有她们在一天,自己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陈老夫人一走,太后立刻命人将那一对花觚和松鹤同春白玉山子收入库房再不拿出来,省得让她一看见就糟心。若不是为了靖国公府每年送往蜀中吴王府的那数万两银子,太后再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陈老夫人。
帝后观望了一段时间,见太后只是将陈老夫人叫进宫一趟,其他再无什么举动,帝后心里都清楚了太后的打算。让隆兴帝和皇后很不解的是陈老夫人到底给了太后什么样的好处,竟然让太后认下这窝赃的名头,看来陈老夫人并不象他们平日见到那般寻常,必有什么特别之处。
无忧无忌很快也知道了太后将那三件东西锁入库房之事,无忌气的直跳脚,却被无忧按了下来。
“无忌,姐姐不是说过了那三件东西不可能要回来的,你可是忘记了?怎么还这般生气呢。”无忧缓声劝慰起来。
季无忌很不服气的叫道:“那是娘亲的东西,凭什么不还给我们。”
轻轻抚摸着季无忌的头,无忧低声道:“太后的面子呀,就算太后知道东西是我们的,为了她的面子也不会把东西还回来。无忌,就连皇上姨丈和皇后姨妈都要顾忌太后而不能做什么,我们就更加不能有所做为了。不如我们就当是暂且把东西寄存在慈安宫,太后什么年纪,我们什么年纪,我们一定会比太后活的长久,到时便有机会把属于娘亲的东西拿回来,不必急在一时。”
季无忌心里其是什么道理都明白,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听姐姐这么细细一说,他好歹心气平了些,撅着嘴闷闷的点了点头。
季无忧这才又说道:“无忌,姐姐这些日子一直在整理从前的旧帐,我发现爹爹自从继任靖国公之后,每年至少给祖母几万两银子,最近十年,每年都在五万两以上。就此看来,祖母不应该会如此拮据,还要拿从我们这里偷走的东西做贡品,她明明知道那有被我们认出来的风险。这事姐姐总觉得很奇怪。”
季无忌不在意的“哼”了一声道:“都花了呗,有什么好奇怪的。”
季无忧摇摇头正色道:“无忌,我们大燕百姓富足物价安定,姐姐也让你去街市上了解过米粮布帛的价格,你且说一万两银子可以养活多少老百姓?”
因不想把弟弟养成不知世事的纨绔子弟,所以季无忧刻意每过一段时间就让管家陪季无忌上街,两人都扮成普通百姓,目的就是为了让季无忌真切的了解百姓生计。
季无忌想了想说道:“上回听一个包子铺的老板说过,他卖一个月的包子挣不到二两银子,一年不到二十四两,他家一家六口一年的吃用只要十几两,若是节俭些每年能存下五两银子,这样算来,一万两银子够五百户人家活一年之用。”
季无忧笑着点头道:“对,就算每户家中有五口人,一万两银子够两千五百人一年的开销。”
季无忌接口道:“也就是说一万两银子能供状两千五百名军士一年所需。”
季无忌常日打交道的全是行伍之人,他有什么都往军队上想也不奇怪。可是季无忧心中却是一惊,她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急道:“无忌你说什么?”
季无忌不明白姐姐突然紧张什么,便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季无忧仿佛是抓到什么,她松开抓着无忌的手,坐在椅上拧眉沉思起来。前世之时,她恍忽在慈萱堂外听到过什么,好象是祖母给什么人送银子。可那人到底是谁,季无忧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姐,姐姐你怎么了?”无忌见无忧脸色不太对,赶紧上前来问,季无忧摇了摇头,浅浅笑道:“姐姐没事,就是想事情想的出神了。无忌,如今天气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的,你可不许图痛快一热就把大衣棠脱掉,回头冻病了可不是个事儿。”
季无忌微微撅着嘴应了一声。赶紧一溜烟儿的跑开了,他知道自己若是不跑,姐姐必又说个没完没了。他是要整日练武的人,谁耐烦左一层右一层的穿那么多衣裳。
季无忧也知道弟弟最怕听自己的唠叨,只摇头笑笑便由着无忌去了。
“春竹……”季无忧唤了一声,很快春竹便跑了过来,脆生生的问道:“奴婢在,郡主有何吩咐?”
季无忧低声道:“从今日起,要特别留意那府里老夫人的私帐动向,有任何异动都立刻回来禀报。”
春竹不解郡主何意,却不耽误她脆生生的回话,“是,奴婢记住了,奴婢这就去安排。”
季无忧挥手春竹退下,一个人坐在房中静静思考,虽然她和陈老夫人早已势成水火,可季无忧还是不希望如自己猜想的那样,陈老夫人在暗中投靠了哪位有谋反野心的王爷。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就是上巳节,这是一年当中难得的女儿家可以光明正大出门游玩的日子,季无忌早早就打算好了,要好好陪姐姐玩上一整天,无忧天天闷在府中极少出门,已经让无忌觉得她很可怜了。
三月初三这日一大早,无忌便穿戴整齐跑到无忧房门大声囔了起来,“姐姐,今天是上巳节,我们快出门吧。”
随着一阵清亮的笑声,季无忧带着丫鬟们出现了。主仆们一色族新春衫,看上去精神极了。
三月初三之时是京城中难得的好时节,这时候天气不冷不热,微风吹过只如弱柳轻拂,细细软软的极为舒服,女人们换下穿了整整一冬的厚重冬衣,换上鹅黄柳绿姹紫嫣红的轻薄春衫,不知养了多少男儿的眼。
“姐姐真好看!”季无忌跑到无忧面前,仰头看着装扮一新的姐姐,骄傲的叫了起来。
无忧如今正在抽条长个子,只过完年三个月,她已经比过年之时长高了一寸,眉眼儿也越发长开了,已经略略有了些豆蔻少女的韵致。一袭覆着软烟罗的嫩绿软缎交领滚荷叶边曲裾长裙勾勒出纤柔的身姿,满头乌发挽做回心髻,簪着一枚由整块春带彩翡翠透雕而成的铃兰步摇,一朵极大的写意铃兰簪头引出数串细细的流苏,这流苏正是由一朵朵绿豆大小的铃兰花联结而成,看上去极为别致生动又不失华贵雅致。
这枝春带彩铃兰步摇是点石轩今春新制的精品,世间独此一件,自然要先供给主人萱华郡主。那点石轩正是忠勇王府的产业,自从无忧搬出靖国公府之后,用了三年时间将点石轩发展为京城最大的首饰工坊,如今大燕贵族女子谁要没有几件点石轩的首饰,都不好意思出门交际应酬。
季无忧在弟弟的保护下上了轿,季无忌已经学骑马学了大半年,如今骑术也算不错了,而且天气也暖和,是以季无忧便没有强近无忌也坐轿子,任他骑马跟在自己的轿旁。
不过是大半个时辰的路程,无忧姐弟便到了京城西部的曲江苑,这里是京城贵族游玩赏春之所,平民百姓再是进不来的。
进了曲江苑,季无忧下轿,同弟弟一起沿着曲江步行,一侧,是深碧若蓝的清清曲江水,另一侧,则是灿若云烟的桃花林。在江水边和桃花林中,三三两两的姑娘们说笑打闹着,偷偷的打量附近的英俊公子们,这上汜节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会,让未婚男女们有见面的机会,若是相看中了谁,他们便会回京禀告父母,请父母遣媒人求亲。所以能到曲江苑游玩的年轻男女都是未有婚约之人,若是有了婚约,便自动失去了来曲江苑游玩的资格。
无忧姐弟可没有相亲的意思,她们可是纯玩儿,大家只要看看无忧未足的身量便知道她年纪尚小,便不会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
季无忌看着清清曲江中游来游去的鱼儿,心里痒极了,低低求道:“姐姐,我想去抓鱼。”
季无忧扑哧一笑,伸出纤纤玉指轻点无忌的额头,笑道:“你道是咱们家的池子,由着你怎么折腾都行,这曲江里的鱼儿都是被放生的,岂能再去抓呢,快不许打这些淘气的主意。”
季无忌瘪了瘪嘴没再说话,心中却很不以为然,放什么生呀,真是假惺惺的,平日里再没见那些人少用一点点荤腥。
“堂姐!无忌弟弟也来啦!”一声惊呼传入无忧无忌的耳中,两人循声看去,只见季绣云季弄云姐妹两个一前一后跑了过来。
季绣云一边跑一边直勾勾的盯着无忧头上的春带彩铃兰步摇,恨不能从眼中生出一只手将这枝铃兰步摇生生拽走一般。而季弄云却没有这样,她微微低头快步走到无忧姐弟面前,屈膝行万福礼,口称:“弄云给郡主小王爷请安。”
季无忧很讨厌季绣云那毫不掩饰的嫉妒眼神,也很不喜欢心计深沉的季弄云当众表现她的谨守礼制。便淡淡道:“都是出来游春的,很不必如此,你们自己玩吧。”季弄云难得有机会巴上无忧姐弟,自然不肯就此放过,而季绣云还没的看够那套铃兰步摇,或者说她还没有想到办法把这套步摇弄到手,自然也不肯离开,姐妹二人一般笑道:“难得能见到堂姐和无忌弟弟,我们自当相陪。”
季无忌本能的很不喜欢季绣云和季弄云,便没好气的说道:“谁要你们相陪,我们同你们又不熟,还不快快退下,休要扰了我们的游兴。”
季无忌已经养出身为郡王爷的官威,对上季绣云季弄云姐妹,便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
季绣云是一见到漂亮首饰衣裳便挪不动的性子,她直勾勾的看着季无忧身上的衣裳首饰,啧啧叹道:“堂姐的衣裳真漂亮,首饰也好看,我再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裳首饰,真真羡慕死人了。我若是能有这么好看的衣裳首饰,那该多好啊!堂姐,你的首饰是点石轩的最新出品吧,真漂亮!”
陪季氏姐妹前来的是是宋嬷嬷,原本柳氏也是要来的,可是她这个月的小日子已经推迟了几天,柳氏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了身孕,故而不也轻易行动,怕有个万一,又拗不过两个女儿的乞求,这才让宋嬷嬷照看着她们去贡江苑游玩。
宋嬷嬷一听大小姐又说那种话,不由臊的老脸通红,忙上前给无忧姐弟行礼,然后悄悄抓住季绣云的手低低道:“大小姐,您忘记夫人的叮嘱了?”
季绣云一滞,脸上便带了些怒意,她一把甩开宋嬷嬷,气恼的低声叫道:“不用你管,还不与我退下。”
季弄云见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便上前轻声说道:“堂姐,姐姐心思最是单纯,她向来喜欢漂亮的东西,请堂姐不要怪她。”
季无忧一眼便看透了季弄云的心思,她虽然不喜欢季绣云,却也不想看着季绣云被自己的亲妹妹踩着,便淡淡道:“依弄云堂妹之意,你不喜欢漂亮的东西心思不单纯喽?”
季弄云被噎的一愣,随即脸上一热如同烧着了一般,她分明看到附近几位并不认识的小姐还有几个公子在听了季无忧的话之后,已经开始用异样的眼神看她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大家应该用那样的眼神看她的姐姐,然后她再替姐姐分说几句,为自己赚下好名声才是啊。
季无忧说完之后,便对季无忌轻声说道:“无忌,咱们家船就停在那里,你不一早就吵着要坐船了,我们快过去吧。”
季无忌早就不想同各揣心思的两个堂姐一处了,便拨腿往停在码头上的那艘画舫跑去。季无忧也快步追了上去,连看也不看季绣云季弄云一眼。季无忧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历经了前世的种种,季无忧深知权势在谁手中,话语权就在谁手中,再不会有人为了个六品小官儿的女儿同自己这个御封的一品郡主为难。
季绣云很不高兴,在她的经历中,但凡她夸谁的首饰漂亮,那人怎么也得摘一件半件的送给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象堂姐季无忧这样,连理都不理会便直接走了。季绣云气不忿,提裙转身便想追上季无忧。
季绣云忘记了,如今的季无忧早就不是三四年前那个任人欺负不敢还口的季无忧,她是赫赫御封一品郡主,连皇上的亲生女儿顺宁公主都没在她面前占得便宜,何况季绣云这小小的六品官员之女。
季绣云刚跑了几步,便被两个身材健壮的婆子拦住,其中一个厉声喝道:“这位小姐请留步,休得惊扰我们郡主和小王爷。”
季绣云急道:“郡主是我的堂姐。”
另一个婆子立刻说道:“管你是谁,没有郡主的同意便不能上前。”
季绣云挥手欲叫,却被跟着跑过来的季弄云一把抓住,她低低道:“姐姐,若是让祖母爹爹娘亲知道你又打堂姐首饰的主意,你可吃罪的起。你别忘记出门之前祖母和娘亲的交代。”
季绣云立刻耷拉下手臂,愤愤不平的低声说道:“我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祖母和娘亲为什么要怕她,她们不是长辈么?”
季弄云在心中暗笑自己这个姐姐真是单蠢的可以,连这点子最显而易见的事情都想不明白,还整天觉得她自己有多么多么的聪明,实在是可惜了她那副容貌。
季绣云生的比季弄云漂亮,单就容貌而论,季绣云不比季无忧差不了多少。只是因为季绣云的气质实在不值一提,所以她只能是个漂亮的花瓶,没有了内涵,她便不那么经看了。季弄云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能压下自己内心深处对姐姐容貌的嫉妒,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么漂亮,所以便要求自己一定要聪明,可是却没有聪明到点子上,因而只是假聪明。
无忧姐弟并没有在意季绣云和季弄云,两人上了画舫之后便命船娘撑船离开了码头,在画舫之中,总不会再见到那些煞风景的人了。
季绣云见无忧姐弟上了画舫,心中到底舍不得那套铃兰步摇,便对宋嬷嬷说道:“嬷嬷,你快命人去租画舫,我们追上去。”
宋嬷嬷一听这话便为难起来,按说租画舫游曲江是上巳节必备的活动,只是一艘最普通的画舫一日的租金便要百两之多,而且还得提前预定,否则便是花钱都租不到。而靖国公府的帐上没有这笔预算,一百两银子对现在的靖国公府来说已经不是笔小帐了。
“大小姐,这画舫是要提前预定的,咱们家并不曾预定,这会子再是租不到的。”宋嬷嬷小声说了起来。游曲江不预先租花舫,这其实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宋嬷嬷都没脸大声说出来。
季绣云却不懂这些,只愤愤叫道:“你是怎么办的事,连画舫都不曾提前租下,这不是败我们姐妹的兴致么,还是你看着娘亲没来,只有我们两姐妹,便轻忽慢待我们。”
季弄云见周围之人用异样眼光看过来,忙拽着季绣云的胳膊说道:“姐姐,快别说了。”
季绣云眼看着“可能到手”的翡翠铃兰步摇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的怒意如何能轻易平息,她还要继续发作,季弄云不得不低低说道:“姐姐,你忘记我们做什么来了,若是让人瞧见你这么有性子,谁还敢上门提亲啊!”
季弄云一下子戳中季绣云的命门,季绣云果然不再叫囔,只能暗暗生闷气。季弄云则向宋嬷嬷笑笑道:“姐姐生来这个性子,她不是有意的,嬷嬷不要往心里去。”
于是乎季弄云踩着自己的亲姐姐,开始竖立自己大方得体懂事的形象,不明内情的人瞧见了,谁不得说一句这个妹妹好生懂事之类的夸赞。
曲江苑中的风光楼上,正对着曲江的一间屋子窗子半开半掩,一个少年正倚窗而坐,目光所望方向正是曲江中季无忧所乘的画舫。这少年相貌清俊,只是神色有些阴郁,他不是别人,正是母妃妹妹正在禁足中的六皇子庄烃。
自从无忧姐弟进入曲江苑,庄烃便一直在关注她们。这是庄烃头一次见到季无忧本人,他的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惊艳之色,这季无忧果然是难得的美人儿。凭她的身家相貌,做六皇子妃也算当得起了。
身为隆兴帝身边得宠的儿子之一,庄烃还是很自傲的,他觉得自己愿意让季无忧做六皇子妃已经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却不想他愿意娶,季无忧可未必愿意嫁。
“来人……”庄烃倚着窗子懒洋洋的叫了一声,一个小太监立刻跑进来跪下听吩咐,庄烃淡淡道:“方才与萱华郡主说话的那两个姑娘是谁家的,去打听打听。”
小太监应了一声飞快的跑下去,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便又跑回来回禀。庄烃听说那是工部给事季重慎的两个嫡出女儿,是萱华郡主的堂妹,而且萱华郡主似乎很不喜欢这对堂妹,庄烃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这件事看上去挺有意思,大有文章可做。
正曲江上游玩的无忧姐弟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风光楼上的庄烃看在眼中。泛舟江上,微凉的风迎面吹来,有些说不出的清爽惬意,特别是在江上没有那些不相干的人来坏她们姐弟的游兴,就更加让无忧姐弟心情舒畅了。
“无忌,等等我……”无忧正想着,忽然听到后头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她都不必回头去看便知道那人是五皇子庄煜,近来庄煜跑王府跑的越发勤了,季无忧是身历两世之人,自然不比一般的女孩儿,她多少能猜出些庄煜的心思,心里难免有些不太自在。
“春晓,把帘子放下来。”季无忧淡淡吩咐了一声,便转身进了船舱。就因为她心里已经择定了庄煜这个夫婿人选,所以在面对他的时候,季无忧便会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自在。索性避着不见,总好过见面的尴尬。
季无忌听到庄煜的声音很是欢喜,自从那一日他们二人齐心携力翻墙之后,季无忌便同庄煜格外要好起来。他令船娘停船,跑到船尾用力招手叫道:“五哥……”
说话间庄煜的座船便撵了上来,庄煜拧腰跃起在船头上一点,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到无忧姐弟的画舫之上。季无忌欢喜抓着庄煜叫道:“五哥,你也出来玩啊,怎么不早告诉我,早知道我们就等你一起了。”
庄煜笑着说道:“原本父皇不准假,我还以为今儿出不来了,不想后来父皇又松了口,我便立刻去王府找你们,他们说你们已经来了曲江苑,我这不就立刻追来了么。无忌,你姐姐呢?”
庄煜四下一瞧没瞧见季无忧,便直接了当的问了起来。
季无忌指指船舱说道:“姐姐刚才还在外头,才进去了。”
庄煜看着舱门上垂下来重重叠叠的纱帐,不免失望的说道:“春游曲江就是看风景的,躲在船舱里有什么意思。无忌,叫你姐姐出来一起欣赏风景。”
庄煜的声音不小,足以传到船舱中的季无忧耳中,季无忧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刚才进船舱是下意识的行为,进来之会她又有些后悔,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么,自己干嘛要躲着庄煜,他们又不曾说过做过什么。
季无忌年纪小想不到那许多的弯弯绕儿,只噔噔噔跑进船舱叫道:“姐姐,这里好生气闷,你快出来玩呀,五哥已经上了咱们的船。”
季无忧不好和弟弟说什么,再则刻意躲入船舱的行为的确有些幼稚,她便顺手推舟,披上件月白绣铃兰花的夹纱斗篷轻盈的走了出来。
庄煜一看到季无忧,一双眼睛便直了,憨憨的说道:“无忧妹妹你今天真好看。”
季无忌立刻抢白道:“我姐姐什么时候都好看。”
庄煜忙拼命点头道:“对对,无忧妹妹什么时候都好看。”
季无忧看着这两个人一本正经的讨论自己什么时候好看的问题,不由又羞又气,拉过弟弟轻轻拍了一下,又白了庄煜一眼嗔道:“你们还会不会说别的。”
庄煜嘿嘿笑道:“会会,无忧妹妹,我船上的船娘做的一手好船菜,特别是鱼羹做的极好,回头叫她做了给你尝尝。”庄煜知道季无忧喜欢吃鱼,便命人到处搜罗做鱼的方子,时不时便做了带给季无忧品尝,几次过后庄煜发现季无忧更喜欢鱼羹,搜起食谱来就更有方向了。
季无忧含笑道:“多谢五哥费心。”庄煜见季无忧脸上有笑意,便觉得特别开心,笑呵呵的说道:“不费心不费心,只要无忧妹妹喜欢,我做什么都愿意。”
季无忧脸上微微一红,眼波流转白了庄煜一眼,庄煜却笑的更欢畅了。
季无忌不解就中风情,只扯着庄煜叫道:“五哥你偏心,都没有给我准备好吃的。”
庄煜摸着季无忌的头笑道:“谁说没有,上回你说御膳房做的三星琉璃好吃,五哥今儿也让人准备了。你说的话五哥哪一回没放在心上过。”
季无忌听了这话方才笑了起来,拉着庄煜走到一旁小声道:“五哥,我想下水,姐姐一定不许。”
庄煜想了想说道:“这会子水还凉,的确不能下水,你姐姐也是怕你受凉。等过了端午,五哥带你去个好地方,管保你玩个痛快。”
季无忌翻了个白眼,闷闷的低声道:“就知道你也怕我姐姐,姐姐不松口,你什么都不敢做。”
庄煜怎么说也比季无忌大六岁,怎么会看不穿季无忌那小小的激将法,因此只笑着不说话,凭小无忌怎么激他他都不理会,气的无忌小声咕唧了一阵子,到底没敢跳到江里去游泳。
不觉已经到了正午时分,季无忧命船娘们准备午饭,她熟知庄煜和季无忌的喜好,因此便亲自到后舱查看菜色,让季无忌跟着庄煜在前头甲板上玩耍。
季无忧正吩咐着,忽然听到“嘭……”的一声巨响,然后脚下便剧烈晃动起来,若非春晓春兰两个丫鬟机灵,一前一后死死抱住跌倒的季无忧,否则季无忧铁定会被撞的头破血流。
“出了什么事?”在最初的剧烈摇晃过后,画舫渐渐稳了下来,季无忧忙站起来询问。曲江河道宽敞平缓,绝无暗礁之类的东西,画舫是不可能触礁的,因此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撞船了。
“小王爷……五皇子……”船舱外传来一声惊呼,吓的无忧脸色大变,立刻冲到前舱甲板上查看。
只见甲板上已经没了庄煜和季无忌的身影,好几个随从正往曲江里跳,季无忧一把抓住一个还没有跳下水的小太监急切的问道:“五皇子和小王爷怎么了?”
那小太监急的不行,也顾不上跪下行礼,只飞快的叫道:“回郡主,五殿下和小皇子跳到江里抓贼人了。”
季无忧吓的眼前一懵差点儿了昏过去,她强撑着软的站不住的身子厉声喝道:“快下去把五殿下和小王爷拉上来!”
十数名侍卫太监跳下江去寻庄煜和季无忌,季无忧扒在船舷上往下看,却怎么都看不到庄煜和弟弟的身影,季无忧急的都快哭了出来。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自附近画舫的甲板上传来,“郡主莫慌,我来助你。”
季无忧抬头一看,见是个与庄煜有几分相似的少年,自己却从未见过,不过季无忧见过丽妃,而那少年眉眼与丽妃有三分相象,季无忧立刻判断出这少年的身份,他应该就是六皇子庄烃。
那少年就是庄烃,他向季无忧笑笑,然后命手下跳入江中救人。
季无忧无心与庄烃寒暄,只不错眼珠子的盯着江面。忽然,她听到庄烃叫道:“不好,郡主的船正在下沉,想是哪里漏了水,郡主,还请到我的船上避一避吧。”
季无忧本不想与庄烃扯上任何的干系,可也不能不顾一船人的性命,便皱眉说道:“多谢六殿下援手。”然后便命画舫上的人往庄烃的船上转移,她自己则一动不动的看着水面,焦急的等待着弟弟和庄煜上来。
庄烃见季无忧纹丝不动,心中有些吃惊,便又高声唤道:“郡主,请快些过来吧。”
季无忧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多谢六殿下,我要等弟弟他们上来。”
说话间只见江面上水花大做,庄煜和季无忌两人各用一只手扯着一个身着鱼皮水靠之人从水面底上冲出来,季无忧不禁喜极而泣,用变了调的声音叫道:“快拉五殿下和小王爷上船。”
隔壁船上的庄烃一见庄煜和季无忌平安无事的从水下出来,还擒了一个穿着鱼皮水靠之人,眼神微微闪了几下,便高声叫道:“五哥,郡主的船漏了,快到小弟的船上来。”
庄煜和季无忌上了无忧的画舫,那些侍卫们都也跟着上船,季无忧忙拿毯子把弟弟裹起来,口中不住的说道:“无忌你吓死姐姐了,怎么就自己跳下去!”
庄煜知道自己在季无忧心中的份量远没有季无忌重要,便压下心中的些微酸意,不想一张毯子被人兜头甩了过来,庄煜接住毯子定睛一看,只见季无忧瞪着自己,没好气的说道:“还不快披上,受了风寒没人理你。”
庄煜顿觉通身都热乎起来,他赶紧披上毯子嘿嘿傻笑道:“无忧妹妹别担心,我皮厚,再是冻不着的。”
庄烃见对面船上季无忧只顾着同弟弟还有庄煜说话,连理都不理自己,心中很不是个滋味,便又高声叫道:“你们的船就要沉了,赶紧过来……”
庄煜扭头一看,果然自这艘画舫正在缓缓下沉,他忙走到季无忧身边说道:“无忧妹妹,先到六皇弟船上避一避。”
季无忧点点头,庄煜先上了跳板,季无忌则紧紧扶着姐姐,三人缓缓走到了庄烃的船上,身后跟着侍卫和太监人们,自然,那个穿着鱼皮水靠,已经被五花大绑的贼人也被押了过去。
站在庄烃的船上回头一看,只见忠勇郡王府的画舫已经被江水淹到甲板,想来不用多久便会彻底沉入水中。看到这一幕,众人心中不禁生起一阵后怕……
☆、第七十一章
庄煜和无忌两人浑身往下滴水,不多时便将毯子打湿了,庄烃见了便说道:“五哥,郡王,先到舱中换下湿衣裳,再用些姜汤去寒,也免得被风吹了感染风寒。”
季无忧向庄烃颌身轻道:“多谢六殿下施以援手。”说罢拉着季无忌便往船舱走去,她此时只想让弟弟快快换下身上的湿衣裳,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庄烃笑道:“郡主客气了。”
庄煜走到无忧姐弟的身手,向庄烃说了一句:“六皇弟,多谢了。”
庄烃依旧温和的笑道:“五哥说这话可是见外了,我们是亲兄弟。”
庄煜点了点头,也走进了船舱。
庄烃看他们都走进去了,面上笑意渐淡,转身吩咐道:“去看看姜汤可熬得了,快些送上来。”
庄煜进船舱之时季无忧已经将无忌的外衣脱了下来,季无忌脸儿通红通红的,掩着中衣前襟跳脚叫道:“姐姐我自己来。”
季无忧见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居然害羞了,不由轻笑起来,站起来转过身子说道:“你自己快些换。”
庄煜看看背着身子的季无忧,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湿衣裳,便一把抓起榻上的衣裳跑进内舱,手脚并用换上干净衣裳,然后才走了出来。
此时季无忌也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中衣,季无忧正帮他穿外衣,惹得季无忌一阵怪叫:“姐姐我自己来……”
季无忧没好气的嗔道:“你自己来。你怎么不说小时候还要姐姐帮你洗澡呢。”
季无忌大窘,立刻捂着季无忧的口低声叫道:“姐姐别说了。”
季无忧白了他一眼,利落的给无忌穿好衣裳,拿过一方极大的帕子裹住无忌的头发,飞快的擦拭起来。无忌的头发又黑又浓密,很不容易干透,这会儿又是在船上,若被江风一吹,最容易伤风头痛的,季无忧绝不允许弟弟在自己的照顾下生病受苦。
庄煜有些羡慕的看着被无忧擦头发的无忌,心中暗想若无忧也能这般给自己擦头发该多好。只是现在他也不过在心里偷便想一想,到底还是要自己扯过一条大帕子擦头发。这时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从外头走进来,屈膝说道:“请五殿下和小王爷用姜汤。”
庄煜略迟疑了一瞬,季无忧已经抢在头里拿过一碗姜汤送到弟弟唇边,以不容抗拒的语气说道:“无忌,快趁热喝了。”
庄煜见了暗暗自嘲,便是庄烃有心想害他们,也不会蠢到明晃晃的在姜汤里下毒,若是在他们在画舫上出了事,庄烃怎么都脱不了干系的。庄煜忙也拿过一碗姜汤吸溜着喝下去。季无忌见状只能撅着嘴,不情不愿的喝了大半碗姜汤,他刚觉得身上热乎起来,便摇着无忧的手撒娇道:“姐姐,我喝的好撑啊。”
季无忧却不依着他,硬逼着无忌把姜汤全都喝完。庄煜见自己明晃晃的被忽视了,只摇头笑笑,便挑开帘子出了船舱。季无忧听到动静向舱门方向看了一眼,浅浅笑了一下便又换了帕子帮无忌彻底擦干头发,替他梳了头戴上头冠,方才问道:“无忌,刚才发生了什么?”
季无忌一想起刚才之事便愤愤的说道:“刚才五哥的船突然失控撞上咱们的船,我扒着船帮往后瞧,正好看见水下有个黑影子闪动,就和五哥跳下去抓人。就是绑在外头的那个人,他正在我们的船底下凿船板,已经凿出铜盆那么大的洞。要不然我们的船也不能沉到江中。”
在季无忧盘问之时,庄煜来到甲板上,见庄烃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正在审问那身着鱼皮水靠的贼人。庄烃看到庄煜走来,忙站起来问道:“五皇兄,怎么就出来了,可感觉好些了?”
庄煜笑道:“有劳六皇弟挂念,愚兄没事儿。这回真是得亏碰到六皇弟,要不然愚兄可要吃苦头了。”
庄烃忙笑道:“五皇兄言重了,小弟没遇上也就罢了,既然遇上,怎么能不相助五皇兄。对了,小弟刚才正在审这贼子,不想这贼子牙口紧的很,竟咬死了不说,小弟正为难着。”
庄煜看着那跪在甲板上的凿船贼人,冷冷道:“六皇弟,你我兄弟岂是那审案之人,这种人直接送到刑部去也就是了,凭刑部之人的手段,还怕撬不开此贼的牙口。”
庄烃拊掌笑道:“着啊,小弟怎么就没想起来,还是五皇兄英明。小弟得多跟五皇兄学习才是。”
庄煜笑笑道:“六皇弟太过谦了,父皇着我们入部学习,因愚兄去的是刑部,才略知一二,若是事关礼制,愚兄必定不如六皇弟多矣。”
这兄弟二人你来我往的说了起来,看上去很是和睦,可庄煜和庄烃心里都清楚,他们只是在逢场做戏罢了。
过了一会儿季无忧带着弟弟走了出来,季无忧向庄烃躬身道谢,“萱华多谢六殿下相助。不知可否请六殿下命画舫靠岸,我们要回府了。”
庄烃看着季无忧,刻意流露出一丝儿的不舍,迟疑的说道:“好,郡主稍候,我这便命船娘靠岸。”
庄煜见庄烃对季无忧态度有些异样,心中警铃大做,他清楚庄烃只比自己小一个月,也到了相看皇子妃的年纪了。庄烃的身份并不比他差多少,绝对是个劲敌。庄煜心中暗自忖度,是不是要回宫求求母后,也好早些把季无忧定下来。
因无忧姐弟在曲江上受了惊,也没了精神再走到曲江苑的大门口,季无忧便命人出去将轿子抬进曲江苑。季无忌自从下了画舫之后便有点儿打蔫,厌厌的没有精神,季无忧很是担心,便叫无忌随自己乘轿子,又命侍卫快马去请太医前往王府,一行人急匆匆的离开了曲江苑。庄煜不放心,便也骑马跟了上去。庄烃看着庄煜和无忧姐弟一行人走远了,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寒意。
还在路上,无忌便靠在无忧的身上,没精打采的说道:“姐姐,无忌好累。”
季无忧心中极为担心,一叠声的催轿夫快些走,八个轿夫几乎飞跑起来,不到三刻钟便赶回了王府。此时,专精妇儿两科的孙太医也赶到了王府。
顾不上寒喧,季无忧扶着迷迷糊糊脸儿通红的弟弟下轿,庄煜见状心中大惊,忙抢上前来抱起无忌,便如一阵风似的冲到了离王府大门最近的鸡鸣斋,鸡鸣斋位于前院演武场附近,取闻鸡起舞之意,季无忌每日在此习文练武不缀,很是勤奋刻苦。
庄煜在宫中之时见过夭折的三公主刚生病时的样子,和季无忌现在的情形极为相似。庄煜的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极怕无忌同夭折的三皇妹得的是同一种病。
孙太医跟着赶到鸡鸣斋,无忧也追了进来。只见庄煜已经将无忌缓缓的放在床上,为他盖好了被子。而无忌此时脸越发的红了,嘴唇也有些干裂,他迷迷糊糊的叫道:“娘……好热……”之类的字眼,听得季无忧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出。
孙太医还未诊脉,只看了无忌的情形,双眉便拧了起来。他沉声道:“五殿下,郡主,请后退些,容老臣给小王爷诊脉。”
季无忧和庄煜略往后退,让孙太医上前。孙太医诊过脉之后脸色微变,立刻问道:“郡主,小王爷从前可曾见喜?”
季无忧脸色大变,惊慌的摇了摇头,孙太医见状不由叹了口气,沉声道:“从脉相上看,小王爷恐是见喜了。”
季无忧一听这话,身子晃了几晃便往后栽倒,庄煜眼疾手快,伸臂兜住无忧的身子,急切说道:“无忧你别慌,无忌身子一向极好,他不会有事的。”
季无忧强自稳住心神,喃喃道:“季无忧,你要撑住,不能慌,无忌一定不会有事的。”
孙太医是见到季无忧与季无忌同轿,刚才又见到庄煜抱着季无忌,便急急说道:“郡主从前可曾见过喜?”
季无忧点点头道:“我见过喜,我没事,我能照顾无忌。”
孙太医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他是太医,自然知道庄煜四岁那年就见了喜,如此一来,庄煜和季无忧都不会有被传染的可能。总算情况没有到糟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若然五皇子没见过喜,这事情可就大了。当今站住的皇子不多,五皇子又是养在懿坤宫的,这份量不言而喻。
孙太医是知道无忧姐弟情况的,他稳了稳心神,沉声说道:“郡主,从现在开始这院子得封起来,任何已经进来的人都不可再出去,包括老夫,所需之物全由人送到门口,再由院中之人取用。”
季无忧点点头道:“从此刻起王府上下人等全听您的安排,我只求保住无忌。”
孙太医点点头道:“小王爷的症候虽险,却并非没有转机,老夫自当尽全力保住小王爷。”
季无忧看着躺在床上,烧的迷迷糊糊,不住喃喃叫“娘……”的无忌,含泪道:“无忌,姐姐陪着你,你一定要撑下去。”说罢,季无忧立刻转身出屋,亲自下达封锁鸡鸣斋的命令。
因事发突然,除了无忧身边的春兰春晓和无忌身边的赤霄青虹之外,便只有赵嬷嬷一个积年的老嬷嬷,其他人都没有跟进鸡鸣斋。季无忧命令一下,鸡鸣斋立刻被封锁起来,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崔徐二位嬷嬷已经被锁在了鸡鸣斋院门之外,急的两位嬷嬷在门外一个劲儿的恳求让她们进来服侍。
季无忧站在院中,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沉稳镇定,只听她说道:“两位嬷嬷的心意本郡主明白,只是府务还需两位嬷嬷照应,鸡鸣斋窄小,也容不下许多人。小王爷这一病,必有人趁机做乱,王府诸事就托付给两位嬷嬷了。凭是谁来,但凡有对王府不利之举,两位嬷嬷只管挡回去,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有本郡主一力承担。”
此时庄煜也走了出来,他高声唤道:“崔嬷嬷,速速派人去大公主府请驸马前来。”
季无忧立刻低声道:“灵儿姐姐有孕在身,怎么好惊动她。”
庄煜亦低声道:“我现在不能出去,得让姐夫替我进宫回话。”
季无忧急道:“你怎么不能出去,你见过喜的,并不会染上,只要沐浴更衣便能出去的。”
庄煜沉稳的说道:“无忧,我绝不会让你和无忌独个儿撑着,就算天塌下来,也让我这个个子高的人替你们撑住。我一定不会出去,你若把我赶走,信不信我半夜会翻墙进来。”
季无忧气急,直直的瞪着庄煜,庄煜却笑着说道:“好了无忧,你难道不相信无忌能撑过去么!”
“呸,无忌一定不会有事!”季无忧不等庄煜说完便气愤的叫了起来。
庄煜笑道:“这就是了,既然你相信无忌不会有事,那何必还一定要我出去,横竖我出去了也不安心,说不定还会因为惦记无忌而说错说做错事,被父皇重重的责罚,与其那样,我还不如就躲在这里呢。”
季无忧如何不知道庄煜是在宽慰自己,她看着庄煜的眼神和缓了许多,无奈的说道:“好吧。”
孙太医在房中奋笔疾书,飞快的将所有的注意事项全都写下来交给外头等候的下人一一照办。不多时,大驸马严谨安赶了过来,因鸡鸣斋已经被封,所以严谨安只能在墙外与庄煜说话。
听罢庄煜之言,严谨安立刻说道:“好,我立刻进宫替你向父皇请假。五弟,你和无忧都要当心,虽然你们都见过喜,可那预防的药也得每日不落的喝下去。外头的事情有我们,叫无忧不必担心。”
严谨安来去匆匆,立刻到宫门外递牌子求见。隆兴帝一听无忌见喜,腾的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严谨安面前追问道:“无忌真的见喜了,没有诊错脉?”隆兴帝自己的儿女中便有四个夭折于天花,所以对于天花这一险症,隆兴帝心中极为恐惧。他怎么都想不到无忌好端端的只是去游了一趟曲江,怎么就染上了天花。
严谨安点点头,低沉的说道:“回禀父皇,给无忌诊脉的是孙太医,他已经在王府住下,儿臣再三请他务必保住无忌的性命。”
隆兴帝缓了片刻方才慢慢点了点头,低低道:“任安,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无忌这孩子,你只有这一点根苗啊!”
又过了片刻,彻底回过神来的隆兴帝才回到御座上沉声问道:“煜儿怎么会在郡王府,他是要你替他向朕告假?”
严谨安忙道:“回禀父皇,五弟游曲江之时遇上无忧无忌,因在曲江上撞了船,无忧无忌受了惊,五弟便护送她们回王府,结果未到王府无忌就发了病,是五弟抱着无忌进鸡鸣斋的,故而不能出来。”
隆兴帝点点头道:“万幸煜儿见过喜,倒是不怕的。有他在也好,无忧到底是个女孩儿家,遇到事情难免惊慌,煜儿虽然平日里毛燥,却还是个能顶事的。陆柄,去太医院传朕口喻,命太医院上下通力配合孙太医为忠勇郡王治病。若有人敢玩忽懈怠,朕定斩不饶。”
陆柄也担心的要命,忙应了一声飞快赶去太医院传喻,他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宫去忠勇郡王府走一趟,看看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无忧无忌这对命苦的孩子可不能有事啊!
很快忠勇郡王见喜的消息便在京城贵族之间传开了。因住的离王府近,叶氏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一听说无忌见了喜,叶氏险些儿惊的晕了过去。江嬷嬷一把扶住叶氏,急急的问道:“夫人,怎么办?”
叶氏定了定神,毫不犹豫的说道:“江嬷嬷,带上如姐儿扬哥儿跟我走,我们去王府。”
江嬷嬷大惊,忙拉住叶氏道:“夫人三思啊,小王爷是见了喜,小姐和少爷可都没有见过喜啊。”
叶氏深深吸了口气,决然说道:“王府很大,只要隔离开不会有事的。”
江嬷嬷摇头道:“不行,夫人去王府老奴不能阻拦,可两位小主子不行,她们太小,倘若有个万一,可怎么向老爷交待。”
叶氏抓着江嬷嬷的手道:“嬷嬷,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现在更不能把她们放在家里,你知道王府还安全些。到了王府之后,我去照顾无忌,你在后头照顾两个孩子,只要你们靠前就一定不会有事,嬷嬷,时间不等人,若是让那府里知道了必会生出种种算计,若不把两个孩子带去王府,我如何能安心。倘老夫人找上门来,你能顶的住么?”
江嬷嬷黯然摇了摇头,对上那府里的老夫人,她一个奴婢能有什么办法,看起来带着两位小主子一起去王府倒成了最好的选择。
江嬷嬷立刻去收拾东西,好在叶氏常带着孩子们到王府小住,收拾起来极便宜的,很快江嬷嬷便收拾好包袱,跟着江氏做了车子赶往忠勇郡王府。
叶氏刚进忠勇郡王府,穆国公夫人乐宜郡主也赶到了王府,她看到叶氏在前头,欣慰的点了点头。心中暗道:怪不得无忧对季光慎一房看重,这叶氏果然是个好的。她此时能不顾风险赶来,也不枉素日无忧对她的暗中关照。
叶氏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忙转过身来,等看清是穆国公夫人,叶氏忙上前行礼道:“郡主怎么来了?”
穆国公夫人笑道:“你为什么来我就为什么来的。先不说了,去瞧瞧孩子们。”
叶氏随穆国公夫人赶到鸡鸣斋,此时鸡鸣斋内外都上了锁,穆国公夫人只能在门外喊话。
鸡鸣斋中的下人忙向季无忧回禀,季无忧先是一愣。继而感动的跑出房门,向院外喊道:“舅妈,三婶不用担心,我们没事,无忌一定会好起来的。”
穆国公夫人忙道:“无忧,要照顾好弟弟,可也不能不顾着自己,外头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有舅妈和你三婶帮着照看,保管你进去时什么样出来时还是什么样。”
叶氏则急急叫道:“无忧,你快让人开门放三婶进去,三婶来照顾你们。”
季无忧忙道:“三婶的心意无忧明白,无忌这里照顾的人尽够了,三婶,你帮舅妈一起照应着王府,无忧心里就越发踏实了。”季无忧知道穆国公夫人管着偌大的穆国公府,并不能长时间住在王府之中,倒是三婶叶氏能走的开,故而有此一说。
叶氏急的不行,忙忙对穆国公夫人说道:“郡主,您快帮我说说话,无忧还是个孩子,她怎么能撑的住,我好歹是个大人,便是体力上也比无忧强的多,回头无忧再累病了可怎么是好!”
穆国公夫人摇了摇头道:“无忧这孩子性子犟,她说不开门必不会开门的,季夫人,就按无忧说的,替她照顾好王府,不叫这孩子心挂两处吧。你且看着,鸡鸣斋一天不解禁,这王府里便一天不会消停。”
叶氏如何不明白穆国公夫人的言外之意,她说的不就是靖国公府里那让人不省心的婆婆么。想到极品的陈老夫人,叶氏顿觉头大如斗。
靖国公府如今没了那么迅捷的消息通道,在鸡鸣斋被封锁的第二天,季重慎才得了消息,赶紧回府告诉给陈老夫人。意欲趁这个机会掌握住忠勇郡王府。
陈老夫人听完季重慎的话,脸上神情很是古怪,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让季重慎回房,季重慎大为不解,忙凑上前道:“母亲,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若是错过可就再没也有了。”
陈老夫人不耐烦的说道:“你不必多言,老身自有主张,退下吧。”
季重慎有些困惑的退下,他一回到欣泰院中,便见柳氏身边的大丫鬟双喜满脸带笑的迎上前来,曲膝行礼道:“奴婢请老爷安,给老爷道喜。”
季重慎有些糊涂,皱眉问道:“老爷我有什么喜事?”
双喜笑道:“请老爷进房一问夫人便知。”
季重慎匆匆走入上房,只见柳氏半卧在床上,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一个劲儿的笑,柳氏的脸上也红红的,不过应该不是擦的胭脂,胭脂的红没有这么自然。
季重慎见柳氏躺着不动,只是看着自己笑,一双手稳稳的护住小腹,不由惊喜的叫道:“你有喜了?”
柳氏点点头,眼中几乎泛起了泪花,轻声道:“是,妾身有喜了,刚刚请过大夫诊脉,已经一个多月了。”
季重慎不由松了口气,坐到柳氏身边揽住她的肩,笑着说道:“有喜了好,你好生将养着身子,给老爷我生个大胖小子。”
柳氏笑着点头道:“但愿如老爷吉言,这一胎能生个儿子。”
季重慎忙道:“一定是儿子,一定是儿子。”他一时高兴,便将季无忌见喜之事忘到脑后,只欢喜着自己要有嫡子了,而且再也不用日日歇在上房,又可以到西跨院风流快活。
季重慎乐了一阵子才问道:“可曾向母亲报喜?”
柳氏轻轻摇头低低道:“妾身想第一个告诉老爷。”
季重慎满意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做的对,回头我亲自去向母亲道喜,你躺着别动好好养胎,从今往后别的都不要想,安心养胎把儿子生下来要紧。”
柳氏欢喜的糊涂了,也没在意季重慎话中的玄机,只点头应了,闭上眼睛靠在季重慎的肩头,想象着儿子的模样,她却不知道季重慎此时人在这里,心早就飞到西跨院去了。
季重慎去慈萱堂向陈老夫人报喜之时,陈老夫人刚刚把邓嬷嬷打发出去,命她去寻吴道婆报信。当初吴道婆曾经留过话,说是季无忌遇劫之时一定要立刻通知于她。
想到吴道婆道行越来越深,陈老夫人也越发的相信她了。她相信借吴道婆之力,必能制季无忌于死地。此时陈老夫人绝不去想季无忌还是她的承重孙,她一门心思想的就是如何让她自己风风光光的活下去。
一心想着如何置季无忌于死地的陈老夫人在听说二儿媳妇柳氏怀了身孕之后,并没表现出太多的惊喜,只是循例赏赐一番,叫柳氏好生养胎,便再没有别的了。这让季重慎非常失望,他还以为母亲高兴之下会多赏赐些好东西,好歹能让他手里宽裕些。如今柳氏虽然是当家夫人,可是靖国公府的财权却牢牢掌控在陈老夫人手中,季重慎手中并不宽裕,除了偷偷拿些东西出去当了换钱之外,季重慎就再没别的进项了。
邓嬷嬷去报了信,吴道婆立刻收拾了几样法器跟邓嬷嬷前往靖国公府。这一来一回天色也黑了下来,吴道婆便在夜幕遮掩之下悄悄进了慈萱堂的小佛堂。
陈老夫人听说吴道婆已经到来,忙屏退众人去了小佛堂。吴道婆一见她便问道:“老夫人可有季无忌的头毛指甲等物?”
陈老夫人摇头道:“已经分府三年,如何还能有这等东西。仙姑,不能用别的替代么?”
吴道婆一双扫帚眉紧紧拧了起来,她想了片刻后方说道:“也不是一定不能替代,只是这替代之物却不好找,须得与季无忌有血亲,八字还要相配,而且取替代之物那人还会受到反噬,甚至有血光之灾。”
陈老夫人立刻想到了季无忧,她咬牙说道:“若论血亲,只有季无忧与他最亲。”
岂料吴道婆坚决摇头道:“不可不可,贫道说过,季无忧十五岁之前决不可有任何危险。老夫人另选他人。”
陈老夫人皱眉想了半天,低低道:“当今皇后,太子,大公主都是血亲之人。”
吴道婆冷道:“皇家之人都有龙气护体,也不可动。”
陈老夫人又道:“那就是季光慎和他两个孩子。季光慎在漠南,他的头发指甲不易得,那两个小的倒在京城,想想法子还是能弄到的。”
吴道婆皱眉道:“你且去弄,回头将那两个孩子的八字写下,贫道需得推演一番。”
陈老夫人立刻道:“老身这里只有如姐儿的八字,扬哥儿的没有,仙姑请先推演如姐儿的,明日一早老身便去将他们的头发指甲连同扬哥儿的八字一起拿回来。”
吴道婆看着陈老夫人,半晌之后冷声道:“其实季重慎和他的儿子同季无忌的血缘更近些,不过是老夫人舍不得罢了。”
陈老夫人闻言立刻低声叫道:“老身只重慎这一个儿子,如何能让他以身涉险,这绝对不行。”
吴道婆冷冷道:“那季延云呢?”
陈老夫人沉默许久,方才缓缓说道:“若别人的都不行,也就只能用他的了。”
吴道婆这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陈老夫人将季维如和季延云的八字写下来,她好慢慢的批算。
次日一早,吴道婆便告诉陈老夫人,说是季维如的八字不合,她的头发指甲没有用。倒是季延云的比较合适。
陈老夫人吃了一惊,忙说道:“老身这便去取扬哥儿的八字和头发指甲,仙姑还是批过他的再看吧,或许他的比延哥儿更合适。”
吴道婆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沉声道:“要快,如果今日子时之前不能摆阵做法,这法子便行不得了。”
陈老夫人一听这话什么心思都没有了,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命人传了轿子立刻前往帽儿胡同去拿季维扬的八字和头发指甲。
陈老夫人赶到帽儿胡同,却见季府大门紧锁,连个看门的下人都没有。陈老夫人忙命管家四处打听,却因叶氏走的急,而看门的老苍头福伯忽然得到乡下儿子生病的消息,也急急带着小孙子回了乡下,是以周围的邻居谁也不知道季府的消息。
邓嬷嬷在一旁想了一会儿,对陈老夫人轻声说道:“老夫人,您看三夫人会不会是去了王府,奴婢听说三夫人同王府走的极近。小王爷出了事,三夫人按理说一定会去的。”
陈老夫人点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快去郡王府。”
到了郡王府,叶氏得报忙出来迎接,陈老夫人看到叶氏方才松了口气,急急问道:“扬哥儿可跟你过来了?”
叶氏一愣,季维扬自出生至近也有三年了,这可是陈老夫人头一次问起他。叶氏不能不暗自警惕,她心中暗暗思量有了主意,悄悄捏了捏扶着自己的丫鬟海棠,然后浅笑说道:“回老夫人,原本扬哥儿是跟着妾身的,可是昨日严老夫人见了扬哥儿爱的不行,又因妾身这里忙顾不过来,严老夫人便将扬哥儿带去卫国公府了,说是替妾身照顾几天,等小王爷大安之后再把扬哥儿送回来。”
叶氏的话一说完,海棠便悄悄松了手,趁陈老夫人不注意去了王府后院。季维扬根本没有被严老夫人带到卫国公府,一切都是叶氏编出来的,为的就是从根上断绝陈老夫人打扬哥儿主意的可能。
听完叶氏之言,陈老夫人脸色便难看了许多,她重重哼了一声,责难道:“你既顾不过来,如何不把扬哥儿送回府中由老身替你照看着,难道老身这个祖母还比不得外四路之人。”
“陈老夫人还记得自己是做祖母的呀?”一声夸张的惊呼响起,陈老夫人抬眼看去,只见满脸讥诮之色的穆国公夫人快步走了过来。
不等陈老夫人说话,穆国公夫人便飞快的说道:“身为祖母,陈老夫人自进王府大门到现在,可曾问过一声无忌病情如何,无忧的身子又怎么样?”
穆国公夫人的声音极大,让那些被主子们打发来问候无忧姐弟的各府下人们听了个真切,她们回去之后必要向各自的主子回禀,陈老夫人的名声又要创下新低了。身为祖母,却在孙儿生病的第三天才登门,上门之后连一声问候之言都没有,这事儿是个人都做不出来,所有听到穆国公夫人之言的仆妇们立刻向陈老夫人投以鄙夷的目光。
陈老夫人尴尬极了,她瞪着穆国公夫人气道:“乐宜郡主,你休要欺人太甚!”
穆国公夫人却冷声道:“本宫欺人太甚?难道本宫所言不是事实?事实如何是个有眼睛有耳朵的都能看到听到,也不必本宫多说什么。”
陈老夫人气的直哆嗦,穆国公夫人却不理会,只喝道:“来人,小王爷生病,郡王府没工夫招待客人,速速请陈老夫人出府。”
万三行立刻大声称是,大步走到陈老夫人面前,板着脸冷冷道:“老夫人请。”
陈老夫人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叶氏,愤愤叫道:“好你个叶氏,竟然如此不敬婆母,老身要告你不孝!”
叶氏叹了口气,走上前淡然说道:“婆母大人要告妾身不孝,妾身不敢说什么,只是今日之事见证之人众多,婆母告之前一定要想清楚,我大燕律对于诬告之人,素来都要判重罪的。”
穆国公夫人将手搭在叶氏的肩上,用眼神威胁陈老夫人,沉声说道:“若陈老夫人一定要告,本宫必定为季夫人做证,决不叫你受无妄之灾。”
万三行再次站到陈老夫人面前,黑沉着脸冷冷道:“老夫人请!”
陈老夫人见情势比人强,不得不恨恨转身走出忠勇郡王府,心中将叶氏和穆国公夫人恨了个贼死。她拿不到季维扬的头发指甲,便是得了他的八字也没有用。何况叶氏防的紧,她连八字都不曾拿到。时间已近午时,陈老夫人却没有丝毫办法接近季维扬,她只有舍弃养在慈萱堂小半年,很是乖巧听话的季延云。
回到靖国公府,陈老夫人命人将季延云带到上房,亲自给季延云剪了并不长的指甲,又从他的颈后剪下一小撮头发,季延云始终都极为乖巧听话,祖母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连一个字都不会多问。陈老夫人将指甲和头发小心的用帕子包起来,然后紧紧的抱住季延云,口中喃喃念叨着,季延云也不知道祖母念叨的是什么,只是抓着陈老夫人的手仰脸笑着说:“祖母,延哥儿很乖很听话哦!”
陈老夫人眼神一闪,低声问道:“延哥儿可想吃点什么?”
季延云眨着眼睛看着比平日更加和蔼的祖母,小声问道:“祖母,延哥儿想吃菱粉糕,喝果子露。”
陈老夫人立刻道:“好,就给延哥儿吃菱粉糕喝果子露,祖母还叫人给延哥儿蒸酥酪好不好?”
季延云欢喜的直拍手,陈老夫人又抱了他一会儿,终是放开了手,让丫鬟服侍季延云去吃些点心糕饼,若然吴道婆的法术应验,这说不定就是季延云在世上的最后一餐。
将身边服侍之人都打发了,陈老夫人将包着季延云头发指甲的帕子塞到袖中,匆匆去了小佛堂。
吴道婆接过帕子问了一句:“这是谁的头发指甲?”
陈老夫人沉声道:“延哥儿的。”
吴道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她掐指算了算时辰,便对陈老夫人说道:“老夫人回去吧,贫道做法需得六个时辰,明日午时之后再过来。”
陈老夫人点头应了,往外走了几步之后又折返回来问道:“仙姑,可否确保万无一失?”
吴道婆道:“贫道只有五成把握,另五成,便要看季无忌的命数了。若然老夫人能取来季无忌的头发指甲,贫道便能有七成把握。”
陈老夫人默然不语,只静静的走出小佛堂。只是五五之数,她却要陪上唯一养在跟前的孙子,陈老夫人就算是铁石心肠之人,也多少有些舍不得。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反正柳氏已经有了身孕,若生下个儿子,便可以做嫡长子,如此一来对儿子的官声也是有好处的,季延云到底是姨娘所出的庶子,国公府养了他一场,他也应该为国公府做些贡献。陈老夫人不断的这样暗示自己,等走回慈萱堂上房,她的脸色方才渐渐好转了一些。
☆、第七十二章
鸡鸣斋内,已经整整守着弟弟照顾了两天两夜的季无忧实在是累极了,她疲惫不堪的坐在床头,一手紧紧抓着季无忌的手,免得让他抓破痘疱留下疤痕,就这么歪着便睡了过去。
庄煜轻轻走进房中,正看到这么一幕,他心疼的皱紧眉头,到水盆中绞了帕子换下无忌额头上那方已经开始发烫的帕子,一阵清凉之意传额上传来,无忌紧紧拧着的眉头略松了松,神情仿佛也见轻松了些,庄煜的双眉都略略松开,他又去绞了温热的帕子,轻轻掀开无忌身上盖着的锦被,挽起无忌宽松的寝衣,替他擦拭身体降低体温。孙太医说过,高热会损伤小孩子的头脑,无忧和庄煜便每半个时辰就给无忌擦拭全身。庄煜就是在外间看到时间到了却没听到房中的动静才进来的。
庄煜一动,无忧立刻醒了过来,她忙站起来道:“到时间了,我怎么就睡着了,五哥,让我来。”
庄煜拿着帕子坚决摇头,压低声音怒道:“无忧,你看你现在都累成什么样了,听话,去好好睡一觉,五哥保证无忌一醒就立刻叫你。”
季无忧累的脱了形,一双眼睛几乎占了那张小脸的三分之一,双眼通红通红的活象兔子眼睛,她明明已经累到支撑不住,却还死撑着摇头道:“不,我要守着无忌。五哥你去歇着吧,这两天你也没怎么合过眼。”
庄煜气急,这两日他不知劝过多少次,无忧却死犟着不听,他将帕子往旁边椅子上一丢,展臂一把将无忧抱了起来,无忧又羞又恼,抓着庄煜的胳膊低声叫道:“快放我下来。”
庄煜却不理会无忧,只抱着她大步往外走,无忧急了,忙死死抓住庄煜的手臂急急叫道:“五哥你快放我下来。”
庄煜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无忧的兔子一般的红眼睛,沉沉说道:“你答应休息我就放你下来,要不然我就这么抱着你走出去。”
无忧气的直骂:“你无赖……”却拿庄煜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她本就没什么力气,如今熬了两天天夜,身子越发虚了,连走路的时候都会觉得脚下发飘,只不过无忧强自撑着,没敢让人发现罢了。这会儿庄煜将她凭这空抱起来,无忧便连借力着力之处都没有了,能挣脱出庄煜的钳制才怪。
庄煜抱着轻的几乎没有份量的无忧,不由的一阵心疼,他低下头看着无忧,轻声说道:“无忧,你听话,回头无忌好了你再病倒了,你让无忌心里怎么过的去,你知道么,无忌跟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要快些长大好保护你这个姐姐,他要是知道自己累你受这样的苦,无忌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
庄煜的这一番话真正打动了无忧,她轻轻点头道:“好,我去休息,五哥你答应我,只要无忌有什么动静你就立刻叫醒我。”
庄煜知道这已经是无忧的底限了,他走到东墙边的逍遥榻前,轻轻的将无忧放到榻上,拉过锦被给无忧盖好,庄煜看着无忧憔悴疲惫的容颜,轻声说道:“无忧,放心睡一觉吧,有五哥呢。”
无忧轻轻点头,慢慢阖上眼睛,她实在是太累,刚阖上眼睛便沉沉睡去。庄煜看着无忧倦怠至极的容颜,心中充满了心疼怜惜。他喃喃道:“无忧,好好睡吧,别什么都自己扛,让五哥帮你。”无忧已经睡着了,庄煜的话她没有听见,只是蹙起的双眉却渐渐松开了。
庄煜走到无忌的床边,重新绞了帕子为无忌擦身,他擦的很小心仔细,绝不碰破无忌身上的任何一个疱疹。庄煜知道再有两天这些疱疹就会开始灌浆,只要灌浆灌的透,顺利开始结痂,那无忌就算是能熬过这一劫了。他想着无忌自小习武打熬筋骨,身子骨儿很是壮实,只两天的工夫疱疹便已经出透,隐隐有了灌浆的迹象,这说明无忌的病情虽急,却并不十分的凶险,他一定能撑过去。
季无忌昏昏沉沉的睡着,他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在庄煜为他擦身子的时候,舒服的哼了两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庄煜忙放下帕子倒了一盏温水,扶着无忌靠在怀中,小心的喂无忌喝水,无忌虽在昏迷之中,却凭着求生的本能将一盏温水喝的干干净净。庄煜见此情形眼中有了一丝欣慰的笑意,他知道无忌一定能撑下去。
将无忌放平,庄煜命人进房将用过的帕子等物拿下去,将热水煮过的干净帕子和温开水等物送进来。春晓和青虹进房后发现郡主已经睡着了,只有五皇子一人在照顾小王爷,两个丫鬟忙跪下道:“请五殿下休息,让奴婢照顾小王爷。”
庄煜挥手道:“都下去吧,仔细看着炉火准备热水帕子和吃食,还得替换着服侍孙太医,好让他专心煎药,这里不用你们,本皇子一人照应的过来。”
春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青虹暗暗拽了一下,两个行了礼便退了出来。
出房之后,春晓忙问道:“青虹姐姐你拽我做什么,虽然五殿下和郡主年纪都不大,可郡主睡着五殿下还在房中,到底不妥。万一……”
青虹比春晓年纪略大些,她一戳春晓的额头低声道:“你真真是个傻子,五殿下见天儿的往咱们王府跑,难道真都为了小王爷啊,再者说,鸡鸣斋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封锁起来,院中所有的人都是极可靠的,还怕谁说出去不成,依我看,等咱们小王爷大安了,这宫里的赐婚诏书也就快颁下来了。”
春晓上分府之后无忧才提上来的一等丫鬟,年纪在四春之中最小,今年还不到十岁,她瞪大眼睛道:“青虹姐姐,你是说咱们郡主会成为五皇子妃?”
青虹白了春晓一眼道:“这不明摆着的事儿。”
春晓这才恍然大悟,继而喜欢的说道:“那最好啦,以咱们郡主的人品,做皇子妃绰绰有余,五殿下比六殿下好多了,那日在画舫之上,我瞧着六殿下就不得劲儿,六殿下好假,那有五殿下这样开朗随和,还那么关心咱们郡主和小王爷。”
青虹笑道:“你心里明白就行了,可别到处说去,免得伤了郡主的名节。”
春晓忙道:“姐姐放心,我当然不会乱说。”
青虹点点头道:“嗯,这样就好。春晓,你去瞧瞧孙太医那边怎么样,我去瞧瞧炉上炖着的燕窝羹,这都两天了,郡主小王爷还有五殿下都没正经吃过东西,这怎么扛的住呢。”
两个丫鬟分别向两个方向走走,她们不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让屋中的庄煜听了个正着,庄煜听到连王府的丫鬟们都认定郡主是他的五皇子妃,不由咧开嘴角笑了起来,总算他这三年的水磨功夫没有白费。
低头看看躺在床上的无忌,庄煜小小声说道:“无忌,姐夫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你要快点好起来。”
因为无忌一直昏睡着,所以庄煜一直没有叫醒无忧,无忧也是累的狠了,这一睡便足足睡了五个时辰,直到外头天色暗了下来,无忌房中掌了灯,无忧才醒了过来。
猛的坐了起来,无忧急切叫道:“无忌!”
庄煜急忙起身快步走到无忧的身边,轻声说道:“无忌没事儿,无忧你醒了?”
无忧抬头看着庄煜,见他离自己很近,甚至她都能感受到庄煜那温暖的气息,无忧脸上一阵发热,忙掀开锦被下床,不想脚下一软向前摔出去,庄煜眼疾手快,一把将无忧抱了个满怀,羞的无忧赶紧低头推开庄煜,庄煜却不放手,他将无忧轻轻放到榻上,蹲下来将手覆在无忧的双膝上,轻声问道:“可是腿麻了,没事,五哥帮你揉一揉。”
无忧有些不适应庄煜突如其来的改变,她别扭的推开庄煜的手,低低道:“我没事,不必烦劳五哥了。”
庄煜抬头看着无忧,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中尽是真诚的关切,他轻声说道:“无忧,你什么都一个人扛着,五哥很心疼,让五哥替你分担些,五哥心里会好受许多。”
无忧看着庄煜,双眼渐渐迷离,漫上一层水汽,庄煜心疼极了,一把抓住无忧的双手,急切说道:“无忧,五哥说错了话,你要打要骂都行。只是别哭,看到你落泪,五哥心里好难受。”
无忧抽出手拭去眼中的氤氲水雾,看着单腿跪在自己面前的庄煜,心底深处最柔软的一处被触动了。若说从前无忧暗暗选定庄煜做夫婿,是从最有利于自己的条件出发,可现在不一样了,无忧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真的动了心。
“五哥,你起来。”无忧红着脸,向庄煜伸出手。庄煜大喜过望,一把抓住无忧伸过来的双手,就势站了起来,无忧随之仰起头,给庄煜一个羞怯却坚定的笑容。
庄煜握紧无忧的手,将她拉起来,轻声道:“我们去看看无忌。”
无忧轻轻点头,两人并肩走到无忌的床前,虽然从前也曾这样并肩走过,可那时从没有象现在这样近,不只是身体,更多的是心灵。
伸手试试无忌的体温,无忧轻轻出了口气道:“热度总算退了些。五哥,刚才孙太医可曾给无忌诊过脉?”
庄煜点头道:“已经诊过了,孙太医说无忌身上的痘疹这两天就会灌浆,灌浆的过程无忌还会发烧,除了服药之外,只有勤加擦拭身体降低体温这一个办法,好在无忌平日身子骨壮实,他一定能撑过去的。”
无忧看着弟弟这才两天就瘦的脱了形的小脸,心疼的直掉眼泪,“无忌,都是姐姐没有照顾好你。”
庄煜揽着无忧的肩头,低声道:“无忧,不关你的事,无忌身子一向很好,他此番见喜很不寻常。现在鸡鸣斋被封,一时还不能查证什么,不过我已经暗暗带话给穆国公夫人,让她将无忌的院子封起来,等无忌病好了咱们再仔细的查。”
无忧心中一惊,立刻追问道:“你是说有人做了手脚加害无忌?”
庄煜点点头道:“极有可能。”
无忧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自认已经将王府治的铁桶一般,王府下人都是极忠心可靠的,怎么还会有人混进王府对无忌做手脚?无忧真的不敢往下想。
庄煜见无忧脸色惨白,知道她是被吓着了,忙握住无忧的手道:“无忧别怕,无忌是有造化的,他一定能撑的过去,等无忌好了咱们仔细搜查,一定能查出真相,有我在,以后绝不叫你们姐弟再承受任何风险。”
许久之后,无忧才缓缓的点了点头,咬牙低声道:“一定要查出真相,不管是谁加害无忌,我都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庄煜亦点头道:“好,无忧,我帮你。”
庄煜话音刚落,无忧的肚子便咕咕的叫了几声,庄煜笑道:“肚子饿了?你这两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怎么能不饿。我也饿了,我们先吃些东西,也好有力气继续照顾无忌?”
无忧点点头,命人准备吃食,庄煜是饿极了,风卷残云般的将一碗燕窝羹一扫而空,又吃了七八个饽饽,这才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平日不喜欢吃这些素食,好歹填了肚子也就算了。
无忧担心着弟弟,只吃了半碗燕窝羹,被庄煜劝着勉强又吃了个饽饽,便再也不肯吃了。无忧起身走到床前,看着瘦脱了形的无忌,心疼的说道:“无忌最不经饿,他都两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只喝些稀的怎么能吃的饱。”
庄煜忙道:“无忌这会儿要忌口,平日他爱吃的都不能吃,等病好了再好好给他补一补,现在治病要紧。”
无忧轻轻抚摸无忌的额头,低低道:“无忌,你要快些好起来。”
无忧话音未落,季无忌突然睁开眼睛,直直的看着无忧,无忧大喜,一把忙俯身叫道:“无忌,你醒了,身上可松快些了?”
无忌虚弱的叫了一声“姐姐……”,无忧喜欢的眼泪都涌了出来,她紧紧握住无忌的手道:“无忌,姐姐在这里。”
“姐姐,无忌好难受……”无忌的声音更加虚弱,他忽然喷出一口鲜血便头一歪昏了过去。
无忧大惊,不顾被弟弟吐了一身的鲜血,放声惊叫起来:“无忌,无忌……孙太医快来看我弟弟……”
庄煜大惊,忙扶住已经站不住的无忧,厉声喝道:“快请孙太医……”
孙太医就在隔壁给无忌煎药,他一听到庄煜和无忧的叫唤便立刻冲出房门跑进无忌的房间,急切的问道:“小王爷怎么了?”
无忧慌乱的扑上前抓住孙太医,惶恐的叫道:“无忌吐血了,孙太医你快救他啊!”
孙太医一怔,吐血可不是见喜的症状,不应该啊。“郡主别急,容老夫诊脉。”
孙太医忙稳住无忧的心神,飞快走到床边执起无忌的手腕开始诊脉。细细诊过两只手,孙太医皱眉道:“小王爷的脉相已经和缓了许多,不应该啊。”
庄煜立刻说道:“那他刚才为何会吐血?”
孙太医摇了摇头,疑惑道:“从脉相上看,小王爷不可能吐血,然后确是吐了血,奇怪,奇怪!”
无忧急的已经乱了方寸,只抓着孙太医道:“应该怎么办?快帮无忌治啊!”
孙太医忙道:“郡主且不要慌张,让老夫细细想一想。”
庄煜扶住无忧轻声道:“无忧别急,无忌一定不会有事的,让孙太医静心拟个方子,他一定能治好无忌。”
就在无忌吐血之时,靖国公府慈萱堂的东厢房中,正在睡觉的季延云忽然尖叫一声蜷缩成一团,从床上滚下来摔到了地上。季延云双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裳,在地上不住的翻滚,边滚,边凄厉的尖叫,他的尖叫声刺破了慈萱堂表面上的宁静,惊起了所有的人。
陈老夫人自然听到了孙子的痛苦尖叫,她紧紧攥着拳头,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辞,直念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快去看看延哥儿是怎么了。”
少倾服侍季延云的边嬷嬷前来回禀,说是少爷心口疼的受不住,不停的在地上打滚。
陈老夫人心中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必是吴道婆的法术见效,她不敢去请大夫,生怕破了吴道婆秘法,便沉声道:“小孩子家家许是日里吃多了积食,去冲些午时散服侍延哥儿喝下。”
边嬷嬷迟疑道:“回老夫人,奴婢见少爷疼的脸都黄了,怕不是积食,还是给少爷请大夫吧,这么疼法少爷禁不住啊。”
陈老夫人皱眉沉思许久,方才说道:“知道了,你下去好生服侍延哥儿,老身自会派人去请大夫。”
边嬷嬷只能行礼退下,她心中暗觉奇怪,老夫人向来把少爷当成心肝儿宝贝,如今见少爷突然发病,却迟疑着不肯请大夫,难道是夫人有了身孕,老夫人便厌弃了少爷?按说也不对啊,夫人还没生呢,谁知道能生个男孩还是女孩,若然还是位小姐,这府中还是只有少爷这一点根苗啊。边嬷嬷怎么都想不到陈老夫人为了自己已经舍弃了季延云这个唯一的孙子。
鸡鸣斋中,无忌只是吐了一口血便昏了过去,看上去很平静,并没有什么痛苦,呼吸也算平缓,虽然还在发着烧,可烧的也不算厉害,孙太医说这样的热度便是不再擦身子也不会伤到无忌的大脑。
无忧心里却总不踏实,急切的问道:“刚才无忌明明已经醒了,怎么又昏过去了,孙太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太医行医一生,可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形,医书中没记载过,前人的脉案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孙太医想的一双寿眉都打了结,也没想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庄煜见无忧急的不行,不停的追问孙太医,便扶住无忧的胳膊低声道:“无忧别吵,得让孙太医静静的思索。”
无忧无奈的坐在弟弟身边,低低道:“无忌,你到底怎么了,告诉姐姐好不好?”
孙太医想的许久,又走到床前仔细给无忌把了脉,这次把脉孙太医用的时间很长,足足有两刻钟。把过脉之后,他便站在桌前拧眉沉思起来。许久之后,孙太医迟疑的说道:“老夫年轻之时四处游历,曾与一位道长有过数面之缘,从小王爷的情况来看,倒有些象是被人施了法术,却又不是很象。”
庄煜和无忧心中一沉,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刚才庄煜的推测。
“孙太医,可有破解之术?”庄煜和无忧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
孙太医努力回想了许久,方才说道:“老夫依稀记得那位道长曾经说过,将以朱砂调和人血画符,或可镇住被施法之人的心神,只要被施法之人阳气盈体,便可免除受魇之厄。”
无忧急切问道:“孙太医,你会画符么?”
孙太医摇了摇头,他又不是道士,如何会画道门之符。
无忧急的不行,声音都带了哭意,“怎么办,怎么办,谁会画符……”她边说边往外跑,却被庄煜拦了下来。
“无忧你别急,我这里有一道符。”庄煜火急火燎的叫了起来。
“你有符?”无忧惊呼出声。
庄煜忙将一个小小的荷包从衣领内拽了出来,那荷包的颜色样式都已经相当陈旧,一看便是十数年前的东西。季煜小心的解开荷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黄色三角符纸,他低声解释道:“这是母妃留给我的,听母后说是母妃特意从守一天师处请回来的保佑我平安的。”
孙太医一听“守一天师”四字,脸上不由带了喜色,忙说道:“守一天师的平安符最是灵验,这符一定能帮小王爷。”
庄煜听了这话,毫不犹豫的将符纸递给孙太医,沉声问道:“孙太医,我们该怎么做?”
孙太医小心翼翼的打开符纸,见上面的朱砂历经十余年仍旧鲜艳如初,他小心的把展开的黄符纸平放到桌上,对庄煜说道:“五殿下,请刺破食指将血抹到符文之上,最好一气呵成。”
季无忧忙道:“孙太医,用我的血。”
孙太医摇摇头道:“郡主身为女子,其血属阴,不可用。在鸡鸣斋中,唯有五殿下之血可用。”
庄煜立刻说道:“好,就用我的血。”他拨出掖在靴筒中的匕首削破食指,殷红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庄煜深吸一口气,将滴血的食指放于符文之上,专心一意的按着符文的走向描画起来。
守一天师的符文比一般的符文更加繁复,而且那符文仿佛有种魔力,庄煜的血刚抹上去便立刻被吸的干干净净,甚至还生出隐隐的吸力主动吸取庄煜食指上的血,到了后来,庄煜都不用再刻意描画,便有一股引力吸着他的食指自然滑动,庄煜的脸也渐渐开始发白。
无忧起先不错眼珠子的盯着符纸,等发现情形不对之时,她忙抬头去看庄煜,这才发现庄煜的脸色苍白又唇轻颤,无忧心中矛盾极了,她要救弟弟,可也不能为了救弟弟而赔上庄煜的命。
孙太医见状只说了一句:“郡主,快命人取二两当归煎浓汁,五殿下不会有危险。”
季无忧这才松了口气,立刻去命人煎当归取汁好给庄煜服下。
莫约过了盏茶时间,那张符纸上的符文吸饱了庄煜的血,竟然散发出一种金红色的隐隐光华。
孙太医不住的点头,他立刻将符纸照原样折好,将之放到无忌的胸口。
无忧扶庄煜坐下,拿过金创药想给庄煜敷上,结果却发现庄煜的食指已经收了口,生出一层极薄的薄膜,庄煜看看自己的食指,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庄煜知道无忧很是担心,这让庄煜心里很舒畅,他笑着说道:“无忧,我没事儿,你看已经收口了。就是一点儿血,平日里我磕磕碰碰的也没少流血的,你不用担心。快去看看无忌有没有好一些了。”
无忧轻道:“五哥你先坐着歇一歇,我去看看无忌。”庄煜含笑点头,无忧方走到无忌的床边。
只见无忌安安稳稳的睡着,胸口的符纸仿佛放出极淡的金色光华,将无忌整个人都笼罩起来。无忧忙轻声问孙太医:“孙太医,这样就行了么?”
孙太医看了一会儿才点头道:“守一天师的符果然精妙,郡主放心吧。”
无忧听了孙太医极为肯定的话,一颗心才踏实下来。
就在那张符纸被放到无忌胸口的一瞬间,慈萱堂小佛堂里的吴道婆身子陡然一颤,整个人往前一栽“噗”的喷出好大一口鲜血,正喷到她面前供案上那颜色乌沉沉的八卦之中。八卦忽然剧烈跳动起来,带着供案左右摇晃不停,那八卦左右两盏油灯并中间一个燃烧着幽幽绿火的小钵盂全都摔到地上,原本跳跃燃烧的灯蕊立时被灯油浇灭,从钵盂中滚出了还没有燃烧干净的季延云的头发的指甲。
吴道婆大惊,她万万想不到居然有人能破了她的道法,难道是守一天师复生?这不可能啊,七年之前守一天师可是在所有道友的见证下羽化的。吴道婆惊惧的脸色大变,她飞快抓过八卦用袖子抹去上面的鲜血,然后将八卦塞入怀中,做完这些事,吴道婆又吐了一大口鲜血。
吴道婆顾不上吐血,立刻收拾了佛堂中其他的法器,悄悄开了小佛堂的门,趁着夜色秘密的溜出了靖国公府,她一路快跑,来到离靖国公府不远的一处小小宅院,从这宅院中的密道悄悄逃出了京城。
吴道婆不能不逃,她认定能破她法术的人必有本事追查到她的所在,此时不逃,她就再也逃不了了。吴道婆怎么都想不到,她的法术是被两个完全不懂法术之人误打误撞的破了,孙太医不曾学道,自然也不懂道家秘法,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去追查吴道婆的下落。
吴道婆法术被破,已经在地上翻滚了近一个时辰的季延云才缓了下来,他此时胸口虽然还很痛,却已经能够忍受了,至少现在不是刚才那样无法呼吸的痛。季延云无力的偎在边嬷嬷的怀中,虚弱的说道:“嬷嬷,祖母怎么不来看我……”边嬷嬷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是摸着季延云苍白到透明的小脸不停的落泪,她可怜的小主子啊,明明是这府里唯一的小爷,却没有一个亲人真正关心他。
陈老夫人在上房一直揪着心等待着,听到东厢房渐渐没了声音,陈老夫人颤声问道:“延哥儿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还没有请来?”
过了一会儿,服侍季延云的丫鬟四儿跑了进来,跪下欢喜的说道:“回老夫人,少爷已经不太疼了,精神也好了些。”
陈老夫人先是一怔,继而想到吴道婆所说的有可能反噬,便站起来说道:“是么,那真太好了,快把延哥儿抱过来,大夫来了直接带进来。”
少倾边嬷嬷抱着季延云过来,季延云看到陈老夫人,瑟缩着身子低低叫了一声:“祖母……”这声音虚弱无力极了,可怜季延云还不到六岁便生受近一个时辰的刺心之痛,此刻他还能说出话来已经极为不易了。
陈老夫人接过季延云抱在怀中,用慈爱的声音说道:“延哥儿觉得好些了么,怎么会突然心口疼了,这大晚上的去请个大夫也不容易,可苦了我们延哥儿啦,延哥儿乖,在祖母这里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全都好了。”
季延云乖乖的嗯了一声,身子蜷缩成一团,显然窝在陈老夫人的怀中让他很不舒服。
边嬷嬷忙上前道:“老夫人,还是让奴婢服侍少爷歇息吧。”
陈老夫人嗯了一声,将季延云递给边嬷嬷,让她带季延云到暖阁子里去睡。边嬷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忙抱着季延云去了暖阁子。
陈老夫人想去看看吴道婆做法到底做的怎么样了,可是又想着吴道婆特意交代过,要她过了午时才再去小佛堂,陈老夫人只得压下心中的不安熬时间,等着次日午时的到来。
再说忠勇郡王府那边,自从吴道婆法术被破,季无忌的呼吸便绵长了许多,孙太医又细细诊了脉,方才季无忧说道:“郡主,小王爷好多了,经此一事,灌浆也快了许多,以老夫的估计,后日便可结痂,只要在结痂之时看紧了不让小王爷抓患处,熬过一日一夜的高热,小王爷就能彻底好起来了。只要看顾的好,小王爷身上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季无忧听了这话长长吐了口气,身子一软跌坐在椅上,喃喃道:“谢天谢地……”
孙太医笑笑,见无忧脸色也不好,便又给她诊了脉,开了个强身健体补益气血的方子,免得小王爷身子刚好,郡主又病倒了。
庄煜歇了大半个时辰,又喝了浓浓的当归饮,脸色便好了许多,他轻轻走出房门,来到院墙下命人速速连夜请来大驸马严谨安,将无忌被人用妖法算计之事告诉于他,请严谨安立刻在京城中暗中查访,定要将做法的妖人捉拿归案。
严谨安细细一想,在京城中与忠勇郡王府有过节的除了那逸阳伯府,便是靖国公府了,除此之外无忧姐弟再没有与什么人结过怨。这也是因为长公主有孕在家养胎,对宫中八卦所知有限之故。若是长公主没有身孕,她一早便会把丽妃和顺宁公主与无忧结怨之事告诉给严谨安了。
严谨安想着若说有人用妖法害季无忌,必与这两府脱不了干系,于是他立刻分派人手暗中将靖国公府和逸阳伯府严密监视起来。一但这两府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严谨安都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他要做的就是抓证据,掌控施法妖人的动向。方才庄煜可是咬牙切齿的说了,要他把贼人看好,等他和无忌出了鸡鸣斋后亲手报仇。
次日午时刚过,陈老夫人便匆匆去了小佛堂,小佛堂里此时已是人去房空,空留一张倒地的供案和片片暗红的血迹。陈老夫人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吴道婆在小佛堂里出事了,这怎么样能,小佛堂里除了她再没有人能进来的。吴道婆到底去了哪里?
陈老夫人在小佛堂里找了个遍,连壁龛里都找遍了也没有发现吴道婆的踪影。陈老夫人心中惊惶极了。她赶紧离开小佛堂,将邓嬷嬷一个人叫到了内室。
“你快去找吴道婆,看她在不在家,若是在家立刻请她到府中来。”陈老夫人难掩焦急的飞快说了起来。
邓嬷嬷吓了一跳,一直以来都是她接送吴道婆进去靖国公府的,她都没有送,这吴道婆怎么就离府了呢。邓嬷嬷忙应了一声立刻出府去找吴道婆,正好被严谨安派出的人盯了个正着。
严谨安的人跟踪邓嬷嬷一直到了京西的白云道观之中,邓嬷嬷进了道观,熟门熟路的七转八绕,来到了一间小小的静室之前。这间静室的门上有一把大铜锁。邓嬷嬷上前扒着门缝看了看,见屋中没有吴道婆,便赶紧离开去寻了一个小道姑,低低的问了起来。
严谨安的暗探离的远,听不清邓嬷嬷问了些什么,只是看见那个小道姑连连摇头摆手,然后邓嬷嬷就匆匆离开了白云观。
一路跟着邓嬷嬷回到靖国公府,跟踪邓嬷嬷之人向同伴交待了一声,便立刻赶回陈国公主府和严谨安回禀。
严谨安听罢暗探之言,脸上怒容顿现,冷冷喝道:“好刁毒的恶妇!”
那暗探又道:“驸马爷,小人怕露了行迹,当时未敢上前查问,请驸马爷派个靠的住的嬷嬷,由小的陪同前往白云观,小的在暗中告诉嬷嬷是那个小道姑答的话,由嬷嬷上前去套话,或许能多得些消息。”
严谨安点了点头,赞赏的看了那暗探一眼,微笑问道:“爷记得你是姜嬷嬷的儿子吧?”
那暗探忙躬身回道:“回爷的话,小人姜民,小的母亲就是服侍公主殿下的姜嬷嬷。”
严谨安笑道:“哦,姜民,你不错,好好干,将来必有前程。就叫你母亲前去白云观吧。”
姜民心中极为欢喜,能让驸马爷记住姓名,他离出头之日就不远了,卫国公府和陈国公主府的人可都知道驸马爷最喜欢提拔有用之人。
欢欢喜喜的应了一声“是”,姜民便到二门请门上入内传话,请母亲出来帮着自己办差。严谨安知道姜嬷嬷是陈国公主身边得力的,便亲自去与陈国公主说了一声,因怕公主担忧,严谨安只说母亲叫姜嬷嬷到卫国公府有事情要问,陈国公主没有多想,便让姜嬷嬷去了。
没过多久姜嬷嬷同姜民自白云观回来,向严谨安回禀道:“回驸马爷,据那小道姑所说,那个嬷嬷姓邓,她经常去找观中的吴道婆。这吴道婆并不是白云观之人,只不知为何一直住在观中,大概住了十几二十年。”
严谨安点了点头,再想想庄煜所说,立刻下令道:“将那吴道道画影图形,着人暗中查访,一但发现立刻将之生擒,一定要留活口,爷要留着她将毒瘤全都挖出来。”
严谨安命令一下,卫国公府和陈国公府府的侍卫都动了起来,他们化妆成普通百姓在京城街头巷尾暗中查访吴道婆的下落。
这一切严谨安都没有告诉鸡鸣斋中的庄煜和季无忧,生怕分了他们的心。庄煜和季无忧得以安安心心的守在季无忌的身边,陪他熬过一次次的高热,疼痛,奇痒……
终于,在无忌生病后的第七天早上,他的高烧彻底退了,人也清醒过来,刚醒过来的无忌便囔囔道:“姐姐,我要饿死啦……”
无忧喜极而泣,这是七天以来无忌头一次如此清楚的大声喊饿,她忙去试无忌的头,发现无忌彻底退了烧,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极为有神,哪里还有一丝丝生病的样子。
无忧喜的一把将无忌搂入怀中,含泪笑道:“无忌你好了,想吃什么姐姐都给你做。”
庄煜看到这一幕,这才真正的松了口气,一下子坐到椅上,叹了口气道:“无忌,你可算熬过来了!这七天可把我们吓死了!”
无忌这才注意到庄煜在自己的房中,不由疑惑的问道:“五哥,你怎么在这里,你的样子好难看呀!”
庄煜低头打量自己一番,向无忌笑着说道:“难看就难看吧,只要你好了就行!”
无忧放开无忌,拉着他的手走到庄煜的身边,轻声说道:“无忌,给五哥跪下,若没有五哥救你,你再难见到姐姐。”
☆、第七十三章
无忌素来是特别听姐姐话的好孩子,无忧让他跪他便立刻跪下,庄煜忙双手将无忌拉起来笑着说道:“跪什么,我又不是外人,看顾无忌还不是应该的么。无忌,你快坐下,还是要请孙太医再诊个脉我们心里才踏实。”
无忌困惑的问道:“五哥,姐姐,我怎么啦?”
无忧忙问道:“无忌,你不记得自己生病了?
无忌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方说道:”我记得陪姐姐去曲江菀游玩,有坏人凿穿了我们的船,五哥,那恶人被你关到刑部了么?“
庄煜笑道:”已经关起来了,从曲江苑回王府,你就生了病,这一病足足病了七天,可吓死我们了,万幸你如今没事了。“
正说着孙太医走了进来,见无忌神清气爽的坐在桌旁,孙太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大夫来说没有什么比治好病人更让人欣慰的。
无忧感激孙太医救治无忌,便站起来迎上前微笑道:”孙太医,无忌刚刚醒过来,他的热已经退了,刚才直囔肚子饿。“
孙太医呵呵笑道:”知道饿就好,小王爷,让老夫再诊个脉。“说着孙太医便将手中的脉枕放到无忌面前的桌上。
无忌将手放到脉枕之上,孙太医细细诊了一回,笑着说道:”小王爷已经大安了,可先进些软烂的汤面,再等几日方可恢复正常饮食。郡主,小王爷虽然要补,却也不可补的太过,小王爷仍是纯阳之体,最好少用人参肉桂等物,倒是灵芝党参可用用一些。其实只要好生吃饭,小王爷就会很快健壮起来的。“
无忧忙道:”多谢孙太医指点,那就请您写几道适合无忌的药膳方子吧。“
孙太医笑着点头,又对季无忌说道:”小王爷虽已大安,不过还要静养上半个月方能和从前一样学文习武,小王爷万不可因为误了功课而心急,需知欲速则不达。“
无忌顺从的点了点头,庄煜看了心中暗笑,无忌病了这一场,倒比从前听话多了。
孙太医开好方子,对无忧笑道:”郡主,可以命下人多多烧热水给鸡鸣斋中所有的人沐浴,换下所有的内外衣裳以及床褥枕袱,全都丢进前院的石灰坑中焚毁,再用酒醋薰蒸喷洒鸡鸣斋每一处地方,特别是小王爷这间,最好将家具也都烧了以保万全。“
无忧点点头,天花的传染性极强,倘若一个不小心交天花散播出去,整个京城没见过喜的孩子就都危险了。为着保险起见,无忧立刻唤道:”赤霄,速到传本郡主之命,在鸡鸣斋外架起大锅多烧热水,围起青帐设两处浴池,每个从鸡鸣斋出去的人都必需清洗消毒里外换上新衣方可离开。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将鸡鸣斋尽数烧毁。“
赤宵忙去传话,不多时鸡鸣斋外便忙碌起来,虽然在鸡鸣斋中的人不是很多,可是那一套繁复的清洗消毒做下来少说也要一个时辰,是以足足忙到天黑,鸡鸣斋中的所有人才清洗完毕,全都平平安安的撤出鸡鸣斋。
穆国公夫人和叶氏得了消息便一直守在鸡鸣斋外,隆兴帝和皇后也分别派了陆柄和常嬷嬷在此守候,她们终于看到无忧和庄煜两人牵着无忌的手,三人缓步走了用青幔临时围起来的大帐。
”无忧无忌……“叶氏欢喜的叫了一声便奔上前来将无忧无忌抱入怀中,虽然只是隔离了七天,可对叶氏来说简直比七年还难熬。
无忌病了一场,心理上比身体更虚弱,他紧紧抱住叶氏的颈子不放手,眼泪哗哗的往外涌,让叶氏更加的心疼,忙将无忌抱了起来,轻拍着无忌的背柔声道:”好孩子不怕,没事了,都好起来了。“
无忌哭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便扭着身子从叶氏身上滑下来,苍白的小脸浮起淡淡的红晕,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手却依旧紧紧的抓着叶氏。
穆国公夫人迎向无忧,抬手轻抚无忧的小脸,心疼的说道:”好孩子,真为难你了,看这小脸儿瘦的。你还好么?“
无忧带着倦意的脸上扬起了开心的笑容,她轻声道:”舅妈,无忧没事儿。这几日辛苦舅妈了。“
穆国公夫人笑道:”傻孩子,跟舅妈还这么客气。舅妈没什么辛苦的,你们姐弟俩个在里头挣命,舅妈当然要替你们守着这个家。如今出来就好了,舅妈知道你们这些日子都没好好吃过什么东西,已经准备好多易克化的东西,回头好好吃一顿。“
陆柄和常嬷嬷迎着庄煜快步走过去,两个都跪下道:”五殿下辛苦。“
庄煜笑着欠身将两人扶起来,乐呵呵的说道:”不辛苦不辛苦,陆公公常嬷嬷你们怎么来了?“
陆柄忙回道:”回五殿下,皇上每日都要数次过问小王爷的病情,今儿一早听说小王爷大安了,皇上忙的走不开,便命老奴先来看望小王爷,迎殿下回宫。“常嬷嬷在一旁点头,显然皇后娘娘也是这个意思。
众人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大家循声看过去,那脚步匆匆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卫国公严信和大驸马严谨安。
严信如疾风一般冲到季无忌的面前,一把将他抱起来,立刻紧皱眉头沉声道:”怎么轻了这么多。“
无忧上前轻声道:”严伯伯,弟弟自生病以来,就没怎么吃过东西,消耗又大。“
严信点点头,一手兜着无忌,一手摸摸无忌的头,粗声道:”无忌,好样的!“
无忌对严信这个师傅从来都不怕,只是孺慕,他圈着严信的颈子撒娇道:”师傅,无忌好想您。“
严信论年纪足以做季无忌的爷爷,因此他只在教导无忌之时严厉,其他时间完全是把无忌当小孙子疼爱,一听无忌说想自己,严信便立刻说道:”师傅也想无忌,无忌,这几日师傅和你大师哥正在追查害你之人的下落,用不几日必有结果。“
无忌先是一愣,继而小脸涨的通红,气愤的挥拳叫道:”师傅,是什么人害无忌!“
严谨安上前按住无忌的小拳头,温和的笑道:”无忌,你才刚好,先不急着听这些,快些把身子彻底养好,大姐夫带你去抓恶人。“
无忌哪里和依,只抓着严信叫道:”师傅,无忌现在就要去。“
严信对无忌总是没有脾气,只能缓了声音说道:”无忌听话,现在师傅和你大姐夫才撒开大网,抓恶人要等收网之时才能进行,还有几日,你乖乖的养好身子,有多少恶人抓不得。“
庄煜见无忌毫无压力的向师傅撒娇,心中很有些羡慕,要知道严信对庄煜向来的严厉有加慈爱不足的。严信抱着无忌,眼睛看向庄煜,淡笑点头道:”阿煜,你做的很好。“
庄煜这可是头一回被师傅表扬,开心的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只忘情的抓住无忧的手大叫道:”无忧,你听师傅夸赞我啦!“
无忧脸上顿时通红一片,赶紧用力甩开庄煜的手,低低嗔道:”你发什么疯!“
在场众人看到这一幕,都是微微一怔,继而大家的脸上便浮现出让无忧更加不好意思的会心的笑容。特别是严信笑的最为夸张,他一拍庄煜的肩头,又称赞道:”阿煜,好样的!“
一连被师傅夸赞两次,这对庄煜来说绝对是突如其来的幸福,他又想去抓无忧的手,可无忧却一早躲到了穆国公夫人和叶氏的中间,让庄煜扑了个空。
陆柄和常嬷嬷两个笑的越发开心,常嬷嬷暗自决定一回宫就立刻去向皇后娘娘回禀,陆柄心中也是这么想的,两人都想着早些促成庄煜和季无忧的这桩亲事。
为了庆祝无忌痊愈,众人在王府里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解秽酒,陆柄和常嬷嬷陪庄煜一起回宫,严信也带着儿子离开了。穆国公夫人每晚都要回府的,也上轿离开,只有叶氏不放心无忧姐弟,又在王府多住了一些日子。
庄煜回到宫中,隆兴帝心疼儿子,便让陆柄直接将庄煜送到懿坤宫,他则亲自移驾懿坤宫去看儿子。
皇后一听说五皇子回宫,便再也坐不住了,亲自迎到正殿之外,庄煜自小养在皇后跟前,从没和皇后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他飞奔上前扑跪到皇后面前,仰头叫道:”母后,儿子给母后请安。“
皇后紧紧抓着庄煜的双手,将他拉了起来,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心疼的说道:”煜儿,你瘦多了。真为难你了。“
庄煜却咧着嘴笑道:”母后,儿子且没事呢,您看儿子还是这么健壮,不信儿子打套拳给您看。“
皇后轻轻拍了庄煜一下,含笑嗔道:”你啊,就是个活猴儿,都累了这么久还不快好好歇着。“
庄煜扶着皇后往正殿走,边走边问道:”母后,这阵子您身体可好些了?“
皇后笑道:”母后好多了,如今已经不用再吃药了。“
庄煜歪头看看皇后的气色,果然脸色不再暗黄,还隐隐透出些亮泽,的确是比前阵子好多了。
母子二人正往里走,身后传来通禀之声:”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皇后和庄煜忙转过身子急急迎了出来。只见隆兴帝大步走在前面,太子庄耀紧随其后,两人脚步匆匆,可见都急着见庄煜一面。
皇后带着庄煜上前见礼,隆兴帝扶住皇后,看着行礼的庄煜,难掩心中的欢喜,亲切的说道”煜儿免礼。“
太子上前握住庄煜的肩头,双眉立刻皱了起来,沉声道:”五弟,怎么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这七天难道你都没有吃过东西么?“
庄煜忙笑道:”大哥,我怎么能没吃东西,只是这几天真的挺累,也没心思好好吃饭,如今都好了,我保证每顿饭都吃三大碗,一定快些把肉吃回来。“
隆兴帝摇了摇头,向皇后说道:”你看煜儿都十三了还没个正形,耀儿在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能为朕分忧了。“
皇后一向护着庄煜,忙笑着说道:耀儿有耀儿的好,煜儿也不差啊,他天天勤练武功,还不是想为皇上守土开疆。”
隆兴帝笑笑,他就知道皇后再再不肯让人说庄煜半个“不”字,就连他这个一国之君也不例外。而庄煜也对皇后特别孝顺贴心,真是没白养他这一场。
一家四口进了正殿,隆兴帝方道:“煜儿,无忌身子一向很好,怎么突然就见了喜,这七日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细细说与朕和你母后知道。”
庄煜领旨,立刻一五一十的仔细说了起来。这一说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庄煜才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听的隆兴帝皇后还有太子暗暗心惊,还真是好险,若非孙太医有过与道士相交的经历,正巧庄煜身上又有他生母为他求的守一天师的平安符,只怕小无忌还真难熬过此劫。
“父皇,让儿臣去彻查此事吧,不能让无忌白白被人算计了。”太子立刻起身抱拳请旨。
隆兴帝却摇了摇头,沉声道:“此事煜儿已然托了大驸马,就让谨安去查吧。耀儿,朕有意北巡,你需在京中监国,此事更加要紧。”
太子虽然心有不甘,可是他是个识大体之人,便躬身道:“是,儿臣遵旨。”
隆兴帝又道:“耀儿,带五弟下去说话。”
太子知道他的父皇必是有什么话要单独同母后说,便和庄煜一起躬身行礼告退,兄弟二人出了懿坤宫直奔东宫,太子可是早就传了太医在东宫候着给庄煜把脉,要好好给这个让他不省心的弟弟补一补。
“皇上,您要同妾身说什么?”两个儿子一走,皇后便笑着问了起来。
隆兴帝笑道:“自然是说煜儿的婚事,明年煜儿就要出宫开府建衙,这亲事也该定下来了。”
皇后知道陆柄必是把庄煜抓无忧小手之事细细回禀了,便笑着说道:“皇上可是看中了无忧?”
隆兴帝点点头道:“没错,朕的确为煜儿选中了无忧,无忧这孩子心细,却不象寻常女孩儿那样软弱,自从任安过世起,你看这孩子桩桩件件都应对的极为妥贴周到,若煜儿娶无忧为妃,我们就不用替煜儿再操多少心了,无忧必能把王府的一切打理的停停当当。”
皇后轻叹道:“皇上说的是,无忧这孩子不论品貌才德心性都是极佳的人选,煜儿又是个一根筋的性子,他对一人好,必会死心塌地的好一辈子,将无忧托付给煜儿,我们也能向任安和婉儿交待了。”
隆兴帝点了点头,季之慎将一双儿女托付于他,如今将无忧娶进门做儿媳妇,便能护着无忧一辈子,隆兴帝觉得这样是对无忧的最佳安排,至于无忌,他还小呢,再等上**年也不迟。
“那朕明日就颁赐婚诏书。”隆兴帝笑着说了一句。
皇后忙阻止道:“皇上不可。”
隆兴帝不解的看向皇后,皱眉问道:“为何不可?”
“皇上,煜儿和无忧才一起在鸡鸣斋中照顾了无忌七天七夜,若然皇上立刻就颁赐婚诏书,岂不是……”皇后没有把话说完,隆兴帝已经完全明白了皇后的顾虑。虽然他们夫妻相信庄煜与无忧绝不会有苟且之行为,可不是每一个人都象他们这样了解自己的孩子,所以这赐婚诏书的确不能立刻颁布,至少要等上一两年,等人们都淡忘了无忧庄煜同处一室照顾无忌之事才能颁下赐婚诏书。
“那就等到煜儿出宫开府之后再赐婚,整好凑个双喜临门。”隆兴帝笑着说了起来,反正他们已经内定了无忧是五皇子妃,就算晚上一两年赐婚也没什么关系。而且皇后私下里还想让无忧过一两年自在的日子,一但赐了婚,无忧便形同被禁足,直到出嫁之后才能得些自由,这对刚刚守了三年孝的无忧来说,确实有些太为难她了。
隆兴帝到懿坤宫之时天色已经暗了,如今皇后身子已经好了起来,隆兴帝也不必再避讳什么,这一夜便歇在了懿坤宫,夫妻二人在尽享鱼水之欢以后,又说了半宿的私房话,如此一来,帝后二人比从前越发亲密了。
庄煜和无忧无忌各自将养了几日,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庄煜在宫里待不住,便又借口出宫学武溜出了宫门。在休养身体期间,庄煜已经跑到皇后跟前求赐婚,皇后笑着允了,却说诏书要等一年后再颁布,庄煜不自在,便磨着皇后求隆兴帝立刻颁旨,却被皇后教训了一通,庄煜这才知道若是立即赐婚得多伤无忧的名节,这才做了罢。不过他已然知道父皇母后都同意让无忧做他的皇子妃,庄煜便美的不行,一心想早些告诉无忧这个好消息。
“郡主,小王爷,五殿下来了。”随着丫鬟回禀之声,庄煜已经走到了无忧无忌的面前。自从庄煜在鸡鸣斋中照顾了无忌之后,他已经成为不必通传便可直接登堂入室的半个主人。忠勇郡王府所有的下人一提到五殿下,可是个个佩服的五体投地。
“五哥来啦。”无忧无忌随意的招呼了一声,仍旧各忙各的,副完全不把庄煜当外人的架势。
庄煜觉得这样正好,便寻了个椅子坐下问道:“无忧,可曾搜查了无忌的院子?”
无忧抬头看向庄煜,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出鸡鸣斋的第二天我们便搜了无忌的院子,可是并没有什么发现。不过我心里不踏实,就让无忌住到宁远轩,把安平院封了起来。”
庄煜皱眉问道:“一无所获?”
无忧无忌都点了点头,庄煜立刻站起来道:“走,我们再去看看。”
一行人到了无忌先前住的安平院,无忌身边的大丫鬟白虹取出钥匙打开院门,庄煜立刻问道:“白虹,安平院何时封起来的?”
白虹忙躬身回禀,“回五殿下,小王爷发病那日便封了院子。”
庄煜点点头,又问道:“何时启封,在两次封锁之间可曾有人偷偷出入?”
白虹想了想方回道:“回五殿下,小王爷大安的第二天启封,郡主和小王爷带着崔嬷嬷徐嬷嬷万管家进入搜查,后来又封了院子,其间并无外人进出。”
庄煜点了点头,率先往无忌住的屋子走去。无忧和无忌也快步跟上,或许庄煜能的现什么被他们遗漏的东西也未可知。
庄煜进屋后直奔无忌的床,他将床上的枕褥锦被全部扯开,仔细翻查了一遍,甚至还用匕首把枕头被褥全都挑破查看,可是却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庄煜并不死心,站起来快步走到无忌的衣箱前,将里的衣裳全都倒了出来。
无忧此时也看明白了,立刻上前问道:“五哥,你怀疑无忌的衣裳铺盖被人动了手脚?”
庄煜点了点头,沉声道:“这段时间王府里没有其他人见喜,就说明被动手脚的必是无忌贴身之物。”
季无忧轻轻点头,各府选贴身服侍的丫鬟小子之时,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备选之人必须见过喜。所以就算是无忌的贴身之物被做了手脚,所有贴身服侍无忌之人也不会再被染上天花。而且极有可能动手脚的就是无忌身边的人。她们比其他人更有条件接触无忌的贴身之物。
一想到这些,无忧不禁背生寒意,她看看在跟前服侍的赤霄赤焰青虹白虹,眼神渐渐沉了下来。这四个丫鬟是自打无忌出生之后便服侍无忌的,对无忌极为忠心,所以无忧不愿意是她们中的一个对无忌下了那样的毒手。可是这四个丫鬟的嫌疑却是最大的。
四个丫鬟都变了脸色,她们忙跪下道:“郡主,小王爷,奴婢忠心不二,断断没有做对不起郡主和小王爷之事啊。”
季无忧缓缓道:“如今尚无实证,并没有人说你们就是害小王爷的凶手。且起来站到一旁听吩咐。”
四个丫鬟谢恩站了起来,个个神情肃然,不错眼珠子的看着被庄煜倒在地上的衣物,心里紧张起来。她们生怕真的搜出些什么,那她们四个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庄煜仔细检查了一遍,却没有什么发现。他想了想,沉声问道:“是谁负责小王爷的衣物被褥?”
赤焰和白虹上前一步跪下,口称:“是奴婢。”
庄煜指着床上那些已经被扯破的被褥等物问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换上的?”
赤焰忙道:“回五殿下,小王爷发病之前一天换的。小王爷嫌天气热盖不住厚被子,奴婢回禀了郡主后方给小王爷换了一套寝具。”
庄煜立刻追问道:“那换下的被褥等物在何处?是否已经折洗了?”
赤焰看了看白虹,白虹涨红了脸,吞吞吐吐的回道:“还……还不曾折洗。”主子房中换下的被褥等物应该立刻送去浆洗,可白虹因事耽误没有及时将褥送进,这是犯了规矩的,所以她不敢大声说出来。
庄煜闻言却笑道:“没折洗就好。快将那些被褥取来。”
白虹站起来正要去取,庄煜和无忌两人忽然抢身冲出门外,一人一脚踩住了一个跌倒在地上的嬷嬷。
“刘嬷嬷?”无忌惊讶的叫了一声,被他踩在脚底下的正是他的奶嬷嬷。
无忧快步走出门,皱眉冷声问道:“刘嬷嬷,你怎么会在这里?”无忧记得很清楚,当初分府之时,她并没有将刘嬷嬷带到王府来,可刘嬷嬷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庄煜冷喝一声:“来人,将这嬷嬷绑起来,塞了口防她咬舌自尽。”
在门外服侍的万管家立刻带人上前将刘嬷嬷五花大绑,用麻核桃塞了口,让刘嬷嬷想自尽都不能够。
白虹和赤焰将那套换下来还不曾折洗的被褥枕头抱来,庄煜命人将那些全部都拆开,果然在无忌的枕头中发现了一件带有暗黑血渍的粗布小衣裳。
庄煜看着这件小衣裳,冷冷道:“恶妇,这就是你放到小王爷枕中的病儿衣裳吧!”
刘嬷嬷见庄煜翻出那件小衣裳,吓的白眼一翻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庄煜见刘嬷嬷晕倒,便暂时不理会她,只对无忧说道:“无忧,快命人准备一个银盒子将这证物存放起来,免得其他人被传染。”
无忧赶紧命人取来一只密封性好的银盒子将枕头连同小衣裳一起装了起来。其他的被褥等物全都拿到院中烧毁。众人又各自消毒一番,无忌的房间还存放被褥的房间也做了特别的消毒,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做好了一切消毒工作,无忧无忌和庄煜一起去了前头的四方堂。因为刑部尚书马大人已经得了庄煜送的信,立刻亲自带着衙役们赶了过来。
“五殿下,您已经抓住谋害小王爷之人了?”马大人陪笑着躬身问了起来。对于这位被派到刑部历练的五皇子,马大人可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而且他心里还虚着呢。
“马大人,本皇子从小王爷的枕头里发现了见喜小儿之衣物,并擒住一名暗中偷窥的嬷嬷,这衣物是否为此嬷嬷所放,又是受何人指使,还望马大人查个清楚。”庄煜双手背地身后,沉声说了起来。
“是是,下官立刻彻查。”马大人躬身称是,态度极为恭顺。
庄煜想起一事,便立刻问道:“马大人,日前送到刑部的那名贼人可曾招供了?”
马大人心中暗叫不好,身子躬的越发厉害了,“回……回五殿下,那……那贼人还未曾招供就已经死了。”马大人嚅嚅的将这个一定会让庄煜生气的结果说了出来。
“什么,他死了?是不是你用刑过度?”庄煜和无忌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
马大人擦擦头上的汗,急忙分辩道:“不是不是,下官刚刚开审,那贼子就突发怪病死于堂上。下官即刻命仵作验尸,那贼人死于心疾,下官并没动他一丝一毫啊。”
“死于心疾,真的这么巧?”庄煜皱眉问了一句,那人在水下之如身手极为灵活,可见是个水下的好手,能有那般的水性,他怎么可能是个患心疾之人,这里头必有蹊跷。
“尸体可曾处理?”庄煜面色不善的问道。
马大人心中发慌口中发苦,呐呐低声回道:“回五殿下,人犯死后验明死因,已经按惯例将之送到城外化人场焚了。”
庄煜点了点头,他到刑部也有一阵子了,对刑部的做事方式颇为了解,无故死亡的人犯的确都会被送去焚化,免得日后再生出什么事非。
马大人见庄煜不再追究那凿船贼人之事,暗暗松了口气,对庄煜生出几分感激,若然庄煜仗着皇子的身份不依不饶,他这刑部尚书怕是也当不下去了。正是因为心存一念感激,马大人暗自决定要特别认真仔细的审理刘嬷嬷投毒一案,将她身后的主子全都挖出来。若说这刘嬷嬷背后没有指使之人,马大人头一个不会相信。
“无忧无忌,父皇命我到刑部历练,我也有日子没过去了,今儿正好走一趟,下午过来告诉你们审讯的结果。”庄煜和无忧无忌交待一声,便要同马大人一起去刑部。
无忌忙一把扯住庄煜叫道:“五哥我也要去。”
庄煜看向无忧,无忧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五哥,若是带上无忌没有不便之处,就带他一起去吧。”
庄煜眉头微皱,他没有想到无忧会答应让无忌去刑部。刑部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那里除了官员衙役之外就全都是各种和样的罪犯,无忌还这么小,就让他接触那些好么?
庄煜用眼神询问无忧,无忧坚定的点了点头。她了解自己的弟弟,也相信无忌在经历生死之后,心智必会更加坚强。
于是庄煜便带上无忌与马大人一起去了刑部。马大人心中忐忑不安,他一直担心若是吓着忠勇郡王可如何是好。
庄煜和无忌走后,无忧立刻叫来崔嬷嬷吩咐道:“嬷嬷,你速去查清刘嬷嬷到底是如何混入王府的。”
因着刘嬷嬷之事,崔嬷嬷本就内疚的不行,她已经着手开始调查,只是还没有彻底查清。“回郡主,奴婢已经查出些眉目。当日那府里分出来的人员中就有刘嬷嬷一家。当时被送到庄子上,刘嬷嬷一家一直表现的很安分,并不象陈嬷嬷那些人总是闹个不休。后来庄头便叫刘嬷嬷的男人做些琐碎事情,而刘嬷嬷就在家里看孩子做些绣活补贴家用,每个月进城一趟送绣活寄卖。奴婢正在查那家刘嬷嬷寄卖绣活的绣庄。”
无忧点了点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崔嬷嬷便查出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能看的出崔嬷嬷心中非常懊悔内疚。于是便缓声说道:“嬷嬷已经查出很多了,不要急,细细的查仔细了,但凡那些被塞过来的人家还有留在庄子上的,都要彻查。”
当初陈老夫人满怀希望塞了一堆“钉子”给无忧姐弟,其中那些总是闹事的已经被无忧发还身契彻底撵了出去。并且全都到官府备了案,让这些人想打着忠勇郡王府的名头狐假虎威都不能够。有几家本分老实的,和季无忧亲自选中带到王府的人沾点亲带点儿故的,便被派到了庄子上看房子看山林,或者到庄头手下当差,刘嬷嬷的男人就是后者。
“我仿佛听说刘嬷嬷和谁家有亲戚来着?”季无忧蹙眉问了起来。
崔嬷嬷想了想方说道:“刘嬷嬷的小姑子是灶上办柴火的入许狗儿的女人,许狗子的闺女是小王爷院子里的三等丫鬟金铃。”
无忧点了点头,沉声道:“春兰,快去把金铃带过来。”
没过多久,春兰便领着个十二三岁的三等丫鬟走了进来。无忧见那丫鬟浑身直颤,象是被吓的不轻,便缓声问道:“你就是金铃?刘嬷嬷的侄女儿?”
金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都趴在地上,颤抖着回道:“回……回郡主,奴婢是……是金铃。刘嬷嬷是奴婢的舅妈。”
无忧点了点头,当初分家之时,无忧基本上将昊极院还有和无忌院中的下人都带了过来,自然那些已经被发现是陈老夫人还有二房的眼线之人是被剔除了的。金铃当时应该还是个没有等级的小丫鬟,应该不会是谁的眼线,便跟着她的爹娘一起到了郡王府。估计金铃进府做丫鬟,也是刘嬷嬷使了力。
“刘嬷嬷何时找上你混入安平院的?”无忧声音陡然严厉的喝问起来,吓的金铃又是一阵乱颤,想也不想便急急回了起来。
“奴婢舅妈上个月找到奴婢,说是奶了小王爷一场,心里想的厉害,想偷偷看小王爷一眼。奴婢是负责小王爷院中门户和洒扫的,就悄悄给舅妈开了门,放她进了安平院。”
“刘嬷嬷在安平院里停留了多久,都去了什么地方?”无忧继续追问。
金铃赶紧回道:“舅妈在安平院里待了大半日,去了好几处地方,奴婢并没有一直跟着舅妈,她到底去了哪些地方奴婢也说不准。”
被季无忧一喝,金铃说话倒顺溜了许多。
季无忧看着金铃,似笑非笑的问道:“你是从国公府跟出来的,也做了不少年丫鬟,难道府里的规矩你不知道?”
金铃吓的哭了起来,边哭便说道:“奴婢……奴婢贪心,得了舅妈一对金耳环,让她进了安平院。”
季无忧不想再问了,抬头看见崔嬷嬷走了进来,崔嬷嬷轻轻点了点头,季无忧知道她刚才是去查许狗儿两口子,这许狗儿两口子果然脱不了干系,便沉声道:“将金铃一家绑了送到刑部去,他们都是从犯。”
金铃大哭磕头求饶,连声道:“郡主饶命啊,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季无忧冷冷说道:“还有下次?王府并不曾亏待你们,你们却为了蝇头小利出卖王府。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金铃,你家有今日之劫,皆是贪心之故。崔嬷嬷,将金铃一家之事晓喻王府所有下人,以为警示。”
崔嬷嬷传人将金铃一家绑了,交给万管家由他将人送到刑部。然后将王府所有的下人召集起来,将金铃一家背主忘恩之事以及处置结果细细说了一遍。在崔嬷嬷说话之时,徐嬷嬷宁嬷嬷赵嬷嬷三人暗暗观察一干下人的神色,特别是那些从靖国公府中带出来的下人,更是她们的重点观察对象。
崔嬷嬷一番敲打之后,徐嬷嬷宁嬷嬷赵嬷嬷三人果然发现有几个人神色不太对劲儿,便暗暗将那几个人记了下来。等众下人散开之后报到无忧面前。
无忧看过单子,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难道我对下人还不宽厚优遇么?何以她们一定要出卖王府?”
宁嬷嬷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郡主给她们的待遇不够优厚,而是人心贪念难平,面对送上门的银子,谁也不会嫌烧手。只有嫌银子不够多的。”
季无忧闷闷的说道:“你们几位嬷嬷就不是这样。”
四位嬷嬷都笑了起来,宁嬷嬷笑道:“郡主,人心百样,又岂能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有贪心的,自然也就有清廉的,有为了银子不惜出卖一切的,也有死心眼儿忠心不二的。郡主您看王府那么多下人,有问题到底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是好的。”
季无忧想想也笑了起来,“嬷嬷说的是,是我钻牛角尖儿,这才叫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我何必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心里不痛快呢。崔嬷嬷,你只放手去查吧,若没有太要紧的也不必来回话,只将人撵出去也就是了。”
崔嬷嬷忙应了下来,去追查所有有嫌疑之人,但凡查出有问题的便如季无忧所说全都撵出去。这一次清查,忠勇郡王府发卖了十几个下人,别的府里听说这个消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这是很寻常的事情,可当消息传到靖国公府,陈老夫当时便呆住了。
☆、第七十四章
“老夫人,孙旺家的在角门上求见。”邓嬷嬷来到陈老夫人身边低低说了起来。
陈老夫人心里一惊,低声问道:“谁叫她直接到府里来的,可问清她想做什么?”
邓嬷嬷忙道:“孙旺一家还有张才家周兴家都被撵出王府了,孙旺家的来求老夫人收留。”
“什么,她们被撵出王府?这怎么可能,她们怎么会被发现是老身的人?”陈老夫人脸色一沉,冷冷的问了起来。自从吴道婆那日不辞而别之后,陈老夫人心里便一直不踏实,她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就连季重慎告诉她无忌病愈的消息,陈老夫人都因为心里的鬼而没敢再登郡王府的门。她以为远远躲着就没事儿,却不想她先存了恶意,无忧姐弟岂能不反击回来。
“你去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如何会被赶出来,去叫翡翠拿六十两银子给你,问完了话每家给二十两银子打发了,不许让她们进门。”陈老夫人略想了想便有了决定,她是决计不能见孙旺家的,免得落下什么话柄。
邓嬷嬷去翡翠那里支了六十两银子,出了慈萱堂便拐去西角门,悄悄回家放下三十两银子,然后带着剩下的三十两去见孙旺家的。
“邓姐姐,老夫人肯见我么?”孙旺家的一见邓嬷嬷便急切的叫了起来。
邓嬷嬷皱眉推开拉扯自己的孙旺家的,不耐烦的说道:“说话就说话,拉扯什么。”
孙旺家的忙缩回手,陪着小心笑着问道:“邓姐姐,老夫人……”
“老夫人正在礼佛,这会子且没得工夫见你。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都被赶了出来。”邓嬷嬷一边将孙旺家的领到门房里,一边向几个门子使了眼色,那几个门子都飞快的退出门房,好让邓嬷嬷问话。
“我们都是受了许狗儿一家的牵连,小王爷原本的奶嬷嬷买通许狗儿的闺女金铃,偷偷进了小王爷的屋子,在小王爷枕头里放了脏东西,害的小王爷见喜,郡主一查就查了出来,因许狗儿一家是从国公府跟过去的,郡主便命人彻查了所有从国公府跟到王府的下人,结果就把我们查了出来。因我们还未做下对王府不利之事,只是受了老夫人的好处,郡主便把我们赶出来自谋生路。那许狗儿一家和刘嬷嬷都已经被绑起来送到刑部去了。”孙旺家的不敢有所隐瞒,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邓嬷嬷。
邓嬷嬷大吃一惊,瞪圆眼睛问道:“是刘嬷嬷做的手脚?她怎么会?”
孙旺家的撇撇嘴道:“有什么不会的,刘嬷嬷奶了小王爷三年,郡主和小王爷说不要就不要她了,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憋了三年才动手,她已经算是有耐心的了。”
邓嬷嬷瞪了孙旺家的一眼,沉声喝斥道:“胡说什么!”
孙旺家的忙住了口,陪笑说道:“这不是我心里恼的慌么,郡主也太无情了,全不念我们素日的好处,说撵人就撵人,连一点情面都不留。”
邓嬷嬷心中暗暗冷笑,别人不知道这几家人是什么德行,她岂能不清楚,最是贪心有满头小辫子可捉的人家。若非如此,陈老夫人又岂会让她们跟着去了郡王府,打的就是捏着她们的短处要她们做内奸的主意。这两年只是给了她们些许银子将她们都收买了过来。只不过她们这几家人家都没能混到什么要紧的位置,所以并没有派过什么用场。真亏孙旺家的有脸再到国公府来。
“你得罪了郡主,就等于得罪了老夫人,难道还想让老夫人收留你们么,倘若老夫人知道了,必得将你们绑起来发卖,依我说,你们还是远远的离了京城自寻生计去吧。”邓嬷嬷说起假话来脸不红心不跳,让不知内情的人听来,还不得以为靖国公府同忠勇郡王府有多么的亲密。
孙旺家的立时急了,忙叫道:“邓姐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初不是你……”
孙旺家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邓嬷嬷堵了嘴,她拿出三十两银子在孙旺家的眼前晃了一晃,缓声道:“孙家妹妹,老夫人必是不会见你了,就算是见了你,你也得不到好处,好歹从前我们一府当差,多少有点子香火情,我这里虽然不宽裕,几两银子还是拿的出来的,你拿着这三十两银子,回去和他们两家一家分十两,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做点子小生意吧,再不要回京城了。”
孙旺家的眼睛一亮,三十两银子对她来说不是笔小数目,倘若独吞了这三十两银子,远远离开京城去乡下买几亩地,盖三间房子,不比什么都强。
孙旺家的立刻伸出双手几乎是抢过那三十两银子,谄媚的笑道:“多谢邓姐姐,我一定不会忘记邓姐姐的大恩大德。”
邓嬷嬷挥挥手道:“快些走吧,若是让老夫人知道我私下给你银子,我必得吃瓜落儿。”
孙旺家的先将三只银锭子塞到腰带里藏好,然后才点头哈腰的出了角门。
邓嬷嬷看她走了,不禁得意的一笑,只这一转手她便落下三十两银子,她还真希望这种事情多发生几次呢。什么都是虚的,唯有真金白银才最实在。手里有银钱,她在靖国公府的地位才稳。
就在孙旺家的去靖公府之时,庄煜和无忌正坐在刑部大堂看马大人审刘嬷嬷。刘嬷嬷一被押上大堂就全身瘫软,连跪都跪不稳,只能匍匐在地上,身子抖的如打摆子一般,牙齿咯咯相撞的声音整个大堂的人都能清楚的听到。
马大人掌管刑部多年,对如何审刘嬷嬷这样的人很有心得,他连问都不问刘嬷嬷便厉声喝道:“如此恶妇不上拶子必不会从实招来,来人,上拶子。”
一副泛着斑斑血迹的拶子被重重的丢到刘嬷嬷的面前,刘嬷嬷立时吓的放声大叫道:“不要啊大人,奴婢招,奴婢什么都招。”
马大人眼中泛起得意的笑意,沉声喝道:“是何人指使你暗害小王爷?”
“回大人,是侄孙少爷。”刘嬷嬷哆哆嗦嗦着说了起来。
“侄孙少爷?谁家的侄孙少爷,说名字。”马大人一拍惊堂木又大喝了一声。
庄煜和季无忌对了个眼神,两人不约而同的想道:“难道是陈佑嘉?”自从上前陈佑嘉扮成丫鬟擅闯王府后宅之后,壮大煜和无忌便将他查了个底儿掉。因此对陈佑嘉这个靖国公府陈老夫人侄孙子的身份两人心里很是清楚。
“是是,回大人,侄孙少爷就是逸阳伯世子。”刘嬷嬷真不知道陈佑嘉的名字,只知道他的身份,因而只能这样回答,因没有说出人名,她越发害怕的厉害,回话之时声音颤的越发厉害,几乎让人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马大人冷冷一笑,说起来还是熟人呢,那陈佑嘉从刑部大牢放出去还不到半年,看来他是想念刑部大牢的幸福生活了,要不然怎么会如此积极的犯事儿。只是想到逸阳伯府背后的靠山,马大人难免有些个头疼。如今太后可正在宫中呐。
“五殿下,刑部恐怕不能直接到逸阳伯府抓人。”马大人看向庄煜问了起来。太后罩着逸阳伯府,这是京中大小官员都知道的事实,马大人可不敢公然与太后作对。
庄煜心里很清楚,立刻说道:“马大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那陈佑嘉还什么都不是,所谓逸阳伯世子,可不是父皇封赐的,不过是些阿谀奉承之人的迎奉之辞罢了。只要罪证确凿,大人尽管发下批捕文书,一切后果由本皇子一力承担。”
马大人想了想,犹豫着说道:“五殿下,不如下官命衙役放诱捕陈佑嘉?”
庄煜眉头微皱,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马大人立刻叫过班头低声吩咐一番,那班头心领神会,立刻下去安排人手布置诱捕陈佑嘉之事,马大人则继续审刘嬷嬷,好在陈佑嘉被捕归案之前拿到一切口供物证。
刘嬷嬷供出陈佑嘉之后,便再没什么好隐瞒的,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过年之时,刘嬷嬷出门串亲戚,正好遇到陈佑嘉的奶嬷嬷齐氏,齐嬷嬷原也在靖国公府当差,与刘嬷嬷拜了干姊妹,两人关系极好,从前在靖国公府之时常常私下里走动,也就是刘嬷嬷被发落到庄子上,她自觉混的不好没脸见干姐姐,这才没与齐嬷嬷来往。齐嬷嬷曾入靖国公府寻了刘嬷嬷几回,却都没有得到消息。如今一见着刘嬷嬷自然再不放手,必要与她好好聊一聊。
刘嬷嬷憋了一肚子的怨气苦水,只一股脑儿的倒给了齐嬷嬷。齐嬷嬷听罢心中暗喜,立刻将刘嬷嬷带入逸阳伯府,让她去见陈佑嘉。
陈佑嘉见了刘嬷嬷,命她寻机害死季无忌,还给了刘嬷嬷十两金子做定钱,陈佑嘉保证只要季无忌一死,就再给她五十两黄金,还让刘嬷嬷的儿子做他的伴读。刘嬷嬷心中怨恨无忧姐弟对自己无情,便一口答应下来。拿了十两黄金回家。暗暗寻了件见喜孩童所穿的衣裳,买通了金铃潜入安平院,将那件小衣裳缝入无忌的枕头之中,这才让无忌被传染上天花,若非无忌自小打熬筋骨,再加上孙太医救治得力还有无忧和庄煜的精心照顾,无忌铁定熬不过这一劫。
马大人立刻派衙役抄了刘嬷嬷的家,到逸阳伯府拘拿齐嬷嬷,这回马大人可再没说什么不能去逸阳伯府拿人之类的话。
没过多久,齐嬷嬷被拘拿到案,另一批衙役也从刘嬷嬷家中起出藏在床底下的十两黄金,这回可真是人证物证都齐了,那十两黄金上还打着逸阳伯府的私记,这回逸阳伯府便是想赖也赖不了了。
齐嬷嬷原本还想抵赖,可是被马大人一通杀威棒打下来,齐嬷嬷便和刘嬷嬷一样,立刻什么都招了。果然是陈佑嘉怀恨在心才下了这样的背后黑手。
庄煜听审至此,心中不禁有些疑问,陈佑嘉上次被关进刑部大牢,和无忌没有一丝关系,为何陈佑嘉却一心至无忌于死地,这很不合常理,按说如果他要报复,首先目标应该是季无忧才对。
庄煜这些心思却不好当着无忌的面说出来,庄煜见马大人仿佛也有这样的疑问,而且他象要询问的样子,庄煜忙向马大人使了眼色,拦住了马大人的问话。
“无忌,你出来的时候也不短了,再不回王府你姐姐该担心了,正好这里也有了眉目,正好回去告诉她,免得让她惦记。”
季无忌并不知道庄煜是有意支开自己,便点点头道:“好,五哥我们一起走吧。”
庄煜笑笑道:“无忌,你忘记父皇让我在刑部历练的么,算起来我都有小半个月没来刑部了,今儿怎么才来一会儿就走呢,你先回王府,五哥等下了差再过去。”
无忌没有多想,站起来便往外走,庄煜起身送他出门,走过刘嬷嬷身边之后,刘嬷嬷忽然扑上前死死拽住无忌的袍子下摆,尖声叫道:“忌哥儿,看在奴婢奶了您三年的情份上,您救救奴婢吧!”
无忌小脸气的发青,他一把扯过自己的袍子,将刘嬷嬷踢到一旁,恨恨的叫道:“你还敢说情份,你害我之时怎么不想想情份!”
刘嬷嬷不敢看无忌那双充满愤怒的黑亮眼睛,只跪伏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无忌再不理会刘嬷嬷,只向马大人说道:“马大人,本王不要你特意加重对刘嬷嬷的惩罚,只要你依律判她的罪。”
马大人早就离座下来送无忌出门,他忙躬身道:“是,下官谨小王爷钧旨。”
无忌说完全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刑部大堂,刘嬷嬷伏在地上放声大哭,只是不论她哭的如何凄惨,无忌都不会再转身回头。
庄煜命自己的侍卫连同王府侍卫一起送无忌先回王府,看着无忌骑马走远了,他方才与马大人一起回到刑部大堂。
无忌一走,一些话问起来就不必顾忌了,马大人回到大堂立刻喝问道:“陈佑嘉为何只命你等加害小王爷?”
齐嬷嬷一心脱罪,便立刻说道:“没了小王爷,整个王府便归郡主一人所有,到时我们世子便能人财两得。”
“人财两得?”庄煜气的两眼几欲喷火,从牙缝中硬是挤出了这句话。
齐嬷嬷忙道:“世子爷说郡主将来一定会嫁给他,现在除掉小王爷,免得以后非但得不到王府的所有产业,还要处处受小王爷的钳制。”
马大人和庄煜都明白了,庄煜气的火冒三丈,拨出佩剑大步走了下来,马大人一看急了,忙冲下来死死拦住庄煜,急急叫道:“殿下息怒,她们不只是人犯还是人证,还得要她们证实陈佑嘉之罪,若此时杀了她们,陈佑嘉便有脱罪之机。”
庄煜这这停下脚步,死死的盯着刘嬷嬷和齐嬷嬷,恨声道:“叫她们画押。”
马大人松了口气,忙将庄煜送回座位,命师爷上前给刘齐二人画押。一切办妥之后,班头也将陈佑嘉成功诱捕,将他锁拿到了刑部大堂。
所谓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庄煜一看到油头粉面的陈佑嘉,满腔怒意立时直冲头顶,大有冲下去一剑刺死陈佑嘉之势。马大人见势不对,赶紧离座来到庄煜的面前,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就让下官审问人犯,您请到后堂用茶休息。”
庄煜狠狠的瞪了陈佑嘉一眼,才看向马大人,见马大人急的满头冒汗,他才沉沉点了点头。庄煜不是没有分寸之人,他知道若在此时一剑杀了陈佑嘉,便等于替陈佑嘉脱罪,更会给太后可乘之机。
庄煜起身来到后堂,用心听马大人在前头大堂审问陈佑嘉。陈佑嘉是在刑部大牢吃过苦头的,进了刑部之后便腿肚子直打转,等看到刘嬷嬷和齐嬷嬷跪在堂前之时,陈佑嘉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懵,心中暗自忖道:“难道事情败露了?”
马大人一拍惊堂木,沉声喝道:“陈佑嘉,你可知罪?”
陈佑嘉存了最后一丝侥幸,只假做茫然无知的样子,摇摇头道:“草民不知。”自从上次进了刑部大牢之后,陈佑嘉才彻底知道自己这个所谓的逸阳伯府世子不过是外人的尊称,皇上从来就没有正式封赏过,所以他尽管是逸阳伯的嫡子,却也只是个草民。
马大人喝道:“陈佑嘉,你阴谋加害忠勇郡王,本官已经掌握了一切人证物证,你还敢抵赖?看来不动大刑你必不会如实招来。来人,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两班衙役冲上前来,如虎狼一般将陈佑嘉拖到堂下,抡起水火棍噼哩啪啦的打了起来。
衙役们都知道五皇子就在二堂听审,他们可都卯足了劲要在五皇子跟前好好表现表现,于是这二十大板便打的极为尽心尽力,板板到肉,那噼啪之声响彻了整间刑部大堂。
陈佑嘉起初还哭爹喊娘的惨叫向声,五六板子过后便再也叫不出来了,他已经疼晕了过去。
二十大板打完,衙役打来一桶冷水兜头泼向陈佑嘉,激的陈佑嘉激灵灵打了好几个寒颤,被激醒了过来。
“陈佑嘉,你招是不招?”马大人阴森森的问了一句。
陈佑嘉熬不住,哪里还敢不招,只哭喊道:“招,草民招……”
马大人冷笑一下,便沉声问了起来。马大人问什么陈佑嘉就招什么,配合程度极其之高,他说的齐嬷嬷所说的都差不多,只在是最后一点,就是他如何就有那么大的把握一定能让萱华郡主嫁进逸阳伯府,这是齐嬷嬷不知道的。陈佑嘉紧紧咬着嘴唇,犹豫了起来。陈佑嘉在暗暗权衡是否要将姑祖母陈老夫人供出来。
马大人一见陈佑嘉犹豫,便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刁民还不从实招来。”
陈佑嘉惊的浑身乱颤,他的脑子却飞快的转了起来。若是不说,便没有办法解释如何能那样的确定,若是说了,便连最后一点救自己出刑部的希望都会落空。
也算是急中生智,陈佑嘉心中忽然有了个主意,便立刻说道:“回大人,草民与郡主自幼定亲,此事是由郡主的祖母先父母同家父家母一起定下的。郡主素来孝顺,必不会违逆这父母之命。”
后堂的庄煜听到此处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将桌子一掀大步走入正堂,一把揪起陈佑嘉,恨声骂道:“你放屁,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如此攀污郡主,马大人,不必再审,只报他一个斩立决推出去杀了完事。”
陈佑嘉并不认得庄煜,只尖声叫道:“你……你是什么人,你怎么敢……”
陈佑嘉话未说完,便将庄煜一拳打飞,重重的摔落在刑部大堂的地面上,摔的陈佑嘉惨叫一声便昏死过去。
马大人急忙走下来低声劝道:“殿下息怒,下官决不会放过该人犯。只是事涉郡主清名,此事万万不可张扬。下官会上密折向皇上回禀,殿下以为如何?”
马大人提到无忧的名声,这让庄煜渐渐冷静下来,他沉声道:“有劳马大人,此贼要单独关押,不许任人探视,绝不许有传递消息之行为。”
马大人自然样样答应,庄煜又道:“马大人,这便写密折,本皇子亲自送入宫中。”
马大人一听这话不由松了口气,忙应道:“是,下官立刻就写,请殿下稍候片刻。”
庄煜等了盏茶时间,马大人便写好了折子用火漆密封起来交给庄煜。庄煜收好折子出门上马,往皇宫飞奔而去。庄煜走后,马大人若有所思,看今日五皇子的所做所为,想必已经选定了萱华郡主为五皇子妃,否则他也不至于如此生气。
马大人暗暗感慨一回便掉开了。反正他的儿子已经定下好友兵部苏大人的千金,女儿们也都已经出嫁,所以不论对五皇子还是萱华郡主,马大人都不必要有任何的想法。
庄煜直奔勤政殿,将马大人的折子呈给隆兴帝。隆兴帝皱眉看着儿子,沉声问道:“煜儿,你如何会来送金漆密折,这是哪位大人上的?”
庄煜心中余怒未消,咬牙气道:“回父皇,是刑部马大人所上,请父皇御览。”
隆兴帝点了点头,若说是刑部的密折,由庄煜送来倒也在情理之中。他亲自破开金漆取出折子,打开一看便怒容满面,拍着御书案喝道:“好大胆的狗贼!煜儿,这狗贼现在何处?”
庄煜躬身回道:“回禀父皇,马大人已将此贼关入刑部大牢,专等父皇发落。”
隆兴帝沉思许久,方说道:“速宣刑部尚书晋见。”
陆柄立刻出去命小太监去宣刑部尚书,庄煜则上前说道:“父皇,您打算如何处置逸阳伯府?”
隆兴帝看了看庄煜,淡笑问道:“煜儿以为应该如何处置?”
庄煜立刻说道:“儿臣以为应该夺逸阳伯之爵,将其贬为平民,斩陈佑嘉以正刑法。”
隆兴帝笑了,看着儿子说道:“煜儿,若是陈佑嘉算计之人不是无忧无忌,你还会如此说么?”
庄煜脸上一红,却仍梗着脖子说道:“就算他们算计陷害的不是无忧无忌,儿臣也会如此说。陈佑嘉连番犯事,可见逸阳伯治家无能教子无方,况且逸阳伯之爵已经袭爵三世,到陈少陵这一代,本就应该没了爵位,当初若不是太后娘娘求情,皇祖父如何会再恩赏陈少陵袭爵。如今陈少陵辜负皇恩,父皇夺其爵位是再合情理不过的。”
隆兴帝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儿子到刑部历练了小半年,还是很有成效的,如今想问题办事情比从前有章法多了。他确有夺陈少陵逸阳伯爵位之意,至于陈佑嘉,隆兴帝与庄煜的想法一样,还是一刀斩了以绝后患,若让这么个东西继续活下去,只不定他以后还会生出什么夭蛾子。事关无忧的名节,这父子二人都不能大意。
少时马大人奉诏赶来,隆兴帝面授机宜,马大人心领神会,回到刑部之后立刻将陈佑嘉定罪,具折行文三法司,而三法司在隆兴帝的授意之下,也以最快的速度批复刑部公文,陈佑嘉被抓后的第三日,便被押往菜市口开刀问斩。
在此之前,隆兴帝以雷霆万钧之势颁下旨意,以陈少陵纵子买凶杀人之罪夺陈少陵逸阳伯之爵,抄没其家产房屋。就在抄家之时,羽林卫竟然抄出一大箱子放印子钱的契书,契书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利息为五分,已经超过了大燕律所允许的二分利,只这一条,隆兴帝便可以砍了陈少陵的人头。铁证如山,就算是皇太后也没有办法再替陈少陵求情。
隆兴帝得到回禀,立刻改变将陈少陵一家贬为庶民赶出京城的旨意,将陈少陵及一干成年男丁全都关入刑部大牢,女眷及未成年的孩子们都押至狱神庙看管。
陈少陵自知此番难逃死罪,便在陈老夫人前来探监之时,求陈老夫人在官府发卖逸阳伯府女眷之时将他一个刚刚怀上身孕的小妾买回去,好歹给陈家留一点根苗。
陈老夫人一向疼爱陈少陵这个侄子,见他哭成那样,而且陈少陵所求之事也不会让她为难,便一口答应下来,只在官府发买人口,她就一定去把那个小妾买回来。
陈少陵得了陈老夫人应承,心里踏实下来,只一心等死。虽然他和儿子陈佑嘉同处刑部大牢之中,可陈少陵再不想见儿子一面,若不是受陈佑嘉的连累,他又何至于沦落至此。此时他什么父子之情都没了,陈少陵心中有的尽是恨意。
陈佑嘉被处斩后,是陈老夫人命管家去收的尸,只用一口柏木棺材草草葬了,了结了陈佑嘉短暂的一生。陈佑嘉地下有灵,想来是不会放过陈老夫人的,若没有陈老夫人的唆使,他怎么也不会去打堂堂一品郡主的主意,说不定此时还在做他的纨绔子弟,虽然有可能踢到铁板吃些苦头,可是却不会就这么断送了性命。
季无忧听说陈佑嘉被处斩,先是愣了一会儿,继而长长出了口气,从此刻起,季无忧觉得自己可以忘却前世之事了。前世她最大的梦魇已经冰雪消融,季无忧知道前世的悲剧绝对不会重演,她也应该放开心怀好好走今世的路。
太后得知陈佑嘉被处斩的消息,气的砸了慈安宫,厉声尖叫着传隆兴帝晋见。隆兴帝得了消息,淡淡道:“太后既然不喜欢慈安宫的摆设,那便给她换一批,朕批完折子自会去与太后问安。”
太后见叫不来隆兴帝,便命人去传皇后,她还就不信了,难道皇后也敢不奉诏晋见。
皇后得了消息,瞪了正在面前讨好的庄煜一眼,佯怒道:“都是你惹的事。”
庄煜嘿嘿笑道:“儿臣是母后的儿子,还请母后为儿子担待些吧。”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她自然不会真的生气,归根到底庄煜也是为了无忧无忌,特别是为了无忧,若非要保护无忧的名节,隆兴帝和庄煜又何必下此狠手。
“罢了,母后便走上一趟。”皇后淡笑说了一句,便转身去了内室。庄煜在外头等了莫约两刻钟,才见到头戴九龙九凤赤金镶宝朝冠,身着日月龙凤朝服的皇后缓步走了出来。
庄煜忙跪下道:“儿臣请母后安。”
皇后浅笑抬了抬手,缓声道:“皇儿免礼。”庄煜这才站了起来,迟疑的问道:“母后,您要这样去见太后娘娘?”
皇后微笑颌首,是时候让太后知道谁才是这宫中,仍至这大燕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她,才是真正母仪天下的大燕皇后。、
庄煜心中又兴奋又担忧,终是担忧多过兴奋,他知道太后绝非好相与之辈,若然真以辈份压下来,他的母后怕是要吃亏的。“母后……”
皇后看到庄煜眼中的担忧,听到他焦虑的叫“母后”,不由心头一暖,这个儿子真的没有白疼。她微笑问道:“煜儿,可否要随母后前去给太后问安?”
庄煜立刻使劲儿点头道:“要去要去,儿臣陪母后一起去慈安宫。”
皇后上了肩舆,庄煜步行跟随,不多时便到了慈安宫。太后听得宫人回禀,说是皇后娘娘和五皇子来了,太后冷声怒道:“叫她们进来。”
宫人见太后盛怒,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快步跑回去迎接皇后和五皇子。太后可以摆架子抖威风,她们这些小宫人可不敢。
阵阵环佩金玉之声响起,太后不由循声看了过去。一看之下太后又惊又怒。今日的皇后绝不同以往时候,她竟然穿戴了一整套大朝服。一但穿上这套大朝服,就意味着宣告皇后是大燕最尊贵的女人,便是太后也不能夺去这份尊贵。
皇后将手搭在庄煜的手臂之上,缓步走到太后的面前,微微躬身轻声道:“母后安好。”
太后怒气冲冲的喝了一句:“哀家不好!”
皇后直起身子,凤眼含威扫过慈安宫中服侍太后的宫女嬷嬷们,沉声道:“你们都是聋子哑巴不成,听到太后娘娘不好,还不快去请太医。”
太后被皇后噎的一愣,自来她还没如此被皇后噎过。愣过之后,太后指着皇后大怒喝道:“你这不孝的东西,竟敢如此说话,简直岂有此理,你……你……”
庄煜不会给太后说完话的机会,他一个箭步上前,看似相扶实际上是暗中抓住太后的手三里,让太后半边身子酸麻,根本就没法子再说下去,“皇祖母,您身子不好越发不能动气,快快坐下休息。”说着,庄煜便将太后硬是“扶”到了旁边的椅子上。这一幕看在周围人的眼中,都认为五皇子很是纯孝,只有被庄煜“扶”着的太后有苦自知,庄煜抓的这下子可是不轻。
皇后心中暗笑,脸上却不显,只快步走到太后的面前,俯身问道:“母后,您到底哪里不舒服,听说母后心里烦闷将慈安宫砸了,可见是真的病了,回头等太医诊了脉,儿媳便让人换些坚实耐用的东西给您送过来,省得您听着那些个响动心里越发烦闷。”
太后气的不行,想伸手打掉皇后的笑脸,奈何身子还酸麻着,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狠狠的瞪着皇后,试图打压皇后的气焰。被皇后和庄煜这么一气,太后都忘记了叫皇后过来的初衷,她可是要为陈佑嘉被斩一事狠狠发作皇后的。
少倾太医便跑了进来,太后一见不是自己用惯了的鲍太医,便立刻恶狠狠的说道:“我不要他来诊脉,换鲍太医前来侍奉。”
来人是程太医,论医术绝对不在鲍太医之下,被太后当着那么多宫人活打了脸,程太医脸上虽然不敢表现出什么,可心里的不满却越发的浓重。他躬身淡淡道:“回太后娘娘,鲍太医今日不当值。”
太后怒道:“不当值就去叫!”
程太医见太后鼻尖面颊赤红如火,显然是风疾之兆,便上前沉声说道:“臣启太后娘娘,您似有风疾之兆,容臣为您刺穴放血以缓解症状,而后再以汤药治疗……”
不等程太医将话说完,太后便怒不可遏的尖叫起来:“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擅论哀家御体,还快与哀家打出去。”
程太医再有修为也忍不住变了脸色,他家累世都为宫中御医,论年纪绝不比太后小,他好心为太后瞧病却被太后如此羞辱,程太医气的胡须乱颤,一双眼睛只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缓声道:“程太医,太后娘娘御体不适心中烦闷,你不必往心里去,既然太后娘娘不要你诊脉,便请先回去吧,煜儿,替母后送程太医。”
庄煜应了一声,立刻走到程太医的身边微笑道:“程太医请。”
程太医轻轻说了声“不敢”,向太后和皇后行了礼便退了下去。
庄煜一直将程太医送出慈安宫后才轻声说道:“程太医,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程太医摇了摇头道:“五殿下言重了,请五殿下留步,下官告退。”
庄煜笑道:“程太医请。”
程太医刚要走,却又停下来转过身子,对庄煜低声道:“五殿下,最好请皇后娘娘快些离开慈安宫,若下官面诊无误,太后近日恐怕会犯风疾。”
庄煜点头,抱拳谢过程太医,程太医方才匆匆离去。
回到慈安宫中,庄煜见太后瞪着皇后,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太后正在怒道:“你们的翅膀都硬了,逸阳伯世子啊,你们说杀就杀了,可曾有人禀过哀家一声?”
皇后刚要说话,庄煜便抢着说道:“皇祖母可是忘记了,太祖皇帝曾留下遗训,言道内宫不可干政,干政者杀无赦。若然父皇特特回宫向皇祖母禀报,岂不是陷皇祖母于不义,父皇素来最敬重皇祖母,如何肯让皇祖母犯了宫中第一大禁呢。”
太后看向庄煜,暗暗倒吸一口冷气,因为庄煜是太后最不喜欢的渝妃所生,所以太后一直都刻意冷落忽视庄煜,此时她才发现庄煜已经长大了,而且辞锋竟如此凌厉,只一句太祖遗训便压的她无话可说。
皇后心中涌起骄傲自豪,这就是她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能独挡一面了,对上太后这样最难缠的人物,庄煜都能应对自如轻松化解,这个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太后被庄煜一句话打压的无话可说,自然不愿让皇后和庄煜在她面前碍着她的眼,太后撑起自己的身体,冷声道:“哀家倦了,尔等跪安吧。”
皇后和庄煜都没有计较太后那傲慢的语气,只是向太后行了礼,母子二人便轻快的走出慈安宫正殿,皇后边走边轻拍庄煜的手背,含笑赞道:“本宫的煜儿真的长大啦!”
☆、第七十五章
逸阳伯府被抄之事如同大海中的一朵浪花,很快便消失无踪,京城中再没有谁记得京城里还曾有过逸阳伯府这家户人家,除了靖国公府的陈老夫人和她买下来的孙氏以及陈少陵那名怀了身孕的小妾赵氏。除了这二人之外,陈少陵那些如花似玉的小妾和庶子庶女们都被人牙子买走了,赵氏因为有孕在身脸上生了斑,孙氏因为受刺激太重有些痴傻,这才被靖国公府管家买到手,若非如此,她们两个也剩不下。
陈老夫人见管家没把孙氏的女儿陈佑芳买回来,立时发了一通脾气,管家也着实无奈的紧。如今没了国公爷撑着,靖国公府形同虚设,再没谁会卖他这个靖国公府管家的帐。而且每每官府发卖官员女眷之时,京城中的各家人牙子还有各处青楼小倌馆鸨儿们都早早走了门子,还不等开始发卖就将她们看中的人买回去。特别是几家规模大的青楼和小倌馆,可都指着这些买回去的犯官家眷为她们撑场子呢,时下有钱的老爷少爷们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调调儿。
孙氏痴痴傻傻的,口中不住的叫道:“嘉哥儿……芳姐儿……”,赵氏比她强的多,虽然浑身发颤,却还知道向陈老夫人行礼道谢。
陈老夫人见此情形不如长长叹息一回,缓声道:“你有孕在身,便不必多礼了,老身已经命人在后院收拾好房舍,你们且住进去吧,好生养胎,好歹给你们老爷留点子根苗。”
赵氏垂头称是,双手不由覆上自己的小腹,原来自己是沾了腹中胎儿的光,非但没被卖到那种腌臜地方,还能得到陈老夫人的相助,有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孙氏痴傻的厉害,忽然走上前扯住陈老夫人叫道:“还我嘉哥儿,还我芳儿!”
陈老夫人脸色一沉,立刻对邓嬷嬷说道:“快送舅夫人下去休息,不要安排她住到后院。”陈家如今只有赵氏腹中这一点骨血,陈老夫人当然要好生照顾着,不能让自己的哥哥就此绝后。
邓嬷嬷忙把孙氏连哄带骗的带离了慈萱堂,赵氏也由孙嬷嬷扶着去了后院的锦香阁,这阁子空了少说也有二十年,若非别处安置赵氏都不合适,陈老夫人也不会把她安排到这里。
都安顿好之后,邓嬷嬷和孙嬷嬷过来回话,陈老夫人听罢又叹息了一回,命孙嬷嬷下去。
孙嬷嬷临走之前悄悄看了邓嬷嬷一眼,心中不无妒恨。这几年邓嬷嬷越来越得老夫人的心意,如今几乎成了老夫人的内管家,这让原本与邓嬷嬷差不多的孙嬷嬷怎么能不怀恨在心。
“还没有吴道婆的消息?”屏退了所有服侍之人,陈老夫人压低声音焦急的问道。
邓嬷嬷摇摇头道:“老夫人,这阵子奴婢找遍了各个吴仙姑可能去的地方,都不曾找到她,该不是仙姑她成仙了吧?”
陈老夫人冷声斥道:“胡说,白日飞升岂能没有异像,这阵子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再去找,一定要把她找出来。”
邓嬷嬷垂头躬身称是,心中暗暗叫苦,在偌大的京城之中找一个人,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这可让她到哪里找去,鬼才知道那吴道婆钻到那个老鼠洞里去了。
陈老夫人迟疑了一会儿,又问道:“王府最近有什么动静?”
邓嬷嬷心道:“老夫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您的钉子都被郡主连根拨了,还上哪儿去知道郡王府的消息。从前对郡王府就是半聋半瞎,如今可是全聋全瞎,郡王府里便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她也没办法得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回老夫人,奴婢不曾听说什么,想来王府那边没什么动静。倒是前儿奴婢听慈安宫里出来的祁嬷嬷说太后娘娘因为侄少爷之事很生了一场大气。”邓嬷嬷生怕陈老夫人怪罪她办事不力,便将偶遇慈安宫的祁嬷嬷之事说了出来。
太后果然身子一振不再追究郡王府动静之事,坐直了身子盯着邓嬷嬷道:“太后娘娘生气了?”
邓嬷嬷忙道:“可不是,听说连慈安宫都砸了。”
陈老夫人立刻皱眉道:“那不应该啊,太后娘娘既然动了真怒,皇上如何还能立斩嘉哥儿,少陵也被判了秋决。”
这种事情就不是邓嬷嬷能从祁嬷嬷那儿打听到的了。她垂头默然不语。陈老夫人双眉越拧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阴沉。她已经从邓嬷嬷所说的消息中推测出皇上对太后的态度变了。皇上显然不再象从前那般对太后顺从了。这该如何是好!陈老夫人心中暗自着急,她这个国公夫人全仗太后的扶持才能当的稳,若是太后都落了势,她自然要跟着倒霉。现在的她和靖国公府已经很倒霉了,陈老夫人不敢想象更加倒霉会是怎样的情形。
沉思了许久,陈老夫人才有些虚弱的说道:“你下去吧。”
邓嬷嬷忙行礼告退,她刚刚退出上房便遇上了脸色极为阴沉,让人一看就想远远躲开以策安全的季重慎。
邓嬷嬷却没处可躲,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道:“见过老爷。”
季重慎心中正堵的要死,自没有心思同邓嬷嬷如往日那般周旋,只沉沉嗯了一声便大步从邓嬷嬷身边走过,这让邓嬷嬷脸上很有些挂不住,要知道平日里季重慎见到她,总会笑着叫一声“嬷嬷”,并且会先免了邓嬷嬷的礼,再说笑上几句的。
季重慎不等小丫鬟打帘子,便自己伸手掀开帘子飞快走进上房,邓嬷嬷只得干笑两下,象是对旁边的丫鬟嬷嬷,更多的是安慰自己说道:“老爷必是有极要的紧事情要回老夫人。”
周围之人干干的应付两声便各自散去,自从夫人柳氏传出喜讯之后,邓嬷嬷和邓姨娘在府中下人心中的份量便不如从前了,所有的下人们都转而去巴结正经当家夫人柳氏,谁还会把小小的姨娘真正放在眼中。
季重慎没有心思理会邓嬷嬷的尴尬,他大步走到陈老夫人身边,怒冲冲的叫道:“母亲,老三又升官了。”
陈老夫人正在想心事,猛然听到季重慎愤怒的大叫,不由被吓的身子一颤,待看清是自己的儿子,陈老夫人便没好气的喝道:“你喊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说。”
季重慎坐在陈老夫人下首,愤愤不平的叫道:“母亲,你倒是有没有听到儿子说的话,老三又升官了,他连升三级,如今已然当上从四品云门偏将了。”
陈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抓住椅子扶手探身向前瞪着季重慎喝道:“你说什么?老三那个贱种又升了官,他不是年前才升过么,这才几个月,也没到京察的时候,怎么就升了官!”
季重慎气恼万分,又妒又恨的说道:“谁说不是。老三去了漠南,上个月关外的鞑鞑可汗命手下到漠南关打草谷,漠南关的守将命老三出关抗敌,老三连斩两名鞑鞑百夫长,生擒一名千夫长,真真气人的紧,那鞑鞑的千夫长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谁曾想老三擒住的那个千夫长偏巧是鞑鞑可汗最疼爱的小儿子。他一被擒,鞑鞑人立刻退了军,递上降书顺表以及大批金银,只求赎回他们的小王子。捷报连同鞑鞑的降书顺表还有进贡的金银珠宝等物近日送抵京城,皇上听闻之后龙颜大悦,立刻重赏漠南关将士,对生生擒鞑鞑小王子的老三更是恩赏有加,特旨升他为从四品云门偏将,旨到之日着老三立刻回京面圣谢恩。”
陈老夫人惊呆了,她张着嘴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以大燕官制,五品到从四品之间的升迁极为困难,不知有多少官员终其一生都没能蹬上这个台阶,如今季光慎从军不到两年便从无名小卒一跃成为从四品的云门偏将,跃上了这道拦住无数官员的门坎,更让陈老夫人愤怒的是如今季光慎还不到三十岁,她完全可以想见季光慎以后的前程是何等的光明。如此的升迁速度在大燕绝对罕见。
“母亲,您倒是说话啊!”季重慎见自己的母亲象是失了神,便急切的叫了起来。季光慎的官位再高,也只是靖国公府的庶子,他如今只有蹿缀着陈老夫人以嫡母的身份压制季光慎,好歹能出一出刚刚过去的京察考评只得了一个“中等”的怨气。
陈老夫人身子晃了晃,往后靠着椅背,无力的说道:“你想让老身说什么?”
季重慎立刻说道:“母亲,凭季光慎如何风光,您都是他的嫡母,他如今升为从四品,便该为母亲请封诰命。这是属于您的风光,难道您想打拱手让给老三生母那个贱人?”
陈老夫人身子一振,立刻坐直了起来,愤怒的叫道:“他休想!他若敢如此行事,老身必参他仵逆不孝。”
季重慎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这就是了,你季光慎休想顺顺当当的做官,若不恶心整倒你,我便不是你的二哥。
季光慎立功升官的消息传到忠勇郡王府,上下自是一片欢腾,王府的下人们纷纷向叶氏道驾,叶氏心里美极了,一连番的接受道贺来下,她的脸都笑酸了。
因季光慎不日便要回京受赏,所以叶氏便辞了无忧无忌,带着一双儿女回家打扫收拾房舍,准备迎接快两年未曾见面的丈夫。他们夫妻感情一直极好,这一分别就将近两个年头,这心里头的想念自是不言而喻。
叶氏正在家里兴冲冲的收拾着,海棠忽然气冲冲的走了进来,愤愤不平的嘟囔着:“她们还有脸来。”
叶氏平日待四个贴身丫鬟极好,说把她们当妹妹看也不为过,见海棠气的脸儿都变了形,叶氏便打趣着笑问道:“这是怎么了,是谁把我们海棠姑娘气成这样,快告诉夫人,夫人我替海棠姑娘出气。”
海棠拖长声音叫道:“夫人,您说什么呢,才没有人给奴婢气受。”
叶氏脸上笑容不减,依旧好脾气的问道:“那是怎么了?”
海棠愤愤的说道:“夫人,继夫人带着二少爷和三小姐来了。她们真好意思!”
叶氏一愣,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迟疑的问道:“海棠,你是说她带着二弟三妹来了?”因叶氏的继母,工部员外郎叶远斋的继室夫人对叶氏极为不好,所以除非当着外人之面,叶氏绝不肯叫她一声母亲。
海棠愤愤的点头,咬着牙恨声道:“就是她们。她们必是听说老爷升了官才巴巴跑了过来,这不然我们家搬到京城都好几年了,也不见他们来过一趟。回回夫人命人送节礼过去,也没见她们回过一次,更不要说是接夫人回娘家小住了。”
叶氏轻轻蹙眉,低声道:“好了海棠,不管怎么说过门是客,她们如何我们管不着,可既然来了我们府上,我们便不能那样没有规矩体统。”
海棠嘟着嘴嗯了一声,心中犹自气愤难平,叶氏知道海棠是个爆碳脾气,便轻声道:“海棠,你去照顾少爷小姐,叫江嬷嬷到前头来随我招呼客人。”
海棠憋着一肚子的不平,气咻咻的到后头去替换江嬷嬷,见到江嬷嬷之后海棠又气鼓鼓的说了一通,江嬷嬷比海棠不知道要沉稳多少倍,只淡笑道:“你这会子气什么,也不想想咱们夫人从小受了那么多年的气,如今可算是有机会还回去了。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海棠这么一想,心气才平了些,接替江嬷嬷照看如姐儿和扬哥儿,让江嬷嬷去了前头。
季光慎刚刚升官,因他还未到京城,所以叶氏并没有命人改换门头,依旧是六品官的制式,门前连一对石狮子都没有。看着很有些寒酸。
“娘,这就是大姐家?”一辆停在季府门前的马车上传出一一句少女的声音,这声音正是叶氏的隔母妹妹叶府三小姐叶秋霞。
“应该就是这里了,啧啧!”这回说话的就是叶氏的继母郑氏,她那两声“啧啧”想是因季府大门的寒酸而发的。
门子打开中门,四个家丁将郑氏母女的车子抬下马车抬进大门,叶氏的隔母弟弟叶振庭跟着车子走入了季府。
叶氏带着江嬷嬷和石竹玉簪两个丫鬟迎到前庭,看着从车中走下来的郑氏母女还有跟在她们身边的叶振庭,叶氏感觉象是见到了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般,自出嫁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些人。
缓缓叫了一声“母亲”,叶氏福了福身,便直直的站着不说话了,按着规矩,叶振庭和叶秋霞应该上前给大姐见礼。从前叶氏未出阁之前,郑氏所生的孩子见到叶氏这个大姐,几乎就没行过礼。如今他们自然意识不到应该上见见礼,便直直的站在郑氏的身边,已经对叶氏不请她们进门很不高兴了。
郑氏今日突然上门,自是有所求,便轻轻推了推一双儿女,笑着说道:“你们这两个孩子见天说想大姐,如今见到你们大姐,难道是欢喜的傻了,连叫人都不会了。”
叶氏心中暗笑,叶振庭今年十九岁,早就娶妻生子,叶秋霞十二岁,也是可以相看人家的大姑娘了,怎么就会欢喜傻了呢,郑氏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说会道。
叶振庭年纪大些,又是娶妻生子的人了,自然比妹妹叶秋霞反应快些,忙上前深深做揖道:“振庭拜见大姐。”叶秋霞被郑氏推了一下,也上前行了个并不很情愿的万福礼,一双眼睛便紧紧盯在叶氏头上簪的那对赤金点翠镶珊瑚的飞鸾钗,就差没上手去抢了。
叶氏等叶振庭和叶秋霞行足了礼,方才淡笑道:“二弟和三妹不必多礼,再没想到母亲今日会来,事先不曾准备,怠慢母亲和二弟三妹了。”
郑氏见叶氏头戴黄澄澄的赤金珊瑚头面,身着云丝雪缎小立领中衣,外罩洋红妆花缎百蝶穿花窄裉及膝褙子,配着七彩月华流苏裙,那裙摆上交叉成网状的流苏每一条都缀着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金银云形薄片,一走起路来金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同时折射出七色光华,看上去极为抢眼。这套衣裳是无忧特意为叶氏设计的,原本为了迎接季光慎之时给他一抹惊艳。可是刚才叶氏去更衣之时,几个丫鬟非要给郑氏等人一些颜色瞧瞧,便蹿啜着叶氏换上了这套新衣裳。
看罢了叶氏的衣裳,郑氏心中含妒带恨的去看叶氏的气色,叶氏如今的脸色白里透红闪着粉润的光彩,显然是过的极为滋润舒心,再不是当年那个干瘪消瘦相貌平平的小毛丫头。
郑氏心中越发妒忌了,却因今日有求而来不得不打叠起笑脸,干笑道:“大小姐如今越发漂亮了。也不负老爷和我当日给你选了这么个好夫婿。”
郑氏此言一出,叶氏身边的丫鬟嬷嬷无不侧目,这话郑氏也有脸说的出口,当初老爷未曾发迹之时,是谁说过她们的老爷季光慎一辈子就是个奴才命来着,这话,自江嬷嬷以下,她们这些个奴婢可都记的真真的。如今见老爷升了官,就跑上门来说这种不要脸的话,真亏郑氏说的出来。
叶氏淡淡一笑道:“母亲自是极为用心的,我们老爷为着我们母子不顾一切,便是受了屈辱也不改初衷,的确是世上难寻的好夫婿。”
郑氏被继女话中的软钉子噎的一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受了屈辱”四字指的是什么,想想这些年来她非但对叶氏夫妻不闻不问,还要落井下石,郑氏心中很是发虚。她也知道今日突然登门,继女不会给也什么好脸色,只是她不能不来。
季光慎不到三十便做到从四品的云门偏将,武将的官位通常比文官升的快,便是按最寻常的升迁之路,季光慎四十岁之前至少也能升到正三品以上,有这位个强有力的女婿,皇上便是看面子,也得给在工部员外郎位置上坐了近十年的叶远斋升个一品半品的,就算是升一级,叶远斋就是从四品,跳过这个坎儿之后,叶远斋才有可能再进一部,否则终此一生,叶远斋便要老死在工部员外郎这个官位上了。
不只是叶远斋需要季光慎这个女婿的支持,叶远斋和郑氏的两个儿子叶振邦和叶振庭也需要,叶振邦捐了个监生,如今老大不小了还一直窝在家中补不上个实缺,而叶振斋如果也仅仅吊榜尾好歹混了个秀才。郑氏心里还存着一个念头,想借季光慎之势,把女儿叶秋霞嫁入真正的权贵之家。若非叶秋霞已经十二岁,同忠勇郡王季无忌年纪相差太多,郑氏一准会把主意打到季无忌的身上。
叶氏淡淡将继母和继弟妹让到正堂,命人上了茶,便陪坐在一旁并不开口说话,事实上对着郑氏等人,叶氏就是连一个字都不想说。叶氏永远都不会忘记在自己的亲娘过世之后,过的是什么样的辛酸日子。但凡她心性不够坚韧,便不知寻死多少回了。
郑氏没话找话说,干笑着问道:“怎么不见孩子们?”因她对叶氏这个继女的彻底忽视,郑氏甚至连叶氏两个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叶氏淡淡道:“不巧的紧,两个孩子被他们堂姐堂兄接去玩了。”季维如和季维扬其实在家,只是叶氏实在不想让她们姐弟来给郑氏这个所谓的继外祖母见礼,便找了个借口推了郑氏要见孩子的意思。
郑氏双眼冒出惊喜之光,立刻追问道:“可是去了忠勇郡王府?”
叶氏淡淡道:“母亲知道的倒清楚。”
叶振庭脸上有些发热,叶秋霞则瞪起眼睛指责道:“大姐你怎么这样同母亲说话!”
叶氏眼波淡淡扫过叶秋霞,轻声问道:“我怎么同母亲说话了,三妹既有意见便直说好了。”
郑氏忙拽了拽叶秋霞,向叶氏讨好的笑道:“大姑奶奶别介意,秋霞这丫头性子直不会说话。”
叶氏浅浅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叶秋霞是什么样的人与她又有什么关系,自从那日被逼上花轿,叶氏便在心中斩断了与叶府所人有的关系。后来之所以还按时送节礼,不过是不想让他们有往季光慎身上泼污水的机会罢了。横竖季府如今也不缺那点子应景的节礼。
叶振庭自来心高气傲,见自己的母亲已经低三下四的说话,而大姐却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心中有气,便腾的站了起来粗声道:“母亲,我们何苦要受这般羞辱,回家吧。”
叶氏看着叶振庭,突然厉声喝问:“二弟觉得这便是羞辱,你可知道我们老爷你的大姐夫到叶府之时,至少要等上半天才能等到爱理不理的管家,能进的也只是下人议事的偏房,而如今我这个当家夫人可是一点儿都没耽误的亲自将你们迎进门,在正堂招待你们。若这样都是羞辱,那府中对我们老爷的又是什么!”
叶振庭被喝问的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这些事情他身为叶府二少爷,自然是都知道的,当时谁又能想到只是平民之身的季光慎有如此际遇,不到两年便能做到从四品的云门偏将呢。若他们能早知道这些,只怕也不会给叶氏说这样一门亲事了。叶振庭颓然无力的坐了下去。
郑氏脸上更挂不住,她只觉得身下的椅子上仿佛长出无数根尖刺,扎的坐立难安。叶秋霞张了张口想反驳什么,可是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只能恨恨的将嘴巴闭上,只用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叶氏,脸色涨的通红。
叶氏说完之后,便用左手端起甜白瓷盖碗,右手微提杯盖轻轻拂了拂浮沫,浅浅的酌了一小口。这是大户人家都懂的规矩,端茶送客。若是识相的客人见了,便该起身告辞。
郑氏怎么说也做了多年的五品官夫人,这套规矩当然再清楚不过了,只是她此番前来的目的一个都没有达到,她又岂肯就此放弃。
“大姑奶奶,老爷一直说极想念你和大姑爷,此番大姑爷回京面圣,可一定要到家里来啊,老爷他可惦记着你们了。”郑氏昧着良心说瞎话,说的是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而且言辞肯切的仿佛叶远斋真的非常惦记叶氏和季光慎这对他连样子都想不起来的女儿女婿。
叶氏淡淡一笑,轻声道:“这个我却不好先应下来,也不知道老爷此番回京会停留几天,还有没有别的重要安排,倘若我现在应了,到时老爷却有别的安排,岂不是两下里冲突了,反而让老爷为难,一切都要等我们老爷回府才能决定。”
郑氏听了这番话,委实没法子说出反对之语,叶氏这可是十足的遵循三从四德,难道她还能挑出什么刺儿不成。
叶振庭和叶秋霞听了这番话,自是气的不行却没法子说什么,叶秋霞冲着叶氏哼了一声就别过头去。叶振庭将阴沉了一张脸,看上去象是去谁家吊丧一般。
叶氏完全不在乎所有叶府之人的想法,只继续端茶送客。她倒要看看郑氏有多厚的脸皮,她能赖到什么时候。
郑氏从来也没和叶氏这个继女接近过,纵是没话找话说,叶氏也不怎么理会她,郑氏没有办法,只得干笑道:“大姑奶奶,老爷给你和姑爷还有孩子们备了些礼物,你也别嫌少,快收下罢。”说着,郑氏便命跟来的嬷嬷将两抬礼物抬到堂上。
叶氏摇了摇头,淡淡道:“父亲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当初两个孩子出生时父亲送的贺礼还尽有剩下的,且够用一阵子,这些东西便请母亲带回去,府上人口多,想必日子也不甚宽裕。”
“大姐,你不要太过份了!”叶振庭再也压不住火气,腾的站起来大叫出声。
“我很过份?那就请二弟明示,我这个大姐过份在何处?”叶氏已经忍了这么多年,她不想也不必再忍。
叶振庭被问的哑口无言,自始至终,身为叶府大姑奶奶的叶氏从没有说过一句重话狠话,一直都是很平淡轻柔的拒绝,他说不出拒绝就是过份这样的话。
郑氏见儿子被堵的面红耳赤,自然极为心疼,而且她在叶氏面前强势惯了,今日不得不服软低头,心里本来就别扭的不行,又见一双儿女受了叶氏之气,她如何还能再忍得住,嚯的一下子站起来,厉声道:“大姑奶奶别以为姑爷有了出息便能目中无人,姑爷如今前程似锦,而大姑奶奶却人老珠黄,再没个娘家扶持,大姑奶奶还以为能做的稳这诰命夫人么。只等着瞧吧!”
说罢,郑氏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女儿,冲着抬着礼品不知所措的下人们喝了一句:“回府,便是把这些东西喂狗,也不给那没有良心之人。”
叶氏差点儿气笑了,原来她竟是没有良心之人,她真真是才知道呢。叶氏旁边的江嬷嬷石竹玉簪等人气的不行,个个挽起袖子要上前理论,却被叶氏拦住了,叶氏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过是几声乱吠罢了,你们还真的去听?好生收拾起来迎接老爷回府才是正经。江嬷嬷,我乏了,有些个头晕,你代我送客吧。”
江嬷嬷雄纠纠气昂昂的响亮了应了一声:“是。”便走到郑氏之前微微躬身摊手道:“夫人,二少爷三小姐请。”
郑氏被叶氏之话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可叶氏却伸手扶额,由石竹和玉簪两个丫鬟搀扶,有些虚弱的说道:“哎,好端端的怎么有些个头晕,你们都记得嘴巴紧些,绝不许说与老爷知道,免得让老爷担心。”
玉簪也是个不让人的性子,立刻说道:“夫人必是被气着了,夫人您就是好性儿,若换了别人被人这么气着,早就让老爷做主了。”
------题外话------
周日,家中有客无法码字,亲们都懂的。先送上八千,还有两千码完就补人。今天晚上订阅的亲们,记得明天再来看一遍,后来补上的两千相当于免费的哦
☆、第七十六章
季光慎一接到旨意便立刻动身进京,他心里极为惦记快两年没见的家人,一路之下快马加鞭,只用了十日便从漠南赶到了京城。
进宫拜见皇上之后季光慎带着皇上的赏赐,换上从四品官服,骑着皇上御赐的宝马名驹照夜狮子白,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衣锦归家。
季光慎刚踏上神武大道,便听到对面传来两声大叫:“三叔……爹爹……”
季光慎一愣,猛的抬头看过去,只见左前方便道之上,一个英气勃勃的孩子骑在一匹通体油黑的骏马之上,在他的身前,坐着着小小的孩童,这两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季无忌和季维扬。无忌一早得了庄煜给的消息,便带着季维扬来迎接季光慎。
季光慎欢喜一抖马缰纵马奔了过去,快到无忌面前之时季光慎凌空跃下,轻飘飘的落在无忌的马前。“无忌,扬哥儿,真的是你们?”季光慎难以置信的惊呼。他离开家的时候,季维扬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太清楚的小奶娃娃,如今已经都能清楚的叫爹爹了。
无忌将扬哥儿抱起来送到季光慎的面前,季光慎立刻紧紧的抱住儿子,无忌这才从马上跳下来,仰头看着季光慎,羡慕的说道:“三叔,你真威风!我知道你今天进宫,特意带扬哥儿来接三叔。”
季维扬都快两年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只是听堂哥的话叫“爹爹”,其实他根本都不记得他的爹爹是什么样子,因此只在季光慎怀中不停的扭动身子尖叫:“哥哥哥哥……”
无忌抓住季维扬伸出来的那只肉嘟嘟的小手,笑着说道:“扬哥儿,你天天说要见爹爹,现在见了你爹爹怎么又不认了?”
扬哥儿抓住堂哥的手,心里便踏实了,歪着头看着季光慎,皱起小眉头问道:“你真是爹爹?”
季光慎哈哈大笑,狠狠的亲了扬哥儿粉嫩的小脸,微微露头的胡子碴儿扎的扬哥儿大声尖叫,立时松了抓着无忌的小胖手,用两只小拳头使劲儿的顶住季光慎的前胸,小脑袋拼命的往后躲。
这一幕极大的娱乐了陆续赶过来的季光慎的亲兵们,他们都是跟着季光慎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说起话来也直率的多。
“三将军,这就是您的宝贝儿子?怎么连爹都不认识了。”一个亲兵笑着调侃起来。
季光慎抱着儿子颠了颠,很满意儿子那压手的份量,冲着亲兵笑道:“老五,你这会有嘴说我,回头见了你闺女,看她认不认得你这个爹。”
众亲兵都哈哈笑了起来,他们这些军人常年不归家,家里的孩子认不得自己的爹是再正常不过的。
季光慎笑罢,对亲兵们说道:“你们几个总说想见见小王爷,如今人就在这里,还不快上前见礼。”
众亲兵们俱是眼睛一亮,低头齐刷刷的看向无忌,仿佛在验证无忌的身份一般,看了片刻,众亲兵齐齐跪倒在地,激动的口称:“标下拜见小王爷。”
无忌有些不明白这些亲兵为何会有那样激动的神情,一边微笑道“诸位请起”,一边用询问的眼神看见季光慎。
季光慎笑道:“无忌,他们先前都曾在大哥麾下当兵,与大哥有同袍之谊。”
无忌一听这话立刻躬身用双手扶起每一位亲兵,亲热的说道:“诸位叔叔请起。”
众亲兵听无忌竟然以“叔叔”称呼自己,个个都激动万分,抢着拉住无忌的手,兴奋喜欢的叫道:“再想不到我们还能见到将军的儿子,小王爷,你真象将军!”
季光慎见无忌如此平易近人,对普通的亲兵都能这般和气,心中很是宽慰,不由暗暗道:“大哥,你看到了么,无忌真的很象你。”
“你们都是跟过我父亲的,能给我多讲些父亲的故事么,我真想知道父亲当年是怎么英勇作战的!”无忌抓住亲兵之中胡子最多看上去年纪最大的一名,急切的问了起来。同每个成长中的少年一样,无忌很渴望了解自己崇拜的父亲的一切,特别是他英勇杀敌的情形。
“好好,小王爷,您听小的说,有一回……”无忌抓的很准,一把就抓住了这郡亲兵中最话痨的许五贵,也就是刚才季光慎口中所叫的老五。
季光慎见许五贵俨然有在此大摆龙门的意思,便笑着催道:“老五,大哥的故事你便是讲上十天十夜也讲不完的,先跟我回家,以后慢慢讲。”
许五贵嘿嘿笑道:“好,听三将军的,小王爷,先去三将军府上,回头小人细细给您讲将军的事迹。”
无忌对于自己的着急有点儿不好意思,忙说道:“对对,先回三叔府上。”
众人上马前往季府,季光慎心里急,不停的催马疾行,不多时便到了帽儿胡同。
叶氏牵着女儿季维如率府中所有男女仆人在大门外迎候,她不错眼珠子的盯着胡同口,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快些进入自己的视野。
“来了来了,娘亲,爹爹来了……”季维如小姑娘耳力极尖,一听到哒哒的马蹄之声便欢呼起来。
叶氏情不自禁的拉着女儿向前快走,迎向跃下马背抱着儿子飞奔过来的季光慎。
“老爷(夫人)……”夫妻二人异口同声的叫了出来。两人四目相对,叶氏本想笑着迎接丈夫,可是却忍不住热泪盈眶。季光慎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他只流血不流泪,却在此时也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紧紧抓住妻子的手,季光慎哽咽道:“夫人,辛苦你了。”
叶氏摇了摇头,含泪笑道:“我不苦,老爷在边关才辛苦。老爷,快回家吧。”季光慎深深点了点头,抬头看看自家大门,将儿子将到叶氏的手中,俯身将女儿季维如抱了起来,笑着问道:“如姐儿,你也不认识爹爹了?”
季维如脆生生的叫道:“女儿当然认得爹爹,爹爹虽然比从前在家里之时黑瘦了好多,可爹爹还是爹爹。爹爹,如姐儿好想您。”小姑娘边说边搂住季光慎的脖颈,将头抵在季光慎的肩窝处。
如此贴心的运作让季光慎的心柔弱的一踏糊涂,他紧紧抱着季维如,喃喃道:“爹爹也想如姐儿。”
所有的亲兵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那亲情互动的父女俩,家里有孩子的亲兵都想立刻回家抱抱孩子,没有孩子的亲兵们想的则是赶紧娶个媳妇生个闺女,小闺女儿实在是太可人疼了。
季光慎一行人进入府中,进了二门季光慎便见已经俨然是大姑娘模样的季无忧笑盈盈的长身玉立迎接自己。
“三叔。”季无忧含笑唤了一声,轻快的走上前来,季光慎忙躬身笑道:“无忧,你也来啦,先是无忌带着扬哥儿到神武大道相迎,你又在这里迎着,这让三叔如何当的起呢。”
季无忧微笑道:“三叔可见外了,今儿不论什么郡主王爷,只叙亲情。”
季光慎从军两年,性格比从前开朗爽快了许多,也不羁了许多,便笑着应道:“好,就论亲情,无忧,三叔知道这两年你没少替三叔照顾你三婶和如姐儿扬哥儿,没有你和无忌护着,她们娘儿三个日子必会艰难许多,三叔心里都清楚。”
无忧开玩笑道:“三叔真是两年没见我们便生分了,都说了只论亲情,既是一家人,自当相互照应着,前些日子无忌生病,我们王府全由三婶帮着照应,三叔你问问三婶无忧可曾说过一一句道谢的话没有?”
叶氏含笑看向丈夫,温柔的说道:“老爷,就依无忧说的罢。”
季光慎还不知道无忌见喜之事,一听说无忌病了,立刻将无忌拽到自己的面前,从头到脚仔细查看了一遍,见无忌气色挺好,精神头也足,小身板儿也**的很是结实,这才松了口气,忙问道:“无忌怎么会病了?什么病?”他知道若是到了要叶氏去王府照看府务的程度,无忌这场病必然极重。
无忧轻叹一声,浅笑道:“三叔,这话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不如等三叔有时间再坐下来细细的说。”
季光慎不接受这样的安排,立刻大步走向正厅,急切的说道:“无忧,三叔有的是时间,现在就说。”
无忧忙道:“三叔,前来道贺的客人很快就到了,还是等以后再说吧,如今无忌全都好了,也不急在一时。”
季光慎神情严肃的摇头道:“不,无忧,无忌的事是大事,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快告诉我。”
叶氏了解丈夫的脾气,立刻说道:“老爷,这话说起来也简单,老夫人的侄孙子陈佑嘉买通无忌从前的奶嬷嬷,将见喜孩童穿过的脏衣服藏入无忌的枕头中,无忌染病见了喜,好在有惊无险,无忌已经痊愈,陈佑嘉及一干凶手已被处斩,逸阳伯被罢爵抄家,如今家中再没了逸阳伯府这户人家。”
季光慎听到这里犹自气愤难平,恨声问道:“陈佑嘉是个什么东西,他为何要害无忌,这里头是不是还有老夫人的事?”
无忧知道这一牵连说起来没有个把时辰再难说清楚,可是现在却没有这么多的空闲时间,早先各府都已经送了拜贴,约定前来到贺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三叔,明日我和无忌在王府设宴为三叔接风洗尘,待明日再细细说与三叔知道可好?”无忧轻声问了起来。
季光慎听出无忧的言外之意,便轻轻点头道:“好,明日再说。”
不多一会儿,管家季海前来禀报,说是前来道贺的大人们已经到了府门前。
季光慎立刻出门相迎,无忧为了给季光慎撑门面,便笑着说道:“无忌,你陪三叔一起去迎接客人吧。”无忧知道今日来道贺的客人有许多比季光慎位高权重,他们或多或少都是看了忠勇郡王府的面子,所以此时她和无忌必须为季光慎撑足了这个面子,日后季光慎的仕途才会走的更加顺畅。
无忌笑嘻嘻的应了,走到季光慎身边将手塞到他的大手之中,仰头看着季光慎道:“三叔带我玩玩吧。”
季光慎如何能不明白无忧无忌的用意,他深深的看了无忧一眼,含笑点了点头,无忧亦以微笑回应,同叶氏一起目送季光慎牵着无忌的手,并排走了出去。
季光慎出门后,叶氏对无忧说道:“无忧,三婶还是要谢谢你。”
无忧笑道:“三婶,您快别这么说了,日后我和无忌且得麻烦你和三叔呢,若三婶一定要谢,以后无忧都不好意思开口求三婶帮忙了呢。”
叶氏与无忧如今已经极为亲近了,不由轻轻拍了无忧一下,摇头笑道:“你这孩子啊,平时看着最沉稳老道,却也有如此淘气的一面。”
两人正说笑着,一个小丫鬟忽然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跪在叶氏面前急急的说道:“回夫人,亲家老爷来了……”
叶氏一惊,嚯的站了起来气道:“他怎么在这当口来了?”
无忧活了两世,自然对叶氏同娘家的关系很是清楚,她也站了起来问道:“只是亲家老爷一个人,还有没有别的人?”
小丫鬟忙道:“回郡主,还有亲家夫人和少爷小姐。”
叶氏一听这话气的脸都变了颜色,她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愤怒,恨声道:“她们还有脸来。”
无忧心念一动,便立刻说道:“三婶且不必生气,让无忧来安排可好?”
叶氏心里都又气又恨还有些羞愧,她羞愧的是怎么会有这样没皮没脸的娘家人,便是不送贴子,至少也应该提前打发人来送个消息,就这么大喇喇的闯了来算怎么一档子事,这分明是打季光慎和她的脸来了。便重重点了点头。
无忧立刻沉声道:“石竹,去叫江嬷嬷到前头迎接叶夫人和叶家的少爷小姐,将她们迎到偏厅。就让江嬷嬷告诉她们,你们夫人正在陪本郡主说话,让她们候着。”
石竹一听无忧之言,兴奋双眼闪亮身子微颤,她知道这是郡主要替夫人出口恶气了。忙屈膝应声称是,然后飞快的跑到后头去通知江嬷嬷。顺便再告诉海棠杜鹃玉簪她们三个,千万别错过看好戏的机会。
叶氏看着石竹兴奋的跑走了,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容之中尽是无奈。无忧看了心中一阵酸楚,她想起前世的自己,在嫁给陈佑嘉之后,她的处境和叶氏的竟如此的相象。
“三婶,别担心,还有三叔和我们呢。”无忧紧紧握住叶氏的手,轻声安慰起来。
叶氏向无忧笑笑,轻道:“我知道,无忧,回头三婶怕是要错王府之势才能摆脱他们了。”
无忧笑道:“三婶何必言借,我们是一家人呢。”
叶氏心中流淌过一阵暖意,轻轻吁出一口气道:“还好,我还有你们。”
江嬷嬷到二门迎接郑氏和郑氏的两个女儿,叶远斋的二女儿叶夏霜和叶秋霞,郑氏一见只有江嬷嬷一个人,便拉长了脸高声道:“唷,大姑奶奶真是一朝得意便连礼数都不知道了,竟然只打发个下人来迎接娘家的贵客!”
郑氏习惯性的败坏叶氏的名声,却不想她所处的是季府的二门,今日又没有女眷,来来往往的除了季府的丫鬟婆子之外,便是无忧带过来帮忙的忠勇郡王府的丫鬟嬷嬷,季府的丫鬟婆子们对叶氏自是忠心不二,而王府的丫鬟嬷嬷也因为叶氏帮着管过王府的府务,对叶氏这位三夫人也是极为敬重的,因此郑氏这么一说,非但达不到败坏叶氏名声的目的,还将自己的丑陋嘴脸全都展现在王府下人的眼中。
江嬷嬷福了福声,不卑不亢的说道:“我们夫人正在陪萱华郡主说话,难道夫人要让我们夫人抛下郡主娘娘前来迎接您么?”江嬷嬷将“您”这个字咬的很紧,话中的讥讽之意已经溢于言表了。
郑氏如同被掐着脖子一般立刻消了声,片刻之会才干笑道:“怪不得呢,本夫人就知道大姑奶奶不是那样没有规矩的人,霜儿霞儿,快随为娘去给郡主请安。”
郑氏平日里想巴结郡王府都没有机会,如今得知郡主就在数墙之隔的内院,她岂能不赶紧抓住这样好的机会。
江嬷嬷却是将手臂一伸拦住郑氏和叶夏霜叶秋霞,淡笑道:“夫人留步,未得郡主传唤,谁敢擅闯到郡主面前,敢是活腻了么,还请夫人和宋二奶奶三小姐到偏厅用茶等候吧。”
叶夏三年前嫁给叶远斋的上司工部侍郎宋大人的二儿子为妻,因宋大人的二儿子是个白身,是以江嬷嬷便毫不客气的以宋二奶奶称呼叶夏霜,怄的叶夏霜几乎要吐血。因是继室所出的嫡次女,所以叶夏霜论婚事的时候便有些艰难,最后不得不嫁给宋大人身无功名的嫡次子,被人叫做宋二奶奶而不是宋二夫人。
所以说江嬷嬷这一针扎的地方真准,叶夏霜的脸色刷的变了,恨恨的甩开母亲郑氏的手,咬着牙狠狠的哼了一声。
郑氏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没法子挑江嬷嬷的错,只能狠狠的瞪了江嬷嬷一眼,眼中尽是警告之意。
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江嬷嬷去了偏厅,江嬷嬷命小丫鬟们上了三杯香茶,便双手交握于胸前侍立一旁,面子上的规矩,江嬷嬷再是不会错的,尽管她心里恨郑氏母女们恨的要死。做了叶氏的奶嬷嬷,江嬷嬷心里藏着许多叶氏都不知道的秘密,自从季光慎升为从四品云门偏将的消息传来,江嬷嬷便一直在暗暗思索,是不是应该将那些隐秘之事告诉给夫人,也是夫人向叶府追讨本就属于她的财产的时候了。
小丫鬟们上来续了三次水,郑氏的脸色都快比锅底还黑了,叶夏霜和叶秋霞两姐妹更是气的直瞪眼,冲着江嬷嬷叫囔起来:“大姐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她娘家的贵客,她就这样慢待我们。”
江嬷嬷只假做惊奇道:“慢待,我们夫人哪有,一则我们夫人正在陪郡主娘娘,若是亲家夫人宋二奶奶和亲家小姐觉得身份比郡主娘娘贵重,那老奴便斗胆进去如实回话可好?”
郑氏一听江嬷嬷语中的威胁之意,不得不沉声斥道:“霜儿霞儿,不许胡言。”
叶夏霜和叶秋霞这才恨恨的住了口。
可江嬷嬷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们,便又继续淡淡说道:“再则,亲家夫人前来,我们就应该按亲家府上的规矩行事,请问亲家夫人,这样是怠慢么?”
郑氏被气的险些儿背过气去,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若她说这是怠慢,便等于自己承认了对大姑爷季光慎这些年来的怠慢,如今季光慎可是皇上的爱将,若是这话传到皇上跟前,皇上岂能会不为季光慎出气,到时头一个遭殃就是她的丈夫叶远斋。所以她只能咬牙死扛着,违心的说出在偏厅等候不是怠慢之语。
江嬷嬷“哦”了一声,拖长声音道:“那就请夫人和宋二奶奶三小姐再等一等吧。”
没过多一会儿,一个小丫鬟跑了进来,在江嬷嬷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江嬷嬷点点头,向郑氏等人说道:“夫人传唤老奴,老奴告退。”说罢江嬷嬷转身便走了,留下郑氏和两个女儿坐着干瞪眼睛。
江嬷嬷出了偏厅,见海棠杜鹃玉簪石竹四个都在廊下,四人一见到江嬷嬷便拉着她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江嬷嬷见这四个丫鬟兴奋的脸儿涨的通红,不由也舒心的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头一回在郑氏母女面前说出这般有底气的话,真是解气解恨极了!
郑氏母女在偏厅干坐着,在前头的叶远斋也没比她们舒服多少。
叶远斋算盘打的噼啪乱响精的不行,可是当他远远看到季府大门旁拴着十数匹清一色的黑色健马,叶远斋心里便有点儿发虚了,他知道那必是季光慎亲兵们的坐骑,若然他真的闹起事来,那些个粗野的军士必不会与他讲道理,他们只会用拳头说话。
等到叶远斋来到大门前,背着手挺起腰板往门里走,在大门外迎客的管家季海见叶远斋连张证明自己身份的名帖都不拿,便拦住他客气的问道:“这位老爷,不知您府上何处?”
叶远斋见附近并没有什么亲兵,倒是很有几位大人,便立刻高声道:“混帐东西,本官仍是你们老爷的岳父大人,你这奴才也敢阻拦,真是没有规矩!”
季海只是短暂的愣了一下,便立刻明白过来,原来这位看着人模狗样,却一点儿人事不做的酸儒就是夫人那有不如没有的父亲。
“原来是亲家老爷,小人也曾数次去随老爷给亲家老爷送节礼,却从来没见过亲家老爷,这才有眼不识泰山,亲家老爷恕罪恕罪。”
刚才听到叶远斋的呼喝而看过来的大人们见季府管家居然不认识亲家老爷,便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等听罢季海之言,便都明白了,敢情是叶远斋从前嫌弃大女婿没出息,连女婿上门都不肯见的。如今却亲自来了,可见得这位叶大夫真是够势力眼的。
叶远斋哪里能想到季光慎的管家如此机灵,只一句话便扭转了他刻意营造的季光慎不敬长辈的形象,还顺便黑了他一把,让他想解释都没有办法说出口。他一个堂堂五品官员,总不好在大门口和个管家细细理论吧。
季海可不管叶远斋尴尬为尴尬,只扯开嗓子向里喊道:“亲家老爷到……”
季光慎听到管家的高喊报门,微微皱了皱眉,弯腰对无忌说道:“无忌,你先去歇会儿,三叔去迎客。”
无忌摇了摇头,轻声道:“三叔,我知道他是谁,从现在起我再不叫三叔吃亏,无忌陪三叔一起去。”
季光慎道:“无忌,你是王爷,不可自降身份。”
无忌眼珠子一转,便对身连的小厮说道:“含光,你替本王去将那什么亲家老爷接进来。”
季光慎有些无奈,无忌正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他又是小王爷,有主意着呢。
无忌的小厮含光飞快的应了一声小跑出去,季光慎无奈的摇了摇头,只能走到门口去迎接,而不是迎到中庭。
含光来到叶远斋的面前,打量了他一眼,便昂首说道:“是叶大人吧,我们王爷命小的迎您进去。”
叶远斋一愣,怎么还有个王爷,哪个王爷,季光慎竟如此厉害了么,连王爷都要来给他道喜。叶远斋因为对季光慎的极度瞧不起,所以便忘记了他还有个被皇上封为忠勇郡王的侄子。
“不知是小哥是哪位王爷跟前的人?”叶远斋本着不知道就要问的精神问了起来。
含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我们王爷是皇上御封的忠勇郡王。”
叶远斋愣住了,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季光慎同忠勇郡王的关系,他的底气不由泄了许多。含光手一摊大声道:“叶大人请吧。”
叶远斋再没敢说什么话,忙忙跟在含光身后往落马厅走去。这落马厅位于正厅与大门之间,季光慎和无忌就在此迎接客人。
季光慎站在落马厅前,看着跟在含光身后的那个男人,说实话若不是叶远斋跟在含光身后,季光慎都未必能认出来这人就是自己的岳父。他只在迎亲之时见过叶远斋一面,此后再没见过。
季光慎对于一向对自己极为冷漠的岳父一丝好感都没有,而且他此时官服在身,便只拱手做揖朗声道:“岳父大人真是稀客,自当日迎亲之后已有七年不见,岳父大人风采可是不减当年,小婿有礼了。”
落马厅里可还有其他的贺客,大家一听季光慎的话都惊呆了,不免暗暗推测起来。季光慎出京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在之前的五年当中,靖国公府和叶府都在京城之中,叶远斋得有多不待见季光慎这个大女婿,才能连一面都不见,就算季夫人是叶大人前头夫人所出,不得叶大人的欢心,叶大人也不能凉薄至此吧。
叶远斋的肤色本就白净,被季光慎这么看似无意却将什么都摊开来一说,叶远斋的脸立刻涨红了。他干干道:“贤婿不必多礼。”季光慎本就没打算行多深的礼,便立刻松开手站直了身子淡淡道:“岳父大人里面请。”
叶远斋一步踏入落马厅,便看到厅中的诸位朝庭官员拱卫着一个莫约十岁左右,头戴紫金镶珠冠,穿着一袭缂丝紫金蟒缎袍服的男孩,无忌因为练武的关系所以身高比同龄孩子要高大半头,看上去一点儿都不象七岁的孩童。
叶远斋心道这必是忠勇郡王,忙上前撩袍跪下道:“下官叶远斋拜见小王爷。”
无忌反背双手,垂目看了跪在地上的叶远斋一眼,方淡淡的说道:“今日是本王三叔的好日子,你便起来吧。”
叶远斋为官多年,怎么会听不出无忌话外之意,他心头一惊,忙说道:“下官谢小王爷。”然后才站了起来。
叶远斋是工部官员,而今日前来道贺的多是兵部官员或是与忠勇王府有交情的公侯,所以叶远斋虽然认得这些人,却是一句话都说不上。只能在一旁干听着那些官员们相互寒暄,无形当中叶远斋便被孤立了起来。
叶远斋实在是别扭的不行,便寻了个空子走到季光慎身连对他说道:“贤婿,老夫许久未见小女,可否让老夫与小女一见。”
季光慎看了叶远斋一会儿,他那锐利的目光让叶远斋有种无法遁形之感,直到叶远斋觉得全身汗毛都要倒竖起来,季光慎才笑笑说道:“岳父肯见内子,小婿又怎会阻挡,来人,到内院传话,就是亲家老爷要见夫人。让夫人快些准备恭迎亲家老爷。”
叶远斋的面子已经碎了一地粘都粘不起来了,他只能微微低头不去看旁边官员们投射过来的异样眼光,匆匆跟着一个仆役出了落马厅,往后头去了。
叶氏得了消息,第一反应是不愿相见,片刻之后她才涩声道:“将亲家老爷送到花厅。”
江嬷嬷忙上前道:“夫人,老奴陪您去。”鉴于叶远斋从前的不良记录,江嬷嬷很怕叶氏又吃了亏。
叶氏点点头,将手伸向江嬷嬷,无忧在一旁看着便觉得有些奇怪,便轻声说道:“三婶,若不想见就推了吧。”
叶氏摇了摇头,轻声道:“要见,如今的我再不是当年那个毫无自保能力之人,而他,也未必敢象当年那样毫无顾忌。”说罢叶氏便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无忧见叶氏只带了江嬷嬷,海棠杜鹃玉簪石竹四婢一个都不带,心中越发觉得奇怪,这四婢从来都不会全部离开叶氏身边的。这情形真是古怪啊。
“海棠,你们四个过来。”无忧招手唤了一声。
海棠等四婢自从听说亲家老爷要见夫人,脸色便有些儿发白,猛然听到无忧唤她们,更是身子不自主的打了个寒颤,无忧更觉得的奇怪了,便说道:“春竹,你们都退下守着外头。”
春竹等人退下,房中便只剩下无忧和海棠杜鹃玉簪石竹四婢。无忧微笑道:“海棠,你是个胆子最大的,怎么听到你们亲家老爷要见三婶便吓成这样?”
海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走到无忧面前,颤声道:“郡主,您不知道我们夫人未出嫁之前时常受老爷的打骂处罚。”
无忧大惊,腾的站了起来看着海棠,难以置信的问道:“海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海棠仰头道:“郡主,您要为我们夫人做主啊,从前老爷没少打骂我们夫人。”
无忧气的紧紧的攥起拳头,大怒道:“竟有此事,你们三个也都知道?”
杜鹃玉簪石竹三人也都跪在无忧面前,拼命点头道:“是是,奴婢们都知道。郡主,我们夫人受了太多的苦啊!”
无忧怒极,反而渐渐冷静下来,她沉声道:“你们都起来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海棠等四婢站了起来,海棠抹了抹眼泪,愤愤说了起来。
原来叶氏当年未出嫁之前,在叶府中虽然名为嫡出大小姐,可日子过的连郑氏房中的二等丫鬟都不如。每日都要做那些做不完的绣活,一但赶工赶不完或是绣活做的不够精细,郑氏便在叶远斋面前说叶氏对自己如何如何不敬,怎么怎么瞧不起弟弟妹妹,自处以嫡出大小姐叶府女主人自居等等,叶远斋便会冲到叶氏房中,不是狠狠责骂,便是劈手扇耳光抬腿踹人,至于罚叶氏不许吃饭,罚跪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叶氏几次受不住这样的羞辱想自杀,都被江嬷嬷劝了回来,就这么苦苦熬了十来年。直到靖国公府的陈老夫人命人上门提亲,叶远斋才算停止了对叶氏的打骂,郑氏却还不依,便命人散步流言,将季光慎说成贪花好色不学无术之徒,叶氏信以为真,抵死不肯出嫁,叶远斋却将叶氏绑起了灌了蒙汗药,硬将她塞入迎亲的花轿,叶氏醒来之时,花轿已经到了靖国公府。
叶氏本来抱着必死之心,在江嬷嬷的苦求之下与季光慎拜了花堂,洞房之夜,叶氏发现季光慎并不象传说的那样不堪,反而是个温柔体贴的英俊男子,江嬷嬷又偷偷的劝了叶氏,叶氏这才试探着和季光慎过起了日子,夫妻二人相濡以沫,熬过了许多艰苦的日子,
在那些日子里,只有大房的季之慎夫妻暗中对他们小夫妻施以援手,让季光慎和叶氏在靖国公府的日子没有那么煎熬。这也是为什么季光慎夫妻后来会照顾无忧姐弟的重要原因之一。季光慎和叶氏都是从小受苦的人,所以特别知道感恩。
叶氏未出嫁之前,身边只有一个江嬷嬷,海棠等四个丫鬟只是府中没有等级才留头的小丫鬟,后来郑氏为了凑数,也为了让叶氏这个继女过不了舒心日子,才将海棠杜鹃玉簪石竹四个小丫鬟当做陪嫁大丫鬟送到了靖国公府。四婢气不过叶远斋夫妻对叶氏的无情,又因为叶氏对她们四人极好,所以才会对叶氏这样忠心,才会将叶氏从前受的这些连季光慎都不知道的罪告诉给季无忧,指望着季无忧能为叶氏主持迟来的公道。
听海棠边哭边说,季无忌觉得自己的心都不停的颤抖,她以为前世的自己是命最苦的,想不到三婶叶氏也有这样一番悲苦遭遇。
“郡主奴婢求您为我们夫人主持公道吧,老爷和继夫人实在太狠毒了,她们夺走了原本应该属于夫人的一切!”海棠哭着说出最后一句话,又跪下来给无忧磕起头来。杜鹃等人见了,也都跟着跪下磕头。
无忧好一会儿才缓过心中这口气,沉声道:“我若不能为三婶讨回公道,便妄为郡主。你们都起来,本郡主还有话要问。”
海棠等四婢赶紧站了起来,齐身道:“郡主请问,但凡奴婢知道的,必定全都说出来。”
“你们可知先叶夫人嫁妆之事?”无忧沉沉问了起来。
海棠想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先夫人的事情在那府里一丝儿也不能提起,从前服侍先夫人的人死的死撵的撵,已经没有了。”
玉簪却突然说道:“不对,还有人知道,江嬷嬷一定知道的。”
海棠忙道:“江嬷嬷也没服侍过夫人,她怎么会知道?”
玉簪边想边说道:“我原来听我娘说过,江嬷嬷原本是先夫人奶嬷嬷妹妹家的女儿,这事那府中并没有几个人知道。而且有好几次我都看见江嬷嬷偷偷哭先夫人,想来江嬷嬷必是知道些什么。”
☆、第七十七章
季府花厅之中,叶远斋一个人坐在客座用茶,他的脸色极为阴沉,显然被季府上下人等的怠慢气不轻。
喝过头道茶,叶氏才由江嬷嬷扶着手缓步走了进来。叶远斋抬头一看,立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了椅上,一动也动不了。像,实在是太像了!一个声音在叶远斋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但见缓步走来的叶氏挽惊鸿髻,簪点翠衔珠赤金五凤钗,以卷须赤金蝴蝶压发,她肌肤微丰,一双水杏眼如点漆一般,双颊晕着淡淡绯红,点着鲜红口脂的娇唇润泽鲜嫩,真如当年叶氏之母顾氏初嫁于叶远斋之时一模一样,也难怪叶远斋会僵住了。
叶氏微微垂眸,向叶远斋行了个万福礼,淡淡道:“见过父亲。”
叶远斋还在僵着,一时没有回应,叶氏便自然的直起身子,走到西主位上稳稳坐了下来。小丫鬟赶紧上茶,江嬷嬷将茶捧到叶氏手边,轻声道:“夫人请用茶。”
江嬷嬷是服侍过叶氏生母的,她自然知道叶氏和先夫人有多么的相象,见叶远斋僵成那样,江嬷嬷便知道他想起了先顾氏夫人。
叶氏也不说话,只浅浅轻酌香茶,如今再也不必怕坐在她斜对面的那个男人,叶氏心中忽然有一种痛快。
叶远斋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他看向叶氏缓声道:“春霖,你和你的母亲很象。”
叶氏放下茶盏淡淡道:“是么,难得父亲还记得先母的样子。”
叶远斋脸色一沉,立刻皱眉道:“谁许你如此同为父说话?”
叶氏眉毛一挑眼皮一抬,毫不客气的说道:“我应该如何同父亲说话,还象从前那样跪在角落里求父亲高抬贵手,少打几下么?”
“你……你放肆!”叶远斋气的面皮紫涨,腾的站起来冲到叶氏面前扬起了巴掌。叶氏将头一昴,冷冷道:“父亲怎么停了手,从前父亲可不会这样。”
江嬷嬷急坏了,忙冲到叶氏身边将她护在身后,叶氏却轻声道:“江嬷嬷你让开,父亲七年未曾打过我,想必手痒的厉害,让他打!”
江嬷嬷急道:“夫人!这……”
叶氏轻轻推开江嬷嬷,稳稳的坐在椅上,双眼直直的看着叶远斋,嘴角勾起一丝冷然的讥诮:“打啊!”
叶远斋怒视着叶氏,却在她那冷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颓然垂下手,脊背也有些弯了,“春霖,你一定要把爹爹当仇人么?”叶远斋用极悲伤的语气问了起来。若是不知就里的人听了叶远斋的这句话,还不定得把叶远斋脑补成什么样的好父亲。
叶氏勾起唇角冷冷笑道:“爹爹?自娘亲过世之后,我便没了爹爹,只有一个被称为父亲的人,这个被称为父亲的人骂我打我折磨我,请问叶大人,一个这样对待亲生女儿的人,他配人家爹爹么?”
“你……春霖,为父那样对你都是为了你好,你知道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规矩,你从小便不省心,为父不能不那样教你规矩,若非如此,你岂能有今日呢,为父一片为你之心,你要理解啊!”叶远斋似是给自己找到了借口,说话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叶氏气极反而笑了起来,她看向江嬷嬷道:“嬷嬷,你可听过这样好笑的笑话,原来做苦工打骂罚跪不许吃饭都是为了教导规矩,枉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个道理。”
叶远斋脸色紫涨极为挂不住,叶氏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继续说道:“只是为何叶大人不对继夫人所出的孩子也这般上规矩呢?”
叶远斋被堵的无话可说,只能紫涨着面皮喘粗气。叶氏对此却一点儿表示都没有,看上去丝毫不怕把叶远斋气出个好歹。
叶远斋的脸色变了数变,最后才放低了姿态软声道:“春霖,为父知道从前你受苦了。为父也难啊,她到底是你的母亲。”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已经过世整整二十年了。”叶氏毫不客气的说道。想让她承认郑氏是她的母亲,叶氏死也不愿意。
“你,是郑氏将你养育成人,你岂可如此无情无义!”叶远斋习惯性的护着郑氏,这句话顺嘴便溜了出来。
叶氏冷笑数声,“她养育我?自母亲过世之后,她进了门可曾看顾过我一眼,除了夺走属于我母亲的一切,逼我没日没夜的做绣活,日日冷嘲热讽肆意打骂凌辱之外,她还做过什么?养育!哼,我的一幅双面绣至少能卖百两以上,那些年只她逼我绣的双面绣便能卖出少说十万两白银,请问叶大人,到底是谁在养着谁,只凭叶大人的薪俸,能住的那样的宅子,左一个右一个的添铺子庄子,金奴玉婢的使唤着,动辄一掷千金万金的花费着?”
叶远斋被叶氏逼问的无言以对,压在火心的怒火便越发直冲脑门,他气道:“叶春霖,不要忘记是老夫生养了你。你再敢如此忤逆不孝,老夫必到有司告你。”
“叶大人要告谁?本宫倒想听听。”叶远斋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叶远斋忙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头戴赤金百花冠,面覆鲛帕有着一双极黑亮眼睛的女孩缓步走了进来。
叶氏忙站起来迎向无忧,轻声问道:“郡主怎么来了?快请上座。”
无忧向叶氏微笑道:“三婶,我刚刚听说了一些事情,便过来瞧一瞧。”
叶远斋忖度着这个女孩必就是那位萱华郡主,忙上前见礼道:“下官拜见郡主。”
无忧并没有理会叶远斋,径直走到叶氏方才所坐之处坐下,向叶氏笑道:“三婶不必招呼我,您也坐。”
叶氏知道无忧这是给自己做体面,便在东首主位坐了下来,无忧这才淡淡道:“叶大人免礼,适才本宫听说叶大人仿佛要告谁,叶大人,你要告那一位啊,说来也让本宫知道知道。”
叶远斋在官场打滚几十年,这会儿岂能听不出无忧的话外之意,忙干笑道:“下官不告谁,想是郡主听左了。”因无忧没有叫叶远斋坐下,叶远斋便不得不站着回话。他看到自己的女儿都能坐在东首主位之下,郡主只坐了西首主位,心中就别提多不是个滋味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叶氏这个女儿都已经被踩到泥里了,居然还有翻身的机会。
无忧没再答理叶远斋,只对江嬷嬷说道:“江嬷嬷你替本官去前头瞧瞧小王爷在做什么。”
江嬷嬷心中纳闷,今儿郡主可是带了好几位嬷嬷过来,怎么却特特命她去前头呢。不过郡主有命,江嬷嬷自然屈膝称是,飞快的退了下去。
江嬷嬷一出花厅,便被徐嬷嬷春竹海棠迎上前拉进抱厦之中。江嬷嬷奇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海棠急急说道:“嬷嬷,郡主要为我们夫人出气,你快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好去禀报郡主。”
江嬷嬷一愣,迟疑道:“你们是说……”
玉簪急道:“哎呀嬷嬷你还迟疑什么,我见着好几次你偷偷哭先夫人呢,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可千万不能错过。刚才婢子们已经把夫人从前受的委屈都说了出来,只是先夫人的嫁妆之事我们都不知道,只能问嬷嬷你了。”
江嬷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才叫天遂人愿,她刚想着是不是请老爷为夫人追讨先夫人的嫁妆,郡主便已经开始过问了。
江嬷嬷忙道:“我说,可是怎么向郡主禀报?”
春竹春草立刻拿出准备好文房四宝,飞快的说道:“嬷嬷你说我们写。”
江嬷嬷点点头,立刻说了起来。春竹下笔如飞,江嬷嬷说到哪里她便写到哪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江嬷嬷便将先顾氏夫人的嫁妆之事都说了出来。直气的满屋子的嬷嬷丫鬟只咬牙跺脚,她们也算是见过无耻之人了,却没想到间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那叶远斋夫妻都不配被称为人。
春草春竹吹干纸上墨迹,徐嬷嬷拿过春草写的那份对江嬷嬷说道:“这份你拿去将给三老爷。”
江嬷嬷点头,她刚才还不明白为什么要同时写两份,原来其中一份是给她们家老爷看的。接过纸折起来,江嬷嬷立刻去了前头将之交给季光慎,季光慎有些疑惑的打开折起的纸张,细看之下脸色立变,他将那张纸重又折了起来,沉声道:“知道了,你仍回去服侍夫人。”江嬷嬷屈膝告退,她想了想便立刻去了花厅。
此时花厅之上,无忧已经看完了春竹送进来的江嬷嬷证辞。看罢,无忧将之递给叶氏,沉声道:“三婶你看一看。”
叶氏接过来细细一看,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双唇颤抖着问道:“这是真的?”
无忧冷冷看向叶远斋,沉声道:“真假与否想必叶大人心里最清楚,春竹,拿去给叶大人过目。”
叶远斋心头萦绕着莫名的不安,他虽然不知道那张薄薄的信笺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却有种不详的直觉。双手接过那张纸,叶远斋看了两行便脸色大变,急急大叫道:“这不是真的,郡主,下官冤枉啊!”边说,叶远斋边将那纸证辞撕了个粉碎。仿佛这样一撕就能将一切证据彻底消毁。
无忧冷冷道:“哦,叶大人原来是冤枉的啊,这却让本宫为难了。不如这样,本宫素闻刑部的马尚书最有判狱之明,事非曲直到底如何,只请马尚书一查便知,春竹,去二门传话,让他们去前头看看马尚书可曾来了,若是也来道贺,便请你们老爷和小王爷同马尚书一起进来,将这事查个清楚明白,总不能冤枉了好人不是!若是马尚书没来,就拿小王爷的帖子去请。”无忧特意咬着“好人”二字,讥讽之意不言而喻。
叶远斋进退不得,脸色越发紫涨,他此刻才意识今天真的不应该过来找碴,如今碴没找成反而惹得一身臊,虽然他自认当年之事做的机密,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然真的有人去查,保不齐会查出些端倪,他丢面子不说,只怕连官身都再难保住。可是若不让查,岂不是直接坐实了那纸上所说的一切。
春竹响快的应了一声便往外走,叶远斋急了,忙叫道:“且慢……”
春竹停下来转身看向无忧,无忧微微点头,春竹这才站住不走,只是看着叶远斋。
叶远斋快步走到叶氏的面前,痛心不已的问道:“春霖,你当真如此恨你的亲生父亲,非要逼的老夫无路可走?你可是老夫与你母亲的亲生骨肉,你母亲是那么的温柔善良,你是她的女儿,必也是一样的。”
叶氏看着腰身突然佝偻许多的父亲,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父亲若还有一丝一毫记着母亲,也不会任人那般做贱于我。到了此时你再说这样的话,只会让我更加不齿。”
叶远斋直直的瞪着叶氏,忽然双腿一弯跪了下去,悲声道:“春霖,你真要逼死父亲么?”
叶氏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避开,叶远斋慢了一慢,去抓叶氏的双手便落了空。
无忧眼看叶远斋当着自己的面都敢如此逼迫叶氏,心中怒极,冷道:“叶大人这话本宫不懂,明明是叶大人在逼迫本宫三婶,怎么却成了三婶不给叶大人活路?还是叶大人觉得身为丈夫伙同填房合谋侵吞妻子的嫁妆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三婶若要过问此事便是逼迫叶大人?这道理新鲜的很,崔嬷嬷,你是宫中的老人,最是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这样的道理?”
崔嬷嬷不屑了扫了叶远斋一眼,躬身道:“回郡主,叶大人的道理老奴从未听过。不过老奴当年曾学过大燕律,我大燕律有明文规定,妇人过世,其嫁资不论多寡一律由其亲生子女继承,若无子女者,一应嫁资应返还其娘家。若其夫有强行扣押私吞亡妻嫁资之行为,为官者当判削职为民,杖三十流三百里之刑,一应非法所得尽数归亡妻所出之子女,无子女者归其岳家。若然是平民百姓,则处以杖六十入狱三年之罚,家产处置如前。”
叶远斋大骇,这条律法他是知道的,只不过这条律法从来都没有真正被实行过,大燕侵吞亡妻私产的他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通常都是民不举官不究。再者以子女告父母,不论告的是什么,告状之人先要滚钉板,滚过钉板还能活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大燕开国这么久,尽管有这样的律法,却从来没有人去官府告其父侵吞母亲的嫁妆。
季无忧笑着向崔嬷嬷点了点头,果然宫里出来的嬷嬷就是不一样,听这律法背的多熟啊。叶氏却是头一回听说还有这样的律法,不由呆住了。
无忧向叶氏笑笑道:“三婶,您听崔嬷嬷说清楚了么?”
叶氏轻轻点了点头,涩声道:“郡主,妾身听明白了。”
叶远斋急急爬起来冲到叶氏面前叫道:“春霖,你可不能那样做啊!”
叶氏看着叶远斋,眼中尽是憎恨,冷冷道:“怎么,父亲现在承认侵吞亡母嫁妆了?”
叶远斋慌乱的摇头道:“我没有,我没有。”
江嬷嬷在一旁气急叫道:“怎么没有,亲家老爷一定不知道,当日您和继夫人遍寻不着的先夫人嫁妆单子就在老奴这里吧!老奴等这一日,已经等了二十年!”
叶氏看着江嬷嬷,眼中涌出泪水,她颤声唤道:“嬷嬷……”
江嬷嬷快步走到叶氏的面前,扶着叶氏坐下来,柔声说道:“夫人,您还记得老奴一直都怎么劝您的么?”
叶氏急急点头道:“记得记得,嬷嬷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没有嬷嬷,我绝计坚持不到现在。”
叶远斋已经彻底呆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半路进府的嬷嬷竟会得到先顾氏夫人如此的信任,那份嫁妆单子顾氏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没给,却给了江嬷嬷。叶远斋自然不知道江嬷嬷和先顾氏夫人之间的渊源,她不知道自己在顾氏临死之前流露出来的贪心让顾氏夫人彻底对他死了心,将嫁妆单子和亲生女儿一起暗暗托付给了江嬷嬷,并叮嘱江嬷嬷一定要忍到有绝对反击能力之时再将一切阖盘托出。
叶远斋愣了一会,忽然大叫道:“不是我不是我,都是郑氏干的,春霖,爹爹被郑氏骗了。”
叶氏闻言不由笑了起来,被郑氏骗了?这话说出来谁信!
无忧却挑眉道:“哦,原来叶大人是被继夫人骗了啊?”
叶远斋就象是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浮木一般,扑通一声跪下来,声泪俱下的哭诉道:“回郡主,下官被郑氏贱人骗的好苦啊,下官什么都不知情。”
无忧假意做出相信叶远斋的样子,皱眉点了点头,同情的说道:“叶大人,你说被继夫人骗了,可空口无凭,倘若继夫人不承认,这倒叫本宫相信哪一个呢?”
叶远斋彻底乱了方寸,只连连磕头道:“郡主,您一定要相信下官啊。”
无忧淡淡道:“不如叶大人将被骗经过细细写出来,再举出人证物证,本宫才好分辩不是。”
叶远斋在连番的打击之下全没了当初侵吞顾氏嫁妆的心计,立刻拼命点头叫道:“下官写下官写。”
无忧示意春竹拿来笔墨纸砚,让叶远斋书写。
叶远斋抓起笔便飞快的写了起来,无忧看似淡然,其实极为注意叶远斋的一举一动,她见叶远斋书写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心中暗叫不好。正在着急想办法之时。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无忧抬眼一看,只见脸色阴沉似水的季光慎和满面怒容的无忌快步走了进来。
无忧不由松了口气,暗道:“三叔和无忌来的真是时候。”
季光慎是大人,好歹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无忌是小孩子,又是身居高位的王爷,便不必有许多的顾忌,只冲到已经停笔沉思的叶远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举起拳头喝骂道:“好个死不要脸的老混蛋,吃本王一拳!”说罢一拳便砸向了叶远斋的胸口而非面门,让无忧和季光慎叶氏都微微吃了一惊。
无忌虽小功夫却极好,他这一拳砸到叶远斋的胸口,叶远斋便觉得胸口如遭重捶猛击一般,立时疼的透不过气来。
无忌复又提拳要打,叶远斋立刻趴到地上连连磕头道:“小王爷饶命……”
无忧见了眼中溢出一抹笑意,扬声唤道:“无忌,叶大人正写证辞,且不要打他。”
无忌这才松了手,将叶远斋狠狠掼到地上,喝道:“快写!”
叶远斋那里还敢多想,立刻抓起笔飞快的写了起来,他心里清楚的很,季无忌是皇上最宠爱的小王爷,便是几个皇子都没有他得宠,而他自己又是满身的把柄,就算是被小王爷打了也白挨打,绝计不会有人替他出头。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还是识相些吧,免得皮肉受苦。
季光慎走到叶氏身边,紧紧握住叶氏的双手,低声自责道:“夫人,我都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叶氏含泪笑着看向丈夫,轻声道:“老爷,若是受了那么多苦才能让妾身嫁给老爷,那妾身甘愿受苦。”
季光慎心潮激荡,紧紧抓住叶氏的手,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得妻如此他夫复何求。
没过多久叶远斋便将证辞写好,崔嬷嬷上前取了证辞送到无忧的面前,无忧看过一遍,心中更加不齿叶远斋的为人,说叶远斋是垃圾,那都是污辱了垃圾二字。
“来人,请叶大人到东偏厅用茶,好生招呼着,不可怠慢了叶大人。”季无忧沉沉说了一句。跟着无忌的含光飞星便走了进来,向上行了礼后走到叶远斋面前,两人齐声道:“叶大人请。”
含光飞星都是常日陪无忌练武的人,手底下绝对有真功夫,有他们俩个看住叶远斋,叶远斋什么花样儿都翻不出来。
叶远斋被带下去之后,无忌跑到无忌的身边,探头叫道:“姐姐给我看看。”
无忧将无忌探过来的脑袋推回去,将那纸证词交给季光慎,轻声道:“三叔三婶先看看吧,如今已经问出了这些,接下来要看三叔三婶如何打算了。”
季光慎接过证词直接交妻子,轻声道:“夫人,全听你的。”
叶氏看过那张证词,脸色苍白了许多,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将眼中的泪硬生生逼回去。然后睁开眼睛决然说道:“老爷,妾身要为先母讨回一切,要让做恶之人自食恶果。”
季光慎立刻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就依夫人。这钉板为夫去滚。”晚辈告长辈,不论告的是什么罪名,都要先滚钉板,这表示他已经受过了不孝敬长辈的惩罚,然后才能递状子诉冤情。
叶氏忙摇头道:“这怎么行!这钉板得让妾身去滚。”
季光慎自然不和答应,夫妻二人便争了起来,谁都不叫对方去受滚钉板之苦。
无忧见了不由抿嘴轻笑,无忌则急的直摇姐姐的手,一个劲儿的叫道:“姐姐你快想办法呀!”
无忧笑道:“三叔三婶,这滚钉板又不是件好事儿,怎么还争着去呢,难道就没有法子不滚么?”
一屋子的人听了无忧之言都看了过来。无忧胸有成竹的笑道:“叶大人是官身,自当受御史监察。”
季光慎一拍脑门叫道:“对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记了,夫人,咱们都不用滚钉板,在漠南之时我曾救过左都御史魏大人的儿子,他因伤回京休养,现在正在和老五他们厮混。”
无忧笑道:“那是再好不过的,原本我还想把消息透给魏夫人,如今看来都不必了。”
左都御史魏成字慕徵,最崇拜的就是敢于犯颜直谏的凌烟阁名臣魏徵魏玄成,是大燕朝堂之上最刚直不阿的一位官员,隆兴帝就是看中魏成这一点,才将他任命为左都御史,专门监察百官,大燕的贪官污吏无不谈魏成而色变。
魏成的小儿子魏玉书是魏大人夫妻最疼爱的孩子。他自幼好武,十五岁上一个人偷偷逃家从军,与季光慎同在漠南守关,此番鞑鞑打草谷,魏玉书中了敌人奸计,若不是季光慎拼死相救,他的小命儿就得丢在漠南。有这层关系在,魏大人便是个铁汉,也得领季光慎的情。何况叶远斋的确是犯了国法,魏成职责所在,更加有充分的理由弹劾叶远斋。如此一来不是季光慎叶氏夫妻告的状,他们便不必去滚钉板了。
季光慎放开叶氏的手,急切的说道:“夫人,我这就去告诉玉书。”叶氏点点头,与众人一起目送季光慎离开,想到此事有了眉目,众人都松了口气。
江嬷嬷上前问道:“郡主,夫人,西偏厅里的继夫人和宋二奶奶三小姐怎么办?”
叶氏笑笑道:“那就见见吧,总不能让人白来一回。”
无忧推无忌道:“无忌,你去找三叔吧,这里没你的事儿。”无忌本来就想跟季光慎一起走的,不过姐姐没发话他就没敢走,如今无忧发了话,无忌欢呼一声撒腿便跑了出去。
“三婶,要我陪你见郑氏等人么?”
叶氏摇摇头道:“不用了,无忧,你已经帮了三婶大忙,快歇歇吧。”
无忧笑笑,对崔嬷嬷说道:“嬷嬷,听说那位继夫人很有些手段,你陪三婶过去,再不可让三婶受一丁点儿委屈。”
叶氏知道无忧关心自己,向无忧笑笑,并没有拒绝无忧的好意。
叶氏带着崔嬷嬷江嬷嬷还有海棠等四个丫鬟去了西偏厅,此时郑氏等人已经等的满心怒火,茶杯子都摔了几只。
看到叶氏排场十足的走了进来,郑氏立刻尖厉的叫道:“唷,你还肯出来啊,我还以为你钻到哪个洞子里面一辈子都不准备见人了。”
“放肆!”崔嬷嬷厉声喝止,吓的郑氏倒退了几步,瞪着崔嬷嬷叫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大喊大叫。”
海棠立刻抢步上前昂首说道:“继夫人好大的胆子,连郡主身边的嬷嬷也敢喝斥!”
郑氏吓了一大跳,气焰立时弱了许多,放底声音迟疑道:“你……是郡主身边的人?”
崔嬷嬷冷冷看了郑氏一眼,并不答她的话,只对叶氏微微躬身道:“夫人请坐。”
叶氏微微点头,来到东首主位坐定,看着面前地上被砸碎的茶杯,冷冷道:“来人,将这些碎瓷片子收拾起来送到前头给诸位大人位看看,让诸位大人也见识见识继夫人的威风,连做客都能砸主人家的茶盏,我是见识浅薄,从来没有见过的。”
郑氏心中一惊,忙叫道:“不要……”
“大姐,你怎么能这样同娘亲说话,你太过份了!还不快给娘亲道歉!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柳眉倒竖厉声大喝的是叶夏霜这位宋二奶奶。在她的印象中,大姐叶春霖就是一个用锥子扎都不敢出声的窝囊废,从前叶氏未出嫁之前,叶夏霜绝对没有少欺负过她。
叶氏的神情越发清冷,她正在想如今教训叶夏霜,崔嬷嬷便上前躬身递话儿:“三夫人,宋叶氏以平民之身冒犯身受诰封的官家夫人,理当受掌嘴之罚。”
叶氏立刻点头道:“海棠,与我掌宋叶氏的嘴,让她知道什么叫尊卑高下。”
海棠应声上前,却被崔嬷嬷拦了下来,崔嬷嬷躬身道:“三夫人,老奴在宫中曾掌过司刑之职,不如让老奴来吧。”
叶氏微微欠身道:“那便有劳嬷嬷了,海棠退下。”
崔嬷嬷大步走到叶夏霜的面前,叶夏霜吓的颤声叫道:“你……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
崔嬷嬷冷冷一笑,劈手便狠狠的扇了叶夏霜一记耳光,叶夏霜被打懵了,竟然直直的站着,连躲都不知道躲了。急的郑氏愤怒大叫道:“住手,你凭什么打我的女儿!”
崔嬷嬷自然不会理会郑氏,反手又是一记极响亮的耳光,叶夏霜这才反应过来,她只觉得整张脸烫的如同烧开了的滚水一般,连碰都不敢碰,只哭着扑向郑氏大叫道:“娘亲……”
崔嬷嬷只扇了两记耳光便退到叶氏的身边,向叶氏轻轻点了点头。叶氏虽然不明白崔嬷嬷为什么只打了两下,而叶夏霜的脸什么变化都没有,甚至连微微泛红的情况都没有出现。不过叶氏知道崔嬷嬷是宫中出来的,必有她独特的手段,便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郑氏见女儿的脸完好如初,心中极为惊愕,便伸手去摸女儿的脸,不想她的手指刚一触到叶夏霜的脸,叶夏霜便如杀猪一般的惨叫起来,“啊……疼……”
郑氏当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崔嬷嬷这抽耳光的手法练了足有三十年,才练到这般的火候,被她抽过之后,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任何变化,而被抽耳光之人会因为脸上的疼痛恨不能一头撞死。一个多月不吃正常张嘴吃饭还是小事,最要命的是在被抽过耳光三至六个月后,凭被抽之人有多么好的一口牙齿都会一个一个的慢慢脱落,从而进入真正的“无齿”之徒的行列。
虽然看不出任何伤痕,可郑氏是亲眼看见崔嬷嬷抽叶夏霜耳光的,便指着崔嬷嬷叫道:“你凭什么打我女儿?”
崔嬷嬷很严肃的正色道:“因为她对将军夫人无礼,出言恐吓。”
郑氏没话可说,只能心疼的抓着女儿的手,飞快的说道:“霜儿,娘这就带你回家请大夫。”
叶氏冷冷道:“继夫人也会心疼么?”
郑氏怒视叶氏,恨声道:“我的女儿我当然心疼,叶春霖,你这般对待我们,必有你后悔的时候。”
叶氏冷道:“后悔,没错,我现在就很后悔,后悔我为什么没早些强硬起来,身为嫡长女,却让你们欺凌了那么多年!”
郑氏恨声叫道:“是么,那就叫你的人来打我啊,象打霜儿一样,只怕你不敢吧,我可是你的继母,堂堂的诰命夫人。”
叶氏淡淡一笑,成竹在胸的说道:“打你,不,我不会的。自有收拾你的人,你不配让我们脏了手。”
郑氏气的脸都青了,一头撞向叶氏,边冲边大叫道:“小贱人,我掐死你……”
郑氏没有冲到叶氏的面前,便被一不小心伸出脚的海棠绊倒,狠狠的摔了个狗啃泥,正好趴在叶氏的脚边。
叶秋霞尖叫一声冲上前将郑氏扶了起来,瞪着叶氏叫道:“大姐,你竟敢这样对待娘亲,我必要告诉爹爹。”
叶氏淡淡道:“随便,反正这种事情你也不是头一次做了,要告便只管告去,晚了可就告不成了。”
郑氏听着叶氏话里有话,立刻紧紧盯着叶氏叫道:“你对老爷做了什么?”
叶氏皱眉道:“继夫人这话说的好生奇怪,我能做什么,我向来只有被你们一家子合着伙欺凌的份。要不是我命大,只怕早就被你们害死了。”
“你……你胡说什么……谁……谁害你了!”
叶氏已经不愿再同郑氏说什么了,只向江嬷嬷说道:“嬷嬷送客。”
郑氏呆住了,事情不应该这样发展的,怎么会变在这样,她的目的可还一点儿都没有达到呢。
“大姑奶奶可别这么说,我们怎么说也是你的娘家亲人,是贵客,今儿我们是特特来道喜的,大姑奶奶怎么可以这样绝情呢。”郑氏硬生生换了笑脸说了起来。
叶氏看着郑氏那拙劣的表演,眼中一片冷然。她倒要看看这郑氏能无耻到什么程度,还道喜,呸,鬼都不会相信。
郑氏巴拉巴拉说了一大篇的话,她这会也不顾要替女儿请大夫了,叶夏霜疼的受不了,一个劲儿的哭,因为脸疼的不能碰,她连帕子都不能用,只能让眼泪直直的顺着面颊流下来,不一会儿便哭湿了前襟。叶秋霞看看娘亲再看看姐姐,然后看向叶氏,竟是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和她的娘亲郑氏一样,换上了谄媚的笑容。只要能达到目的,暂时做小伏低又有什么关系。
“大姐,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骨肉,从前大姐是受了些委屈,这不爹爹娘亲特意带我们来给大姐赔罪了么,大姐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再生气了,我们可是一家人呢。”叶秋霞说着这般颠倒黑白的话,可是理直气壮的紧。
叶夏霜此时也回过味儿来,一面流着眼泪一面说道:“大姐,霜儿知错了,霜儿再也不敢了,求大姐不要再怪霜儿吧。要是……要是大姐觉得不解气,霜儿就一头碰死在这里给大姐出气行么?”
叶夏霜的话将偏厅中所有郡王府和季府之人都给气着了,她那说的还叫人话么,今儿是季府大喜的日子,她要给季府见见血。
叶氏气的双手以抖,厉声大喝道:“够了,都给我住嘴!”
郑氏,叶夏霜叶秋霞姐妹吓的一愣,同时收了声。叶氏怒道:“早知有今日,你当初还敢侵占我娘亲的私产么?”
郑氏大骇,惊恐的瞪着叶氏尖叫道:“你胡说什么,我何曾侵占过你娘亲的嫁妆,她的东西不都给你做嫁妆了么?”
叶氏冷冷道:“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清楚,若不想让我现在就将你告上官府,你立刻带着你的两个女儿离开我季府,日后再不要登门!”
郑氏完全被吓住了,她的两个女儿也呆若木鸡。叶夏霜和叶秋霞都知道她们的父母侵吞叶氏生母嫁妆之事。她们也从中得了许多的好处,特别是叶夏霜,若非有一笔丰厚的嫁妆,她在宋府的日子绝对好过不了。而那笔嫁妆中绝大部分来自于郑氏侵吞先顾氏夫人的嫁妆。这一点,叶夏霜比谁都清楚。
叶氏看到那母女三人的表情,心中极为厌恶,只冷声道:“江嬷嬷,速速送他们走,日后再不许放她们进门。”
☆、第七十八章
季光慎来到客房之外,听见魏玉书正和许五贵他们几个聊的正起劲儿,魏玉书一个劲儿的叫道:“我得跟大家一起回漠南,留在京里憋也把我憋死了。哥哥们,到时候千万别把小弟一个人丢下。”
“魏兄弟,你听哥哥的,正好趁这段养伤的时间把亲成了,留个种,到时候魏大人和夫人一定不会再你的麻烦。”许五贵的粗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季光慎在门外听到这番对话不由摇了摇头,他推门走进去,笑骂道:“老五滚一边去,少在这里胡说八道,魏大人和夫人爱子心切,怎么就成了找玉书的麻烦。玉书,你跟我出来,我有事情找你帮忙。”
许五贵是个骨子里八卦透顶的糙爷们,他一听季光慎说有事要找魏玉书帮忙,便立刻凑上来叫道:“三将军有什么事,要不要我们兄弟们一起帮忙。”
季光慎一把推开凑过来的许五贵,笑骂道:“喝你的酒吧,玉书,我们到书房谈。”
魏玉书对季光慎这个救命恩人可算是崇拜的五体投地,他一听季光慎要自己帮忙便已经跳起来跑到季光慎的身边,满脸堆笑的说道:“季大哥有命,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季光慎瞪了许五贵一眼,笑骂道:“玉书,别跟老五学。”
许五贵缩了缩脖子,看着季光慎和魏玉书走出门,方才对同伴小声说道:“跟我学怎么了,我不挺好的。”惹得同伴们哈哈大笑起来。
进了书房,季光慎开门见山的说道:“玉书,我有事求令尊相助,你替我把这份东西交给令尊魏大人。”
魏玉书见季光慎神情严肃,便也敛了笑容严肃起来,沉稳的问道:“季大哥,这事我可以知道么?”
季光慎点了点头,魏玉书这才打开季光慎递过来的信封,取出信笺仔细看了起来。
看过之后魏玉书勃然大怒,怒不可遏的骂道:“世间竟有如此无耻至极之徒,季大哥放心,小弟一定禀明父亲,父亲绝不会容忍这般无耻之徒窃居朝堂。”
季光慎抱拳道:“多谢了。”
魏玉书按下季光慎的双拳,将信笺装好揣入怀中,然后对季光慎说道:“季大哥,事不宜迟,我这便回家向家父禀报。明日就是大朝会之期,家父必定会具本参劾。”
季光慎点点头,拍拍魏玉书的肩膀道:“玉书,魏大人也有了年纪,在京城这段日子里多陪陪他们吧,等回了漠南,你想陪也没有机会了。”
魏玉书有些懊恼的说道:“季大哥,我也想多陪陪家父家母,可是他们一见到我就念叨个没完,真让人受不了。”
季光慎笑笑道:“念叨也是为了你好,日后你就明白了。刚才老五说的也有些道理,你定亲都快四年了,是该把媳妇娶回来,男子汉大丈夫要成家立业,缺了哪一样都不行。”
魏玉书极服季光慎,听了他的话便点点头道:“我听季大哥的。季大哥,我先回去了,一回家我怕是不容易出来,季大哥,没事你就叫小厮去我们家里找我,一定要来啊!”
季光慎被魏玉书说的笑了起来,没奈何的摇了摇头,只挥手道:“走吧走吧!”
魏书玉回到左都御史府,刚一进门便被迎面扑过来的魏夫人抱了个正着,魏夫人又是哭又是笑的闹道:“你个死没良心的孩子,真真太狠心了,怎么就把娘抛下自己去从军了呢……还受了伤,快让娘看看伤在哪里了?”
魏夫人对小儿子上下其手摸个不停,让一旁的丫鬟嬷嬷家丁们个个低下头偷笑不已,小少爷一回家,夫人就立刻有生气了。
魏玉书尴尬的不行,他忙挡住母亲的手叫道:“娘,儿子不是好好的回来么。儿子好着呢,就受了点儿小伤,已经痊愈啦。您快别这样,让人看了多难为情啊。”
魏夫人极其彪悍的拍了魏玉书的屁股一下,笑骂道:“臭小子,你光屁股的样子为娘也看了不少次,还难为情,真亏你说的出口。”
“咳……咳……”一阵刻意的干咳打断了魏夫人的亲子时间,魏夫人头也不回,一双眼睛直勾勾的定在小儿子的身上,没好气的叫道:“我说儿子都不行么?”
魏玉书赶紧摆脱母亲那热情过头的双头,快步走向站在台阶上那个极清瘦的男子,在阶下双膝跪地,口称:“父亲,不孝儿玉书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进来吧。”魏成沉沉说了一声,便转身率先走进屋子,魏玉书没有看到他的父亲在转身之时,素来如铁板一般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安心的笑容。不论他再怎么生儿子跷家的气,心里也还是惦记儿子安危的,看到儿子平平安安,魏大人心里才能踏实下来。
魏夫人赶过来,拉着儿子的手一起进了屋子,魏玉书尴尬的红了脸,低低叫道:“娘,儿子已经是大人啦。”
魏夫人白了他一眼,嗔道:“什么大人,没娶媳妇就是孩子。你个死孩子,为娘不抓紧一点儿,你再跑了怎么办。”
魏大人又干咳了数声,这才算打断了魏夫人的念叨。“玉书,你的事情为父都已经知道了,你英勇杀敌是应该的,却也不能逞匹夫之勇,若不是季将军挺身相救,看你还有没有命回来见为父与你娘亲。”
魏玉书想起当日在关外一战,心里也是一阵后怕,忙躬身垂头道:“是,父亲教训的极是,儿子以后再不会那样鲁莽行事,请父亲母亲放心。”
魏大人看着明显成熟起来的儿子,欣慰的点了点头,沉声道:“你既已知错,为父便不再说了,此番回京,就在家里好生将养,彻底养好身子再去为国尽忠。”
魏玉书大喜过望,立刻大声道:“是,儿子谨遵父亲教导,绝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魏夫人赞成的点了点头,接着魏大人的话说道:“玉书啊,娘看你的身子骨还成,趁这个机会把亲事办了吧,瑶儿和你定亲都四年了,再不迎娶怎么对的起她。”
魏玉书见娘亲大有说起来没完的架势,立刻说道:“父亲,儿子有要事回禀。”
魏大人见一向没个正形的儿子神色极为严肃,便立刻说道:“夫人且慢,让玉书先说。”
魏夫人瞪了儿子一眼才住了口。魏玉书立刻拿出季光慎给他的信,双手递到父亲的面前,一本正经的说道:“父亲,这是季大哥让我转交给您的。”
“哦,季将军的信,待为父看来。”魏成对救了小儿子性命的季光慎极有好感,便立刻接过信认真看了起来。魏夫人坐在一旁侧看向着丈夫,她见丈夫的脸色越来越黑沉,忙说道:“老爷,便是季将军要求些什么也是应该的,他可救了我们玉书的命啊。”
魏夫人以为是季光慎在信中提出了什么不合宜的要求惹的魏大人生气,这才急急的劝了起来。
魏大人皱眉摇头道:“夫人差矣,季将军并未提出任何要求,这不是信,只是两份证词,想不到季夫人竟然蒙受如此的冤屈!”
魏夫人一愣,继而立刻追问道:“老爷,季夫人有什么冤情?季夫人可是极好的一个人呐,您若能帮的上她,可一定得帮!”
自从魏玉书被季光慎所救的消息传到京城魏府,魏夫人便备下厚礼前往季府道谢,叶氏言辞极为温柔和气,丝毫没有以魏府恩人自居,还不停的说自己的丈夫与魏玉书有同袍之谊,战场上相互援助是再应该不过的,这实在不算什么。叶氏虽然在魏夫人的强求之下收了那份厚礼,却回了魏夫人一件松寒三友并正气歌的双面异绣黄花梨桌屏。
魏夫人自己的女工不太拿出手,所以一见到那般精美绝纶的双面绣,简直惊的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便一把扯住叶氏的手,连声赞叹不已,把叶氏夸的都受不住了。
待魏夫人听说叶氏有一儿一女,便立刻要求见一见。看到玉雪可爱聪明伶俐的小维如,魏夫人更是抱住便不放手,她一生只生了三个儿子,最遗憾之事是没能个贴心的小闺女儿,所以那时便已经有了收季维如做干女儿的念头。只是初次见面魏夫人没好意思提。如今她一听说她未来干女儿的娘亲蒙受冤屈,魏夫人岂能不仗义相助。
“夫人自己看吧,世间竟有如此无耻之人,老夫都说不出口。”魏大人将两张证词递给妻子,愤愤不平的说了起来。
魏夫人接过两张证词细细看了一回,气的柳眉倒竖,只拍着桌子叫道:“世上还有这等丧尽天良之人,老爷,您一定要上本子参劾,不参的他倾家荡产丢官下狱绝不罢休。”
魏大人虎着脸道:“这是自然,老夫这便去写折子,明日正值大朝会,老夫定要叶远斋好看。”
魏玉书见自己的娘亲好象比自己还愤怒,便试探的叫了一声:“娘……”
魏夫人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叫道:“娘什么娘,还不快命人准备轿,你娘我要去季府安慰季夫人。”
魏玉书干干道:“娘,您和季大嫂没那么熟吧!”
魏夫人吼道:“什么季大嫂!叫姨妈,娘已经决定要认如姐儿做干闺女。”
魏玉书张大嘴巴“啊……”了一声,怎么他回了趟家就把自己的辈份儿给回小了,若是这么算下来,自己岂不得要季大哥为姨丈,不要吧!
魏夫人是说做就做的风雷性子,她立刻命人备了轿前往季府,魏玉书自然赶紧跟了上来。
季府的酒宴已经散了,此时宾客们大多已经告辞离去,府中下人们正在收拾着,季光慎则入内宅和无忧姐弟叶氏一起商议明日去靖国公府之事。不论心里怎么硌应,陈老夫人都占着季光慎嫡母的名头,所以季光慎不能不去靖国公府拜见嫡母,否则在理法上季光慎就站不住脚了。
“三叔,明天非得带妹妹弟弟一起去么,不能不带她们啊?”无忌不高兴的叫道。
季光慎无奈的苦笑道:“无忌,三叔也不想带她们去,可是不能不带。不带她们老夫人一定会挑理,到时候反而更加为难。”
无忌气鼓鼓的哼了一声,双臂环抱着别过头不说话。无忧见了轻笑着将弟弟拉到自己的面前,轻轻摇头道:“无忌,你又任性了。”
无忌闷闷的叫道:“姐姐,万一他们害如妹妹和扬弟弟怎么办?”
季光慎走到无忌身边,摸摸他的头笑道:“无忌,三叔不是从前的三叔,若连自己的孩子们都护不住,三叔这几年就白活了。三叔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如姐儿和扬哥儿。”
无忌小声嘟囔道:“三叔又进不了内院,三婶一个人怎么护的住弟弟妹妹。”无忧在守孝的三年期间曾细细告诉无忌陈老夫人是如何算计她们姐弟二人的,是以陈老夫人在无忌的心中直接等同于老妖婆,他怎么能不担心陈老夫人算计维如和维扬呢。
叶氏被人当面否定了,难免有些尴尬,不过她知道无忌是真的担心她的一双儿女,完全出于一片好意,便浅浅笑道:“无忌,不要担心,明日三婶不会让如姐儿和扬哥儿离开身边半步。况且我们也不会在那府里待很久的。”
无忌的小眉头还是紧紧的皱着,无忧见了笑道:“无忌,快别这样,三叔如今已经是朝庭的将军,官位尚在二叔之上,老夫人便是想做些什么也得先掂量掂量,何况还有我们给三叔三婶做后盾呢。老夫人精明了一辈子,她应该知道轻重的。”无忧别扭的扭过头不说话。
无忧又向季光慎说道:“三叔,明日出了那府里就和三婶带着如妹妹扬弟弟到王府来吧。”
季光慎点头道:“好。明日下朝后去那府里,最多午后便会告辞。”
无忧轻轻嗯了一声说道:“好,明天我和无忌专等三叔三婶。”
正说着门外有丫鬟回禀,说是魏校尉陪着魏夫人已经到了府门外。
众人心中奇怪,魏玉书怎么这么快就回来,还带来了魏夫人。季光慎和叶氏忙分别出迎。魏夫人被抬到二门才下轿,她一下轿便一眼盯在了在叶氏身边那个头戴赤金百花冠,身着浅黄妆花缎交领广袖褙子,束湖蓝绣云水纹腰封,系浅杏色百摺月花裙的女孩儿。
这个女孩儿正是无忧,她被魏夫人这么直勾勾的看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无忧微微红了脸颌首浅笑道:“魏夫人好。”
叶氏正要开口介绍,魏夫人突然叫道:“你是萱华郡主对不对?进宫朝贺之时我曾远远的看见过你。”
无忧含笑点头,魏夫人立刻敛衽屈膝行了个福身礼,口称:“妾身拜见郡主。”左都御史权重位不高,只有四品,所以魏夫人只是四品诰命夫人,她见到无忧理当行礼。
无忧含笑还了半礼,伸手相扶道:“夫人快快请起。今日家叔荣归,我是来给三婶帮忙的。”
魏夫人一听这话对无忧的印象更好了。因为没有女儿的关系,所以魏夫人通常见到女孩儿都会很喜欢,对于那些聪明可爱又知道进退的更加喜爱,对于无忧这样既漂亮又能干又没架子的女孩儿,魏夫人更是喜欢的不能再喜欢。
叶氏将魏夫人迎到后堂,魏夫人想同叶氏说几句,又见无忧和如姐儿在,欲言又止的没有开口。无忧见了便站起来对魏夫人笑道:“魏夫人您坐,忙了大半日,如妹妹怕是饿了,我带她去吃些点心。”
魏夫人忙起身相送,无忧领着季维如的手出了后堂,顺便带着了一干丫鬟嬷嬷,给魏夫人留出了和叶氏尽情说话的空间。
魏夫人看着无忧的北影赞叹道:“好聪慧的郡主,叶妹妹,季将军和你有这么聪慧的侄女儿,真真是好福气。”
叶氏点头轻道:“是啊,当初若不是郡主相助,我们一家子也不能这么顺利的搬出来,老爷便也不会有今日的前程。虽然郡主从来没说过,可是我们知道她暗中出了不少力。”
魏夫人点了点头,突然抓住叶氏的手道:“叶妹妹,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再想不到你竟受了那么多的苦,你放心,我们老爷已经在写折子了,绝计不会轻饶了那些人。我可怜的妹妹,你受了多少苦啊,真是难为你了。”
叶氏先是一愣,片刻之后便明白过来,必是魏夫人看到了那两张证辞,才会这样急急赶来安慰自己。叶氏心中热乎极了,她反手握住魏夫人的手,轻笑着说道:“秦姐姐,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自从嫁给我们老爷之后,我就再没受过那些罪。如今老爷也有了前程,还有一双可爱的孩子,我知足了。”
魏夫人立刻摇头道:“这怎么够,一定得把他们侵吞了你的财产全都要回来,绝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们。”
叶氏轻道:“秦姐姐,我们老爷请玉书兄弟把那两份证辞交给魏大人,原是为了逃脱我们的滚钉板之罚,还请秦姐姐一定要告诉魏大人。”
魏夫人满脸不赞同的表情,只沉声道:“那滚钉板的规矩本来就不合理,若是诬告也就罢了,倘若真有莫大的冤情,难道也非得先去滚钉板,若然熬不住那样的酷刑,岂不是冤上加冤。叶妹妹你不用担心,我们老爷不是那等愚腐不知变通的人,他更不是傻子,何况季将军做的那么直接了当,我们老爷岂有看不出来的。他既然已经去写折子,便表明他赞同季将军的做法,你只管放心吧。”、
叶氏赶紧起身向魏夫人行礼道:“多谢秦姐姐和魏大人体谅。”
魏夫人扶住叶氏笑道:“叶妹妹你行什么礼呀,快坐下说话。上回来,我是没好意思开口,叶妹妹,你知道我就生了三个臭小子,硬是没个养闺女儿的命,上回到府上来,看到如姐儿我爱不行,今儿一来是来宽慰妹妹,二来,我有个想头,妹妹可愿意让如姐儿认我做个干娘?”
叶氏岂会不愿意,立刻笑着说道:“姐姐喜欢如姐儿是她的福份,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只是现在魏大人正要参劾,若是在此时认了干亲,恐怕对魏大人不利,不如等这事了了再认,姐姐以为如何?”
魏夫人笑道:“行啊,只要有你这句话就得了,早认晚认都行,反正我现在已经在心里把如姐儿当自家闺女了。等这事儿了了,咱们正式摆酒请客上契。”
叶氏自没有不答应了,两人这便说定了认干亲之事。魏夫人又说道:“妹妹,姐姐还有个事儿求季将军帮忙。”
叶氏忙道:“看姐姐说的,什么求不求的,您只管吩咐,只要我们老爷做的到就一定去做。”
魏夫人笑道:“我们玉书这一年多写信回来,每封信都有一大半说他季大哥如何如何,他可崇拜季将军了,我就想请季将军劝劝他,让他留在京中把亲成了,也好了了我们的一桩心事。”
叶氏听了这话立刻笑道:“原来是这事儿,姐姐不知道,玉书兄弟跟他们一路回来,已经被劝了好多次了,估计已经劝的差不多了,姐姐再说一说应该就成了。这喜酒我们是一定要喝的。”
魏夫人听了这话心情大话,拉着叶氏的手道:“这可真的太好了,叶妹妹你不知道,前年原就要给玉书和瑶儿成亲,结果玉书这臭小子突然跑去从了军,唉,要不怎么说儿子就是不省心,哪有小闺女儿乖巧听话。”
叶氏听着魏夫人甜蜜的抱怨,柔柔的笑了起来。自从离开叶府,离开靖国公府,她的日子真是一天强似一天,过的越来越有滋味了。
次日大朝会上,左都御史出班递折子参奏工部员外郎叶远斋,弹劾他伙同填房妻子侵吞嫡妻嫁妆,虐待嫡长女之事。
隆兴帝连同文武百官听后都是一惊。因为季光慎屡立战功身圣眷正隆,所以朝中绝大多数大臣都知道他的妻子就是工部员外郎叶远斋的嫡长女。
有些不知内情的还在羡慕叶远斋眼光的独到老辣,早早把嫡长女嫁给曾经白身,如今却一鸣惊人的季光慎。而昨日到过季府,看到季光慎对叶远斋很冷淡的大臣则是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一层不为人知的内情,怪不得昨日季将军会那样对待他的岳父大人。
因是大朝会,所以叶远斋也来上朝站班,他一听左都御史弹劾自己便已经吓的双腿发颤了,大燕朝但凡身上不干净的官员,谁听到左都御史魏成之名都会胆颤心惊,何况昨日他还在季府写下那样一份与供状没有多少差别的证辞。虽然在证辞之中叶远斋竭力撇清自己,可是多多少少都会带出些马脚,而且叶远斋深信江嬷嬷的证辞必定也落到了魏成的手中,否则他不会这样胸有成竹的弹劾自己,魏成但凡参劾一个官员,便一定会做足充分的准备,务必做到一击既中,绝不让对方有任何还手之力。
隆兴帝命陆柄接过折子,刚才魏成已经念过一遍,他无须再看。事关季光慎这个爱将,皇上的心一早就偏了过去,同季光慎比起来,叶远斋一个小小五品工部员外郎,实在是不值一提,只要罪证确凿,隆兴帝立马能御笔批叶远斋一个斩决给季光慎出气。
叶远斋赶紧出班跪倒,连连磕头道:“皇上,臣冤枉啊……”
陆柄立刻将附在折子里的两份证辞抽出来呈给隆兴帝,隆兴帝看了一遍,立时龙颜大怒,拍着御书案喝道:“大胆叶远斋,在朕面前还敢狡赖,来人,与朕除去叶远斋官服,将其打入刑部大牢,马卿家,速速审清此案以正纲纪。”
马尚书一听隆兴帝旨意,心中暗道:“得,又有了案子,还牵着郡王府,五殿下又有的忙喽。”他忙出班躬身道:“臣领旨。”
众朝臣见从始至终隆兴帝都不曾问过云门偏将季光慎一个字,心里便知道皇上是何等的看重这位连升数级的青年将军,说不定异日季光慎也能因功封侯,现在还是赶紧与季光慎打好关系要紧,至于叶远斋这个冷灶头,再不会有人去理会了。就连叶远斋在工部的同僚们也都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叶远斋自恃文人清贵,平日与特别务实的同僚们相处的并不融洽。
退朝之后,隆兴帝将季光慎叫到御书房细细问了一回,季光慎也不瞒着隆兴帝,直接将昨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隆兴帝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想不到叶夫人还是顾绣传人。朕曾在太后宫中见过不少双面绣品,看上去极为精美,难道都是叶夫人所绣?”
季光慎一想到此事心中便怨愤难平,他突然跪下来说道:“回皇上,内子自嫁给末将,末将嫡母便让内子每日绣个不停,这些年来靖国公府贡上的双面绣,全是内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隆兴帝听了这话双眉紧锁,脸上明显带了怒意,季光慎跪在地上没有抬头所以并没有看到。陆柄一进宫就服侍还是年幼皇子的隆兴帝,他最明白隆兴帝的心思,方才季光慎的一席话勾起了隆兴帝最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隆兴帝的生母是先皇并不宠爱的舒妃。舒妃为了让儿子能过的好一些,也常常做针线到的三更半夜,就是为了给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绣绣品,舒妃生生熬坏了眼睛,从此更不得先皇喜爱,在隆兴帝十二岁那年一病不起,凄凉的死在了毓华宫。
“皇上……”陆柄低低的唤了一声,将隆兴帝自回忆中叫回来,隆兴帝回过神,看着跪在地上的季光慎,心中顿生同命相怜之感,便和缓的说道:“老三,你起来回话。”
季光慎抬起头站了起来,隆兴帝看到那张与亡友有五成相似的脸,语气更加和缓了。“老三,你从前受的委屈朕都知道,你大哥走了,朕会替他照看你。”这话一出,季光慎的锦绣前程已经是铁板钉钉,只要他忠于隆兴帝,封侯指日可待。
“老三,你回京后可曾去见过你那嫡母?”隆兴帝用聊家常的语气问了起来。
季光慎立刻说道:“回皇上,末将昨日抵京,还没有去给嫡母请安,末将打算今日下朝之后携内子儿女一起去。”
隆兴帝点点头道:“哦,那就去吧。”
季光慎赶紧跪下告退。隆兴帝挥了挥手,季光慎这才起身向御书房门口退去。他刚到门口,隆兴帝突然说道:“老三,你是朕之爱将,决计不可自轻身份。”
季光慎心领神会,立刻转过身躬身道:“末将谨遵万岁旨意。”
隆兴帝笑着挥了挥手,季光慎才出了御书房。
“陆柄,季老三不错,会打仗,人也实诚,有什么说什么,倒象任安的亲兄弟。”
陆柄立刻笑道:“皇上圣明,老奴在一旁瞧着,那季重慎真不如季偏将象先忠勇郡王的亲兄弟。”
隆兴帝皱了皱眉头,心念微微一动,可是却没有再说什么。
季光慎出宫回府,和早就准备好的叶氏带着一双儿女前往靖国公府。季光慎仍旧骑着那匹隆兴帝御赐的照夜狮子白,叶氏则带着孩子们坐了银顶皂色盖帷的四人官轿,这是叶氏得了从四品诰封之后方有资格乘坐的轿子,从四品以下的诰命夫人在京中只能乘坐锡顶或平顶皂幔的二人小轿。
众亲卫随侍拱卫,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靖国公府的大门之前。
许五贵跑在前头,敲响了靖国公府的大门,高声叫道:“开门……”
少时靖国公府的大门打开了,一个蔫头耷脑的门子懒洋洋的走了出来,爱搭不理的问道:“谁啊?”
许五贵道:“我们三将军来看老夫人。”
那门子一愣,抬头朝季光慎一行看去,什么时候冒出个三将军,他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听到。
其实昨日季光慎已经命人到靖国公府送了拜贴,只是因为季重慎心中妒恨难平,接了管家送来的拜贴便甩到一旁,存心给季光慎这个庶弟难看。所以靖国公府上下没有除了管家和季重慎之外,竟没有人知道季光慎今日要来。
门子看到季光慎,明显呆住了,片刻之后才懒洋洋不屑的说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三老爷啊,想是许久不来不记得了路了,西角门在那边,怎么跑到正门来了,嘁,真是的!”门子朝西角门胡乱一指,便径自转身往门里走,完全不把季光慎放在眼中。
许五贵见门子如此轻慢无礼,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扳住那门子的左肩,伸腿一扫便将那门子撂倒在地,继而抬脚踩住门子的前胸喝骂道:“王八蛋,敢对三将军如此无礼,军爷废了你!”说完许五贵便脚上用力压了下去。
季光慎淡淡道:“老五,不必与这种东西计较。”
许五贵心中气愤难平,却还是移开脚,恨声骂道:“狗东西,若不三将军饶你狗命,爷踩不死你才怪。”
那门子吓的一个骨碌爬起来,屁滚尿流的逃回了门房。
许五贵跑到季光慎马前,愤愤道:“三将军,何必来受此鸟气!”
季光慎淡淡道:“不来,我就不占理,来了,理亏的就是他们。”
许五贵这才没再说什么。他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若是这靖国公府中的人再敢对季光慎不敬,他许五贵可不是吃素的,看不闹他个天翻地覆。
没过多一会儿,管家季忠匆匆跑出来,他见季光慎身着从四品武将官服,骑在宝马良驹之上,看上去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季忠暗暗咬了咬牙,上前喝了个喏躬身道:“请三老爷安。”
许五贵见一个管家都敢在季光慎面前如此托大,心中怒意更盛,他一脚踹上季忠的腿弯,将季忠踹的双膝着地跪于季光慎的马前,许五贵口中骂道:“狗东西,见到我们将军也敢不跪。爷打折了你这双狗腿。”
季忠知道这些杀过人的军士有多横,便不得不向季光慎磕头道:“小人请三老爷安。”
季光慎冷冷看着季忠,沉声问道:“老夫人二老爷可在府中?”
季忠已经吃了亏,如何敢不说实话,忙说道:“回三老爷,老夫人和老爷都在府中。”
季光慎冷道:“本将军前来给老夫人问安,可曾通报进去?”
季忠苦哈哈的说道:“回三老爷,小的已经报进去了。想来老爷很快就到,请三老爷进府吧。”
季光慎看了看门房,冷冷问道:“季管家打算让本将军在门房里等着?”
季忠吓出了一身冷汗,数年不见,如今三老爷身上的煞气好大,他得亏是跪着,若还是站着,这会儿怕都撑不住身子了。
“不敢不敢!小人绝无此意。”季忠把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生怕季光慎一怒之下真把他怎么样了。
等了莫约两刻钟,季重慎才慢悠悠的走了出来,他见季光慎一身光鲜的紫色从四品武官官服,嫉妒的恨不能冲上去把那身极为碍眼的官服扒下来。
季光慎见季重慎走出大门,这才甩蹬离鞍跳下照夜狮子白,将马缰扔给许五贵,等季重慎走出靖国公府大门,方才缓步走了过去,抱拳叫了一声:“数年不见,二哥别来无恙?”
季重慎看了庶弟一眼,见他比离府之时健壮了许多,原本白净的皮肤变成古铜色,脸上也隐隐可见风霜之色,身材仿佛也变高了,季重慎记得原本自己比季光慎要高的,如今却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了。
“还好,三弟倒比从前见老了许多。离开国公府,这日子不好过吧。”季重慎尖刻的说了起来。
季光慎看着脸色发青,身材略显臃肿,脚步有些虚浮的二哥,心中暗觉好笑,到底是谁见老相,明眼人一看便知,真亏季重慎能说出这么颠倒黑白的话来。
“劳二哥记挂了,分家之后,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季光慎毫不客气的说了实话,有隆兴帝为他撑腰,他还用怕谁呢。
季重慎被季光慎气的内伤,立刻冷着脸道:“你如今倒学会滑嘴滑舌了,还不快进去给母亲请安。”
季光慎看了季光慎一眼,沉声道:“怎么二哥不准备命人抬你弟妹和侄子侄女进去么?”
季重慎这才注意后头有一乘四人官轿,他不由又暗暗咬了咬牙。居然还坐轿子,分明是特意显摆来了。压下心中的妒意,季重慎向季忠喝道:“还不快叫人将三夫人抬进去。”
季忠赶紧应了一声,招呼家丁将叶氏的轿子抬往二门。季光慎这才与季重慎一起走进靖国公府的大门。跨进门之后,季光慎心中百感交集,他和妻子儿女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从靖国公府大门出入,再不必走什么西角门,受下人的羞辱。
叶氏到了二门,海棠杜鹃上前扶她下轿,叶氏抬眼一看,见在二门迎接的只是邓嬷嬷,叶氏便拉着两个孩子的手直直的站在轿前,一步都不往前走。
邓嬷嬷等了片刻,见叶氏脚下纹丝不动,只伸手扶了扶头上的五凤朝阳挂珠钗。邓嬷嬷脸色微变,那五凤朝阳挂珠钗只有五品以上的诰命才有资格佩戴,这点邓嬷嬷心里很清楚。她不得不快步走上前福身道:“奴婢拜见三夫人,二少爷三小姐。”邓嬷嬷按着二房少爷小姐的排行称呼季维扬和季维如,弄糊涂了季维扬。
季维扬立刻仰头问道:“娘亲,姐姐是大小姐,维扬是大少爷呀!”
叶氏淡淡扫了邓嬷嬷一声,俯身对季维扬道:“扬哥儿说的没错,你姐姐是我们季府的大小姐,你是大少爷,不是什么二少爷三小姐。”
邓嬷嬷老脸臊的通红,这儿可有好多丫鬟嬷嬷都瞧着呢,她可是老夫人身边头一号得力的奴婢,却让个庶子媳妇活活打了脸。
可这会儿邓嬷嬷还发作不得,季光慎升为从四品云门偏将之事邓嬷嬷已经从女儿邓香雪处得知了。她并不敢明晃晃的得罪叶氏。只能干笑道:“三老夫教训的是,是奴婢说错了。三夫人,因我们夫人身怀有孕不便出来迎接,老夫人这才命老奴过来接三夫人,老夫人正在慈萱堂等着,三夫人请吧。”
叶氏淡淡嗯了一声,命海棠抱起季维扬,自己牵着季维如的小手,随邓嬷嬷往慈萱堂而去。
☆、第七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