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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这下可好。

  狄寺丞手忙脚乱给庞录事拍背, 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茶碗递过去,嘴里还急着打圆场,“哎哟老庞, 你这是吃太急呛着了,快喝口茶顺顺, 定是听错了, 听错了!”

  庞录事咳得脸通红, 眼泪都挤了出来, 好不容易咽下去那口米线, 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含糊不清地问:“听错了?我明明听见......听见少卿大人说‘我错了’?”

  他年老, 耳可不老, 成日都要听孙女背书呢。

  “哪能啊。”

  狄寺丞赶紧给沈风禾使了个眼色,又轻咳一声, “少卿大人是问,这米线是‘啥做的’,瞧你这耳朵, 年纪大了就是不灵光, 快别瞎琢磨了。”

  沈风禾立刻顺着话头接过来, 咬牙切齿回:“这米线是籼米磨浆做的, 少卿大人。”

  陆瑾点点头没说话, 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狄寺丞叫苦不迭, 年轻人血气方刚的。

  不是他不想让老庞知晓,实在是他的嘴没把门的。

  他要是知道少卿大人和沈娘子是夫妻,别说大理寺上上下下,就连后院那几只野狸子,墙角没被做成老鼠干的老鼠都能知晓。

  很快不远处的刑部, 崔执手下的金吾卫也能个个知晓......届时,大家拘谨了,万一沈娘子不干,那他没得吃了。

  最近好不容易多长几两肉。

  沈娘子做的吃食,真美味啊。

  狄寺丞一边想着,一边又给庞录事夹了一筷子米线,笑道:“快吃快吃,这米线凉了就不好吃了。沈娘子的手艺,可是咱们大理寺的福气啊!”

  庞录事这才半信半疑地低下头,嘴里还嘟囔着:“是吗?可能真是我听错了......这花椒油太冲,把我耳朵都呛糊涂了。”

  沈风禾又给几人添了热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陆瑾还在盯着自己。

  她低哼了一句。

  陆瑾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轻声道:“阿禾,这米线很好吃。”

  沈风禾:......

  狄寺丞:......

  少卿大人,您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陆瑾与狄寺丞用完米线,便带着验尸的头绪往前头公廨去了。

  沈风禾收拾着碗筷,本想将米线当晚食的,眼下还没到点呢,吏员们都奔涌而来。

  几个小吏说说笑笑地走进来:“沈娘子,还有米线吗?方才闻着香味,我们处理完文书就赶紧跑来了!”

  沈风禾笑着应道:“有呢。”

  没等这三人吃完,又有两拨吏员接踵而至,三三两两围坐在桌前,都说要尝尝这热乎米线驱驱寒气。

  眼瞧着大多都是凑一起谈话聊天的,沈风禾索性推出两至多人套餐。

  米线配一碟羊羔拼盘,两碟爽口小菜,再加个全家福套餐,米线管够,羊羔、酱烧豕肉、小菜应有尽有......

  大理寺饭堂里热气蒸腾,吏员们吃得满头大汗,连呼麻得过瘾!

  她正忙着盛汤,就听周司直的声音传来:“沈娘子,来一份双人套餐。”

  “好嘞!”

  沈风禾抬手去舀米线,一抬眼却顿住,手里的笊篱险些飞出去。

  竟有两个“周司直”!

  一样的青绿色官袍,一样的身高身形,就是一位的眉眼间有颗小痣。

  若不是二人腰间系着的鱼袋颜色不同,任谁瞧见了都要以为是眼花见了双影。

  “沈娘子怎了?”

  靠前的周司直浅笑指了指身旁的人,“这是我阿弟周彦,在刑部任主事,今日恰好到大理寺附近交割案牍文书,我便拉着他来尝尝你做的米线,也好让他见识下咱们大理寺厨役的手艺。”

  身旁的周彦跟着颔首,温和有礼,“久闻沈娘子手艺绝妙,大理寺上下都赞不绝口,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风禾回过神,收回惊愕的目光,擦了擦手,“原来是周主事,快请坐。双人套餐是两碗米线,花椒油都要吗?您可要加芫荽和蒜叶?”

  周司直笑着点头,“花椒油都加,他口味清淡,芫荽那些免了便好。”

  沈风禾很快地盛好两碗爽滑的米线,又端来羊羔拼盘,外加两碟酸脆的腌瓜和拌萝卜。

  周彦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骨汤鲜而不腻,米线入口爽滑劲道,果然鲜香。

  还有花椒油,麻麻麻!

  但麻的好爽利!

  他成日吃兄长带回来的鸡子糕,或是偷喝两口热饮,眼下终于见到本尊与吃了旁的吃食。

  有些想调任了。

  还好几日带了皮囊壶,一会能顺一壶热饮回去。

  陆瑾与明毅穿行在平康坊的街巷。

  周文家中无亲眷认领尸身,本是按常规验看外伤便罢,可狄寺丞竟直接取了薄刃剖开胸腹。

  大唐仵作验尸素来恪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几乎不得剖尸,狄寺丞此举已是逾矩。

  冬日虽寒,周文的尸身却已隐隐腐臭,腐气中人欲呕,狄寺丞却面不改色,只带层手衣便探入胸腔查验肺中积水。

  待查验完,他只淡淡道:“肺中无积水,绝非溺毙,是死后被抛入龙首渠的。不知这吸血、饮酒,或是见了什么人,就要麻烦少卿大人去查了。”

  狄寺丞明明身居官位却懂仵作之事,陆瑾觉得他当真是了不得。

  周文与同僚常聚于平康坊酒楼,去的最多的,是凝香坊的所在。

  这凝香坊是平康坊中颇有名气的乐坊,其中乐女最擅琵琶,也有舞姬无数。

  凝香坊点了炭火,热意浓浓,满室笙歌。

  波斯地毯上有数十名乐工围坐奏乐,琵琶拨弦如珠落,箜篌清响似凤鸣,羯鼓与横笛交织,听得人浑身畅快。

  堂上堂下皆是衣香鬓影,胡姬们身着短袄,腰间缀满银铃,旋身起舞。也有大唐舞女舞姿轻盈,如飞燕掠水,踏云逐月。

  这一派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繁华景象,能让人恍恍间忘却门外的寒冬。

  陆瑾刚到不久,未亮身份,就已经见熟人。

  沈清婉身着烟霞色撒花舞裙快步过来,对他行礼,“少卿大人。”

  她善舞,也爱舞,虽非乐籍,却也爱来这平康坊跳舞。阿禾出嫁了,她闲在家中,左右也是无事,不如来多学几支舞,还能给多挣些钱给阿禾攒着呢。

  世事无常,她要让阿禾在长安城有底气。

  陆瑾回礼:“不必多礼,您是阿禾母亲,怎敢当。”

  沈清婉连忙侧身避开,“哎唷,阿禾郎君折煞我了!”

  沈清婉左右瞥了瞥,见无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问:“少卿大人这时候来平康坊,是来查什么事?”

  “问些与案子相关的事。”

  沈清婉神神秘秘相问:“莫不是为了周文?”

  陆瑾轻轻点了点头。

  沈清婉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这么个人。”

  她又忍不住道:“他这一死,去教坊司的机会可就彻底没了。我原本还想着,说不定能托他引荐,也去试试呢,万一选上了,教坊司那么多厉害的,我能学多少长安的舞啊。”

  陆瑾回问:“周文在这儿很受尊重?”

  “那是自然。”

  沈清婉笃定回,“虽说我来凝香坊时日不长,但也瞧得明白,这儿的乐女、舞姬,谁不想巴结他?毕竟他是太常寺的协律郎,管着音律歌舞的事。少卿大人可知,乐籍之内,也分三六九等。能得他提点一句,或是让他在教坊司那边美言几句,往后的路可就顺多了。”

  陆瑾继续道:“这些晚辈已然查过,今日想来是再审一遍与他同席的女子。”

  沈清婉爽快点头:“成,那我不耽误你查案,先去忙了。”

  她刚要转身,却被陆瑾叫住:“请问母亲,阿禾平日里......还爱着什么?”

  哎唷。

  母亲。

  沈清婉抬眼打量他,见他神色温和,但这般开口相问。

  这是闹了别扭?

  女婿来这儿探口风呢。

  她忍着笑回道:“你别看阿禾总爱琢磨吃食,她自己也是个馋嘴的。平康坊南头那家张记毕罗,皮薄馅足,我给她买过两次,她很爱吃。”

  陆瑾连忙记下,拱手道:“多谢母亲告知。”

  “客气啥。”

  沈清婉笑着叮嘱,“你俩啊,就好好的,阿禾性子聪慧,但是嘴硬心软,你多让着她些。”

  陆瑾郑重颔首:“定当如此。”

  沈清婉心里美滋滋地转身离去。

  这女婿模样周正,性子又恭谨,还这般惦记阿禾,真是没选错。

  可刚走到舞筵边,她忽然转念一想。

  不对不对,那到底......中不中用啊?

  回头得再去西市弄两坛鹿鞭酒,给阿禾送去,年轻人身子骨得补着点才好。

  夕阳西下。

  沈风禾收拾完全部,背着挎包刚走出大理寺后院,就见陆瑾墙角,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暮色里身影温润。

  “阿禾。”

  沈风禾走路没停,“嗯。”

  陆瑾上前两步,拦在她身前,目光坦诚:“昨夜的事......我日后不这样了。”

  沈风禾抬眼瞥了他一下,“噢。”

  他见状,忽然将手里的油纸包在她眼前晃了晃,“阿禾,我给你买了樱桃毕罗。”

  沈风禾的目光被那油纸包勾住,眼睛跟着它轻轻转了几下。

  她忍不住问:“这是哪......哪家的毕罗?”

  “平康坊张记。”

  陆瑾看着她明显亮起来的眼神,故意顿了一会才问:“.....那,阿禾要吃吗?”

  沈风禾抿了抿唇,似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你既这般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吃一些吧。”

  樱桃毕罗非应季。

  价格金贵。

  不可浪费。

  陆瑾眼里笑意更深,顺势将油纸包递到她手里,“那就请阿禾大人,吃一些吧。”

  沈风禾迫不及待打开油纸包,一股清甜的麦香混着樱桃的果香扑面而来。

  张记的毕罗向来卖得火热。

  樱桃毕罗的皮薄如蝉翼,外头是韧劲的麦面,内里是饱满的馅料,颗颗鲜红樱桃果肉浸在蜜渍里,晶莹剔透,还混着少许碎杏仁增加脆感。

  她咬下一口,外皮酥软富有嚼劲,蜜渍樱桃酸甜交织不腻口。

  杏仁碎的脆香恰到好处中和了些许甜腻,咽下去后喉间还留着淡淡的果香。

  张记果然名不虚传!

  沈风禾吃得停不下来,接连咬了好几个。

  “阿禾。”

  陆瑾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风禾才应着转身,唇瓣就被一片温热轻轻覆住。

  他的吻很轻,樱桃甜香,转瞬即逝。

  陆瑾看着她瞪大的眼睛,低声道:“原来这样好吃,怪不得你喜欢。”

  沈风禾飞去了陆府。

  陆瑾在她后头,看着她仓皇又雀跃的背影,还有那支梅花钗在她鬓间摇摇晃晃,笑得厉害。

  他妻,果然不经逗。

  明明夜里他们已经相拥而眠。

  夜色如墨,烛火摇曳间,沈风禾身旁很快坐下一道沉峻身影。

  陆珩的目光落在新换的鸳鸯锦被上,“夫人,被褥前两日才换过,怎的又换了?你前日还夸那上头的绣工不错。”

  “是嫌我身上不干净吗?”

  陆珩转念一向,嗅了嗅才从耳房出来的自己,“我眼下每日都沐浴净身,从未有过半分邋遢。”

  他没有旁的怪味,用的是和夫人一样的澡豆,都是夫人的味道。

  还有一丝他时常佩戴的柚花香囊,她喜欢的。

  沈风禾半靠在床里侧,锦被裹着肩头,抱着雪团玩,“郎君,我不想回答你。”

  为何换了。

  他自个儿不明白?

  便是用手都不够。

  便是单次都不够。

  陆珩想着昨日的事,心中本就不悦。他瞧着这新换的被褥,心头一顿,后知后觉品出了几分不对劲。

  夫人她不是嫌他脏,是被褥的问题......

  被褥它脏。

  陆瑾将它弄脏了!

  陆珩心中的怒意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一把揽过她,将从床榻上拉了起来,迫使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沈风禾猝不及防,身形一晃,下意识撑住他的肩头,“等一下郎君,我有些疼......”

  “有些疼?”

  陆珩皱着眉头,“夫人哪里疼?”

  他看着她扯了扯自己的寝衣,指指腿的位置。

  所以是,圆了......

  陆瑾此人。

  宵小之辈!

  如何不与他商量!

  沈风禾见他面色铁青,当场白眼无数。

  她撑着他的肩头问:“郎君的记性,当真是......就是郎君昨夜磨的地方,还是有些红,你自己看吧。”

  “磨的地方。”

  陆珩顺着视线,看清了淡淡红痕。

  腿。

  陆瑾。

  好一个陆瑾。

  好一个端方君子做得好事。

  磨了腿。

  他自己没有长手?

  是否四肢不健全?

  想来是没有任何忍耐力的宵小罢了。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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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阿禾:呵,我宣布樱桃闭罗白买了

  陆瑾:我妻可爱。

  陆珩:狗陆瑾狗陆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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