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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口代餐


第62章 第六十二口代餐

  Maybe I've been going back too much lately

  也许是最近我回忆我们的时光太过频繁

  When time stood still and I had you

  多想时光定格, 我还在你心上...

  ——引自-If This Was a Movie-Taylor Swift

  顾芝带来的毛巾很柔软,覆在水晶泥的表面微微一摁,便吸掉了大半水分。

  小史莱姆颇为新奇地从他拢起的毛巾下滚出来, 又滚回去,咕叽咕叽。

  “顾芝,顾芝, 你看我!毛巾的毛毛被我吸在身体里又吐出来了!顾芝你快看我——”

  看什么看, 傻子明明哪里都有, 是什么稀罕物种吗。

  太像了, 陈老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当年刚进啦啦队训练时耍花球的样子,完全就是那种四处摇着花球对闺蜜炫技的蠢样。

  ……类比成幼儿园小朋友反复上下滑滑梯, 叫着让家长来看看自己能不能干厉不厉害……好像也可以。

  可你炫耀的家伙既不是你闺蜜也不是你家长,那个内里恶劣的家伙肯定会趁机狠狠嘲笑你……或者把你的黑历史录下来,等你离开了狠狠嘲笑我……

  “嗯, 是吗?很好, 很好,小陈同学,你真厉害。”

  ——被陈老师重点关注的“那家伙”却没有泄露任何端倪,他异常配合地跪坐在一旁, 微笑,鼓掌,还时不时帮着滚嗨了方向差点掉下毛巾的小史莱姆正正方向,然后继续微笑鼓掌——

  没有掏手机,没有掏耳机, 没有背地里任何暗搓搓的录制或窥屏。

  陈老师:“……”

  怎么回事,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小朋友家长哦?

  大史莱姆不禁起伏了一下——默默的——又快速把那股忿忿感压了回去。

  她早就发现了,之前芝芝在年幼的自己面前是基本不怎么做伪装的, 这才让她趁机从陈同学口中打听到消息,捉到了不少马脚,又得以拼凑出几分真相,来补充之前碎掉的滤镜。

  她已经知晓了,小陈同学眼前的、王梦容眼前的、梁晓新眼前的、乃至顾锦宸与整个顾家眼前的顾芝都与自己眼前的完全不同——

  这总是很令她生气,感觉被他刻意隔离。

  但,亲眼见到他用那副惯常糊弄她的阳光笑脸去糊弄17岁的自己……

  陈千景才意识到,自己更生气。

  大的小的用一样的套路骗是吗,智商高就真的了不起是吗,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愚蠢得令人发指——

  总被隐瞒真相,总被编造谎言,纵然有一千一万个冠冕堂皇的“为你好”理由,归根结底,只是不信任她的能力。

  芝芝从未将她看作可信任的朋友,更未将她看作可依赖的伴侣——这才是令她最失望、恼怒的地方。

  被陌生人轻视的感觉很烦,被枕边人轻视的感觉更糟。

  ……但凡换了任意一个其他男人,她都会分外生气,火冒三丈,想和他撕破脸想和他甩出离婚的话题,可顾芝……

  陈千景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脸颊的纱布上。

  之前在浴室里,她已经从小陈同学的口中得知了这道伤的原因。

  为了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一个离奇荒诞的猜想试图跳下铁轨拦截列车……

  这固然代表着勇气、执着与他对她的看重在意。

  但陈千景已经过了需要依靠“为我付出一切”来试探对方爱意的年纪——她只知道,顾芝此举意味着他同样轻视着他自己的生命。

  ……这样一个病入膏肓、三观偏斜的人,又何必用常人的标准来要求他呢?

  于是无尽的恼火都变为心疼——再转变为某种后怕与小心。

  正如同顾芝最近总在高度关注小陈同学的一言一行,做着未成年高中生的24小时看护,是因为他觉得她熊得令人发指,不看紧就会招来危险;

  陈千景最近一得空也会暗暗偷瞥顾芝的神情、动作,完全调整出看护重症精神病患的敏感神经,是因为她觉得他实在很需要大量的心理疏导,与常人对精神病的包容心。

  ……再说了,他本就是小她三岁的弟弟。

  “顾芝!顾芝!你看,我还能从这边滚回来——”

  “天呐,小陈同学,你真厉害。”

  “哎嘿嘿嘿……”

  虽然但是,这种骗傻子还是适可而止吧。

  陈千景轻咳一声。

  “芝芝。”

  正用水果叉戳着小块哈密瓜投喂小史莱姆的丈夫扭头:“嗯?”

  ……她又被他脸上的笑容闪了一下,不可避免的。

  毕竟她曾经最爱的理想型已经被这个混蛋在两年内暗暗修正成了他的脸、他的眼睛、他惯常假笑的弧度——可恶啊——

  不对劲,这家伙此刻的笑容闪得也太夸张了吧,眉梢眼尾都带着愉悦的笑意,眼底近乎发着光,这神韵,真的是演出来的假面吗?

  和以前他应付她的那种笑容不太一样……难道这个高智商混蛋是真正被“一坨水晶泥滚来滚去”的傻子表演逗乐了??看傻子有这么好笑?

  陈老师升起狐疑。

  “你之前所说的,关于我们的灵魂介质转换,该如何脱离现在这种状态?”

  “是。我已经和对方取得了联系,会面就约在……”

  啊,他稍微收敛了一下神色,开始聊正事了。

  ……但他脸上那股高兴劲完全没有收敛,相较以前和他聊公事的状态,此刻的顾芝都能称之为“眉飞色舞”。

  陈老师装着冷冰冰的腔调就那样和他聊了半小时,从“灵魂介质”一路讨论到“身体转移的具体流程”,大人们之间谈及工作总是没什么趣味的,即便这两个大人的身份是夫妻——他俩的交谈内容枯燥得旁边的小陈同学一点点瘪下去、又鼓起身体里残留的气泡打哈欠——

  但,半小时后,用完了茶几上所有的宵夜,听困了软叽叽的小陈同学,又把来凑热闹四处嗅嗅的曲奇无聊得卷着尾巴缩回窝里……陈千景确认了,这货依旧超级高兴。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她变成了如今这幅荒诞离奇的果冻姿态,这精神病意外得觉出了可爱?“小小的可以随身携带”这类妄想吗?

  陈千景当然无法参透顾芝脑子里的东西。

  这不是因为他过分聪明,和她智商有壁——

  而是因为此刻这货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断“咻咻”上升、“嘭嘭”爆开、一簇更比一簇旺、就差飞到外太空的烟花。

  ……嗯。

  嘛。

  毕竟是第一次暗搓搓偷听到老婆亲口表示“喜欢我”,暂时把大脑清空改成放烟花专用场地,也是没办法的。

  能在一边噼里啪啦放烟花,一边勉强调动之前的记忆跟老婆讨论灵魂啊身体啊转移仪式啊这类正事……已经是高智商的天才用尽全力后维持的功能了。

  顾芝现在看曲奇哼哧高兴,看泡芙用屁股对他脸高兴,看身上的毛衣开线高兴,看那边的熊孩子咕叽玩泥巴(自己)也高兴,他看什么都特别特别高兴——

  直到老婆冷冰冰地说:“那今晚就告一段落吧。收拾收拾睡了,一整天你也挺累的。”

  顾芝脑子里咻咻碰碰轰隆隆的烟花一瞬就停了。

  因为她的口吻听上去完全不是“亲爱的你累了你需要好好休息”,那语气更像是“我不明白你在搞什么鬼但我已经火到极点了我警告你再不来道歉我就和你冷战一星期”。

  顾芝非常熟悉陈千景这种压着不满的口吻——毕竟是相处了两年的夫妻。

  ……但,等等?他又做错了哪里??

  他有些僵硬地看向老婆,可老婆已经转去看那个不断打哈欠的熊孩子,后者挪动了两下泥巴触手,哼哼唧唧。

  “我想回床上睡觉……在毛巾上趴着怪怪的。”

  老婆:“好。我们回床上。”

  然后她对他使了个眼色——别问他怎么能从一坨水晶泥中看出“眼色”——

  顾芝只能自觉地捞起桌子上一大一小两坨泥,为身体不便的两位充作临时座驾。

  放进楼上卧室的大床里,陈千景暂时昏迷的身体旁边。

  当然。

  顾芝不可能把陈千景的身体撇在车后座里,单独带着两坨水晶泥回来,“某男子深更半夜将昏迷妻子锁在车库里唯独捧着两坨不明胶状物回家”,那情况就更在警察那里解释不清了;

  他也不可能把今天在外浪了一天、和顾锦宸在山上赛跑又在地铁站里被人流夹来挤去的陈千景身体直接放到床上——高中生是有远超成人的精力,但高中生也有远比成人旺盛的汗腺。

  实际上,就在他结束了和论坛那位的信息交流、啃过厚实无比的灵魂介质说明书后,顾芝没有立刻急着下楼去浴室通知她们——这也导致他错过了前半段两位相互对账“是谁先婚后爱”的部分——他另外进了三楼的浴室,打开花洒,又抱进陈千景昏迷的身体。

  ……唔。

  当然。

  这个屋子里,同时拥有成年灵魂和成年身体的人类只有顾芝,他不可能用一盆狗粮雇佣只会汪汪叫的蠢狗和那只臭猫来帮忙,也不可能三更半夜一通电话,叫某某陌生护工过来给自家老婆擦拭身体、清洗头发、换上睡衣。

  不方便,不好解释,有泄露她身体异状的风险——排除以上所有冠冕堂皇的原因——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不乐意。

  帮昏迷不醒的老婆洗澡换衣这种事,顾芝也不是没干过……倒不如说他已经是熟练工了……毕竟杯子蛋糕老师常年久坐,疏于身体锻炼,每每进行过某种格外耗费体力的运动后总是倒头就睡不省人事……小千老师有时会幽默地称其为“最佳助眠运动”,而顾芝完全看不出其中笑点……事后总是没机会和老婆多多温存、每次试着增进感情都遇上她哈欠不停究竟哪里好了……

  不过,嘛,他还是很乐意替她洗澡换衣服的。

  每当她无知无觉地倚靠在他身上,任他清洗、整理——顾芝会诞生出一种古怪又强烈的满足感,仿佛她切切实实地依赖、渴慕着自己,他抱着的人不再是一个官方定义的“妻子”,而是陈千景自己做出选择的心。

  不论如何,没有谁会在毫无好感的人身边卸下全部防备,不是吗?

  她喜欢他,她看着他,她用并非朋友并非长辈的目光真正在意他——

  每次在细密的水雾中看着她昏昏睡去、无知无觉的眉眼,都是顾芝最容易骗到自己的时机。

  他自14岁起便在幻想如何和这个女孩说话、交往,他从不觉得通过欺骗自己获得幸福是多么可耻的事情。

  可……倘若他根本不需要欺骗自己,就能直接获得“真实的喜欢”呢?

  顾芝不敢确定。

  他垂下眼睛,避开了卧床上沉睡的女人,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睁开双眼,投来敏锐又滚烫的视线似的。

  并非陈千景暗暗猜测的“他轻视我才会欺瞒我”,顾芝之所以总在她面前披上重重的假皮,除了费劲心思演绎“理想型”以外,也是因为……小千老师一直是个他招架不住的劲敌。

  从14岁,到24岁。

  在陈千景面前如果稍稍放松一瞬,他便觉得,会被她戳中、击碎、变回当年那个只能龟缩在圆眼镜、厚刘海与墙角后的可悲自己。

  那是个过分危险的女孩,他早在十年前就深刻体会过她的攻击力。

  “嗯?总感觉我的身体比我过得还舒服,怎么回事……”

  小陈同学倒是没有任何顾忌。她可能是现在这个屋子里状态最轻松的人类灵魂了。

  只见小史莱姆抖了抖,顺着顾芝刻意倾斜、低下的毛巾,欢快地滚入柔软的被单里,她在枕头中蹭了两下,又咕叽咕叽,粘着被单,努力爬到了陈千景的胸口上。

  用“爬”这个形容其实不太准确,她的表现更像是一团在床单上蛄蛹的水母。

  “哇,”她惊奇地蜷在自己胸口上宣布,“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我下巴好胖哦。”

  陈老师:“……”

  陈老师:“够了,睡你的觉。”

  “凶什么凶……哼……今晚你比顾芝还凶……”

  她瞟了眼站在床边的挚友,后者飞快递给她一个干净的笑容——顾芝相当庆幸她满心好奇地探索着“以小史莱姆的第三视角体验床铺”,没有察觉到身上更换的睡裙与漂浮着新鲜洗发水气味的头发,继而就“顾芝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应激破防——有时小孩迟钝一点点,照顾起来便会省心许多。

  ……可迟钝小孩长大后又很容易让她对象胃疼就是了。

  他瞟了眼陈老师。

  稍大的那团史莱姆依旧稳重地团在另一条毛巾上,没有要移动的倾向。

  “虽然刚才芝芝说过,分离后的灵魂介质最好和本体一直待在一起,以免混入不必要的杂质——但你也要注意位置。”

  她提醒道:“别压着我胸口。”

  切。

  小陈同学暗暗因她语气里的轻视撇嘴——没有任何一个高中生喜欢被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看待——而顾芝则隐隐有些羡慕。

  老婆对17岁的自己的态度显然柔和许多,嘴上凶得厉害,实则总忍不住照顾、规劝、哄着那熊孩子——她对她,比对他温柔太多了。

  但……小千老师总是对年龄小于自己的人更加优待,顾芝习惯了。

  他总怀疑她至今为止对他所有自然流露的柔和与包容,都是因为他小她三岁,被小千老师当成了弟弟照顾。

  “好了,你别杵在旁边发愣,我要睡啦!”

  鉴于已经有那么一具成人的身体占据了半边床,小陈同学从自己胸口上滚下后,立刻就滚到了另一边——堂而皇之地霸占了顾芝的枕头,顾芝的被褥,还理所当然地冲着顾芝“咕叽”了两下。

  “晚安,队友,”她听上去又困又开心,“帮我把灯关上,现在这手脚里面的闪粉真的特别容易反光,我讨厌小夜灯……唔……”

  顾芝一时失笑。

  当然了,他没指望自己能躺上自己的床,尽管小陈和大陈加在一起都没多少体积,完全可以分别睡在他枕头边上——但,除非顾芝想半夜一个翻身不小心把她们中的某一个压扁,又或者,他想在这个总算安宁下来的夜晚迎接小孩又一次高亢的变态尖叫。

  这段时间他一直睡在楼下沙发……有时直接免掉睡眠,窝在小书房里通宵。

  倒也没什么不好。

  顾芝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又折起托举她俩的干毛巾,尽可能在不发出声响地前提下退出卧房。

  总算脱离了老婆锐利的目光,他下了楼,被迫紧绷的状态再次松弛下去,神思又不受控地飘然飞远——

  她说她喜欢他。

  不是对着他的敷衍之词,不是在维护某种义务,而是认真的、不容置疑的陈述……

  虽然这依旧可能是面对孩子的哄劝,某种成年人特有的谎言,或者隐隐猜测到他在偷听做出的试探——谁知道呢,是实话的可能性太小太小——

  因为那听上去太美好了。

  他不敢相信是真的。

  为什么她会喜欢他?为什么她会维护他?为什么她在明知他伪装功夫不到家的前提下还那样偏袒他——偏袒,嘶,这个词光是在内心构建出来就足够他再次动摇、压不住嘴角——他这种人竟然也会有被偏袒的机会吗——在失去了理想型外壳庇护之后依旧被她偏袒——

  不,不对。

  顾芝轻轻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很好地摁住了即将再次绽放烟花的脑子。

  他应该先找到录音,来回听个四五十遍,再去琢磨其中奥秘……

  顾芝即将迈向客厅沙发的脚步一顿,他几乎是迅速就远离了自己即将躺下的柔软毛毯们,转去摆放着浓缩咖啡与萃取机的角落——

  “很好,又是打算一夜通宵?”

  顾芝脚步一僵。

  他低下头,终于意识到自己手臂上多出的那点点重量——两道折起的干毛巾中,一坨稍大的史莱姆泥缓缓挪出来。

  再大的史莱姆,也不过是小小一坨巴掌大的水晶胶,所以当它装着“滑下床单”,实则一直偷偷藏在毛巾之间,被他夹带出来……顾芝还真没察觉到。

  他不禁吞咽了一下喉咙,同时脑内飞速确定,自己刚才并没有做什么违和的行为——除了不假思索地放弃睡觉去弄咖啡。

  “陈……小千老师。”

  老婆:“我不叫陈小千。”

  这似乎是个活跃气氛的冷笑话,但顾芝不敢笑。

  他瞅着她一路滑到沙发上,盘踞在他原打算盖的毛毯中,又靠过他这两天一直使用的枕头——比之前霸占了他床位的小陈同学还要自然、霸道、不讲理。

  ……当然,他的老婆霸占了他惯常休眠的位置天经地义,顾芝也根本不敢和她讲理。

  即使她此刻只是小小一坨,能被他捧在手心的大小,但顾芝就是幻视了一位坐在那儿抿着唇冷着脸的成人。

  “……小千老师。”

  顾芝清清嗓子,在她面前坐下。

  “我错了。”

  趴在他枕头上的那坨史莱姆一点点蓬起。顾芝亲眼见证了一只开始发酵的杯子蛋糕。

  “你错哪儿了?”

  “我错在……”

  “不知道错哪儿就别瞎道歉。我讨厌你说谎。”

  “……”

  好吧,惯常的低姿态退让不行。

  顾芝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他条件反射扯出一个完美的假笑——而枕头上那坨小水晶泥似乎被激怒了,它立刻蓬得更高。

  其实她没有怒喝、呵斥什么,只是悄悄蓬高了一点,像快要溢出蛋糕托的面糊——这个形态似乎让她的情绪变化变得相当直观。

  顾芝背在身后的指腹不禁搓了搓,压住那种想去摸手机偷偷录像的瘙痒。

  “……芝芝。”

  沉默半晌后,她开口,却并非他推测的任何话题。

  陈千景道:“我注意到,你给我换了睡衣。”

  呃?

  顾芝下意识就弯起眼角,做出一副讨饶的样子向她道歉——可他又迅速反应出她话里的内容,这是他们之间早就司空见惯的行为,实在没什么好道歉——

  “并非那件我常穿的吊带睡裙。”

  老婆继续说下去,口吻平静:“你刻意挑了一件你自己的衬衫,浅蓝色,还欲盖弥彰地把扣子系紧,仿佛这样我就发现不了这件衣服暴露出的东西——这是你最近觉醒的新癖好吗?”

  顾芝:“……”

  不,亲爱的,每个男人都会暗自渴望给对象换上他自己的衣服,比起新癖好,这种东西更像是伴随着雄性传统的独占欲刻在基因里。

  ……可对上她明亮的眼睛……啊不,明亮的史莱姆身体……他移开了目光。

  在她面前,关于“我暗地里如何想确保自己拥有你”,永远是个稍显肮脏的话题。

  “别误会,”顾芝轻声道,“你最常穿的那件吊带睡裙因为小陈同学吃零食弄脏了——我想它正在烘干机里。”

  他像是很希望她能转去关注一些其他的事情,譬如追问“那熊孩子穿着我的睡裙吃什么了”“她有没有吃掉我最喜欢的珍藏在第三个抽屉里的曲奇”……

  陈千景的确有点在意,但她控制着自己继续平静地牵走话题。

  “芝芝,你知道吗,当我上高中时,有人偷走过我的衣服。就像今晚你偷偷换掉我的睡衣。”

  顾芝僵硬了一瞬间。陈千景瞬间从中解读出,这不是“她提起我不知晓的过往”的诧异,他知道她所指的那次事件,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那是她还在高中做啦啦队成员的小插曲,碍于自己相较青春期女孩更发达些的汗腺,陈千景总要苦恼一个问题,该如何处理自己训练后汗津津的队服——穿着它出校门会让身上残留馊馊的汗味,也很容易感冒,但把它夹带在书包里就更麻烦了,会弄脏她最珍惜的漫画书和漂亮笔记,晕开那些精致的颜料,与几颗她亲手雕刻的橡皮章上残留的印泥。

  最后她只好把它们统统塞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奶奶倾情赞助的大塑料袋,据说曾经在菜市场豪气万丈地装下了一整箱的粑粑柑与两大箱砂糖橘——真是相当能装的塑料袋——

  然后在某天,袋子,系扣,汗津津的训练服与一套叠在内里的脏内衣,被偷拍自己的跟踪狂一并偷走,只余她对着空荡荡的更衣室储物柜,恐惧得浑身发麻,又在疯狂发散的想象力中不断犯恶心。

  17岁的陈千景总是很频繁地对“异性肢体接触”应激,除了从小教导的原因,也有这段经历的影响。

  被一个隐在阴影里的跟踪狂偷拍、骚扰、偷走私密物品总是令人畏惧又恶心的,尤其承受这段经历的主体只是个青春期的高中女生,能将这段糟糕回忆统统打包丢掉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努力——

  她实在是没有仔细分辨、将那段回忆里一闪而过的、鬼影般的阴暗小孩保留下来的精力。

  但17岁的陈千景所不知道的是,在训练服与内衣被偷走的第三天——也就是她倘若没有发生车祸、平平安安和男友一齐度过17岁生日、许下生日心愿后的第一天——

  修好门锁的储物柜外面的把手上,挂着那只可靠的大塑料袋,袋子里清洁干净、散发着洗衣液香味的训练服与内衣。

  有一张便利贴粘在上面,寥寥几笔,只解释说自己是学校的清洁工阿姨,偶尔撞见它们落在更衣室地上,便洗干净了,给她送回来,而门锁是设施太过老旧,已经通报相关人员完成了修理。

  完全称不上礼物的一袋子旧衣服,一张潦草的、残留消毒水味儿的便利贴,可27岁的陈千景再回想过去时,已经记不清生日蛋糕、派对布置、包装华丽的书本或服装、甚至响应顾锦宸号召挤挤嚷嚷聚在餐厅里的同学们的具体姓名——她只记得那袋子干净的衣服,那只修好的储物柜柜门,因为是她17岁生日收到的,最令她安心快乐的东西。

  这证明了没有什么偷窃私密衣物的跟踪狂,只有意外遗失了东西的自己,和一个偶尔路过的好心人而已。

  所以后来她对学校里每个经过的保洁阿姨都会扬起最灿烂的微笑,对提着工具箱经过的维修工叔叔报以崇敬的目光……

  这世上好人总比坏人多,她没必要总是自己吓自己,不是吗?

  ——可现在,27岁的陈千景不得不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丈夫。

  倘若他在读书时就对她抱有诡异的关注与在意……那个写了便条,又拿回衣服替她修好衣柜的人,会是他吗?

  现在想想,“柜门意外老化”“衣服意外掉落”“路过所以捡起来洗干净再送还”……都是一连串的巧合,比起真实发生的事情,更像是某人专门编造出的、为了让她安心的谎话。

  事实就是一个坏人撬开了她的储物柜,偷走了她的训练服与内衣——而另一个人追了回来,又小心翼翼地呵护了她敏感的心。

  这世上永远没有那么多巧合,有的只会是另一方的刻意。

  “芝芝。”

  陈千景轻声道:“说实话,那件事,是你做的吗?”

  什么?当然不是。

  ——凡事总往坏处想的阴暗比完全没想到“她隐隐感谢我给她找回衣服”那茬,他只觉得她依旧和十七岁时的小陈同学一样,只会质问他“是不是你跟踪尾随偷我东西”云云……

  顾芝当然不是偷走高中女生带着汗渍的私密服装的那个,他是尾随过去给了偷窥狂一闷棍又把衣服抢回来的那个,之后他还老老实实地把衣服洗干净挂回了陈千景储物柜前面……

  虽然那件事也给他留下了不少的心理阴影——14岁营养不良的少年身体尚未发育,因为缺乏长辈教导,性别观念也相对稀薄,跟过去看到那个偷窥狂把鼻子埋在陈千景的衣服里乱嗅乱拱的情态时,他完全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是头野兽,又蠢又恶心。

  长大后倒是多少明白了那男人当时在干什么,后知后觉生出戾气——但他也只能后悔两下,因为对方早被他送进监狱,又死在了一场混乱的恶徒暴动里。

  那个男人其实并非针对陈千景,而是那时流窜在老城区偷窥、跟踪、骚扰女高中生的惯犯,顾芝在尾随陈千景时意外发现了他在陈千景背后鬼鬼祟祟,便跟去他的小出租屋里,发现了许许多多远比照片、衣物更恶心的私藏品。

  14岁的小孩当初并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但他能理解他人的恶意,所以才会反手敲了他一闷棍,又直接匿名举报,把他送进了局子里。

  ……不过,蹑手蹑脚从现场撤离时,他没忍住偷偷拆开了对方的相册,唯独带走了那个罪犯偷拍陈千景的照片,藏进自己书包里,想直接偷渡回家……

  后来被陈千景意外撞见,又被顾锦宸拖出来当面暴打,也不算无辜了。

  因为顾芝就没想过要把偷拍照销毁或上交。

  虽说他很确定那时的自己没打算对着照片里暧昧的裙摆角度做什么生理意义上的恶心事情——毕竟发育晚也没意识——14岁时的他只是想尽可能靠近陈千景,如果成功带了回去,大概率就是把那些偷拍照缝在被单里,贴在枕头里,垫在床板下方,或者涂在天花板上,方便每次噩梦惊醒看两眼缓解心情……

  啊,这么想想,那种使用方法也很恶心。

  被当成变态暴打一顿是他活该的。

  顾芝微妙地又一次审视自己。十年前的,十年后的。

  【我喜欢他。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理想型。】

  他再一次深深困惑于陈千景为何会坚定表示喜欢自己——这么个卸下理想型伪装后就毫无是处的玩意。

  难道这就是真正善良伟大之人拥有的超绝共情力?

  “我不明白。我……”

  他慢吞吞回道:“我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事情。”

  毛毯上的史莱姆又起伏了一下,似乎是被他的不坦诚气着了。

  但他起码没再说谎——

  陈千景劝慰自己,再度开口:“所以,我读高中时,你就认识我吗?”

  顾芝知道今夜自己是不可能骗过她了。

  刚听过那样微妙的告白,他也不可能有继续骗过她的信心。

  “……是。”

  他偏过头,换了个更甜蜜、无害的称呼:“小千……学姐读书时,在学校里,非常有名。”

  “怎么,抛花球抛得最烂的啦啦队员吗?还是那个曾经考过数学倒数第一的笨蛋?”

  “不,不是……”

  顾芝咕哝道:“你是全校男生的白月光,那届学生中十个有八个都暗恋过你。”

  陈千景心想,本以为收敛了不少,结果这就开始了,骗子。

  ……这么显而易见的谎话有什么好说的,她自己最明白自己当年不是什么玛丽苏万人迷……还“全校男生的白月光”,真是为了哄她吹牛不打草稿……

  她要是再年轻几岁,说不定真就会虚荣心大起,再次被他吹捧得一阵云里雾里,遗忘了重心。

  “那你呢,”陈千景只在乎一个,“你也在那十个中有八个的暗恋者范围里?”

  我……我不一样。

  我起初根本没想要喜欢你。

  我后来……也并不和那些男生一样,觉得你很柔软,很可爱,很能引起他人保护的心情……

  恰恰相反,我其实讨厌过你。你那种无辜又天真、善良又愚蠢、不要钱般到处挥洒的同情心。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拼命说服自己去讨厌你。

  ——但是,理所当然的,我的讨厌,我的喜欢,我的所有挣扎,在十年前无人在意。

  顾芝张张口,又合上。

  毛毯上的史莱姆散发着圆润的波光,不用和真正的老婆对视,终究还是给了他不少勇气。

  或许,是那句分量极重的【我喜欢他】依旧在他脑内发挥着令他所有理智嗡鸣停摆的效力,仿佛他仍然坐在一架攀升起飞的波音飞机上。

  假使她真的喜欢他。

  假使陈千景喜欢一个没有理想型包裹的顾芝。

  那么……向枕边人透露一些真相,为什么不可以?

  “……可能吧。”

  最终顾芝没有再次编谎,而是含糊了过去:“年少时大部分人都会有个喜欢的对象,我也不会免俗……但多年后再在高中聚会上看见学姐你时,我已经……放下了。”

  不是放下你。

  而是放下那种极端幼稚的、偏执的、想要倾慕之人注意自己、在意自己、唯一热烈地爱着自己的心情。

  ——得过且过就很好,确认关系就很好,即便是婚后他拼命扮演试着索求的“异性好感”,淡淡的有一点就很好……

  这不是说谎。

  他是这么想的,这些年来,也是这么做的。

  放弃不懂事时那种没有道理的妄想,放弃14岁时那种尾随跟踪的疯狂。

  长大的陈千景不会喜欢一个疯子、变态、精神病,他要做一个始终成熟冷静的成年男人,这就很好。

  “放下?”

  陈千景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放下了我吗?你读书时就曾经暗恋过我,后来和我再相遇时,却把这种感情放下了?”

  放下什么,对她的幻想还是对她的思念——那种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时候就偷偷产生的在意,凭什么在多年后遇见她本尊时便默默放下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和她真正相处后打破了年少时的妄想,所以平常心拿她当普通学姐了对吗?

  莫名的,陈千景很不爽。

  比知晓“被丈夫欺瞒的真相”更加、更加不爽。

  “既然你都放下了我,”她的语气逐渐尖锐起来,流露出一些未能收敛好的攻击性,“那怎么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在那个同学聚会上,还装腔作势地戴着隐形眼镜,学着顾锦宸那蠢货的样子摆出一副明朗又大方的笑脸呢?你知道那样虚伪得很吧?”

  ……她果然意识到了。

  心脏的刺痛感令顾芝掐紧了自己的手指。

  一旦意识到自己在骗她,她就会立刻反刍曾经种种细节,然后厌恶他暴露的虚伪与心计吗……

  “我没有这么想。小千学姐。”

  他低低道,下意识想伸手牵她,碰她,抱抱她软化一下她的态度——却又意识到此刻她根本没有身体。

  所以,最终,顾芝只能缓缓跪下,伏在沙发旁,尽量对着一坨小小的史莱姆泥展现出更卑微、无助、能讨得心软的神情。

  “我只是……想尽可能给你留下一些好印象,所以,模仿了曾经你最喜欢的男人类型。”

  陈千景根本不懂他在想什么。

  “模仿我前男友的姿态,在我的同学聚会落落大方地和别人谈笑?”

  她愤慨道:“我当时第一次见你就隐隐想抽你——我早就厌烦了所有和顾锦宸相似的男人类型!你凭什么认定装成那副模样就能提升我的好感、让我想和你亲近——你以为——要不是——”

  要不是之后,我端着酒杯出包厢透气,意外看见你避开各色应酬转出来,一改之前那副洒脱开朗、自在得烦人的样子,直接收住笑容拉平嘴角,气场一点点阴郁下去,还低了头,慢慢揉眼睛……

  她才不会将自己的初印象从“感觉很像前任那种自大男好烦啊不想凑近”,刷新成“咦这个小苦瓜学弟是不是要哭了他之前在会场里是默默伪装吗”呢。

  乖乖的小学弟,明明拥有很高的个头,很长的双腿,很有压迫力的成年身体。

  但当他垂首,龟缩,倚靠在没有灯光的走廊边,揉按自己的眼睛……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在避雨的天桥下偶尔捉到的一只龇牙小黑猫,在黑漆漆的墙角后留意到的裂缝圆眼镜,在飘荡着矮牵牛与蔷薇的花园里曾听见的弱弱问题,“你觉得花很漂亮吗”……

  下意识的,陈千景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她向他靠近。

  不是因为这个疑似特别有钱的陌生学弟是海归精英,是超级帅哥,是会场里瞩目亮眼、众人纷纷议论的明星。

  而是因为他站在那儿,好像很无助、压抑,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要那么难过地垂着头,为什么又要躲开所有人揉眼睛?

  可怜兮兮的。

  “你好呀,我叫陈千景。学弟……对吧?我能这么称呼你吗?”

  她伸手,很轻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年轻男孩立刻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错愕又慌乱,像是发生了某种剧本之外的意外。

  但陈千景只注意到他眼睛红红的,湿湿的,果然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你怎么啦?”

  她立刻放柔声线:“是回国后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要不要和我说说,学姐一定会帮你。”

  ——27岁的陈千景忿忿转述完毕,又针一般指出:“所以从一开始!你压根就没装出什么很开朗很积极的熊样——我也不是被你那副和我前任完全雷同的虚伪样子吸引!!要不是你那时那么可怜——那么无助——谁会主动去搭讪陌生男人——更何况是和前任相像的陌生男人——你脑子都在想什么东西!!”

  已婚两年的丈夫恍惚地瞪着她。

  半晌,他喃喃道:“你误会了。我当时根本没在哭,只是不适应第一次戴在眼睛里面里的隐形眼镜。”

  陈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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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我那是看你装得像前任才接近你吗?别自以为是了!我明明是看真实的你又乖又可怜才会靠近!!

  芝士蛋糕(欲言又止):可我好像就连哭也是装的……但那不是我主观在装……所以,老婆,你好这一口吗?

  小千老师:……

  PS:看更新时间就知道这章实在把作者卡爆了,熬夜后熬不动睡昏过去,醒来后又打磨删改大半天然后又熬了一夜()非常抱歉久等啦!!

  迟到的万字大爆更,但是昨天(2月13日)的份嗷,2月14日和2月15日的更新依旧不算在内,等作者补觉结束后,今晚再来努力爆一爆补上……更新只会迟到不会消失,放心好啦……

  跪求评论夸夸(气若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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