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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97章

  1988年2月28日, 柏林电影宫,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正在柏林电影宫进行中。

  台上灯光聚拢,评审团成员依次落座在舞台右侧的长桌后方,台下各国剧组人员等相关人员也已经落座。

  随着灯光亮起, 此时台上主持人正在宣读短片单元的获奖名单, 一部捷克斯洛伐克的短片拿了短片金熊。

  导演上台领奖, 说了一长串捷克语的感言,翻译跟在后头逐句转述,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后排, 记者席在主会场的左侧区域,从前排一直延伸到后排的阶梯看台上,密密麻麻坐了两百多号人, 各国记者扛着相机,拿着笔, 膝盖上搁着速记本。

  因为台上还在颁短片单元的奖, 离主竞赛的重头戏还早着,这里的气氛相对松弛,记者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华国来了好几家媒体,《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的记者挤在一排座位上,旁边紧挨着港岛来的《明报》《东方日报》和TVB的采访团队等, 这些人虽然嘴上有说有笑, 可手心都攥着汗,笔帽拧了又松松了又拧。

  毕竟对他们来说今晚的意义太重了,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入围柏林主竞赛单元, 能拿到什么奖,或者一个奖都拿不到,都将是明天全亚洲报纸的头条。

  《人民日报》驻德记者老周坐在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 速记本摊开搁在腿上,笔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那转笔的手也透露出了些紧张。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美国记者凑了过来,是个金发男人,胸牌上写着《芝加哥论坛报》,他歪着身子靠过来,用带着浓重美式口音的英语跟老周搭话:“嘿,你是华国记者对吧?你们那位沈导演的片子真是了不起啊,居然杀进了主竞赛单元,这可是华语电影头一遭吧?”

  老周听了点了点头,客气地回了一句:“是头一遭。”

  美国记者耸了耸肩,嘴角挂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嘛,进了主竞赛跟拿奖可是两码事,评审团看的是电影本身的艺术水准,可不是看谁在场外搞的动静大,你懂我意思吧?安德森运动搞得全美国都知道了这部电影的名字,可这毕竟是电影节,不是政治集会,对不对?”

  老周心里冷笑了一声,老子现在正心情紧张还有个跳梁小丑跳出来,转过头昂着下巴睨了那个美国记者一眼,不紧不慢地用英语回了一句:“阁下说得有道理,电影节确实应该看作品质量,所以我很好奇,您今晚是来报道电影的还是来报道政治的?要是报道政治的话,你老眼昏花走错地方了吧,杜卡基斯先生的退选发布会在华盛顿,可不在柏林。”

  美国记者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显然没想到这位华国记者的反击这么犀利,嘴巴张了张一时间没接上话。

  旁边几个听懂了英语的港岛记者闷声笑了起来,一个《明报》的记者侧过身子冲老周竖了个大拇指。

  美国记者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嘿”了一声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愤愤转过身去扭头看台上了,再没往这边瞄过一眼。

  老周低下头,在速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面上波澜不惊。

  *

  台上短片单元颁完了,主持人稍作停顿,全场的灯光微微调暗又渐渐亮起,舞台布景也做了切换,一座镀金的熊雕塑被推到了舞台中央的展台上,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泽,主竞赛单元的颁奖开始了。

  记者席里原本松弛的空气骤然收紧,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相机的镜头盖被旋开,速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第一个颁发的是阿尔弗雷德·鲍尔奖,授予在电影艺术上开拓新方向的作品,获奖的是一部匈牙利影片。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沈知薇安静地鼓掌,面色平和,她身旁的何念真和谢书君也跟着鼓掌,可两个人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抖,其他剧组人员也坐得笔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台上。

  接下来是评审团大奖银熊奖,颁给了一部东德导演的作品,依然没有《北平廿四戏子》。

  然后是最佳音乐银熊奖,颁给了一部法国电影,还是没有。

  随着一个个奖颁发,何念真的手心已经全湿了,她把手指攥在裙摆的褶皱里。

  谢书君坐在沈知薇左手边,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僵硬的背脊还是能看出她的紧张。

  沈知薇感觉到了身边两个人的紧张,她微微侧了侧身,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稳住。”

  就两个字,何念真和谢书君心里那一股紧张好像都消散了不少,呼吸都缓了下来,好像只要沈总在旁边,天塌的事都有她顶着,能让人安心不少。

  时间流逝,台上开始颁发最佳剧本银熊奖,一位德国老导演走上台,他是今年的颁奖嘉宾之一,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信封拆开,抽出获奖名单,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着话筒:“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银熊奖……”

  全场安静了下来,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台下谢书君紧紧攥着手。

  “授予华国影片《北平廿四戏子》,编剧——谢书君。”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谢书君猛地更用力攥紧了手,有一瞬间她没听清那句英文,直到翻译人员说了一遍中文,她的眼眶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何念真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谢书君的手,使劲摇晃着:“谢姐!谢姐你听到了吗!是你!最佳剧本!”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沈知薇转过身,看着谢书君,微微笑道:“书君姐,上去吧,这个奖是属于你的。”

  谢书君站起身来,腿在发软,她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稳了稳身子,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了舞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快门声响成一片。

  谢书君站到话筒前,双手捧着银熊奖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低头看了一眼奖杯上精致的银色小熊,再抬眼看着台下各种肤色的人,鼻头发酸。

  她莫名响起了小学自己第一次获得作文大赛第一名时,那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颁奖台上,这次这个舞台更大,但心情和那时是一样的,忐忑、激动,各种情绪交加。

  她张了张嘴,第一句话的声音出口有点哑:“我叫谢书君,来自华国海市,几年前我还是一个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的普通女人。”

  台下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抬眼看着这个话语诚挚的东方女人。

  “有人跟我说过,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过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家庭主妇。”她停了停,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可是我的女儿对我说,妈妈,你写的故事很好看,你应该试一试。”

  “是她给了我勇气让我重新拿起了笔,所以这个奖,我想把它献给我的女儿谢玉莹,也献给所有像我一样的普通女性,我们的人生可以重新来过,不会被时间年龄限制,只要你想,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台下掌声雷动,一些女性演员和导演听着她的话都心有感概,她们同为女性更理解这样的一位母亲,她重新走上职场,一步一步走到这个舞台,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汗水,好在这样的一个女人走到了,她们的掌声更用力了。

  *

  颁奖继续,最佳摄影银熊奖,颁发给了一部瑞典电影。

  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颁发给了一部意大利电影。

  《北平廿四戏子》的名字在最佳剧本之后又沉寂了下去,后面连续几个奖项都与华国剧组无关。

  何念真坐在座位上,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想起出发前在港岛机场接受采访时说的话,“让全世界的观众感受到华国女性的力量”,可此刻她心里已经开始忐忑起来,剧本奖拿了,那她有可能拿演员的奖吗?

  心里这样想着她又觉得自己有些不自量力,她不过是第一次演女主角,不说国际的大奖,国内的奖也没拿过呢,哪会轮得到她,虽然沈导和其他剧组人员在拍摄时夸过她演技好,但是心里她其实对自己没多大信心。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接下来,颁发最佳女演员银熊奖,有请上一届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获得者安娜·穆格拉利斯女士上台颁奖。”

  一位欧洲女演员走上舞台,接过信封,她的手指拆开封口抽出卡片,目光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银熊奖,恭喜饰演《

  北平廿四戏子》女主角赛牡丹的华国女演员——何念真!”

  何念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在耳朵边敲了一记铜锣,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台上,嘴巴微微张着,好几秒钟没有反应。

  身边的人都在鼓掌,那掌声在她耳边轰鸣,身旁的沈知薇拍了拍她的手臂,笑道:“恭喜你,念真,最佳女演员。”

  “念真,恭喜,最佳女演员啊!”剧组人员也纷纷激动地开口道。

  何念真这才如梦初醒,她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知薇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何念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有她这一扶有她给了她这个机会的感激,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转身往舞台上走去。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闪灯光追在她身上。

  何念真走上台,从安娜·穆格拉利斯手中接过银熊奖杯,她的手在发抖,银色的小熊在灯光下跳跃着光点。

  她站到话筒前,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感谢评审团的认可,感谢《北平廿四戏子》每个工作人员的付出,最重要的是感谢沈知薇导演,是她让我遇到了赛牡丹这个角色。”

  台下沈知薇与有荣焉地看着她,给她鼓掌。

  台上,何念真低头看了一眼奖杯,继续道:“赛牡丹是一个戏子,也是一个英雄,她在战争中救了很多人,可胜利的那天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我在这里替她领这个奖,替所有被遗忘的女性英雄领这个奖。”

  台下掌声又一次热烈地响了起来,大家都在为她这番有深度的话鼓掌。

  英国一个女演员和旁边的人感概道:“华国的女性说话都很有力量很好听,怪不得他们能拍出这么有深度力量的电影。”

  其他人点头认同,可不是,两个上台女性的获奖感言都很能引起大家的共鸣。

  何念真鞠了一躬,捧着奖杯走下了台。

  *

  颁奖还在继续,最佳导演银熊奖授予了法国导演让·保罗·拉佩诺,他的历史题材作品《流浪者之歌》获得了评审团的青睐。

  沈知薇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个奖项里,剧组成员们的表情都微微有些失落,可沈知薇本人却面色如水,从容地鼓着掌。

  让·保罗·拉佩诺上台领奖致辞时,经过华国剧组的座位区,特意停下脚步朝沈知薇微微颔首,沈知薇也礼貌地回以微笑。

  最佳导演颁完了,场内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最重要的奖项要来了——金熊奖,最佳影片。

  台上的灯光缓缓调暗,只剩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那座镀金的熊雕塑上,金色的光芒在暗沉的背景中格外夺目。

  评审团主席汉斯·冯·特罗塔从评审席上起身,缓步走向舞台中央的颁奖台。

  全场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空气在流动的声音。

  台下各国剧组的位置上,导演们正襟危坐,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有人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十八部影片,只有一部能获得金熊奖,这是欧洲三大电影节中含金量最高的荣誉之一。

  记者席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相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了台上,笔悬在速记本上方,一动不动。

  老周的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拧掉了,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墨水凝在笔尖摇摇欲坠。

  旁边《明报》的记者双手握着相机,食指搭在快门键上,大气都不敢出。

  港岛TVB的摄像师也扛着摄像机,镜头死死锁在评审团主席身上,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着。

  华国剧组的座位区域里,大家也都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这个奖不仅关系着他们剧组的荣誉,更承载着华国影视的期盼。

  沈知薇坐在位子上,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有那微微敲打的指尖泄露了她的紧张,说不紧张是假的,说没有期望也更假,金熊奖,哪个导演不想获得?

  台上,评委主席汉斯站定在颁奖台后方,他先环视了一圈台下的观众和记者,然后对着话筒开口,语速缓慢而庄重:“女士们先生们,今年的主竞赛单元收到了来自全球二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作品,经过七天的放映和评审,评审团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他顿了顿,会场里的静默仿佛凝成了实体:“柏林电影节的创立宗旨,是让电影成为介入社会现实、推动人类对话的力量,今年的这个最高奖项,评审团做出了一个一致的决定。”

  他从台面上拿起一个金色的信封,缓缓拆开,全场几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手指间的卡片上。

  “第三十八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授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台下的观众,声音洪亮而清晰:“来自华国的影片《北平廿四戏子》,导演沈知薇。”

  电影宫炸了,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同时爆发。

  华国剧组的席位上瞬间沸腾了,所有人都跳了起来,“是我们!《北平廿四戏子》!金熊奖是我们!”

  “沈导,我们拿下了金熊奖!”

  沈知薇也站了起来,激动地跟大家一一拥抱在一起:“是,是我们,我们拿下了金熊奖。”

  又和旁边几个恭喜的导演一一握手,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台上走去。

  *

  而在记者席,当汉斯念出“华国北平廿四戏子”的瞬间,记者席也瞬间沸腾了起来。

  所有人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被碰得歪歪斜斜,速记本啪啪掉了一地,有人直接把笔甩在了座位上,抬脚就往外冲,他们要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回报社,争头条!

  柏林电影宫的新闻中心就在主会场隔壁的一栋附楼里,两扇对开的玻璃门连着一条二十米长的走廊,这条走廊此刻变成了一条被各国记者疯抢的赛道。

  第一批冲出去的是几个欧洲通讯社的记者,他们常年跑电影节,对电影宫的布局了如指掌,掌声响起的第二秒人就已经挤出了记者席的过道,后面紧跟着的是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的人,再后面是BBC、ZDF、NHK等各家电视台的记者。

  新闻中心里有一排二十多台固定电话和五台传真机,这是1988年全世界新闻记者向总部传稿的唯一途径,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没有即时通讯,所有的消息都必须通过电话线传出去,谁先抢到电话,谁的报道就先出现在报纸上。

  第一个冲进新闻中心的是路透社的记者,一个光头的英国男人,他一把抓起最近的话筒,拨号的手指快得像弹钢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记者几乎是前后脚涌进

  来的,法新社的法国女记者抢到了第二部电话,美联社的记者抢到了第三部。

  紧随其后涌进来的记者们在剩余的电话前挤成一团,有人伸长了胳膊从别人肩膀上方够电话听筒,有人弯着腰从缝隙里往前钻,好几双手同时抓住了同一个听筒,叽里呱啦地用各国语言嚷嚷着“我先我先”。

  老周带着两个同事从记者席冲了出来,三个人顺着走廊跑,老周年纪最大,跑得气喘吁吁,可腿上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他冲进新闻中心时,前面的电话已经被抢光了大半,他目光一扫,看到最里面角落的一部电话还空着,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摁住话筒。

  手指在拨号盘上飞速转动,国际区号,国内长途代码,报社值班室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老周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地跳动。

  “喀嗒”一声,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喂?柏林?是柏林的老周吗?”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握着话筒的手在抖,嗓子却稳稳地吐出了每一个字:“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详细稿件和传真随后到。”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好!好好好!收到!老周你稿子尽快发过来!”

  老周放下电话,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还在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速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晚的记录,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金熊奖,我们的。

  他旁边的电话机前,港岛《明报》的记者正用粤语急促地对着话筒喊:“编辑部!编辑部听到吗!金熊奖!华国导演沈知薇嘅《北平廿四戏子》攞咗金熊奖!係最高奖!你哋快啲出稿!”

  再隔壁,日本NHK驻柏林的记者用日语飞速报告:“もしもし、ベルリンです,金熊賞は中国映画『北京二十四の戯子』です,監督は沈知薇,詳細は後ほどファックスします。”

  法新社的女记者一边念一边在速记本上划着线:“L'Ours d'or va au film chinois,'Les Vingt-Quatre Artistes de Beiping‘, réalisépar Shen Zhiwei……”

  路透社的光头英国佬已经挂了电话,正在传真机前手忙脚乱地往里塞纸,一边塞一边对着旁边的同事喊:“快把胶卷给我!照片!照片传回去!”

  整个新闻中心乱成了一锅粥,二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电话铃声、说话声、传真机嗡嗡的工作声搅在一起,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母语喊着同一个消息——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

  *

  京市,凌晨四点二十七分,整座城市还沉浸在黑暗里,街道上空空荡荡,路灯的光晕打在柏油路面上,映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斑。

  《人民日报》社总部大楼二层的编辑部办公室却亮如白昼,日光灯管把每一张桌面都照得通亮。

  总编辑马国兼坐在他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红色的电话,话筒搁在机座上,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落到电话上看一眼,然后又抬起手腕看看表。

  “现在柏林几点了?”他扬声问道。

  旁边的夜班编辑赵立民凑过来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换算了一下:“总编,柏林现在应该是晚上九点二十多,差不多该颁主竞赛单元的奖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马国兼嘴里念叨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办公室里还有七八个人,都是今晚特意留下来值守的骨干编辑和排版员,有人倚在桌边喝茶,茶杯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有人站在窗户边来回踱步,有人坐在椅子上双腿抖个不停。

  屋里弥漫着一股期待又紧张的气氛,他们华国影视能不能创造历史就在今晚了。

  副总编辑刘建华搬了把椅子坐在马国兼对面,两条腿翘着,脚尖一晃一晃的:“马总编,你说我们这部电影到底能不能拿奖?”

  马国兼摇了摇头:“不好说,能入围主竞赛已经是开了先河了,拿不拿奖都是值得报道的大事,不过……”

  他顿了顿,期待道:“要是真拿了金熊,那可就是华语电影的历史性突破。”

  “所以我们今晚头版的版面留着呢,”赵立民拍了拍桌上一张空白的排版纸,“正面头版一个字都没上,就等这通电话,印刷厂那边我已经跟老张打过招呼了,背面都印好了,只要头版内容一定,半小时就能出成品。”

  马国兼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挂钟的秒针嚓嚓嚓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大家的心脏上敲了一下,四点三十二分……四点四十五分。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几个人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盯着桌上的电话。

  四点五十一分,刘建华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忍不住捣鼓了一下那电话:“这电话怎么还不来?是不是电话线坏了?”

  旁边一个编辑开口道:“没坏,晚上下班前我还让电话工看了一下的,能用,是刘副主编你太紧张了。”

  刘建华讪讪地收回了手,嘴上嘟囔:“应该让再检查几遍的。”

  其他人笑了笑没话说,副主编这是太紧张了。

  “急什么,”一旁的马国兼开口道,但是他嘴上说着不急,可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颁奖有流程的,得一个一个来,出消息了不管得没得奖老周都会在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轻。

  “铃铃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大家第一时间都被吓了一大跳。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见刚刚还说不紧张的马主编整个人第一时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扑到桌前,两只手同时抓住了话筒,话筒被他攥得死紧:“喂!是柏林老周吗?”

  电话线那头传来老周的声音,隔着万里长途的电流杂音,话语有些失真,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马国兼的耳朵里:“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详细稿和传真随后到。”

  马国兼愣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握着话筒一动不动,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来。

  身后七八个人全围了上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马总编?怎么样?”

  马国兼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放下话筒,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金熊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的《北平廿四戏子》拿了金熊奖了!”

  办公室里先是一瞬间的死寂,然后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刘建华忍不住一拳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他完全顾不上,嘴里喊着:“好!好好好!”

  其他人也纷纷欢呼鼓掌:“老天爷!我们拿了金熊奖啊!”

  “终于,华国终于有了一个国际三大奖了!”

  马国兼也是心砰砰跳个不停,他深呼一口气让自己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双手往下压了压,嗓门提了起来:“好了好了,都给我静一静,高兴归高兴,活儿我们还得干!”

  作为报社他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战才开始打,马国兼沉稳吩咐道:“赵立民,你在这里守着传真机,老周的详细通讯稿和现场照片随后会传过来,传真一到马上拿给我!”

  “是!”赵立民一个箭步冲到了传真机旁边。

  “小吴,你现在马上联系广播电台,告诉他们调整今早六点档早间新闻的播报内容,把金熊奖的消息作为头条插进去,文案我一会儿口述给你,你记下来直接电话念给电台那边。”

  “明白!”小吴瞬间应声。

  “老刘,你带两个人马上开始撰写社论和通讯,我要两篇稿子,一篇是新闻通讯,标题就用‘华语电影首夺柏林金熊奖’,快讯格式,控制在八百字以内。另一篇是社论,要把这件事的历史意义写出来,华语电影走向世界的里程碑,字数控制在一千五以内,十分钟内必须交到我手上!”

  “没问题!”刘建华拉了两个编辑立刻坐到桌前铺开稿纸开始动笔。

  “传真来了!”赵立民在传真机前等了几分钟,大喊了一声,白色的传真纸正一寸一寸地从机器里吐出来,上面是老周写的详细报道,以及几张现场照片,最醒目一张是沈知薇在台上拿着金熊奖的照片。

  马国兼三步并两步冲到传真机前,一把抓起刚吐完的传真纸快速扫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那几张照片,激动地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然后开口对桌子前奋笔疾书的老刘开口道:“老刘,稿子写好了没?”

  “好了好了!”刘建华拿着两份稿子跑了过来。

  马兼国接过稿子仔细看了起来,大家都是熟手,他看了一眼没问题,拿着稿子和那些照片就往外走:“我送去印刷厂让他们开印。”

  刘建华几步跟了上来:“我和你一起去。”

  “走。”

  *

  与此同时,印刷厂里,工人们已经守在机器旁边等了大半夜。

  厂长老张坐在办公室里,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但他硬撑着不睡,报社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今晚的头版要等最后一刻才能定版。

  “厂长,报社那边有消息了吗?”一个工人探头进来问道。

  老张摇摇头:“再等等,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两个人冲了进来。

  “金熊奖拿了!”马国兼把稿纸拍在老张面前,喘着粗气喊道,“头版,上头版!赶紧排版制版,天亮之前必须印出来!”

  老张抓起稿纸一看,嘴咧得大大的:“哈哈哈,我们还真拿了金熊奖!”

  说完他从凳子上跳起来,冲出办公室冲着车间里吼了一嗓子:“都起来!干活!换铅字!把空出来的版面印上头版!”

  工人们迅速各就各位,铅字排版工从字架上飞快地捡着铅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排进版面框里,“华语电影首夺金熊”,八个大号铅字被稳稳当当地镶嵌进了头版的通栏位置。

  制版完成,试印了一张样报,油墨的气味在车间里弥漫开来,老张把样报举到灯下看了看,点点头,冲着印刷机操作员挥手:“开机!印!”

  轰隆隆的印刷机启动了,报纸一张一张地从机器里吐出来,上面赫然印着八个加粗加框的大字。

  *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之外的港岛《明报》总部,同样灯火通明的编辑部里也炸开了锅。

  总编辑接到电话后,一叠声地喊:“改版!头版头条全部换掉!标题——‘华国电影柏林封王,沈知薇创造历史’!图片用最大版面!快快快!”

  港岛《东方日报》的值班编辑拿着听筒,用粤语朝里屋喊:“大新闻!金熊奖!沈知薇嘅片拎咗金熊奖!系我哋华人嘅第一座金熊!老细快出嚟!”

  整个编辑部鸡飞狗跳,所有人都在加班赶工。

  而在东京,NHK电视台的值班编辑收到柏林记者的电话后,立刻通知了凌晨新闻节目的制作组,紧急插入了一条国际文化快讯。

  华语电影拿下柏林金熊奖的消息通过电话线飞速传播。

  *

  柏林电影宫,在热烈的掌声中,沈知薇踩上舞台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评审团主席汉斯·冯·特罗塔面前。

  汉斯双手将金熊奖杯递到她手中,金色的小熊沉甸甸的,“恭喜你,沈女士,我看了你的电影,实至名归。”

  沈知薇接过那座小熊,颔首道谢:“谢谢评委主席。”

  汉斯点头退下,把舞台让给了这位来自华国的年轻导演。

  沈知薇转身面向台下,走到了话筒前,全场的掌声渐渐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台上捧着金熊奖杯的年轻东方女人。

  沈知薇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金熊奖杯,金属表面映出她自己的面容,有些模糊,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席:“感谢评审团把这个奖项授予《北平廿四戏子》。”

  “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被遗忘的女人的故事,在剧中她叫赛牡丹,是一个唱戏的艺人,更是一个在战火中传递情报的无名英雄,八年抗战,她救过无数人的命,可最后她死在了胜利前夕。她的功勋几乎要埋没在历史长河中,在现实历史里,她是真实存在的,她的真名叫杜容华,一位英勇的地下工作者,我拍这部电影是为了让华国人、全球的人民知道她的事迹她的功绩,要告诉全世界,她不是汉奸,而是我们的大英雄。”

  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谢书君眼里含着泪水,这个原型事迹还是她在国家博物馆里看到一些档案史料获得的,再废了很大功夫慢慢挖出来的。

  她那时想,就连她要想了解这位英雄都需要花费很多力气,那么又有多少华国人了解这位英雄的事迹呢?有多少人还存在对她的误解呢?她的名声何时能洗去这些污蔑?

  所以她把这位英雄的故事写了下来,她要让更多人了解到她的事迹,让她的功勋在历史长河里闪闪发光。

  “我拍这部电影,同时是因为历史上有太多像赛牡丹这样的人,她们可能是一个戏子,一个农妇,一个护士,一个电报员,她们在最黑暗的时刻做了最勇敢的事,可历史的聚光灯从来没有照到过她们。”

  “我希望这座金熊,能替她们发出一点声音。”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台下华国剧组的席位上:“这座金熊也属于我的编剧谢书君女士,属于我的女主角何念真女士,属于剧组每一位工作人员,属于每一个为华语电影走向世界付出过努力的人。”

  “最后,感谢柏林电影节,柏林这座城市经历过战争和分裂,却始终相信对话与和解的力量。这个电影节也是如此,它让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故事有机会被全世界听到。今天,一个来自华国的故事站在了这个舞台上,我希望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有更多华国故事站在这里。”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记者席里,老周站在走廊尽头,远远望着舞台上的沈知薇,眼眶变得湿润。

  这一刻,将永远镌刻在华语电影的历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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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颁奖典礼结束后,电影宫一层的新闻发布厅里挤满了各国媒体。

  长条形的发布桌上摆着一排话筒,桌后面坐着沈知薇、何念真、谢书君和几位主创成员,两座银熊奖杯和一座金熊奖杯并排放在桌面正中央,华国影视今晚可以说是大丰收。

  台下的记者区域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前排的记者蹲在地上架着相机往上拍,后排的站在椅子上伸长了脖子,走道里也挤满了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团队。

  “沈导演!”第一个提问的是《明报》的记者,他举着话筒,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恭喜您拿到金熊奖!请问您此刻的心情如何?您获得金熊奖,打破了华语电影在国际三大电影节零的突破,您认为这对华语电影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沈知薇微微笑了笑:“谢谢,心情当然是高兴的,金熊奖的分量大家都清楚,”说着她沉吟了一会儿继续道,“至于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世界开始看到华语电影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华语电影在国际舞台上的存在感很弱,很多西方观众对我们的电影缺乏了解,今天这座金熊奖是一扇门,它打开了世界了解华语电影的窗口,我希望这扇门能够越开越大,让更多华语电影走出去,也让更多观众走进来。”

  法国《世界报》的记者紧跟着举起手:“沈导演,您今年二十六岁,是柏林电影节历史上最年轻的金熊奖得主之一,您如何看待自己的年龄和您取得的成就之间的关系?”

  沈知薇听完翻译后回答道:“年龄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特别关注的事情,电影好不好看跟导演多大岁数没有关系,我相信评审团给我的奖是因为他们认可了这部电影,跟我二十六岁还是六十二岁无关。”

  台下响起了一片善意的笑声。

  德国ZDF电视台的记者站起来提问道:“沈导演,您提到希望这是一个开始,请问您接下来有什么创作计划?会继续拍摄面向国际市场的电影吗?”

  沈知薇想了一下,回答得很坦诚:“我会继续拍电影,拍我认为值得讲述的故事,至于面向什么市场,好的故事是没有国界的,我做的事情就是把故事讲好,市场的事情交给市场去判断。”

  《人民日报》的老周举起了手,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激动:“沈导演,您好,我是《人民日报》驻德记者周华成,请问您想对国内的观众和影迷说些什么?”

  沈知薇看到国内的记者,嘴角微微扬起,放缓语气道:“我想说,今晚华语电影迈出了一步,这一步很小,可很重要。此外,感谢每一位支持过华语电影的观众朋友,是你们给了我们走出来的勇气。”

  她顿了顿:“以后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们华语电影也能站上世界舞台。”

  意大利《晚邮报》的记者站起来提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沈导演,您今年只有二十六岁,已经拿了金熊奖,请问您害怕过早到达巅峰吗?”

  沈知薇抬了一下眉毛,嘴角上扬:“这位记者先生,我二十六岁拿了金熊奖,这说明我还有几十年可以继续攀登,巅峰还远着呢。”

  这话让在场的记者们都笑了起来,此起彼伏的掌声和快门声在发布区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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