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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沈知薇翻着桌上几份不同样式的报纸, 指尖划过那些拐弯抹角骂她的文章。
那些导演自恃身份,骂人都骂得文绉绉,什么“背离宗旨”、“哗众取宠”,看得她简直想打哈欠。
这点攻击力, 对于经受过现代网络骂战, 曾经他们剧组因为拍出一部狗屎剧, 被网友追着问候祖宗十八代好几天的沈知薇表示,简直是毛毛雨。
她放下报纸,抬眼见卫副主任紧皱眉头, 一脸担忧地看着她,那模样活像怕她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似的。
沈知薇不由失笑,抬手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语气轻松:“卫副主任,真没事。这点‘切磋’, 我还承受得住。”
她特意在“切磋”二字上咬了重音, 嘴角噙着一丝混不吝的笑意,显然没把那些谩骂当回事。
卫学农仔细打量她,见她眼神清亮,神态自若,脸上没有丝毫强撑的痕迹, 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还真怕沈导演承受不住这谩骂呢,来之前吴主任和钱副主任还教了他该怎么安慰人,现在一看完全用不上。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也变得松快起来:“那就好。沈导演,咱们台里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有什么想法?总不能白白让他们这么泼脏水。”
跟那几个导演相比,他们电视台当然选现在对他们来说是摇钱树的沈导演。
沈知薇挑了挑眉, 指尖在那些报纸上轻轻一点:“那咱们也登报,好好跟他们‘交流交流’,礼尚往来嘛。”她语气平和。
她也不是那怕事、被骂了不还嘴的人,别人让她不舒服她当然也要让人家不舒服回去,她可不会受了委屈还苦兮兮地往肚里咽。
卫学农一听眼睛一亮,十分赞同她这个做法,立刻拍板:“成!就按沈导演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明天省日报的专访,版面给你留最好的!”
“可以,麻烦卫副主任了。”沈知薇点头应下。
卫副主任又待了一会儿便提出告辞离开了,他要回去告知吴主任沈导演的决定。
送走卫副主任,沈知薇一回头,就看到李兆延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份报纸。
男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眉头紧皱着,脸上神色说不上好看。
他几步走到沈知薇面前,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仔细在她脸上搜寻着,好像要找出她委屈和伤心的痕迹。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还好吧?”
沈知薇目光落在他紧捏的报纸上,了然,知道男人应该也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她向前凑近一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带着书房里的墨水味。
然后伸手,轻轻巧巧地将他指间捏着的那份报纸抽了出来,随意地晃了晃,仰起脸看他,唇角弯起一个明媚又带着点小狡猾的弧度:“如果你问的是这个,”她瞟了眼报纸,“那我好得很。他们越是这样跳脚大骂,不就越是证明我拍的电视剧戳到了他们肺管子了?他们急了,嫉妒罢了。”
她眨眨眼,语气轻快继续道:“看他们无能狂怒,我还挺乐呵的。”
李兆延低头凝视着她,女人眼底澄澈没有半分忧郁,只有灵动狡黠的光,甚至还有几分不讨人厌的小得意。
他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松弛下来,紧抿的唇角也跟着上扬,点头附和:“嗯,你说得对。”
“对了,”沈知薇顺手将报纸团了团,一个抛物线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废纸篓,像是丢弃什么微不足道的垃圾,转而好奇问道,“你那个综合性商场计划推进得怎么样了?”
自从那天在书房讨论后,这段时间男人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正在谈市中心国营百货周围那几家店铺的地皮。”李兆延回答得很自然,对她没有任何保留,“另外,我计划过段时间去趟深市考察,如果条件允许,那边或许可以同步开一家。”
他话语里没有到另一个城市开拓的踌躇,只有李兆延式的行动。
沈知薇听了眼睛一亮,男人考虑得很周全,在深市实验更能看出效果,点头认可:“深市是特区,那边毕竟发展得更快,接受能力也更强,在那边也许这商场更受欢迎。”
她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发现快到安安放学时间了,便开口道:“我得去接安安了。”这段时间空闲下来,她一般都会接送安安上下学。
“我陪你。”李兆延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接上了话,语气理所当然,双手插兜看着她。
沈知薇抬眼看他,男人神色平静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想起安安刚上幼儿园那阵,为了安抚小家伙,他们也这样一同接送过几次。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干脆地点了下头,眉眼舒展:“行,那走吧。”
*
他们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门外等着不少家长,没等多长时间,安安就在老师牵手下走了出来。
沈知薇刚要开口叫他,定睛一看,哎哟,安安手里还牵着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呢。
小女孩顶着个整整齐齐的锅盖头,刘海齐刷刷地搭在眉毛上,这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显土的发型,到了她这儿,圆溜溜的眼睛像黑葡萄,抿着的小嘴巴粉嘟嘟的,反倒衬得那张小脸格外憨态可掬,就像年画里走出的福娃娃,可爱得紧。
“妈妈!”安安发现了她,牵着小女孩的手跑了过来。
沈知薇摸了安安的小脑袋,没顶住小女孩可爱的样子,顺手又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笑眯眯道:“安安,这位小朋友是?”
安安轻轻晃了晃和朋友牵着的手,抬起头道:“妈妈,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赵念慈小朋友哦,念慈,这是我妈妈。”
小姑娘仰起头有些害羞,圆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张嘴软软道:“阿姨好。”
“哎,你好。”沈知薇被小姑娘萌到了,从李兆延手里拿过一个袋子,这是她来的时候装的几个蛋挞,想着在路上给安安吃的,她拿出一个蛋挞放在小姑娘手里,“阿姨请你吃蛋挞,好不好?”
赵念慈看着放在手心里的蛋挞,她也听班里的其他小朋友念叨过安安妈妈会做很多好吃的糕点,闻着手里蛋挞飘出来的奶香味,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看了一眼安安。
“念慈吃吧,我妈妈做的蛋挞很好吃的哦!”安安接过妈妈递给他的另一个蛋挞,张大嘴巴就咬了一口。
“谢谢阿姨。”赵念慈礼貌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张着小嘴巴咬了一口蛋挞,眼睛都变亮了,果然像其他小朋友说的那样好吃,“很好吃。”
“喜欢吃,阿姨这里还有。”沈知薇心满意足地看着两个小家伙吃得美滋滋的,又拿出来一个随手递到李兆延面前,“你要尝一个吗?”
李兆延想说不用,但女人把蛋挞都递到他嘴边了,“咳”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
沈知薇看他们都吃了,自己也拿了一个吃了起来。
“念慈?”一道女声响起。
沈知薇抬眼,就看到一位年轻女人走了过来,眉眼和赵念慈小朋友有几分相似。
“妈妈!”果然赵念慈小朋友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女人,便小跑扑了过去抱住了女人的大腿。
“妈妈,看,这是安安妈妈请我吃的蛋挞哦,很好吃的,妈妈你要不要尝一口?”赵念慈踮起脚尖想把蛋挞举到妈妈面前。
陆柯然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妈妈不吃,念慈你自己吃。”
随后她牵着女儿的手走向沈知薇他们,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你们的蛋挞。”
沈知薇随意地摆手:“不用谢,就一个蛋挞而已。我这里还有,你要尝一下吗?”
陆柯然一怔,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的人,但是看着安安妈妈那明媚的笑容,她有些踌躇地伸手接了过来,再次道谢:“谢谢。”
“不用谢。”沈知薇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赵念慈小朋友妈妈长得温温柔柔的,就像江南水乡走出来的美人。
再看多两眼,发现人家耳朵变得通红,眼光有些慌乱不知道看哪里,沈知薇有些恍然大悟,原来这美人还是个社恐,她便不再盯着人家看收回了目光:“对了,我叫沈知薇,这是我丈夫李兆延。”
“嗯嗯,你们好,我叫陆柯然。”社恐美人声音细细道。
“陆柯然?”沈知薇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复述了一遍。
“额,怎么了吗?”陆柯燃抬眼,目光落在安安妈妈的眼睛下,声音有些困惑。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名字很好听。”沈知薇脸上神情自然道,只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陆柯燃,赵念慈?这不就是她穿的这本小说里男主的妻子和女儿的名字吗?世界上总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刚好一对母女的名字就叫这两个吧。
穿来那么长时间,她几乎快忘了自己穿的是一本小说,李兆延还是书中的大反派。
李兆延之所以会和书中的男主赵连成对上,是因为安安被拐后,在寻找安安过程中他不惜铤而走险,做了不少违法犯罪的事,而身为公安的男主赵连成便一直追查着他。
后来,李兆延作为大反派更是绑架了男主的女儿赵念慈,最后被男主抓获送进了监狱。
沈知薇回想到这里,忍不住瞥了眼身边的男人,和他相处了那么久时间,实在没办法把书中后边那个大反派和眼前的他联系在一起,她也不相信现在的男人会做出未来那样的事,也许后来是因为安安被拐了才让他走上了不归路,好在现在的轨迹变了,安安依然安然无恙。
“怎么了?”李兆延注意到她的视线侧身看她。
“没什么。”沈知薇摇头,她总不能说你未来会是个大反派吧?还是会被送进监狱那种。
“念慈,柯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笔挺的上白下蓝警服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个子很高,83式警服的白色翻领衬衫扎在蓝色警裤里,衬得肩背挺阔、腰线利落。
红色领章在领口格外醒目,大檐帽檐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是符合这个年代的正统帅气。
这种正气十足的帅气,和李兆延那种带着侵略性,过分俊美的帅气截然不同。
“爸爸!”赵念慈小朋友挣脱妈妈的手,往男人跑去。
男人弯下腰,轻松地一把把女儿抱在怀里,抱着女儿走过来站在陆柯然身旁。
沈知薇注意到陆柯然在男人走过来时,不由自主地往男人身边靠近了些,绷着的肩膀也松懈了下来,可以看出她很依赖男人,不过一想也是,书中男女主可以说是互相救赎的感情。
陆柯然轻声为他们介绍道:“连成,这是女儿新认识的小朋友安安的妈妈和爸爸,沈知薇和李兆延。”
“你们好,我叫赵连成,念慈的爸爸。”赵连成礼貌地向一家三口看去,职业病犯了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发现被女儿念叨过几天的安安小朋友长得清秀帅气,他的爸爸妈妈也是一副好相貌,看穿着家境应该不差。
“你好,李兆延。”李兆延礼貌颔首,目光在男人身上的警服多停留了几秒,蓝色肩襻上有一道象征职务的横杠,显然这男人职位不低。
“额,你好。”沈知薇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目光在这位传说中的男主脸上多停留了几秒,果然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剑眉星目的正统帅气。
男主原本在西北参军,女主也带着女儿一起随军,最后男主因伤转职回来,在焦北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当大队长。
她完全没想到,安安居然会和书中男女主的女儿在同一个班,这个时间段,应该是男主刚转职回来不久。
李兆延打完招呼,视线瞥到沈知薇的目光停留在对面的男人身上,他侧身往她身边站了一步,伸手自然道:“袋子,我给你拿着。”
“哦,好。”沈知薇被他的话打断收回目光,把手中那个吃完蛋挞的垃圾袋递给他。
“安安妈妈,那我们先走了。”陆柯然有些不喜欢这么多人的地方,要不是要过来接女儿,她一般都不想出门。
她这个怕生的毛病以前一直没有人理解她,就连亲人也觉得她矫情,好在嫁的丈夫很体谅她,原本连成是不让她过来接女儿的,还是她觉得他上班太忙,只不过是接女儿而已,她还是能做到的。
“好,再见。”沈知薇也体贴地告别,没有再强求留着人家说话。
“安安,再见。”
“念慈,再见。”
两个小朋友也分别再见,然后被各自的爸爸妈妈牵着手离开。
“怎么了?”陆柯然有些疑惑地看了眼走在身旁皱着眉头的丈夫。
“没什么。”赵连成摇头,他只是觉得刚刚那位小朋友的妈妈看他的眼神有些怪,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而是那种看他仿佛是什么稀奇动物的眼神,也许是他职业病犯了看错了。
“妈妈,你刚刚为什么一直看着念慈的爸爸呀?他脸上是有东西吗?”安安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和不解。
“额。”沈知薇听了面色一囧,她刚刚眼神有那么明显吗,不过是第一次见到书中的男主多看了几眼而已,她微微一怔,正欲解释,余光却瞥见身旁李兆延投来的视线。
男人目光平静无波,好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却让沈知薇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她怎么感觉刚刚男人看过来的目光有一些不悦,一股没来由的心虚涌了上来,她困惑地对他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李兆延收回目光,摸了摸安安的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可能是你妈妈觉得那位公安叔叔有些稀奇,多看了几眼。”
安安听了爸爸的话,小脑袋点了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他立刻转向沈知薇,小脸上一派天真烂漫的认真:“那妈妈你下次可以多看几眼,看看念慈爸爸有什么不同。”
李兆延摸着儿子脑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无声地滚
动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投向远处,下颌线却在不自觉中绷紧了些许。
一直偷偷瞄着他的沈知薇当然注意到了男人的情绪变化,她再看不出男人的别扭那她真是白瞎了一双眼,她嘴角弯起,一本正经道:“不用了,妈妈只是觉得念慈爸爸公安制服很威武,多看了几眼而已。”
“那妈妈你觉得是念慈爸爸帅,还是我们爸爸帅。”安安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一荡一荡的,童言稚语好奇道。
沈知薇心里为儿子这神来一句点赞,她瞥了眼李兆延,发现男人虽然眼睛看着前方,但是耳朵动了动,显然也正在听着她和儿子的对话。
她故作深思了一会儿,果然看到男人的视线忍不住瞥了过来,嘴角的笑意更大了:“当然是安安的爸爸帅啊!安安爸爸,你说是不是?”
李兆延对上女人揶揄的目光,摸了摸鼻子,嘴角勾起:“好了,回去了。”
*
还没等到沈知薇第二天去电视台录制专访,群众们先一步在报纸上和那几位导演对骂了起来,可以说是一盛况。
在某纺织厂,中午下班时间,一个车间的相熟女工围坐在饭堂的饭桌前,边吃着饭边利用这空余的时间聊着天,这是她们一天难得的空闲时间。
中间那个叫刘大姐的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电视文艺报》,脸上那表情比吃了只苍蝇还难看。
“哎,你们听听,听听这张广仁放的什么屁!”刘大姐嗓门大,那是常年在机器轰鸣声里练出来的,一嗓子就把周围的窃窃私语给压下去了。
“刘大姐,咋啦?今天报纸写了什么。”其他被她声音吸引的女工开口好奇道。
“那啥几个导演在报纸上骂我们之前看的那部剧《苗小草回城记》和沈导演呢,来,我给你们念念。”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种文绉绉又讨人厌的腔调念道:“苗小草之流,乃是荧幕上的泼妇,是对传统女性美德的践踏……”
“呸!”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小姑娘,叫小红的,听了饭也不吃了,恨不得拍桌大骂:“泼妇?苗小草被欺负成那样反抗就是泼妇?咱厂里孙大姐前阵子被婆婆打得鼻青脸肿来上班,咋没见这导演去关心关心‘传统美德’?合着在他们眼里,女的就得是面团捏的,想咋揉咋揉?”
“就是!”另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姐接了茬,一脸的褶子里都透着不屑,“我看这张广仁拍的那《春泥》,那女的除了哭还会干啥?哭能哭来粮食?哭能哭来好日子?苗小草带孩子进城摆摊,那是凭力气吃饭,咋就践踏美德了?我看这导演是好日子过多了,那是吃饱了撑的!”
“写信!”刘大姐把报纸往桌上一拍,震起了一层灰,“咱这就去写信!小红你文化高,你来写,咱们一人一句,非得给这些只会嘴巴一张放屁的大导演好好上一课不可!”
某家属院,门口纳凉的大树下,大妈大婶们都躲在茂密的树荫下纳凉,手上也没闲着纳着鞋底,嘴上聊着各家的八卦。
王大妈是这一片的“消息通”,手里挥舞着一份她今天买的报纸《大众文化》。
“哎呦喂,听听这韦春升导演说的,”王大妈一边把报纸递给她们,一边挥舞着手唾沫横飞:“说什么‘能吃苦才是人性的光辉’。我呸!我看他那不过是底下多长了一样东西,装蒜!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那龟孙子指不定是在家也是这么欺负媳妇儿媳的,要不然他怎么能拍出那些气死人的苦情剧!他一个大男人懂个屁女人的辛苦,说不准人家在心里还嫌我们矫情呢?!”
旁边李婶正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可不是嘛!还有魏东山这个瘪犊子,说苗小草不守妇道。他咋不说那陈世美呢?他前段时间拍的那部《苦杏花》,我看过几眼,那女主角简直就是个受气包,被婆婆打得满地找牙还跪着孝顺喊娘!咱们现在是新社会了,大领导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他这是要把咱们拉回旧社会去裹小脚啊!”
年轻一点的小媳妇一拍手,气急道:“呸,这几个导演哪里来的大脸子还敢指教我们要看什么剧!不行,我要写信去骂他一顿,就他们会在报纸上骂人啊?我们也写信,写信去骂死他们!”
“写!必须写!”王大妈一拍大腿,“让他知道,咱们老百姓也不是泥捏的!”
在某个城市的一座写字楼里,某间公司的几个女职员趁着经理不在,也在窃窃私语。
“这个魏东山最恶心,《苦杏花》那种垃圾也敢拿出来跟苗小草比。”一个穿着蝙蝠衫烫着时髦大波浪的女孩翻着白眼,“居然说我们看苗小草是受精神污染?我看他是自己脑子里全是裹脚布,臭不可闻。”
“对啊,现在都讲改革开放,思想解放了。苗小草那是现代女性的榜样,敢做敢拼!”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咱们要写信骂回去,让他们知道现在是新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时代!不是几个老爷们坐在家里对我们指点江山的时候!”
“我也要写!”
“我也要!”
办公室的女生纷纷出声应和道。
……
这种状况纷纷发生在全国每个地方,就几天的功夫,全国各地的报社都收到了四面八方的愤怒群众的来信。
“主编,今天又收到好几百封信,全是骂那几位导演的。”
“老天爷,居然还有一封是从内蒙寄过来的!”
某一报社,几名编辑指着堆满好几张桌子的信件震惊道,要是唾沫能淹死人,那几名导演可能都被人民群众一口一个唾沫淹死了。
“主编,怎么办?这些信要刊登在报纸吗?”
“登,怎么不登?!”那名主编笑呵呵地看着那些信,这可都是销量啊,他已经能预见这些信一登在报纸上,他们报社的报纸一定会被一抢而空,“既然导演有权利登报纸点评,那我们的广大群众也可以的嘛。你们选几篇有代表性的,明天一早就刊登在我们报社的头版头条。”
“那,那几名导演那边怎么说?”其中一个编辑有些担心道,毕竟有几名导演也是圈里有名的导演,他们的面子不能不给。
主编辑完全不担心,摆手道:“我们是报社,又不是国营制片厂,就算有关联,关联也不大,那几名导演施压又施压不到我们身上。再说,就算我们不报道,肯定会有其他报社抢着报道,到时候我们只能眼红地看着别人吃肉喝汤,所以我们也刊登!”
那几名编辑听了顿时没有异议,点头应下,开始从那几堆信封里挑选信件。
好家伙,拆开一看,果然人民群众骂人更加地道,他们就算不是那几位导演,看了也羞愧得面红耳赤,不知道到时候那几位导演看到这些信时会是什么样子。
这种现象发生在全国不少报社,有些报社碍于那几位导演面子选择不刊登,但更多的报社纷纷抢着在他们报纸头版头条刊登群众的来信,他们已经可以预见这一盛况有多热闹了。
接下来简直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一群轰轰烈烈闹到全国的骂战开始了。
《工人日报》以一封某市红星纺织厂女工全体写给张广仁导演的来信打响进攻的号角。
来信标题那叫一个硬气:《给张广仁导演的一剂泻药》。
信里写道:“张大导演,看了您的文章,俺们工友都觉得您是不是这几年好肉吃多了,便秘憋得慌,非得在报纸上排泄?您说苗小草是泼妇,那俺们想问问,您那《春泥》里的女主角,被婆婆逼着喝符水,被男人打得流产还跪在地上求原谅,那叫啥?那叫贱!俺们工人阶级那是顶天立地,谁敢欺负俺们,俺们就抡锤子!苗小草那就是俺们的亲妹子,她那是为了活着!您要是觉得那种受气包才是美德,那您咋不天天受着这种气活着就行了?!别出来恶心俺们!俺们看电视是为了乐呵,是为了提气,不是为了看您在那儿无病呻吟!建议您去医院看看脑子,是不是裹脚布缠多了,脑供血不足!”
这封信一登出来,简直是平地惊雷,炸开了锅!
紧接着,《新风日报》也不甘示弱,登了一封来自“朝阳区胡同老街坊联合会”的信,指名道姓骂韦春升,标题是:《韦春升,您那苦瓜脸别在那儿冒充艺术》。
信件内容:“韦导演,您那戏俺们看了,除了费电,没别的用处!您说生活只有苦难?那是您没活明白!俺们日子虽然紧巴,但心里亮堂。苗小草怎么了?那叫有成算!斗邻居怎么了?那邻居偷鸡摸狗的,不斗留着过年啊?您这三观才叫歪!整天拍那种让人憋屈的戏,那是给社会添堵!听说您离过三次婚?是不是您家里也不兴那种‘忍辱负重’啊?自己日子过得一地鸡毛,还来教训俺们?歇歇吧您嘞!有那功夫,不如去厂里拧两天螺丝,受受真正的苦,就知道那时候能有个苗小草那样的精气神有多难得了!”
这封信更损,直接揭了韦春升离婚三次的老底,这在那个年代,虽然不是什么大罪,但也绝对是让人没脸的谈资。
《改革时报》不甘示弱也刊登了一篇几个大学女学生联名的信,标题是:《魏东山,您那《苦杏花》还是留着自己擦泪吧》。
信件内容:“魏导,听说您那戏收视率惨淡?您是不是觉得观众不懂欣赏?错了!那是群众眼睛雪亮!您那戏除了哭就是跪,哪有一点新时代的气象?您说苗小草教坏人?我看是您那苦情戏在教人犯贱!现在日子刚好过两天,您非得把人往苦水里按,您安的什么心?是不是看人家沈导演年轻有为,您这老脸挂不住了?嫉妒就直说,别拿‘精神污染’这种大词儿吓唬人。您那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似的,被裹脚布缠的脑袋,还谈什么艺术?!趁早歇了吧,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一封又一封犀利的民众骂信被刊登在各个报纸,一瞬间全国都兴起了讨伐“张广仁几个导演”的骂战。
人们遇见第一句话是:“你写信去报社骂了那几个导演了吗?没去?赶紧去,过瘾!”
原本韦春升几个导演在报纸上刊登了自己“指点”那位沈导演的文章,以为那沈导演会灰溜溜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哪知道沈导演还没有出手,他们已经被群众的唾沫淹死了。
张广仁正在家里书房喝茶,看到那些骂他的报纸气得手抖个不停,手里他最宝贝的紫砂壶摔在地上也不管了,站起来一边拍桌子一边骂:“刁民!这是一群刁民!不可理喻!粗俗!下流!他们懂个屁的影视!懂个屁的艺术!竟然叫我去吃泻药?粗鄙!下流!”
他气得当即就写信给报社,标题依然充满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酸腐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致那些迷失在感官刺激中的观众》。
文章里,他引经据典,从巴尔扎克聊到莎士比亚,再聊到托尔斯泰,最后得出结论:“真正的艺术是需要门槛的,不是谁都能看懂的。那些只会叫嚣着爽、解气的观众,就像处于审美初级的婴儿,他们需要的是教育,而不是纵容。沈知薇这种导演,为了迎合这种低级趣味,放弃了艺术家的责任,是可耻的投机分子!”
韦春升也不甘示弱,发了一篇《艺术家的孤独与坚守》,他在文章里大谈自己的创作心路历程,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在世俗洪流中逆行的殉道者:“哪怕被千夫所指,我也要坚持拍摄展现人性苦难的作品。因为只有苦难才深刻,那些肤浅的快乐不过转瞬即逝。至于我的私生活,那是无稽之谈,是对艺术家的污蔑!”
魏东山就更直接了,他发了一篇《谁在操纵舆论?》,暗示这些信都是沈知薇找人写的:“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所谓的‘工厂女工’、‘大妈’能写出这种东西?这分明是有组织的预谋!我们要警惕文艺界的某些不正之风!”
这几位大导演的反击,看着文绉绉,实际上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傲慢与偏见,那是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臭味。
这下好了,本来大多数只是觉得好玩或者凑个热闹的观众们,这回是真的怒了。
这叫什么?这叫给脸不要脸!这叫侮辱人民群众的智商!居然还有脸批评起他们的审美来了!呸,脸真大!
一瞬间大家的怒火更甚,如雪花般的信件再次汹涌而来,差点没把报社的门挤爆。
而就在这时,在1981年拿了华国电视剧第一届飞天奖的杜长风导演在《京市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大概意思是,有些导演真是给脸不要脸,端起饭盘还骂娘,观众喜欢看什么,需要他们指指点点?没有观众去看他们的影视剧,屁都不是!
杜长风导演下场后,文艺界不少人也纷纷在报纸上发表了自己的文章。
著名女作家沈如是更是在报纸上言辞犀利点名道姓地指着那几位导演骂,人家引经据典,文化人骂人不带脏字,要多高雅就有多高雅,简直是打张广仁导演他们说观众没有艺术性的脸,他们说观众骂的话粗鄙,好,人家就用高雅的话骂回去,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了下来。
而在饰演苗小草的冯立爱站出来声明一辈子不会演张广仁他们几位导演的剧,饰演男主角的许广明也站出来表明了同样的声明。
随着两位年轻演员出来声明,圈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国家一级女演员王红霞也声明今后不会演这几位导演的任何剧。
接着越来越多人下场,不仅是文艺界,有些广告商一看这几位导演几乎要被钉在全国臭名上了,也纷纷站出来说,不会给他们的影视剧投放任何广告。
焦北电视台也声明不会转播张广仁几个导演的电视剧,紧随其后的几个兄弟电视台也纷纷发表了声明。
到这一步的时候,几乎已经不再是张广仁几个导演和沈导演的事,而是他们和全国观众对立的事,由此可见这几位导演之后拍的戏,全国观众都是不会买账了的。
张广仁几位导演现在可是骑虎难下,又拉不下面子承认自己的错误,据说他们在家被气得高血压犯了住院了,所以之后没有再提笔辩论回去。
大家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不过他们怂了是真的。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骂战持续了几乎一周,最后以观众们赢了落下帷幕。
很多年后,当网络上的粉丝控评、水军混战、热搜对垒成为常态,许多人仍会常常提起这场发生在1986年,仅凭报纸信件完成的轰轰烈烈的几乎全国都参与进去的骂战,这也是个里程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