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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粮车负重, 行速极慢,行了两日,第三日上午才到濡水边。
为了确保安全, 粮车要一辆一辆地过桥渡河,厉长瑛下了马车,重新回到了她的马上。
她的黑马兴奋得直喷鼻, 驮着她撒开蹄子狂奔。
黑马跟着马车压着速走,极不耐烦,它没栓绳子, 时不时得出去跑一圈再回来跟厉长瑛所乘得马车。
两只海东青一样,在车队上方盘旋,总要消失一阵再继续盘旋, 偶尔歇脚,就落在厉长瑛的马车盖上。
赶车的人们看着它们,皆感神奇。
太通人性了。
随之看着从旁边略过的厉长瑛,更加神奇。
传说中凶残的女首领……长得也没那么恐怖。
厉长瑛一拽缰绳, 停在桥前,带着部下们看着粮车上桥。
黑马还没跑尽兴, 磨蹄子甩尾巴。
厉长瑛摸它脑袋上鬃毛安抚。
黑马开始甩头拽缰绳,催促她。
厉长瑛见安抚不了, “啪”地给了它一下子。
黑马消停了。
对岸, 有个个头矮小的小孩兴奋地喊:“首领!你们回来了!”
厉长瑛抬手摆了摆, 以作回应。
小孩激动,“我这就回去告诉大家!”
他喊完,迫不及待地爬上马,喝了一声“驾”转身就跑。
濡水北岸,车队缓缓驶来。
前方的车夫们远远看见对岸一个小小的身影猴子一样嗖嗖地爬到与他体格极为反差的大马上, 然后骑着大马哒哒哒地跑远。
数辆驴车在队伍最前。
刚才厉长瑛路过时,打头的驴老大就想追,拉着板车跑不起来,也追不上厉长瑛的好马,现在终于跟上来,更加兴奋,直接偏离路线径奔向厉长瑛。
后面的几头驴都是它一家,全都跟着它跑偏,赶车的人拉都拉不住,颠得直磕牙,屁股和尾椎遭了大罪。
后方拉粮车的马也惯性地跟随,被车夫硬拽回正道。
驴老大一路奔,一路驴叫。
黑马躁动,冲着它的方向喷气。
厉长瑛微微拽紧缰绳,前倾,揉马头。
黑马只动了动蹄子,温顺地没有其他异动。
驴老大拖着板车跑到了厉长瑛马前,仰头冲着她驴叫,“啊~啊~”
厉长瑛听不懂驴语,全当它抒发的是思念之情,翻身下马,走向驴老大。
驴老大牙一龇,叫得更欢,好像在得意一样。
厉长瑛身后的部下们稀奇地看它。
黑马不满地叫了一声。
驴老大不是一般的倔驴,听到后,叫声立即变调,个头比这高头大马矮一个驴身,背上挎着板车行动不便,也敢冲黑马吐口水,行挑衅之事。
一头驴吐一只马口水……
部下们哈哈大笑。
厉长瑛闪得快,不然这一口口水得直接吐她身上。
她本来是要温柔地抚摸一下,反手就给了驴老大一巴掌。
驴老大一头驴,再通人性也是驴,头脑简单,不明白厉长瑛打他是因为啥,驴脾气全都冲向了黑马,叫得又凶又横。
其他驴也都在掺和,这一片满是“啊啊~啊啊~”的驴叫声。
黑马受到挑衅,怒叫两声,头一低,蹄子一蹭地,作势就要顶上去,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厉长瑛眼疾手快,紧拽缰绳。
黑马冲势停下,头歪扭向厉长瑛。
驴老大看见厉长瑛拽住黑马,黑马靠近不了它,更来劲儿了,吐舌头挑衅。
黑马使劲儿甩头,想要挣开束缚,撞它。
驴车上车夫看着黑马,都慌了,“吁——吁——停!”试图制止驴老大。
可惜不行。
车夫的指令对倔驴不管用。
其他驴还在声援,一起挑衅。
部下们胯|下的马也开始躁动。
驴叫,马叫,驴马一起叫,声音刺耳。
驴车堵住了桥头,后面的车夫们吓到,急急停下粮车,惊慌地看着前方。
马和驴打群架?!
万一发疯冲撞,是容易死人的。
赶车的车夫们惊吓,可拥堵之中又没办法退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有离得近的车夫太害怕,躲到了粮车另一侧。
而驴老大越叫,黑马越不受控。
它肯定骂得很脏。
问题是,中原驴和胡马,语言通吗?
厉长瑛抓紧缰绳,翻身上马的时候,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黑马高高昂起头,高抬起前蹄。
厉长瑛迅速转手,缰绳卷了两圈缠在手上,同时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体。
车夫们被她的动作震到,目瞪口呆。
黑马比一般的的马都要高大,直立起来高的吓人,落下的时候两只前蹄往前踢,碍于厉长瑛的控制,没踢到挑衅的头驴,便再一次高高抬起蹄子。
它踢人一下,能残废,踢驴一下也好不了。
驴老大仍在挑衅,驴叫不断。
驴车的车夫们都要吓死了,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死死地拽着缰绳不敢松手。
而厉长瑛一众部下不但不上前帮忙,还纷纷驱马向后退。
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厉长瑛驯马更自如,身体随着黑马跳跃,仿佛长在马身上,稳如磐石。
她这头稍稍制住马,那头死倔驴还领着一群驴在那儿叫唤。
黑马又暴动,前蹄子踢不着,一扭腚,一尥蹶子,后蹄子蹬。
它们堵在这儿捣乱,耽误时间。
厉长瑛恼火,吹响鹰哨。
空中盘旋的两只海东青闻哨俯冲而下,对着一马一驴的大脑袋一顿叨。
不少车夫没近距离看到过海东青,此时看着它们巨大的身影,内心的恐惧完全无法抑制。
海东青转用大翅膀狂扇它们。
黑马和驴老大甩头躲避,张嘴咬,根本躲不开也敌不过天上飞的。
海东青扇得它们没脾气。
驴老大叫声里的挑衅没了,气焰低了,黑马也不发疯了。
厉长瑛抽出手来,“鞭子给我。”
一个部下扔给她一根鞭子。
厉长瑛接住,挨个给了一鞭子。
她现在控制力道极稳,两鞭子都是既能打疼教训它们,又不会打破皮肉致伤。
吃硬不吃软的两个畜生彻底老实了。
海东青振翅,回到高空。
厉长瑛再次翻身下马,两大步走到驴老大旁边,顺手又给了它一巴掌。
驴老大可能是挨打后找回了熟悉的感觉,还拿驴脸蹭她打它那只手,温顺极了。
厉长瑛示意车夫赶驴过桥。
她是奚州的首领,不止勇猛,还能驱使可怕的大鹰……
车夫诚惶诚恐,立即驱赶驴。
驴老大不动。
车夫满脸慌乱。
驴老大冲着厉长瑛叫了两声,又扭头向后叫。
片刻后,一只小马骡钻出来。
驴老大低头,用驴嘴拱马骡给厉长瑛。
小马骡被它拱到了厉长瑛前面,蠢呆呆地站着。
厉长瑛头一次见到这种长相的驴,“……”
是驴吧?
咋还编着辫子?
车夫看出她的疑惑,小心翼翼地向她解释,它是驴和马的串种,还给她指了是哪一匹马。
那匹马在后头,就是个普通的下等马,但是对比驴老大,那是正经的盘正条顺。
小马骡刚才就是跟在母马身边。
“……”
自家的种驴拱了一颗不该它拱的好白菜,厉长瑛更沉默了。
半晌,厉长瑛用一种相当佩服又带着鄙视的眼神看着驴老大相比马小很多的体格,“马你都敢……”
分明是许久没见,对着它温情不了一点。
厉长瑛这样正直的女子,当即跟它划清界限,用力扒拉开凑过来的驴脑袋,抬手示意车夫走。
车夫尝试着敢驴,这次驴老大动了,又把小马骡往厉长瑛身边拱了一点,才调头往桥上走。
小马骡抬起蹄子想跟。
驴老大回头冲它一叫,小马骡又傻乎乎地停下来。
母马也没管它。
厉长瑛低头看着这小玩意儿,揪了揪它脖颈上的辫子,谁这么闲?
前面的粮车恢复正常通行。
后方还在停滞中。
林秀平从马车窗探出头向前张望:“好像没动静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彭狼随意道:“林姨你放心,首领在呢,不会有事的。”
林秀平听到,“你怎么叫首领不叫老大了?”
彭狼笑:“今时不同往日嘛。”
林秀平看着他,感慨:“小狼你才多大,如今竟然这么稳重了。”
前面的粮车动了,彭狼甩缰绳,很得意,“我可是沙场上下来的,现在手底下管着两千人呢。”
他这样,看起来又带着稚气。
林秀平失笑,调侃:“那你什么时候成家啊,林姨给你做媒。”
“奚州未建,何以成家。”彭狼红脸,嘟囔,“老大不成,我也不成。”
“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是好的。”
林秀平回头看向魏堇,没有再多唠叨,免得孩子们听了烦。
魏堇微微撩开车帘,静静地看着奚州,这个厉长瑛用血打下来的地方。
粮车陆续通过桥,向前行。
粮车过半,林秀平和魏堇的马车快到桥边时,对岸响起密密麻麻地蹄声。
“首领!”
“首领!你回来了!”
嗓音清脆稚嫩,是一群孩子。
有男有女,有的看不出男女,但都不大,只有六七八岁的样子。
大孩子骑马,小孩子骑小马或者羊,十分熟练地避过粮车,来迎接厉长瑛。
这么小的孩子,骑术就这样好,太令人惊讶了。
初来乍到的车夫们赶着粮车路过,不住地侧头打量这些孩子。
林秀平远远瞧见,说出了大家的惊讶:“这些孩子骑得真好……”
彭狼听见,在外面扬声道:“马上就要入冬,大人都忙,这些孩子能帮忙放牧,做些杂事。”
“他们还能放牧?!”
林秀平更吃惊。
“奚州死了太多人,许多孩子的父母长辈都没了,他们不帮忙,人手不够。”
彭狼说得平淡,好像这过程很简单,他们也没有多大的困难。
实际上,当然不是这样。
越是轻描淡写,越是残酷。
魏堇透过马车窗,看向厉长瑛。
她看起来那么挺拔,眼眸依旧明亮,比从前多了坚毅,困难和战争都打不倒她,并未因为残酷的争斗变成一潭死水,举手投足更有首领之风。
孩子们停在对岸岸边,兴高采烈地数着从面前走过的粮车。
他们没有经过什么教育,不太会数数,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就不知道怎么数下去,然后就重新数,一个人的手指不够用,就用上伙伴的手指,叽叽喳喳,乐此不疲。
车夫们看他们,他们也看车夫。
双方对上视线,都满眼好奇。
奚州的孩子们丝毫不怕人,不躲闪,只偶尔转头跟伙伴们说话,表情生动。
车夫们听不懂夷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他们能看出来,这些孩子……很活泼。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活泼的孩子了。
奚州很荒凉,但奚州的一切都很新奇。
厉长瑛等马车到身边,留其他人继续看着,她随着马车过桥。
孩子们一见她过河,立马迎上来——
“首领!首领!好多粮食啊!”
“我数了五次十辆车,还有多少啊?”
“首领,我们冬天是不是不用饿肚子了?”
“首领……首领……”
黑马不耐烦这些小不点,但还是在厉长瑛的指示下放慢了脚步迁就他们的速度。
厉长瑛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
“是有很多粮食,是马车上的人带回来的。”
“总共有一百辆粮车,就是十个十辆车。”
“有这些粮食,冬天就不容易饿死,吃饱还差得远……”
孩子们缠着她问这问那。
厉长瑛只要听见了都会回应。
马车上,林秀平掀开车帘,温柔地看着厉长瑛和奚州孩子们相处的一幕。
魏堇坐在另一侧,只能通过林秀平留出的缝隙看她。
奚州的孩子都不惧怕她,如此亲近,厉长瑛作为首领,显然极得人心。
车夫们看见这样的场景,内心对厉长瑛的恐惧渐渐减弱了几分。
厉长瑛身边,有小孩好奇地看向马车里的人,问:“首领,他们是谁?”
厉长瑛指着林秀平道:“这是我阿娘。”
孩子们“啊”地惊叫,然后来回打量林秀平和厉长瑛,纠结地皱起眉头。
厉长瑛挑眉,“怎么,有问题?”
孩子比较直率,当即就有个小孩儿说:“不像啊~”
林秀平听见,用不算熟练的夷语笑道:“你们首领像她爹。”
孩子们惊喜她竟然会夷语,又这么好说话,有更胆大的直接凑到马车边去,然后就看见了里面的另一个人。
魏堇长得太好看了,马上的小孩子直接呆住,张大嘴巴。
小孩子表达总是更直接。
林秀平习以为常,柔声叮嘱:“小心,别摔了。”
小孩还没有回神,呆呆地问:“你是要嫁给我们首领的男人吗?你长得真好看……”
一句话,前面偷听的彭狼差点儿掉下马车。
林秀平也惊得表情失控,下意识地回头看魏堇的神色。
马车窗内,魏堇的脸完全露出来。
他微微惊讶过后,直直地望向车窗外的厉长瑛。
厉长瑛被其他孩子缠着问话,并没有看这里。
她又没听到……
魏堇垂眸,片刻后抬眼,对着依然在等待答复的小孩淡淡道:“你得问你的首领。”
他的夷语说得极流利,而且完全没有生涩的口音和语调,像个本地人。
小孩嘴巴长得更大,“哇——”
林秀平也重新看向她,笑道:“男人是不能用‘娶’的。”
小孩皱起脸,“为什么?”
林秀平解释:“中原婚嫁的习俗是男子迎娶,女子出嫁。”
她的语言天赋一般,只能解释到这里,更多的更细致的婚制用夷语就说不清楚了。
魏堇好似没有听见,对林秀平的说法不置可否,并无言语。
小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秀平,然后转头,小手指着车厢里的魏堇大声地问厉长瑛:“首领!我长大了,能不能也娶一个像他这样好看的男人?”
厉长瑛哈哈大笑,“你有本事你就娶。”
小孩高兴了,朝着马车昂首挺胸,“我们首领说可以!”
林秀平:“……”
小孩脆生生地说:“我以后会成为奚州的勇士,我给他十匹马作聘礼!”
十是她会数的最大的数,可以说是相当大方。
“哈哈哈……好!这才是奚州的好姑娘!”厉长瑛爽朗的笑声又传过来,“以后我们奚州强大了,用不着仗势欺人,也用不着抢婚,我们就用聘礼砸他们!哈哈哈……”
一群大小孩小小孩全都重重地应:“嗯!”
她似乎从来不怀疑她是否能做到,这些孩子也完全不怀疑她说得话。
魏堇轻笑。
林秀平自小的教养都是夫荣妻贵,很多思维都划在这个圈里,第一反应是:咋能这么教。
就像以前厉长瑛跟着厉蒙学打猎,每天风吹日晒,她即便不能阻止,始终也觉得这样不妥,担心她嫁不出去……
如今,林秀平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吐不出来那些说教。
竟然是个女孩儿?完全看不出来。
小姑娘穿着皮毛衣,小马驹一样壮实,皮肤也是黑黑的,只有脸颊两团红红。
其他孩子也都是这样的打扮,有的能从长相看出性别,还有的……
林秀平现在也摸不准了。
这些是奚州的孩子……
不分男女,一样的勇士教育,一样的马背上长大。
她们将来都会成为奚州的勇士,会长成参天大树,而不是藤蔓,她们不会三从四德,相夫教子……
人常会认为女孩儿风吹日晒拼死拼活太辛苦,可她们分明是甘愿的。
这些男娃娃也习以为常……
林秀平叹气。
是她顽固了……
马车窗外好奇的小孩又换了两个。
林秀平平复心情,温温柔柔地和他们说话,期间问到他们是什么部落的。
其中一个小孩说:“首领说,以后我们都是奚州的子民,不分部落。”
魏堇看着厉长瑛的眼神流露出直白的欣赏。
小孩子们跑开后,外头的彭狼补充:“这些孩子以前是阿会部的,莫贺部男人几乎快死尽了,孩子差点被带去契丹,还没走出来,木昆部……比较复杂,不少孩子有些唯唯诺诺。”
由此可见,奚州的情况很复杂。
厉长瑛极不容易。
而越是如此,越证明她难得。
魏堇的眼神越发炽热。
此时,方才说话的小姑娘挤到厉长瑛身边。
魏堇眸光一动,目不转睛。
小姑娘果真来问厉长瑛:“首领,马车里的男人要嫁给你吗?”
厉长瑛一愣,视线移向马车。
两人对视,目光交汇。
秋气肃杀,草木枯落,魏堇的眼神却极专注,似乎带着些不同寻常的热度。
林秀平在中间,察觉到,怀揣着一丝“榆木脑袋是不是要开窍了”的激动,默默向后挪了挪。
然后……
厉长瑛露齿一笑,对魏堇挤眉弄眼一番后,竖起了大拇指。
魏堇:“……”
林秀平:“……”
魏堇闭了闭眼,哭笑不得。
林秀平这个亲娘则有些抓狂。
她在干什么啊?
眉来眼去啊!
伸手干什么!
伸手就伸手,竖大拇指干什么!
好好的暧昧氛围就被她这一个动作“嘭”地击碎了。
林秀平捂住脸,尴尬:“阿堇,阿瑛其实是……”
其实是什么?她实在说不出来。
厉长瑛就是个木头,再明显不过。
林秀平理了理思绪,压住尴尬,道:“阿堇,你也了解阿瑛,她并非真的那般迟钝,只是惯常不会往自个儿身上想。”
魏堇默默点头。
她看别人热闹时,确实很敏锐。
林秀平继续道:“你若想与她结姻缘,怕是要让她先知道你的心思,你看,是需要我帮你挑明,还是……”
魏堇道:“林姨,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阿瑛与我之间,我希望是心甘情愿,我会寻得机会自己挑明。”
这样更好。
林秀平点头,“行。”
车厢外,彭狼听得清楚,眼睛骨碌碌地转。
……
满载粮食的马车开始进入到驻牧地。
留在驻牧地的人从孩子那得到消息后,就在翘首以盼,见到粮车,全都放下手中的活,迎出来。
常老大夫和款冬从药房里走出来,乌檀、老族长班莫其和铺都也从不同的地方来到驻牧地外。
粮车一辆接着一辆进入驻牧地,逐渐填满中间的空地和毡帐之间的缝隙,也挑起到了人们激动的情绪。
奚州一直笼罩在缺少食物的阴影中,他们每日都在忧愁如何过冬,害怕会有多少人饿死在冬天,会不会就是自己……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粮食,意味着他们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忍饥挨饿。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热烈欢呼,还有人跪在地上感谢天神感谢首领……
待到厉长瑛骑马回到驻牧地,后面还有长长的粮车队没有进来,所有人都高呼“首领”,视她如英雄一般敬仰地望着她。
厉长瑛当众宣布:“今日大家都吃一顿饱饭!”
这朴实的一句话,却最有力度,当即便彻底引爆了众人的喜悦。
“谢首领!”
所有人都簇拥着厉长瑛欢呼雀跃。
马车上,林秀平看到他们拥护厉长瑛的样子,仍旧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又打从心底里骄傲。
他们拥护的是她的女儿!
后一辆马车上,范强等人下了马车,同样很激动。
双喜三女在人群中四处找寻着陈燕娘、金娘的身影。
魏堇观察着奚州这些人,神色平静。
忽然,视线对上了一个人。
是乌檀。
乌檀正看着他,眼中似有防备和敌意。
魏堇眼里没有多少情绪外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移开。
无视比针锋相对还要扎人胸口。
乌檀瞬间气到瞪眼,喘气如牛。
老族长班莫其听到他的喘气声,转头问:“怎么了?”
乌檀瞪着马车窗里魏堇的脸,咬牙切齿,“我最讨厌中原的男人。”
老族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默片刻,“就是他吗?”
乌檀不吭声。
老族长长叹一声,拍拍儿子的肩,就算作是勉力了。
人群中间,厉长瑛打量了一圈,发现乌檀后,招呼他过来。
乌檀立即看向魏堇,眼带得意。
然而魏堇并没有看他。
乌檀沉下脸,穿过人群走到厉长瑛身边后,又扬起笑脸,故意表现出亲近来。
魏堇脸上没有波动,眼里却泛着冷。
他不喜欢任何人觊觎厉长瑛,即便这个人在他眼里毫无竞争力。
厉长瑛不止叫了乌檀,还叫了其他人,交代乌檀等粮车队伍后面的翁植到之后一起安置粮食,安顿车夫和驴马,又交代小菊准备接风酒席……
围拢的众人散开一点。
厉长瑛转身走向马车,停在前面,“娘,堇小郎,下来吧。”
魏堇先弯腰出来。
部众们方才眼睛都盯在粮车和首领身上,此时才注意到马车,看见马车厢出来的人,一阵吸气声后,盯着魏堇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甭管是胡人还是汉人,对美的感知是一致的。
并且由于泼皮的积极宣传,全奚州几乎没人不知道首领喜欢文雅俊秀的中原男人,甚至于“好色”之名已经传到了其他部和关内。
魏堇显然就是这样的,且还超出太多太多,也超出他们的想象。
中原竟然有这样俊美的男人……
这就是首领看中的男人吗?肯定是!
首领看上他简直太正常了!
他还带来了这么多的粮食!
一群人毫不掩饰地议论着魏堇,议论着他和厉长瑛的关系,只有极少数的人挑剔着魏堇看起来不太强壮的身形,大多数人都觉得他这样的样貌气质和“陪嫁”,勉强也配得上他们英勇的首领。
乌檀听得恼火,看着魏堇的眼神敌意更深。
马车旁——
奚州这边不太讲究一些细节,没准备脚踏。
马车和地面有些高度。
厉长瑛想也没想便朝魏堇伸手。
这是她主动的。
乌檀的视线如有实质,魏堇知道他在看,别人也在看,冲着厉长瑛浅浅地勾唇,才抬手,落在厉长瑛掌心。
她手上带着粗糙厚重的茧子。
两手交握,触感极为鲜明。
比他之前触碰的那次,更加重了……
魏堇眉心收拢,忽略周遭地一切,眼中布满心疼。
厉长瑛发现他动作停滞,不解:“怎么不下?下不来吗?”
她低头瞅瞅地面,不至于啊。
十足的不解风情。
魏堇到底没忍住,轻轻白了她一眼。
厉长瑛莫名其妙。
魏堇暂时不想解释,握紧她的手,跳下马车。
他穿着一袭长衫,跳下时前裾后摆翻飞,飘逸的风致与穿胡服短打格外不同。
奚州的部众们眼睛都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和厉长瑛身上。
魏堇松开厉长瑛的手,手离开之前,指尖轻轻划过茧子,沿着中间的那条纹路一直滑下去。
好像羽毛轻飘飘地划过掌心,甚至比羽毛还轻。
厉长瑛感觉有点儿痒,忍不住攥起手。
这一下子,就抓住了魏堇还没离开的指尖。
魏堇停住,没抽手,低眉看着两人抓在一起的手,心潮浮动,慢慢抬眼,看向她,眼神中带着异样的情愫和火热。
厉长瑛粗枝大叶,碰一下手有什么,抓都抓了,又多捏了一下,放开的同时啧啧道:“堇小郎,你这皮子挺细啊。”
她完全没意识到,她这举动,这话,跟调戏没什么区别。
彭狼站在另一头,一停下马车就机灵地站得有点儿远,此时瞧着俩人嘿嘿乐。
林秀平半蹲在马车里,要出不出,替厉长瑛臊得慌。
奚州的部众一双双眼睛也都在暧昧地瞅着俩人。
厉长瑛一点儿不将周遭的视线当回事,再自然不过。
魏堇指尖泛红,背在身后捻了又捻,无法平复内心的骚动。
她……她……
她简直……
魏堇面上都染上一抹浅浅的胭色,瞧着厉长瑛的眼神透着丝丝欢喜。
不远处,乌檀看着两人眉来眼去,勾勾缠缠,凶狠地瞪魏堇:他就是故意不下马车!阴险!
“娘,下来吧。”
厉长瑛又请她娘。
林秀平正了正色,若无其事地弯腰走出马车厢。
厉长瑛和魏堇一同伸出了手,一左一右。
林秀平谁都没客气,手搭上去,借着两人的力跳下马车。
厉长瑛跟部众郑重地介绍了林秀平,轮到魏堇……她很自然想要介绍他是朋友。
魏堇了解她,提前预判了她,正欲打断,彭狼在后面突然嚎了一嗓子:“首领,大伙都知道!”
魏堇便止了话。
厉长瑛狐疑地扫过众人。
奚州部众纷纷点头。
知道!知道!不就是首领看上的男人吗!
厉长瑛看着他们的神色,更加怀疑。
真的知道吗?
正好常老大夫和款冬走近,厉长瑛便没有深究。
林秀平也早就瞧见了师父,快走几步迎上去。
魏堇也向常老大夫恭敬地行了一礼。
常老大夫对他颔首回应。
久而相聚,自是免不了一通问候。
常老大夫身体硬朗,神情矍铄。款冬个头高了,人也稳重了。
林秀平不禁叹道:“奚州的水格外养人不成,这一个个的都大变样。”
常老大夫余光瞥向厉长瑛,“本就是要长的,经的风雨多了,自然就长得更快些。”
说起“风雨”,肯定就要谈起打仗流血,一说打仗流血,就得牵扯到厉长瑛……
厉长瑛敏锐起来,立即插进去,对几人道:“我带你们去毡帐,先休息休息,坐下聊。”
林秀平确实累了,答应。
魏堇也颔首。
常老大夫和款冬当然也没有意见。
几人一同向驻牧地中间走去。
他们身后,金娘和双喜几人也聚在了一起,四个女人彼此双手紧握,泪水涟涟。
双喜哽咽道:“你不知道我们多伤心……”
柳儿也流泪道:“璇娘子走那日,我们都怀疑花了眼……”
金娘抽泣一声,嗔怪道:“你们忘了?首领当初可是说过,万一有人想买通,给钱给宝贝都先拿着,回去禀报也能赚一笔,竟然也不信我,也叫我好伤心……”
厉长瑛教过的歪道理极多,大部分大伙都记得清楚,可急火起来,情绪当头,哪里还想得到。
三女连连向她赔不是。
金娘自然不是真的怪她们,挽起她们的手道:“走,你们跟我住,咱们回毡帐说话。”
几人完全忽视了程强,程强也不能跟着几个女人走,左右一张望,锁定彭狼,凑了上去。
……
林秀平和厉蒙的毡帐就在主帐的左后方。
厉长瑛带着他们过去,便迅速找了个“带魏堇去他的毡帐”的借口,让他们聊着,她带着魏堇撤出毡帐。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
魏堇道。
“躲一时是一时,我可受不了我娘的眼泪。”厉长瑛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我娘打我几下我都不难受,哭我是真不成。”
她和那头倔驴不一样,她吃软不吃硬。
魏堇眼神流转,瞧着她似有所思。
厉长瑛回头瞅了一眼毡帐,道:“走,堇小郎,我带你去你的毡帐。”
两人走了二十多步,便到了另一个毡帐——主帐的右后方,一个和林秀平厉蒙的战场大小形制位置都很相似的毡帐。
毡帐内的格局摆设也几乎相同,因为没有人住过,显得空荡又冷清。
厉长瑛还很自豪,“都是好东西。”
魏堇心里头极欢喜,嘴上却担忧地问:“这里离你的毡帐那般近,妥当吗?我……以什么身份住在这儿呢?”
厉长瑛双手环胸,理直气壮,“你带来那么多粮食,我都得供着你,谁敢说啥。”
魏堇不想要这样的答案,一边打量新住处,一边随口似的问道:“路上你为何对我做那样的手势?”
厉长瑛笑起来,调侃魏堇:“堇小郎你风采卓然,连那么小的女娃娃都能吸引,了不起啊~”
这个答案,果然不出所料。
魏堇问:“那你呢?”
厉长瑛带着点儿嘚瑟,自夸道:“我当然也是风采熠熠,堇小郎你没瞧见吗?”
魏堇不禁叹气。
知女莫若母。
厉长瑛果然是不会有一丝暧昧的想法。
偏偏她八风不动,他被捏一下手指就心头鹿撞,实在没出息。
厉长瑛以为他累了,告辞道:“你好生休息,休息好了,我才好来烦你,如今整个奚州的事务太多了。”
魏堇送她出去,问道:“这些粮食,你如何打算的?”
厉长瑛反问:“你猜?”
魏堇几乎没有思考,便吐出答案:“白習。”
厉长瑛霎时笑容灿烂,“不是说怀璧其罪嘛,这么多粮食,我怕有人来抢,一会儿就派个人去白習,分一些出去,再换一些毛皮药材回来,薛家减了关税,大雪封山,我们也能从临榆关出去走商,辛苦是辛苦,起码有的赚。”
魏堇点头认同她的做法。
俩人踏出帐门。
厉长瑛回身让魏堇止步。
魏堇看向她身后,突然道:“阿瑛,能抱我一下吗?”
厉长瑛惊讶。
魏堇垂眸,语气低落,“我那时……真的以为你丢下我们了……”
他说的是她假死那回……
厉长瑛心虚,也见不得他这伤心的样子,手臂一张,抱住魏堇,在他背上拍了拍,“都是权宜之计,这不是好着呢吗?”
魏堇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神直直地看着她身后,勾唇。
乌檀和翁植站在那里。
翁植左顾右盼。
乌檀气得脸比锅底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