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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那天


第56章 那天

  雪又大了, 大得邪门,不是飘,是横着砸向人脸, 连眼睛都睁不开。

  “师傅,车什么问题, 什么时候能打着火?”

  “打着火?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打着火?这……的天气。”

  那师傅打了有十多分钟的火了, 手冻得直抖,要使上劲就不能穿得严严实实, 他把袄子敞开,冷得连烟袋锅都要叼不住了, 鼻涕滑着流下来,跟要冻成一条线一样。

  这不是什么轻快活, 这么冷的天, 真正享福的人都坐在炕头上烤火呢, 只有那种就知道闷头干活不懂变通的才排到现在这样恶劣的天气来。

  “师傅您歇歇, 我试试。”

  钟墨林上去替了那师傅的活, 他之后还有别人, 但不管怎样, 那拖拉机还是趴窝样,甚至到后来突突冒出来一股黑烟,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沈妙真站在路边石头顶上眯着眼睛朝四周望了望,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惶恐的,甚至有人哭出来,说完蛋了, 国家白给他们这次考试机会了。

  所有人都不熟悉这条路,但对于那些知青的从没走过,陌生, 沈妙真好几年前跟着沈铁康走亲戚时候走过这条路,她有个姑姑家就是那个县底下的村子的,离得不远,她记性不错,虽然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但还记着前面有个像小刀一样的山头,石头截面特别平整,跟像刀劈开的一样,有人管那山叫刀山,刀山后头有很多坟,也不叫坟,就是些小土包,死的都是小孩,小孩入不了祖坟,所以都埋在那。

  春天时候有些人会往那山脚插风车,就是用硬纸板跟玉米秸秆做的风车,沈妙真小时候还偷拿过,被沈妙凤骂了,拎着她过去给那些小鬼道歉,所以沈妙真对这个地方印象还挺深刻的,过了那,离县城就不到十里地了。

  “师傅这车怎么还没动静,您想想办法啊。”

  “我有啥办法,这都冻上了,又是上坡,除非推,推上去了是个背风口,到那点着火烤烤。”

  “咋推?人推啊?”

  “你这不废话吗!”

  极端的环境下更容易产生矛盾,有两个人发生了口角,其中一人恶狠狠踢了下车轱辘,结果轱辘表面也覆了一层压硬的雪,跟冰坨一样,踹的人脚底板疼。

  但再埋怨再争吵也没办法,今天不论怎样也得赶过去,这荒山野岭的,万一冻伤了也不是小事。

  “一二一、一二一……”

  有人在前面拉,有人在后面推,可一到上坡拖拉机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滑,没办法,这拖拉机年岁太大了,轮子的纹路早就摩的没啥了,冰雪一覆一压,表面光滑的没有一点摩擦力,一点力吃不上。

  再加上雪大得迷人眼,穿得臃肿,使不上全部力气,以及为了能把人都拉下,这个拖拉机还是那种改装过的,车兜更大,更重了,拖拉机缓慢地在雪天里移动,像是只蜗牛一样。

  “沈妙真,开头起个歌!”

  沈妙真在生产队里是挺出名的,她不仅上工认真,要是组织什么活动也会积极参与,以前抢收时候还作为模范分子发过言,长得又漂亮,总之唱个歌什么的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沈妙真直起身眯了眯眼睛,有片雪花挂在了她的眼睫毛上,她有些恍惚,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好虚假,寒冷也很虚假,疼痛也很虚假,天地太大了,她太渺小了,命运任何的一次小小摆弄,对于个体来说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

  沈妙真听见自己的声音穿透了冰雪,穿透了厚厚的云层,飞到了好遥远的地方。

  这首电影江姐里的主题曲,任何一个人都耳熟能详,此时此刻,似乎确实要比团结就是力量更能振奋人心。

  “……一片丹心向阳开……向阳开……”

  雪好像更密了,狂风卷着雪花从林子里穿过,发出哭嚎一样的悲怆声响,万物的轮廓都是那么不甚清晰,而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却好像有了实体。

  咔嚓——

  雪压弯了树枝,风又把树枝吹落下来。

  树枝!树枝!

  沈妙真快速跑到离得最近的树林,双手像是疯了一样在雪地里扒开,白雪一层一层地剥开,底下是冻在一起的树杈,冻得太死拽不出来,沈妙真就把手套摘下来,冲着手心哈气再捂上去,终于松动,她飞快的敛了一大抱跑回去。

  “铺在车轱辘底下!有了摩擦力就好推了,快!快!”

  有人反应过来,也学着沈妙真的样子跑去树林里从雪地里挖树杈,可惜最底下的树杈连着曾经融化又跟冻土冻在一起的雪水,根本扯不下来,他就只能捡到表面的一些小树杈。

  人分成了两半,一半继续往前推,另一半把树杈草垫放在轱辘底下,蹲跪着移动着,冻得坚硬如铁的车轱辘把树枝深深压到了冰雪里,嵌到了路面上,或者被压断捡都捡不起来,路太滑了,后面推车的人脚底打了下滑,险些向后摔去。

  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

  摩擦力还是不够,路太滑了,雪如果一直冻着不化还好些,这里是阳坡,一出太阳就会化一轮,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除了表面这薄薄一层,底下就是冰,冰面有雪,更滑了,别说拖拉机,就是人走在上面都得打出溜滑。

  这条路冬天走的人本来就少,今年又这样的多雪,难。

  呼哧——呼哧——

  沈妙真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太累了,她手上受了伤,往出刨树枝时候刮着了,流了血,但因为太冷了,冻得没知觉,自然也感受不到疼。

  雪飞到她的眼皮上,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凝结到睫毛上,挂上了冰晶。

  “沈妙真,不要这么拼命。”

  不知什么时候钟墨林到了她身边,抓住了她的手,她手上的血蹭到了雪地里,留下暗红的一点。

  钟墨林摘下自己的手套,戴到沈妙真手上,她左手的手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或者被雪掩在哪个角落里,雪太大,她太心急。

  沈妙真闭了下眼,难受地往下拽了拽围巾,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对!

  她那条围巾又大又长又大又长。

  “能垫轱辘底下的东西都拿出来!树杈子太少了,不够用。”

  沈妙真飞快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垫在车轮底下,有人急哄哄把书包垫底下,有人掏出来件毛衣,粗糙的面料果然使得推车的速度更快了,沈妙真跪着挪动着,速度越来越快了……

  地方也越来越近……

  那片背风地就在眼前,再下来就都是下坡了。

  “我没事儿,劳动时候净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了,这有啥,再说主席说过,与天奋斗,其乐无穷!就算倒在考场上也不能倒在去考场上的路上呀,再说别人也是一样的,哎呀你别着急,我唱歌给你听……唤醒百花齐开放……高歌欢庆……”

  贾亦方蹲着抱住沈妙真两条腿,她为了速度快些,一直是跪着移动围巾的,冰凉的雪水早就浸透厚厚的棉裤,膝盖都

  是湿的,干活的时候还好,一停下来,风一吹,就冷得哆嗦。

  别人也没闲着,但没两个人像沈妙真这样拼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贾亦方个高力气大,在后面推车,脚底下太滑了,时刻都要小心,要紧时候他也没注意到沈妙真。

  等好不容易推到背风口,再看沈妙真就见她佝偻着缩着身子,抱着膝盖,真冷,冷得人脑子都麻木了,沈妙真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又觉得一定要想些什么才不浪费,她就背南斯拉夫的首都。

  “实在打不着火,咱们就走着去,还不到十里地的路了,走也能走去。”

  “你别说话了,保留体力。”

  蹲着的贾亦方用力抱着沈妙真的膝盖大腿,洇湿的棉裤已经冻成坚硬的块状了,他想自己用力点,似乎温度就能传过去一样。

  还是沈妙真的那条围巾,此时已经脏黑得不成样子,拖拉机师傅蘸了些柴油,哆嗦着点了几根火柴,大雪里,这像是一个小火把,寄托着所有人的希望,放到了拖拉机底部那个金属盒子下。

  跳动的火焰隔空舔舐着那金属,油污和脏黑色的雪花融为一体,被炙烤着发出滋啦的声响,融化、蒸发。呛人的黑色青烟冒出来,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举动,不到万不得已没人尝试。

  “嘿——”

  拖拉机师傅使尽全身的力气,奋力一摇。

  摇杆带动着曲轴,像是受到了巨大阻力一样,然后越来越顺越来越顺。

  “突突——突突突——!!”

  “轰——!”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拖拉机的整个机身开始剧烈颤抖。

  “成了!成了!”

  “快走!快上车!”

  一群人飞快爬上了车,沈妙真蜷缩在人中,四面八方都有挡风雪的人,此时的寒冷显得很温和。

  快了,就快了,等到了就好了……

  轰鸣着的、震耳有力的突突声,忽然又变得断断续续,直至最后。

  哧——

  排气管冒了股黑烟,又停了下来。

  此时雪已经没那么大了,但依旧冷得人打摆。

  “本来这个车兜就是后换的,它的拉力就拉不了这么多人,温度太低,人多路又滑,再停一回估计就彻底趴窝了,我先送一拨人到县城口,再回来接另一拨人,你们商量商量谁先走,再这样下去,都得走着去了!“

  开拖拉机的师傅也是经历过事儿的人,虽然这样极寒的天气很少遇到,但遇上一回就有处理经验了,他马上做出论断。

  “抽吧,早晚都要抽。”

  沈妙真蹲在人群后面,等她们走过去,师傅手里只剩下两根木棍了,很简单,谁抽到短的谁就下一趟,抽到长的已经在拖拉机上站好了,短的也已经窝缩在山脚,机会只有一次,不服就走着去。

  两边的人数是一样的,师傅手里还有两根木棍,贾亦方都拿过来了。

  “快去,蹲在中间,佝偻着身体,到地方了一定要先把湿了的棉裤烤干,不用担心我,就算……我明年考也是一样的,你知道我的水平。”

  沈妙真没和他争论,现在也不是争论的时候,她利索地爬上拖拉机,把包挡在膝盖前。

  突突突——

  拖拉机终于又走了,留下的人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见。

  “就到这儿了,该去哪儿前面有接应的人,我得回去接剩下的人。”

  刚到县城口,拖拉机师傅就匆匆把他们赶下去,沈妙真冻得浑身发僵,人还有点迟钝,她跟着人群向前走。

  挂着考试住宿指示牌子的底下支着个摊子,热气腾腾的,正给人盛什么东西,沈妙真挤进去,发现是姜汤。

  她冻得浑身都不太灵敏,手更是抖,一接过来就洒了半杯。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浪费食物!我们好心……”

  “沈妙真!是你啊!你来考试呀!”

  沈妙真真没想到在这也能遇上同学。

  程骅也没想到在这能遇上老同学,要是别人浪费粮食她还能信,发生在沈妙真身上就不可能了,她节俭得很,肯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程骅,你知道哪能烤火吗?我膝盖让雪浸湿了,冷得不得了。”

  “哎,你去墙根等我两分钟,跟我换班的马上就来了,我领你去我家,你们那考试宿舍都住满了,人太多,来得晚的都挤不上炕,你去我家住吧。”

  现在不是过分纠结礼貌不礼貌,打扰不打扰的时候,沈妙真安心等着,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今年这天真是奇怪!雪下个没完,冷得不得了,我猜咱们班里就你肯定得考,还有那个,那个记性特别好合上书能画地图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会儿就你俩学习最好了……”

  程骅成绩不怎么样,不过她也不用成绩多好,她是城市户口,爸妈工厂里头都有内部子女招工名额,毕业随便考考就有工作,跟沈妙娥那个工作性质有点类似。

  不像农村户口,毕了业哪来的就得回哪去。

  “哎听说你结婚了,有小孩了没?”

  “没有。”

  “哎呀那是好事呀,要是有了小孩我估计就考不了,复习都没办法复习,我结婚之后觉得人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真是太少了!哎,我丈夫在县政府上班,这不我就找机会调这边来了吗。虽说就是隔壁县,但那也不一样,以前下班骑着自行车就能回家了,哎……”

  她说起来还有点失落,但马上又调节好了,说实话沈妙真对于这位初中同学并没有太多印象,一是上学的时间实在是太久远了,二是她们家里差距比较大,当时也分拨,一般都是家庭条件差不多的小孩一起玩。

  不过沈妙真是感激的,非常感激。

  “看你冻的,你脱下来烤吧,穿我的衣服,咱俩身材差不多。”

  “不用,不用……”

  程骅家也是楼房,但不是沈妙娥家里那种简陋的筒子楼,一层只有一个厨房厕所总是堵了往出漏水的那种,而是正经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客厅有沙发,暖气也很足,一进屋就一股热气扑上来,沈妙真摸着暖气管差点儿烫着,真热,她赶紧把浸湿的棉裤贴过去。

  “要我说你也挺有心气,咱们都离开学校多少年了,不过我挺看好你,你之前就很厉害的,我觉得你就是缺个上升通道,差在户口上了,你要是有机会进厂,肯定也不跟大多数人一样糊弄混日子。”

  程骅在用小刀削苹果,她看见沈妙真手上那伤又起身去给她找个医用的绷带,给她粘上。

  大部分像程骅这种已经参加工作的,成家了的,就对参加高考没太大兴趣,毕竟学习是很累人的,工作什么的又比较稳定,苦哈哈参加高考上几年大学不还是等着分配工作吗,没准儿还分配回原单位呢,他们当时是这种想法。

  但其实这种情况上大学都是“带薪”的,就是原单位还会继续发工资,不过当时一些地区政策还不太清朗,上面要求的一个样儿,底下执行的又一个样儿,所以很多对现状比较满意的都不求什么改变。

  “反正你就踏实住在这儿吧,县城里那小招待所都挤满了,我老公最近也忙不回家,要是实在感谢我,到时候把你家那什么农产品土鸡蛋什么的啦给我拿点送来……”

  程骅说话喜欢开玩笑,她看沈妙真太拘谨了,明明是同龄人,但程骅这种换过两个单位常年跟各种人打交道的,就显得成熟不少,很会观察别人情绪。

  “真的很谢谢你。”

  沈妙真又郑重道谢。

  “真不用,顺手的事儿,我们能遇到是有缘!”

  “行了,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肯定要抓紧复习,那我不打扰你了,你该看书看书,有什么事你再叫我……”

  雪终于小了,停了。

  沈妙真的身体热乎起来,暖洋洋的,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她让同来的人给贾亦方带话了,不知道他们第二拨人是不是已经顺利到达县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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