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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黎明前夕


第50章 黎明前夕

  “小贾, 抬头,妙真又来找你了啊,这结婚都多久了, 感情还这么好?”

  旁边的人见着沈妙真在地头张望调笑着对贾亦方说。

  贾亦方礼貌笑了笑没搭腔,他在打谷场干活儿, 风把糠皮吹走, 也吹了他一脸的灰,他从兜里掏出来手绢擦了擦脸, 手绢马上就变成深色的了。

  已经入了秋,不远处就是一片白茫茫的芦苇, 贾亦方穿的很单薄,但即使这样, 也出了一身的汗, 没办法, 这活儿实在是费力气。

  “怎么又来了。”

  贾亦方接过沈妙真手里的水壶, 里面装的是蜂蜜水, 甜津津的, 解渴又补充体力。

  “废话, 你再装模作样看我不拧你!”

  “别着急,消息传到这儿得晚一些。”

  “不急,我怎么不急!这是能不急的事情吗!我、我……”

  沈妙真急的都要转圈了,脚尖搓着地上的一块儿土坷垃,又“咚”一下地踢飞出去。

  “反正如果你是耍我的,我一定让你好看!”

  沈妙真气势汹汹威胁贾亦方一通又急匆匆跑回去干活儿, 今天她已经这样来来回回跑好几回了,她是趁着休息时候跑过来的,不能待太久, 离这天越近,她的心里就越惶恐,因为贾亦方说今天中央就会宣布恢复高考的消息。

  沈妙真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气很沉闷,天空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红,像是挡了层很厚的布,太阳透不过来,红得有些瘆人,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土腥味儿。

  反正不是好天气,沈妙真把铁锨踩进土里,向上挖,一连串的土豆就拽了出来,她在心底默默拼写了一下土豆的英文单词。

  不恢复就不恢复吧,反正她还年轻,大不了等到八十岁,沈妙真心想。

  吱嘎——

  老式的门被推开,袁清站进来,他个子不高不矮,但因为总低头,显得佝偻,不算板正。

  “小袁同志啊,来来,进进,坐坐。”

  村干部伸出手笑着邀请袁清,他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露出黄黄的门牙。

  堂屋的光线不算好,玻璃上都积了一层土黄色的灰尘,这里黄土多,夏天时候绿着还好,一入了秋就显得荒凉,再加上天阴,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村干部家里没通电,因为当时电线不够,他说要起表率作用,就把自己家摘出去了,还点着一盏很暗的煤油灯,照着他浑浊的眼睛。

  黑漆漆的桌子上积攒着不知道多少年多少辈的脏污,用指甲挠一下应该就是一层厚厚的污泥,桌上放着一小碟花生米,和一瓶白酒,他已经喝得满脸酒气。

  这样一间看起来贫穷又逼仄的民房里,暗地里装了不知道多少上海货。

  可怜袁清以前真以为他是好人。

  “崔主任,那件事怎么样了。”

  袁清没坐,只是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在一边,他虽然是个小小的村干部,但仍然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头那政策一天一变,公社的文件每回一下来我马上就拿给你……”

  “你上回说,等秋收结束就行。”

  崔主任啪嗒啪嗒抽了两口旱烟,透过浑浊的烟雾,看不清他沟壑纵横的脸。

  “你上上回说,等公社里王主任来考察就行……”

  啪嗒——

  村干部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敲到了桌子上,他粗粝的手指早就被熏得焦黄了。

  “那不是王主任不满意吗。”

  “哪不满意?”

  袁清以往总是温顺的,听话的,今天格外咄咄逼人,村干部有点没耐心了,音量调高了。

  “哪不满意你自己还不清楚?你家庭什么成分?能走的那些人是什么成分?知不知道因为替你说话我担多少责!……”

  他的声音很高,这对他来说是个很难得的机会,虽然是个村干部,但因为各种原因在核桃沟他极少有这种趾高气扬的机会,他能当上这个干部都是走了狗屎运呢。

  然后又低下来,从扫帚上头扯下来一根高粱秆的细篾开始剔牙。

  又开始语重心长。

  他长着一副十分老实,老实到甚至有些懦弱的面孔,在村里做不了什么大主儿,甚至谁家跟谁家发生矛盾了,他去调解都没人听他的。

  但就算遭受白眼没人听他的他也是笑眯眯的,没人知道他心底的愤恨。

  “小袁啊,我知道你不容易,从那么远地方过来,我看见你跟看见自己孩子一样,我也在努力啊,就说我是不是尽量给你调到轻松地方上工了?多少人跟我争取这个机会呢……还有你那份思想报告我看了,还是不行,不够深刻,没有从源头上认识到你……你那什么叔叔的错误!……这样吧,你再回去改改,下个月,下个月我想想办法,给你搞个名额……”

  “请问是哪里不够深刻?”

  一模一样的思想报告,他上次交的是一模一样的思想报告,这个人根本没看,不,他连字都不一定认识,可笑,多么可笑。

  对他来说做检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自从风暴以来,无数个场景,无数个名头,他不知道面对着多少人做过检讨,检讨着一个他只在很小时候见过几面,有着极其细微血缘关系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叔叔。

  精神上的折辱,身体上的摧残,他把自己抽离出来,用一个高高在上的视角注视着地上的一切,他仇恨着这一切,但他的仇恨似乎只能滋生懦弱,他像只耗子一样,想要祈求别人的怜悯或者庇佑。

  砰——

  厚厚的手掌拍到了桌子上。

  “袁清!你怎么回事!”

  名字像是诅咒,是啊,他不是别的人,他是袁清,袁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马上低下头,怯懦着开始道歉。

  “崔主任对不起……”

  他断了条腿儿的不合眼的眼镜,使得他十分搞笑。

  袁清是应该低人一等的。

  对的,就是这样。

  不知道有多少人打过他,揍过他,朝他吐过口水,他爹是反动派,他就是反动派的狗崽子。他在人群中看着他父亲被人踢了一脚,“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跳起来踢的那人是他父亲带的医学生,前天还在他家吃过饭。

  然后他母亲就对他说,别人打你左脸,你要笑着把右脸也伸过去,别争别辩,好好活着。

  要好好活着,就要把尊严阉割掉,他一直牢记。

  “崔主任对不起……您上回说的,公社里王主任家儿子

  成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袁清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来一卷纸币,看起来很多,但其实面值很低,但也是他妈在冷饮厂冷库帮工得的,她的关节炎很严重,但舍不得去医院,现在冬天要到了,她连这份微薄的工作也要失去。

  “哧——”

  这是一笔小数目,但对于核桃沟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可惜崔主任的胃口已经被喂大了,断看不上这一点儿。

  他用手指头夹住这一卷钱。

  “你有心了,但你知道我们这儿不兴这一套的。”

  袁清知道,这时他就要表决心表忠心了,可是,他今天真的很累。

  他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那卷毛票,妈妈的信上说,他父亲病得更重了。

  “咳咳——”

  粗哑哑的声音从对面人喉咙里挤出来,袁清从恍惚中回过神。

  “我知道我知道……但崔主任您一定收下……”

  袁清用几乎哀求的语气求着他收下,他这才心满意足。

  “你也知道,公社里办事都讲究人情,那烟那酒,你以为都我一个人享用啦,我有那好命?说实话,我个人还给你垫了不少呢!……”

  崔主任笑着,笑着,从没刷过牙的嘴里喷出阵阵恶臭。

  “呃——”

  他又打了个嗝,手指头敲了敲桌子。

  “哎,小袁啊,你也看见了,今天这家里就我一个人,还不是你嫂子,生急病了,你也知道我干工作什么样儿,到今天了这电还没通上呢……手头没钱,队里也支不出来,你看你能不能……下个月开了支一定还你。”

  “多少?”

  崔主任比了个数。

  “可我一分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能给的都给你了,我姐的工资很低要养好几个人……她气得要跟我断绝关系……”

  袁清低着头喃喃着,像是跟崔主任解释,也像是自言自语。

  “嘿,小袁啊……你这人可不诚实,你姐怎么可能没钱,她唬你呢,你家里可是上海,多大的城市啊,这点钱对你们来说还算钱……”

  袁清不说话,不搭腔,沉默在蔓延。

  “哎!”

  村干部叹了口气,又像是无能为力地拍了拍大腿。

  “这样吧,你有多少先给多少,剩下的打个欠条,你看怎么样?”

  袁清依旧不说话,没像平时一样妥协。

  “我知道你也难,但我更难啊,你想想,我回回去公社都要因为你这事儿跑关系,挨了多少冷眼你那是不知道的……但我得到一个最新消息,就在最近,一定有大动作!你放心,不论什么大动作我一定第一个想到你把你送回去!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

  村干部忽然又变得很温和,甚至还拍了拍袁清的肩膀,很亲热地同他讲,他们有缘,以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以后回城了也记得常来看看。

  然后让袁清接他递过去的纸笔。

  啪——

  纸掉到了地上,咕噜咕噜滚下去。

  他肯定是不会捡的,袁清就蹲下身,几乎以一种跪下去的姿势。

  他看见。

  他看见崔主任垫桌脚的那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本书曾陪他度过无数个被欺辱的夜晚,他渴望有一天他在这生命的熔炉里也能被煅炼成钢铁。

  是他的,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这是事实,钱、食物、手表……甚至他包着书皮不舍得借给任何人的书,他全部都给崔主任了,他总觉得,他交出去的越多,那他离那个目标就越近,他会回去,他就要回去了。

  “你为什么用这本书垫桌脚?”

  “你说啥?”

  村干部有点不高兴了,他还抬着手举着纸笔呢。

  “你为什么要用这本书垫桌脚!”

  袁清把那书扯出来,那书在桌腿日复一日的摩擦中已经磨烂了,还带着饭菜的油渍,潮黄的泥浆,甚至还有一股尿臊味,扉页上他写的那句话,早已晕染掉,只剩下很淡的蓝色墨水痕迹。

  崔主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十分不高兴,袁清竟然用这种质问的语气跟他说话!

  “我垫桌脚怎么了垫桌脚!要不是让我孙儿尿上了我还卷烟抽引火用呢!一本子破书你有什么可嚷嚷的!”

  “这不是破书这不是破书这不是破书!我说,这不是破书!”

  袁清第一次站直了身,他恶狠狠盯着村干部,因为常年戴着不合眼的眼镜,他的斜眼已经很严重了,盯着人时候眼珠都是歪的,他的脖子脸也通红,脖颈上的青筋像是要跳出来一样,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

  砰——

  “你反了你了!”

  村干部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酒盅里的酒摇摇晃晃地撒了一桌子,屋子里开始弥漫一股很纯净的高粱酒味道,像是要把人醺醉一样。

  他知晓这时候绝对不能让袁清压制住,训人,就跟训牲口一样,是绝不能让它压在你头上,一次也不行,不然以后你次次处于低位,袁清这样一个源源不断的金口袋,他可不想弄丢了。

  “你以为我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你好!这些破书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多挣工分!改造了这么多年你身上还带着阶级烙印!你看你根本没跟反动阶级划清界限,你还差得远呢!你太让我失望了你!——”

  “闭嘴闭嘴闭嘴!我让你闭嘴!”

  袁清紧紧地握住那本书,像是要握进他的血肉里一样,他的指关节白的像透明一样,脸也白的吓人,浑身是一种剧烈的颤抖。

  这间逼仄的、肮脏的、熟悉的土坯房开始坍塌,屋顶变得很矮,墙壁变得很窄,一点点向他挤压过来,空气则是变成实质化的灰尘,黏稠向鼻腔里涌进来,他徒劳地张大嘴巴。

  像一条鱼。

  “啊啊啊啊啊!我让你闭嘴!闭嘴!闭嘴!”

  砰——

  酒瓶被扔到墙上,更浓烈的酒味迅速弥漫开来,这逼仄的空间,更让人沉醉了。

  “袁清!你能耐什么能耐!实话告诉你吧!就你这种成分!下辈子你都回不了城!”

  “我的钱!我的表!还我,都还给我!我爸生病了他病得要死了……”

  “什么表什么钱!谁拿你的东西了!我告诉你你少血口喷人!你这种成分的人,我看你病得严重好心把你调到轻松点的岗位,但你是一点儿不懂感恩!反而还污蔑干部,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

  袁清站在河边,他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虚假,甚至连他也是虚假的,他是真的活着的吗,或者说他其实早就死了。

  只有深秋的芦苇,风吹过,发出唰唰的声响,在风中飘啊摇啊晃啊,无依无靠,无声无息。

  袁清慢慢地撕着手里的书,再高高的扔到天上去,纸屑慢慢的飘落到毛茸茸的芦花上,那芦花是多么的繁盛啊,那芦花是多么的漂亮啊,真像漫天撒着的白纸钱。

  “哈哈哈哈——”

  袁清忽然笑起来,他向知青宿舍走去,他的头脑从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甚至想明白了一直以来他为什么如此憎恶钟墨林,明明他们是一样的人,都背负着家庭的原罪,是相同的命运共同体,所以他们应该同病相怜,应该被人欺辱,应该夹起尾巴做人,应该暗地取暖,应该共同咒骂制度。可钟墨林却背叛了他,钟墨林干活儿积极乐于出风头,搞夜校教人认字挖渠做什么创造,把家里寄来的东西分给村里人吃,他还种植新的秧苗……

  哈哈哈,但是他都失败了,甚至最后一次是败在他手里的!那天晚上他用铁片插进土里,戳断那些秧苗的根,他的心底是如此的畅快。

  钟墨林向那些人献媚是因为他早就弄清了游戏规则,但他却从没向他说过!开始时他小心翼翼想要跟钟墨林搭伙,因为他们是如此的相似,但钟墨林却拒绝了他!他说他们各自保重。

  哈、哈,到现在他不是也走不了!袁清心里

  痛快起来。明明是一样的出身,明明是相同的境遇,为什么他们天差地别!钟墨林背叛了他!

  这种对同伴的仇恨支撑着袁清,那时他反而对崔主任没有恨,因为崔主任是如此卑劣的,粗鄙的,是永远在这个破败贫穷的小山沟的……

  此刻,他的头脑清晰起来。

  而清醒才是最大的痛苦,他抬起头,看了看房梁上挂着床单。

  咚——

  椅子倒地的声音。

  ——

  “高考!恢复高考了!中央说恢复高考了!”

  农具被扔下,以往矛盾再大的知青也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战栗,狂喜,不可置信,眼泪从指缝间奔涌而出,他们拼命地摇晃,他们语无伦次。

  “快!快回宿舍给家里写信!要邮书要邮教辅材料要……”

  他们如同出了笼的小鸟一样向知青宿舍奔去。

  阳光终于穿透厚厚的云层,很柔和的把哗啦啦的河水照得银光点点。

  “高校招生将废除……采取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招生对象包括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政审将主要看本人政治表现……纠正以往唯成分论倾向……为广大可教育好的子女……”

  生产队的大喇叭里在孜孜不倦地播放着那则新闻消息,那群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们恨不得长了翅膀直接飞回去!

  吱嘎——

  推开知青宿舍的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两条悬着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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