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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节


  然后整套流程再来一遍。

  第二次比第一次成功,至少出现了抑菌圈,但是太成功了,抑菌圈太明确、太清晰,反而让崔芜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命人逮了条野狗过来,将溶液混在剩饭里喂下,结果不出半刻钟,野狗就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崔芜扶额。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成功,这回做出来的十有八九是展青霉素。

  虽然这玩意儿也有抑菌效用,同时却是一种神经毒素,能使人出现神经麻痹、肺水肿,乃至肾功能衰竭的症状。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无色无味,拿银子也使不出。

  等等,无色无味,无法检验?

  崔芜心念微动,非但没将这回失败的溶液丢了,反而命人收藏在地窖里。

  “小心点,这东西有剧毒,”崔芜反复叮嘱阿绰,“收好后,立刻洗手更衣,换下来的衣物不要了,全都烧光。”

  “再告诉府里下人们,惜命的,离地窖远一点,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阿绰心知自家主子精通药理,只当她做出了什么稀罕毒药,忙接下吩咐办事去了。

  制药过程不顺,崔芜心情难免不顺,琢磨着给自己找点什么乐子。

  恰好这时,秦尽忠来报:“孙郎君身体好转,前来向使君辞行。”

  崔芜挑了挑眉。

  挺好,乐子自己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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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孙彦的病势反反复复了一个多月, 直到秋收结束,关中被来自北境的寒风催逼出今年第一场冷雨,才逐渐好转。

  待得能够下床行走, 已是这一年的十月尾声。

  康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求见崔芜, 向其辞行。

  崔芜算了算时日,总共拖了两个月,等孙彦回到江南, 最快也进腊月了。想来, 贾翊和陈二娘子那边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该安排的人也送到孙景身边。

  是时候放孙彦回去了。

  是以,崔芜并未作梗,十分痛快地应允孙家人南归。连孙彦要求面见自己辞行的要求,也一口答应。

  当然,不是没条件的。

  “先前所言茶引之事, 还请孙郎牢记在心, ”崔芜笑眯眯道,“来年互市, 若是没有江南的茶叶, 可谓美中不足,令人遗憾。”

  孙彦死死盯着她的脸,似是要将这副精致眉眼一笔一划地刻印在瞳孔中。

  他一病月余,最严重的时候高烧不退,好几次以为撑不过去。

  原以为崔芜便是再恨他,生死一线之际,总该探望一二。谁知这女人竟是如此心狠,一次也没露过面。

  再一次地, 孙彦咬牙切齿地想,她的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

  “为什么?”他实在忍不住,一意要求个明白,“我为你顶撞父亲,为你冷落妻房,为你远赴北境,你就没一点感动?”

  “你总记着我待你不好的地方,就没想过我的好?你初入孙府,是谁手把手教你写簪花小楷?你身染风寒,是谁用自己的人情去请远在杭州的名医?”

  “你闯下大祸,险些被父亲杖毙,又是谁替你求得情?”

  “这些,你怎就不记得!”

  他这边是一字一句血泪肝肠,崔芜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语气亦是轻飘飘的。

  “我求你了吗?”她淡淡道,“若不是你强逼我入孙府,我何须作小伏低,又怎会因着连夜出逃而感染风寒?”

  “孙彦,你听清楚,如果不是你,这些苦难我根本不用经历。”

  “所以,不必与我说恩情。我不欠你什么,也永远不会记得你所谓的好!”

  孙彦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分明凉了大半,却还强撑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你我当初的耳鬓厮磨、朝夕共处,对你来说,就这么一文不值?”

  崔芜冷冷地:“对,一文不值!”

  孙彦拳头握得死紧,哪怕早从她口中听过无数回类似的凉薄词句,依然被扎得浑身发颤。

  他无法控制自己,从紧咬的牙关里迸出一句:“是谁?”

  崔芜皱眉。

  “你离我而去,甚至狠心到连自己亲骨肉都不要,背后难道没人撺掇?”他嘶声质问,“这个人是谁?那个姓丁的商贾,还是秦萧!”

  “秦萧”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唤醒了沉睡许久的记忆,崔芜莫名想起今年元宵,她和丁钰在院子里玩滚灯打发时间,不经意间回过头,却看见从河西不远千里赶来的秦萧站在灯笼下。

  他邀她绕城祈福,她欣然答允。漫步风雪途中,秦萧只差一点就捅破那层窗户纸,被她坚决地阻止了。

  彼时,她以为秦萧会不悦,或者恼羞成怒,但他没有。他只是言辞和缓地说,愿意与她保持现状,手中纸伞依然坚定不移地偏向她这一边。

  鬼使神差地,崔芜忍不住想,幸好那天晚上,秦萧没像孙彦一样死缠烂打到底。

  如果他和姓孙的狗男人一样,刨根究底非要一个答复,崔芜还真拿不准,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你想多了,”崔芜语气凉薄,换一个性别,就是电视剧里时常出现的负心狗男,“是我自己的决定。”

  孙彦却不信:“当母亲的,哪个不在意自己的孩儿?我父亲那些个姬妾,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宁可自己没命,也要拼死保住孩儿!”

  “若无人撺掇,你怎么舍得不要彤儿?他、他可是我与你的第一个孩儿,是你血脉相连的亲骨肉!”

  “你怎能、怎能如此狠心!”

  孙彦一度抱有幻想,期望崔芜只是为了气他,只是不想让他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这子被打掉了,实则那孩子还好端端地生活在这府中的某个角落。

  但是这些时日,他被软禁于岐王府,该打探的都打探了个遍,却未发现一丝一毫与孩童相关的线索。

  至此,孙彦再不愿也不得不面对现实,那个孩子确实不在人世。他的母亲如此狠心,甚至不容他来到这世上看一眼,还在腹中时就决然置他于死地!

  “你、你就算再恨我,这孩子也是无辜的!”孙彦字字泣血,“你怎能杀死自己的亲骨肉!”

  他恨不能将字句化为利刃,刀刀捅进崔芜要害,要她痛、要她变色,要她与自己一样锥心刺肺、悔恨难当。

  但换来的只是崔芜一句轻飘飘的:“那不然呢?”

  她眉眼精致,本是柔婉清丽的相貌,斜睨而至的眼风却凌厉至极:“你当初为什么要这个孩子,以为我不知道吗?”

  孙彦不由怔住。

  其实名门大族自有规矩,纳妾可以,却鲜少有嫡妻过门前就许妾室产子的,目的自然是怕生出一个庶长子,与嫡子争锋,闹得家宅不宁。

  但孙彦反其道而行之,非得在迎娶正妻前逼着崔芜受孕,是因为他知道这女人牛心左性,不肯安心留在后宅服侍于他,是以要她怀上自己的亲骨肉。

  当母亲的,有几个不牵挂孩子?有了身孕就是有了一辈子的念想和羁绊,不愁她逃出孙家的手掌心。

  却不曾想,“为母则刚”这句放诸天下皆准的至理名言,唯独在崔芜面前折戟沉沙。

  “你把那个孩子,当成拴住我的狗链子,以为有了他,我就会安心待在孙家后宅,当一个妾婢、一个玩意儿,自此死心塌地地伺候你,是吗?”

  崔芜冷笑:“从你存了那心思的一日起,就该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孙彦胸口如浸冰水,一颗心紧一阵、凉一阵,强撑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也是你的骨血!你害了他,就不曾后悔?这一年多来,午夜梦回,没见过他追魂索命吗!”

  崔芜直接哂笑出声。

  她上辈子在医院实习,曾听妇产科的同事抱怨,一上午做了五六起人流手术,人都流麻了。

  这世上总有父母为着各种各样的原因,舍弃自身孕育出的骨血,倘若个个都要遭报应,那世界上的人口岂不得少一半?

  “事实上,我很庆幸,”崔芜迎上孙彦错愕的双眼,轻言细语,“如果那孩子还活着,你会怎么做?”

  “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告知他的身世,让他认下你这个父亲。然后,你就能顺理成章地与他结成盟友,企图从亲情的角度打动我,让我承认你、接受你,最终默认与你的关系。”

  孙彦抿紧唇角。

  虽然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崔芜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假设性的可能,但不得不承认,在孙彦抱着希望寻找那个孩子时,确实是存着类似的打算。

  倘若崔芜愿意生下这个孩子,就说明她对自身骨肉的爱,压过了对孙彦的恨——甚至于,她对孙彦未尝没有一星半点情意,否则怎么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那么到时,他就可以借用这份爱与情意,一点一滴攻破崔芜心防,总有叫她心甘情愿接受自己的一日。

  却没想到崔芜这么绝、这么狠,直接断了这条后路。

  “若真有那一日,”崔芜缓缓道,“你是那孩子的父亲,即便我不承认,你也会以我的夫婿身份自居,从而以此为支点,名正言顺地侵入我手下势力。”

  “你会与他们交好,用的理由自然是感谢他们这些时日对你妻儿的照顾。一次两次,或许没人理会,但是次数多了,日久天长,难保有人会听进去,以为你与我本是一家,不必分出亲疏远近。”

  “到时会发生什么?”

  崔芜嘴角含笑,眸光却冰冷:“这世道本是男子为尊,又有夫为妻纲一说,一旦所有人认可你与我是一家,他们自然会将你置于我之上。”

  “到时,关中十三州的基业,还会姓崔吗?”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借壳上市,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孩子,好算计,好谋划。”

  “你说,我又如何能容得那孩子活在世上,成为你分享我手中权柄的筹码?”

  孙彦瞠目结舌,纵然崔芜说出比这凉薄千百倍的言辞,也不会比这个理由更让人心底发寒。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这本该熟悉,却又十分陌生的女人:“你……在你心里,权力比自己的亲骨肉还重要?”

  “不是吗?”崔芜淡笑,“这个世上,父子可以反目,夫妻可以成仇,怀胎十月的骨肉可以反□□一刀,变成禁锢我的狗链子,唯有权势,从不相负。”

  “只要是脑子没进水,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

  这大概是孙彦与崔芜重逢以来,最接近“交心”的一次相谈,结果却让他难以接受。

  直到翌日一早,孙家车队启程南归,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

  一个母亲,怎会将身外物看得比亲生骨肉还重要?

  一个女人,哪来那么大的野心,那么强的魄力,那么狠的手段?

  孙彦百思不得其解,也没人能解答他的疑惑。

  盖因在这个世道中,男人见惯了卑弱柔婉贤良淑德的女性,想不到还有如崔芜这般离经叛道又杀伐决断的货色。

  他们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和处事逻辑,亦不能预测她的下一步会怎么走,只能处处吃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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