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节

　　时岚挑眉，“这话你信？”

　　谢海川摇了摇头，“我不信，所以我给瘦竹竿寄了二十块钱，让他看病。”

　　“如果有什么隐情，这钱也能是他出来的路费。”

　　时岚不甚在意，叮嘱了两个人好好学习，就准备返程了。

　　黔省

　　“咳咳咳”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突兀的响起。

　　瘦瘦的身体蜷缩了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依稀能看清下面的脸通红，是不正常的红晕。

　　昏睡一天的人，因为咳嗽，醒了过来，他费力的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录取通知书。

　　他好像上不了学了，也看不了外面的世界了，也，要死了。

　　无力的闭上了双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咯吱”

　　破旧的门被推开了，辛辣的姜汤被灌进了嘴里，刺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

　　叶凌云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第159章 云销雨霁

　　“醒了就好，醒了就熬过去了。”叶母端着空碗对奄奄一息的叶凌云说道。

　　皱巴巴，粗糙褶皱的手抽走了枕头下露出一半的录取通知书。

　　“这都是命，既然不属于你，还留在这干嘛。”

　　叶凌云扯着火辣辣的嗓子，艰难发声“娘，不……”

　　叶母没有停留，只是停留在了门口，没有转身，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外走。

　　叶凌云就这么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外，双眼无神，不知道在看什么。

　　可能是越过这一座座高山，来到了那梦中的学府，莘莘学子都在知识的殿堂遨游。

　　叶母回到厨房，把空碗放下，小心翼翼的把录取通知书拿起来。

　　她不识字，看不懂上面都写了什么，想要伸手摸一摸，都怕自己的手把这珍贵的纸弄破。

　　看了又看，她的目光逐渐坚定，伸手把这来之不易的通知书撕成了两半，然后扔到了灶里，直到灰飞烟灭，她才收回了目光。

　　也许是姜汤起作用了，也许是叶凌云的求生意志坚定，反正他慢慢的好了起来，他依然和往常一样，下地干活，抽时间看书。

　　谢海川寄出那封信后，一直在等回信，一个月后，他才收到了叶凌云的信。

　　信里的内容和刘志说的一样，确实是因为生病赶不上报到，而且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种种原因，他失约了。

　　谢海川当即又给叶凌云回了信，让他参加今年的高考，大学里会发补贴，生活费不成问题，并在信的末尾写到他在首都等他。

　　他还把叶凌云寄回来的二十块钱又寄了回去，让他当做来年开学报到的路费。

　　叶凌云收到这封信，不亚于是救命稻草，发了疯，拼了命的去争取这一次机会。

　　叶母从大儿子嘴里听说了上大学不用学费，欲言又止，还是放任了。

　　她就算对大儿子再不好，再不如小儿子，也是她亲生的，既然不用学费，那就随他折腾吧，地里的活，她还能干。

　　她和丈夫还干得动，能给小儿子攒钱，至于大儿子，都是命，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县城，时家。

　　叶荣生躺在躺椅上，收音机放在一旁，两只狗都趴在他两边。

　　“同志们，我们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推动社会进步……建设经济特区……”

　　广播的声音激动人心，听得人心潮澎湃，胡荣生放声大笑，笑着笑着泪如雨下，激动的咳嗽不止，佝偻着腰，双手捂住脸。

　　谢盛世听到动静，着急的站起来围着胡荣生打转，狗崽也是，着急的发出叫声。

　　许久，胡荣生才平复了心情，拿出帕子，擦掉脸上的一片狼藉。

　　摸了摸两只大狗，然后撑着它们俩站了起来，精神抖擞的开始忙活。

　　这么些年，老爷子的厨艺提高不少，这几年年纪大了，胡君山也不让他下厨，今天是个好日子，他高低得露一手。

　　在柜子里拿了钱，步履蹒跚的往副食店走，谢盛世连忙跟上胡荣生。

　　至于狗崽，则是跟到了门口，目送他们走远，它则趴在门口看家。

　　胡君山也得到了消息，厂里的大喇叭已经放了好几次了，一下班他就飞快的骑着车回家。

　　还没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了，赶紧进了院子。

　　“回来了，刚做好的饭菜，正好趁热吃。”胡荣生乐呵呵的招待孙子。

　　胡君山接过胡荣生盛饭的碗，快速的盛了两碗米饭。

　　“爷爷你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我还能亲眼看到这一天来临。”

　　胡荣生给胡君山夹了一大块西红柿炒鸡蛋，“爷爷特地给你做的，你从小就喜欢吃，以前都是家里的厨师给你做，后来是你自己做，我也没给你做过多少次。”

　　胡君山埋头扒了一大口饭，一滴眼泪唰的掉进了饭里。

　　和往常一样，胡君山收拾好了碗筷，就要扶着胡荣生回屋歇息。

　　“君山啊。”胡荣生苍老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响起。

　　“咱们爷孙俩好久没有谈心了，今晚爷爷和你谈谈心。”

　　胡君山身体一僵，勉强的勾起一抹笑，坐在了胡荣生的旁边。

　　“爷爷你要谈什么啊？”

　　胡荣生拍了拍胡君山放在大腿上的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爷爷知道，你心里苦。”

　　胡荣生说完这句话，久久没有再说其他。

　　“你当初做的事我知道。”

　　胡君山没有反应，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听下文。

　　“我很庆幸你还能自己找到一把锁，把心里的恶兽又锁了起来。”

　　“山河那个干爹，我没有真眼瞎，也没有老糊涂，不就是因为你能控制住自己，我选择视而不见。”

　　胡荣生说完，偷偷瞥了眼沉得住气的胡君山。

　　“你爸妈当初登报声明撇清关系，逃到国外，你断了他们财路的事我知道，也不知道如今是死是活。”

　　胡荣生说到白眼狼儿子的时候，语气平淡不以为意，他们胡家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那个白眼狼儿子的道行还不够看的，他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和小孙子身无分文的流浪国外，大孙子能亲手断了他们后路，这些哪是那两个蠢货能比的。

　　胡君山听出老爷子话里没有怪罪，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一脉相承罢了。

　　他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不要生孩子的，劣质的基因没有必要留下。

　　胡荣生继续重重的拍了拍胡君山的手，“还有当初那些见风使舵的人，都被你一封举报信送到批斗台上了，这些我也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胡君山终于开口了，他有点好奇，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哼，你写的信入木三分，在纸上留了痕。”

　　“原来是这样。”胡君山点点头。

　　“要不是突然你挨了一顿揍后，又有了折腾的劲，我那安眠药就要给你下了，然后直接带你下乡。”

　　胡君山“……”

　　他能说，要不是当初明晓柔突然出现，那个揍他的人可能就要死了。

　　胡荣生继续絮絮叨叨翻旧账，最后精力不济，快要把自己说睡着了，赶紧总结道“如今雨过天晴，云销雨霁，还有一把锁限制你，你要好好过日子。”

　　胡君山还想说让他别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未来还要他亲眼见证，就被胡荣生以他要睡了赶出去了。

　　在门口站着不动，直到听到里面传出的呼噜声，他才放心回屋。

　　“汪汪汪”

　　“砰砰砰”

　　胡君山被门外的动静吵醒，掀开被子直接拖着鞋子就打开了门。

　　谢盛世咬住他的裤腿就往外面拉，胡君山眼眶很快就红了起来，大脑一片空白，身体顺着谢盛世的动作往前走。

　　推开那扇昨晚亲手关的门，絮絮叨叨的老爷子安详的躺在床上，对周围的狗叫声没有一点反应。

第160章 黑化

　　百货大楼

　　时岚磨磨蹭蹭的到了办公室，屁股刚坐下，手边的电话就响了。

　　“岚岚，爷爷走了。”

　　时岚手中的动作一顿，立马回复“我马上回来，君山，在家等我。”

　　挂了电话，时岚给谢山河打了电话，让他回趟家，顺便让他通知一下其他人，自己把工作交代了一下，就往外走了。

　　等她马不停蹄赶回家，看到的就是仿佛被抽了魂的胡君山，颓废的跪在地上。

　　“我回来了。”时岚抱住人，安抚的拍他的背，温声道“我和街道办那边说了，中午吃完饭他们就会来帮忙，你要振作起来，我们一起送老爷子最后一程。”

　　如今虽然政策宽松了，但丧事还是不能大操大办，一切从简，更何况老爷子还没有摘帽，更是不能冒头。

　　谢无恙和谢海川离得远，等他们回来正好是老爷子入土为安的那一天，操办完丧事，时岚又送走了孩子们，特意留下来多陪胡君山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