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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节


第367章 被放弃的人(上)

  “呜——”

  低沉的军号声打破了清晨拂晓时的静谧, 连绵的木屋里立刻陆续响起了动静,早已养成生物钟的矿工们, 才听见军号声, 便立刻一骨碌翻身坐起,万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起来了, 懒货,还不快去洗漱!”

  朦胧的天色中, 屋门陆续打开, 一些足间拖着麻绳的人影走了出来, 陆续从缸里舀水洗漱, 而此时远方已经传来了沉重的鼓声, 不疾不徐,先响了二十五下——还有二十五分钟,这鼓声每隔五分钟便会敲响一次, 作为计时,到最后一次敲鼓, 若还缺勤没到, 那就吃不了本日的早餐。

  若是一个月内, 累积三次迟到, 那就要被送到条件更差的矿山中去,或者要从事死亡率更高的工作——矿工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份危险性很高的工作, 有些工种就是容易死人的,譬如,去新开的矿井里探洞, 哪怕之前已经送过牲畜下去, 第一次下人, 也依然有可能出事,这样的工作就专属于‘没有用的人’。

  买活军的矿山,在诸多矿山之中,平心而论,条件还不算特别差的,至少矿工们都可以吃饱,也能有铁器做的工具,但是,矿山就是矿山,死人总是无法避免,哪个月都要死个四五人的,因此那些还想活下去的工人,个个巴结做事,因为在此地,破罐子破摔的人结果是很简单的——那就是快速的死去。

  “快点,快点。”

  起床号响过之后,三十分钟之内,所有人都要换上工服,去找到组长,解开麻绳,十人成组,到食堂去报道吃饭。组长这里催集合的时间是有早有晚的,性急的组长,便叉着腰在路口站着,催促着自己的组员。“谢听话,你昨晚做什么去了!脚步这样软,是去寻人卖屁股换吃食?——你就不要被我抓住!否则,你就等着去做探洞□□!”

  买活军这里,为了方便管理,所有的矿工几乎都是光蛋子——光头、光脸,又因为矿工有些是常年见不到日光的,大家都很白皙,谢听话的长相似乎也没有特别出挑,听到组长的话,他眼皮子撩动了一下,不声不响地站到队尾,组长见他被压服,便得意地哼了一声,扬手虚虚地抽了一记响鞭,转身喝道,“跑起来!听我节奏,一二一、一二一!”

  在一二一的节奏中,矿工们很有秩序地踩着同样的鼓点,在鼓声中整齐的往食堂小跑过去,整个生活区,随处都可以见到这样有节奏小跑着的队伍,他们到食堂门口,立刻找到了自己的那块空地——食堂本身是一个露天的大院子,刚铺了水泥,凳子、桌子都是埋在水泥里,无法挪动,上头标着班组的签子,一张桌子两个组用,来得早的可以先吃,来得晚就只能等着,所以组长们多数都协调,轮流起早。

  今日早饭是粗拉拉的杂面馒头,面粉有一股子霉味,馒头微微发黑——但至少也是不限量供应,可以吃饱,只是不许浪费,配菜则是咸菜、豆油炒青菜,一人一个鸡蛋,还有一大碗炖豆腐。今日是加餐的时候,矿工们一周能吃两次荤,多数是以鸡蛋为主,炒鸡蛋、蛋花汤、茶叶蛋,换着花样来。菜的口味都很咸,毕竟一天的工作相当劳苦,不吃得咸一点人是没有力气的。

  “谢听话,你是又病了?”

  谢听话这一组,今日是轮他们早班吃饭,大家都狼吞虎咽,嚼咬着杂面馒头,有会吃的能在五分钟内吃掉三大个馒头——他们吃早饭的时间就只有十分钟,十分钟一过,就要集结去轮值。只有谢听话皱着眉头,有些食不下咽的样子,一边咀嚼馒头,一边艰难地喝着米汤。

  他身边的犯人不免也就皱起眉头,询问起来了,“你昨夜就没睡好,翻来覆去的,难道发烧了?”

  “没有!”谢听话连忙说,但沙哑的嗓子掩盖不住,组长立刻也看了过来,“怎么又病了?这月第二次了!”

  他的心情显然很烦躁,说的话也不太好听。“你们这些宗室有什么用!吃得比猪多,活是一点也干不了!”

  虽说谢听话姓谢,但众人听了组长的话也不诧异——这是矿山中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姓谢的,十有八.九都是敏朝宗室出身,他们如果用本姓本名,在矿山中根本就支持不了多久:不但养尊处优惯了,根本不能做活,而且一听你原本姓什么,知道是宗室,还会受到其余矿工百般的欺负与折磨。

  尤其是那些本来过着苦日子的地痞流氓,现在可好,一听到宗室的凤凰也落地了,那还不来踩一脚?哪怕是损人不利己,他也白白能开心一会儿。会被送入矿山为奴的,若不是原本有劣迹的宗室,就是这样小奸小恶,又罪不至死的无赖,原本这些无赖,对宗室恶少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就是挖空了心思去讨好,这会儿倒是掉了个个。

  是以,很多宗室不管自己档案上登记着什么,对外都宣称自己姓谢,干净利索的给自己换了个祖宗,便连名字也改得和买活军风格一样,为的就是略微能震慑一些这样的无赖——倒也确实收到了一定的效果。管教们听说你肯改姓,多少也会另眼相看,而这些从犯人中的积极分子里选拔出的组长,看着管教的脸色行事,就像是今日,虽然谢听话已不是第一次生病,但组长还是去找了管教,将他送到了山脚下的矿山医院中去看病。

  若是没有改姓的宗室呢?哼,组长才不会上报呢,没有用的人,难道不是活该去死吗?买活军现在这里主要的宗室,都来自延平郡王府,而延平县的犯人们对他们是最严苛的,越是藩王治下的犯人,对宗室的恶意也就越大——干不了活,那治不了病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我们县里的百姓一贯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爱生病就没有用,没有用的人,活该不给饭吃,死就死了,县里乡下每年死那么多人,没见王府的管家动一动眉毛。

  这已经是宗室们在矿山服役的第四年了,延平籍的管教都陆续被调走,因为第一年矿山的死亡率实在是惨不忍睹,第一批死的是弱不禁风的宗室少年——本就是病秧子,这样的孩子在民间多数都活不了,在王府里还能好医好药的养着,来到买活军这里,做几日活,连惊带吓又劳累,发个烧人就没了,当时的管教也绝不给他们治。

  第二批死的,则多是王府的管事、帮闲,那些为虎作伥之辈,延平籍的管教们,恨他们比恨正经宗室更多,总是逮着错处折磨,认为他们个个是诉苦大会的漏网之鱼,都该在大会上被抓上去砍头。

  偶有一两个的确还算厚道的管事能保下性命,但大多数都过得凄惨,时不时就吃不了饱饭,又是下洞探报,又是背着矿石做搬运工,一两年折腾下来,这些养得白白胖胖的管事们,不是发肺病,就是砸伤了脚无人医治,浑身发热,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到了这两批人快死完了,上头这才换了管教,从此宗室们的日子好过些了——其实也死得差不多了,本来一个王府也就几百宗室,还有些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之类,也被划拉进来了。奉国将军之下,进来的人不多——靠那点子俸禄连自己都养不活,和百姓们一样穷得叮当响,都在想办法做生意种地呢,买活军清算时是不算他们的。

  像是谢听话这样的犯人,在矿山已经混了四年了,从最开始的探洞,到现在专管推车,多少算是混出了一点名堂,只是他大概是探洞时伤了肺,换季时就容易感冒发烧,到医院这里,医生给他摸摸脉门,开了几贴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先喝一碗,烧退了就回去养着吧。顺便把这几个倒霉蛋子带回去。”

  椅子上用厚麻绳栓的是三四个鼻青脸肿的小子,个个干瘦干瘦的,嘴里的牙也不好,总之,生得一副穷相,所谓‘穷凶极恶’,大概也不过如此了,自小吃苦的人,长相往往是有些畸形的,瞧着就不中看。他们中有两人肩膀上都打了夹板,医生说,“打劫的!这年头还有人敢到我们买活军这里来打劫!”

  “怎么没有呢。您是刚调动来的吧?”

  带谢听话的管教也难得下山,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要给医生让一袋烟,医生不要,他就自己叭叭地抽了几口,“咱们这矿挨着之江道,事多!那面的小贼,听说买活军这里日子过得好,如何不想过来剪径?若是被他们抢到了一辆马车,那都是赚的。本地这里三不五时就有蟊贼落网,都是外省流窜过来的!有些也不和你打,见到我们的兵士就赶紧扔了兵器投降——”

  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也是,投降免死,若是不肯投降,又倘是伤了人,都是就地格杀,不留活口。那些真正的悍匪,也落不到我们矿山里来。”

  “这叫幸存者偏差!”医生显然是常看报纸的,“这些小匪崽子,也是运气了,外省的事情,这里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概是当着几个匪徒的面,他有些忌讳,便不多说什么了,等学徒把谢听话的药材包了出来,便让他喝了药去里头躺着——来不了在山上病死倒也罢了,来了医院,该有的处置倒也是一丝不苟,不会让人白跑一趟的。

  陪犯人下山看病,对管教来说也是难得的放松机会,他们巴不得谢听话在医院里住一晚才退烧,谢听话服了药就沉沉睡去,一觉醒来,浑身上下已松快多了,他翻身坐起时,见床头柜上摆着一大碗凉米汤,便拿起来一饮而尽,又咳嗽了几声。

  又听见外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抬头一看,见是那三个小贼,都是一手抓着裤子,一手扒拉着墙壁,踮起脚往透过玻璃往外张望,其景可笑至极。谢听话不由扬声道,“乱看什么?都到这了还想跑?”

  那几个小贼忙回身杀鸡摸脖子般使眼色,“没,没想跑——大夫们吃饭那!”

  他们说来也算是病号的,桌上也有饭盆,全都空荡荡的犹如被舔过一样干净,既然谢听话醒了,便也不看人吃饭,而是又鱼贯走回床边坐下——这个鱼贯很重要,因为他们是被栓成一串的——和谢听话搭讪道,“大哥,问你件事——矿上的饭,能和这里差不离不?”

  谢听话来过医院好几次了,也吃过病号餐,知道这医院给犯人的病号餐,标准和矿上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甚至比矿里还差点,因为病人要限量饮食,不能由着吃饱。因道,“矿上的还要再好些,量比这个大。”

  这几个黧黑的小贼满脸顿时都亮了起来。

  “真的吗?!”

  他们惊喜地说,“那还用麻绳绑着我们做什么?!难道还能逃了不成?”

  这几人看来是迫不及待去矿上服刑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开始催着谢听话多说些在矿上生活的经验,“一直都能吃饱吗?都是什么山头的兄弟混在那里。”

  最后一句话,倒是问到了谢听话的心里,“是一辈子都在里头了吗?有没有能出来的希望呢?”

第368章 被放弃的人(中)

  投入矿山, 是买活军这里大多罪犯的归宿,但是,是不是进了矿山就不能出来呢?那自然并非如此了, 真正罪无可赦的人, 早就被直接处死了,其余人既然能够保得活命, 那自然是有一个期限在的。

  对于大多数买活军的犯人来说, 这期限自然都是偏长了——但是, 买活军这里是不设肉刑的,组长的鞭子也很少打人,更多的只是作为一种威慑, 谢听话听说, 便是在别的矿山中, 工头手里也是有鞭子的, 因为井下倘若有工人不听话, 惹来祸事了, 大家都倒霉, 因此矿山对工人的管理一向很严厉, 和军队比也差得不太多。

  没有肉刑, 也给吃饱,只是要求犯人们为买活军做活,买活军的做派,颇被一些人嘲笑,认为这是谢六姐穷酸的表现,便连惩戒罪犯, 也不肯吃亏, “买活军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但是, 这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敏朝的酷刑大家还是不愿去领教的——认罪以前,有刷洗、弹琵琶、秤竿这些叫人闻之色变的酷刑,认罪之后,还有凌迟、剥皮、刖刑等等,像是谢听话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年轻,只要沾了一点边,哪怕活下来也是废人了,便是这些小毛贼,他们也在头领手上领教过私刑的厉害。

  因此,买活军不设肉刑,只是一味延长苦役的时间,这一点在犯人们来看,终究还算是仁德的表现,虽然平时也难免说管教们的坏话,但是,真要他们选的话,当然宁可做苦役,也不愿意砍手砍脚,又或者被腰斩剥皮了。

  “你们是犯什么事进来的?”谢听话问这几个小贼。

  “剪径!”他们倒也答得爽快,争先恐后地说,“实在是活不了了,这几年,年年歉收,村子里的大哥回来,叫俺们跟着他们去找饭辙,就入了山寨。”

  山寨里很多年轻的小卒,便是这样来的,一般来说,山寨背后总是有几个村落作为后盾,这也是人之常情了,谢听话发觉,山寨就像是村落的人力钱庄,日子好过的时候,大家种田吃饭,不消多说什么,佃农给地主交钱粮,地主孝敬寨主们,算做是自己买平安的钱财,而到了荒年,村子里的人养活不了那许多了,寨子里的人也就出面了。

  女人经由他们卖掉,换回一些钱粮,或者是卖去城里好人家做工,卖去烟花之地——也是做工,这村妇的长相,多和几个小毛贼一般歪瓜裂枣,也做不得皮肉的买卖。半大小子们,又会吃又不怎么能做活的,则被他们收纳进来,跟着混上几年,若是没死,也算是有了些本事,有了个营生,若是死了——死了就死了吧,家里都活不下去了,哪有闲心惦记个出外闯荡的孩子呢?

  这几年,虽然福建道的日子兴兴头头,但按照这几个小毛贼的说法,之江道深山里的村落,日子还是很不好过的,他们那里偏僻,从没有过私盐队的人经过,理所当然,他们也不知道买活军这里招纳人做工,至少都能吃饱饭。

  对这些小毛贼来说,他们所知道的一切,就是头领说的话语——头领说买活军这里富庶,那就是富庶。若是能做成一单,也就不愁吃喝了,从此在这座山林下扎根下来,岂不是快活?

  自然了,若做不成这一单的话,那就是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下场,几个小贼倒是在老贼那里听说了买活军‘缴械不杀,顽抗必死’的说法,不过,事到临头,总要厮杀一番,那些悍匪也被激起血性,都拔刀上去拼杀,或许本是想尝试一下,若是不能成再投降,谁知道,买活军根本不容他们开口,眨眼间就杀得干干净净!

  只他们这些刚入行没多久的小角色,本是握着木棍在一旁呐喊壮声势的,见了天兵天将一样的买活军,如何能不畏惧?撞着胆子,一边将木棍不断向前挺击,一边呼呼喝喝,一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一步步后退,等买活军那里喝出了本地土话的‘缴械不杀’,便都立刻扔了棍子,干净利索地投降了,倒是逃得了性命——他们肩膀上的伤口,倒不是打斗时留下的,而是被买活军压到地上时,力道太大,骨头又脆,不巧一个骨折,一个脱了臼,如此而已。

  谢听话原本在王府中,只会说本地土话,还有凤阳官话——天下各地的宗室,只要是府内亲近人,一定会说这种官话。好在他还算是有些伶俐,几年来把附近的土话都大致学会了,不然也听不懂这几个小蟊贼的话——他们自然是不会说官话的,全是本地的土腔。

  不得不说,被投入矿山之后,谢听话的眼界几年间确实开阔了不少,结识了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朋友,有些生活根本是原来在王府中长大的谢听话完全无法想象的。譬如说,这几个小贼,谢听话问了他们的籍贯,让他们描述一下地理——其实从老家到买活军这里的边境也只要走四天的路,没想到就在这片山坳背后,还藏着这样一座小山寨,还有那么几个小村子,想必原本就是隐村,却连买活军的私盐队都把他们给漏掉了。

  看来,谢六姐的神力也没有那样的无远弗届、无微不至嘛,工作出疏漏的事情也的确是很多的,光是这几个月,谢听话就见到了好几个买活军的原本的吏目被发配过来——一个是云县那里的医院主任,说是骚扰女娘,刑期倒是不长,十个月,只他过来一样要做重活,不过半个月就不行了,病得厉害,到山脚医院养了半个多月,侥幸是好了,可也有一条腿不能走路,只能在地上拖着走。下不了矿井,便只能做最苦最臭的杂活——帮矿工们刷洗马桶。

  还有一个,是衢县那里的屠宰场厂长,说是在秤上动了手脚,向百姓们卖肉时,总是有点子缺斤短两的,这场长很后悔,常说自己是贪心不足了——“若我是为公账着想,攒个小金库给厂子里的大家谋些福利,便是被告发了,也断不至此,最多扣点政审分得了。唉!悔不该,竟伸手往自己兜里划拉了一点子,这下便坏事了,阖家都因我受累。”

  政审分自然是牵连着扣的,这且不说,还要送到矿山来做活,一做就是两年——他贪了多少,折合日薪多少,就要做多久的活。算来数十两银子而已,于屠宰场实在是九牛一毛,这厂长确实是糊涂了,但也可见得买活军的官吏远不是铁板一块,按谢听话想,眼下只是几十两而已,将来未必就没有几千两、几万两,甚至是严西门父子那样的大贪官,再写一本《天水冰山录》出来。

  像是这几个小贼么,若是全按他们所说,并没有抢过什么人,也没在买活军境内杀伤过谁——这个倒是很好查实的,那刑期倒是不长,一概也是两年,两年内如没有犯事,又通过了扫盲班的考试,便可释放,若是期间有什么立功的表现,倒也可以折抵刑期,只是最少也要服役一年。按谢听话的经验,这些小贼年纪小,而且又不会逃跑,在矿上的日子倒还不算很苦,说不得服役两年之后,还要长高长壮一些呢。

  谢听话便将实话说了出来,那几个小贼听了,反倒是都有些失落,“才两年啊……”

  谢听话不由哑然失笑,只也不说什么——在他看来,小贼们的思维无异是迟钝的,要知道既然连矿山都可以随便吃饱,那么可想而知,一般城镇又该是多么富贵繁华,这还眷恋矿山不走,又是为何?

  若是从前,他是不会理解这些人想法的,但此刻谢听话却多少能猜到这些江湖小卒的心思,因他们落草起过的便是极挣扎的苦日子,早已习惯了三餐不继,挣扎求存的生活,城里的日子再好,他觉得这不是他的,和他没有关系,他就只配在矿山这样的地方,苦哈哈的混日子——

  这是一个,二一个这些人自小便听地主的吩咐做事,入了山寨以后,又被首领管束,一辈子从没有真正做过主,到矿山去做苦活,受苦嘛,倒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是若离开矿山,让他们自谋生路,那便全然是没有主意,甚至因为离开了一个组织,反而有些惘然若失了。

  正所谓一样米养百样人,各有各的命数定分,各有各的算盘。谢听话刚被投入矿山时,也曾怨天尤人,只觉得世道不平——郡王和世子倒是逃出去了,那对他百般挑剔的王妃,居然也没有服刑,听说是在民间过起了自己的日子。只谢听话他们,因血缘接近,便被投入矿山受苦,实则他们在深宅大院中,哪里又过的是什么如意的日子呢?

  当时他自以为是天下第一伶仃苦命人,然则在矿山呆了几年,所见的犯人,形形色.色,来历故事听得多了,每周又有两次文化课上,谢听话心中,倒也不由得逐渐气平:他说自己命苦,那是王孙公子把扇摇的苦,他心里苦时,服侍他的阉人,命里是苦,可阉人的命再苦,和这些小毛贼相比,至少也见识了富贵,对一般的百姓也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

  世上有许许多多蟊贼们的百姓,苦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苦——连这样的心思都没有,脑子都被框住了,和他们比起来,谢听话又怎好意思开腔?若是按政治课本里的说法,被剥削的人,他们的苦,确实也是他们这些剥削者所带来的罪愆。

  要承认自己有罪,对于许多人来说是很困难的事,尤其是如谢听话这样,从不曾自己欺压过百姓,甚至连门都少出的,如何能够心服?唯有在矿山这样的地方,跌落到了泥沼里,真正地品尝过了生死旦夕的滋味,心中才会逐渐生出触动,明了自己也确实也算是罪有应得——谢听话如今不觉得官府苛待他们这些宗室了,他只觉得不平:为何郡王和世子能逍遥法外,只他们这些倒霉人受了惩戒?就譬如说王妃,脾性暴躁,曾杖死婢女、太监数名,难道她就不该受罚吗?

  买活军——确实是要较敏朝的体制更先进一些,谢听话不得不这样承认,因为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他自然喜爱买活军这样对富人和穷人都一视同仁的做派,但是,买活军真就像是他们吹嘘得那样好吗?他是不服气的,若是该受罚的人没有都受罚,那么,对于已受罚的人来说这就并不公平。

  尤其是他们的刑期还是这样的长——

  “大哥,那你是要多久出去?”

  几个小贼哪壶不开提哪壶,谢听话闻言,面色微沉,咳嗽了几声,一边喝米浆一边淡淡地说,“我们都是重罪进来的……和你们不同!我是没有了劣迹的,也要服役九年,其余我的亲戚,有些还要十几二十年。”这些亲戚其实也都死得差不多了,谢听话是为数不多能活下来的,他也还要五六年才能出去。

  “十几二十年!”

  几个小贼面上都有歆羡之色,又对谢听话刮目相看,“大哥你看着斯文,不料是个大匪!一门都是江湖豪杰,想来定是打家劫舍,造了无数的杀孽方才这样判来!”

  这……谢听话先是啼笑皆非,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这几人说得其实也并不能算是错,只觉得好一阵荒谬,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说得对!可不就是天下大匪!哈哈哈!只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那些恶贯满盈的人,还在花天酒地,享用着买活军的奢物,而我们这些小偷小摸的人,却还在绞尽脑汁,要写认罪书,写学习心得——为那些减刑的手段煞费苦心呢!”

  “减刑?!”

  他这番大逆不道、夹枪带棒可以说是公然怨望,在敏朝都能招来杀身之祸的发言里,最让三个穷小子吃惊的还是这两个字——“杂面馒头随便吃饱,还有咸菜,这样好的地方,难道还有人想要早些出去么?!”

第369章 被放弃的人(下)

  究竟矿山好不好, 这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管教们带着谢听话在山下住了一夜,第二日又带上三个被判了两年苦役的小贼, 一行人一起回矿山去,乘的是矿里的驴车——但凡是矿山, 必定大量饲养牛马牲畜, 买活军虽然有蒸汽机,但蒸汽机也管不得运输, 便是蒸汽机自己, 也是被牲畜们推着拉着, 往山里送进来的。

  “若是有人能把蒸汽机造得小了,真不知那政审分该是怎么算的——钱都是不必说的了!专利费那肯定是金山银山。”

  管教一个在前头赶车, 一个坐在后头谢听话旁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题还是围绕着刚送进矿里的蒸汽机,这个大东西, 运上山是很难的,前些日子颇为花费了一番功夫, 连矿工们都被动员起来帮忙。就这样,听说还是已经造得较小了, 否则压根就走不了山路,只能分拆了运进来, 在本地组装, 那就又更加麻烦了。

  “嗐,别说蒸汽机了, 你还记得王常恒吗?那小子现在可是厉害了, 把他母亲、妹妹都赎了出去, 听说已经在云县买上房了!”

  “就因为他化学好?!”

  “什么‘化学好’,人家那叫化学天才!知道最新的那种花露香皂吗?”

  “自然了,怎么,这是他造的?倒是怪香的,起泡也多——且还便宜吧?”

  “若不便宜,也不能做福利发下俩,还得用以前的澡豆、胰子,可知道人家现在在做什么么?上回写信回来,说在设计污水处理厂,说是这个厂若造好了,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这些话,管教们倒也不怕被囚犯们听到,议论得肆无忌惮,只是囚犯们有些听不懂罢了——谢听话是矿里的老人了,虽然话少,但知书达礼,做活细致,管教们对他也是放心的,似这种聪明人,自然知道便是逃跑也没有用,所以他可以不必系麻绳,至于其余三人,都是绳子拴了裤腰带,只能凑在一起挤挤挨挨地坐在马车后座那排长条凳上,还要左右张望,对这马车,这水泥路都显出了极强的好奇来,管教的谈天,全是他们听不懂的话,光是眼前的新鲜就不够看了。

  “这路哪能噶许平坦?连丝毫石子不见?”

  “快看!地上那是什么!那道道可是铁做的——怎就没人砸了去卖钱呢?”小贼们又是一阵啧啧的感叹,“若是在阿里村子里,过不得夜,眼一错就能给你弄丢了。”

  谢听话刚退烧不久,坐在车上一晃一晃,被两面噪音夹击,也是昏昏欲睡,若不是听到管教的话,早已迷糊过去了——这个王常恒,他是知道的,处境和他也有几分像,都是大家大族中没有劣迹,血缘又亲近的子息,算是二等犯人,真正作恶的罪魁祸首早已是被砍头了,但这些子孙们也放纵不得,毕竟自小花销的都是民脂民膏。

  因此,也是要进来矿山做活,直到赎清了罪孽,才能出去——其实,多数是出不去的,也就是找个体面的借口,处置了他们这些人罢了,一个三十岁的犯人,若无劣迹,那就要做十五年的活,做到眼下寿数的一半才出去。

  若是有一点劣迹,又还没到被砍头的地步,那就更了不得,那是一等犯人,是要按眼下的岁数来的实打实的算,三十岁的人,进来要做到六十岁才能出去,一辈子大半都折在山里头,没半点指望,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公子哥儿,哪里受得住?就像是谢听话这般,有一点韧劲,熬到了四五年的,身子也给搞坏了,再进洞干活,只怕不两年也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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