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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第27章

  写竹石的神童纪元?!

  这句话一出, 原本热闹的县学门口,不少人都看过来。

  穿着县学冬服的纪元成为众人瞩目焦点。

  瘦弱,年纪小, 眼睛明亮有神。

  就是他了!

  “他那首诗, 成了激励黄举人考试的动力。”

  “还帮县令脱困呢。”

  “天啊, 我爹极喜欢这首诗, 每日在家练字时,写的就是这首诗。”

  “看着也不怎么样啊,穿的竟然是县学给的衣服,一个穷鬼。”

  “侥幸而已,算什么本事,科举考诗词吗?!”

  “现在重文章, 轻诗赋,诗句写得再好,连童试都过不了!”

  “文章需要积累,他这种家境, 怎么可能读好文章, 自然作不出。”

  “别说了, 他这么小就能考中县学?别是因为那首诗,走了后门吧。”

  李廷刚要上去跟后面的人理论,就被另一个声音呵斥住:“闭嘴吧!你们这些人,有什么资格说纪元,有本事也做出一首竹石出来!”

  “有钱了不起?家里穷怎么就不能读了?”

  纪元下意识后退半步,只听两方直接吵起来。

  一边吵自家家学渊源, 什么什么做了什么官, 家里又有多少藏书。

  每日看的都是名家文章,你们拍马也赶不上。

  他们大多衣着华贵, 看着养尊处优。

  另一边说自己耕读为生才算厉害,还说本朝先祖当初就是种田的,你敢看不起穷人?士林风气都是被你们这些人败坏的。

  什么叫天道酬勤,力耕不欺,你们懂吗。

  这边的人全都穿着县学发的冬衣,鞋子不同,能看出家境贫寒。

  两边吵得唾沫横飞,纪元默默再后退一步。

  看来就是借着他吵架而已。

  “别吵了,一会训导来了。”前面训斥声响起,一个衣着不俗的十八九青年道。

  后面也跟个人,穿的是县学发的冬衣,年纪稍微大些,约莫有二十:“今日开学,不要闹事。”

  方才吵架的双方默契分开,显然这种情况不止头一次。

  只听周围人喊着:“蒋克舍长!”

  “常庆才是舍长!蒋克只是副舍长!”

  舍长跟副舍长,大概就是班长跟副班长。

  眼看又要吵起来,穿着冬衣的常庆舍长道:“你就是纪元?快进来吧。”

  “咱们都是童生科的同窗,不要争吵。”

  纪元默默走过去,李廷自然也跟过去,他穿的也是县学发的冬衣,自然没人说什么。

  等人散了,纪元才听到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

  对面的学生们,大多家境不错,都是县城豪绅家的子弟,或者是县城做买卖的。

  后者为商籍,多是前者士族子弟的狗腿子。

  但他们共同点是,都很有钱,所以平时很看不起穷苦人出身的同窗,称他们这些没钱衣服,只能穿县学衣服的人为穷酸社。

  也是够刻薄的。

  当然,“穷酸社”的学生们,喊对面为铜臭社,对清高的读书人来说,这名字够让人生气的。

  “穷酸社”跟“铜臭社”平时针锋相对,什么事都要争个高低,这次入学考试也不例外。

  新招的二十名学生,是什么身份,对他们很重要。

  所以一大早,大家眼巴巴地看着。

  纪元的名字大家都听说过,那首竹石在正荣县过年期间,一直被各家长辈拿出来说。

  最后一句肯定是:“八岁的孩童就能写出这样的诗句,真厉害啊。”

  特别是家中有来往的豪绅子弟,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所有人都在默默说,要是纪元跟他们一样,都是官宦之后,那就放过他。

  如果是“穷酸社”的,整不死他!

  纪元无奈,可惜了,他确实很穷酸。

  但对他来说,也确实是无妄之灾。

  纪元跟李廷听着身边的人细数跟铜臭社的“渊源”,最后还是常庆舍长道:“不说了,先去精舍吧,把行李放一下,带着你们俩去认认地方。”

  精舍便是宿舍。

  县学的宿舍跟课堂一样,分为三个院子。

  甲等院子,住的都是有功名的生员,生员便是人们俗称的秀才。

  正荣县的县学一共有十五个秀才,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三不等,平日不怎么出来。

  秀才可见官不拜,平时有俸禄,身份不同。

  他们的两位夫子也是县学里最厉害的,两位都是举人。

  一位是浙东余姚人,精通《礼记》《礼仪》《周易》。

  浙东人开馆授徒多精于这些,是县令亲自请的老师。

  另一位年长些,今年六十二,对《春秋》的理解远超旁人,为正荣县本地人,也是整个县学里的支柱。

  乙等院子,住的是过了县学内部考试的学生,一共二十八人。

  正荣县县学年底也有大考,考试通过,便能升入乙等。

  而能进入乙等院子,便说明他们已经有冲击秀才功名的机会。

  他们也是正荣县最有机会考上秀才的人,故而读书极其用功,天不亮便起来,晚上更是烛火长明。

  毕竟考上秀才,不仅有俸禄拿,以后的出路也多,这可是改变命运的考试,他们只差临门一脚,读到吐也要读。

  最后,就是丙等院子,那就是纪元他们所在的。

  这里面的人就简单了,既没通过县学内部考试,甚至刚刚才考进县学。

  对他们来说,还要努力学习,努力考试,才能升入乙等,才有资格去考秀才。

  丙等院子的学生也最多,一共五十五人。

  平日闹的“穷酸社”“铜臭社”也多是他们。

  丙等院子的环境也最差,十人一间,不像甲等乙等,都是双人间或者四人间。

  由此也可见赵夫子说得没错。

  县学的一切,都是为了科考。

  住宿如此,分班也如此,一步步上前,才能有更好的生活。

  让纪元意外的是,宿舍里倒是没分什么什么社,穷酸跟铜臭是混住的。

  舍长常庆解释道:“都是教谕随机排的,不让随便挪位置。”

  “不过他们平时只有午休会用,晚上都会回家,放心吧。”

  有意思,县学里两个社水火不容,纪元不信教谕不知道,但却让大家混住,肯定有什么不知道的原因。

  而且班长跟副班长,也是一个穷酸社,一个铜臭社,很难不让人觉得是故意的。

  纪元没有多说,开始打理自己的床铺。

  一张床简单得很,纪元带的也是县学发的被褥。

  李廷那不同,他家境到底不错,出来求学他爹也支持,好用的被褥还是有的。

  常庆看了看李廷,试探道:“你家是做什么的啊。”

  李廷愣了下,随口道:“种田的。”

  “哦哦,看来你家还不错,带的东西很好啊。”

  纪元接话:“你继母也让你带?”

  常庆顿住,赶紧道歉。

  等这个舍长常庆走了,李廷才皱眉:“他这是在做什么。”

  纪元摇头。

  其实纪元大概明白,应该是怕李廷家境好,所以是对面的人?

  所以他才开口说了李廷继母的事,让对方不好再问。

  宿舍很快来人,跟穷酸社的人不同,铜臭社的人都是草草放下东西完事。

  县学不准带奴仆,他们也懒得收拾,反正平时又不住。

  纪元把床铺收拾好,再把笔墨纸砚放在床头旁的小书桌上。

  不出意外,这以后就是他读书的地方了。

  收拾好之后,又有穿着县学冬服的人带着他们去各处逛逛。

  县学不算大,后院是住宿跟食堂,前院则分为四个地方。

  “研学处,平时是夫子们所在的地方,我们不经传唤,轻易不要来。”

  老师办公室。

  “尊经阁,里面都是咱们县学藏书。”

  图书馆。

  “明伦堂,平日夫子,明经博士,便是在这里讲学。”

  教室。

  “最中间的地方,便是文庙了,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在此祭祀。”

  升旗台?

  好像差不多。

  纪元默默记下,县学并不算大,还能看出有几个地方是修缮过的。

  一共九十八名学生,加上老师们一百多人,确实不用太大。

  开学第一天,哪里都是吵吵闹闹的。

  收拾东西加上逛县学,也到中午了。

  最后去的地方,便是膳所,也就是食堂。

  正好遇到又带了学生的舍长常庆,常庆招呼道:“走吧,正好一起去。”

  纪元跟李廷立刻跟上,去了县学的食堂,已经有几个学生排队了。

  不过在这些学生之外,还有几个家仆打扮的人,手里提着饭盒,明显是给自己主子送午饭。

  “有钱的就可以送饭菜,没钱的吃免费的。”常庆看了看那边,“整天大鱼大肉。”

  食堂隐隐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他们穷酸的,另一部分是家境不错的。

  两者颇有些泾渭分明,看对方的目光很不一样。

  舍长常庆说完,纪元只笑,并未接这句话,跟着队伍打了饭菜。

  虽然是糙米饭加上青菜豆腐,还有一道咸菜,但已经很好了。

  有碳水,还有蛋白质。

  不用寄人篱下也不用去蹭吃的。

  纪元跟李廷端着饭菜刚坐下,就看到凑过来几个人,这几个人招呼下人道:“摆上摆上,我要吃饭了,饿死了。”

  红烧鱼,红烧鸡,清蒸排骨,蘑菇炒肉,还有一碗油滋滋的冬瓜汤。

  同一张桌子上,纪元,李廷,常庆的饭菜,确实显得寒酸了。

  李廷和常庆都是手一顿,常庆更是脸色通红。

  “你们这是干什么!每次都这样,有意思吗?”

  同桌另一位学生道,他穿着县学的衣服,显然也是“穷酸社”一员。

  看来对方明显不是第一次了,故意要羞辱他们。

  “舍长,怎么了?不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

  “就是,严训导可说了,我们要团结同窗!”铜臭社的人道,还故意深吸一口气,“好香啊,我家的厨娘可是京城请回来的,这味道绝了。”

  纪元面不改色,继续吃饭。

  他都是大人了,不至于为这种事翻脸,找事的人顶多十三四,初高中生罢了,没意思。

  至于眼前的饭菜?

  作为一个未来过来的人,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一张桌子上,吃学校饭菜,穿学校衣服有四个人。

  另外两个吃的是自带饭菜,衣着也华美。

  后者也不吃,就是为了欣赏其他人的脸色,欣赏够了再吃,效果特别好!

  反正这一招每次都有用!

  目光扫到那个小孩时,不爽了。

  这对表兄弟平日最爱用这种办法羞辱人。

  对纪元怎么会没用。

  “表哥你看,那个小孩强装淡定呢。”

  “就是,这辈子也没吃过这种好东西吧,还神童,有这样的神童吗。”

  两人自顾自哈哈大笑,李廷直接站起身:“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李廷十四五,跟对方两个同龄,个子也差不多,却把气势拿起来了。

  纪元拉住李廷,继续淡定吃饭:“吃饭吧,不用理狗叫。”

  什么?!

  狗叫?!

  “你骂我们是狗?!”王兴杰大喊。

  纪元缓缓抬头:“谁搭话谁是狗,你们搭话了吗?”

  食堂霎时安静下来。

  这哪是装淡定,这分明是真淡定。

  他们这边的争执很多人都看在眼里,竟然还有几个自己出来打饭的秀才在这观望,有意思啊,学弟们又吵起来了。

  那个小神童,不仅诗写得好,人也伶牙俐齿的。

  王兴志跟王兴杰对视一眼,这让他们怎么说,接话也不是,不接也不行。

  最后还是表哥王兴志生气道:“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会作诗吗,我告诉你,科举不考作诗!做得再好也没用!”

  王兴杰也道:“就是,再说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真以为你还能作出那样的诗句吗?”

  “你一辈子也吃不上这种菜!”

  纪元被最后一句直接逗笑,看一眼他们带过来的四个菜。

  怎么还用上网络用语了!

  骂他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是吧!

  纪元被戳中笑点,在对方眼中更是轻视,脸色涨红,下意识挥舞拳头了。

  “干什么?你们要是敢打人,我立刻喊严训导。”

  严训导应该就是教导主任,纪元听他们说多好几次了。

  对方果然被吓住,旁边有人使了眼色,王兴杰立刻道:“谁说我要打人了,纪元,你要是能当众再做一首诗,我就服你。”

  说完,又看看今天的午饭:“这些饭菜也给你,怎么样?”

  “要是做不出来!以后看到我们,就要自动避开!”

  纪元也被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弄烦了,又见帮他说话的常庆跟另一个人咽了咽口水,还被对方捉住。

  “看!都馋了吧!你到底比不比!”

  “靠一首诗进县学,现在连诗都做不出了!”

  常庆脸色涨红,他很久没食荤腥,不由得咽了咽唾沫而已。

  纪元看看王兴志跟王兴杰周围“铜臭社”的人,更知道这是借着他羞辱穷酸社。

  谁让他有神童的名号,还天然是穷酸阵营的。

  而且一直揪着诗不放,看来也有其他原因。

  罢了。

  不就是文抄公吗,一次也是当,两次也是。

  纪元挑眉:“既如此,那就定了。”

  定了?

  纪元既然接招?

  这种时候,难道他还真能作出诗句?

  不可能!

  若真如此,那他就是真正的神童!

  就连看热闹的秀才都站直了。

  纪元要作诗?!

  看看他水平!

  他上次那首诗,可是鼓舞了不少人!

  这次作的诗,一定也可以鼓舞人心吧。

  “你们方才说,我从未吃过这样好的饭菜,那我承认。”

  “但我吃过一种元宵,确实你们都未尝多的。”

  纪元大大方方承认,他这辈子,确实没有吃过这样精美的红烧鱼红烧鸡清蒸排骨蘑菇炒肉冬瓜汤。

  要是能加个素菜,就更完美了。

  其他人却疑惑。

  纪元这么穷,能吃过什么好元宵?

  元宵便是汤圆的意思,纪元念道:“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见说马家滴粉好,试灯风里卖元宵。”

  桂花做的馅夹着核桃仁,用珍珠一样的江米做成表皮,那马家做的汤圆好极了,在十五的灯笼下售卖。

  这不是什么志气十足的诗,竟然是首美食诗?

  纪元确实是故意为之。

  在他眼中,眼前找茬的,不过都是最讨人厌的孩子年纪。

  他都是成年人了,若跟他们计较,那也太小气了些。

  干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糊弄糊弄算了。

  与其说比,不如说逗小孩玩。

  不过等纪元说完,食堂里齐齐吞咽了声口水。

  没办法,谁让他说得太诱人啊。

  又是桂花又是核桃的,还有珍珠一般的糯米磨成粉做汤圆。

  太有画面感,太香了啊。

  王兴志跟王兴杰对视一眼,王兴杰下意识道:“哪个马家做的汤圆!我怎么没吃过!”

  其他人目光灼灼,他们也想吃!

  可惜已经过了正月十五,街上卖元宵的也少了。

  到底是哪家的元宵啊啊啊啊啊!!!

  纪元神秘一笑,抬起下巴:“算我赢了吗?”

  肯定赢了啊,这首诗对仗工整,画面感也强,虽不如竹石,却已经很好了。

  反正他们作不出。

  见他们点头,纪元把四个菜一个汤往自己这边挪,对李廷,常庆等人道:“快吃吧,他们还没动过呢。”

  没动是没动,但你怎么好意思吃啊。

  吃得还这么大大方方。

  纪元继续道:“这可是我赢回来的,你们不吃的话就浪费了。”

  “战利品要大家一起用。”

  在纪元口中,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饭菜了,而是战利品!

  吃!

  这有什么不能吃的!

  李廷还好,常庆,还有另一位穷酸社成员下意识夹了一筷子。

  好吃,真的好吃!

  “那我们怎么办?”

  下人们送了饭就回去了,也不能再送,时间也来不及。

  他们的饭菜没了,不能去打饭吧?

  食堂的饭菜难吃死了。

  但愿赌服输,这会也不能抢回来啊。

  咽口水的人变成王兴志跟王兴杰兄弟俩,他们真的好饿啊!

  要等到傍晚才能回家。

  总不能饿到放学?

  纪元只当没看到,还招呼其他人过来品尝。

  他们四个也吃不完。

  食堂里气氛骤然不同,方才感觉被羞辱的穷学生们,此刻挺直腰板。

  还找碴?!

  还找吗?!

  他们纪元吃过的桂花核桃馅的元宵,你们吃过吗?

  他做出这样的诗,你们能做吗?

  食堂侧门的教谕笑眯眯看着里面的争吵,还拦了拦严训导:“哎,这不是和和气气的,不用管。”

  严训导瞪大眼睛,握紧手中戒尺,这叫和和气气?

  “只要不打起来就行,年轻人嘛,哪有不气盛的。”教谕背着手离开,留下严训导无奈。

  听到消息赶过来,竟然是这场面。

  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严训导闭着眼离开,算了,这次就算了。

  不过小神童说的马家元宵,真的有那么好吃?让媳妇买回来尝尝。

  “好撑啊,别说,王兴杰家的厨娘还真不错。”

  “那可是厨娘,一位厨娘的月钱都要好几两,京城那边争先请呢。”

  纪元他们吃过午饭,故意从王兴志,王兴杰身边走过。

  两人午饭没了,又不想吃食堂饭菜,只好蹭其他人的,搞得铜臭社好几个人都没吃饱,这会怨气十足。

  反观穷酸社,各个扬眉吐气。

  “等着吧,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一直到下午放学,这两人飞快回家,饿死了!

  一天没吃饭!

  不过他们好奇的是,那个马家元宵,真的好吃吗?

  “快去,去县城找马家元宵,要桂花核桃馅的!”两人吩咐家仆道。

  家仆们一脸疑惑。

  都过了正月十五,怎么还吃元宵啊。

  算了,去找买吧。

  谁料这几个家仆在街上还碰到其他人户家的仆人。

  “你们也在找马家元宵?”

  “我家也在找啊。”

  “有两家姓马的,但他们家说不卖桂花核桃馅,怎么办?”

  那两户卖元宵的马家也奇怪。

  都过了十五,怎么好几家过来买元宵,连县学的教谕家中,训导家中,都过来问。

  但他们真的不卖桂花核桃馅的!

  还说什么,江米像珍珠一般。

  乖乖,哪有那么好的江米啊。

  搜寻无果的众人只好叹气。

  纪元说的那种元宵,到底哪里有卖!

  引起满县城搜罗元宵的纪元,此刻正拿着赵夫子的书信,去寻郭夫子。

  上次郭夫子回信,还解答许多疑惑,赵夫子肯定要感谢的。

  纪元在研学处门口等着,正好等到郭夫子出来。

  郭夫子四十多岁,看着十分爱笑,眼神温和得很。

  “小神童。”郭夫子一看,就知道他是谁,“今日太忙,也没去找你,怎么样,在县学可适应?”

  纪元想了想:“还好,县学热闹。”

  郭夫子哈哈大笑:“确实热闹,这里多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你年纪小,若有人欺负你,尽管同我讲。”

  纪元谢过,把赵夫子的信双手递上。

  郭夫子摸着胡子,也不急着看,反而一边走一边道:“听说你今日又做了首元宵诗,很不错,看得我都想吃了。”

  纪元赶紧道:“只是玩笑话,碰巧而已。”

  见小孩这么谦逊,郭夫子点点头,才慢慢道:“成名太早,锋芒过露,并非好事。”

  “你夫子就是脾气傲,名气大,当年得罪不少人。”

  “不提了,看他愿意举荐你来县学,就知道他也变了不少。”郭夫子笑着道,“可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郭夫子口中的夫子,自然是赵夫子。

  天知道看到赵夫子把自己学生诗句拿过来炫耀时候,大家惊讶的表情。

  当时对纪元便有了好奇。

  纪元却在细品郭夫子这番话,又听郭夫子道:“最近县学因为童试的事很忙,估计不会太顾及你们这些新生。”

  童试一年一次。

  先县试,后府试,再提学院道之试。

  对比来说,县学就是初中学校。

  一群初一学生,还有一群初三学生。

  老师们精力有限,自然会先关注初三学生们。

  “这段时间不要松懈,好好读书,时光如流水啊。”

  郭夫子回家之后,纪元才明白其中意思。

  就是说,县学最近不会很严?

  刚开学就放羊,要他们自律?

  第二日这个想法便成真了。

  早上辰时初去上课,郭夫子照例教四书。

  等到下午的时候,原本的五经课却变成自习课。

  “每年都是这样。”在学校上了两年的学生道,“等到县试结束,明经博士们才会回来,这会都去教参加童试的学生了。”

  重点便是乙等堂学生。

  乙等堂学生今年都要考秀才。

  明经博士们全都过去突击辅导。

  他们丙堂学问差得还远,今年也不考秀才,索性暂时放养。

  “二月初六县试,考三日,四日出成绩。”

  “在这之前!我们都没人管!”

  纪元默默算了下,一直到二月十三,丙等堂都没人管。

  一切为了科举。

  这句话果真没错。

  赵夫子告诉他,这里会跟私塾不同,确实是真的。

  那时候他跟大海小河他们考县学时,赵夫子也不曾耽误其他蒙生的学业,在考试当天临时请假。

  而县学这里,只要能考中秀才,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放一边。

  科举,功名,在这里是头等要事。

  这也没什么。

  但对丙等堂学生来说,那学生们不玩疯了?

  这才刚开学,还有一部分是刚入学。

  怪不得郭夫子要点他好好学习。

  果然,下午说是自习,教室里的五十五位学生,大部分歪倒在书桌上,要么在旁边打闹。

  纪元拿出他在赵夫子那抄录的《四书集注》这是朱子所写,如今也是必读书之一。

  四书本身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也该看这几本了。

  纪元先静下心,再抄录一遍,既是温书也是留两份备用。

  不过手边的纸张却不多了。

  抽空还要再买点。

  县学每个月虽然发纸张,却都有定额,肯定不够用。

  这大概就是食宿全免,但学杂只负责一部分?

  即便如此,对纪元来说已经很好了。

  有屋避风的宿舍,宽敞明亮的教室。

  至少不用坐在屋外读书。

  纪元专心抄写,旁边走神的李廷见此,也拿起书默读。

  他们好不容易考进来,不是为了玩闹的。

  还有几个学生也被鼓舞,当下收敛心神。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大多有自制力的,都是穷学生们。

  他们自幼过得艰辛,读书对他们来说非常不容易。

  “装什么装。”

  王兴志王兴杰堂兄弟俩,本就因为昨日食堂里的事生气,还被其他富家子弟笑话。

  现在看到纪元学校,只觉得刺目得很。

  “有些人啊,一辈子的穷命,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啊。”

  “就是,装得还很像,读进去了没啊。”

  纪元只当耳旁风,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还怕这些。

  其他贫家子弟却不服了,只听对面人又道:“看!穷酸社的人急了,说你了吗,你着急?”

  纪元直接把书拿起来,大声诵道:“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

  这是《孟子·尽心上》中的句子。

  意思是,孔子去东山时,觉得鲁国变小了,登高泰山时,天下都变小了。

  看过大海的人,什么样的水都觉得不够好,学习圣人的言论,感觉其他东西再也吸引不了自己。

  大意为,每前进一步,看到的东西都会不同。

  人不能固步自封,要不断突破,超越自己。

  用在这里,自然是告诉那些作怪的人。

  他们学习不是装,是在学圣人,学了圣人的话,你的那些话,又算得了什么。

  在场都是考进县学的人,自然能听出其中的意思。

  原本生气的穷学生们惊愕地望着纪元。

  纪元看了看李廷,开口道:“一起背吧。孟子可是重中之重。”

  “说不定来年,我们也在乙等堂了。”

  是啊,他们是要考秀才的,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人一起浪费光阴呢。

  李廷重重点头,跟着诵读:“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不知是谁接了一句,原本乱糟糟的丙等堂内,响起夫子在时才能有的读书声。

  王兴志,王兴杰等人目光诺诺,根本不敢再看。

  好像在纪元面前,什么都是渺小的。

  只有读书才是头等要事。

  还能用读过的话讽刺他,让他满脸通红。

  急急赶过来的严训导,手里还提着戒尺。

  县学事多,他差点把这群刚入学的祖宗们给忘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会指不定怎么乱。

  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不闹腾才奇怪。

  还未靠近,严训导便听到里面的读书声。

  难道是哪位夫子抽时间帮忙带学生?

  大家不都在忙吗。

  一部分在教导考生,一部分抽调去衙门准备二月初六的县试。

  谁会在啊。

  严训导往丙等堂里看了看。

  没有夫子,只有一群读书的学生。

  读得还格外认真。

  这,这合理吗?!

  他们竟然这样自觉!

  神思恍惚的严训导再次离开。

  教学生涯十几年里,这不合理啊!

  下午放学后,一群穷学生围着纪元。

  “你可真给咱们长脸。”

  “对啊,几句话说得他们哑口无言。”

  “没错,可真厉害。”

  纪元被围在中间,笑了笑:“也没什么,夫子告诉我们,要勤勉。”

  这话说得很多人都有点愧疚。

  别说富家子弟了,就算是他们,一听到夫子不管他们,就有些懈怠。

  铜臭社的人路过,表情恨恨,看你纪元能坚持多久。

  他们就不信,夫子不管,县学不管,还真能学得下去。

  等纪元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是他们嘲讽回去的时候。

  纪元才不管他们,他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忙。

  纪元跟李廷吃过晚饭后,一起出了县学大门。

  来县城两天了,还是第一次出来。

  但不能逛太久,否则宿舍就不让进了。

  纪元想再买点笔墨纸砚,他要练字,又要抄书,最近用纸张格外快。

  李廷也准备买点东西,两人齐齐往外面走。

  一到书铺附近,就看到上面摆着各色《童试录》的合集。

  但凡科举厉害的省份都有,江浙甚至分了四本,浙东浙西江西山东等地前三名文章,全都收录其中。

  还有不到一个月便要童试,这些书卖的都很好。

  在纪元看来,这大概约等于中考满分范文?

  那买的人确实多。

  纪元看得心里也痒痒,到了县学之后,所见所感,除了科举二字之外,再无其他。

  纪元好奇,能中童试的文章,到底什么样。

  可惜书铺老板是不让翻的,毕竟都翻了看,谁还买啊。

  李廷也没舍得,两人看了一会,被老板发现。

  没想到的是,这个胖胖的书铺老板,竟然还认识纪元:“是你?去年你来过两次。”

  头一次碰到黄夫子,第二次年关前买了许多,但那时候书铺忙,老板并未打 招呼。

  没想到还认识他。

  老板又见纪元穿着县学的冬衣,惊讶道:“你还真考上了。”

  “不对,你就是那个小神童纪元?”

  “那个年纪最小,却在六百多人当中考中的纪元?”

  “还写了竹石?”

  说着,老板把店里装裱起来的竹石拿出来:“这是你写的?!”

  纪元立刻摇头,老板一拍脑袋:“忘了,这是咱们县上刘举人写的,他让我帮忙装裱,但诗是你的手笔!”

  李廷却接话:“没错,就是他,他还新作了一首。”

  “我也知道!元宵嘛!你们知道咱们正荣县现在最流行什么吗?”

  别说李廷了,纪元都有点好奇,直觉上跟他有关。

  “最流行,马家元宵!”

  还真是。

  纪元听书铺老板唾沫横飞地讲述。

  那首元宵诗出来之后,不少人家都在连夜找纪元吃过的马家汤圆,桂花核桃馅,珍珠一样的江米,要有多好吃。

  但县城唯二的两个马家,根本不知道啊。

  被问得多了,两个马家不约而同按照诗里面说的,模仿着做。

  时节不对,那就用干桂花,核桃仁咬牙买,珍珠一样的江米?用!

  其中被称为老马家的,甚至让灯笼铺做了盏漂亮的昏黄灯笼,就放在摊位前。

  这像了吧?!

  两个马家汤圆都被抢售一空,风靡正荣县!

  纪元听得扼腕。

  早说啊。

  早说他来卖啊,还能赚钱呢!

  他就那一两六钱,随时会变成穷光蛋。

  当然这是在开玩笑,若真的经商了,那他的身份必然要改,如今的风气,对商贾并非那么欢迎。

  老板对此事津津乐道,一口一个小神童,听的纪元脸皮都臊。

  听到两个马家汤圆的竞争,纪元倒是觉得有趣。

  毕竟只是首诗,两家能把握住机会赚些银钱,对普通人家来说自然是好的。

  现在老马家凭借灯笼胜出一筹,好像卖得更好点。

  李廷也有了兴趣,他那日听的都想吃了:“要不然,咱们也去尝尝?”

  纪元摸了摸口袋的铜板,去看看也行。

  毕竟是他带出来的风尚,这热闹要是不凑,实在可惜。

  “你们尽管去,这些东西我差小伙计给你们送到县学去。”胖老板笑着道,“以后碰到了说一声就行,县学我们常去的。”

  虽然两人买的都是最差的纸张,老板也不另眼相看,穷学生他见多了,纪元这种小神童更是独一份。

  回头他要是真考上秀才举人的,自己还能沾光呢。

  县城不算大,两个马家元宵也挨着,小摊旁边确实围着不少人。

  只不过吃汤圆的人,大多吃过之后有些失望。

  “说得好听,哪有那么好吃。”

  “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听得是好,吃起来也就这么回事。”

  李廷也是如此,核桃馅跟干桂花包在一起,其实味道不佳,甚至不如传统的芝麻馅。

  估计这桂花核桃的汤圆很快就要卖不动了。

  老马家的有个灯笼做噱头,或许能撑得久点。

  但正月十五已经过了,吃起来又没那么好,估计很快会消失不见。

  纪元若有所思,李廷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跟你吃过的一个样?”

  纪元微微摇头,说起另一件事:“方才书铺老板讲,两家都买了干桂花,买了核桃,又买了上好的江米?”

  “对啊,桂花跟核桃都是八九月的,现在正月时间,估计买来也不容易。”李廷随口道。

  纪元算了算时间。

  昨日传出来的诗句,今日傍晚已经有些卖不动了。

  “估计要赔钱。”纪元道。

  跟风的结果便是如此,但这个风却是他刮起来的。

  纪元看着摊位前忙碌的两家,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纪元道:“你带羽毛笔了吗。”

  羽毛笔轻便,容易写字。

  李廷傻眼:“没啊。”

  要纸笔干什么。

  两人刚买的笔墨纸砚也被书铺老板送回县学了。

  正说着,旁边有人忽然搭话:“我们这有,你们要吗?”

  只见旁边桌子似乎坐了两家人,其中一个小童把纸笔递过来,纪元还是头一次摸这么好的纸,一时有些惊讶。

  纪元刚要付钱,对方摆手不要,态度非常明显,似乎只是随手帮忙。

  李廷也奇怪道:“你要纸笔做什么?”

  李廷又想:“再写首诗,挽救他们的生意?”

  “诗是挽救不了的。”

  纪元道:“既然是做吃食,吃食好吃才是根本。”

  “那你的意思是?”

  “写食谱。”

  纪元提笔,上面两个字格外醒目。

  写过之后稍微顿了顿,又给这个食谱加了个名字。

  符曾汤圆。

  纪元默默对符曾这位大佬道歉,用了您的诗句,就用这个聊表歉意。

  跟两个马家汤圆,直接把核桃磨粉跟泡开的干桂花直接做馅不同,纪元的食谱要更复杂。

  首先把核桃仁炒出香味,然后再磨粉备用。

  干桂花泡水之后,跟糖一起熬制成桂花酱,跟核桃粉,猪油,一起搅拌再做馅料。

  最后就是江米磨粉,纪元特意写的,江米是糯米的一个分支,选形状细长的磨粉。

  不过在江米磨粉之前,要用桂花水来泡江米,让江米染上桂花香味。

  接下来才是磨粉,江米粉磨好,便是揉糯米团,揉好备用揪出一块放到冷水中煮沸捞出,随后把这一块糯米再揉到整个糯米团里。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糯米团更加有黏性,少量多次揉搓,做出来的糯米团弹牙可口。

  最后的包馅料就不用说了,纪元将配料,时间,方法,写得清清楚楚。

  李廷直接一吸溜:“这,这要有多好吃?!”

  核桃仁炒出香味,还有桂花酱,猪油增香,揉糯米团的方法也不一样。

  如果说这是纪元吃过的汤圆,那他刚刚吃的,又是什么东西!

  如果两个马家按照这种方法做,那势必卖得极好!

  他恨不得天天来吃!

  纪元又抄了一份,把一张纸裁成两份,两个马家各拿一张。

  不过递出去前,纪元还欣赏了下,不是欣赏内容,是看自己的字。

  “不错不错,写字有长进了。”

  李廷无奈。

  这叫有长进?

  想到纪元才学了一年,好像也算有进步?

  纪元却不想自己去给,省得再出什么风头,郭夫子说的话还在耳边。

  锋芒毕露,不是什么好事。

  纪元付钱的时候,随手把纸张压在铺位的碗边。

  纸张,还带字,一般人都不会随意丢弃。

  他们肯定会找人看看的。

  李廷道:“若别人看了,食谱不就泄露了吗。”

  纪元微微摇头:“我也不是为了助他们发财。”

  “只是此事因我而起,若因这个赔了银钱,这两人的日子要如何过。”

  原来是这样,李廷心下佩服。

  两人不再多说,跟借纸笔的两家人道谢,匆匆离开。

  再不回去,县学就要关门了!

  等他们走了,借纸笔的两家,这才敢抬头。

  其中一家的老爷对小童道:“去把小神童写的东西取过来。”

  两个摊位的老板看到那小童,大吃一惊,县令家的小厮怎么过来,他们忙昏头了,竟也没看到!

  再一看那位置上的两家人,他们虽然不认识县令,却知道县令家小厮服侍的,肯定是县令乃至县令家人。

  还有这纸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出现到这的,他们要不要找人帮忙看看写的什么。

  很快,县令亲自给他们两家念出来。

  做吃食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方法有多好。

  若按这种方法做,会是何等美味。

  县令皱着眉看完,对旁边人道:“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学生。”

  教谕挑眉,谁能想到和县令一家出来吃饭,还能碰到自己县学的学生啊。

  两个马老板惊愕,那学生是怎么了?

  做了什么错事。

  能写出这种配方给他们,必然是他们两家的恩人,否则这次肯定要赔惨了。

  他们帮恩人说句话吧。

  “看看这手字。”

  “还好意思说,自己写字有进步了。”

  原来是字太差。

  还好还好,这位恩人没有大错。

  两个马老板同时松口气。

  教谕也看了看,表情无奈地看完,在他们这些读书三十多年的人眼中。

  这手字确实不堪入目。

  但毕竟是自己学生,硬着头皮也要夸:“字怎么了,要我说,写得有些章法,字也算飘逸,假以时日,必成大才!”

  县令欲言又止,倒没反对必成大才这四个字。

  原本以为只是会写诗,人机灵些。

  没想到简单看一眼,便知这两个商家要赔钱,还留下补救的法子。

  县令让小童把食谱交还给商家,开口道:“你留下,帮他们记下食谱。”

  两个马老板千恩万谢,县令留了识字的人来教他们,这方子他们就是死记硬背,也要背下来。

  还有那个不知名恩人,到底是谁给的秘方?

  真是救了他们全家啊。

  符曾汤圆,名字怪怪的,但恩人写的,他们一定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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