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冥府之路（二）

第35章 冥府之路（二）

　　两边正鏖战, 没发现有人正在一旁观察他们。

　　任嫣然隐蔽了身形，再仔细去观察两边的人马，见到他们好像是有编制的军队。

　　人多的一边兵卒穿的盔甲整齐, 人少的那一边身上穿的甲胄就凌乱破损, 并不成套。

　　其中最显眼的是那个戴着面具的将军。

　　他带领着这四十名士兵，对上对面上百人的队伍, 不避不退，手握长.枪, 攻势凌厉, 对面十几人一起围攻上来, 被他一枪就全部挑飞。

　　任嫣然看了片刻, 见到两边虽然人数不等，但却算得上是势均力敌, 打下去也是胶着，自己这个时候加入帮一方赢下战局，再适合不过。

　　只不过帮哪边呢？

　　她随手从旁边抓过来一把石头：“单数就去帮人多的, 双数就去帮人少的。”

　　手松开一看，双数。

　　天意, 要她去雪中送炭。

　　她选定了帮扶对象, 就从矮坡上起了身, 背上的青霜剑铿然出鞘。

　　这一声剑鸣引起了交战双方的注意。

　　他们停下动作一转头, 就看到一个人影从矮坡上站了起来, 脚下用力一踏, 向着他们的战场飘然而至。

　　任嫣然没等落地, 手中青霜剑就凌空一挥，在战场上挥落了漫天星霜。

　　她没上来就用她的大招“天火流星”，是因为义父说过她在伤好之前, 不能再动用这一式，而且赤阳精髓的力量在这个地方怕是这些鬼物的克星，她这两剑下去鬼影都要没了。

　　“快、快跑！”

　　哪怕没用上终极大招，只是这么一式“云落九天”，也令场中鬼物慌乱逃窜。

　　只可惜剑如洪流，从天而降，势不可挡地冲向他们，他们跑得再快也逃不出去，只被冲了个仰倒。

　　在他们对面，鬼面将军见路旁忽然有人强势插手，也停下了动作，双眸在面具后看着她。

　　任嫣然落在地上，提着青霜剑皱了皱眉，发现这些阴间鬼物的修为实在不怎么样。

　　他们被自己的剑势扫了出去，等到再爬起来的时候，个个都晕头转向。

　　她负了剑，见到他们相互搀扶着爬起来，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惊疑不定地道：“阳间人？！”

　　她身上的气息与他们不同，很容易就被认出是从上面下来的修士。

　　任嫣然开口道：“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这支队伍的首领露出了惊恐之色，站稳之后扶着摇摇欲坠的头盔，指着自己身后的鬼面将军道：“你们浮屠城好样的，居然敢找阳间修士来帮手——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走！”

　　说完带着手下，直接就从这里撤走了。

　　“……”

　　任嫣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着战旗一溜烟地跑远，有些无语地将青霜剑往上一抛，铿然一声归入了鞘，觉得这一仗赢得也太容易了些。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转过了头，看向身后这些个她的帮扶对象。

　　大概是做了鬼，这些做将士打扮的罗刹兵个个都冷酷得很，脸上没有表情。

　　为首的那位将军更是带着一张面具，平白一片，没有画上五官，就露了个下巴在外面，让人连他有没有表情都看不清。

　　这么不好交流，任嫣然都不知道怎么来搭话，幸好那戴着面具的将军看了她几眼，走上前来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他的语气冷硬，毕竟任嫣然来得突兀，虽然看着跟对面不像是一伙的，但也很可疑。

　　任嫣然组织了一下语言，朝着他一拱手：“在下是玄天剑派弟子，初到贵宝地，想来问个路。”

　　不过见他们在打仗，怕是没时间回答问题，于是就拔刀相助一下。

　　矮坡前，任嫣然与这些鬼物相对而立，两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边是鬼气缭绕的军士，一边则是身负长剑的阳间少女，她身上的阳火旺盛就像黑夜中的几盏太阳一样，能吸引此境中的凶猛鬼物过来。

　　鬼面将军若有所感地朝着左侧看去，感到方圆千里之内已经有不下四只凶猛鬼物被这里的活人气息所吸引，瓮动着鼻翼抬起了头。

　　就在这时，任嫣然背上的青霜剑光芒一盛，然后又一缩，随着光芒敛去，她身上的气息也跟着光芒一起收敛。

　　那些凶猛鬼物骤然失去了目标，眼中闪过疑窦，气机不再锁定这里，又低下了头。

　　经历这番变化，青霜剑变得偏寒了几分，而在对面的鬼面将军看来，任嫣然身上的几盏阳火也瞬间熄灭，整个人笼罩上了一层犹如阴气的灰雾。

　　这番变化让鬼面将军感到了几分不同寻常，鬼面将军身后的四十罗刹也有些躁动起来。

　　许久不见阳间修士出现在泉乡，他们遮掩身上阳气的手段又精进了吗？

　　任嫣然对自己身上的变化没有什么感觉，只见鬼面将军抬起一只手，压下了后方罗刹的躁动，对自己说道：“阁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她老实地道：“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她才要问。

　　她站在这队鬼兵面前，简要地将自己是如何掉下来的同他们说了。

　　“……那闯进来的两人打开一道裂缝，就让我跟我的三个朋友掉了下来。”

　　听她这样说，鬼面将军不知信了几分，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这里是幽冥，是九泉之下最深处。”

　　听到这个答案，任嫣然心中只觉得果然如此。

　　上一次她身死的时候，没有经过什么阴曹地府轮回转世，就直接来到了这个世界，这次更好了，她都还没死呢，就先来了幽冥之地。

　　任嫣然想着，转头看向刚刚那些陪自己走了一段的亡魂身影，有些恍惚地道：“那就是黄泉路了……”

　　“不错。”鬼面将军也看向了她目光所落的地方，“那是黄泉路，通往冥府。冥府与这外围之间有一条忘川相隔，川上有桥名为奈何，过了奈何桥，进了冥府，受府主管束，就不再是此世中人。”

　　任嫣然捕捉到了关键词，转向了他，问道：“外围是什么？将军你们好像可以留在这里，不受冥府管束。”

　　不仅有自己的私兵，还有自己的驻地，而且看起来也跟那些魂魄不一样，不会浑浑噩噩。

　　鬼面将军道：“里面是冥府，外面是泉乡。”

　　冥府有冥府之主掌管，进去的游魂就会经受审判，进入轮回，而留在泉乡之中就是他们这些鬼物，因执念而生出清醒，可以修炼，可以征战。

　　冥府也不管他们在外头如何争执，所以任嫣然一来才能看见两方军队在这里战斗。

　　任嫣然听他这么说，感到这个泉乡显然是个三不管地带，留在这里的鬼魂虽然已经死了，但还是自由的。

　　那修士也是一样，落在泉乡，只要不过奈何桥，不喝孟婆汤，就不至于回不去。

　　她心里稍稍有了底，又道：“我跟我的三位朋友是一起掉下来的，可是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我想找他们三个，不知有什么办法没有？”

　　听她要找人，这鬼面将军似是在面具后皱了皱眉：“你们掉下来就分散了，泉乡这么大，他们落在哪个地方也可能，你重新把人找回来很不容易。”

　　他说的是实话，任嫣然也知道，顿时就让她心里一凉。

　　而见她在这里跟他们将军说了这么久的话，那些跟着鬼面将军在这里作战的罗刹也插嘴了，道：“你是上面下来的修士，你那几个朋友也是阳间人了？”

　　“哈哈，阳间人落到幽冥，身上的血肉最是大补，要是没有自保之力，搞不好就要被吞了。”

　　“泉乡里有好些凶猛鬼物，要是遇上了，是很难全身而退的。”

　　任嫣然听得眼皮一跳，随即想到应九幽那么凶悍，一把画骨扇在手，谁都奈何不了他，遇上幽冥的猛鬼说不定是谁吃亏。

　　而小离——小离她算不上修士，就是一朵花，对喜欢血肉的鬼物来说应当诱惑不大。

　　所以最危险的就是李何了，他又强，然后又深受重伤昏迷，不能动弹，那肯定一掉下来就要落在什么地方被吃了。

　　任嫣然自言自语道：“不行，我得去找他。”说着背后的青霜剑铿然出鞘，就打算御剑出去找人。

　　鬼面将军见她要走，却叫住了她：“慢着。”

　　他的目光似是在她手中的青霜剑上停留，然后对看过来的任嫣然道，“你又不知他落在何处，不如与我们先回浮屠城，再请军师来想想办法帮你找人。”

　　他们虽然是游兵散将，但是在泉乡也有一处驻地。

　　而且像罗刹兵说的那样，如果任嫣然的其中一个朋友动弹不得，又是来自阳间，那就是天降的一道好菜。

　　得了这道好菜的凶猛鬼物不会这么静悄悄的把人给吃下去，肯定会开一场宴席，召集一堆鬼物过去分享。

　　毕竟这幽冥最深处来的修士几百年都没一个，能让他们吃到嘴里的就更少了，不炫耀一番怎么行。

　　任嫣然听着他的话，想到李何被当成菜摆上桌，被一群凶猛鬼物围着讨论哪里下筷最合适，只觉得太惨了。

　　她一思忖，收回了剑：“将军说得对。”

　　自己确实两眼一摸黑，就算找去了也可能找不到，倒不如先去他们的地方。

　　要是他们能帮上忙那最好，若是也存了要把她当成盘中餐的心思，那就试一试她克制鬼物的“天火流星”。

　　于是，这支在回城的途中遭遇袭击，与另一方开战之后又遇上任嫣然的队伍终于收拾了起来。

　　任嫣然见到这些罗刹兵弯下腰，在战斗的时候被打断在地上的手脚重新捡了起来，面不改色地往身上一按便装回去了。

　　等缺胳膊少腿的收拾好，把掉落的武器捡回来，他们才跟着他们的将军一起重新上路，带着任嫣然从此地离开，朝着他们的驻地去。

　　-

　　幽冥底下无星无月，能够照亮前路的就只有天上那阴绿色的幽暗光芒，也不知是什么在发光。

　　他们行进的速度不慢，在沉默之中很快就回到了驻地。

　　在风沙之中，任嫣然见到眼前出现的是一座破败的小城，孤独地伫立在这旷野之中，那残垣断壁都不知挡不挡得住周围的风沙。

　　虽然这一路过来见到规模最大的建筑就是这个，但是对于一个有自己兵团的势力来说，这是不是太简陋了些？

　　任嫣然把自己的想法藏得很好，等走到城门口，就听鬼面将军说道：“到了，进城吧。”

　　她应了一声好，跟在身后，见他抬手翻出了一块令牌。

　　同十万大山之外的斑斓迷雾一样，这座浮屠城的入口竟然也是一个阵法，要用令牌来开启。

　　察觉到前方隐隐的法术波动，再看城门上书写的城名，任嫣然就感到这座城跟表面看起来不大一样，残破的表面之下另有玄机。

　　阵法确认了鬼面将军的身份，为他们开启，他向前走去，任嫣然也连忙跟上。

　　这支归来的队伍走在了城中，任嫣然走在他们之间，目光在四下扫过，见到这城里比外围的破败景象要完整一些，整洁一些，也要热闹一些。

　　浮屠城虽小，但里面就像凡间普通的小镇一样，也有百姓在里面生活。

　　沿街有人摆摊叫卖，街头巷尾也有小孩子在跑来跑去，见到鬼面将军和这些罗刹的时候，他们脸上也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像是很习惯与他们生活在一城之中了。

　　只不过这支军队向来都是独来独往，从未带过什么人回来，城中百姓看着走在鬼面将军身边的任嫣然，忍不住交头接耳道：“那是谁？”

　　“那姑娘看着不像是泉乡中人，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都是些好奇善意的声音，飘进任嫣然的耳中，也没有让她过于在意。

　　她跟着鬼面将军一路走来，到了大概是这座城中保存得最完好，也最恢宏高大的建筑前，见上书三字——城主府，便知道自己要见的人在里面了。

　　统领这样一座内有玄机的小城，不知是位怎样的城主。

　　“走。”

　　鬼面将军带着她进去，而其他人在进门的瞬间就身形消散了。

　　任嫣然跟在鬼面将军身后，沿途没有在城主府中见到几个鬼，她背着自己的剑，一边走一边看着府中景致，然后跟着将军穿过了有些灰扑扑的回廊，走过残缺的亭台楼阁，来到了一处偏厅外。

　　鬼面将军停住了脚步，任嫣然也跟着停下，听到从里面传来阵阵古琴的声音，有人在里面抚琴。

　　从这琴声中听得出弹琴者的心境十分宁和平静，与任嫣然来到此间之后见到的肃杀之景完全不同，一洗她在方才那一站之中沾染到的杀戮之气。

　　鬼面将军看向她，说道：“请。”

　　任嫣然点了点头。

　　将军转身，带着她进入了厅中。

　　只见偏厅宽敞整洁，没有旁人，只有上首的那一张桌案后坐着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一把羽扇放在他的手边，旁边还燃着一炉清香，他低垂着眼睛在琴上抚过，高山流水，无数意境，自他的指下流淌而出。

　　任嫣然随着鬼面将军往厅中走，感到脚下的木质地板有些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世人说起阴间鬼物，脑内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都是恐怖，而她在来到这里之后见到的那些鬼兵也是个个生得料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鬼，感觉有点不真实。

　　他们一进来，上面的人就察觉到了，他伸手在琴弦上一扫，结束了弹奏，然后双手按在琴弦上停止了弦的震颤。

　　坐在上首的人一抬起眼睛，任嫣然就觉得自己看到了两汪深潭。

　　桃花潭水，幽深多情。

　　任嫣然脚步一顿，带着她进来的鬼面将军来到此人面前，同他抱拳行了一礼：“军师。”

　　任嫣然心想，这原来不是城主，而是军师，难怪给人的感觉这么看不透。

　　她原本也要向他行一礼，算是见过，可是才一抬手，就见到坐在前后的人眼中露出了意外之色，两手撑着桌案起了身，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任嫣然不由得一愣，动作也顿住了，转头去看鬼面将军——

　　他们军师认得她？

　　“军师？”鬼面将军也看出了军师的反常，站在下方唤了他一声，原本冷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波动。

　　他们到底是在这里一起待了这么多年，情分不同。

　　军师的反常只是一瞬，在看了任嫣然片刻之后，他便说道：“是我认错了。”

　　他一开口，声音如同方才他演奏的琴音一般清亮，不像鬼物冰冷嘲哳。

　　任嫣然见他站直了身体，一手放于身前，另一手负于背后，双眸看向鬼面将军，问：“这位是？”

　　鬼面将军回道：“方才在路上我们遇见血海城的袭击，是这位姑娘出手相助。”

　　见军师朝自己看来，任嫣然也道：“不错，方才我在路上见到一队装备精良的士兵在跟将军他们交战，正好有事相询，所以忍不住出手了。”

　　这解释了为什么她会选择拔刀相助，也把自己的所求摆在了台面上。

　　军师看着她漆黑如鸦羽的长发披散在那身暗紫为衬的玄色衣袍上，抬步从桌后绕了出来：“我看姑娘不像是幽冥中人。”

　　“是的。”任嫣然点头，“我并非此间居民。”

　　在她想来，自己跟这阴间的鬼物之间的差别那么大，只要是长眼睛的都能一眼就看出来，于是也就直接了当地道，“我是阳间修士，与我的同伴遭人暗算，从一处裂缝中掉了下来，等到醒来之后就已经身在此间，而我的同伴也不见踪影。我猜测此间为幽冥之地，独自一人无法寻找同伴，路遇将军他们，才想来求助。”

　　对她的这番说辞，军师虽然看上去并不完全相信，但是也没有提出质疑。

　　任嫣然知道，阳间跟幽冥之间哪里是那么好贯通的，从一个裂缝里刚好就掉到这幽冥最深处来，换了是她也不信。

　　军师到底涵养好，既然人都已经带回来了，他便点了点头，道：“浮屠城欢迎朋友，既然姑娘助了鬼面，那就是浮屠城的朋友。要在此间寻你的同伴，我们自然会帮着留意，却不知姑娘的几个同伴生得什么模样？”

　　任嫣然大喜：“浮屠城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然后，她就将应九幽、小离和李何的模样同军师描述了一遍，进而说道，“前两个我倒不是很担心，只是我这最后一位同伴，他在落下来的时候身受重伤，尚在昏迷当中，若是不快找到他，怕他会有生命危险。”

　　尤其刚刚听鬼面将军说这阴间的猛鬼还喜欢吃阳间掉下来的修士，她就更怕李何变成他人的盘中餐。

　　军师听完，只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我会命人替姑娘留意，一旦有消息便通知姑娘。在有消息之前，就请姑娘先在浮屠城住下，不要嫌弃城中简陋。”

　　“不会不会。”任嫣然忙道，“军师盛情，我铭感五内。”

　　她这样猝不及防地掉下幽冥，人生地不熟的，有瓦遮头就已经很感激了。

　　军师略一颔首：“那我便命人收拾院子，姑娘住下之后，需要什么与服侍的人讲便好。”

　　“谢军师。”任嫣然对他一拱手，然后又转向鬼面将军，说道，“谢过将军，来日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鬼面将军还是这么冷，简短地道：“倒不必如此。”

　　军师已经扬手，有一道烟气从他的指尖飞出去，显然是唤人去收拾院子，然后来带任嫣然去收拾好的院子里住下。

　　他放下手中，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任嫣然说：“还不知姑娘师承何派。”

　　“噢。”任嫣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隐瞒，“我是玄天剑派的弟子，我姓任，名嫣然。”

　　三人在这里待了不多时，就有一个十三四岁婢女模样的小姑娘来，同军师禀报院子已经收拾好，带了任嫣然去。

　　厅中剩下站在上首的军师和鬼面将军，两人看着任嫣然离去的身影，等到她的气息远去了，军师才开口道：“你怎么看？”

　　将军道：“看来那几座城的人还不死心。”

　　语气中颇有几分冷厉。

　　主上离去这么多年了，屡屡派人来试探，没有得出结果，就变着花样的派探子来，誓要搞清楚主上交由他们保管的宝物是什么，可否助他们夺得这幽冥天下。

　　军师听他嘲弄地道：“像这样派个人来假扮玄天剑派弟子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