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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本书由 徐小冰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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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欢》

作者:袖侧



文案:

  穿越至陌生大陆,曾经背负过太多的她,这一世,要为自己而活。

  我要这世间,再无可束缚我之事!

  我要这人间,再无可羁绊我之人!

  却又,为谁的温柔缠绕?


  食用指南:

  CN控、洁党退散!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主角:竹生(杨五)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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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


  静谧漆黑的宇宙中,一点光芒骤然闪耀。数不清的异形生物和钢铁巨船在火焰中同归于尽。看到监视器传回来的画面,人们或紧抿嘴唇,或掩住面孔。隐隐能听到低声的哭泣。

  “妈妈……”一个孩子往妈妈怀里靠了靠,小声的问,“那位夫人……她、她死了吗?”出生在战争的年代,连小孩子也明白“死亡”的含义。

  妈妈轻轻的“嗯”了一声,将他搂紧:“可是,我们安全了……”

  “她救了我们,是吗?”孩子问。

  “是的。”妈妈亲吻孩子的头顶,“所以,你要记住她!”

  孩子睁着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他是不会忘记那位美丽的夫人的,他想。因为她救了他们所有人。

  后来,他随着父母前往那位夫人的故乡,参加了她的葬礼。她尸骨不存,下葬的只有一些遗物,是为衣冠冢。在葬礼上,他才知道,因为她以身为饵的勇敢而平安撤退得以活下来的平民,有六十万人。许多人都来参加了她的葬礼,默默的传颂着她的名字,为她唱起葬歌。

  然而人们不知道的是,当她和异形同归于星尘的时候,在爆炸的剧烈白光里,有一团红色的光团曾经短暂的出现,而后便消失在这个世界中。宇宙中漂浮的只有钢铁残骸和异族残缺的尸体。

  除此之外,便只有星辰。

  ……

  ……

  星辰。

  在如墨的夜空里横亘,仿佛一条璀璨的长河。星光下,小小的身形立在那里,许久不动。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昏黄的灯光泄出些许,还没有星光明亮。“五妮儿!”半大的男孩子粗声粗气的喊,“就知道你在这儿!娘喊你烫脚啦!”

  星光下的小女孩回过身来。她梳着两个髽鬏,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裤,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模样。本应是灵巧可爱的年纪,只是一双大大的眼睛中,目光却有些迟滞——倒也没呆到傻的程度,只是看起来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灵动。听到哥哥喊,也只是木木的应了一声,没有太多表示。

  男孩子便咕哝道:“夜夜看星星,你咋看不够,有啥好看的。你快点啊。”说着,他打了个哈欠,走过去扯住小妹的手,牵着她往屋里走。走进低矮昏黄的土坯房子前,五妮儿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星空…… 

  她属于那儿,她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但她真切的感到,在夜空里闪烁明灭的星辰,比这坐落在山坳里的破败山村,比这土坯茅顶的矮房和树枝扎成的篱笆墙,更让她感到熟悉和亲切。

  这真是奇怪。

  杨家的五妮儿还小,和四妮儿一样跟爹娘睡在一个炕上。四妮儿早烫完了脚,满炕上打滚笑得开心。五妮儿安静的让娘给她烫了脚,安静的钻进被窝。

  油灯吹灭,黑乎乎的屋子里头,当爹娘的几次把在炕上瞎闹的四妮儿塞回被窝里,直到她玩累了,呼呼的睡着了。五妮儿便听见了爹娘的炕头闲聊。

  “小五有点钝,会不会……”这家的男人哀声叹气。

  家里最小的五妮儿,小时候一直不开口说话,久到了他们都怀疑她是不是哑巴。好在半年多前,这孩子突然开了口。半年多的时间,从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到现在能说个囫囵话。

  可别家的娃,五岁的时候,都已经满地疯玩了,懂事点的,已经帮着捡柴拾粪了。他家这个,就是一天到晚的不吭声,安静的像不存在。想教她做点事,也是慢慢吞吞,手脚是看得出来的不麻利,钝钝的。

  村里已经有那嘴上不留德的笑话他家生了个傻儿。

  “别瞎说!她就是小,再大点,就会跑会跳了!”到底是当娘的,血肉连心,虽然自己也不是没有过猜测和担忧,却不肯坐实了别人的话。

  夫妻两个人便别开了话题,村头村尾的聊些别的。

  他们怀疑她傻,五妮儿心里明白。她更明白自己不傻。她的心里是清楚明白的,可她没法表达。

  她的思想和她的身体无法协调一致。就像是吊线木偶少了几根线,动作做起来总是走形。当她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组织好简单的语言并用舌头清晰的表达出来。

  她今年也才只五岁而已,更小时候的事,记忆很模糊。能清晰的记住事情和表达自己,也就是近半年来的事情。仿佛自出生以来就一直混沌的大脑,在几个月前突然不知道哪里出现了裂缝,漏出了一星半点的清醒出来。

  她隐约能感受到自己的脑子里似乎装着很多东西,但却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却柔韧的屏障。她知道它们在那儿,就是无法穿透那层屏障实实在在的抓住它们。

  这使得她的大脑处在一种半混沌的状态。就譬如此时此刻她躺在粗粝的被衾里,就忍不住想……她是谁?即便她明明知道,她是杨家最小的幺女杨五妮儿,可她就是克制不住的想,自己……到底是谁?

  她这混沌的脑子自然是想不明白这莫名其妙却玄而又玄的问题,便一直只在黑暗中安静的睁着眼睛。她太过安静,以至于爹娘以为她和四妮儿一样已经睡着了,便开始制造出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呼吸也粗重了起来……

  又来了……杨五妮儿无奈,只得闭上眼睛,慢慢的翻了个身,面对着姐姐四妮儿,背对着敦伦的父母。

  悉悉索索的声音就中断了一下,女人压低声音道:“五妮儿没睡着?”

  男人也压低声音:“睡了吧?你听她多安生!”

  女人便推推男人:“你看一眼!”

  “怕啥!她又不懂!”男人听着有些急切。

  很快,那些声音又响起来……

  这对夫妻并不知道,他们的幺女背对着他们,慢慢的睁开了眼睛,有些发怔。是的,她应该是不懂的,杨五妮儿想。可是,她为什么对爹娘正在做的是什么事情一清二楚呢?

  她的目光落在几乎跟她头碰头的姐姐脸上。四妮儿比她大两岁,都已经七岁了,也曾夜里醒来撞见过爹娘行事,可她就完全不懂……

  五妮儿盯着四妮儿的脸庞,怔怔的,想不出原因。

  这一年的秋天比往年冷的更早一些,雨水也少。对于靠天吃饭的农人来说,这是不好的征兆。

  可对五妮儿来说,她喜欢这样。因为下雨的日子,她就不能在夜晚看星星了。

  她娘盯着四妮儿烫脚,左右看不见五妮儿,推开门,果见那小小的身影呆立在篱笆墙下,仰着头看着星河璀璨。

  “傻妮子!你不冷?”女人气道,拽着她回屋。气咻咻的给四妮儿烫过脚的盆里加了些热水,扯着她坐在小板凳上,把一双微凉的脚丫放进热水里。她还摸她的手,碎碎的念叨:“瞧瞧,这手冰的!傻妮子!你咋就不知道冷热!”

  微烫的感觉迟了几息才从脚上传达到大脑,五妮儿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女人早习惯了小女儿的沉默,对比别人家孩子的调皮机敏,心里其实也早就认为她是个傻的,再看她这样子,不由就心底发酸。碎碎的唠叨:“不知星星有啥好看!整晚整晚的看!”

  她碎碎的念着,仿佛只有这样,心底那些酸楚躁郁才能发泄出来。

  过了一会儿,听见安静的小女孩说:“想到星星上去。”

  她说的很慢,但很清楚。女人怔了怔,才明白她是在回答她刚才说的话。回个话……也要反应这么久。

  她便叹了口气,说:“行,那你去当仙人。当了仙人,有大神通,别说星星,就是月亮,也能飞得上去。”

  可这世上,哪有仙人呢?不过就是愚夫愚妇,对自然和知识一无所知,蒙昧的幻想和崇拜而已。

  杨五妮儿在心中微哂,不以为意。

  到烫完脚,她费力的组织好语言,表达了想要去另一间屋子里和大姐一起睡的愿望,却被她娘以她年纪还小为由直接拒绝了。她只好郁闷的继续睡在四妮儿和母亲中间,再过去便是父亲。继续旁听这夫妻二人的卧谈。

  听他们说起大姐也到了年纪,该说个婆家了。女人觉得翻过一条山沟,隔壁她娘家村里赵家的阿毛是个不错的后生,男人却相中了个猎户。

  “你懂啥!你瞅着他家不显山不露水的,他日常里猎出的好物,家里顿顿吃肉!硝出来的皮子拿到集上卖了,一年下来,算起来比咱多得多!”

  女人嘟嘟囔囔的嫌当猎户的太危险,不定哪天媳妇就会做寡妇,老大不情愿。夫妻两个便拌了几句嘴,不轻不重,最后都打着哈欠睡着了。

  杨五妮儿也在这日常的、琐碎的低语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年的冬天雪很少。这让村里有经验的老人们很忧愁,担心来年是个旱年。

  冬天便是农闲时候。女人们还能在家里纺线织布,男人们勤快些的找点活干儿,懒些的便成日里偎着灶台闲磕牙了。

  五妮儿的爹还算勤快,趁着天还不是那么冷的时候,打了新的土坯,把猪圈整了整,又给屋顶换了新的茅草,加厚了些。可冬日里能干的活也就那么多。他到底还是闲的时候多。天黑得又早,为了省灯油家家户户都是早早吹灯上炕。

  这些农人们也没有旁的娱乐,于是每年过了冬季,来年的夏天就成了孩子出生的高峰期。

  杨五妮儿不堪其扰,有天晚上钻到杨大妮儿炕上,拽着被子死活不肯放。她娘没办法,只能嘱咐大妮儿:“夜里喊她起来尿尿,别尿了炕!”

  大妮儿答应了,于是杨五妮儿这算是终于脱离了苦海,不用夜夜听现场了。

  晚上睡觉,大妮儿还会轻轻拍她,给她哼不知名的山歌。实在是个很温柔的长姐,五妮儿想。大妮儿的身上有干净的皂荚的味道,她喜欢大妮儿。

  天冷起来,大家都不出门。他们的娘在厢房里织布,大妮儿在一旁纺线,叫四妮儿、五妮儿帮她择棉籽。五妮儿择得比四妮儿慢得多,大妮儿也并不嫌弃,常常露出温和的笑,偶尔摸摸她的头。

  五妮儿择的虽慢,却也很认真。她看得出来,四妮儿做起这件事来,手指比她要轻松灵巧得多了。

  她其实做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感到手指的酸痛。她只是一直忍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反应和动作都这么迟钝,但她隐约觉得,自己需要锻炼。

  付出总是有回报的。在冬天还没结束的时候,五妮儿便能感到双手比从前灵活了不少。这证实了她自己的猜测,她的身体,果然是需要锻炼的。

  她便开始有意识的去锻炼自己。

  冬日里太冷,不宜出门,她便在屋子里蹦跳,踢腿,扭身。她的动作笨拙而缓慢,看起来像是无聊之下的自娱自乐。

  家人也就瞥了几眼,谁也没有在意。并不知道家里最小的这个孩子,在努力的想要掌控住自己的身体。

  冬天过去了。村里老人们的眉头锁得更紧。这个冬天,只下了两场薄雪。大家盼着春雨,可春雨也来得很迟,稀稀拉拉的,毛毛细细。并不像是能给大地解渴的样子。

  到了夏天,村里果然陆陆续续有新生儿出生。可这一年的孩子出生的时机不好,大多没能活下来。

  这一年,果真是个旱年。夏粮的收成让人发愁。家里的饭桌上,干饭换成了稀饭,到了土地干裂,冬麦也歉收的时候,麸子也出现在餐桌上。

  夜里,五妮儿听见大妮儿躲在被窝里哭。

  今天,有人来给大妮儿提亲了。来的人家,就是她们的爹相中的那户猎户。

  她爹的眼光还是挺准的,在庄稼歉收的时候,就能看见猎户的好了。这年景,也就猎户家里还能吃上肉了。杨家的猪,早就杀了卖了,小猪崽没有足够的料,养不出膘来,最后狠狠心,杀了下肚了。

  猎户跟着媒婆来提亲,提了两斤腊肉来。这家的男人和女人,都盯着那肉眼冒绿光。二郎、三郎和四妮儿扒着门眼巴巴的看着。可他们的爹娘没把那肉留下,因为他们没有一口答应,而是还要再考虑考虑。

  五妮儿知道大妮儿为什么哭。那猎户不是来给他十八岁的儿子提亲的,他的儿子已经和别的姑娘订了亲,他是来给他自己提亲的。他老婆死了好几年了,他想续弦,看中了大妮儿。

  他快四十岁了,大妮儿今年才十六。要在往年,他或许不敢肖想大妮儿这样花朵般的女娃子。可今年年景太差了,有些人家已经开始卖儿卖女。这种年景,他倒成了香饽饽,自然而然的便提高了自己的标准。

  爹娘到底没舍得把大妮儿嫁给个看起来比她爹还老几岁的男人。他们拒绝了猎户,猎户转头娶了别家的姑娘。

  后来,杨五妮儿的爹娘为此悔恨不已。因为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渐渐走到了弹尽粮绝的境地。

  在这种时候,有满头插花的婆娘,赶着车进了村。

  人牙子,来收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完结文:

  已完结都市现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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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完结科幻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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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2


  没舍得把大妮儿嫁给老男人的爹娘,最终把大妮儿卖掉了。

  看着拉着大妮儿和其他人的车消失在视野里,站在的村口的父母们或者嚎啕大哭,或者悄悄抹泪,当然也有那掂着铜钱面露笑容的。

  五妮儿的娘回到家就倒在炕上了,脸埋在被子里呜呜的哭。二郎、三郎和四妮儿吓得不敢吭声,他们的爹则蹲在门槛上一声不吭。五妮儿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整个人藏在阴影中。

  她听见她娘在这种时候,在哭泣中还在念叨“仙人”。是的,仙人。这个词她后来听到许多人提过许多次。

  要是仙人来了就好了。


  要是仙人能舍张求雨符就好了。

  要是仙人能来给变出水就好了。

  仙人怎么还不来?

  仙人好几年没来了。

  她只当这是村人的愚昧迷信,在耳畔转过,便随风散去。可现在,她的娘在这种时候,还呜咽着提起“仙人”。

  她哭泣道:“仙人怎么不来了!仙人要是来了,选中大妮儿去当仙人,大妮儿就不用……就不用……”在困苦中,在绝望中,这个女人指望着“仙人”的降临和慈悲。

  这是多么的愚昧和……弱小啊。

  杨五妮儿垂下眼眸。她看着自己的手。她已经快七岁了,随着年纪增长和坚持不懈的练习,虽然还是比普通的孩子稍差一些,但她对身体的掌控比自己以前已经强了很多。但,依然是这么的弱小啊。

  在这个家面临的困境中,她毫无用处。她甚至不能像四妮儿那样跟着爹娘去山林寻找食物,因为会拖累大家的速度。

  杨五妮儿深深的明白,在这个家里,她只是个会消耗粮食的累赘。她什么都做不了。看着大妮儿流着泪被塞上车,看着那车越行越远,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的感觉,似曾相识。

  杨五妮儿不知道为何,深恨这样的自己。

  大妮儿走了,爹娘打发了四妮儿和她一个屋睡。她半夜起来尿尿,听见了隔壁爹娘压低声音的交谈。房子太过简陋,中间虽然有墙,顶上却是通的。

  “小五看起来是好不了……”男人说,“大家都说她是傻的。”

  女人轻轻的嗯了一声,男人接着说:“今天老叔劝我,这样的傻儿,咱们这样的人家……养不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女人似乎才恍然明白男人的意思,惊道:“你、你啥意思?”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艰难的说:“老叔劝我说,不如……”他后面的话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大约是人类的一种本能反应,当他们自己都知道自己要说的话是错的的时候,就会下意识的降低音量。

  五妮儿就听见她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下:“不行!”她随后“唔唔”了两声,似是被丈夫捂住了嘴。

  他说:“你小声点儿!”

  她便压抑的、呜呜的哭起来,就像下午大妮儿跟着人牙子走后那样。那之后两个人的声音便低到听不清了,五妮儿听了片刻,放弃了。回到自己的炕上仰面躺着,望着黑黢黢的房顶,沉默。

  第二天,她的娘破天荒的给她盛了比两个哥哥还多的食物。

  “吃吧。”她说。说完,就转过头去抹眼睛。

  当她的爹跟她说,要带她去山里挖山货的时候,杨五妮儿什么也没说,乖顺的牵着她爹的手,任他领着进了山。回头的时候,看见了她娘哭倒在门边……

  她以往没跟大人进过山,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村外的山脚下,和农田的最边缘。严格的讲,这等于就是没离开过村子。

  但虽然如此,她依然能察觉到,她爹带她进山的路线,格外的曲折,甚至几处是绕了圈子的。最后,他把她带到了即便是他们挖山货都不会到这么远的深山里。

  他对她说:“你在这儿等爹,爹去挖点东西。”他说这话的声音是颤抖的,他的手也是颤抖的,他不敢看她目光木讷的眼睛。

  杨五妮儿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放开了他的手。男人便朝远处走去,一步三回头,眼中有水光。

  “爹。”

  男人惊惧回头。杨五妮儿看着他,语速缓慢:“早点回来。”

  男人嘴唇抖了抖,忽然转头,逃也似的跑起来,很快消失在林木间。

  杨五妮儿在一块大石上静坐了一会儿,待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她站了起来。

  她知道,她被抛弃了。她这个什么都做不了,明显是个只会浪费粮食的傻儿,最终被父母抛弃了。

  她朝着男人消失的方向走去。她并不是想回家,他们既然抛弃她,回家就失去了意义。她只是想回到有人烟的地方。她对自己现在的状况非常了解,在这样的山林里,她是活不下来的。只有回到有人烟的地方,她才能有一点希望。

  她于是循着记忆慢慢的往回走。可这是整山的没有人工痕迹的野生山林,前后左右看去,都差不多。这一年的干旱,方圆百里都受了灾。今年的夏粮,颗粒无收。就连这深山里,虽然现在是夏季,一棵棵树木也蔫蔫的,叶子都现了枯黄,简直像是深秋的模样。

  她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还是迷了路,也耗尽了力气。肚子里饿得胃开始发疼,脚上大约是起了泡,一阵阵的火辣辣的疼起来。她看到面前一棵横倒的枯木,走过去坐在了上面,稍事休息。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树枝的稀密,默默的思考该朝哪边调整行进的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嘶嘶”的声音,伴着地上的落叶被碾碎的悉索声,一股浓郁的腥气向她逼近。

  杨五妮儿缓缓的转动脖子……身后三尺之地,立起来比她还高的巨蟒吐着信子,狭缝般的眼睛盯着已经成为了猎物的她……

  五妮儿并没有感到恐惧,至少没有对这冰冷巨大的爬虫自身产生的恐惧。但强烈的危机感和压迫感还是攫住了她,令她屏住呼吸,无法动弹。

  空气中的腥臭愈来愈浓,五妮儿动了动手指。指尖碰触到的只有粗糙的树皮,没有任何可以自卫的武器。随着她的手指轻动,巨蟒的身体微微一晃。五妮儿便停住手指。巨蟒也停止了晃动。

  一人一蛇,隔空对望。

  这是杨五妮儿自能清晰记事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五觉如此灵敏。她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了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声音,甚至听见了微风拂过枝头的声音。所有最微小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一滴汗从额头滑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杨五妮儿依旧睁着眼睛,眨也不眨。

  风吹过树梢。小兽悄走,却踩断了枯枝。轻微的“咔嚓”声响起的瞬间,蓄力已久的杨五妮儿陡然发足狂奔!

  巨蟒体型粗大,动起来却快如闪电。杨五妮儿才跑了几步,就感到脚腕一紧,整个人扑倒在地!在被往后拖拽的瞬间,她抓住了一块石头,手在地上一撑,翻过了身来。

  腥臭扑面而来,巨蟒无声无息的,就从脚腕缠绕到了她的大腿。杨五妮儿咬牙,扬起手用石头砸去,才砸了两下,就觉得眼前影子晃动,不知道是蛇身的哪一部分狠狠的抽得她头晕眼花,脑袋嗡鸣。幸而手中石头抓得紧才没有掉落,她再次扬起手,蟒蛇却已经从胸口缠绕上了肩膀、手臂。

  石头“啪”的落地,杨五妮儿两条手臂都被巨蟒锁住,她想也不想,张开嘴一口咬住巨蟒!

  可惜,她一口小牙只是普通人类的牙齿,而她也只是一个长期营养不良、体型瘦弱的小女孩。她的牙齿被蛇身上的鳞片硌得生疼,甚至尝到了牙龈中流出的血的味道,也未能咬穿坚硬冰凉的鳞片。

  巨蟒将她一圈圈缠住,蠕动收紧。杨五妮儿感受到了骨头挤压的疼痛,也慢慢的喘不上气来,最终松开了嘴……

  她知道,等她彻底失去反抗的力量之后,巨蟒就会将她整个吞入腹中,然后慢慢消化。

  她……就要这样死了吗?

  因为缺氧,她渐渐陷入昏迷。就在她以为自己注定要葬身蟒腹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吼声!

  “五妮儿——!!”那声音凄厉而愤怒,来自于她十分熟悉的人。

  腥臭的蛇血喷洒了满脸,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杨五妮儿嘴唇翕动……

  爹……

  醒过来的时候,太阳的光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明亮,开始发黄。她伏在男人宽厚的背上,瘦小的身体随着他的脚步起伏。他身上有她熟悉的皂荚气味,身上的裋褐和她用的是一块布料。

  她家从来不买布,姐姐纺线,娘亲织布,完全自给自足。连家里的被衾也用的是这布。粗糙,有些剌人,但是吸汗,而且结实。最后一点,是最重要的。

  杨五妮儿鸡爪似的手动了动,抓紧了男人肩头的衣裳。男人身体一颤,道:“你醒了?”

  杨五妮儿嗯了一声,抓紧他,往上攀了攀。男人便停了一下脚步,把她往上甩了甩,又大步不停的朝山下走去。

  “妮儿……”他出声,那声音有些哽咽,“爹来晚了,让你吓着了,你……你别怨爹……”

  杨五妮儿闭上眼。“嗯,不怨。”她说。

  他回来晚了,却还是回来了。所以,她不怨。

  男人忽然感到有温热的水滴滴落颈间。他顿了顿,加快了脚步。此时此刻,他终于认同了妻子的说法,五妮儿啊……她不傻。

  杨五妮饿了一天,累了一天,体力已经透支。她伏在男人背上睡着了,直到到了村口,才被人声吵醒。

  她眼看着进了村子,眼看着自家的低矮茅屋越来越近,眼看着她那失魂落魄的瘫坐在门槛上的娘突然眼睛发亮,疯了似的扑过来从男人背上抢过了她,不停的念着“五妮儿!”、“五妮儿!”,紧紧的把她搂在怀里,生怕谁再抢走似的。

  泪如雨落。

  那天晚上,她又一次享受到了和哥哥们相同的待遇,碗里盛了大半碗的食物——混合着麦麸、野菜和不知什么植物的根块的稀饭。这样的待遇难得,因为哥哥们要和爹娘一起进山挖野物,所以分给他们的食物会多一些。

  杨五妮儿很珍惜这样的机会,她把碗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因为她想活,想好好的活下去。

  晚饭后她听见爹娘商量起买粮食的事。他们卖了大妮儿,手里有了些钱,想去远些的地方买些粮食。

  听做人牙的婆娘说,他们这里差不多就是旱灾最重的地方了,所以走的越远,粮食便越便宜些。但他们这些山里人,很多人一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几十里外的镇子了。但那里也是旱着的。

  “村长下晌来了,说明天大家伙一起去买粮。我心思乱,没听真了。二郎,你跟你爹说说。”

  男人便跟儿子凑在一起,听他细说。女人拧了湿手巾,把杨五妮儿抱到里屋擦拭。

  井枯了,河干了,近山里以往熟知的几个泉眼都不流水了,取水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家里人都没了烫脚洗脸的待遇,湿手巾拧一把,轮着挨个擦。

  “今天跟娘睡。”女人说。

  杨五妮儿看了她一眼。一年多了,她的脸颊瘦得深陷。

  “嗯。”她点头。

  那天晚上,她睡在了爹和娘中间,睡的很沉。

  次日,村里的男人们便在村长的召集下,推着独轮车,拉着板车,去往更远的地方买粮食。女人和孩子在村口翘首期盼,等了五天,男人们才回来。

  “真的越远越便宜!”他们说。

  但所谓的“便宜”也只是相对几十里外的镇子上的价格而已。他们用卖儿卖女的钱,买了少量的杂粮,和更多的麸子。

  旱情一点没有减轻的迹象,谁也不知道还要撑多久。夏粮绝收,他们把命似的冬麦种下去,天天磕头烧香盼着下雨。要是冬麦也活不了。他们吃完最后这些粮食,就只能离开家乡,逃荒去了。

  然而夏天过去之后,到了本该多雨的秋季,河床依然是干裂的。空气都是干燥的,没有一点要下雨的迹象。

  “山里有能吃的。”杨五妮儿捧着空空的饭碗说。

  “没了。”她娘气息虚弱,“能挖的,能逮的,都没了。”

  杨五妮儿看着她,道:“往深里走,远山里有。我和爹都看见了。”

  女人就和男人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五妮儿说的是“那一次”,那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那不行。”男人说,“咱们这些人,只能在近山里找吃的,不能往深里走,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

  杨五妮儿不能理解这规矩。“难道等饿死?”

  男人叹了口气,道:“你不懂,山里有大物,你见过的。再往深,就有妖物了。仙人们早定下了规矩,咱们不许往深里去。”

  仙人?又是仙人。虚无缥缈的仙人。提起仙人,不管是她的爹娘还是村人,都一脸敬畏虔诚。可这些人现在快要饿死了,仙人在哪呢?杨五妮儿漠然的想着。

  为村人这种愚昧和迷信,感到无奈。

  她万万想不到,就在几天之后,便被刷新了世界观。原来爹娘口中的“仙人”竟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话,而是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一群人。

  “仙人”们,莅临了。


  003


  那天是半晌午的时候,村长带着他的儿子,一路敲着锣惊动了村人。五妮儿的爹便出门去看个究竟,回来的时候满脸狂热喜色。

  “孩她娘!仙人来了!仙人来了!”

  这两年,杨五妮儿从未见过这个男人眼中闪动过这样的狂热。这种狂热进门之后迅速感染了他的妻子。这个一脸菜色的瘦骨嶙峋的女人几乎是跳起来的,和男人一般的狂热:“真的!是不是来挑人?是不是?”

  “是!五岁以上!十五岁以下!全要看!”

  “啥时候?现在吗?”

  “五天后!在仙人台!”

  后来杨五妮儿才知道,仙人台是离这个村子大约二十里地之外的一个称不上山的土坡。坡顶十分平坦,看起来像一个广场。杨家二郎、三郎、四妮儿和杨五妮儿全都符合五到十五岁的条件,不由分说的就被爹娘拉进了朝拜仙人的队伍里。

  一路上,她娘都在碎碎的念着“仙人保佑”、“仙人保佑”,“保佑我家也出个仙人”。

  杨五妮儿莫名其妙,却无力反抗,只能和四妮儿一左一右的坐在独轮车的两侧,任他爹推着,和村人们一起满怀着希望朝仙人台奔去。心里暗暗的怀疑,会不会见到什么装成神棍的人贩子团伙。如果真如她猜测,又该怎样才能拆穿他们。

  她的胡思乱想和担忧,在看到那一群“神棍”从天上飞下来的时候,烟消云散了。

  当来自方圆百里好几个村子的人们都跪地叩拜的时候,只有杨五妮儿愣愣的站在那里,直直的盯着那些人。她相信她的眼睛没看错,这些人是坐在一条“毯子”上自天上飞下来的。坡顶上光秃秃的,只有稀稀疏疏几棵枝叶枯黄的老树,而这些人是从远处的白云间飞过来并飞下来的。

  那一瞬间,杨五妮儿脑子里那层屏障好像又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些乱七八糟的信息冲进了她的大脑。在短暂的混乱之后,那些信息开始变得清晰有条理了,几个含义相近的名词挣脱了出来,在她的脑海里跳跃。

  修仙者!

  修真者!

  修士!

  她个子虽矮,但当别人都几乎是五体投地的匍匐在地上的时候,还是让她看起来特别的显眼。从毯子上下来的四个穿着一色长衫的年轻人中为首的那个,便注意到了她。才看了她一眼,杨五妮儿便被她娘连拽带拉的给按到在地上。

  “快跪下!不能对仙人不敬!”女人慌张的说。

  那个年轻人便移开目光,扫了一眼身前黑压压跪的一片。开口道:“规矩你们都知道,排好队,四个四个的来。选中的,我们带走。”

  四个四个的来,是因为服色一致的人连他在内只有四个。那“飞毯”上倒还有七八个人,年纪大小不一,衣衫也不一样,有穿丝绸的,也有穿粗布的,看起来都符合“五到十五岁”的要求。显然是之前已经在别处“选中”的人了。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带来的十五岁以下带孩子将近一百个。再加上跟着一起来的父母,还有纯粹来看仙人的村人,好几百人聚集在这坡顶上,却鸦雀无声,分外安静。

  杨五妮儿曾亲眼看到过这些人为了争夺水源举起锄头、柴刀互相厮杀,满脸狰狞。此时此刻,在“仙人”的面前,却个个表现得都像温顺的羔羊。规规矩矩的排队,谁也不敢争抢,不敢插队。

  孩子们在四个仙人前面排成四队,挨个走到仙人身前,由着仙人伸手抚摸他们的头顶。一二十个孩子被筛掉之后,终于有个孩子被选中了。那是一个邻村的六岁男孩,还拖着鼻涕,懵懵懂懂。

  当摸了他头顶的年轻人说“站到后面去”的时候,他傻傻的反应不过来。围观的大人们倒是起了一阵喧哗,都羡嫉交加的盯着那个孩子。他自家的亲爹看到他愣愣不知反应,慌得连忙窜出来,拉着他把他推到后面,站在离地半尺,凭空悬浮的飞毯的旁边。

  杨五妮儿这几天已经知道,这些“仙人”,不,其实是修士,是来挑选弟子的。被挑中的人会随他们前去仙门修炼,以后也会成为修士,也就是村人们口中充满敬畏的“仙人”。

  她本来一直以为这些都是村人愚昧的迷信传说,或者什么人贩集团拐卖孩子的骗局。直到她亲眼看见这些人,脑海中突然清晰的明白了他们是什么人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竟然是真的。她站在队里,就排在姐姐四妮儿的后面,看着前面的孩子一个个走过去,很快就要轮到她,内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些期盼。

  二郎三郎都没被选中,四妮儿走过去,那修士把手放在她头顶,很快离开,淡淡的说:“下一个。”

  下一个就是杨五妮儿了。她上前了一步,微微抬头,才注意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修士就四人中为首的那一个。这个年轻人显然对她也还有印象,眼神微动,似乎有些期待。他伸出了手,按在了杨五妮儿的头顶……

  仙人抚我顶。

  杨五妮儿的大脑里不知从哪里窜出这么一句。下一瞬,一股怪异的压力自天灵盖冲击下来,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身子晃了晃,就软到在地上了。她娘惊呼一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快步跑过来抱住了她,慌乱的问:“仙人,我闺女……”

  “她没事。”那年轻人不耐烦的说。大约是因为之前有了期望,所以就有了失望。

  他右首的人问:“怎么了?”

  “竟是个一窍不通的。”他没好气的说。“力用猛了。”

  旁边的人便笑了:“也是难得呢,竟叫你遇上了。”

  他哼了一声,朝杨五妮儿和她娘摆摆手,扬声道:“下一个。”

  难受其实也就是短短片刻就过去了,这时杨五妮儿已经睁开了眼睛,便看见了那不耐烦的摆手。那年轻的修士,看都不曾再看她一眼。她被她娘抱着离开队伍的时候,心里只在想,“一窍不通”……是什么意思?

  将近一百个孩子,最后选中了四个。那四个孩子的父母欢喜得哭了出来。这四家人每家都得到了仙人赏赐的一包金银。

  “速速道别。以后仙凡有别,自此斩断尘缘。”年轻修士倨傲的说。

  那几家父母闻言,有喜有悲。有抱头痛哭的,也有在耳边低语,谆谆叮咛的。而几个村子的村长,却小心恭敬的围到那几个修士身前,弓着腰说着什么。过了片刻,他们忽然齐齐的跪下,连连磕头。

  这样的白发长者行着大礼,几个年轻修士不闪不避,坦然的受了。他们催促着几个和家人道别难舍难分的孩子上了飞毯。那毯子上原就有七八个人,再上去四人,空间有些局促了,显然不能让所有人都坐上去。

  便只有两个修士抬脚坐了上去。为首之人同另一个人各自捏了个诀,背上负的长剑便倏地脱鞘而出,在头顶划过一道虹光。二人脚踏长剑,随着飞毯一同升空。衣袂飘飘,气度不凡,俨然有了几分仙气儿。在匍匐满地的村人敬畏痴迷的目光中,飞上长空,消失了踪影。

  平台上突然才爆发出了“嗡嗡”的声音。这些平时叽叽喳喳的村人,直到这时候才敢说话,足见对“仙人”的敬畏,是深入到骨子里了。几个村长散开,就各自被自己的村人团团围住。好消息这才传播开来!

  “啥!妖物作祟!”

  “我就说这旱得邪性!果然!”

  “已经有仙师去除妖了?谢天谢地!”

  回去的路上,杨五妮儿依旧是坐在她爹的独轮车上,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碧空高远,连朵云都没有。修仙者早没了踪迹……

  “爹,什么叫一窍不通?”她忽然问。

  她爹答道:“就是没有仙缘,修不得仙。”他有些失望,但其实也没有太失望。仙人们几年才来一次,每次也就能挑中两三个幸运儿。他们对这事虽然狂热,内心里却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杨五妮儿的问题,他也就只能解答到这里,她追问到底什么是仙缘,他也就回答不上来了。

  同路的村人倒是惊奇的道:“五妮儿口齿挺清楚,看起来不傻啊?”

  其实杨五妮儿经过坚持不懈的锻炼,现在她的身体灵巧度已经与普通的孩子无异了。只是她素来沉默,不爱说话,也从不与村里的孩童一起玩耍。偶尔出门,孩童们在她身后起哄,大人们用怜悯的目光看她,她都熟视无睹。这样的表现,反而加深了村人心里杨家五妮儿“傻”的印象。

  回到家,杨五妮儿倒头就睡。因着白日里仙人抚顶,旁的孩子都无事,就她倒地了,她娘颇有些害怕。她爹倒是不怕,道:“仙人都说了无事!”

  杨五妮儿便一觉睡到死。她爹娘看了几次,见她呼吸平缓,确实熟睡的样子,便再没再叫她。

  睡梦中,脑中那一层阻隔了她的认知和记忆的屏障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松动,破碎,数不清的记忆潮水般的涌来……杨五妮儿陡然惊起!她浑身是汗,两手紧紧的抓住粗布的被面,急促的喘息。待呼吸平静下来,她才抬起头打量四周。低矮昏暗的房屋,粗粝的棉被,土坯和砖石混合砌成的土炕……她伸出手,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

  是的,她想起来了!她已经不再是一个贵妇人,她现在……是这贫穷山村里的一个小村姑,她现在是杨五妮儿了!

  她掀开被子,穿上鞋,推开门。外面堂屋里,一家人围坐,正准备开饭。闻声,全都转过头来。因饥饿而消瘦得颧骨凸起的女人喜道:“你醒了!可吓死我了!从昨个下晌一直睡到现在!饿了没?快来吃饭!”

  杨五妮儿没有回应她。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每一张带着菜色的、消瘦的脸。熟悉,又陌生。他们是她的家人。她的目光前所有未有的清明,隐隐带着某种威压,让原本熟悉她的家人都感到莫名的紧张。

  杨五妮儿视线扫过一遍,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跨出门槛,正当午的晴空,从昏暗的茅屋到刺目的骄阳之下,她有了片刻的晕眩。她手掌挡住阳光,向上看去。天空高远通透,一望无垠。这是一个有修仙者存在的世界,这不是她的世界!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啊……想起来了啊……

  为了保护平民们撤退,她孤身一人带着空空的船队,以自己为饵,引走了异形。铺天盖地,层层裹裹。钢铁的飞船被啃食出巨洞。在孤立无援的宇宙中,她曾经以为足够的保命手段全都耗尽了。最后的最后,在确定再无生路的时候,为了不被寄生,她……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

  砰——

  这个声音,是她上一段人生最后的记忆。然后她过了混沌的几年,慢慢意识清晰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杨五妮儿。

  从前的世界,曾经的人生,压在肩头让她无法喘息的巨大责任,如网一般捆缚着她的婚姻……全都,结束了。

  这样……

  ……

  ……

  挺好的。

  “妮儿……”瘦削的女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惊疑不定的看着她。

  杨五妮儿转过头看着她。自出生来便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娘……,我饿了。”她说。

  女人被这笑容惊到,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哦,来吃,给你盛了稀饭。”

  这一天,女人在灶台边偷偷的抹泪,她的五妮儿啊,能笑的那么好看。不是傻儿呵。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过《最萌身高差》、《她不是我的菜》、《娱乐圈之宠儿》的自溪大大的新文《谈钱,说爱》正在连载,已肥,可宰。

【土豪暴发户二代 vs 没落资本家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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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_(:зゝ∠)_


  004


  几天之后,村里再一次敲响了铜锣。“仙师已将妖物扑杀”的消息传遍了全村,村人们激动得哭了出来。

  村长的儿子兴奋的给大家描述那妖物的样子和仙师说的话:“以水为生,快要进阶了,躲在了地下的水脉里修炼,把方圆百里的水汽全吸跑了,才造成大旱!仙师说了,这妖物一除,旱情就自解了!”

  五妮儿的娘扑在炕上哽咽,“要是仙师早来个半年,大妮儿就……就不用……”。

  她呜呜的哭起来。杨五妮儿坐在炕上,轻轻的拍她的背。

  对村人们的激动和狂热,这一次她没有再暗暗斥之以“愚昧”或“迷信”,只是冷静的旁观。  

  像奇迹一般,几天之后,干裂的床就开始湿润起来。原本裂开的硬泥巴变成了软软的湿泥,几日之内便有了浅浅的流水。明明秋意已深,早就枯黄了的山林却染了色一般的反绿起来。植物争先恐后的钻出泥土,开始生长。枝头结出了小小的果子。小兽也开始出没,附近的山里又有了能吃的食物!

  这场为害近两年的旱情,终于过去了!

  神奇啊……这力量。

  杨五妮儿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眺望远处山上的绿色,感慨。或许世界的法则不一样,力量的运行规则不一样,但……无论在哪里,都是强者掌控世界,支配世界。

  她不由想起,那个年轻修士在对她作出“一窍不通”的评语之后,看都不再看一眼的冷漠……她并不生气。虽然并不知道“一窍不通”的具体解释,但不难理解其中透出的她“没有修仙资质”这一信息。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一个不能修仙的凡人,的确是不值得一个修士多看一眼的。

  杨五妮儿正想着,村里又响起了喧哗声。被修士们挑走的四个孩子中,有一个就是他们村的。那户人家得到了修士们赏赐的金银,今天就要离开这个穷困的山村,去找一座合适的城市过富贵舒适的生活了。村人们充满羡慕和向往的送他们离开,杨家夫妇直到从村口回来,都还在谈论和憧憬那家人将来的生活,艳羡之意,溢于言表。

  杨五妮儿静静的听着,忽然插嘴道:“他们走了,孩子回来找不到人怎么办?”

  父母静了一瞬,她娘叹道:“傻妮儿,去修仙了,谁还会回来呢?”

  她爹则道:“你没听见仙人说,‘仙凡有别,斩断尘缘’吗?”

  杨五妮儿懂了。但她没去费心思去想假如她能修仙的话,还会不会回来之类的命题。那些太遥远,太虚无缥缈了。她当然也没打算就这样一辈子待在这小山村中,做一个村姑,然后变成一个村妇。或者像大妮儿那样,在某个灾年被家人被迫卖掉,从此不知生死去向。

  如果非让她给“杨五妮儿”的人生规划一个算得上是远期的目标,大概就是像今天那户人家一样,离开山村,前往大城市寻找机会。但所有这些,落实到眼前,首先要做的,却是让她这瘦弱的身体变得健康起来。

  且不管她能不能修仙,便是注定只能做一个凡人,她也不想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于是自旱情解了之后了,村人们进山时便看到杨家的五妮儿也开始背着小篾筐,跟着父母兄姐一道入山觅食了。她虽然瘦小,却十分能吃得苦,背上的篾筐里总是装得满满的。

  大山原本就是自然的瑰宝。当妖物制造的旱灾消失之后,它便回馈给人类丰富的物产。不管是枝头的果子,地上的蘑菇,还是埋在土里的根茎。只要有水,有阳光和空气任它们生长,人们便不愁找不到食物了。

  在食物有了保证的前提下,杨五妮儿即便是在冬天,都会勤劳的往紧邻着村子的山坡上去捡细柴。

  村人们对她的印象逐渐改变了。这个女娃子非但不傻,还是个勤快的闺女。瞧她这一趟趟的去山上背回来的柴,别看一次量不多,架不住积少成多,杨家今年冬天是不缺柴火烧了。

  这一年的冬麦虽然收成不太好,终是不像之前那样绝收,给了人们无限的希望。冬天又下了雪,眼看着来年是有盼头的。天太冷,已经不宜出门,杨五妮儿在房子里一样可以锻炼。她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家人只当她是玩耍。就这样玩着玩着,小五就眼瞅着身体结实了起来。

  这总归是好事,家里人便也不管她的怪异举动,慢慢也就习惯了。

  雪封了山林一个冬天,终于过去。随着春雷响动,春雨阵阵,人们进入了农忙的季节。杨五妮儿的爹带着二郎、三郎在田里忙着耕种,杨五妮儿就和杨四妮儿结伴到附近的山林里,挖野菜、采蘑菇、摘木耳,总归是能找到许多能吃的东西。

  有时候她娘要四妮儿在家帮忙,她便一个人进山。离村子近的山林里没有大物,村子里像她这样半大的孩子时常上山。从前她傻呆呆的,爹娘不放心,现在她身体结实,头脑清醒,爹娘便由着她了。

  她磨了她爹许久,再三保证不会弄丢,终于磨得她爹允许她带着家里唯一的一把柴刀上山。她便每日里都上山,回来的时候不仅会带回来能吃的山物,还能砍回柴来。这些从前都是要父母或者哥哥们才能做的事,现在都由她一个人包了。家里的劳动力获得了解放,爹和哥哥们专注于田里的活计,娘在家烧饭、织布,四妮儿也不需要再和她一起进山,可以留在家里接替大妮儿的活——纺线。

  杨家的五妮儿,便从让人可怜的傻儿,变成了出了名的能干闺女。

  “不得了!”村人们笑道,“再过几年,还不得十里八乡的后生都来求娶!肯定要踏破你家的门槛!”

  这话,当父母的听了自然是脸上有光,笑得合不拢嘴。

  这年的夏粮丰收了,待留了足够的口粮,缴了夏税,将剩余的粮食卖到镇上的粮铺里卖掉,杨五妮儿问:“能不能把大姐赎回来?”

  父母原本因为丰收而明亮的脸庞便黯淡了下来。隔了一日,杨五妮儿的爹便背着褡裢翻山去了镇上。他过了好几日才回来,独自一人。杨大妮儿被卖到了很远的地方,光是去那里的旅费,便已经不是这个家能负担得了的了。

  想到性情温柔的大妮儿,杨五妮儿慢慢握紧了拳……

  到了深秋的时候,杨家的五妮儿不仅能挖山货,打柴,还能时不时的逮到一两只兔子、野鸡。能干的程度,不下于猎户家的儿子。让人羡慕。

  只有杨五妮儿的娘,常常喜忧参半的抱怨,她家的小五镇日里往山林里钻,这一年下来,晒得皮肤黝黑,活脱脱像个炭人。偏晒得这样黑,还要日日洗澡,讲究得不行,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又是一身汗,你怎么汗这么大?”她捡起五妮儿脱下的衣裳闻了闻,抱怨道。这丫头,日日下山,都汗湿衣裳,不知道在山上都干了啥。她爹从前上山,也没见出过这么多汗的。

  她当然不会知道,杨五妮儿在山上除了打柴摘野果挖山货,她还寻了块林间的空地,日日将一把柴刀舞得虎虎生风。柴刀不趁手,可却是她唯一能拿到的算是“武器”的东西,也只能将就了。她出身于古武世家,那些练了多少年的招式都在脑子里。只是这种东西更多是身体记忆,不练就生疏。不管她将来怎样,至少把她曾经拥有过的先捡起来。

  晚上躺在炕上,她侧头看见四妮儿熟睡的脸,想起了不知流落到何方的大妮儿,微微的叹了口气。那女孩子是这家里的大姐,曾经在她还懵懂混沌的时候温柔的照顾过她,亦和今世的她血脉相连。可她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能力,能够将她找回。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现在时时能在山里猎些小物,兔子,野鸡,最大的一次,猎了只看起来像鹿的动物。这些猎物,肉能吃,皮子硝了可以换钱。但是却不多,愈是易得的东西,价格便愈贱。不易得的东西,村人常活动的近山里却没有……

  那么,如果再往深里走呢?

  她想起来以前父母告诉她,村人能活动的界限就是在这近山里,深山里有妖物,仙人们早规定了不允许进入……她翻了个身,微微叹气,还是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她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女孩,就算现在慢慢将过去的功夫捡起来,在只有一柄柴刀的情况下,也不足以对抗大型猛兽,更何况,这是个有修仙者存在的世界。

  “深山里有有妖物”,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犹如耳旁风,一哂而过。然而在见到了活生生的修仙者之后,她意识到,那可能只是一句毫无夸张的陈述句而已。

  她心中产生了微微的焦躁,感到无力。这让她心里不甚愉快。而她知道,所有这些负面的情绪,这些不好的感觉,究其根源还是在于她……太弱小了。

  她只能让自己慢慢的强大起来。给她五年的时间,她有信心将自己锻炼成一个足够强大的武者。

  就这样吧,慢慢来……

  然而世事,往往是不按照人们心中的计划走的。就像当初杨家夫妇还在争执是把长女嫁给农夫好还是嫁给猎户好,谁想得到一转眼就被生活迫得将女儿作价贩卖了呢。

  杨五妮儿这天没猎到什么猎物,却意外的挖到了一棵小参,心情便也不错。她揣起参,打算再挖些蘑菇芋头之类的口粮,便准备下山。才在树根前蹲下,她忽然背后生寒,警觉到危险的临近,一个就地滚身,躲开了一阵带着腥气的疾风。撑地起身的时候,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柴刀!

  那是只看起来有些像猫的动物,当然比猫大得多,又比豹小一些。然而不管是猫还是豹,都没有这样向外翻着的闪着冰凉白光的獠牙!且不管它是什么动物,姑且就叫它为“大猫”吧。杨五妮儿盯着大猫,在感受到危险的同时,亦感受到了血液中升起的一股难言的兴奋!

  一人一猫对峙着。

  那猫张开嘴,自喉间发出如气囊抖动般的鼓气声,一声嘶吼之后,闪电般扑了过来!

  杨五妮儿身子一斜,躲过这带着风的扑袭,柴刀劈过去,明明感到能够劈到,刀锋却没有着力之处,竟然劈空了!

  杨五妮儿在许多年前,在不得不回归家庭安分的做一名贵妇之前,曾经是战士。她曾在与异形生死相搏的前线征战十年,杀伐之间,已经不需要理智,全靠经验累积出来的直觉。一刀劈空,她立刻将手腕一勾!柴刀是短刀,刀尖处弯曲如鹰嘴。这一勾,立刻便感到刀尖有了着力之处!

  可惜,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大猫尖利的叫了一声,硬生生的在空中侧翻一周,卸去了刀尖的力量,稳稳的落在地上。血自光滑的皮毛上滑落,一滴一滴的落在泥土里。这第一回交锋,杨五妮儿竟还险胜了半分。

  可大猫没给她得意的时间,四脚才落地,便又疾风一样扑了过来!杨五妮儿立刀相迎,哪知狡猾的猫儿箭一样疾射过来竟不是瞄准她!当劲风与她擦身而过,她便知道不好,急速扭身。猫儿已经扑倒了离她最近的树上,在树干上一踹,借力反弹,袭向她的后背。杨五妮儿反应极快,身体还没扭过去,刀锋已经先转过去。眼前却倏地出现一道虚影,没看清是什么,额角已经被狠狠抽中!左眼眼眶渗出血来,眼前顿时一片血红模糊!

  尾巴!失算了!

  杨五妮儿身子一斜,刀身一歪,便没了力道。本是砍过去的一刀,倒变成了像是送过去。那猫儿生着獠牙的血口张开,一口便咬住了刀身!“咔嚓”一声!杨家唯一的一口柴刀,便被那锋利坚硬的獠牙生生的咬碎了!

  对未知生物的力量估测错误,是杨五妮儿的第二次失算!

  失去了武器,事便再不可为。杨五妮儿直到此时都没失去冷静,她武器已毁,没有撒手撤刀,反而握紧刀柄,咬牙向前,将断刀推进了大猫的口中!任它獠牙锋利,也改变不了舌头是软的这个事实!

  趁着大猫一声惨叫,掉落在地打滚,杨五妮儿用尽吃奶的力气,发足狂奔!她知道那一下虽伤了那猫,却没有重创它,搞不好还会激怒它。她没了武器,而今只有逃命一条路可走了!

  她自从成了杨五妮儿,还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树木飞速倒退,眼前突然开阔!在山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断坡。听到身后凄厉嚎叫逼近,杨五妮儿没有犹豫的余地,一咬牙,瞄准断坡中间横生出来的一颗小树,便纵身跳了下去!


  005


  幸运的是,这个断坡不算太高。儿臂粗的树干被下坠的冲击力折断,杨五妮儿坠势一缓,滚落到了下层的岩石上。她左肩先着地,一阵剧痛,力道不巧,竟撞得左臂脱了臼。

  她忍着痛起身,抬头一望,那只凶残的大猫满嘴是血,站在断坡边缘,雪白的獠牙闪着渗人的光泽,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她。山中静谧,都能听到猫儿喉间发出的咕噜噜的声响。血混着涎水从翻着獠牙的嘴里往下滴,看起来恶心又惊悚。

  杨五妮儿左臂软软垂下,只靠右臂撑地,单膝点地,盯着大猫不敢眨眼。忽见那凶残的大猫身体往后一锉!杨五妮儿知道这是大猫在蓄势,下一瞬那灵巧的身体就会像箭一样扑过来。电光火石间,她使劲全力向右前方扑去,抓起刚才折断、与她一起坠落的一截树干,发力向身后抽去。可惜她只有一臂可以用力,力量不够,速度便不够快,还没抽中猫儿,就已经被大猫咬住。

  那猫的利齿连柴刀都能咬碎,何况一截手臂粗的树干。“咔嚓”一声,树干便碎成了木屑。眼前虚影一晃,杨五妮儿便被大猫那条有力的尾巴抽得翻滚在地上,牙齿咬破舌头,嘴边流出了血。抬起头看着身前不远处不时用爪子刨一下地的凶残大猫,她咬牙向后挪了一下身体。

  大猫上前一步。杨五妮儿再挪一下。

  大猫终于确认她已经没有了反抗之力,嘶叫了一声,腾空扑起!

  杨五妮儿再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闭上了眼睛,等待喉咙被那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动物用獠牙撕开,血液四溅……这时她似乎听见了大猫的一声尖厉的叫声……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四周反倒是静了下来。连那大猫喉间时不时发出气囊鼓气般的噜噜声都消失了。

  杨五妮儿睁开了眼。凶残的大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一团焦黑的尸体。方才那只将她逼入了绝境,几乎要了她命的可怕走兽,已经变成了一坨焦炭。微风起,那一坨黑炭粉化,随风飞散。

  杨五妮儿的目光追着那些黑色粉尘,慢慢向上看去,终于看到了……半空中凭风而立的男人。

  每每提及那些来山村里选拔弟子的修真者,杨家夫妇俩就总是一口一个“仙人”。可杨五妮儿并未在那些人身上看到什么飘逸出尘的仙气儿。实际上,在杨五妮儿的眼里,那次见过的四个年轻修士,不过是些倨傲的年轻人罢了。可以称之为“修仙者”,但若称为“仙人”……实在是差得远了。

  而现在,杨五仰着头,一只眼睛让血糊了,只用剩下的一只眼仰望着那浮在半空之人——浅灰色的长袍隐隐现出华丽的暗纹,对襟广袖,衣带随风拂动。这人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须,乌黑的头发绾在头顶,插一支造型古朴的木簪。

  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度,都让人观之可敬,又望之生畏。杨五妮儿仰望着这男人,心中不期然的就浮出了“仙人”这个称呼。

  只是此时,这位气质出尘的修仙者正皱着眉头俯视着她。

  杨五妮儿想起身,才稍稍一动,左肩就一阵剧痛。这是脱了臼,一般人都能疼得哭,她刚才处在高度紧张的情绪中,没感觉到,这时放松下来了,顿时疼得头冒冷汗。

  一双灰色的丝履出现在眼前,气度不凡的男子轻轻落在地上。他左掌张开,凭空“托”着一个像是盘子似的东西。右手袍袖一拂,杨五妮儿左肩突然剧痛了一下,随即疼痛就消失了。脱臼了的手臂已经接上了。

  杨五妮儿按住左肩,动动左臂,确认无事,翻身给男人叩首:“多谢仙师。”

  不管她前世曾经有过怎样尊贵的身份,现在,她活在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山村女孩,还是个不能修仙的凡人。她已经被父母教导过,在这个世界,修仙者是有着怎样崇高的地位。作为一个凡人,见到一个仙人下跪叩拜,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无关她愿意不愿意,高兴不高兴。她的爹娘告诉她,如她之前那样见到仙人不叩拜的失礼,若遇到的是脾气不好的修仙者,说不定一个指头就按死她了。

  “亏得来的是几个好脾气的小仙长。”他们说。

  杨五妮儿于是知道了在这个世界,强者对弱者,修士对凡人,原来可以生杀予夺。

  那修士看了眼地上黑不溜秋的小姑娘,皱着眉。他循着山河盘的指示一路寻找到此,看到山穷水恶的村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要找的人,大约极有可能是个相貌很不怎样的村姑。可是……就算相貌不怎样,她……她也不能是个娃娃啊!

  他看了一眼黑炭似的杨五妮儿,不死心的伸出右手在山河盘上一拂,盘中沙粒翻动变幻,最终给出的结果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杨五妮儿叩首道谢,却没听到回答,她等了几息,便直起身。那男人正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他不说话,她便也不吭声,静静的看着他。头顶忽然一沉,却是男人伸出了手,放在了她的头顶。

  仙人抚我顶。

  仙人又抚我顶。

  第二次了。

  这一次要轻柔的多,一股柔和的力量自头顶灌入,一触即走,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不适的感觉。杨五妮儿睁着眼睛,无声的看着男人,等待他的评语。果不其然的,听到他叹了口气,道:“果真,一窍不通。”

  杨五妮儿微微的感到失望,垂下眼眸。却听男人问道:“你多大了?”

  她轻声答道:“八岁。”说完,抬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杀死了一只对她来说有着致命危险的凶猛动物,显然有着强大的武力,但却并不令人害怕。正相反,他听到杨五妮儿的回答,表情十分精彩。要让杨五妮儿找个什么词来形容一下,大约就是“蛋疼的纠结”。

  杨五妮儿不知道他这种纠结从何而来。

   袍袖飘飘的男人面色变幻半晌,终是无奈的认了。

  一窍不通之人本就少见,万中不过一二。纯阴之体亦是稀有,和一窍不通的概率不相上下。要纯阴之体还要一窍不通,真是难上加难。他奔波了两年,按照山河盘的指引,找到了两个纯阴之体的女子,可她们都不是一窍不通。

  二者兼有的女子,能真的找到,本身就已经是气运。要错过这个,下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或者,能不能遇到都是问题。更何况,每多等一天,小师弟便多遭一天的罪,经脉灵窍便多受损一分。他们不能再等了。

  “你可有父母家人?”他开口问道。

  杨五妮儿看了他片刻,答道:“有。”

  “带我去见你父母。”男人说完,伸手想要拉她,却看到她眼眶破裂,一只眼睛都被血糊了,脸上也有几道划痕。身上的衣衫不但勾破了几处,裸/露的部分磨破了皮肉,血糊糊的,还沾了许多草屑、泥巴。

  男人的手便顿了下,手掌一翻,凭空多出了一只玉瓶。瓶塞拔开,便有一股难言的清香散出。男人倒出一颗药丸在手心,道:“把这个吃了。”

  杨五妮儿沉默了一下,伸出了手。和她黝黑、长着茧子、鸡爪似的手比起来,男人的手光洁白皙,简直称得上是一双“玉手”。视觉对比十分强烈。杨五妮儿拿起那颗药丸,放进口中咀嚼吞下。咀嚼时便满口清香,片刻后便有一股暖意自喉头、胃里散入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她忽觉有异,抬起右臂,便看到袖子磨破之处,在地上翻滚时擦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不仅如此,在刚才短暂的生死相搏中因为激烈爆发而感到气虚力竭的身体,仿佛被重新灌注了力量。

  看她伤口愈合,男人施了个清净诀。杨五妮儿只觉得有微风拂面,再看时,衣裤虽还是破烂的,却已经尘屑尽去。摸摸脸,也变得光滑干净了。倒真是方便,她想。

  念头刚闪过,男人便将她抱起——自然是大人抱孩子一般的抱起。“走,带我去见你父母。”他说着,身体已经缓缓升空,凭风而立。杨五妮儿便指了个方向:“那边。”

  杨五妮儿要走一个时辰的路,男人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

  “那间。”杨五妮儿还是第一次从空中俯视自己的家。

  天色已经黄昏,正是家家户户用饭的时间,村中道路上也不见人影。男人抱着她,轻巧的降落在杨家的院子里。杨五妮儿落了地,走过去推开堂屋的门。 

  屋子里果然如她所料已经开饭了。

  她的娘正在碎碎的念叨小五怎么还不回来,给她留的饭还要热二回。她的爹有些担心的说,总不会在山里迷路了吧。她的二哥把今天从鸟窝里掏来的一颗鸟蛋让给了她的四姐。她的三哥有些羡慕又故作大方的看着,还嘱咐她四姐说,你吃一半,给小五留一半。她的四姐则回嘴道,那还用你说。

  然后大家被门开的声音打断,都转过头来看,见是家里最小的五妮儿,都放下心来,纷乱的招呼她来吃饭。

  活生生的,充满烟火气——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家,在这个世界的生活。

  杨五妮儿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他们。她强烈的预感到,她今天带回家的这个男人,即将打破她现有的生活轨迹。在那之前,她是十分想要改变现有的生活状况的。但前提是,在她自己的计划之内,通过她自己的努力来改变,让一切的改变和发展都在她的掌控中。而不是这样突如其来的,不可掌控的变数。

  杨五妮儿乌黑的眼瞳望着昏黄灯光里的家人,开口道:“爹,娘,有客人……”

  说完,为身后的人闪开了身……

  “仙师!仙师!您当真?”杨五妮儿的爹被巨大的惊喜冲得头脑发昏,颤声问。

  “妮儿!听到没!仙师要收你做弟子!你要去当仙人啦!”杨五妮儿的娘欣喜若狂,将她的手攥得发疼。

  那修士并不耐烦与这村夫村妇再重复自己说过的话。手掌一翻,将一只匣子扔在桌上,道:“这些给你们,这孩子我带走。”

  杨五妮儿的爹娘对视一眼,在身上搓了搓手,小心的打开匣子。油灯昏黄的光照下,整匣的黄金将屋子都映得金灿灿的。杨家夫妇险些被金光照得晕过去,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明月初升。在杨家的小院里,中年修士对她说:“去,跟家人告别吧。”

  杨五妮儿转身,她的家人在身后站成一排,都无声的望着她。在犹如天上掉馅饼般的巨大惊喜过后,到了这时,他们才意识到,分别在即。

  “妮儿……”她的娘看着她,才叫了一声,忽然哽咽了起来,以手掩面。

  她的爹也红了眼圈,叹了口气,道:“去吧,好好修炼。莫辜负仙缘。”

  她娘抽噎着,道:“好好的,当个了不起的仙人……”

  到底……是怎么才觉得,她是要被带走去修仙的啊?

  杨五妮儿心底微叹。那修士见了他们,只说了要带她走。简单粗暴,没有解释。我要带她走,所以便带她走,何必与你们多言——是修士对凡人最常见的态度。

  所谓收弟子,所谓去修仙,全是杨家人自行脑补出来的。明明人家只说了要带走她,既没有说要收弟子,也没有说她有仙缘。甚至就连最后,也不像之前见过的修士那样说什么“斩断尘缘”,只是说“告别”。是的,仅仅是告别而已。

  但……即便她现在揭穿这一层,又有什么用呢?并不能改变她将要被陌生人带去未知地的事实。仙人说出的话,凡人怎能违抗?

  杨五妮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将她看透的真相压在了心底。她上前一步,跪在地上,深深拜下。

  一叩首,谢生恩。

  二叩首,谢养恩。

  三叩首,谢不弃之恩。

  此去,不知吉凶,难料前程,能再见否未可知。

  这些年,多谢了。


  006


  杨五妮儿与家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将大姐找回来。

  然后,那一肩挑起一家人生活重担的男人,那勤劳瘦削的女人,那曾经挥着拳头将嘲笑她的村童赶跑的少年们,那在被窝里帮她暖脚的少女,都仰头望着她,越来越低,越来越小。在那修士抱着她穿过了几片云雾之后,她的家人和村子,便再也看不见了。

  秋已寒,更何况是百丈的高空中。她纵然身体已经渐渐结实健康,也扛不住这高空中冰凉的夜风,缩在那修士的怀中瑟瑟发抖。

  中年修士拍了拍她的背:“就好了。”说着,伸出手,手中多了只小小的模型似的的小船。松开手,小船并没掉落,非但悬浮在空中,还迎风就长,眨眨眼就变成了一条真的楼船。

  修士抱着她落在船上,推开门,示意她进去。杨五妮儿抱着肩膀,瑟缩着走进去。船里明亮如昼,温暖如春,还有说不出的清香萦绕在鼻端。船中有低矮的几案和席榻,并无桌椅,像是席地而坐。修士径直走进去,在榻上盘膝坐下,皱眉看了眼杨五妮儿,长长的叹了口气。从他见到杨五妮儿开始,便一直是这般纠结忧愁的模样。

  杨五妮儿垂下眼眸,安静的站在那里,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臂。

  那修士这才发觉她还站着,便指了旁边的席榻,道:“你歇在那里吧。”

  “是,仙师。”

  “我道号冲禹,你可以称我为真人。”

  “是,真人。”杨五妮儿安静的走过去坐下,不声不响。

  倒是个安静的孩子。冲禹真人便打量了她几眼。衣衫虽然干净了,却破破烂烂。这还在其次,关键是……看起来,真不怎么样!但凡美人,多要占一个“白”字。正所谓一白遮百丑,便是相貌普通的女子,一旦皮肤白净了,相貌都像是提升了几分。若了偏黑些,就像是降低了几个档次。

  杨五妮儿这一年来,一是为了强健身体,二是为了为家里干活和觅食,每日里上山下山,生生将自己晒得如黑炭一般。一眼看过去,第一印象就是——好丑的丫头!杨五妮儿不是不爱美,只是在生存困难的面前,爱美这件事,只能往后放。

  冲禹愈看愈是堵心,扭过头去,又叹了口气。

  杨五妮儿抬眸看他。

  “真人……”

  “嗯?”

  “你也要睡觉吗?”看冲禹侧目,她坦然看着他道,“我以为仙人是不用睡觉的。”可席榻上却有锦枕丝被。

  冲禹无语:“便是神仙,也要休憩。何况我们只是修仙之人,说到底,还是人,自然是要睡觉的。”

  原来如此。原来,也是人啊……

  也是人的冲禹真人已经闭上眼睛,双膝盘拢,两手掐诀,五心向天,打坐起来。看起来并不想与她多说话。杨五妮儿便闭上嘴,拉过丝被盖在身上。被衾柔软还带着香气,杨五妮儿转生以来,脑筋清醒也不过两年时间,再摸到这些在前世十分平常的东西,却感觉像是过了许多许多年似的。她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明知冲禹不太想与她这个小村姑多话,但她疑问埋在心底已久,一直无人能够解答。此时仙人在侧,她翻了个身,盯着嵌在墙壁里的淡青色的玉石——船里明亮如昼,便是这些玉石在发光,她忍了又忍,终究是太想解开心底疑惑,终于轻声的唤道:“真人……”

  冲禹睁开了眼睛,皱眉看她。

  “真人,以前有小仙长到我们村里来收弟子,也是说我一窍不通。”她双手揪着丝被,看起来像是个真的好奇的孩子,“一窍不通,到底是什么意思?”

  冲禹微感意外,看着她,颔首道:“人生而有窍,是为灵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开三窍,灵气便可于经脉中产生循环,是为周天。周天运转,便可沟通天地,修炼道法。”

  杨五妮儿懂了:“所以我……一个灵窍都没开?”

  冲禹微微点头。

  “那我就是不能做仙人了?”

  “不能。”

  杨五妮儿小手攥紧被子,把半张脸掩住,只露出一双眼睛,轻声问:“那真人带我去仙门作甚?”

  冲禹一愣,看着黑不溜秋的小丫头。她的脸埋起来,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倒没那么难看了。那眼睛乌溜溜的,直直的看着他。他忽而不自在了起来,皱起眉头,板着脸道:“多话!快睡!”

  拒不回答问题。

  杨五妮儿垂下眼眸,过了片刻,又道:“真人……”

  冲禹道:“作甚?”

  “我这般一窍不通的人,常见吗?”

  “万中一二。”冲禹道,“便是凡人,也多会开一、二灵窍,开了三窍的,便已有了修炼的资质。小门小派的,三窍之人便会纳入门墙。像我宗门,自来对资质要求颇高,七窍以下者概不收录。”

  听起来像是个很高端的宗门……

  “真人,咱们宗门叫什么名字?”

  “长天宗。”

  “真人……”

  “早些睡去,还要赶路。”

  “我饿……”

  “……”

  很应景的,一窍不通的凡人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冲禹捏捏眉心,才想起来自己去时,那农人一家将将开饭,自己丢下一匣黄金便带着这孩子离开了。她是凡人,自然是会饿的。他松开抱诀的手,搓搓手指,正准备拿出些东西给她吃,忽然面露尴尬之色。

  “唔……”

  小村姑捏着被子,眼巴巴的望着他。肚子里的咕噜噜的声响一阵接一阵,显是饿得狠了。

  再搓搓手指,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只玉瓶。冲禹尴尬道:“我辟谷已久,身上从不携带食物,这个……这个糖豆你先吃着,且垫垫,明天找个城镇给你买些吃食。哦,这还有两个野果,味道也是不错的。”

  玉瓶闪着青色的柔和光泽,拔开塞子,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便散了出来。什么糖豆,分明就是她今天吃过的能生肌肉骨的灵药!不说这灵药的神奇,光是这瓶子,拿回去卖掉,都能换来杨家一年的口粮了!

  上辈子养尊处优的贵妇,转世以来就一直过着吃不饱肚子的贫困生活,非常懂得惜福的道理,毫不犹豫的就把灵药带着瓶子揣进自己怀里了,只拿起那果子吭哧咬了一口!味道一般,只求充饥吧。

  小村姑并不知道,在她看来十分珍贵的灵药,不过是下下品的回春丹。冲禹闲来无事,平时带在身上,在门中时逗弄仙鹤当作用来喂食的零嘴。反倒是那两只野果,是冲禹在野外发现的五十年生的野生灵果,可以入药。

  长天宗里天材地宝多的是,冲禹看到了,随手摘下,也并不放在心上,只当是野果子一样扔给杨五妮儿充饥。可这若是让杨五妮儿之前见过的几个“小仙长”们看到了,五十年份的野生灵果就被这小村姑当野果子下肚,那必然要心痛得捶胸顿足!  

  杨五妮儿用“野果”勉强消了饥火,翻了个身背对着冲禹躺下。船里非常安静,隐隐能听见船外的风声。小小的楼船在夜空中飞行得十分平稳,一点感觉不到晃动。

  杨五妮儿望着冲禹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思考着刚刚获取的信息。她果然……是不能修炼道法的吗?转生在这样一个以追求仙道为尊的世界里,“不能修炼”这样的天赋体质,还真是让人……恼火又无奈啊。

  长天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冲禹带她这样一个一窍不通不能修行的人回去又有什么目的?冲禹不想告诉她,她也没能力逼问真相。但冲禹逃避的态度让她明白,在长天宗等着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可现在身在百丈高空之中,逃也不能逃。退一万步讲,即便她逃了,能逃得掉吗?冲禹一开始是怎么找到她的?是不是还能找到她第二次?

  她躺在那里,全无睡意,脑中纷沓至来的全是不能解答的疑问。想来想去,现在的状况是明知前路有险,却束手无策。如此弱小的她,面对冲禹这样的修士,只能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想也没用,还不如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见机行事。

  她于是闭上了眼睛,慢慢的,竟真的睡着了……

  冲禹听着她呼吸渐渐放长、平缓,睁开眼看了看那丝被下隆起的小小身体 。还是个孩子啊!

  冲禹真人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杨五妮儿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锦褥柔软,丝被温暖,甚至可以说是她转世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了。只是早上醒来饿得厉害。

  实在撑不住,她掏出昨晚冲禹给的“糖豆”打开吃了一粒。清香沁入心脾,一股暖意散入四肢百骸,身体感觉有了力气,但——咕噜噜!!!很遗憾,这生肌肉骨的灵药并不解饿。

  杨五妮儿无语的看着冲禹。后者不知道是打坐了一个晚上,还是早起又开始打坐。本来一副静心凝神样子,看着还挺有几分仙气儿,让杨五妮儿这点动静一吵,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正对上小村姑谴责的眼神,不由尴尬道:“你且等等,马上就到了……”

  相处时间虽短,冲禹这人却并不让人觉得害怕或者厌恶。这稍稍减轻了杨五妮儿对将要面对的未知的担忧。

  “真人,有洗漱用具吗?”她问。

  修士虽然可以辟谷,也能随时使个清净诀什么的清洁自己,但……不刷牙不洗脸什么的,也不至于吧?

  事实证明,修士也是刷牙洗脸的。冲禹果然随身带有洗漱用具。他取了新的齿木和牙粉给杨五妮儿。那牙粉用完,口气清新怡人,比在杨家用的粗盐好太多了。杨五妮儿刷完牙,面不改色的把牙粉揣进了自己怀里。还趁机问:“真人,这些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冲禹失笑:“当然不是。是放在我随身的储物法宝里,需要用的时候随时拿取便是了。”

  储物法宝?明白了,空间装备。杨五妮儿点了点头。

  小船又飞行了一阵,冲禹说:“走,去给你买些吃食。”说完,看了一眼杨五妮儿身上已经破了好几处的粗布短衣,补充道:“再换些像样的衣服。”

  他抱着杨五妮儿离开小船,在空中便把船收了,直接御空而行,在一座城池中降落。杨五妮儿下了地,四顾看了看。在空中她就看到这城池规模不小。下到地上更觉繁华。楼阁店铺鳞次栉比,街道宽敞干净,行人熙熙攘攘。

  她看见了好几个修士,或者御剑,或者乘坐飞行法器,在街上降落,也有走着路,忽然祭出飞剑或者法器,直接飞走的。周围的人都视若无睹,显然习以为常。并不像她们村里那样,对“仙人”们毕恭毕敬、胆战心惊,唯恐触怒了仙人。

  她对这世界知之甚少,又是第一次离开出生的山村,身边有冲禹这么个脾气看起来还算温和的人相伴,自然不想放过,看到不懂的事情便张口就问:“真人,这里的人都是修士吗?”

  “怎么可能。”冲禹失笑,“这等凡人城池,自然是凡人居多。要到宗门治下的城池,才会修士多过凡人。”

  “凡人城池?”

  偏僻之地的穷苦山村里,愚夫愚妇,很可能一辈子都没进过城。杨五妮儿年纪这样小,对世事常识一无所知,冲禹也不觉得奇怪。他脾气温和,素来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也不觉得烦,牵着她的手沿着繁华街道边走边说:“这城归属俗世某国,自有国主。在大宗门境内,亦有许多城池,不归属任何一国,直接奉宗门为主。”

  说着,已经走到一家酒楼门前。门前知客极有眼力,带着一脸热情的笑容便迎了上来:“仙师来了!仙师要雅座还是包间?”

  冲禹原想说要包间,瞥见杨五妮儿,又改口道:“雅座即可。”

  知客便唱道:“仙师两位,楼上雅座——”

  冲禹也就罢了,一看便是气度不凡的修士,称一声“仙师”本就是应该。杨五妮儿不管是自下往上看还是自上往下看,都是个黑不溜秋衣衫破烂的小村姑,知客硬是能唱出仙师“两位”的喏,实在是相当敬业。


  007


  两个人被跑堂的引到楼上靠窗的雅座。

  冲禹道:“可有灵茶?”

  跑堂点头哈腰:“有的。”

  “来一壶灵茶,再与她上些好克化的。”冲禹吩咐道。

  杨五妮儿全没在意他点了什么,挨着窗户向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问:“真人,他们怎么知道你是仙师?”在一座属于凡人国度的城市,像酒楼知客、跑堂这样的人,只能是凡人。他们又是怎么分辨凡人和修士的呢?

  冲禹不以为然:“看多了,自然分辨得出。”

  是吗?杨五妮儿便又转头去看窗外。一日之计在于晨。现在晨光正好,正是出门的时候,街上行人颇多。杨五妮儿眯起眼睛细细观察了一阵后,若有所悟。

  跑堂的先上了灵茶。冲禹啜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抬头正看见那女童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微感意外。

  “看出什么了?”他含笑问。

  “高高在上。”杨五妮儿收回目光,答道。在凡人中,其实很容易分辨修士。凡人和修士走了对面,低头避让的是凡人,昂首挺胸,脚步毫不停留的,是修士。

  在凡人中,修士高人一等。

  “凡人看修士,也只能这样看。”冲禹道,“实则修士看凡人,看的是‘气’。修炼道法的人,身周总会有灵气凝聚。一个人身周一丝灵气也无,只能是凡人。”他说完,看了杨五妮儿一眼。觉得她不像一般的村童那样蠢笨,很有几分灵慧之气,可惜了一窍不通。转念又想到,自己辛苦寻找的可不就是一窍不通之人,她若不是,他才麻烦。

  食物很快上桌,一碗白粥,四五样小菜。比起杨五妮儿在自家吃的那些食物,自然是精致昂贵得多。杨五妮儿饿了一晚,却怕吃猛了伤了肠胃,先慢慢的喝粥,待胃中舒适许多,才动起筷子。

  将将吃饱之时,忽闻异声。抬头一看,一只纸鹤扇动着翅膀,自窗外飞进来。在冲禹面前盘旋了一周,落在他的指尖上,再也不动一下。楼梯上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几个穿着一色劲装的男子抬着着几只箱子上得楼来,略看一看,便径直走到他们桌前。

  “见过真人。”为首之人叉手行礼。“昨夜收到真人的传音符,便将东西准备好了,请真人过目。”

  “放下即可。”冲禹道。

  那人挥了下手,身后几个人便鱼贯上前,将箱子放在一旁,又垂手退下。

  “真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无事,自去吧。”冲禹道。

  那些人便恭敬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去。

  杨五妮儿看了冲禹一眼。

  昨晚睡前她和他说了几句话,感觉他性情颇为平和。今晨他们又熟了几分,说话便又随意了些。他对她,也很是和蔼耐心。

  可他对那些人说话,惜字如金。语气淡淡,神情淡淡。那种淡淡的样子,杨五妮儿虽然只见过几次,却印象极其深刻,正是修士对凡人最正常的态度。适才那些人,肌肉结实,步履矫健,的确都是习武之人,却也的确都是些凡人。所以冲禹驱使他们为他奔波,对他们的态度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可她也是凡人。甚至,还不如大多数的凡人,能开一窍、两窍。她是个一窍不通的凡人。为什么对她,反而亲切和蔼?

  这种和蔼亲切使她在清晨的短暂片刻中忘记了她和他的不同,可现在,两人之间的巨大差异又回来了。她再不会忘了,她想。

  她放下筷子,给自己斟了杯灵茶。闻着便茶香诱人,啜了一口下肚,肠胃间说不出来的舒服。明明是这么好的东西啊……她看了一眼冲禹面前只饮了一口便再没碰过的茶杯,垂眸。大约,对她来说已经很好的东西,对这位真人来说,却可能是粗劣难以入口吧?

  待那些人退去,冲禹将几只箱子收进他的储物法宝,问杨五妮儿:“可吃好了?”

  杨五妮儿点头。冲禹便招来跑堂的,丢给他几颗淡青色的小玉珠。跑堂的面露喜色,点头哈腰的恭送“两位仙师”下了楼。走出酒楼,冲禹便将杨五妮儿抱起,一飞冲天。

  杨五妮儿被风迷了下眼,再睁开,繁华的城市已经在脚下。她扒着冲禹的肩膀向下望,街道似棋盘,屋宇林立,黑色的密集移动的蚂蚁似的小点,是街上的行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个城市,只吃了一顿早饭,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就要离去了。

  耳边冲禹安慰道:“宗门辖下,也有许多城市,以后再给你逛。眼下须得尽早赶回去。”说完,还拍了拍她的背心。

  其实真的是个性情温和又温柔细心的大叔呢。

  杨五妮儿微微一笑。她又不是真的村姑,怎么会为这个失望。她所在意者,不过是没有机会多获取一些这里的信息罢了。

  冲禹停在半空,又取出了他的小船。小船迎风变大,这一次却跟昨晚不一样了。昨晚的小楼船十分小巧玲珑,船上房间虽然宽敞,也只是一间罢了。这一次船身却比昨晚大了数倍不止,船上一间小房变成了两层的楼阁。推门进去,是个大厅般的房间,一侧有楼梯,二楼有数个房间。

  对杨五妮儿来说,不过就是另一种技术的压缩空间罢了。但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若太过平静,未免叫人生疑。便“呀”了一声,道:“变大了。”

  那事若成,这丫头且要在小师弟身边待上一些时日,若什么都不懂,难免畏缩,惹得小师弟不喜,到底不美。冲禹便解释道:“我这法宝有九重变化。平时我一人用,便只展开一重,现下不过是展开了两重而已。若九重全展开,可纳千人。” 

  杨五妮儿心想,那可真是方便的交通工具。她便“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其实相对于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小女孩,她的反应还是太平静了。好在冲禹已经许多年没有接触过凡人,身边的人也没有谁会为这些事表现得一惊一乍,竟也没发觉有异。只觉得这女娃娃虽也因为好奇问些问题,却已然算是十分安静乖巧,不惹人厌。小师弟性子有些冷,这种安静的性子应该会对他胃口,真是再好不过了。

  冲禹牵着杨五妮儿的手上了楼,随手推开一扇房门:“你就睡这间吧。”昨日是席地坐卧的古风,今天展开第二重,就变成了螺钿桌,雕花床,垂纱帐的奢靡风。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又柔又软。

  冲禹把几只箱子取出,掀开看了看,把其中一只推过去:“给你置办了些衣物。”又指着床后说,“要沐浴洗澡,这边是净房。”

  又指着两只箱子,告诉她:“这里面是吃食,你自取,不须再问我。 ”说罢,还掀开给她看……

  然后,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个……哦,对了,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冲禹尴尬道。

  “……杨五。”是的,五妮儿是家里人叫的小名儿,杨五妮儿的大名其实是叫……杨五。嗯,差别不大,但还是有点差别的。比如,她现在可以被叫作杨五妮儿,总不能五六十岁,满脸皱纹的时候,还被叫作杨五妮儿吧。

  “那个……小五,楼下倒有厨房,你……会烧饭吗?”

  杨五看看两大箱子米面粮油肉菜——都是生的,淡定的道:“会。”

  冲禹松了口气。他昨夜发了个传音符给宗门在此地的势力,要衣要物要食,却因辟谷多年,久不沾烟火,忘了说一句要制熟的能即食的食物。结果对方给了两大箱生食。幸好小丫头自己会烧饭,不然又要耽误时间再折腾一趟。

  冲禹收了那两只箱子,道:“这个我放到厨房去,你若饿了,自去厨房烹饪。”看了看她身上破旧还烂了洞的衣服,道:“先将衣服换了吧。”说完,便自下楼去了。

  杨五关上门,打开冲禹指给她的那只箱子,满满一箱全是衣服,鹅黄柳绿的。她黝黑的小黑手放上去一比,被鲜艳娇嫩的颜色衬得很有喜感。原来那会饿着肚子,只求吃饱,全不在意。这会不愁吃穿了,杨五看着黝黑的皮肤,也是有点堵心。只能慢慢养了。

  翻了翻,好容易翻出一套颜色不那么娇嫩的。还想再找找看,却发现上面半箱倒都是合她身量的女童衣裙,下面半箱却全是成人的尺寸。打开另一只箱子,却都是些鞋子袜子、汗巾腰带、钗环首饰、头油脂粉之类的。鞋袜亦是有两种尺寸,女童和成人。

  她收拾出一整套合适的衣物,绕到床后去了冲禹所说的“净房”。

  木制的浴盆,木制的马桶,架子上有铜面盆。柜子打开,柔软的大布巾显然是做浴巾用的。然而水怎么办?

  杨五打量了一下,浴盆和面盆上方都有两根铜管,上面有可以扳动的手柄。两个手柄上都刻有纹样,一个水波的符号,另一个是水波上面还有像云一样的纹样。难道……不会吧……

  杨五试着扳动手柄。水波纹样手柄板开,下面的铜管里便流出凉水。水波云纹的手柄扳开,下面铜管里流出来的是冒着热气的热水!真的是冷热水管呢!

  在穷苦山村里过了近两年农耕樵猎的原始生活的杨五瞬间生出串了世界的混乱感。

  不管怎样,能舒服的洗澡,能有干净的新衣,单就生活水平而言,与一天之前她过的生活相比,可谓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是天上不会掉馅饼,她眼下享用到的这些,需要她在将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杨五系好衣带,提上鞋子,默默的想。

  在箱子里翻了翻,胭脂水粉她是暂且用不到,有几盒膏状的东西,闻起来有淡淡的香,在手背上抹开试了试,很舒服,应该是护肤品。嗯,这里叫面脂。对着铜镜好好擦了一层,希望能把晒得黝黑的皮肤拯救回来。

  头发半干,便找根发带先随意扎在脑后。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她的头发稀疏发黄,长得也慢,不算太长。

  下了楼,不见冲禹,她摸了一圈,找到了厨房。厨房里有水缸水盆,冷热水管配得很齐全。灶台上有熟悉的手柄,刻着火焰的纹样。试着拉动一下,灶里“腾”的就燃起了火苗。再往下拉一截,火苗还能变得更旺。

  很好,很方便。

  杨五熄了火,觉得腹中饥饿起来。找了找,只看到装着米面粮油的箱子。她把食油调料都取出来摆放在外面,却找不到装着蔬菜鱼肉的箱子。转了一圈,发现厨房里还有扇窄窄的小门,像是有个小套间。门上的纹样看起来有点像她家乡的传统纹样里的冰裂纹。

  想到这是一个人不借助任何工具就可以飞上天的世界,杨五淡定的拉开小门。一阵冰凉的白气扑面,装着菜肉蛋的箱子果然被冲禹放在了小套间里。很好,冲禹真人的私人豪华交通工具,不仅有浴室厨房,还配备冷库。

  取了两样青菜一些肉,杨五挽起袖子,准备做饭。切菜的感觉很生疏。在杨家,怕燎到她,是从来不许她在做饭时靠近灶台的。这倒没什么,关键是……

  她持着刀,忽然恍惚……

  有多少年没亲自下过厨了?自从嫁给了那个男人,好像再没下过厨了吧?

  嫁给那样的一个男人,过的是别人想象不到的奢靡生活。住的是宫殿般的大宅,吃的是最上等的食材,一件日常的衣裙能花掉一个普通人半年的薪水。更不要说他给她的那些珠宝礼服、奇珍异玩。只有她想不到的,没有他给不起的。还有身为他的妻子,不需对任何人低头的尊贵身份……

  这样的生活,她若说这不是她想要的,简直是矫情到要死吧?所以,她从不说。

  能理解她的,只有家人和她的好友。但他们都无能为力,甚至……当了推手。

  一个人的幸福和一个星球的未来,孰重孰轻?

  废话,当然是后者。

  牺牲她一个人的婚姻,换取母星的未来,即便是她这个当事人,即便是在那个世界已经死去,到了现在,连她自己都觉得,那真是一场……非常划算的交易啊。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书架上看到的名字是“《自欢》原名《XXXXXXXXX》”说明是之前预收的童鞋,觉得难受的话,删掉再从新收藏,就会只显示《自欢》了。


  008


  大厅里没有桌椅,九张几案三三排列,各配有四个蒲团。

  杨五便端着她的饭菜随意在一张几案上坐下 ,独自用饭。冲禹也不见人影,不知道在做什么。吃完饭,手脚麻利的把碗碟冲洗干净收好。她前世久已不做这些事,还都是转世后在杨家给娘亲姐姐打打下手,才又熟悉了起来。

  忽然听到冲禹在大厅中唤她:“小五,小五。”

  杨五应了一声,甩甩手上的水走出来,抬眼看见冲禹的脸,不由失笑。

  “怎了?”冲禹莫名。

  杨五抿嘴笑笑,指指自己的脸颊:“这里。”

  冲禹用手一摸,抹了一指头黑,原来是沾上墨了。自己也失笑,念了个清净诀,墨色便消失了。真是方便。

  杨五笑道:“真人在写字?”

  “计算个丹方。”冲禹道,“有个生僻的方子,不太熟,得重新计算。”

  听到涉及这种专业知识又或者是职业机密,杨五就识趣的不追问了,只好奇道:“真人,你平时还洗澡吗?”

  冲禹无语道:“自然要洗。”

  “可一念咒,不就干净了?”

  “那只是清净诀,只能除去外沾的污秽。即便不沾尘埃,人的身体自己也有杂物废物自体表排出。修炼之人身体内杂质少,可终究还是有。”

  “净房里还有马桶……”杨五一双大眼眨啊眨,看着冲禹。

  “我不用。”冲禹脸颊抽了抽,“我辟谷多年,早没有五谷轮回之扰。但是门里的年轻弟子还需要。他们尚不能辟谷,还需每日轮回。除非舍得口腹之欲,只服用辟谷丹。”

  “那就不用吃饭了是吗?”

  “正是。”

  “那要是遇到灾年,有辟谷丹,可以救活许多生命。”

  不过闲聊而已,话题却突然扯到这里,冲禹不由微讶,看了她一眼。换下了破破烂烂的旧衣,杨五没有穿那些繁琐的长裙,只挑了身浅青色的童子采衣。浅淡的颜色有效的淡化了皮肤黝黑的印象,整个人看上去顺眼不少。

  冲禹仔细的看了看她的脸,才发现她五官其实生得不错,只是因为实在太黑太瘦了,才让人第一眼就觉得丑,不愿去细看。

  “怎的突然想到这个?”他问。

  杨五沉默了一下,道:“我们那里有妖物作祟,连着旱了两年,村里好多个才出生的孩子都没能养活。我大姐也是去年给卖掉了……”

  原来如此,冲禹颔首,问:“那妖物后来如何?”

  “有仙长扑灭了。旱情就解了。”

  “有妖物作祟,我等倒可以干预。但若纯是自然造化之力,我等修道之人,是不会干预的。”

  “为何?”

  “修道修道,自然要顺应天道,怎可逆天而行。”冲禹回答得理所当然。

  可人类探索知识,发展技术,不就是为了逆天吗?这是价值理念的不同,杨五也不争辩,只道:“懂了。”

  懂了?真的懂了吗?不过是个孩子呢。若真是懂了,有这份聪慧,却不能修炼,真是……可惜了。

  一转念,才想起来自己下楼来是为着什么,冲禹不由扶额。“叫你闲扯得,竟忘了为甚唤你。来,伸出手来……”

  杨五听话的伸出手,风刃擦过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颤巍巍的。冲禹取出个小瓶,那滴血珠子飘飘忽忽的就飞进了瓶中。

  “真人这是要做什么?”她不动声色的问。

  “计算丹方。”冲禹只留下一句,就匆匆上楼。在他身形消失之前,杨五赶着问了一句:“真人,可以去屋子外面吗?”

  “可。”冲禹的声音自楼上飘下来,“别跳船就行~”

  杨五莞尔。

  推开门,外面一片白蒙蒙,船正自一片云中穿过。很快,脱出云汽中,便阳光刺目。在这样的高空中,甲板上温度和房中一般,也只有小小的微风吹拂。侧耳便能听到的高空中的气流呼啸,一丝也吹不到甲板上。

  杨五扒着船沿,小手努力向外探出去,果然触到了一层力场。这层力场将楼船包裹保护起来,一点不受外面气流的影响。

  她收回手,扒着船沿往下望。大片大片的都是绿色。河流细细的像银色的带子。也能看到一些黑色的区域,应该是有人居住生活的城镇,或者村落。

  她托着腮,回想适才和冲禹的对话。

  计算丹方,他说。用她的血。他回答这句话的时候,避开了她的目光。

  前路……有十分不好的预感啊……

  接下来几天,她就没看见冲禹的人影,猜想他可能还关在房间里计算他那丹方。她在箱子里扒拉出来一套分体的上衣和裤子,扎紧腰带,绕着甲板跑步。

  这船展开第二重,看起来像是能搭乘几十人的样子,从船头到船尾绕一圈大约有二百米长。她人小腿短,正好不嫌地方小,一圈一圈的绕着跑。伙食变好了,营养跟上了,跑起步来都觉得气力长足。

  唯一不好的就是太晒。船飞得高,在云层之上,阳光没有遮挡。杨五觉得自己好像更黑了,但考虑到未知的前程,比起爱美之心,她还是选择让身体更结实一点。就是逃跑,也得跑得更快一点啊。

  在甲板上,风景没有遮挡。她常常跑着步,便能看到别的修士在天空飞行。有踩着长剑的,有坐轿子的,有躺在软塌上的,有骑着异兽的……交通工具各式各样。但不管脚下踩的、屁股底下坐的是什么,这些能在天上飞行的修士,看起来都是那么自在潇洒。

  正跑着步,看见前面斜飞过来一个骑着大葫芦的白胡子老头。她停下来望他。老头正躺在大葫芦上,抱着个小葫芦喝酒。感觉到视线,转看过来,见是个小小女孩,便冲她笑笑。葫芦和飞舟便交叉而过,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飞去。

  杨五站在船舷边,望着葫芦消失的方向。只有在这种时候,她会对自己不能修行这件事,微微的感到失落。

  两个交通工具速度都不慢,眨眼那葫芦就消失在了云雾中。杨五转回头,准备接着跑,头顶却响起了冲禹的声音。

  抬头一看,他推开窗子,正向下望着她:“你跑来跑去的作甚?已经够黑了,别再晒了。”

  “那不行。”杨五叉着腰仰头笑道,“老不动,身体都钝了。”

  念头一转,笑问道:“真人,你有没有刀?我爹说,功夫一天不练,就会搁下。我已经好几天没练刀了。”简简单单的,不仅传达了她会功夫的事,还栽到了她爹的头上。

  冲禹看着她黝黑发亮的皮肤,十分糟心,随意自储物法宝中摸出一把刀扔了下去。那刀坠落到杨五头顶,便悬浮了起来。杨五跳起来,把刀抓在手里,发现是把短刀,大小正适合她用。

  她咧嘴一笑:“谢谢真人。”一口雪白的牙齿,更衬得皮肤黑得不能看。

  “真人,这里。”她指指自己额头,抱着刀跑掉了。

  冲禹用手一抹额头,抹了一手墨。施了个清净诀,杨五已经跑到船头去了。冲禹兀自在那里糟心,碎碎念叨:“哪像个姑娘家,没见过小姑娘这么不爱美的。”

  “黑成这样,小师弟那么挑剔的人,可怎么受得了。”

  “说不得,还得再配些美白的药材才行。”

  冲禹每日关在房间里鼓捣他的丹方,虽然没出去看,却也可用神识探知船上动静。杨五每天自己烧制一日三餐,自己收拾碗碟锅灶,白日里大部分时间要么跑步,要么练刀。

  若是有个凡人高手在场,必会惊异这女娃刀法精妙。可在冲禹这等修士眼中,既无灵气亦无真力,丝毫不具有任何杀伤力。他便没放在心上。只是觉得这女娃作息规律,练功十分勤谨自律,生活起居全靠自己照顾自己,无事从来不来打扰他,真真是个好孩子。

  杨五知道冲禹要带她去长天宗。却不知道长天宗在何方,有多远,旅途要多久。冲禹不说,她也不问。如此,船在天上飞了十来日,她晚上在甲板上观望星辰,发现行进的方向与最初有了些微的偏离。

  第二日她问了冲禹。冲禹挑眉,饶有兴趣的问:“你怎么的知道的?”

  “看星星的位置。”她神色的自然,“我们进山,最容易迷失方向。白天看看树冠的稀密,晚上看星星的位置。”

  冲禹道:“我丹方已经计算好,眼下就近去取些药草。”

  这一“就近”,就“就近”到人家皇宫里去了。

  船直接悬停在人家皇宫的正殿前。杨五扒着船舷看着平日里脸上经常染上墨汁而不自知的大叔,这时候衣袂飘飘,浑身上下往外冒着仙气儿,一点不客气的在那接受一个看起来显然是人家皇帝的中年人叩拜。

  一溜儿的内侍捧着匣子一样样的给冲禹过目。皇帝额头冒汗,口称“上仙”,连连请罪:“多隆草只有二十年份的,陵血果实在找不到,照上仙所说的,寻了六十年份的瑾箐花替代……”

  冲禹长袖一拂,把那些匣子都收了,道:“罢了,陵血果原也不是此地所产。”说着,摸出一只玉瓶递过去。

  那皇帝躬着身子亲自两手接过,两眼放光,喜不自禁的道谢:“多谢上仙赐下仙丹!”

  “真人。”

  “嗯?”

  “你给他的是什么?治病的药?”

  “不过是些养生怡气的丹药罢了,能让他多活几年。”

  “……长生不老?”

  冲禹失笑:“修道之人尚不能做到的事,凡人又怎么可能凭几粒丹药就得长生。”

  “可他能多活。”

  “也就几年罢了。”

  “那也是延长了寿命,不是说不能随意干预天道吗?”

  “正是。”冲禹目露赞许,道,“不能干预,所以,只是延长了寿命,不是延长了寿数。”

  杨五妮儿早就发现冲禹这位真人,十分好为人师,他兴致来时,很能与你侃侃而谈。她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冲禹道:“何为寿数?凡人寿数,以百年为限。活到百岁,便是无病无痛,也会油尽灯枯而去。这便是寿数。当然,偶有一二特别之人,能活过百岁之限,那都是得天独厚,受造化钟意之人,不在此论。”

  “适才说了,凡人寿数以百为限,可又有多少凡人能活到百岁的?”看杨五眼中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点点头,赞许道:“如你所想。六十耳顺,七十古稀,八十耋耄……大多凡人,或病或痛,或灾或祸,总是活不到寿数便撒手人寰了。”

  “你看此国国主,体态虚胖,那是饮食过精,又沉迷女咳咳那个后宫所致。体虚肥胖,血流不畅,内火虚高。照他的情况,能活到五十岁已是造化。”

  “我的丹药怡体养气,能排浊化清,调理他体内失衡的状态。他吃了,自然便就能多活几年。”

  “但是,”杨五微笑,“依然活在他的寿数大限之内,所以,真人你并没有干预天道。”

  皮肤黝黑,身体干瘦的丑丫头,偏有一双幽邃妙目。说话的时候,目光澄澈沉静,肩背自然挺直。冲禹不知道是否自己错觉,有那么一瞬,觉得身前和自己对坐喝茶的乡下小丫头宛如闺阁名媛。

  再看时,便又是那个很乖巧话不多的乡下小丫头了,乖觉的给他斟茶。

  虽然又黑又瘦的实在丑了些,却实在是个讨喜的孩子。若是能开个几窍,便是不收作弟子,也可以带回去做个安静又周到的侍女。

  想到自己对她的安排,冲禹心底不由产生一丝愧疚,微微移开了目光。

  又来了。不敢对视。

  心理学上来说,这是人心虚下的本能反应。除非受过特别的心理训练,心理素质特别强大,否则是很难察觉并克服这种潜意识反应的。这位真人啊,到底对她有什么心虚的?

  杨五垂眸,轻轻吹着手中茶盏,饮下了那一杯灵茶。

  杨五内心的疑问,维持了一路。

  冲禹拿到了需要的药草,修正了飞舟的航线,重新朝着长天宗的方向加速前进。他自己则缩到了一楼的丹室里,开炉炼丹。他在丹室里待了七天,试验了许多次,终于炼出了他想要的丹药。

  杨五闲谈中也笑着试探问他炼的是什么丹,他神色纠结,摇头不语。对杨五却益发的和蔼起来。中间补给过两次,抬上船来更多的食物,和更多的衣服首饰。她想要吃“糖豆”便一口气给她好几瓶。杨五早问出来了,给那皇帝的其实也不过就是类似“糖豆”的丹药罢了,只不过是品相、效力更好一些的而已。

  后抬上船的箱子,杨五打开看了看,却发现那些衣服都是成人尺寸,并不像是为她准备的,不知为何要放到她的房中。

  从杨五的家乡算起,飞舟足足飞了一月有余,冲禹终于告诉杨五,再一日便可抵达长天宗了。

  “把这个吃了。”他说。手心里是一颗血红色的丹药,闻起来不香,甚至散发着一点点刺鼻的味道,显然不是什么延年益寿的灵药。

  气质出尘的男子伸着手,静静的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表情,明白表达了这是她必须遵从的命令。

  这一路的和蔼,一路的亲切,一路的有问必答,终是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009


  “这是什么?”杨五站在符阵中,抬头问。大大的眼睛黑清幽明亮,带着孩童不该有的平静。

  “稍后我一并讲给你听,你且先服下。”冲禹说。

  杨五低头,默默的计算她拔刀打败冲禹并能安然从一条飞在百丈高空的船上逃跑的概率有多高——非但不高,还低得令人发指。杨五于是抬头,伸出黝黑小手,拿起那颗丹药放进了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微烫的热流从胃里腾起,在身体里游走。除此之外,倒也并无别的感觉。

  直到,冲禹催动阵盘,发动了了符阵。

  他一路宅在房中,计算来计算去,计算的可不止是丹方,还有这阵法。

  脚下的阵法发出微弱的光来,杨五下意识的低头看去。还没看清那些繁复的花纹和符号,身体里散开的那股热流突然消失了。就像水渗入宣纸一样,渗入了她的血肉骨髓。疼痛来得毫无准备,杨五甚至没来得及呻/吟一声就倒在了阵法中,瞬间便汗湿了衣裳!

  那疼痛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发自身体深处,疼至了骨髓里!杨五想咬牙忍耐,牙齿却因为疼痛颤抖,不断的碰触,发出“格格”的声音。她手指用力的抠着地板,若不是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指甲就要抠出血来!

  “我有一位师弟,道号冲昕,身中三昧螭火之毒……”冲禹轻声说道。“此毒无药可解,唯有以功法将之导出体外才可。”

  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杨五的手深深的抠进地毯里,大滴的汗珠从额头滑下,进入了眼睛里,模糊了视线。那种疼痛让她感觉自己的骨头仿佛裂开了一样。

  “……此毒至阳至烈,需要一个纯阴之体的女子,作为导出的引子和容纳之器。这女子还必须是一窍不通。”

  一窍不通……

  “我同你讲过,人体有窍,三窍便可形成循环。阴阳和合之时,二合为一。这女子与我师弟便合为一体,她哪怕是只有一窍,也能与我师弟体内之窍相联通,形成循环。如此,则毒即便引出体外,又会循着这循环回到我师弟身上。唯有一窍不通之人,无法循环,这引毒之法,方是单向。”

  阴阳和合?……还以为,是要吃她的血肉作解药呢……杨五疼得在地上翻滚。她的骨头!她的骨头真的要裂开了!冲禹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 小五,你若痛得厉害……”冲禹终是不忍道,“就喊出来,别强忍着……”

  疼就喊出来,别强忍着?

  是啊!她为什么要忍!在别人眼中,她并不是她想的那个她。她现在是杨五啊,一个小姑娘。她难过应该哭,她疼了应该喊。会哭会喊,才像一个真的小姑娘吧?

  杨五心思电转,瞬间转过弯来。可她最终没有喊出来。她觉得她的骨头仿佛裂开了,并不是错觉,她的骨头是真的裂开了。剧烈的疼痛中,她终于失去了意识。

  冲禹盯着阵法中昏过去的小姑娘。昏过去也好,免得受这疼痛之苦。他加力催动阵法,杨五身下的阵法益发明亮。在这光芒中,杨五小小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开始长大。随着小小身躯一寸寸长大,她身上的衣衫开始绷紧,最终被撑破。冲禹早有准备,丢了件长衫遮住她裸/露出来的身体。长衫下,只看到原本稀疏枯黄的头发渐渐变长、变多,变得乌黑,迤逦了一地……

  等到符阵光芒黯去,长衫覆着的女子的身体也不再变化的时候,地上躺着的,已经不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黑不溜秋的小女孩。

  年轻的女子肌肤如蜜,发色鸦青。冲禹蹲下身去,拨开被汗水黏住的发丝,露出来的是一张姣好的面孔。冲禹松了口气。生得还算不错,总算不太委屈师弟。

  他将她裹好抱起,轻轻放在床上。看着她,摇了摇了头,叹了口气。

  喂喂,已经这么熟了,再打个折啊。

  姑娘,你别太贪心啊,已经给算便宜许多了。小道也要有赚头啊。

  小气!你这符箓成本根本就是些黄纸朱砂吧,简直是无本生意啊。

  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我卖给你些黄纸朱砂,你可写得出符箓来?贫道卖的可不是纸,是多年所学,是辛苦修行……

  知道啦,道长你真的很厉害!所以,再便宜一点吧!

  ……啧,你这女子真是贪心。真的不能再便宜了。这样吧,这张符给你作添头好了。来,别动……

  哎哟!你干嘛!这是我的血!咦,那张符呢?

  取你一滴心头血,符已经融进你的神魂里了。这可是保命的东西。若你肉身亡了,可保你神魂不灭,另寻宿体转生。虽然要重新出生一次,但你能保有记忆,所以,你还是你。

  ……听起来像是高级货。这么高级的东西,为什么作添头?骗我的吧?

  咳咳咳咳……那个,那是因为,这个符也还在试验阶段……效力……那个咳咳贫道还没有验证……

  居然拿我当小白鼠!你那种世界的东西,到我这边的世界,本来效力就会减弱啊!居然还是试验品!不行不行!我太亏了,再给我打个折!

  ……

  ……

  在剧烈的疼痛中,杨五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了。她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后便是无数的画面,数不清的回忆。转生以来,一直将她脑中信息与她隔阂起来的那一层屏障,终于彻彻底底的破碎了。

  在许多的回忆中,杨五看到了早被她遗忘的事。她看到了年轻的自己,意外的,幸运的得到一个能与别的世界联通的交易器。不仅能与别的世界进行物质交换,还能强化她的基因,让她不断的变强。她怀揣着这秘密,离开了母星,四处闯荡。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得到这样的神器,并没有使她立刻就能天下无敌,大杀四方。正相反,在四处闯荡,寻找可以与其他世界进行交易的合适的商品的那些年,年轻姑娘很是过了几年拮据的生活。和别的世界的交易者讨价还价,是她的生活常态。

  那个道士好小气的,每次跟他要折扣都磨磨唧唧的。但他的护甲符真的很好使。多少次,异形的尾鞭、巨螯攻击到她身上,都是白光一闪,被卸去了大部分力量,使她保全了性命。

  后来,她越来越强了,手头也宽裕起来,渐渐买的都是些高级货了。当年买东西时讨价还价附赠的添头,早被她遗忘了。再后来,她的身体达到了强化的极限,再无法承受交易器进一步的强化,她便剥离了交易器。她那时已经嫁给了那个男人,已经做了多年的贵夫人,他不会再允许她回到战场。他和她都以为,她再不会面对那些生生死死了。

  谁想到她最后会陷入那样的死境。她虽然已经没有了交易器,但身上其实还有许多保命的手段,对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夫人来说,足够了。除非,在宇宙空间中,被异形层层包围。

  结果,她真的就在寂静无援的宇宙中,被异形层层包围了!上下四方只有漆黑的真空,飞船被数不清的异形层层包裹,坚硬的钢铁合金被啃食,飞船解体。这是必死的境地,再多的保命手段最终也会耗尽。

  最后的最后,为了不被寄生,她把只剩一颗子弹的枪口对准了自己太阳穴。

  砰——

  ……

  ……

  原来……如此啊。

  杨五睁开了眼。

  “你醒了。”床帐外传来冲禹的声音。

  杨五动了动,撑起身体。身上一凉,盖着的长衫滑落,露出了挂着些布条碎布的半果身体。她顿了顿,抬起手。薄薄的手掌,长长的纤细的手指,这……不是小女孩的手。她低下头,原本平板的童儿身体,现在峰峦起伏,玲珑有致。

  “穿上衣服。”冲禹道。

  杨五这才看到床脚搁着一整套成年女子的衣衫。她抬抬手臂,感觉骨头还隐隐生痛,却也能活动自如了。便扯下身上的烂布条,拿起新衣,一件件的穿上。

  听到床帐掀起的动静,站在窗边的冲禹转身看过来。赤足站在地毯上的杨五已经不是那个黑不溜秋,又干又瘦的小女娃了。她长发乌黑如瀑,容貌明丽,胸脯丰盈,腰肢纤细。

  冲禹忍不住皱起眉头,道:“怎地还是这般黑?”

  黑吗?杨五抬起手臂。衣袖滑落,露出蜜色的肌肤。身体变大了,原本皮肤里的黑色素的量却没有变,被稀释成蜜一般的颜色,以杨五的审美来看,其实是十分健康美丽的肤色。显然这种健康的美,冲禹这位真人欣赏不来。

  “我怎么,变成,这样?”杨五开口道。她的身体,骨骼血肉还隐隐发痛,说起话来略感滞涩。“那是什么,丹药?”

  冲禹沉默了一下,道:“迎风丹。”

  “取‘迎风就长’之意。用来催熟年幼灵兽,以便宰杀入药或炼丹的。我给你配的这颗,将你催熟八年,你现在的身体,骨龄十六岁了。”

  十六,女孩子已经来了初潮,身体成熟到可以孕育生命。所以凡人女子,十五及笄,十六便可许嫁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杨五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昏迷之前冲禹所说的那些话浮现在脑海里。引毒,合体,阴阳交合……杨五不用多问,作为成年女性,她已经基本明白了。

  她抬眼看向冲禹,冲禹也正看着她。她的眼睛幽邃沉静,怎么看都不像个小女孩。这样也好,正好能骗过师弟。冲禹眉头微蹙,又释怀。他伸出手,屈指一弹,杨五身边厚重的螺钿圆桌“轰”的一声炸裂成碎片。

  杨五本能的侧头,抬臂挡住脸。飞起的木屑激射到手臂上,打得生疼。

  “听好,待回到宗门,不论谁问,你都是十六岁!你若敢泄露真实年龄,让我师弟知道,这便是你的下场!”冲禹厉声道。“杨五!你可听明白了?”

  凡人本就敬畏修士,像杨五这样生活在偏僻山村之人,无甚见识,更是把修士奉为仙人。杨五若是真的乡野丫头,早就该吓得发抖,跪地匍匐口称“遵命”了。她却只是点了点,平静的道:“明白了。”

  好在冲禹一直觉得她是个聪慧的女孩,见她遇事不慌乱,沉静如往昔,反而颇是满意。忽然听到杨五缓慢的开口道:“催熟,的八年,可……还在?”

  冲禹骤然抬眼看去,那少女模样的人正静静的看着他。

  知她聪慧,不料竟聪慧至此!这要是个能修行之人,哪怕只开了三窍,冲这份敏锐聪慧,冲禹也要破例将她揽入门墙。这真是……可惜了啊。

  冲禹与她对视片刻,道:“生命自然生发,乃是天道,以丹药催熟,乃是逆天。伤的是生灵寿数。”

  “寿数?不是寿命?”杨五看着他。

  “是寿数。”冲禹点头,承认。“即便这些灵兽本就是为了宰杀入药,依然有干天和。所以迎风丹,一直都是禁药。”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杨五的眼睛,见她眼底平静无波,心中暗暗点头,才道:“所以,我给你用的并不是纯正的迎风丹,是我自己改进的。”

  “我将丹与符法结合,只借了丹药的催长之力,待事了,我会解除符药之力,将你的身体还复成你该有的样子。虽不会减你寿数,却对你的身体还是有些影响,或许会影响你的寿命。”

  “寿命?不是寿数?”

  “不是寿数,是寿命。你莫怕,我会想办法给你调理。路上时间紧,我才初步给你订好调理方案。待回到宗门后,我再细细完善,力求将丹符对你的影响降到最低。不管怎样,肯定不会影响你的寿数。那等有违天和的事,我们长天宗的人,决不会干。”

  那么,让年未及笄的女童与人合体为人引毒就不有违天和了吗?在她原来的世界,干这种事,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杨五内心的讥讽之意太过强烈,面上便露出一丝带着嘲意的冷笑。

  冲禹先是一怔,随即领悟了这一丝嘲讽之笑的含义。他不由老脸发烧,跺脚道:“你莫乱想,我那师弟生性耿直,若知道你的年纪,必不肯令你为他引毒。纯阴之体又一窍不通的凡女,几十年怕都难出生一个,他经脉为毒力所侵已有两年,等不了那许多时候。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说着,走到门口,转头看那杨五,正神情淡淡的看着他。她这份淡然令得这位真人又气又恼,但偏偏的确是他不厚道在先,甚是理亏。

  “罢了,罢了!”他大袖一甩,恼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我一人承担!”

  “杨五,你好好想想你要什么。待此事事了,再告诉我。”

  “这是我欠你的,你之所求,我必尽力而为,算是对你的补偿吧。”

  说完,气恼交加的真人,甩门离开了。


  010


  

  冲禹表现得仿佛还有一丝良心和愧疚。可是杨五看着那扇关闭了的房门,心中只是微哂。

  那些成人女装和女童的衣服是一起抬上船的,就在她被冲禹带离杨家的第二天早晨。他从一开始就作出了决定,无视了她的年龄,坚决的要把杨五这个小小女童拿去给他的师弟做药引……或是炉鼎。或许,这个决定作出的比她想的更早,或许在他说出“带我去见你父母”的时候,她这操淡的未来就已经被他确定下来了。

  杨五推开门,赤着脚走出阁楼,站在二楼的外廊上。

  楼阁之外,是高远天空,云层在下方飞快掠过,偶尔能从缝隙间看到大地上的壮丽河山。若从这船上跳下去,应该不会摔死,在半空中就会直接被高空的低气温冻死了。

  呼啸的罡风穿过笼罩着飞舟的力场,变得轻柔温和,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裙角。

  杨五望着云朵缝隙间闪过的大地山河,当然没有跳下去自杀的想法。眼下的境况虽然称不上好,也远算不得是死境。死境啊,她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一次了,那真的是再没有一丝希望的绝望。她扣动扳机的时候,并无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解脱。

  能转世投胎,是一个意外。但这意外既然已经发生了,她便没想过轻易放弃。

  她只是觉得讽刺。再世为人,居然又遇到了与上一辈子近似的情况。在强者的压迫下,她的个人意愿如尘埃般微弱。既然不想死,也不能逃,那便忍着吧。上一世,不也是这么忍过来的吗?甚至,比起上一世那些莫名其妙突然就压到肩膀上的山一样重的责任,起码这一回,她是为了她自己的生存而去忍,听上去似乎应该更容易一些。

  毕竟忍耐,是弱者在逆境下最明智的选择吧。

  晚上她在大厅里独自用饭的时候,冲禹从楼上下来,将几只玉瓶丢在几案上。“咳。”他说,“拿去当零嘴吃吧。”

  杨五平静的将玉瓶都收进腰间锦囊里:“谢谢。”

  冲禹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道:“这几瓶是上品的清光丹、络香丸、冰梅津露丹,凡人服用,可去浊化清,强身健体,百病不生。于你身体调理,是极好的。”

  杨五道:“好。”

  这回答简单又平静,冲禹一噎,再无话可说。甩甩袖子,上楼去了。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或者惊恐委屈,或者愤怒出离,杨五……还是年纪小吧,他想。因为年纪太小,他说的那些事,她可能根本没明白。

  杨五回到房里,摇了摇那些玉瓶,听着都还有空间。便拔开塞子,将几只玉瓶里的东西合并在三只玉瓶里,包括冲羽最早给她的那一瓶“糖豆”。

  那“糖豆”能生肌肉骨,她当时拿到是留作危险时候当救命的药用的,没有真舍得当糖豆吃。现在拿出来,和冲禹刚刚给她的几种丹药放在一起,无论是丹药的卖相还是香气,立刻就看出等级差异来了。新到手的丹药打开塞子,便满室药香,颗粒饱满浑圆,隐约的流光之下,能看见繁杂的花纹。无怪乎冲禹要特意强调这些是“上品”呢。

  既然上品都能给她当零嘴吃,那她也不用那么舍不得了。她捏起一颗泛着粉红光泽的丹药便放入了口中。一股梅香瞬间淹没了口鼻,一点冰凉但是舒适的感觉浸入肺腑肠胃。她甚至隐隐觉得,连皮肤上都渗出梅香来了。

  生理上的舒适感让她的心情稍稍好了些。冲禹办事不厚道,给出的东西倒真是好东西。

  才刚刚这么想,腹中忽然有绞痛腾起,来得又快又急。杨五脸色微变,捂着小腹疾步奔进了净房。这一晚,她来来回回去了五六趟净房。为了不让自己脱水,每从净房出来,便给自己大杯的灌灵茶。

  那灵茶是冲禹船上自备的,比他们在酒楼里喝到的好了不是一星半点。一杯灵茶下肚,刚刚有点虚的身体便感觉回复了不少元气。她没有惊动冲禹,因为她已经发现,每去一次净房,她的身体便感觉轻盈了几分。她猜到这与她刚刚吃下的那颗丹药有关。

  折腾了一晚,等到肠胃平静下来,她倒在床上,很快便沉沉的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伸出手臂时,感觉皮肤像是都变白了一点。

  下了楼来,冲禹已经在坐在大厅里喝茶。看了她一眼,便道:“服了冰梅津露丹?”

  杨五便想起昨晚吃下的那颗丹药,确实既有沁人心脾的梅香和冰凉之意。抬起手闻了闻,梅香已经散去了。

  冲禹点头:“看起来干净多了。冰梅津露丹最能排浊,你多吃点,我师弟很挑的,你身上烟火浊气太重,肉身杂质太多,他必要嫌弃的。唉,你怎地还是这样黑,清光丹你也多吃几颗,说不得能变白些。”

  杨五转生以来,受生存条件所限,外貌上被前世甩了十万八千里,但她也并不嫌弃自己。但不嫌弃自己,不代表可以任别人嫌弃。无语的转过头去,坐下静静的喝茶。

  昨日之前,他们还能有说有笑。年长者和蔼慈爱,年少者单纯沉静,可谓宾主得宜。可当遮羞布撕开,露出后面的利益与目的之后,杨五同冲禹就没甚好说的了。她其实知道,作为有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面对冲禹这样的修士,既然前程已定,无法改变,她更应该做的是讨好眼前强大的修士。

  低头,妥协,虚与委蛇,这些她都不陌生。年轻时自己在外闯荡的时候,看人脸色是家常便饭。她原以为她还可以做到。可当她下楼来,坐在冲禹身边时,她却发现原来她已经做不到了。

  她已经做了太多年的贵夫人。嫁给那个男人,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一直不给她,可他的的确确给了她财富、地位和尊荣。作为他的妻子,她几乎不用再向任何人低头和妥协。几十年这样的生活后,纵然她无力改变眼前的境况,却也不想去讨好奉承压迫她的人。

  冲禹微叹。

  其实在修士眼中,凡人和蝼蚁也差不太多。若换了别的人,甚至会觉得这么做对杨五一个不能修行之人来说不啻于一场大恩德,否则像她这样的一窍不通之人,这辈子有什么机会踏足长天宗?幸而冲禹生性平和,生平沉迷于丹道符道,心思单纯。这段时间相处,他颇是喜欢这个聪慧的凡人小丫头,甚至一度为她不能修行而遗憾。

  这丫头生得黑些,粗糙些,等师弟这毒解了,怕也不会留她在身边做姬妾。这样的话,他便把她收在身边做个婢女吧。凡人寿短,让她在他的山头上终老,保她一生无病无痛就是了。

  这样想着,他才心下稍安。对杨五道:“宗门就要到了,你可要看看。”

  杨五放下茶杯,点头道:“好。”

  遂起身随着冲禹来到船头。

  飞舟开始减速并降低高度。待到了云层之下,没了遮挡,便可清楚的看到峰峦叠嶂,长河如带,波光粼粼。不怪修士看不起凡人,便是这等景象,许多凡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看到。

  飞舟一再降低高度,速度减了下来。远处渐渐能望见如倒扣的巨碗般的虹光,随着飞舟驶近,模糊能看到虹光内的峰影。路上她曾问过这飞舟的速度,冲禹答“日行万里”。杨五计算一下,相当于时速四百里,以她原来世界的技术,其实也不算得什么。但这里,凡人可还骑着骡子、推着独轮车用两条腿赶路呢。

  这日行万里的飞舟在近虹罩还有几里的地方减慢了速度。愈是接近,愈能感受到那虹罩的巨大,里面影影绰绰能看到数十险峰,多条山岭。冲禹道:“这是护山大阵。”说罢,看了身边的女子一眼。

  昔日宗门收录新的弟子,不说那些来自普通凡人家庭的孩童,便是出于修道世家的子弟,第一次见到这护山大阵,也要目眩神迷,叹一声壮丽。偏偏身边这来自偏僻山村的女娃娃,只是平静的看着,并没有丝毫被震撼的样子。冲禹不由感到一丝异样。

  忽见那少女模样的女娃娃嘴角微翘,赞道:“真漂亮。”

  冲禹嘴角抽了抽,心中那一丝异样却化去了。他只当是这女娃年纪幼小,又无甚见识,虽然聪慧,到底不能明白这护山大阵的震撼人心之处。却不知道,杨五前世身份尊贵,丈夫富可敌国。不知道走过宇宙中多少地方,看过多少壮丽奇景。眼前所见能让普通人目眩神迷,心神震慑,于她,也就只当得一句“真漂亮”。

  船终于驶到虹罩之前,速度缓慢,船头先没了进去,并无一丝阻碍。杨五站在冲禹身边,眼看着那湖面一般的虹光愈来愈近,也并不慌张。眼睛闭了一瞬,仿佛微风拂面,再睁开,身体已经穿过虹光,进入了长天宗的地界。

  待飞舟完整的穿过虹光,杨五眼前白光闪过,一路上保护着飞舟的力场现了一下形,随后便消失了。船上忽然有了风,她新剪的额发便乱了。用手轻轻的拂开,抬眼望去,饶是她见过许多美景,也要赞叹一声:“真美。”

  的确是美,如画一般。山峰如墨,白色的烟云氤氲。近处能看到一片雨云缓缓飘动,笼罩之处,洒落一片雨露。远处,却有巨大虹桥横跨数峰。飞舟在山峰间飞行,收了保护罩,却并没有猛烈的罡风,风力虽大些,却吹得令人舒服。

  鹤唳声忽起。一行仙鹤缓缓扇动翅膀,穿过一片白云。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清唳数声,领头的白鹤一扭长长脖颈,朝冲禹的飞舟飞来。杨五便看到冲禹露出微笑,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把丹药,朝正在绕着飞舟盘旋的仙鹤抛去。仙鹤们欢快鸣叫几声,队形瞬间散乱,一只只拢了翅膀,箭矢般飞速滑翔出去,争抢那些丹丸。待丹丸一颗不剩的进了肚,又排成一列,飞到船头盘旋。领头那只还低鸣几声,扇动翅膀,飞到冲禹身畔,低下了头去。

  冲禹摸了摸鹤儿头羽,笑眯眯道:“两年不见,可想我了?”那鹤儿竟似通人性,鸣叫了几声作答。冲禹哈哈大笑:“分明是想我的丹丸了,馋嘴!”

  一转头,杨五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正看着他:“哦,糖豆啊……”

  冲禹一僵,讪讪道:“都能吃,都能吃!”

  杨五无语转头,凝望眼前瑰丽景象。山峦云雾,只让她觉得美丽,并不能令她震撼,令她震撼的却是……人。

  碧空中朵朵白云,行行仙鹤飞行其间,又有种种异鸟奇兽,或扇动翅膀,或脚踏罡风。然而杨五的注意力却全然被人吸引走了。

  可爱童儿骑着仙鹤,英气少年脚踏飞剑,美丽少女拢膝坐着彩绫。亦有中年男子驾着云雾,端庄妇人乘着碧青巨兽……人来人往,空中时时便有白光一掠而过,端得是交通繁忙。

  杨五凝望着这些人。骑鹤童儿左顾右盼,时不时便往嘴里填些零食;御剑少年本目不斜视,却忽然瞥见了彩绫少女斜斜飞过,顿时便一个趔趄,险些从飞剑上跌落,堪堪稳住身形,便满脸通红偷偷向少女望去;少女回头,素手掩口,吃吃的笑;中年男子与端庄妇人远远的便打招呼,于空中汇合,并肩而行,含笑交谈…… 

  和山村里的人们时常挂在眉间的愁苦麻木不同,他们没有粗粝的皮肤,佝偻的肩背,他们眸光灵动,神色怡然。不管是童子还是成人,都带着股无忧无虑的随意。他们是造化钟灵毓秀的产物,是这天地间的宠儿。

  他们是鲜活的,跳跃的,充满生机的。

  杨五望着他们,沉静的眼底被注入了鲜活的生机,转生以来压抑在心间的憋闷忽然便散去了。

  


  011


  飞舟向前驶去,所行之处,男子合揖躬身,女子低眉垂首,纷纷行礼避让。看得出来冲禹在这宗门中颇有地位。

  杨五侧过头去看他。只见他双手拢袖,眺望远方。浑身上下,一尘不染,颌下长须同阔大衣袖一起在风中翻飞,微笑着向众人点头示意。此时看着,真有那么几分仙气儿。

  那些人看他的目光也是欢喜的。年长的还矜持些。几个骑鹤童子可没什么顾虑,都飞过来叽叽喳喳,清脆的童音欢快的叫着:“真人回来啦!真人回来了啦!”

  冲禹不以为忤,还笑眯眯的摸他们的头,问他们有没有认真修炼。童子们争先恐后的表功,一个个都说自己修炼得最勤奋最认真。冲禹哈哈大笑,掏出一只玉瓶递给其中一个:“拿去分吧。”

  小娃娃们一阵欢呼,道了谢,骑着白鹤飞跑了。

  杨五看得嘴角微翘。

  远处又有一队玄衣劲装的英武青年,踏着飞剑,衣袂飘飘,队形整齐的飞了过来。活脱脱便像是刚才那列白鹤的人形版,直直的朝着飞舟飞来。

  “真人!您回来啦!”为首的青年欢喜的叫道,控制住速度,与飞舟并行。

  “小柯。”冲禹道。“怎地是你。”

  青年英气勃勃,声音宏亮:“今年师侄领了巡山执事。”

  “甚好。”冲禹道,“掌门可好。”

  “掌门闭关尚未有消息。”

  “冲昕师弟如何?”

  “道君安好。冲琳真人每旬往炼阳峰一次。真人且放心。”

  冲禹点点头,微微松了口气,又询问起他不在的这两年,宗门中都有些什么大事。小柯便仔细回忆,认真作答。只是间或往冲禹身后瞟去一眼。

  适才便看到了那少女,周身一丝灵气也无,显然只是个凡女。真人不是给冲昕道君寻解药去了吗?怎地带回个姑娘?若说是半路收的新徒儿,还没开始修炼,这年纪未免有些大了。若说是外面收的炉鼎……青年小小的纠结了一下。

  这……未免有点太黑了……

  他跟了飞舟一路,及至再没什么可向冲禹汇报了的,冲禹也没有给他引见那少女。抬眼看看前面,讶然道:“直接便去炼阳峰吗?”

  “两年了。”冲禹点点头,道:“你自去忙吧。”

  小柯躬身一揖,脚踩飞剑,领着他这一队黑衣执事去巡山了。

  从冲禹问起门中事,杨五便退后了几步,转过身去,走到船头的另一侧舷边看风景。及至小柯离去,听得冲禹唤她,才转过身来。

  “那便是冲昕师弟的炼阳峰。”冲禹说。

  杨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座苍翠的山峰映入了眼帘。这,便是她以后要待的地方吗?

  飞舟驶近山腰上部,可以看到一片开阔平地,紧贴山壁,有宫殿式的飞檐斗拱,朱漆大门洞开,身姿婀娜的美貌侍女垂手恭立。

  待飞舟悬于地面半尺之地,冲禹带着杨五下了船,侍女上前行礼道:“见过真人。”

  “师弟呢?”冲禹问。

  “道君接了真人的传音符,本想出迎,谁料刚刚发作了一回,此刻正在浸冰寒池。”侍女峨眉微锁,看了杨五一眼。

  冲禹一听,对杨五说了句“跟我来”,便大步走进门去。杨五脚步微顿,随即跟了上去。进了大门才知道,怪不得依着山壁而建,原来进了门,里面便是山洞了。

  一进去便是一处空间极大的山洞,干燥、温暖,非但不憋闷,反而觉得比外面空气还清新几分。岩壁干燥光滑,嵌着许多明玉,散发柔和的光芒,映得山洞里亮堂堂的。洞中有一架巨型玉屏,玉屏前有台,台上有主位、几案,台下两侧分列着对称的客席和几案,这里像是用来会客的地方。

  冲禹道:“你在这里等。”说完,便匆匆绕到玉屏后消失了。想来是玉屏后还有通道。

  杨五目光落在平整光滑的地面上,静立了片刻。倏地转头看去。

  侍女偷窥的目光没来得及收回来,有一瞬慌乱 ,随即却下巴微扬,定定的看着杨五。杨五并不回避,静静的看回去。过了片刻,侍女先移开了目光。杨五微微一笑,转回头去,继续欣赏暗青色的岩石地面和泛着莹润光泽的玉屏。

  怪不得冲禹一路都在嫌她黑。刚才远远的看着,觉得是个美貌的侍女。这会离近了再看,才发现她相貌五官,都只不过是平平而已,不过因为皮肤白皙,所以给人的第一眼印象很好。

  她又想起刚才在飞舟上看到的那些人,童子也好,妇人也好,就连那队黑衣执事,都生得白白净净的。冲禹这三绺长须的大叔,也是面白如玉。说不得,她这身健康漂亮的蜜色肌肤,搞不好在这里反倒成了另类。

  冲禹口中那个十分挑剔的“冲昕师弟”,不知道见了她又是什么感想。

  杨五漫不经心的想着。忽然一个低沉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苏蓉,带她进来。”

  杨五抬头,面前只有空阔的山洞,巨型玉屏。那声音听起来却仿佛人就在你身侧,嘴唇就贴在你耳边。大约,是什么传声的神通吧。毕竟这是一个宇宙法则与她的世界大相径庭的地方,杨五已经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习惯了这些不符合物理定律的神奇能力。

  叫苏蓉的侍女道:“随我来。”走在前面引路。杨五抬脚跟在后面。

  玉屏后面不仅果然有条通道,还非常宽阔。一路走来,洞壁上都嵌着明玉,光线明亮却柔和。通道很长,还有许多岔路。杨五目前没有逃跑的打算,也不忙着记路,反倒有闲情欣赏这奇异的山洞。待走过一段走廊,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杨五眼前一亮。

  开阔的山洞中,竟然有一片碧绿水潭。一束淡金色的光垂直打落,正好将碧潭中心一块拱出水面的岩石拢住。石上一丝尘土也没有,却自岩石中生出一丛碧绿的翠竹,在淡淡金光中微微摇曳。

  杨五忍不住在潭边停住脚步,抬头向上看去。原来洞顶像个倒扣的漏斗,斜向最高处,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蓝天。原来那淡金光束是自洞口垂落的阳光。

  年轻时候看过的那些仙侠小说忽然被从记忆中翻了出来,杨五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哦……原来,这就是“洞府”。

  苏蓉听见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探看,蹙眉道:“姑娘,真人和道君在等我们呢。”

  杨五“哦”了一声,重又迈开脚步。嘴角勾起了浅浅的笑。即将要面对的事情,她目前还无力改变。那么,作为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起码这里的环境很是不错。在上辈子,她都没悲春伤秋过,会苦中作乐、能在逆境中发现美好事物,总比自怨自艾、苦大仇深的要过得轻松些。

  一路上,像碧潭一样,顶上开了“天窗”的还不止一处。每一处有自然光线垂照的地方,都生着奇异美丽的植物。虽然这洞府里空气清新,但杨五的心理作用,还是让她在看到这些阳光的时候,感到舒服了一些。

  她随着苏蓉又走了一段路,感觉已经深入到山腹深处。到了一处高阔的洞口,一直疾走的苏蓉忽然减慢了步速,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截雪白脖颈,腰肢轻摆,袅袅婷婷的走了进去。杨五跟在她身后。

  “道君,人带到了。”她向着某个方向垂首道。

  杨五一走进洞里,就感觉寒意逼人。扫了一眼洞中全景,十分宽阔,正面的岩壁上,开满了美丽的蓝色莲花。仔细看,却发现那些莲花竟不是植物,而是晶体,每一片花瓣,都是薄薄的蓝色晶片。这洞顶也开有天井,淡金阳光垂落下来,投落成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束中却没有生长什么奇异的植物,而是一整块长方形的白玉。淡淡的白雾在白玉周围不断生成,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这些一眼便扫过,杨五随即便看向另一侧,苏蓉正对着那边行礼。

  却是一个汤池,人高的小瀑布从垒积的石块上冲下。年轻男人的身体在白色的水流中隐约可见,肌肉结实,腰身劲窄,就是……太白了。

  好笑的是,杨五站在后面,能清楚的看到苏蓉原本雪白的脖颈,都变得粉红起来。

  冲禹笼着袖子站在池边,见到她来,原本紧锁的眉头才放开,露出一丝轻松。对苏蓉随意的挥挥手,冲着水流下的男子道:“师弟,以后有杨姬在,必会无事了。”

  杨姬?

  是说她吗?

  杨五抬眼,正好看到转过身来要退出去的苏蓉投过来一瞥——恍然大悟的、轻蔑的一瞥。若说适才在入门的大洞中,两个人的目光相接,是年轻女子间平等的暗暗较劲。那么此时,苏蓉再看她的眼神,就已经变成了充满鄙夷,高高在上的了。

  这变化是因为她被唤作“杨姬”。

  “姬”啊……

  她明白了。

  在水流下面冲刷身体的男子忽然动了,转身走出水瀑。杨五和他的目光也就对接了那么一瞬。年轻男子长腿一抬,哗啦一声,便从汤池里出来了。他赤着上身,下身倒穿着裤子。待他站直身体,杨五觉得仿佛有一阵清风从他身上拂过似的的,肌肉上的水滴,湿漉漉的裤子,瞬间都干燥了。

  ……真方便。

  这是个高挑瘦削的年轻男人。之前看背影,杨五觉得他皮肤太白了。以她的审美来说,男人肌肉结实,小麦肤色,是最性感漂亮的。但当她看到这年轻男子的面孔时,深觉得小麦色的肌肤也许真的不适合他。

  陌上谁家少年?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模糊界限的男子一伸手,一旁衣架上搭着的白色衣袍便乘风般飘了过来。少年……或者青年,也未套入衣袖,只将衣袍随意的披上,看着冲禹道:“可还有其他要注意的地方吗?”

  冲禹捋着胡须想了又想,道:“差不多都交待你了。切记一开始要控制好,莫要太猛,尚不知她能承受多少。待你们试过了,将情况说与我,我和冲琳再合计着看如何调整。”

  他说“差不多都交待了”,却又絮絮的念叨了一大堆,什么周天啊,什么经脉啊。杨五听不懂,便安静的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地上。耳中听着,在冲禹碎碎的念叨中,这位道号冲昕的道君间或会回以“嗯”,“好”,“是”,“晓得了”……

  待冲禹说得痛快了,才想起杨五。看了她一眼,再看一眼自家师弟。一个肤色健康充满活力,一个白皙如羊脂玉,称得上最佳肤色差。只可惜,白如玉的那个是师弟。

  他摸摸鼻子,道:“小五来自山野,黑了点,人不错。你好好待她。”

  最后一句大约是让冲昕有些意外,于是杨五很荣幸的被年轻的道君看了第二眼。

  冲禹又对杨五说:“小五,以后听我师弟的话,莫要害怕。”他顿了顿,语气随意的道:“我昨日跟你说的话,要记得。”

  杨五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眸:“记住了。”

  冲禹就对冲昕道:“那我就回去了。两年不在,也不知道那群小崽子有没有把我的丹房炸了。”

  “我送师兄。”冲昕道。

  两个人就从杨五身边走过。能听到他们在洞口推让。

  “行了,别送了,尽快开始吧。记得告诉我效果。”

  “劳师兄为我奔波受累,多谢了。”

  “谢倒不用,你那株赤霄草成熟时,记得一定喊我,你们可千万别瞎采啊,那个要很小心……”

  “嗯嗯,一定。”

  两个人的声音渐轻……

  杨五的目光一直散落在地上,直到有白色的袍角在她的余光中飘过,停在她身前。头顶便为一只手掌覆住。

  仙人抚我顶,第三次了。

  杨五闭上眼,并没有抱什么期望。人总是期盼奇迹,奇迹又哪有那么容易就发生。或者,哪那么容易就降临在你身上。

  “果然一窍不通。"她听见这个叫作冲昕的人呢喃道。视野里那片袍角便甩动了一下,飘离了她目光所及的范围。

  他喊了一声“苏蓉”,音量不算多大,但片刻之后,苏蓉就袅袅的走进来了。

  年轻的道君吩咐他的侍女:“这是杨姬,以后会在我身边。你带她去安置。”

  苏蓉犹豫了一下,请示道:“要安置在洞府里吗?”

  冲昕瞥了她一眼,淡淡的道:“半山没有空房了吗?”

  苏蓉道:“有的。”

  冲昕便道:“随她挑一间,随便哪里。”

  反正不会是洞府里——杨五旁听着,已经懂了。她抬起眼,冲昕已经转过身,朝着那方白玉走去,只留给她一个后背。苏蓉则道:“随我来。”

  对用后背对着你的人,不用讲礼貌。杨五正好把行礼都省了,直接跟着苏蓉离开了。

  


  012


  出了洞府,还不到中午,外面还阳光明媚。

  杨五离开村子的时候,已经是深秋,路上走了一个多月,算起来应该已经入冬了。长天宗这里却看起来像是夏天。

  冲羽说他的飞舟日行万里,马不停蹄的飞了一个多月,照他的说法,这长天宗与她出生的山村,就得相隔三四十万里。杨五觉得不太靠谱,估量着着所谓的“万里”大概就是个虚数而已。但这片大陆着实广阔,这是她亲眼所见的,无需置疑。两处相隔如此遥远的地方,气候不同,也是正常。幸而飞舟上也是温暖如春,她穿的衣衫倒也正好。

  山上的路很整齐,是大块的石板铺就的。苏蓉走路很快,脚下生风。单看她现在走路的样子,很难想象她每次出现在她家道君面前时,都能走得袅袅娜娜的。幸好最近一年多,杨五都在刻苦的锻炼身体,托冲禹的福,她也不再是人小腿短的小女娃,修长的腿迈开,倒也能跟上苏蓉的速度。

  但也不难感受到,前面这位炼阳峰主的侍女,显然是没打算体谅一个凡女的体力的。反倒是回头看她能跟上,皮肤白皙的侍女还蹙了蹙眉。

  “下面这些房子,你自己选一间。”

  杨五向下看去,能看到一栋栋房屋高低错落的分布在山麓。有木屋,有竹舍,也有砖瓦房,都是独门独院,相互之间离着颇远的距离。从上往下看,稀稀落落的有一二十间,由石板铺就的小路相连。

  “随便挑一间就行了。外面模样不同,里面其实都差不多。”苏蓉催促道。

  杨五眼睛扫了一遍,“那间吧。”她选了一间竹舍。

  苏蓉便带她下去,很快就走到竹舍前。稀疏的竹篱笆,透着几分随意的洒脱。吊脚房,离地有膝盖高,房中桌椅箱柜、床榻浴盆马桶都是齐全的,只是许久无人居住,落了厚厚的灰尘。这都没关系,净房里也有冷热铜水管,足够她惊喜了。

  “砰砰”几声,几只箱子沉沉的落地。正是原来冲禹飞舟上,她房中的那些箱笼。

  “这是真人留下的,你的行李。我还有事要忙,你自己收拾一下,有事再找我。”苏蓉四下打量着,就准备抬腿离去。

  “现在就有事。”杨五拦下了她,微笑道,“你会不会清净诀?会的话麻烦帮个忙,这里灰尘太厚了,我自己忙一天不见得能收拾完。”

  清净诀谁不会啊,那是引气入体之后首先要学的法术。不说她,连宗门里那些刚刚开始炼气的童儿都使得熟练。苏蓉便实在说不出“我不会”这样的话来,不情不愿的捏了个诀。仿佛清风拂过,原本积尘甚厚的房间里刹时变得一尘不染。

  杨五唇角勾起,又一次拦住了准备抬脚就走的苏蓉:“还要麻烦你,马桶和浴盆,我想都换成新的。我的行李中也没有被褥床品,都要麻烦你帮忙准备。”

  对这个新来的杨姬这么熟练的支使她,苏蓉心底很有几分不快。但她还没摸清杨五的底儿,也不敢贸然发作。微感不耐的说:“知道了,待会我会安排人来,你跟他说就行了。”

  杨五得了承诺,让出路,微笑道:“那麻烦你了,你忙你的去吧。”

  都被称作“姬”了,不是姬妾就是炉鼎,可谓是身份低贱。可不知为何,苏蓉却从杨五的微笑中感受到一种矜持的、高贵的姿态。有那么一瞬,她竟然被她平静眉目和淡然微笑中流露出来的气韵压制住了。真是见鬼!

  大概这个杨姬在凡人国度里有着什么高贵的出身吧,苏蓉猜测。那又怎么样呢,一脚踏入宗门,从此只论资质、修为、道法。外门弟子中,公主皇子出身的也不是没有,照样要领一份执役,给内门弟子跑腿打杂。

  她压住心底不快,问道:“倒是还没问你,你是开了几窍?有五窍吗?”

  杨五没有回避,诚实答道:“不,我一窍不通。”

  苏蓉板着脸:“别逗我,我认真的。”

  杨五却道:“我也是认真的。”

  苏蓉愕然。仔细看杨五的表情,才相信她是认真的。“一窍不通?那你怎么作炉鼎!”她讶道。

  “所以……”杨五的手拂过屋中桌椅,抬起眼眸,“谁说我是炉鼎了?”  

  苏蓉一呆。无论冲禹还是冲昕,倒真没人说过杨五是炉鼎。但他们叫她杨姬,苏蓉就自然而然的想当然了。

  “那你……是来给道君做妾的?”苏蓉无比纠结,“可你一窍不通,不能修行,那就是凡人啊。宗门里还没听说过哪位师伯师兄身边有凡人姬妾的。何况你……这么黑!”

  纳凡人做妾已经够跌份的了,要是个天香国色的也还说得过去。可这个杨姬,相貌也就比她强那么一丢丢(苏蓉真心是这么认为的),关键是她还黑!苏蓉入门也不少年了,就没见过宗门有哪个女弟子黑成这样的。大家都是修炼之人,本就有灵力滋养身体。又有幸被长天宗收录门墙,宗门所在之地,真真是自然造就,钟灵毓秀之地,灵气浓郁。长期在这种地方生活,个个都被养得白皙娇嫩。

  又来了。看着苏蓉眼神有点呆滞,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能感觉到这姑娘脑子里在跑马了。杨五捏捏眉心。关于她肤色的问题,这个纯粹是审美的差异,她自己就觉得很好看。

  她“咳”了一声,提醒道:“你不是忙吗?去做你的事吧,我就不耽搁你了。”

  苏蓉回过神来,看了杨五一眼,心情复杂。

  冲禹真人出去一趟,给道君收了个妾回来。可他怎么这么眼瘸呢!要是这种黑不溜秋的凡女都能,那她……

  苏蓉咬咬嘴唇。她倒还没昏头,心里是知道不管怎么样,道君是没可能看上自己的。于是她就纠结在了“为什么我不能黑不溜秋的凡女却能?”这样的问题上。忿忿的瞪了杨五几眼,气呼呼的走了。

  杨五站在门口,微笑提醒:“我要的东西请别忘了。”

  看着苏蓉走远了,她才细细打量起她这新住处来。

  刚才在坡上她就瞧见这处院子雅致,一眼就喜欢上了。此刻细看,柴扉半掩,院中角落里稀疏的几竿竹子,虽然根本不能跟冲昕洞府里碧水潭中那一丛碧绿如玉的翠竹相比,但在这小院中婷婷摇曳,看着也清新喜人。院中的土地有隐约能看出以前修整过的痕迹,有点像小块的田地,不知道种下的是什么,有些荒芜了,有些却疯长。此地不知要停留多久,等她日后好好收拾收拾这小院。

  竹舍结构简单,算起来,是四间半房。正房进门有桌椅,里间有床榻衣柜,窗边还有梳妆台,只是上面的铜镜不知道多久没用过,生了绿锈。苏蓉一个清净咒也去了那层锈,但久不打磨,模糊得根本看不清人影。卧室向里还有半个梢间,里面有浴盆马桶,却是净房了。和卧室对称的,正房的另一侧的里间,有书架书桌,一看便是书房的样子。

  按照房屋的结构,正房的两侧还有厢房。临着卧室一边的,是间整齐的厢房。里面没有桌椅,只有几排竹子制成的架子,不过上面都是空荡荡的,看着像是存放物品的仓库。靠近书房这一侧的,是个敞轩,有顶有柱,却没有墙。杨五一看就喜欢上了,寻思着这位置放张躺椅正好。

  她站在廊庑下,看着其实有点荒的小院,忽然怅然。

  一栋带着小院的独栋小房,不就是她年轻时的梦想吗?

  她其实从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意外亡故了,她跟着祖父和叔叔婶婶一起生活。一家人平静和美。她虽然意外的获得了能与其他世界进行商品交易的交易器,却也并没被激发出什么野心。她后来之所以会离开母星独自闯荡,到处寻找可以交易的商品,是因为那交易器除了交易功能之外,还能强化系统宿主的基因。

  身为一个武者,她热爱家传的武道,更热爱身体不断变得更强的感觉。但,她的野心也就仅止于此了。她的年纪渐渐大了,家人开始催促她。作为一个年轻姑娘,她自己也对恋爱、婚姻有些幻想。一座带小院的独栋小房,一个爱自己的男人,两三个孩子……都在她的幻想中悄悄勾勒。她以为她是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的。

  谁知道人生怎么就会那样峰回路转,跌宕起伏呢?

  那个可以一言就决定她母星生死的男人,发现了她基因的特别。他想要这优秀的基因,换言之,他想让她给她生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所以,他决定娶她为妻。她都已经说服了家人,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母星的最高领导人,那位头发斑白的老者,却在她面前深深的弯下腰去,恳求她去做那个人的妻子,恳求她为那个人生一个带有她母星血统的孩子。

  一个人的幸福和一个星球的未来,孰重孰轻?

  连她的家人都迷茫了。

  她的母星被那男人的家族占领已经有几十年了,在严厉的殖民政策下,既无技术又无资源的星球,前途一片惨淡。种族的未来没有希望。当那位老者向她展示那些绝密档案,她才知道母星被占领之后的这几十年,有多少同胞为了种族的未来,前赴后继,英勇牺牲。

  他们不是求她送死,不是求她牺牲。他们求她去嫁给一个身份高贵的男人,成为他有名有份的正妻,她无法拒绝。她于是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选择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她捏着政府列出来的长长清单去和那个男人谈判,当所有的利益都交割清楚之后,她就成了他的妻子。

  在许多人眼里,她这个来自低等殖民星的平民女子简直是一步登天。她有了尊贵的身份,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住在宫殿般的大宅里,过着梦一样的生活。多少人求而不得。所以,她的不甘愿、委屈和忍耐,就都成了矫情。她那一座小院的梦想,是那么的可笑。

  既选择了母星的未来,便是放弃了自我。她没有资格矫情。

  后来,她真的给他生出了血统优秀的继承人,对那男人的野心来说,是很重要的助力。对她来说,那孩子有一半她母星的血统,从此保证了她母星的未来。但,这场交易得来的婚姻,却并不能因此就结束。她尝试过,挣扎过,却一直都还在以他的妻子的身份而活着。

  直到她死。

  杨五看着篱笆墙里几竿翠竹摇曳,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视野中忽然有异样,她抬眼,看到有人从山路上朝着这边来。这些错落在山麓间的院舍全是空的,来人只能是来找她的。她便继续站在那里等着。那人脚程极快,眨眼功夫就已经到了篱笆墙外,是个穿着灰衣短打的壮实汉子。相貌端正,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

  “可是杨姬?”他抱拳问。

  “正是。”杨五颔首。

  “我名叫徐寿,是咱们炼阳峰的执役。苏蓉叫我过来,协助姑娘打理房舍。姑娘可有什么要我做的?”

  “有劳了。净房里的用具都想换新的,也还没有床单被褥。还有……”杨五顿了顿,问,“我看了这里,没有厨房,我三餐怎么解决?”

  徐寿看着壮实得像个打手,头脑却条理清晰。一条条的回答她:“姑娘得先去籍簿司登记身份,再去勤务司领日常用具物品即可。至于吃饭……”

  他微感为难道:“咱们炼阳峰没人起伙。”

  杨五道:“你们都辟谷了?”

  徐寿说:“只有道君辟谷了。苏蓉她不肯吃饭食,一直吃辟谷丹。”

  “那你呢?”

  “早饭我是随便吃点,午食、晚饭,我都是去金虹峰的大饭堂吃。”

  “我能在那里吃饭吗?”

  “自然是可以的,只是……那里都是外门弟子,我怕杨姬嫌饭食粗陋。”

  杨五笑了:“我一个凡人,嫌宗门饭堂的饭食粗陋?”

  徐寿也笑了。他是听苏蓉说了,这个杨姬一窍不通,是个不能修行的凡人。而且“相貌粗陋,黑不溜秋,是撞了什么大运,竟能让道君收作妾侍?”

  一窍不通大约是肯定的了。但“相貌粗陋、黑不溜秋”……他忍不住多看了杨五两眼。确实是有点黑,但不是那种让人看了会生厌的黑。仔细看,这肤色其实……不难看。

  至于“相貌粗陋”……苏蓉啊,你是不是眼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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