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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本书由 himmiy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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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带着聊天群》

作者:森夏葵



文案

  毕业旅行途中,高三1班惨遭穿越!

  好在附赠聊天系统,穿越路上不寂寞。

  还是熟悉的班级群,画风却变成了这样——

  班花:深宫险恶,求宫斗秘籍!

  屌丝:翻身当权臣,风光无限!

  直男:卧槽!老子变成花魁了!

  校霸:杀了皇帝,我就是主宰!

  云樱:从五岁孩童到七旬老翁,从市井到皇宫,都有我的好同学~

  [阅读指南]:架空背景丨群穿丨女主线为主、苏宠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授权合作刷好感度欢迎微博[@薄桜桜]私信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主角:薄御,云樱 ┃ 配角:高三1班同学 ┃ 其它:群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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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第一章

  一排开往古镇的大巴车,在山间的公路上飞驰而过。

  此处青山绿树缭绕,景色颇好。

  从窗户朝外望去,能窥见远处层叠的山峦,如一幅气势滂沱的水墨画,在眼前徐徐展开。

  这是学校为这一批毕业生组织的最后一场集体旅行。三年同窗,今后各奔东西,若是不参加,只怕会抱憾终身。所以全年级六个班的学生都没有缺席,硬是将订好的六辆车塞得满满当当。

  老师们包的小车开在最前面,先去预订的酒店分配各个班的住宿和午餐。

  没有了班主任在一旁,车里的学生们就放得更开,唱歌的、嬉笑的、鬼嚎的,闹作一团。

  还有人干脆借着被炒热的气氛表白,不过半个小时,就诞生了几对小情侣,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肆意地挥洒狗粮。

  云樱趴在座椅上往后看,一片喧闹声中,何瑞正搂着程芳芳吻得难分难舍,十八岁的吻还很青涩,却充满认真。

  云樱看着,唇角不自觉地牵出一抹笑容。

  旁边的宋芸熙托着腮帮子一脸羡慕,她叹气道:“夏天是恋爱的季节,可惜我还没从单身狗进化成人。”

  云樱侧过头去,身旁的少女漂亮肤白貌美,好看得让人移不开视线,是典型的男人见了就走不动路的美女。

  于是嗤道:“得了吧,跟你表白的人那么多,你要是想虐狗,随时都可以。”

  “再饥渴也要看对象好吗?表白的人里面没有我喜欢的,喜欢的人又不表白……”宋芸熙朝角落里的季鸿看了一眼,对方正低着头玩手游,根本没往这边看一眼,她哀怨地转移了话题,问云樱,“你呢?也没看你有什么动静,隔壁班那个谁不是喜欢你吗?答应了没?别成天捧着小说幻想古装美男了,你这样下去活该吃狗粮啊!”

  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云樱就皱了皱眉,争辩道:“我就喜欢古代剑客,劲装加高马尾,腰间一把宝剑,多帅!”

  “是帅气拉风,可问题是现实中有吗?”宋芸熙余光瞥到她的手机界面,看到了晋江的小说,忍不住摇头叹息,“你该不会是看《古代追来的男神》中毒了吧?真以为能追个剑客过来?醒醒吧,别做少女梦了,穿越小说那都是骗人的,谁信谁傻.逼。”

  正说着,就感觉车猛地一顿,刺耳的刹车声几乎划破耳膜,在幽静的山间突兀得心惊。

  云樱赶紧抓稳座椅,惯性却使她不由自主地朝后仰去,脑后似有一双手拽着她,力道极大。

  众人的惊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车厢一片慌乱。

  只见窗外景色翻转了九十度,以极快的速度退出了视线。

  “嘭”的一声,生锈的护栏被撞出老远,失衡的大巴车一个跟头翻下了山崖……

  ——————

  夜央朝代。

  莲国。

  龙城外的山崖之下,一辆马车被摔得四分五裂,凌乱的木屑间,横着马、车夫,还有两个丫鬟早惨不忍睹的尸首,他们身下铺开殷红的血,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云樱站在山沿边往下望,山崖太深,一眼看不见底,只有猛烈的风自脚底刮来,带着不属于盛夏的阴冷。

  恐高让她顷刻间脚底发软,连连后退几步,不敢再看。

  走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晌午曝晒大地的烈阳,将空气烤出焦灼的气味,好似只缺一星火,就能将整个世界点燃。

  云樱舔舔干燥的嘴唇,从车祸发生到现在,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乘坐的那辆大巴车撞破护栏跌下了山,全车的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结果车却在半空中如按了暂停键般停住了。

  众人惊愕不已之时,出现一名银发古装男子,眉心点了一粒红,虽美,却带了阴柔的气质,提着一盏灯,说可以为他们提供一次活命的机会。

  “我叫暗,前来渡你们的魂,不过如今死了一批不该死的人,需要你们代替他们继续活下去。”

  一群学生立刻嚷嚷着反对: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谁愿意去接手别人留下的烂摊子呢?

  银发男子微微一笑,也不着急,花瓣一样美的唇瓣吐出恶劣的话语:“好啊,不答应也无妨,直接掉下去摔死好了。”

  他手指一动,车又极速坠下去。

  司机人到中年心脏不好,当场吓死,剩下的那帮学生也是两股颤颤,最终哭喊着妥协了,毕竟谁都不愿变成一摊烂肉永眠于山底。

  当时混乱不堪的场面云樱不想再回忆,抬手用破袖子扇了扇风,低头点开了透明的聊天系统。

  这是银发男子为他们绑定的,人手一个,可私信可群聊,还提供表情包下载,以及视频、定位等功能。

  毕竟是一群现代人,突然来到陌生的古代,身边又没个说话的人,心灵脆弱的很容易就抑郁自杀了。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银发男子思前想后,就赠送了这一功能,帮助大家更好地适应新生活。

  即便如此,大家的心情也没能明朗几分。

  再也上不了网、追不了剧、玩不了游戏,这样的日子对于现代人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云樱郁闷地点开班级群,里面早就炸开了锅——

  赵永:我靠!早知道就不参加什么鬼毕业旅行了!差点死了不说,还永远回不去现代了!

  底下一群痛哭流涕的表情。

  当然也有乐观派。

  陈琳:总比死了好吧?至少给了我们继续活下去的机会,还附赠聊天系统,遇上事儿了还能在线求帮助呢!

  刘茵:是啊,时不时还可以出来聚聚,土豪请客,咱们抱大腿!

  还有比惨的。

  蒋雪:大家都是什么身份?我一来就是已婚妇女,老公还是渣皇帝,好想哭!

  一群人为她点蜡。

  李云:你有我惨吗?我tm是个乞丐!靠!!!!快被臭晕了!我发个定位,你们谁来接济下我!

  很快有人过去领他。

  云樱已经接收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对比一下其他人,倒也不算惨。

  原身刚及笄,是云家嫡女,上有一位准备科考的兄长,下有一位虎头虎脑的弟弟,爹娘恩爱和睦,是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生在这样的家庭本应是幸福的,只可惜她身体不好,常年出不了门,唯有书卷和古琴作伴,日子寂寞非常。

  昨日原身难得出门赏花,结果半道上马儿受了惊,一路狂奔,坠落山崖。

  多亏了银发男子让原身所受的伤瞬间治愈,并见原身移至山崖边,不然她现在只怕还躺在一堆尸体里等死。

  虽说众人对银发男子多有不满,但细细想来,那也算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了,打点好一切,还体贴地附赠聊天系统,可谓是五星好评的服务了。

  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云樱准备趁着天亮赶紧回云府,荒郊野岭处,也不知何时会遇上歹人或野兽。

  脚下的草长得茂盛且高,云樱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着,在行至林间的时候,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踩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黑色劲装,面部染血,纵然如此也无法遮掩他清隽的容颜。

  云樱从他的衣着打扮初步判断,这是一名行走在刀尖上的剑客。

  古代剑客!

  真真正正的剑客!

  内心深处涌出一股热,浑身的血液都逆流着前行。多年的夙愿在这一刻探头露尾地朝她走来,云樱难以抗拒此刻的激动心情。

  她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却在这一刻,想要救这个看起来很危险的男人。

  空气里泛着血腥味儿,男子的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保险起见,她还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吸是温热的。

  她松了口气,暗暗庆幸:没死就好。

  云樱喊了几声,没能把他弄醒。男子伤得很重,浑身都是血气,也不知昏迷了多久,一时半会儿怕也醒不来。

  她望了望前方曲折的路,一眼望不到头,无法判断从这里到山下还有多远的距离。

  林间蒙着一股潮湿的气息,使人呼吸都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云樱虽然自顾不暇,却还是咬牙准备把他给带上,若是待会儿路上遇到了马车,也好即时送他去医馆。

  对于剑客的好感,使得云樱对这个陌生人有了特殊的怜悯心,这可是她来到古代后遇见的第一个活生生的剑客呀!

  云樱力气小,抱不动他,只能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拖。

  男子束起的高马尾经她这么一折腾,全然散开,铺在他身下,似黑雾,将气氛烘托出几分阴森来。

  四周一片死寂,让云樱有些害怕,总觉得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人的第六感果然很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一秒,一把闪着寒光的剑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2.第二章

  男子的眼眸也是一片血红,他紧握着长剑,眉目森冷似锐利的猎鹰,盯得云樱浑身一僵,无法动弹。

  她终于知道了何为“杀气”,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她一直以为只是作者为了烘托气势而虚构的一个传说,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真的能够体会一次被杀气压迫的恐惧感。

  男子唇色泛白,身体因为失血过多很虚弱,却还是强撑着不晕过去,厉声质问道:“你是谁?”

  ——我是你二大爷!

  云樱很想骂人!

  她好心好意救他的命,使出全力拖着他走了一段路,哪怕胳膊发酸,也不曾想过要扔下他不管,现在却被他用刀架在脖子上,一副要杀了她的骇人模样,这事儿放谁身上心里都不会好受。

  见她不说话,男子的剑就朝她颈侧逼近了一寸。

  冰冷的触觉细枝末节地传来,云樱的心突突直跳。

  车祸没死,现在要被人恩将仇报给砍死了吗?

  “百花门派来的?”

  薄御眯起染血的凤目,见她柔柔弱弱,又没有内力,怕是擅长用毒的百花门弟子。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被区区一个小姑娘骑在头上。

  冷哼一声,正要解决掉她,就看见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滚落出来。

  他微怔,常年混迹江湖,与他交手的女子都比男人还狠厉,百花门即便武功不足为惧,可毒术了得,区区一把剑,于她何惧之有?

  薄御心下疑惑,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面前的女子秀发如云,樱唇饱满,虽然狼狈不堪,却丝毫掩盖不了她清丽动人的面容。

  她美得不张扬也不惊艳,像是雨后清荷般,脱尘绝俗,莫名地,让人觉得很舒服。

  江湖上有规矩,不杀无辜百姓。

  薄御便又问了一遍:“你是谁?给你三息的时间,不说我就当你是百花门派来的,可不会手下留情。”

  云樱憋了一肚子的委屈,顿时溃不成军,她边哭边骂:“什么鬼百花门,听都没听说过!我好心救你,你不感谢就算了,居然还要杀我!我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哭哭啼啼的模样,让薄御的头更疼了,他终于收了剑,却也不见她消停,便轻呵一句:“别哭了!”

  云樱情绪正泛滥决堤,似覆水难收,自然顾不上理他,埋着头继续哭,哭声在空山野林之间荡出空灵的回响,凄怨得令他直皱眉。

  薄御的耐心已经用尽,他震了震剑鞘,威胁一句“再哭就砍了你”,云樱这才吓得止住哭声,瞪着双发红的眼睛恨恨地看着他,披着破烂衣裳的肩膀因为压不住的抽泣而不时抖动。

  早知道她就不多管闲事了,毕竟江湖险恶,发个善心都能遇上疑心病!

  云樱愤怒地看着他撑地而起,男子身形高大,站起身后就遮挡住了头顶树叶缝隙里透出来的大片光芒,清隽的面容因逆光而显出几分阴沉,眼似寒星,缭绕着清冷月华,只一眼,就拉出了遥远的距离,让人猜不出眸子里蕴藏的情绪。

  因为愤怒而发热的头脑,在触碰到他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的眼眸后,一瞬间冷却下来。

  “江湖险恶”这四个字,可不是随便说着玩儿的。

  也许是因为有过濒临死亡的可怕经历,云樱就变得格外惜命,她识时务地把一肚子的委屈咽下去,怕哭哭啼啼的模样惹恼了他,真被一刀解决掉。

  见她彻底安静下来,薄御就将剑别回腰间,从怀里掏出药,仰头咽下。

  他昨晚受了很重的伤,若不是方才她搬动自己,兴许他还会一直昏迷下去。

  想了想,这姑娘要真想害他的话,早就一刀捅进他的心脏了,又何必等他醒过来再动手?方才是他误会了,毕竟才从仇敌手里逃脱,心里紧绷着一根弦,自然比平日里还要警惕些。

  薄御收敛了浑身的戾气,低眉打量她,见她衣衫上血迹斑斑,沾满尘土,又孤身出现在荒郊野岭,看样子是摊上了倒霉事。

  他环顾四周,确定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后,便迟疑着开口:“此地不宜久留,我送姑娘下山。”

  从此处到山下马车都要走上小半个时辰,更何况山路崎岖,岔道多,一不小心就会迷了路。这位姑娘既好心想救他,那他便还她一个人情。

  云樱闻言,狐疑地看他一眼。

  刚才差点砍了她的人,怎会顷刻间变得如此好心?

  她探究的目光带了几分不信任,直直地闯入薄御眼底,这让他有些恼怒,扔下一句“不愿意就算了”抬脚就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也不见她跟上来。

  他回头望去,见她正朝着另一个方向闷头走,气得发笑,这是宁愿绕死在山间也不愿跟着他走了?真是个小气记仇的女人!

  提醒她的话语在舌尖辗转无数次,最终还是说出了口:“那边是死路。”

  正埋头走着的云樱硬生生收住脚,四处奔走的剑客自然比闺门女眷更熟悉这里的地形,方才她也不过碰运气随意选了一条路,结果恰好就是条死路。

  理智告诉她应该赶紧过去,否则很可能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可就这样过去又显得很没有面子,就在原地踟躇着,半晌也不曾动。

  薄御吃了药,暗暗运气,倒也不似方才那般虚弱,可失血过多还是让他眼前微微发白,他用剑鞘撑住地,防止自己晕倒。

  最后提了一遍:“想下山的话,就跟我走。”

  像是找到了台阶下,云樱很快跟过来,她倔强地绷着脸,不肯流露出丝毫的感激或是示弱,刚才险些被杀的惊吓劲儿还没过呢。

  薄御淡瞥她一眼,转过身去引路。

  他如今身受重伤无法施展轻功,只能徒步前行,即便如此,他的速度也不算慢,云樱小跑着也追不上他的脚步,很快就跟他拉开了距离。

  繁盛的绿影中,那抹浅白再看不见。

  薄御心上一紧,想了想,还是折回去寻。

  在一片漫过膝盖的茂密草丛里,他找到了似松鼠般将自己蜷起来的云樱,黑色长靴无声无息地踏过拔节的野草,近了她的身。

  他就站在她三寸之遥的地方,她竟也毫无察觉,早就凌乱了的长发垂下去,露出白瓷般的后颈,葱白的手指飞快地在半空中跳跃着,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看样子,是真的一点功夫都没有,不然也不会察觉不到他的靠近。

  在薄御看不见的聊天群界面里,云樱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助——

  云樱:运气真背!原身死在荒郊野岭,路上救了个身受重伤的剑客,结果他疑心病重差点把我砍了,良心发现要带我下山,却走得飞快,根本追不上,现在迷路在深山中......发个定位,谁来救救我!qaq

  刘茵:说出你的故事!

  云樱:赏花惊马坠山崖。

  赵永:哟,还拽起诗来了,看来云樱妹子适应得很好嘛!

  云樱:……别打趣我了,已经快热晕了。

  王子豪:咱俩挺近的啊,我就住在山下,你跟着导航来我这儿,我送你。

  云樱:还有导航?

  王子豪:你不会还没摸熟聊天群功能吧?我发个定位,你点开走过来就行了。

  云樱迫不及待地点开地图导航,上面显示距离王子豪有1小时20分钟的路程。

  云樱:……

  这是要走断脚的节奏?

  正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头顶就传来清冷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快:“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云樱受惊,猛然抬头,和他微眯的凤目对了个正着。

  虽然明知他看不见聊天群界面,却还是下意识地用袖子挡了挡,解释说:“没躲,你走得太快了,我追不上。”她咬着唇,眼尾耷拉,像只胆怯的兔子,就差没抱着胳膊瑟瑟发抖了。

  曾几何时在夜里肖想了千百遍却求而不得的剑客,如今只让她感到心惊胆战。

  果然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剑客在云樱心中完美近乎神抵的形象就这样碎了一角。

  见她害怕自己,薄御就往后退了退,拉出一定的距离,他看了一眼日照,嘱咐一句,

  “山中有野兽出没,要是不想死的话,就跟紧我。”

  他说完这话,转身往前走,似枯井的眼眸,敛着极淡的情绪。

  听到身后小跑而来的脚步声,他想了想,稍微放慢了脚步。

  这回云樱总算是能勉强跟上了。

  一路都是重复的风景,绵长的小道好似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云樱看导航说还有四十分钟的路程,有点崩溃地扶住潮热的树干,对前面沉默赶路的人小心翼翼一句:“少侠,可否容我歇口气?”

  3.第三章

  走在前面的人转过身来,虽说面容苍白得毫无血色,却依然气势逼人,他略带责备的一瞥,都让云樱的后背在一瞬间绷紧了。

  她干笑一声,改口道:“我突然又不累了,继续赶路吧。”

  薄御却停下来,倚着树干,一副假寐的模样,不咸不淡地应道:“歇半柱香。”

  云樱微微一愣,唇边漫上一抹笑,迫不及待地坐到了地上。

  她脚上穿着单薄的绣鞋,根本不经走,原身本就娇贵,如今整双脚刀割般疼痛,只怕早就起了水泡。她隔着鞋子揉了揉脚,缓解着剧痛,同时侧头悄悄打量不远处的男人。

  古代剑客都这样帅吗?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跟谪仙媲美。

  半柱香的功夫一眨眼就过去,薄御站离树干,继续往山下走。

  透过树林,隐约能望见山下的村落,望梅止渴的效应使云樱暂时忘了脚上的疼痛,咬牙加快了脚步。

  等一口气走下山的时候,那双绣鞋已经被血染湿了。

  而定位上的两个圆点也在这一刻重叠。

  云樱抬眼看去,路边停着一辆牛车,一个戴着草帽的汉子正叼着干草坐在上面,瞧见了她,也不说话,而是低下头去手指在空中跳跃着。

  一条信息蹦出来——

  王子豪:那个穿破裙子的傻大姐是你?

  云樱嘴角抽了抽,张嘴就对着王子豪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

  王子豪黝黑的脸,一瞬间垮了下来。

  他的新身份三十多岁已经够让他烦的了,被她这么一喊,就显得更老。王子豪见她狼狈不堪,找到了回嘴的机会,不给面子地指着她笑了:“比我想象中还惨。”

  在云樱喊出那声爹的时候,薄御便已离去。

  她环顾四周也没再看到他的身影,心里松一口气,又隐约有点落空,好歹她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即便他带她下山还了这份情,可要杀她的那笔账还没算呢!

  王子豪见她到处张望,就喊了一声拉回她的注意力:“看什么呢?”

  “白眼狼。”云樱收回视线,挪着伤痕累累的脚走到了牛车边。

  “就刚才那个黑衣人?你喊我的时候,人家就走了,怎么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难不成斯德哥尔蒙了?”

  “你才斯德哥尔蒙!”云樱嘟囔了一句,提着裙子往牛车上爬。

  王子豪伸手扶了她一把,瞧见她被血染红的鞋,就担忧地问:“你这没事儿吧?要不我赶紧送你去医馆看看?”

  云樱坐稳后拍拍手上的灰,摇头道:“不用了,我回去再弄,先送我回城吧。”

  王子豪吐掉了嘴里的干草,揶揄一句:“哟,还是城里人啊!”

  他扭头驱车,云樱则拿了个草帽顶在头上,问他:“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还能是什么身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呗!”王子豪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原身的老婆跟奸夫苟且,被他抓个正着,奸夫情急之下把他给打死,带着老婆跑了,还卷走了为数不多的积蓄,现在穷得只剩个破房子和一块地了。”

  云樱一阵唏嘘:“那你今后怎么办?”

  王子豪郁闷地说:“还能怎么办?找同学接济呗,45个人,一人捐点钱够我生存下去了。”

  的确,全班接济生存不成问题,可也只是生存而已,称不上是生活了。

  落后的古代,没有了现代的便利设施,又有数不清的礼仪教条,身为女子,必定无法像现代那样自由。虽然云樱迷恋古代武侠小说,可真来了这里,她却高兴不起来了。

  “好想回家啊......”

  她抱住膝盖,眼眸开始变湿润。

  现代的他们,已经变成了一堆尸体,再也回不去了。

  这句话,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陌生的时代,陌生的身份,陌生的小路,引着他们前往陌生的未来......

  ……

  牛车一路开进了城,古色古香的街道充斥着小贩热络的吆喝声,木质建筑透出浓厚的古典韵味。

  两人都是文科生,却辨不出这是哪个朝代。

  银发男子说此处是莲国,正值淳光八年,可历史上哪有夜央这个朝代?云樱怀疑,他们可能是来到了某个平行世界,这里的服饰、建筑、发型特点并不鲜明,倒像是几个朝代的文化混杂在了一起。

  在人少的路口,云樱叫住了王子豪:“就停在这儿吧。”

  她扶车跳下来,又从身上翻出一个荷包,递给了他,“我现在只有这么点儿,你先拿着,应该够撑些日子。”

  王子豪也没跟她客气,爽快地收下了,毕竟现在他一穷二白,并不是逞强的时候。

  “那就谢谢了。”

  云樱莞尔:“该我谢谢你,要不是你来接我,我恐怕就热死在荒郊野岭了。”

  “同学之间,相互帮助应该的,那我走了!”王子豪收好钱,将牛车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城门口。

  云樱定了定神,凭借着原身的记忆,朝云府走去。

  她狼狈不堪的样子惹了好些人侧目,惊觉无数视线停在自己身上,她赶紧埋低了头,可细细想来,原身也没几个熟人,碰上了也无非一番问询,倒也没什么可避的,便又抬起头坦荡前行。

  经过一家茶楼,二楼靠窗的两人正在下棋。

  一人墨发未束未扎,披散在肩头,却不显凌乱,衬得眉目越发深邃,如一幅古画,举手投足间都透出清风霁月般的气质。

  此时他正捏着一颗黑子,烫金仙鹤的袖子微微一动,就气势逼人地将对面的人杀个片甲不留。

  “流芳啊流芳,我真是自愧不如啊!”青衣男子抱拳认输,甘拜下风。

  输在新科状元的手里,并不丢脸。

  穆流芳温淡一笑,捧起手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两口,放下时,不经意地朝楼下一瞥,就微微愣住。

  对面的人顺势看去,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失声叫道:“那位不是云家小姐吗?怎么狼狈成这个样子!穆兄,快告诉我,是我眼花了。”

  穆流芳也很惊讶,却不似青衣男子那般咋呼。他的视线追随云樱走了一段路,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去,蹙眉自语道:“她怎么一个人?”

  云家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云锦书满腹才学,并无太大野心,所以这么多年都安心做他的正七品翰林编修,闲暇之时便邀约友人,去踏青游玩,吟诗作赋,逍遥又自在。

  穆流芳曾得他指点,虽不同辈,却私交甚笃,常一起下棋品茶。偶尔云锦书也邀他去府上喝酒,一来二去,他便与云樱熟络起来。

  又坐了一会儿,穆流芳虽觉得冒然追上去不妥,可着实又放心不下,就同友人告辞,打算去一趟云府。

  那一头,云樱正站在云府的大门前和守门家丁解释今日发生的事。

  “马受惊狂奔,马车坠落山崖,车夫和丫鬟们都死了,幸而我掉下去的时候挂在了树枝上,有经过的农夫救了我。”

  见家丁还看着她身上的血迹,云樱就抿抿唇,编了个谎,“这血不是我的,是农夫车上的女童的,她摔破了脑袋,就枕着我的膝盖,因为急着医治,农夫把我送到路口就赶去医馆了。”

  如此一来,就全都说得通了。

  家丁听得心惊肉跳,一边将她往门内引,一边问:“二小姐可有受伤?”

  云樱摇头:“无碍,只是受了点惊吓而已。”

  她进了门,正巧和云夫人身边伺候的丫鬟千竹撞上,对方瞪大眼睛,惊呼道:“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说完,又扭头吩咐另一个愣在原地的丫鬟,“还不快去禀报夫人!还有,叫个人去请大夫!赶紧的!”

  被使唤的丫鬟立刻手忙脚乱地跑开了。

  千竹担心得紧,围着云樱不住打量,确定她衣裙上的血不是她的后,才松一口气:“木槿花到处都是,小姐何必跑那么远去观赏?”

  云樱闻言,不由叹气。

  还不是为了心上人啊……

  昨日穆流芳来府上做客,无意中提到郊外山上的木槿花开了满坡,堪称绝境。

  原身趁机吐露衷肠:“若是公子邀约,云樱定愿共赏。”

  穆流芳顿时没了声,婉言拒绝了她的表白:“姑娘身体羸弱,还是在府上好好休养为好。”

  被心上人这么一说,原身就不顾劝阻地要去赏花,想以此证明点什么,也不知是在跟他怄气还是在跟自己怄气。

  云樱神游着随千竹走去正厅。

  长廊上有藤蔓低垂,开着淡紫色的花,透过花帘,能看见庭院内精心修剪过的草地和摆放得恰到好处的盆栽。

  看得出来,宅子的主人很讲究,就连一草一木都做到细致优雅。

  原身的父母是青梅竹马,幼时便定下娃娃亲,成亲后不久云家二老归西,守孝期一过,云家几兄妹就分家各立门户,因而云府没有内宅争斗,一片和睦。

  云樱投身这户人家,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是怕极了后宅女眷那些争斗,扯头发扇耳光这种直白的撕逼也就罢了,最可怕的是口蜜腹剑,背后使绊子,最后不是被家法伺候浸猪笼,就是被拐到角落里挖眼睛夹手指,想想都不寒而栗。

  4.第四章

  等了片刻,云夫人就来了。

  到底是大家闺秀,教养极好,哪怕是听闻女儿衣襟染血险些丧命的消息,她也没有像个疯婆子似的乱窜,依旧仪态端庄,步调优雅。

  虽然有了原身的记忆,知道云夫人长什么样子,但面对真人的时候,云樱眼底还是略过了一丝惊艳。三十几岁的女子,容颜却未染上岁月的痕迹,依然娥眉婉转,倾国倾城,称得上绝色二字。

  “云樱!可有受伤?”

  云夫人走到她跟前,目光怜惜又焦急。她抬手去捋云樱垂下来的额发,可云樱对于原身的母亲还亲昵不起来,就下意识地朝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云樱赶紧牵牵嘴角,冲云夫人笑了笑,狼狈的面庞,点出清荷般的涟漪:“母亲,我没事。”

  云夫人没有多想,问了一遍今日的事,听着听着,竟后怕得哭起来。

  她将脸埋进绢子里,哽咽着说:“没事就好,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千竹扶过云夫人,劝道:“二小姐没事就好,夫人可别哭坏了身子。”

  “马儿好端端的怎会惊了?改明儿我得去寺里烧香拜佛,给云樱求个平安才是。”

  云夫人的这话,却勾出了云樱心底的疑惑。

  一路上马都很平和,却在行至最陡峭的山路时,突然发了疯似的狂奔,连经验老道的车夫都控制不住它。云樱想到那些年看的宅斗文,后背就有些发冷。可一时间又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只能安慰自己,是疑心病犯了。毕竟原身体弱多病,不常出门,很难想象会和什么人结仇,这次坠马,想必只是个巧合罢了。

  她思忖的这会儿,大夫来了。

  跟着他一并进来的,还有穆流芳,他一袭白衫,领口袖口纹着烫金仙鹤,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美如冠玉。

  他一进来,整个房间就仿佛被洒了明月的清辉,瞬间亮起来。

  云樱注意到,整个屋子的小丫鬟们都红了小脸,娇羞却又耐不住地朝穆流芳看。

  到底是当朝的新科状元,出身名门望族,又生了这般俊美无双的脸,很难有人春心不乱。云樱很疑惑,这古代男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她才刚来没多久,就遇上两位谪仙似的人物。

  也许是她的眼光太过直白火热,竟惹得穆流芳不自在起来,他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同云夫人打了招呼。

  “穆公子!你怎么来了?”云夫人朝女儿瞥了一眼,见她只愣愣地盯着穆流芳看,心里不由好笑,到底是当娘的,自己女儿想些什么能不明白?只不过,以穆流芳如今在龙城的热度,云樱只怕是排不上号。

  她也算是看着穆流芳长大的,他比刚及弱冠的云琅小半岁,云锦书在翰林书院讲学的时候,曾指点过他一二,当时便觉他小小年纪初露锋芒,将来必有大作为,没想未及弱冠便夺下状元,深得皇上宠爱。

  穆流芳朝云樱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她还直直地盯着自己,赶紧移开视线,同云夫人讲明来由:“方才流芳看见云小姐一人在路上,有些担心,就过来问问情况,多有叨扰,还望夫人见谅。”

  云夫人哪会觉得这是叨扰,热络地叫人上最好的茶,把他引到云樱身侧的座位。

  穆流芳迟疑一瞬,落了座,云樱冲他微微点头,谢道:“劳公子费心,还特意走一趟,不过是惊马后摔了一跤,并不碍事。”

  她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好奇,这位可是原身的心上人!如今与他并排而坐,云樱就有种近距离挖掘八卦的兴奋感,这一兴奋,看向穆流芳的眼神就显得过分炙热,倒看得对方耳后一热,眼神不知往哪里放。

  云夫人在一旁接过话头,后怕道:“险些掉下山崖去,绣鞋都被血打湿了,这叫不碍事?”

  原本侧过头去的穆流芳闻言,愕然地朝她脚上看去,果不其然瞧见染血的绣鞋,怕耽搁她看病,赶紧道:“先让大夫瞧瞧罢。”

  请来的大夫是一直给云樱看病的那一位,给她诊过脉后略略吃惊地摸了摸胡子,告诉她:“小姐无碍,只是受了点惊吓,害了暑气,我开一剂安神解暑的药便可。至于她脚上的伤…待会儿洗净血渍后抹点药,这几日避免下床走动,三五日方可痊愈。”

  云夫人闻言,这才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大夫写方子的时候,又说了句:“云小姐的身体比先前好了许多,一直吃的那几味药可以暂时停了,若是身体又出状况,我再定夺。”

  此话一出,正厅里的几人都微微愣住。

  云夫人反复问了好几遍,得知女儿身体真的有所好转,惊讶之余竟失态得喜极而泣,她赶紧用绢子捂住眼角,自嘲道:“瞧我高兴得!”

  一屋子的人冲云夫人道喜,给大夫的诊金都多包了一倍,正厅里喜庆洋洋,都谢天谢地谢菩萨,只有云樱明白,这是银发男子的功劳。

  端坐一旁的穆流芳忍不住轻瞥云樱一眼,从相识起少女便总是一脸病容,手边随时备着药丸,天气稍有变化,她便呼吸不畅,即便出门也总坐在轿子里吹不得风。娇弱得好似轻轻一碰,都会碎掉。

  今日走在路上的她却是健步如飞,虽说此时狼狈不堪,面颊却透出健康的红,一双乌黑的眼仁清澈得发亮,就像是精致的瓷偶有了灵魂,顷刻间充满生机。

  这样的云樱,让穆流芳感到陌生。

  他定了定神,对她道了声恭喜,起身告辞。

  云夫人挽留道:“锦书很快回来,不如,就留下来用晚饭吧。”

  穆流芳客气地谢绝了云夫人的好意,既然拒绝了云樱,就不该再给她留什么念想,今日急匆匆赶来,只是为了确认她的安危,现在看来已无大碍,他就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免得惹人误会。

  云樱闻言,就站起身,同他道别:“事出突然,照顾不周,还望穆公子不要见怪。”

  往日里总一并劝他留下来的云樱,破天荒地让他走,穆流芳淡然的面容掠过一丝惊讶,他低眉看去,少女的眼眸剔透得近乎淡漠,不似她往日看他时那般羞涩炙热。

  是因为经历了生死,所以不再纠结于男女情长了吗?

  穆流芳掩去眼底的诧异,心上释然,他与云樱相识多年,并不想伤害她,却又无法回应她,如今她自己想通,再好不过。

  白衫带着暮色离去,整个厅堂的丫鬟们都依依不舍地望着穆流芳的背影,好似丢了魂般牵肠挂肚。

  云樱不禁摇头,古代女子就盼着嫁户好人家,从此改变命运。

  如果她本就是古代女子,定也会觉得穆流芳是不可多得的良人,哪怕是做妾也要嫁过去。但来自现代的她,怎可能与她人共侍一夫?

  趁着云夫人送客,云樱就回了她的院落,她本就只有三个丫鬟,死了两个,如今只剩下一个叫小饼的,梳着双丫髻,心急火燎地从房里冲了出来。

  在看到云樱毫发无损地出现在院子里时,就愣愣地揉了揉眼睛大哭起来。

  “二小姐!奴婢以为你出事了呢!方才听别的丫鬟们说马车坠崖,可没把奴婢给吓死!”

  云樱捏一把她的小肥脸,手感极好,便笑道:“我没事,可以帮我准备热水吗?我想洗个澡。”

  小饼闻言,略略吃惊,擦了擦眼角回答说:“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去准备。”

  “好。”

  云樱一边往里走一边暗恼,她可没忽略掉方才小饼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虽然不习惯使唤人,可这里是古代,她的身份是书香门第的嫡小姐,太过客气谦卑,就显得不伦不类。

  她整理了一番情绪,等小饼带了丫鬟婆子打了热水进来后,已经将嫡小姐这一身份表现得可圈可点,果然,小饼看向她的眼神就不再带有方才那几份试探。

  云樱洗了个澡出来,神清气爽地躺上窗边的贵妃椅,点开了聊天群。

  群里正在曝身份和发自拍。

  看到有人发了一张七旬老翁的脸,云樱就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

  下面已经被表情包刷屏了。

  王子豪:2333,本以为我已经够惨了,没想到人外有人,曹远同学,对于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

  陈琳:同情个屁!他可是宰相!你呢?快回去种地吧!头顶都绿得冒烟了还贫嘴!

  王子豪:你深深地伤害了一个少年的心。

  陈琳:略略略!来打我啊!

  赵永:玩笑过了啊,豪哥已经够难受了,就别闹了。

  陈琳:我不难受?我特么成了色老头的宠妾!谁有我惨?站出来咱比比?

  何瑞:我,是太子身边的……太监……

  此话一出,群里就安静了。

  5.第五章

  十八岁血气方刚才交到女朋友的少年,逃离了死亡的命运重获新生,却变成了太监,这打击,可想而知。

  群里的沉默还在继续着,云樱索性退出了界面,半躺下来闭目养神。

  目前看来,群里人大多是市井小民,也有权倾天下的宰相,征战沙场的将军,走宫斗路线的倒也有几位,甚至还有两个人穿成了孩童,至于走江湖修仙捉鬼这些个冷门职业,好似没几个提起过。

  云樱觉得自己运气不算背,莲国民风开放,不是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男女不同席的变态社会,她既不是宫里的人,也不是身份特殊的官家贵女,也算是相对自由。

  可婚事,却成了她心头的一大隐患。

  云家虽为书香门第,爹娘有文化、明事理,可若是她坚持自由平等,他们恐怕也不会对她有半分的理解。

  原身已经及笄,之前就有人来说媒,被云夫人拒绝了。

  攀亲的对象是不学无术的富商之后,家里有人在官府当差,钱权两不缺,以至于走路都是横着的。

  那媒婆见云夫人不松口,着急之下就说了心里话:“云小姐的身子骨弱,少有婆家不嫌弃的,这是娶回去当正妻,就算生不出儿子,在后宅也有一席之地,夫人听我一句劝,别挑来挑去最后嫁给别人续弦!”

  云夫人气得当场就呵斥了媒婆,可等人一走,自个儿却愁上了,她怜爱地摸着云樱的头,叹息绵长:“云樱觉得那家公子如何?”

  原身出门少,并未见过那位臭名昭彰的公子,但传言却是听了不少,心里厌恶,跟心上人一对比,俨然云泥之别,她顿时泪如雨下着不肯答应,云夫人这才彻底把人划入了黑名单。

  “不急,咱们云樱刚及笄,还有时间慢慢挑。”

  话虽如此,可云樱心里明白,自己所剩的时间最多不过一两年。

  嫁人这个问题,群里有人也想到了——

  陈琳:不说我们这些已经嫁了人的倒霉鬼,群里待字闺中的妹子们,你们真的就打算躺着被命运□□吗?我在后宅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准备跑路了。

  蒋雪:带我一个!渣皇帝都五十多岁了!我这副身体才十七岁!禽兽呐!

  郭佳:五十二岁的老太婆静静看着你们......

  刘茵:我还小,才五岁。

  蒋雪:无关人士请自觉退散。

  女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解决方案来。

  赵永插话道:干脆都嫁给我!小爷我做生意的,有钱!

  众女生:呸呸呸!不要脸!叶淮风还是皇商之后呢!皮囊依旧男神,要嫁也嫁给他!

  赵永:呵呵,叶淮风才轮不到你们,有的是美人投怀送抱,是吧?@叶淮风

  叶淮风:从来到这里开始,已经被十个女人纠缠过了……

  一群男生羡慕得直嚷嚷。

  叶淮风: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你们每走几步就遇上女人装晕碰瓷、脸上不时飞来谁的香帕子、还有胆大的扑上来啃嘴,我看你们还爽不爽?!

  季鸿:古代女人这么生猛?

  叶淮风:少将军,再生猛也比不过你。

  季鸿:[暗中观察.jpg]

  ……

  一群人聊得火热,云樱这才发现宋芸熙这个话唠到现在为止都没冒泡,赶紧私戳她。

  云樱:吱一声!

  宋芸熙:吱。

  云樱:……

  宋芸熙:我现在没心情聊天,什么破地方!老娘要回家!

  云樱:大家都想回,问题是,你现在在哪儿?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宋芸熙看一眼身侧人,即便熟睡了,他也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深情到近乎病态。

  她烦躁地在悬空的聊天窗口上单手打字。

  宋芸熙:我在东宫,跟何瑞一起的,没什么大事,只不过现在脑子很乱,改天再聊吧,么么哒!

  云樱盯着屏幕,从宋芸熙简短的文字不难看出她此刻烦躁不安的心情。市井小民都有烦恼无数,皇宫,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啊……

  来到夜央的第一晚。

  45个人各怀心事,辗转难眠。

  唯有夜色依旧无瑕......

  ……

  古人的作息很规律,晚上约莫九点就熄灯睡觉,第二日天边刚泛鱼肚白,伺候的丫鬟们就进来了。云樱被伺候着梳洗完毕,正走到桌边准备落座,一团包子闯了进来,直扑她怀里。

  “三公子您轻点儿,二小姐脚上有伤,经不得这么扑。”

  丫鬟们拉住他,却没能把他从云樱腿边抱开。

  小包子倔强地抬起脸,不过六岁的孩童,眉目却好看得惊人,这是随了云夫人的貌。

  “阿姐,你哪儿疼?云琊给你吹吹。”小包子奶声奶气地说着,小手拽了拽云樱的裙角。

  云樱是独生子女,眼下多了个弟弟,觉得稀奇,就蹲下身来逗他:“阿姐肚子疼,要吃东西才能缓解,你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

  软软的脸蛋,手感真好。

  云琊连连点头,云樱爱不释手地抱着他上了桌,其间又摸了几把他滑腻的小脸。

  姐弟俩吃个半饱,有丫鬟来禀报,说是秦家小姐来了。

  云樱还没开口说话,小包子的脸就皱起来,放下手里咬了几口的点心,不高兴地嘟囔:“又是那个讨厌的女人!”

  秦瑶算是云樱为数不多的交好,说是交好,倒不如把好字去掉,只留个交,算不得亲近之人。先前云琅在府里开诗会,来了一群公子小姐,最热络的就属秦瑶,拉着云樱说一见如故,之后三番五次来访,不是打探云琅的消息,就是赶着穆流芳上府的时候凑到他跟前多说几句话,意图明显到云府的下人们都开始厌恶她。可原身实在寂寞,对于秦瑶那些小心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樱却是不同,她不需要秦瑶这一目的性太强的玩伴,就吩咐丫鬟称病打发掉。

  云琊立刻展颜,晃着小腿继续啃点心,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云琊不喜欢她!她说阿姐坏话!”

  “哦?什么坏话?”

  “她说阿姐是病秧子,没人愿意跟阿姐玩,还说阿姐不知趣,不肯把紫玉钗子给她。”云琊凑近她,愤愤不平地说,“我家阿姐才不是病秧子!而且流芳哥哥经常来听阿姐弹琴,云琊也爱跟阿姐玩!”

  小小年纪倒是洞悉不少。

  云樱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已打定主意不再理会秦瑶。

  被打发掉的秦瑶站在云府大门口,并没有因为云樱的怠慢而生气,反而笑盈盈地赏了传话丫头碎银,心情颇好地说:“既然如此,那便不叨扰了,让你家小姐好好养病。”

  她扶着丫鬟的胳膊坐回马车,眼底窃喜越发明显,说什么养病不方便见客,十有八.九是死了!下手的人可是亲眼瞧见马车坠落山崖,别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了,就是个会武功的壮汉掉下去,那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昨日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流言,说看见云家小姐衣襟染血地走在街上,她还以为那病秧子从地狱里爬出来了呢!若不是宁心郡主不放心,她连这一趟都懒得跑。

  “去国公府。”

  丫鬟不解:“姑娘不是昨日才拜见过宁心郡主吗?”

  秦瑶眉梢飞扬,神色得意:“那又如何?本小姐有好消息要告诉郡主,自然不能耽搁。”

  她口中已经死了的云樱,在休养三天后,出了门。

  仅凭原身的记忆,云樱无法摸清龙城的全貌,因为原身即便是出门,也是坐在马车上,像极了笼中娇贵的金丝雀,只能透过狭小的车窗窥见这个世界微不足道的一角。

  云樱穿一身简单的白裙,长发随意挽了倾髻,连头饰都省了,就这么甩掉丫鬟只身一人地出去。好在莲国民风开放,龙城治安良好,若是不小心穿到了别的时代,兴许连迈出院子的机会都没有。

  前些日子的不甘,慢慢化作了庆幸。

  云樱边走边逛,不时拍照做标记,好把龙城的大街小巷牢记于心。

  在半路上的时候,云樱遇到了王子豪。他今日没有骑牛车,穿一袭墨蓝布衣,看上去精神还不错。

  “豪哥,你怎么在这儿?”

  云樱过去跟他打招呼,唇红齿白,笑容嫣然,王子豪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一时间没认出来。

  “是我,云樱。”

  “是你呀,那天看你脏兮兮的,就没认出来。”王子豪一拍脑袋,笑起来,“我还以为是哪家姑娘被我的玉树临风所吸引,来搭讪呢!”

  “别贫嘴了,原身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王子豪把她往树荫下一拉,交代道:“我把原身的房子和地卖了,那地儿太偏了,晚上静得跟坟墓似的,昨天在龙城买了房,在郊区购了一块地,这样既能保留原身的手艺,跟同学联系也方便。”

  “那挺好,自给自足,有机会向你讨教,我也在院子里种点水果什么的好了。”

  王子豪一边点头,一边扯下草帽来扇风,黝黑的脸庞淌着汗:“是啊,种地不难的,只要不嫌累。”

  6.第六章

  才早上天气就这般闷热,云樱瞅见对面有卖西瓜的,跑过去买了两牙过来,塞了一牙给王子豪,然后自顾自地蹲下来吃。

  香甜可口的西瓜在舌尖扫过一片冰凉,驱散了难熬的暑气。

  王子豪摇头提醒:“你这样,小心在古代嫁不出去。”

  “都穿越了,还嫁什么人啊!一辈子困在后宅斗主母斗妾斗婆婆小姑子,无不无聊?”

  王子豪被逗笑:“你还懂得挺多。”

  “宅斗文盛行一时,怎么都摸着点套路了吧!不过我要走的是某点男主画风,路线是......江湖!”

  “得,女侠,您就把枕头垫高些,晚上好做个美梦。”王子豪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在他看来,那些不着边际的遐想在现实面前都得败下阵来,他们不过这个世界的蝼蚁,既然来了,就要遵守规则,安分地活下去,云樱还没过中二期,难免做会儿装逼如风的美梦,等她多碰几次壁,就知道什么叫无法摆脱的命运。

  王子豪比她先啃完西瓜,拍拍手站起来倚在树上。

  脚边的云樱还在埋头一口口吃着,她清丽的面庞和蹲在地上啃瓜的豪迈姿势丝毫不符,惹了不少路人注意。

  屋檐上有人跃身而来,余光不经意地一瞥,就瞅见云樱嘟着嘴往外吐西瓜籽儿,眼角抽搐,嫌弃地“啧”了一声。

  这不就是那日他险些砍了的姑娘吗?

  大清早就跟她爹蹲这儿啃瓜,当真是粗鲁不堪的农家女!

  他瞟了一眼便走,黑色身影如猎鹰般从龙城上空掠过,树下的人只觉一阵风过,凉爽无比。

  云樱啃完最后一口,掏出绢子擦擦嘴,对王子豪道:“我打算去龙城转转,要一起吗?”

  王子豪告诉她和赵永有约了,要去给他刚买的地松土。

  “我能去吗?正好问问赵永赚钱的事。”

  王子豪没有拒绝,只是有点不解:“你好像是云家小姐吧?就等着说媒嫁人,关心这些做什么?”

  “我需要银子跑路,多了解点这里的情况总不会错。”云樱望着前方,声音透出无奈,“昨晚群里也闹开了,谁会甘愿嫁给种马男整日伏低做小?跑是迟早的事。”

  王子豪却不赞同:“时代不同观念也不同,反其道而行之,很可能挫败受伤,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顿了顿,怕云樱多想,他赶紧补充道,“不过你要是有这个心,作为同学我当然会帮你。”

  “谢谢。”

  谈话间,一辆马车驶来。

  先下来一名小厮,朝王子豪的墨蓝布衣看了一眼,转身为主子拉开帘布,恭敬地埋低了头。

  不多时,从车厢里走出来一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手里捏一把折扇,扇面都是金线绣的,土豪之气尽显。

  他跳下车,跟王子豪打了个招呼,瞧见一旁的云樱,就有模有样地用折扇挑起她的下巴,开玩笑道:“哟,打哪儿来的漂亮小娘子,不如跟小爷回去吃香的喝辣的。”

  云樱也开玩笑地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打哪儿来的登徒子,让姐来教你怎么做人。”

  伺候赵永的小厮眼珠子都快惊出来了,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泼辣的姑娘,见她穿着素净,又跟王子豪这样的粗布大汉站在一块儿,想必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农家女,当下就帮着主子呵斥一句:“找死!你知道我们公子是谁吗?”

  预想中的打赏没来,反而被赵永给吼了:“一边儿去!这里没你说话的地儿!”

  小厮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家公子好面子,之前在香雨楼有个不识相的姑娘不肯赏脸陪酒,被公子买回去折磨到死。这姑娘都招呼到脸上来了,公子居然不生气?甚至嬉皮笑脸地把那位姑娘给请上马车,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小厮心里百转千回,被赵永拦在帘布外,跟车夫坐一起。

  赵永坐在装潢土豪的车厢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大白菜种子,挑眉问云樱:“你跟着干嘛?难不成也要跟着豪哥下地不成?”

  “对啊,万一我以后落魄了,也能靠种地养活自己。”

  赵永听了就嗤笑一声:“别怕,有哥在,饿不死你们。”

  初来乍到,自然会对班里的同学产生亲近感也依赖心,可久而久之,等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彼此走向不同的人生后,许多感情就会慢慢变质,不可能总求着同学帮忙。

  云樱谢过后,就开始讨教赚钱的方法。

  赵永给她提了几个同学的名字,都是开铺子做生意的:“你若有意,就去他们铺子看看,合伙做点什么买卖,好多穿越文主角不都靠着新奇的点子大赚一笔吗?”

  云樱知识水平有限,能想到的都是小本生意,默默在收藏栏记下那几个同学的名字,准备之后去看看。

  马车驶出城门,不多时,云樱瞧见了王子豪所说的那亩地。

  赵永让马夫停车,吩咐小厮在这儿守着,他则随王子豪往百米之遥的地里走去。

  她环顾四周,惊道:“没想到一亩地也挺大的,你一个人种不过来吧?”

  “不是还有个帮手吗?”王子豪拎着赵永到身边,拿了把锄头给他,“先把这一片的土松了,播种我来。”

  王子豪不打算让云樱帮忙,找了把椅子给她,让她去树荫下乘凉:“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把手弄出茧子了我可就成罪人了。”

  “看不出来豪哥你还玩性别歧视。”云樱一边说,一边拿了草帽盖在赵永头上,这样毒辣的太阳,他这细皮嫩肉的,肯定晒脱皮。

  王子豪怕她误会,赶紧皱眉解释:“不是歧视,这个社会的规则就是如此,女子身上要是有个什么伤啊疤的,聘礼都得减半,我可是为你着想。”

  赵永见云樱表情恹恹,就把水壶拿给她,接话道:“实在想帮忙,等哥松完土,你来播种浇水好了。”

  云樱只好提了壶去溪边盛水。

  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古代,赵永都是含着金勺子出身的小少爷,第一次干农活,觉得稀奇,他一边松土一边问王子豪:“你真要种菜营生?不跟着我吃香喝辣?”

  王子豪摇头,一锄子□□地里:“没看见你家小厮都斜眼儿看我吗?我要是跟着你进赵家,不被人编排才怪!”

  “那小子,我回去罚他!”

  “兄弟,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有了城里的那套宅子和这亩地,还有你给的那一大箱银子,足够我悠然度日了。”

  王子豪看问题比较现实,他跟着赵永吃吃喝喝,知情的觉得那是同学友爱互助,不知情的会以为他是讨了主子欢心的狗,又或者更恶毒的人会猜想,他是不是赵永包养的兔儿爷。

  朋友之间情谊再深厚,也没有理由长久地赖着别人白吃白喝,不然他和赵永之间的感情就变味儿了。

  “原身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我也觉得种地有趣,等菜成熟了,我请你过来喝酒。”

  赵永见他如此坚持,就没再说什么。

  ……

  溪流离王子豪的地不远,流水潺潺涌过,冒着丝丝凉气儿,这在炎热的夏季,无疑极具诱惑。

  云樱捧起水洗了脸洗了手,觉得不够冰爽,就脱掉鞋子挽起裤腿踩进溪流里踏水。

  幽静的树林间,只偶尔掠过几只鸟,静得连风的叹息都能听见。

  这样享受的时刻,却被一声冷笑打断。

  云樱只觉背后一凉,扭头四下张望,就看见不远处树上飞身而下一个人,黑色劲装,剑眉凤目,正是那天她救下的那头白眼狼!

  脸顿时黑成锅底,云樱没好气地道:“你笑什么?”

  “笑你污浊溪水不自知。”薄御耳边挂着黑色面巾,疾风般来到她面前,瞥一眼盛得满满当当的水壶,拧眉厉声催道,“赶紧走罢!不然河里的鱼都被你给熏死了。”

  云樱低头看去,正巧一群几寸长的小鱼游过,经过她时神态安然,动作灵敏,甚至还有几只在她脚边打转。

  她就默默抬起头,轻讽地看着他,雪白的肌肤被太阳晒出淡淡的红,衬得整张脸越发娇艳动人。

  薄御就不自在地别开脸,声色凛冽:“在陌生男子面前光脚,姑娘可知礼义廉耻?”

  关于这一点,看过古言的人都明白,只不过云樱是个现代人,刚穿来没多久,很多方面自然不太注意。经他这么一提醒,虽然心中暗恼,却并未像古代女子那般羞愤捂面。

  她抬眸,光影之中,男子苍白的耳廓染了红。

  这让云樱起了戏弄之心。

  谁叫他前些天用刀架在她脖子上,今日又跑来毒舌她?

  “怎会不知?未婚女子的脚若是被男子看了去,就得嫁给他。”云樱见他脸色微变,憋住笑继续说,“正巧我刚及笄,不如公子就快些去准备聘礼迎我进门吧。”

  7.第七章

  薄御第一次见到如此大胆的女子,顾不上脸红了,清隽的面孔上只剩震惊。

  他冷哼一声,讥讽道:“我不过身无分文的漂泊剑客,过的是踩刀尖的日子,指不定何时就被仇家杀掉,如此姑娘也要嫁我吗?”

  云樱无所谓地耸耸肩:“脚都被公子看了,自然得嫁的,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无论你是干什么的我都只能夫唱妇随。”

  薄御说不过她,盯着她似笑非笑的脸半晌,挤出四个字:“不知廉耻!”

  云樱被他这么一打扰,也没了继续玩水的心情,古代都是些直男癌,她还是躲远些吧!

  心里的某一处,剑客的形象又碎了一角。

  云樱一走,薄御就将面巾重新绑好,朝林子那头看一眼,跃身藏去树上。

  不多时,从南边踏水而来一群人,眼窝和嘴唇皆是紫黑色,装束另类又妖娆。

  薄御凤目微眯,敛住气息将身形隐没在树叶中。

  万华宫的人花枝招展地从他眼前飞身而过,只留下一股刺鼻的香。若是方才那位姑娘再晚走一步,只怕会被这群人随手给杀掉。

  薄御想到她对自己又气恼又畏惧,却偏要挑衅的样子,不觉好笑,要他娶她?她怕是嫁不起。

  回城的路上,他经过了王子豪的那片地。

  远远瞧见云樱埋头在地里忙活,看一眼她身旁的黝黑壮汉,当真是养不教父之过,她的身上丝毫没有女儿家的矜持,脚被看了不仅不当回事,还厚脸皮地要他娶了她。

  薄御嗤笑一声,余光瞥见瘫在树下宽衣解带的赵永,眼底轻蔑更甚。

  ——这是打哪儿来的醉汉吧?

  闹着热、想光膀子的赵永,并不知道他光天化日之下脱掉外衣的举措,在当地人的眼中已然成为了耍流氓的行为。

  他挽起袖子,露出细嫩的胳膊,埋怨道:“这破地方,连个空调都没有,昨晚叫下人们端了冰块进来降温,屁用没有,还是热!”

  云樱也撸起了袖子,如雪的肌肤早就被热出一片绯红。她擦掉鼻尖的汗珠,见忙活得也差不多了,便打算去吃碗冰粉解解暑。

  王子豪收拾好东西,叉腰立在田边,满意地点头,洗了手随二人一道回城。

  三个人第一次耕地播种,对于那一块小小的菜地,都燃起了隐约的期待。赵永在马车上就迫不及待地分享了三人辛勤劳作的照片。

  高阳:厉害了我的赵哥,都会种地了。

  赵永:都是豪哥在弄,我就帮着松下土。

  王晴:云樱你怎么也去凑热闹2333

  云樱:跟着豪哥种田养猪发家致富~

  王晴:得,你吹。

  群里继续闹腾,三人坐车回了城,在王子豪家附近的铺子里吃冰解暑。

  对面是家书店,不少读书人进进出出,墨香缭绕而过。

  穆流芳几人挑好了书出来,正好瞧见对面铺子里吃冰粉的云樱。因为天热,少女面颊泛着红,清亮的眼眸噙着笑,似梨花刹那盛开的芳华,好看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诶,穆兄,那不是云琅的妹妹吗?怎跟赵永那个纨绔混在一起!”

  说起龙城的纨绔,赵永是排上号了的,逛花楼、流连赌场、夜不归宿这种低级行为早在毛都没长齐的年纪就做过了,前些日子听说他看上了谁家的姑娘,对方抵死不从,他无处撒气,就把那姑娘的未婚夫腿打断了,那人是个穷书生,好不容易盼着考取功名扬眉吐气,就被赵永给毁了前程。

  穆流芳一行人对于赵永这类人渣深恶痛绝,见云樱跟他混在一起,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是赵永强迫她。

  穆流芳移步过去,面色发寒地唤住了她。

  “云小姐。”

  赵永正在跟她分享原身那些年爱过的女人,冷不丁被人打断,就不悦地抬头看去,见到谪仙般俊逸的人物,登时眼睛都亮了,这不是当朝新科状元穆流芳吗?

  “哟,认识?”他对着云樱挤眉弄眼,嬉皮笑脸的模样在本就对他不喜的穆流芳眼里,就成了调戏良家妇女的淫.笑。

  “哦,穆公子。”云樱放下勺子,冲他点点头,然后回答赵永,“我哥的朋友。”

  她眨了眨眼睛,脸上写了“八卦”二字,示意赵永稍安勿躁,待会儿分享原身和穆流芳之间的恩怨情仇。

  这在同学之间极其正常的眼神交流,再一次被穆流芳误解了。

  他冷下脸,严词厉色地开口,吓了云樱一大跳:“云夫人盼着你身体好转,可不是为了看你自甘堕落,跟什么人都能混在一起!”

  赵永听见这话,觉得不舒服了,他赵家在龙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富商,虽说比不上穆家这样的高门,却也不是什么任人侮辱的蝼蚁,他在现代因为家世背景的关系,都是别人看他脸色,少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儿含沙射影地骂他。

  冰粉也没心情吃了,猛地拍桌,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着问:“穆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穆流芳的一双桃花眼,平日里看起来温柔多情,此刻却阴沉得骇人,“赵公子流连花丛我无心过问,只是奉劝一句,不要丧心病狂到对懵懂无知的女子下手。”

  说罢,将视线放在云樱身上,沉声道:“云小姐,我送你回府。”

  一边是原身的心上人,一边是她的好同学,云樱连犹豫都不曾有就选择了赵永,抬头干笑着回绝穆流芳的好意:“不劳穆公子费心,我下午还有事不着急回府,您先去吧。”

  赵永顿时一脸春风得意,斜睨着穆流芳,就差没拍桌子大声炫耀云樱是他相亲相爱的好同学了。

  默默围观的王子豪见他那嘚瑟劲儿,摇头表示看不下去。

  结局出乎意料,穆流芳胸口怒意更盛,他紧锁云樱的眸子,好似要把她给看穿。

  面前的女子笑容疏离,不卑不亢,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涟漪,好似那个红着脸诉说倾慕之意的人不是她一样的坦荡。

  她放下对他的情执,穆流芳松气;她自甘堕落择友不慎,穆流芳生气。以前她对自己言听计从,如今身体好了,能出府随意走动了,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叛逆起来,连他的劝都不肯听了。若不是记着云锦书的情,他才没工夫管她的事!

  “若是云小姐还想出府,最好现在就跟我走。”

  穆流芳的这话,让云樱变了脸色,她可没有忘记穆流芳在云家人心目中的地位,若是向云锦书告状,怕是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出府的自由于她来说是大事,不能被搅和,所以她必须妥协。

  见她乖乖站起来就要跟穆流芳走,赵永赶忙拉住她:“你干嘛?待会儿还要带你俩去吃金福楼的烤鸭呢!”

  云樱给他使眼色,压低声音说:“他说话比我有分量,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咱们改日再聚。”

  纵使她压低了声音,可穆流芳离得近,怎会没听清?

  还要改日再聚?

  他脸色更臭,竟气得忘了礼仪,上前扯开了赵永抓住她的手,握了她纤细的腕就往铺子外走。等着他的几位公子面面相觑,见他发火,竟是不敢再跟上去。

  穆流芳拖着她走了几步,理智回笼,忙松开她,指间残留的温热像是经久不散一般,印进皮肤,让他略略失神。

  余光瞥见云樱还在对赵永挥手道别,缓和的脸色又是一沉,他侧身一步,挡住了云樱的视线,然后对同行的人赔礼道:“我送云小姐回府,先失礼了,改日再聚。”

  同行的人都是来讨教学问的,对他尊敬得很,见状纷纷还礼恭送。

  穆流芳的马车不似赵永的那般张扬,却极为讲究,帘子的布料、车厢内的装潢摆设都透出低调的奢华,熏的香似雪中松木,令人安然。

  云樱坐在离他很远的角落里,对于他这种要挟行为有几分恼怒,因此上了车后都未曾开口搭话,只盯着帘子上的流苏发呆。

  他倒是不紧不慢地饮一口茶,开始说教:“云小姐可知赵永是何人?”

  也没等她回答,继续道,“龙城有名的纨绔,沉迷温柔乡、流连赌场、色胆包天,抢人未婚妻不成,断人腿毁人前程,欺凌霸弱人人唾弃的败家子!若是令尊知晓你跟他混在一起,作何感想?”

  云樱知道原来的赵永在龙城声名狼藉,可如今早就换了芯子,是她同窗三年的好同学!虽说油嘴滑舌了点,可人品却没问题,大方又讲义气。

  但这些她无法跟他解释清楚,只能嘟囔一句:“人是会变的,不能一直对他抱有偏见,赵公子他人挺好的。”

  8.第八章

  穆流芳闻言,一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重重地掷下茶杯,恨铁不成钢地吐出四个字:“不可理喻!”

  想到云樱涉世未深,难免被人诓骗了去,就压了压火气,想要心平气和地跟她讲道理。

  没想,话未出口,坐在角落里的人就猛地坐起身,没好气地说:“穆公子,我跟你好像不熟吧?和谁交朋友是我的事,犯不着您浪费时间教育我,我不是你的学生,也不是你女儿,没有义务听您谆谆教诲。若你非要去我爹娘面前告上一状我也没有办法阻拦你,只能背后骂你一句卑鄙小人。”

  呵!几日不见竟变得如此牙尖嘴利!

  穆流芳简直要被气笑。

  他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不过记着云家的那点情分,怕她识人不清白白让赵永那个纨绔占了便宜。

  没想到她不但不领情,还埋怨起他来。

  穆流芳也来了脾气,叫人停了车,拉开帘子便下逐客令:“是我多管闲事了,云小姐,请吧。”

  四目相对,交汇处火光微现。

  云樱巴不得赶紧走,可正在气头上发热的头脑还是保留了一分理智。

  她迟疑了一瞬,沉吟着开口:“我走了你不会真的去我家告状吧?”

  穆流芳原本板着的脸因为她忐忑的神色而破出无奈的笑。

  他扶了扶额,总觉得面前的女子根本就不是他所熟识的云樱。

  “云小姐既说了我是卑鄙小人,我又怎堪辜负你的期待?”

  平日里一本正经的穆流芳破天荒地开了玩笑。

  一时间双方都微愣。

  抬眉低眉间,有赧然爬上温润如玉的面庞。穆流芳惊觉自己失了态,慌忙握拳于唇边,轻轻地咳了一声。

  遂又撩了撩帘子,问她:“云小姐还打算回府吗?”

  “你不告状我就不回。”

  这话,听着像是他成了恶人。

  “我不告。”

  方才也不过是威胁她随口说的话。

  “真的?”云樱不确定地反问一遍,在得到肯定回答后,立刻拍拍屁股下车,嘴里嘟囔,“早说嘛,我还得再走回去。”

  似乎对于穆流芳的人品还不够信任,她跳下车后,又回头补了一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穆公子可是状元郎,可别轻易坏了名声,告辞!”

  说完,她还学着江湖人士抱了抱拳,然后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

  如雪的白衣染了日光的无暇,很快消失在长街的那头。

  穆流芳还坐在车帘边,待他反应过来后,脸上惊愕与愠怒并存。

  她去的方向,是他们来时的路,也就是说,她真打算再回去寻赵永?!

  “简直不可理喻!”他气得重重甩下车帘,厉声吩咐车夫,“回府!”

  她执意如此,他也懒得再管。

  车轮滚动,马车继续前行。

  正从琉璃阁走出来的女子,僵在原地,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方才看见了什么?!

  早就死透了的云樱从穆流芳的车上下来!

  “翠翠,本郡主是不是眼花了?刚才那个女人真的是云家的病秧子?”

  宁心镇定不下来,抓着丫鬟衣服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翠翠不敢说谎,可见主子白了的脸,一时踟蹰。没想这回答迟了片刻,就被狠狠扇了一耳光。

  下午来逛街的贵女很多,见到这一幕眼皮都没抬一下。

  寻常家的小姐大骂下人的都不少,更别提身份尊贵的国公府小姐了。

  “小姐恕罪!奴婢、奴婢也不知看清没,好像是那个病秧子。”翠翠跪下来,脸都没功夫捂,红彤彤的指印很快凸起来,看样子下手可不轻。

  宁心气得要命。云樱没死也就罢了,还从穆流芳的马车上下来,这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去!把秦瑶那个贱人给我叫来!回府!”

  身后跟了一排丫鬟小厮,提着琉璃阁刚买的大包小包,浩浩荡荡往国公府走。

  招摇的马车高调而过。坐在掌柜旁边的王晴托着下巴,好奇地问:“刘叔,她们说的病秧子是谁啊?”

  掌柜的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继续摸着算盘,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做生意的,就要学会装聋作哑,免得惹祸上身。”

  王晴切一声:“我不过是问问罢了,离得远听不清楚,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老板的女儿,捧在手心的明珠,掌柜也不好粗暴拒绝,就压低声音含糊不清地透露一句:“是云府的小姐,身子骨弱。”

  云府小姐?

  “诶,龙城有几个云府?”

  “还有几个?在翰林院当差的大老爷,自然只有那一位。”

  王晴懵了一瞬,赶紧给云樱发消息。

  王晴:在不?

  云樱:有事儿?斜眼笑.jpg

  王晴:你爹是翰林院的?

  云樱:是啊,打听这个做什么?莫非……你是大叔控?

  王晴:去你的!我是来给你送信的,你得感谢我。

  云樱:什么信儿?

  王晴:你跟宁心郡主认识?她背后骂你呢!说你是病秧子,气得不轻,你原身得罪人家了?

  云樱停下脚步,站在路中央看着屏幕出神。

  这个名字原身倒是耳熟得很,因为……是情敌关系。

  据说宁心郡主在一次茶会上偶遇惊为天人的少年郎,一瞬间便交了心,从此开启长达三年的撩汉路。只可惜,无论使用各种手段都没能入穆流芳的眼。

  国公府派人说过几次亲,被对方以考取功名为由推辞掉了。今年春闱金榜题名后,说媒的人几乎踏破穆家大门,宁心郡主自然更加着急,倒追的方式层出不穷,一度成为众人饭后的笑料。

  古代后宅无非就是斗来斗去,女人们的心眼儿小得跟针似的,有人背后骂她很正常。

  云樱关了对话框,唇角泛起轻松的笑,反正她不会待在后宅,谁爱斗谁斗去!

  赶回吃冰粉的小铺子,赵永二人还坐在那儿等她。

  见她回来了,赶紧奉上一碗凉茶。

  “嘿!那个穆流芳是神经病吧?”

  云樱渴得厉害,猛灌了两口,蒙着水光的嘴一张一合地吐槽:“你也觉得吧?早知道他不会真的去告我,我就不上他的车了,还徒步走了这么远的路,脚都酸了!”

  “原身做的事关我屁事!”赵永也是气愤,打开折扇重重地扇起来。

  “既然接手了原身的命运,就得将他的过错一并承受,不然谁让你白捡一条命?”王子豪说完,起身结账。

  赵永本想说他来出,话递到嘴边又给收回去。

  他这个兄弟自尊心强,还是不要算了吧,他现在付了钱,待会儿晚饭的钱就能由他出了。

  又四处逛了逛,暮色渐深的时候,赵永带着二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金福楼。

  老板一见大财主来了,端着朵笑若菊花的脸就过来了。

  “哟!我当是哪儿来的翩翩俊公子,让小店蓬荜生辉,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赵公子!来,二楼雅间请。”

  云樱和王子豪同时眼角抽搐。

  这马屁,拍得可真尴尬。

  平日里赵永带的都是狐朋狗友和美娇娘,身后这位姑娘倒也绝色,可也太素了,不像赵公子的口味儿啊。

  还有这个脸黑得跟碳似的穷酸货,跟赵公子究竟什么关系?

  瞧见王子豪和云樱都跟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般四处打量,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儿。

  瞧不起他们是一回事,可生意总要做,老板还是笑盈盈地把他们迎上楼去。

  金福楼的烤鸭名不虚传,云樱食指大动,没跟另外二人客气,豪迈程度不输于人。

  吃得差不多了,她就去了趟茅厕,毕竟下午水喝太多。

  出来的时候,遇见了送菜的小二。对方盘子里盛着一碗撒上葱花和酱料的豆花,香气漫过来,很撩人。

  云樱肉吃得有点腻,这个时候来一碗甜品特别解油。

  走到二楼的时候,就对小二说:“给我来一碗甜豆花。”

  小二停在隔壁雅间的门口,正要敲门,听她这么一说,就顿住动作,迷惑地问:“敢问姑娘,这甜豆花为何物?”

  这个朝代没有甜豆花?

  云樱也愣住,随即告诉他:“就是甜味的豆花,你不放葱花和酱料,给我撒一勺糖便好。”

  还有这种吃法?

  小二也算是长了见识,懵懂地应下。

  门还没敲下去就自己开了。

  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立在门口,显然把他们的对话全听了去,唇角是显而易见的讽笑,张嘴便问:“姑娘,豆花拌糖吃,是你自创的吃法吗?还真是……有趣。”

  想说奇葩就直说,憋不死你!

  云樱心里腹诽一句,不想理这种不懂欣赏甜豆花的蠢货,扭头就要走。

  这时,从雅间里传出一句:“荒谬!豆花从来只有咸的,哪来甜豆花?”

  云樱身形一顿。

  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9.第九章

  她回了头,透过那扇雕花木门,窥见了里面的风景:人影绰绰,全是锦衣华服的贵公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名男子,下巴微抬,神情倨傲。一袭玄色长衣,领口袖口是金线绣的图腾,尊贵大气。

  这…这不是那头白眼狼吗?

  难怪觉着声音熟悉,敢情是他在说话!

  对方在这时侧过脸来,和她对上了视线。眸光微闪,竟是愣了一愣。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她不是在地里帮她爹种田吗?怎么跑到金福楼来了?

  薄御眯起眼,她身上朴素的白裙跟达官贵人遍地的金福楼很不搭调。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难不成,在这里干粗活补贴家用?可方才明明听见她找小二要了一碗甜豆花......

  心上疑惑,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云樱也在打量他,中午撞见他的时候,还是一身黑色劲装,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贵公子?难不成,是乔装打扮混进敌营当卧底,趁对方不备一招致命?嗯,应该是这样,不然一个穷剑客哪儿来的时间和银子上金福楼潇洒。

  虽然忌惮他的杀人不眨眼,心里却愤愤不平,迟疑半晌,她还是忍不住嘀咕一句:“见识短浅!没吃过甜豆花的蠢货!”

  说完这话,她扭头就跑。余光瞥见他脸上裂了的表情,有种扳回一局的感觉,便好心情地笑了。唇角勾起的一刹那,被雅间里的人看个正着,顿时脸色更加难看。

  “薄兄,看来你被那位姑娘小瞧了呢。”站在门口的人目睹了全过程,笑得肩头抖动,回身调侃一句。

  薄御沉着脸冷哼一声,并不想搭理他的话。只是捏起酒杯,连着喝到见底,然后提起酒壶,又要斟满。

  一旁的人赶紧劝住:

  “薄兄,身子不好便不要多喝,待会儿又该吃药了。”

  “是啊,大夫说了忌酒,偶尔喝两杯就成,别贪杯。”

  薄御闻言,不甘地搁下酒杯,表情略微阴郁,垂下去的眼眸却暗暗划过一丝讽笑。

  旁的人见他心情不悦,就不敢再说话,只招呼他吃菜。谁不晓得薄家大公子身体羸弱到房事不能?喝两口酒都被念叨,心情能好到哪里去?偏又不能任性,否则连床榻都下不了。

  乐姬很有眼色地抚一首婉转的小曲,琴声如鸣佩环、余音袅袅,抚平了缭绕屋内的烦躁,只留平和于心间。

  不得不说,金福楼的老板很会做生意。不仅供应珍馐美馔,让人流连,请来的乐姬也是极品美人,据说是跟隔壁的兰香楼联手共享一杯羹。如此一来,金福楼的酒菜卖得出去,兰香楼的姑娘也能招揽贵客。每个月都有贵客一掷千金为美人赎身,兰香楼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却也越来越缺人。

  很不巧的是,程芳芳穿的就是兰香楼的老板,男友一朝变太监,她又流落风尘,可谓厄运连连。如今生意遇到瓶颈,再找不到新的漂亮姑娘,她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姑娘呢?买来了吗?”程芳芳翻着账本,表情暴躁地问门口的春燕。见对方表情尴尬,她就知晓事情没办成。

  如今太平盛世,国富民安,龙城里卖身葬父的女子越发稀少,牙子里的姑娘又是不签死契的,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

  程芳芳扣上账本,只觉头疼。

  原身靠姑娘们的赎身费赚了不少,可那也不是细水长流的办法,培养一个娇艳美人,需要大量的时间,有的甚至从八九岁就开始培养,十五六岁才卖出去。可以说是投入时间长、回报过慢。

  想了想,给群里发消息征集办法。

  程芳芳:开的青楼要倒了,谁有好的主意?是时候发挥你们的商业头脑了。

  蒋雪:2333,叫你一声老鸨,你敢答应吗?

  程芳芳:去去去,别闹!赶紧出主意。

  陈琳:还缺人吗?我来当个卖艺不卖身的花魁怎么样?

  程芳芳:可以啊,我养你都成。

  陈琳:嘤嘤嘤,抱住不放。

  王晴:你们那儿生意不是挺好的吗?经常看到有美女到我们店买首饰,金主出手阔绰。

  程芳芳:别提了,美女都卖完了,楼都要空了。

  赵永:要不你就直接关店大吉,何必待在乌七八糟的地方?龙城的纨绔花样多,你又拼不过惹不起,万一见色起意你怎么办?

  程芳芳看到这句话,沉默了。

  她抬头,朝屋内的大铜镜看去,古铜色镜面倒映出她徐娘半老的身影,原身家穷,十岁被卖来青楼,十四岁有了第一位恩客,说要替她赎身,娶回去当姨娘。原身信了,一等就是十年半载,后来那男人南下离去,连声道别都不曾有。

  手指摸上喉咙,那里早已没了淤青的勒痕。原身死的时候想必是绝望透顶了吧!可再绝望,能有她现在绝望吗?仿佛钻进了死胡同,青楼关与不关,都无法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卖了青楼,拿着这么多年的积蓄买座宅子的确可以安然度日。可何瑞在宫里没有办法出来,她也不可能嫁人生子,一个人守着座空屋子该有多寂寞?倒不如继续在兰香楼待着,成日里有那么多姑娘陪着,还热闹些。

  群里还在继续出着主意。程芳芳盯着屏幕,唇角苦涩蔓延。那么多的消息里,唯独没有何瑞的......

  自从他们穿越来之后,何瑞就没再和她联系过,就好像彼此已经默认了分手,除了那次在群里自曝新身份他冒过一次泡,之后就仿佛消失了一般,一个字都不曾说过。

  她攥紧手,下唇咬得发白。

  为什么别的同学都能分配到很好的身份,偏偏他们二人,一个太监,一个风尘?

  心里不平衡,看着群里好命的人冒泡,她便觉得烦躁。索性关了群,在纸上列出方才看到的办法,依次参考。

  绞尽脑汁的新方案,在第二天发布到群里。

  程芳芳不打算把视野局限于赎身费上面,而是目光放长远,做出了招揽长期工、临时工的决定。想赚钱又不想签卖身契的姑娘,可以选择短期合同,进青楼的门槛降低,手续简单,自然有人来。

  更重要的是,她不打算直接提供特殊服务。而是将一楼大厅打造成聊天喝酒的场所,客人们进来后,点上酒水,遇到心仪的女子,便过去搭话,双方看对了眼,可去二三楼的雅间共度春宵。

  程芳芳:闭门三天,再开业全场八折优惠,老同学嘛,直接免费!感兴趣的可以来哦~

  一群现代人,对于青楼并没有当朝人那样强的排斥感。更多的是感到好奇。因而群里不少人都表示会来捧场。

  兰香楼重开的当天,来看稀奇的人挺多。鞭炮声中,围了一圈探头探脑的看客,瞧见往日里灯光昏暗、只在夜里生意爆满的青楼大敞开门,不觉啧啧称奇。

  里面的姑娘们也穿得很正经,一眼看去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一点都不妖娆媚色。这就更让人觉得稀奇了,一时间倒有不少好奇的人跃跃欲试着想进去。

  云樱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不少客人。她把贺礼奉上,随即便在一楼大厅里随意逛起来。

  暧昧的桃红色帘布全都换成白色印字的轻纱,台上乐姬抚弄琴弦,曲调低婉,倒衬出几分高雅来。正中央摆着两张月牙形的长椅,可供休息。再往前走,便是吧台式的点餐处,提供酒水和小菜。两侧的角落里有隔了屏风的雅座,方便看对眼的男女交流感情。

  玩腻了妖艳贱货的客人们只觉眼前一亮,也装起了文质彬彬,皆是举止有度、以礼相待,看上去倒像是寻常男女间普通的茶会。

  人渐渐变得多起来。

  云樱穿梭在人群中,很快就撞到了人。

  “对不……”最后一个字,在看到对方的脸后,咽了下去。

  面前站着一袭白衫的男子,袖口有水墨色的图腾,款式简约。此时他眉梢微扬,凤目泛着幽深的光,薄唇轻动,便是一声讽笑:“大白天逛青楼?当真是比男子还风流,令人刮目相看。”

  云樱是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霉运,给同学捧个场也能遇到这个人,当即便黑了脸,反唇相讥:“彼此彼此,公子若不是饥渴难耐,又怎会跑来逛青楼?”

  薄御闻言,脸上的得意之色全然不见,窘迫一闪而过,他绷紧唇,低斥一句:“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我也没见过你这般傲慢无礼之人。”云樱回嘴一句,扭头便汇入人群。

  刚走了两步,被人从身后拉住胳膊。

  疑惑地回头,对上的却不是方才那张惊为天人的俊颜,而是一张满面油光淫.笑着的脸!

  10.第十章

  云樱登时一阵恶心,用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没好气地问:“做什么?”

  那人嘿嘿笑两声,用锦帕擦擦鼻尖上的汗珠,他的皮肤像是涂了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油,泛着黏稠的光。见云樱脸色不好,他也没有强硬地再次去拉她,而是略略后退一步,邀请道:“姑娘,要不要跟我去雅座喝杯酒?”

  这话翻译成直白的现代语那就是:约吗?

  云樱纳闷,她素面朝天,连个头钗都没带,比兰香楼后厨的大娘都要朴素,大厅里这么多人,居然眼瞎瞧上了她!娟秀的眉蹙了蹙,立马拒绝:“不约。”

  她抬脚就要走,被扯住了袖子:“诶,别走啊,大家坐下来喝一杯,交个朋友总不会错。”

  “我并不想跟公子交朋友。”

  “哼!装什么矜持,夜里还不是被剥光了躺在男人身下承欢?”男子见她不给面子,冷下脸来,直言不讳地骂了一句。

  云樱正要爆发,有人先她一步,动作先于言语,一拳就砸在了他脸上。

  搭讪的男子疼得捂住脸,嗷嗷大叫起来。

  周围的人听见动静很自觉地让开路,围成一个圈,站在离突发事件最近的位置,津津有味地观摩。

  “靠!哪个不长眼睛的打本大爷?”男子哀嚎着,不忘指挥自己手底下的人讨回面子,“去!揍死他!谁揍得狠赏谁一百两白银!”

  听见有赏赐,几个下人攥着拳头就挤上来,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云樱朝后退了一步,侧头看向替她出气的人:来人系着玄底暗金纹络的发带,高束的马尾潇洒地扬在脑后,简约干练的黑色劲装,腰带却镶着一枚白玉,从做工来看,便知价格不菲。

  他看了云樱一眼,沉声道:“让开点。”

  云樱疑惑地退后,下一秒总算知道他那句话什么意思了。

  几乎是在她退到安全区域的一瞬间,他轻轻撑了一下云樱的肩膀,借力抬腿,朝蜂拥而至的几名男子脸上踢去。啪啪啪几声,动作潇洒连贯到一气呵成。

  一眨眼的功夫,地上就躺了一排哀嚎的人。

  “满嘴污言秽语,下次再叫我碰见,就撕了你的嘴!”

  兰香楼的姑娘们见他相貌堂堂,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顿时不淡定地红了脸。作为风尘女子,少不了被人侮辱,却从来没人替她们出声,因为她们的身份是卑微到地里的尘埃,万人唾弃,死了都被嫌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出面教训污言秽语的登徒子。

  “季...鸿?”云樱唤了一声,群里发自拍的时候她扫过几眼,虽然有点印象,却因为是第一次以新身份和他见面,而不太确定。

  英朗的男子转过脸来,冲她点点头:“是我,你没事吧?”

  他今天是约了叶淮风几人来给程芳芳捧场的,本不想惹事,结果一进门就听见有人侮辱他的同学,还是宋芸熙的好友,这口气可不能忍。

  “没事,谢了,不愧是少将军,功夫了得。”云樱笑着道谢。

  季鸿被夸得不好意思,赧然地别开脸,沉默片刻,忍不住问:“宋芸熙她…最近可好?”

  这话令云樱眼眸一亮,心里叫一声有戏!忙替好友助攻道:“不好,你也知道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是有机会,你就把她给弄出来吧。”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宫里还有蒋雪她们在,暂且没事。”

  这话染红了季凌坚毅的俊颜,他轻咳一声,解释道:“我随口问问而已。”

  云樱含笑看着他,并不拆穿。宋芸熙总在她耳边抱怨季鸿是个木头人,不解风情,说自己陷入遥遥无期的单恋,可这架势,季鸿若是对她没有好感,云樱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季鸿被她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他挠了挠头,转身朝背后看去,同来的叶淮风站在那里,揶揄地鼓了鼓掌。

  “去!别打趣我!”见他嘴唇微动,显然就是要说英雄救美四个字,季鸿赶紧制止他,面色绯红。

  叶淮风倒是住了口,可后来的赵永就没顾忌那么多,张嘴便夸:“哟!我们的少将军帅炸了啊!”

  他缓步走来,停在叶淮风身边。两人皆是穿着考究、锦衣华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雍容之态,一时间引起不少姑娘的注意。尤其是叶淮风,那张美如冠玉的脸,好似暗夜里的萤火,惹得姑娘们趋之若鹜,不多时,便有人主动搭讪,邀他去雅座喝酒。

  叶淮风向来洁身自好,来兰香楼不过是给同学捧个场,就温雅地拒绝了姑娘们的邀请。

  他看向云樱,笑着打了声招呼:“你怎么一个人?”

  “我刚来,在找王晴。”

  “落单很容易招惹方才那种色鬼,来,咱们找个雅座喝酒去。”赵永揽过她的肩膀,哥俩好地往雅座走。

  叶淮风走在后面,用折扇打了一下他的胳膊,提醒道:“云樱是闺阁里的小姐,你别动手动脚,这里人多眼杂,坏了她的名声你负责?”

  赵永委屈地收回胳膊,揉了揉:“负责就负责,我不是说了吗?全班女同学都可以嫁给我,问题是,她们不想嫁我,想嫁你啊。”

  叶淮风又敲了他一下,这回是脑袋:“娶回去又不是当摆设,我看你还没理解责任二字怎么写。”

  三人落座,程芳芳亲自送来好酒好菜:“云樱,方才对不住了,店里时不时就会出现这种客人,我没注意到,不然一定亲自上去撕了他。”

  “可别,你是老板,跟客人起冲突总不好,季鸿已经帮我教训过了,你别往心里去。”

  “是啊,芳芳妹子,早说了关门大吉,何必死撑着把青楼开下去?”赵永剥了块卤毛豆,边吃边说。

  程芳芳的表情黯淡下去,她推了推酒杯,不愿多解释,恍惚了片刻,又摆出面具式的笑容:“走一步算一步吧,你们慢慢聊,我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程芳芳的艳红身影很快隐没人群中。

  叶淮风斟上一杯酒,洞悉一切地说:“程芳芳现在心里很难受,何瑞不理她,一个人撑着青楼生意,赵永你以后少张嘴乱说话。”

  嘿,他又做错什么了?

  赵永觉得委屈,埋头喝酒,他不就是热心肠想帮帮他的好同学吗?

  不多时别的同学也来了,拼了几张桌子,彼此倒苦水。

  酒水不断地送过来,一群人不知不觉便喝得有点多。云樱玩划拳输得厉害,被罚了好些酒,似雪的肌肤染上红霞,连眼尾都熏上了酒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妖娆。

  “不行了,我去上个厕所,膀胱要炸了。”

  扶着王晴的肩膀站起身,脚步虚浮,她忙摇摇头,定了定神,视线却依然是摇晃的重影。

  此时大厅里的不少人都移步雅座或是直接去了二楼滚床单,按理说空旷得根本不可能撞到人,可酒气熏天的云樱还是一头栽进了谁的怀里。

  这人气息清冷,衣衫的料子泛着凉,对于喝得满面通红浑身发热的云樱来说,无疑是夏日里的一块冰,抱住就舍不得放手了。

  她舒服地呢喃一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滚烫的面颊贴着他的胸口,手臂不自觉地环抱住他。完全不知道,对方已经黑透了脸,一副想要掐死她的模样。

  薄御刚从雅座出来,就瞧见了云樱,最近他总能遇见这个农家女,每次都刷新他的认知,去金福楼点甜豆花也就罢了,还跑来青楼喝酒!

  方才被登徒子纠缠,若不是季家的少将军出手相助,只怕早就被人强行拉走了,也不知道她爹怎么管教的,竟教出这般惊世骇俗的女子来。

  一旁的紫衣女子愣了一愣,迟疑着开口:“主子…要不要…?”杀了她。

  薄御蹙眉,摆手示意她下去:“继续盯着,有异况给我传信。”

  “是。”紫衣女子又瞅了云樱一眼,快步退下去,继续游弋周旋在男客们中间。

  留下来的薄御,盯着醉醺醺的女登徒子,凤目几乎要冒出火来。他拽了她的衣裳,把她扯出怀里,嫌弃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咬牙切齿地呵斥:“喂!醒醒!”

  “不喝了不喝了,想吐。”云樱无意识地晃着脑袋,拽了薄御的袖子,似狂风中的花瓣,摇摇欲坠。

  薄御手一挥,轻轻松松把她甩在地上。落地时的冲击力并未让她的头脑清醒几分,云樱蜷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副以地为床睡一觉的架势。

  见状,薄御不由啧了一声,懒得再管,掀了衣摆准备离开。

  他往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程芳芳站在门口恭送他。这位可是薄家的世子爷,虽说身体羸弱到房事不能,但地位尊贵,腰缠万贯,龙城里的人对他颇为忌惮,自然要小心地伺候。

  她福神行了礼,抬起头来却见他还站在那儿,眉心浮出挣扎之色。

  程芳芳懵然地问:“薄公子,您这是……?”

  薄御没理她,一甩袖子跨出门去,背影带了几分郁色。

  程芳芳觉得莫名其妙,正要跟人吐槽,就见已经走去马车旁的人又风风火火地折返回来,眉目凛冽,眼里噙着懊恼之色。

  “公子可是落下什么东西?”

  薄御紧绷着唇没回答她,目光阴翳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以后少放奇怪的人进来!”

  11.第十一章

  奇怪的人?

  程芳芳疑惑,来青楼的都是嫖客,难不成他遇上了喜好男风的客人,不小心被调戏了?

  扭头朝他的背影看去,疾如旋风,笔直地朝着大厅某一处走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地上躺着的那个醉鬼!

  走到云樱跟前的时候,她还在比划着石头剪刀布,半眯着眼,也不知道是把地毯当做了谁。

  薄御在她身边站了会儿,一番思想斗争后,终于还是咬牙提起地上的女人,喊了一句:“醒醒!别在这儿睡,免得硌了别人的脚。”

  被提起来的人扭了扭身子,不舒服地皱着眉,却还是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她晕得厉害,红唇微微张开,难过地喘.息着。

  薄御心里生出一丝异样,耳廓略略发烫。见周围也没人管她,只能嫌弃地把她扛在肩上,准备送她去二楼的房间休息,一个醉酒的女子倒在青楼大厅总归不安全。

  一直注意着他动向的程芳芳,眼睛都看直了。原身的记忆里薄家世子爷不近人情、矜贵倨傲,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房事不能这一痛处,从不让女人近他的身,即便点了姑娘进屋陪酒,那姑娘出来时也是衣衫整洁,一根手指都没被碰过。

  现在他居然捡起一个醉鬼,是想趁别人神志不清时占便宜吗?可一个房事不能的人能占到什么便宜?

  程芳芳不由多看了几眼,薄御肩头的女人扑腾地厉害,这时她微微抬头,头偏到了程芳芳这边,露出一张明婉动人的脸。

  ——靠!这不是她的好同学吗?

  程芳芳准备过去要人,见她店里的姑娘已经战战兢兢地引着薄御往二楼去,她就慌了一瞬,迈出两步,随即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听说云樱的新身份是云家小姐,身世清白,如今又是刚及笄的好年纪,正值芳华。不像她,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徐娘半老之年,以后还能有什么好盼头?同样都是穿越者,为什么就她如此凄惨?这不公平!

  复杂的情绪在发酵,带出阴冷的风,刮得心里越发空旷寂寥。

  她想了想,没有追上去。

  ……

  薄御已经抱着云樱进了二楼的房间。

  不同于大厅雅致的装潢布局,二楼的房间可谓是怎么淫.靡怎么来,屏风处还挂着程芳芳设计的情.趣内衣,看一眼便觉口干舌燥。

  薄御没好气地把肩头的女人扔上床,嘴里念念有词:“三番五次救你,下次别再这般牙尖嘴利。”

  正欲脱身,床上的女人却忽然坐起来,大睁着眼,眸泛水光。她愣愣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就自己回去。”薄御绷着唇,怕她胡乱猜想,赶紧补了一句,“我是看你醉倒在大厅,好心送你上来,并非要对你做些什么。”凤目扫过她的胸口,随即讽笑道,“再说,我也不瞎。”

  还没能得意一秒,便见云樱朝他扑来,被酒气熏得火热的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她凑得这样近,几乎要亲上来。

  薄御顿时恼怒地挥开她,凤目里全是不淡定的波纹:“做什么!”

  惊魂未定间,听见她脆脆的憨笑,云樱指着他的鼻子含糊不清地说:“剑、剑客,活的、剑客……”

  他还没死呢!

  薄御拧着眉,理了理乱掉的衣衫,床上的女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乌黑的眼仁里蕴含着星火般的情绪,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显而易见的嫌弃,云樱再一次地凑上来,这一回还算老实,只拽住了袖子。

  他垂眸看去,少女清亮的眸子盛满崇拜,软糯的声音倾诉着她的恋慕之情:“我、我最喜欢、剑、客、了……”

  脸上有些臊,薄御往回拽了拽袖子,没能扯出来,又不想用力,怕把她带着摔下床,就冷着一张脸道:“松手。”

  “不松!松了就跑、跑了。”云樱蹙着眉,语气认真,她微微偏了偏脑袋,沉默地看了他半晌,然后搞了件大事——

  软弱无骨的手攀上他的脖子,没有犹豫地对着那张俊颜“吧唧”一声,亲了个稳稳当当。

  她的唇被酒气染得滚烫,从未感受过的触觉贴在他脸上,仿佛烧红的铁,烙印进他的皮肉里,烫得他几乎是一瞬间就重重地推开了她。

  云樱被推得闷哼一声,栽倒在床上,似乎方才那个亲吻已经耗费了所有精力,她往被子里拱了拱,嘟囔一句“剑客、我的”便酣然睡去。

  她倒是沉入梦乡一了百了,留下的薄御却是一脸懵然,他呆坐在床头,面庞逐渐升温,从比寻常男子要白一些的肤色变为醉酒后的绯红。他用力擦了擦侧脸,那团热却怎么也散不去。

  十四岁那年,家族精挑万选出几名通房丫鬟,轻纱拢身,皆是绝色美人。世子爷的第一个女人,若是有幸怀了他的孩子,便能抬为妾,因而貌美的丫鬟们都卖力地施展自己的魅力,争抢着想要爬上世子爷的床。

  薄御对此并未太大兴趣,点了里面最安静的女人,留她一人在房里。没想到,看起来默不作声的丫鬟,居然抬手就给了他一刀,匕首直逼心脏,动作狠且快,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要他的命!

  薄御那时的功夫还不算上乘,虽然及时躲避,却也生生受了一刀。从那时起,他便谎称房事不能,暗中调查是谁要害他的命。

  因此,这还是世子爷第一次被女人亲,羞恼得失了理智。竟像个被登徒子调戏的良家女子般,在房内六神无主地绕圈。

  偏床上的女人还睡得打起了呼,火气一下子窜起三丈,他气急败坏地低呵一声:“无耻!”

  这声吼倒是惊得床上的人醒了半分酒,她动了动,好似马上就要坐起来。

  薄御的心猛地提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惊慌些什么,明明就是她干的好事!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躲去窗边,听见身后女人轻哼了一声,竟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

  那声低吼直接把云樱从梦里揪回来,她扶着脑袋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酒顿时醒了大半。三两步下了榻,胃里一阵翻腾。她顾不得别的,冲到水盆边就吐。

  方才的酒水喝起来温和,没想到后劲儿极大,她估计自己方才已经喝断片了,才想不起为何自己会出现在这般骚气的房间里。

  吐完后好了许多。云樱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完好无损,底裤干燥,没有奇怪的液.体,看样子应该没事。倒杯茶漱了口,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这才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有茅厕,云樱疾步奔过去解决了生理需求,浑身轻松地往一楼折返。

  大厅的人还在喝,有人耍酒疯唱起了三俗歌。云樱唇角抽搐,头更痛了。她觉得程芳芳真是好脾气,谁要是这么在她店里闹,她会直接提着衣领把人扔出去。

  扶着旋梯走下来,和程芳芳对上了视线。对方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表情不自然地问:“酒醒了?”

  云樱揉着太阳穴,点了点头。

  身边的人似乎偷偷出了口气,然后试探着开口:“你…刚才……”

  “我刚才喝断片了,是你叫人把我送上去的吧?”云樱接过话头,揶揄地笑,“看不出来,二楼的房间布置得挺情.趣,堪比情人酒店,生意肯定火。”

  程芳芳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称有事要忙,扭头脚步匆匆地走了。

  云樱则往雅座那边走,一群人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只有叶淮风淡定地坐在角落里微笑。

  男神就是男神,喝酒都不失风度。

  两人对视一眼,叶淮风见她揉着太阳穴,便问:“头痛?”

  云樱点头:“嗯,刚才还吐了。”

  “那就出去透透气吧,我也要回去了。”叶淮风站起身,用折扇扫去空气中的发酵的酒气,他走到云樱身边,引着她往大门口去,“还要继续待吗?”

  酒肯定是喝不下去了,满桌都是神志不清的醉汉,云樱见状,也决定离开了。只不过肯定不能立马回家,得在外面吃点东西去去酒气。

  “我出去吃点东西好了,走吧。”

  二人并肩走出青楼。午后的阳光刺眼的亮,云樱抬手遮了遮眼睛,还没来得及跟叶淮风道别,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震惊的低喊,还破了音:“云!樱!?”

  12.第十二章

  云樱和叶淮风同时寻声看去——

  青衣男子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眉目与云樱相似。他正和一群书生样的公子们走在一块儿,瞧见了云樱后,微微一愣,随即又朝她头顶的匾看去,瞧见兰香楼三个字,顿时气得眼冒火星。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闻到了浓烈的酒气,脸黑得更厉害。

  “你还喝酒了?!”

  云樱暗叫倒霉,天下之大竟也能如此凑巧地遇上原身的兄长。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嗫嚅一句:“就…一点。”

  云琅看一眼叶淮风,认出他是皇商叶家嫡孙,此人光明磊落,并非见色起意的市井无赖,追他的官家贵女不计其数,不可能会眼瞎到拐了自己妹妹去青楼喝酒。

  话虽如此,可两人分明并肩从兰香楼出来,他还是护犊心切地质问道:“叶公子,舍妹怎会跟你从兰香楼出来?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怕殃及无辜,云樱赶紧把罪名揽下来:“是我喝多了,凑巧遇上叶公子,他好心带我出来透气。”

  “闭嘴!回去再教训你!”云琅气得厉害,原本温润的眼眸也瞪出几分凛冽。

  云樱咬牙忍下这口气,这算哪门子的兄长?简直就跟穆流芳一个德行,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闭了嘴,抱歉地看向叶淮风。对方还是挂着平和的笑,用眼神安抚她没事。

  叶淮风把折扇拍进掌心,蹙眉思索要如何回答才能替云樱解了这个围,身后却传来不适宜的声音,字里行间醉意尽显。

  “哟!淮风云樱,怎么就走了呢?还、还没喝够呢!我这下可不会再、再输给你们了!”

  叶淮风表情微变,心里暗叫不好,想要阻止事情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却快不过醉汉的动作。

  赵永胳膊一抬,左右手分别搭上叶淮风和云樱的肩膀,一张被酒气熏红的脸挂着醉汉标志性的憨笑。

  这一回,不仅仅是云琅,他身后的同伴也是脸色骤变,眼里明晃晃地写着厌恶,有情绪激动者,直接就侧着脸呸了一声。

  赵家纨绔、青楼、喝酒。

  这几个关键词在云琅脑子里电流般闪过,串在一起,很快构成一部几万字的小话本,赵永就是故事里人人唾骂的色鬼!

  兄长的使命感驱使他挺身而出,一把推开赵永,把云樱拉到了自己身后:“别打我妹妹主意!”说完,觉得不解气,扬拳就要揍人。

  云樱和叶淮风同时将他拦下。

  “光天化日之下随便打人?”

  “云公子,赵兄与你无冤无仇,何必伤人?”

  云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骂道:“强抢民女的市井流氓,揍他已算是很客气了。”

  赵永喝高了,耳朵却没聋,听见有人说要打他,撩了袖子就要应战,嘴里念念有词:“神经病啊!谁打你妹妹主意了?咱们是缠绵悱恻、双宿双飞的好同学!”

  叶淮风抽了抽嘴角,想起赵永语文从来就没及格过。

  云琅并未听过“同学”一词,敏锐地捕捉到“缠绵悱恻、“双宿双飞””二词,心头一紧,再看云樱,一脸紧张地护在赵永身前,这模样难不成是对这纨绔动了心?

  他顾不得教训赵永了,揪了云樱便往家走,他得先把自家妹子的择偶标准给扳正了!

  叶淮风稳住赵永,上前去拦,折扇挡住云琅去路,温润如玉的面容蒙了一丝寒霜:“云公子,暑气重,走回云府只怕云小姐身体受不住,不如坐我的马车回去。”

  云琅挥开他,表情阴翳:“都能自个儿跑来青楼喝酒了,这点路又算得了什么?不劳叶公子费心,你还是管管那个醉鬼吧!”余光轻蔑瞥过,讽笑道,“别让他耍酒疯又抢了谁的未婚妻。”

  叶淮风闻言,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

  虽说知晓赵永原身做的那些荒唐事,可此赵永非彼赵永,听见旁人这般羞辱他的好兄弟,心里火气直窜。

  再看他动作粗鲁地拽住云樱的手腕,女子柔嫩的肌肤被拽出显而易见的红。

  叶淮风这段时间憋着的气,就全涌上来了。

  他强硬地从云琅手里抢过云樱,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自己马车走去。

  云琅对于穿越者云樱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方才他作势要揍赵永已经惹火了她,如今又一副强硬的姿态要架着她往家走,云樱心里怒火更旺,自然是选择跟着叶淮风走。

  没有回头地爬上马车,把云琅惊愕不已的表情抛在脑后。

  赵永被季鸿拉回去了,叶淮风嘱咐一句,也上了马车。

  云琅无法,只好跟着上车。

  他今日刚从南面的莲州回来,给云樱带了一堆好看的话本子,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她,结果扑了个空,她倒好,跟纨绔青楼喝酒不说,胳膊肘还向着外人了!

  “母亲给我传信,说你身子大有好转,我本欣慰,如今看来,倒不如以前,病着虽让人心疼,却也乖巧。如今你哪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云樱唇泛冷笑,敢情在这些人的眼里,当个任人摆布的乖巧花瓶,比身体健康更重要。

  接下来的一路,三人都一语不发。

  马车在云府停下,叶淮风给云樱发私信。

  叶淮风:需不需要我帮忙?如果不想回云府的话。

  云樱:谢了,现在我还没做好打算,之后有需要的话就拜托你了![跪谢.jpg]

  叶淮风没有勉强,同她道了别。

  云家大门前,便只剩下云琅云樱二人,前者见她站在原地半晌不肯进门,就黑着脸呵斥了一句:“进去!玩野了不成?”

  云樱沉着脸默不作声地进了门。

  一路回到她的院落,酒精灼烧着胃和神经,加上闷热的天气,云樱只觉头痛欲裂,偏这个讨人厌的兄长还跟在身后,心绪越发烦躁。

  走回小院的时候,小饼正在盆栽处浇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笑容还未绽开,就撞上大公子铁青的脸,吓得她扔了手里的木勺,慌慌张张地行礼。

  “大、大公子。”

  早上的时候云琅已经来过一次了,可不是现在这副罗刹表情。

  小饼心里惴惴不安,瞥见云樱绯红的脸,空气里酝着一丝酒气,她心里一咯噔,小姐该不会是......出去喝酒了?

  自打小姐身子骨好些之后,便经常往外跑,也不肯带着丫鬟下人,神出鬼没的,小饼的脑洞再大,也想不到姑娘会跑去喝酒。

  云琅冷着脸,扫视一眼院子里哑然的丫鬟们,训斥道:“我不回来,你们就是这样伺候小姐的?青楼喝酒!传出去我云家的颜面往哪儿放?”

  青楼喝酒?!

  几个丫鬟登时吓得跪倒在地。

  云樱心里不快,借着酒劲儿便反驳道:“是我自己要去的,跟她们无关!要训,训我便是。”

  云琅绷着下巴,不知道自己温顺的妹妹怎么会长歪成这个样子?莫非真如世人所言,从鬼门关里走一趟,人会性情大变?可这变得也太离谱了点。连审美都开始扭曲了,直接从高雅的穆流芳沦为粗俗的赵永!

  把她带去书房,屏退了下人们,这才开始正式的训话。

  第一句,就把云樱惊住了——

  “你…心悦赵永?”

  13.第十三章

  “我心悦赵永……?”

  因为震惊,云樱把这话重复了一遍,语气说不出的怪异。

  云琅没听出这是反问,见她如此爽快地承认了,顿时痛心疾首:“龙城这么多的青年才俊,你何必自甘堕落,跟赵永之流混在一起?”

  他头疼地捏着鼻梁,以前云樱常年闭门不出,接触的都是他带来的人,不说有多才华横溢,至少人品没有问题。如今她自个儿能出门了,竟跟赵永那等市井流氓混在一起,还动了心!若是母亲知晓了,还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他得趁事情没有达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前,阻止这场闹剧:“禁足你一个月!在家好好抄书反省!至于那个赵永,你是别想再见了!”

  云琅说完这话,见云樱脸色骤变,有点不忍心,可为了她的终身大事,他不得不做棒打鸳鸯的恶人,咬牙狠心道,“我会替你物色好人家,都是惊才风逸之人,哥哥绝不会害你。”

  不会害她?

  云樱横目看去,眉染冷意。

  禁足不说,还要自作主张替她寻户人家嫁过去,根本不顾她的意愿。说是为了她好,让她远离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可本质而言,还是不够尊重她。不尊重她的喜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剥夺她交友的权利。

  权利?

  可如今的她又有什么权利可言?

  辩驳的话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就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跟一个古代直男癌说自由、权利,无异于对牛弹琴。在这个时代,女子无非巩固家族势力的联姻工具,每分每秒都在为讨好男人而活。谁又会在意她们的想法?

  云樱心底涌起深深的无力感,比初来乍到时还要强烈。那时仅仅只是对于陌生世界的惶恐不安,现在却是对这个世界充满绝望。

  云琅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终于想通了,心道她也并非冥顽不灵,回忆她以前的乖巧柔顺,语气便软和下来。

  “以前你困在家中接触的人少,如今踏出家门涉世未深,难免被怀了贼心的小人哄骗。你若是想出去,哥哥也不是不同意,只不过来往之人需过了我眼,可不是什么市井之徒都能与你沾上关系。别忘了,你可是云家的嫡出小姐!”

  云琅交代了院里的丫鬟婆子,又跟守门的下人打了招呼,正式开启云樱的禁足生活。

  ……

  七月的天气,闷热至极。

  云樱叫人搬了几盆冰块消暑,却依然去不掉心里的火气。

  这是禁足的第七天,她百般无聊地在院子里看了一上午的蚂蚁,古人的话本子她是看不进去的,且不说繁体毛笔字看起来有多头疼,内容也不吸引人,无非就是一些装神弄鬼的民间奇谈,跟故弄玄虚的《走近科学》有异曲同工之妙。再者就是些老套到掉牙的爱情故事,这要是放在晋江文学网上,都是扑街的命。

  小饼见她心绪烦躁,很有眼色地端了碗冰酸梅汤来。

  云樱喝了两口,继续托腮蹲地上发呆。

  古代的日子实在无聊,也不知道后宅女眷们做什么来打发时间。想起原身以前不是读书就是弹琴绣花,简直得枯燥死。

  晌午将至,太阳越发毒辣起来。云樱起身,拍了拍裙子,移步书房。

  群里正在聊龙城美男,听说有干货,云樱就饶有兴致地看下去。

  曹慧:来来来,见过大世面的老司机跟你们扒一扒龙城里那些惊为天人的绝色美男~

  蒋雪:前排出售瓜子、辣条、可乐~

  高阳:小女生的八卦世界,我等就不参与了。

  赵永:有没有我?我觉得我新皮囊挺英俊潇洒的,虽然跟我本人比还差太远。

  陈欢:[丑拒.jpg]别来捣乱。

  赵永:[亮出我300米大长刀.jpg]

  曹慧:好了,无关人士退散,我要开扒了。作为宰相的嫡孙女,我见到美男的几率可以说是百分之八十。

  云樱:等等!你跟曹远是什么关系?

  赵永:嘿!樱妹砸!好久不见终于冒泡了,听说你被关禁闭了?

  云樱:[老子扯起就是一耳屎.jpg]第七天了。

  赵永:你认识的人都被我操过祖坟的不成?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吓死宝宝了。

  曹慧:赵永你别歪话题,我先回答云樱的问题,如你所想我是曹远同学的...亲孙女。哈哈哈哈,这玄幻的世界,无法割舍的同学情已转化为了血缘亲情。从穿越开始我就尽心尽力地孝敬我家权倾天下的宰相爷爷。

  下了早朝刚摆脱掉那群拍马屁官员的曹远,看到这条消息,花白胡子一颤,苍老手指飞快回道——

  曹远:滚!

  曹慧:嘤嘤嘤,爷爷不爱我了。

  云樱:真·亲孙女·慧。

  曹慧:咳咳,好了,不扯其他的了。前些天被皇后叫去宫里赏花,你们猜怎么着?赏花不过是个幌子,倒是把她儿子薄珏给叫来了。

  赵永:那个字念yù?

  刘茵:2333那个字念jué,怀疑你高考语文只有一位数......

  赵永:你管我!

  曹慧:继续继续,圈内人应该知道薄珏是太子吧?

  郭佳:还圈内!我这个五十几的后宅婆子默默滚了。

  曹慧:咳,没有歧视的意思。皇后醉翁之意不在酒,之前也在撮合原身和太子,不过对方似乎不感冒?我其实喜欢壮硕一点的猛男款,你们懂的。不过太子长得是真漂亮,对!我用的是漂亮一词。

  刘茵:啊,我太子哥哥,真超美。

  曹慧:对吧对吧?知己呀。

  云樱:快上图!我来这里以后也遇到两个谪仙般的男纸,不知道跟你的太子殿下谁更好看。

  赵永:你说的是我跟豪哥?

  王子豪:……她又不是瞎子。

  曹慧麻溜地放了张图,背景装潢华贵,男子淡黄色锦衣,端坐在桌前,神色阴翳。薄珏的五官比女子还要精致,透着股阴柔之美,可眉宇间的郁气很重,让人恍惚地以为,他画了眼线,扫了灰色眼影。

  云樱:此人是不是经常熬夜?黑眼圈好重。

  曹慧:人家那是自带烟熏妆,羡慕不来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樱桃小嘴,啧~勾引谁呢!

  曹慧:对了!何瑞跟宋芸熙不是在东宫伺候吗?熙熙,熙熙快出来!你家太子是不是俊美无双?@宋芸熙

  被@的人过了好久才回答。

  宋芸熙:丑死了。

  她的这条消息,让群里的气氛陡然间尴尬起来。

  云樱和她从高一玩到高三,知道她不是这么尖锐的性格,会说出这种话,只怕是遇上了什么事儿。

  赶紧调出界面,给她发私信。

  云樱:小芸熙,你怎么了?

  宋芸熙:……我没事,在想怎么才能逃出皇宫。

  云樱:对了,你家季男神问我你的近况,很关心你哦~

  那一头,被迫陪着薄珏待在书房的宋芸熙,皱着的脸立刻舒展开,眼眸一亮,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宋芸熙:你说真的?他怎么问的?

  云樱:问你好不好,耳根都红了呢,我觉得季鸿只是不主动,不代表对你没意思。你要不要找个权贵同学帮忙,早点出宫。要是能吃到你跟季鸿的喜糖,我这段时间的郁闷也就一扫而光了。

  宋芸熙:看你朋友圈,被你哥禁足了?

  云樱:别提了,频频遇到直男癌。

  聊了一会儿,云樱退出界面,研了墨,在宣纸上随意画起了小漫画。最近她的《龙城趣事》在朋友圈里反响很好,每天都能集齐三四十个赞。

  有同学留言求穆流芳和贱(剑)客的q版画像,云樱自然满足读者的愿望。

  毛笔在宣纸上三两下,便画出翩翩俊公子,未束的长发散在肩头,广袖长衫,仙姿玉色。虽然上一次闹得不愉快,但云樱还是不得不承认,穆流芳的确好看得让人惊艳。

  在q版小人的脚底写上穆流芳三个字,云樱给画像拍了照,把纸挪到一边,又开始画另一个人的画像。

  那个人......有一双冷冽的凤目,剑眉斜入鬓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看着便觉矜贵倨傲。束在脑后的马尾尽显潇洒,再画上劲装宝剑,古代剑客的英姿跃然纸上。

  云樱想了想,在他脑袋上添了两只尖耳朵,脖子上加一块铃铛。末了,写上“狼崽小贱客”。

  拍了照,她没急着上传,指尖无意识地在画像旁边敲点。

  ——不得不承认,还…挺萌的。

  14.第十四章

  云樱盯着画像出神,窗前一抹灰色剪影掠过。有人进了书房,嘴唇轻启,还未开口唤她,目光先触到了桌上的画像,“穆流芳”三个字引得来人多看了两眼。

  这是…他?

  这种头大身小的画风,还是第一次见。他的眼睛很大吗?为什么会占据脸的三分之二?

  忍不住抚上自己的眉眼,确定正常,才稍微松口气。

  穆流芳朝女子的背影看去,她正托着腮帮子出神,似乎还未察觉他的到来。

  看什么如此认真?

  顺势看去,她葱白的指尖在宣纸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画上是另一个小人儿,长一双狼耳朵,从服饰来看,能辨认出是名剑客。

  这个人…又是谁?

  狼崽小贱客?且不说剑客的剑字写错了,单这个“賤”字就少了好些笔画。

  白衫的袖子绕过她,拿起搁在砚台旁的毛笔,自顾自地帮她改了那个错字。

  云樱正走神,冷不丁感觉到背后有青竹般的气息袭来,月白锦衣,袖口浅银纹络,此人一双如玉的手,握了狼毫笔,在她的“贱”字上两三下点过。

  “在家闷傻了不成?”穆流芳放下笔,站离她几寸。

  云樱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再朝窗外看去,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云琅,眼睛往这边望,却是没有过来。

  怕是知晓过来也会被冷眼相待吧。

  “穆大才子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云樱扯着唇角,冷声冷气地暗讽道。

  穆流芳哪能听不出她话语里带的情绪,古潭般幽深的眼眸,低低地探过来。

  前些天云琅来他府上抱怨,说是妹妹性情大变,不受管教,跟赵永之流混在一起,还被拐去青楼喝得满身酒气,罚她在家抄书反省,倒是惹来她一通怨恨,连话都不跟他这个兄长说了。

  “流芳,你帮我劝劝她,那丫头从来就听你的话。”

  穆流芳闻言,握着酒杯的手一滞,不由唇泛苦笑,若是告诉他这丫头为了赵永跟他大吵一架跳下马车,云琅会不会大呼无药可救?

  虽说如此,他今日路过云府的时候,还是命人停下了马车。

  明知劝不住,却鬼使神差地进了她的书房,未见到她抄书反省,倒是悠哉地画着奇怪人像。

  曲指轻叩他的那幅画像,穆流芳语带轻讽:“躲在房里画你口中的无耻小人,云小姐这般惦记我?”

  云樱面上一窘,她这是为了四十几个读者而画!抬手去拿,被穆流芳背过身轻巧挡过,迅速将画纸卷起,藏到她拿不到的地方。

  “还给我!”云樱真的很想告诉原身,你看走眼了!所谓的高冷男神不过是个爱戏弄人的顽劣之徒,找到机会就对她冷嘲热讽。

  穆流芳转过身来,握着画的那只手背于身后,随着云樱左右袭来的动作闪躲着朝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墙,这才不得不停下来。

  见云樱手绕过来,前倾的身体几乎要撞进他怀里,穆流芳不自在地抬起手,把她拉开了。

  “别闹,想出门的话就听我把话讲完。”

  云樱闻言,停下动作,乌黑眼仁点满期待的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声音有一丝不可置信的轻颤:“真的?听完就能出去?”

  “穆某岂是言而无信之人?”

  想到他上次真的没有去告状,云樱就瘪嘴,信了他的话:“那你快说,我洗耳恭听。”

  “明日国公府宁心郡主在别莊设了茶会,你可与令兄同去。”

  云樱眺一眼窗外探头探脑望过来的人,脸沉下去,微垂了头,嘟囔道:“我不想跟他同路。”

  穆流芳想了想,踟躇着说:“那我明早来接你。”

  “我不能自己过去吗?”

  “不行,云琅交代过,怕你一个人跑了。”

  云樱气急,她如今这个样子能跑去哪里?盘缠、后路什么都没准备好,没到万不得已之时,她不会做这么没脑子的事。

  抿着唇思量半晌,二者相较之下,还是穆流芳没那么讨厌,就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那我走了,记得准备一两首诗。”

  古人真爱装逼,开个茶会还一板一眼地作诗,不如玩桌游来得轻松有趣。

  心里虽嫌弃茶会无聊,但至少能踏出牢笼般的后院,等穆流芳一走,云樱就不淡定地点进群里。

  云樱:明天谁要去宁心郡主的茶会?约起~

  曹慧:我我我,正在准备明天的衣服首饰,得艳惊四座才行!

  王晴:@云樱你解禁了?

  云樱:只说带我去茶会,还不知道以后如何。

  王晴:宁心不是你情敌吗?之前还在背后骂你呢!居然会请你?

  赵永:哟~什么情敌?我似乎错过了好戏。

  曹慧:这个我知道,贵女圈公开的秘密,咳,谁都知道宁心在倒追穆流芳,偏偏后者就跟云樱的原身走得近,所以....你懂的。

  云樱:一直忘了跟你们说原身的八卦,她其实跟穆流芳表白过,就在她死的前一天晚上。

  王晴:不够意思!你都没跟我说过!

  云樱:这不是忘了吗?

  曹慧:然后呢?在一起了?地下恋情?

  云樱:→_→你觉得可能?当然是被拒绝了才会想不开一个人跑去看木槿花,然后坠落山崖命丧黄泉。orz

  曹慧:2333对了,昨天才扒了薄珏就没扒了,忘了跟你们扒帅得惊世绝伦的穆流芳了。

  王晴:我们已经从她的小漫画里看到过了。

  曹慧:那不一样,真的是清风霁月的气质!近看好看得我差点忘了呼吸,也难怪宁心郡主追那么紧,要不是我不萌这一款,我也得死命地追!

  云樱:你萌的那款,可以让季鸿给你介绍。

  季鸿:…不会让你来祸害我纯良的属下。

  曹慧:[亮出我三百米砍刀.jpg]

  云樱:除了曹慧,明天还有谁要去吗?

  叶淮风:我和季鸿。

  朱英杰:我。

  曹慧:哟,朱家的小屁孩。

  朱英杰:[疯狂扇耳光.gif]

  刘茵:这里还有一个小屁孩。

  曹慧:公主也要去?来,姐姐给你糖吃。

  刘茵:=.=信不信本宫叫人杖毙了你。

  蒋雪:好大的脾气!快过来我宫里吃冰茶。

  刘茵:来了~

  蒋雪:明天我可能也去,准备好迎接本宫大驾吧,美瞎你们的钛合金狗眼。

  赵永:得,全是美人,叶淮风季鸿你们有福了,把我排挤在外,只能抱紧我家豪哥痛哭流涕了。

  叶淮风:…我并不想去。

  季鸿:宫里只有上面两位要去吗?

  云樱看见这话,立马就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偷笑着戳了宋芸熙,接下来的就靠她自己了。

  准备好明日要穿的衣服,云樱睡前还是绞尽脑汁想了两首诗,她不会主动出风头,但若是有人看不过去非要她施展才华装一番逼,那她也不好意思拒绝。

  夜里看了一转朋友圈,早早睡下。

  ……

  第二日清晨,云樱刚穿戴完毕,穆流芳便差人进来说马车到了。

  云琅的马车也在门口,边等云樱边和穆流芳说话。

  “云樱就拜托你了,她理都不理我,实在没办法......”云琅叹着气,曾经黏糊的妹妹把他视作仇人,心里实在难受。

  穆流芳颔首:“无妨,你禁了她的足,她心里不快自然闹脾气,等气消了便好。”

  云琅忧心忡忡地看向敞开的大门,远远望见云樱的身影,便同穆流芳告辞,先一步上了马车。

  云琅的车刚走,云樱便跨出门槛,淡粉色长裙,轻纱笼身,交领处绣了几朵玉簪花,装束虽简约,却淡雅得令人赏心悦目。

  似乎因为今日能够出门,她的面上带有笑意,一双杏眼朝他看来,水光流转,顾盼生辉。

  这看了好些年的面容,因为她灵动的表情而变得不太一样,像是…另外一个人。

  穆流芳心口倏地一跳,见她风风火火跑过来,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庄重模样,便蹙眉轻斥:“待会儿去了国公府,可别如此冒失。”

  “知道了。”云樱说罢,便手脚并用地往车上爬。

  地上跪着当脚踏的下人,她却直接忽视,这让穆流芳忍不住再次开口,朝着她身后的丫鬟们吩咐:“还不扶着小姐上车?”

  小饼上前,小声提醒:“二小姐,您怎么不踩着阿福上车?”

  云樱低眉看一眼跪在地上的男人,卑微的模样看得人心里一梗,很不舒服。她虽然来古代也快半个月了,已经能熟练地使唤下人,可踩在别人身上,她还是接受不了。

  怕穆流芳催,就赶紧加快动作,手肘撑在车沿上用力往上爬,虽说后背出了点汗,可总归是爬上来了。

  她撩开车帘,脑侧步摇上的珠玉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淡樱色发饰衬得她朱唇红润,娇艳欲滴。

  少女的美,在不经意间流露,毕竟是已经及笄了的女子,不比以往青涩稚嫩。穆流芳赶紧退身坐下,给她倒了一杯凉茶。

  车轮辗转而过,驶出几米远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语带不解:“为什么不踩着下人上来?”非要逞能自己爬,也不怕弄脏了袖子。

  云樱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垂下去的脸上有紧绷的神色,末了,低低一句:“人无贵贱之分,我…下不去脚。”

  15.第十五章

  她的话混着车轮咕噜的声响在他心上碾过。

  穆流芳手指轻点桃木桌面,遂拂袖坐定,语气理所应当:“他不过是个奴才。”

  男子端正的眉目,透着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若没有十几年的耳濡目染和精心培养,根本熏陶不出这般清风霁月的气质。在多元文化的现代,早已难寻这般雅人。

  云樱虽有原身的记忆,可骨子里是个现代人,再怎么努力也端不出官家小姐的样子。单是和他共乘一辆马车,都被他周身的气场碾压得呼吸都有些局促。

  她实在想象不出,若是自己顺从命运嫁了兄长安排之人,面对高傲矜贵的夫君,该是怎样一种憋屈的低姿态。可即便不是皇宫高门,市井与农家的女子地位同样卑贱,无论她逃去何处,都绕不出笼罩了整个社会的怪圈。

  细细一想,她便觉窒息。

  低沉的心情,在马车抵达国公府别莊后稍霁。

  聊天群的几个定位红点越来越近,马车刚停,云樱就迫不及待地撩开车帘想跳下去。

  身侧的人抬手拉住她,张口便训斥:“当真是跟赵永之流混久了,忘了你官家小姐该有的礼仪不成?”

  云樱火气窜上来,对上他刻板的脸,硬生生地压下去。这位可是文人,嘴上功夫了得,她根本说不过。再者,若是得罪了他,他去云琅面前告上一状,只怕禁足的时间还能再延长些时日。

  败下阵来的云樱规规矩矩地端坐在软垫上,等着下人上前伺候。

  小厮和丫鬟过来撩开车帘,躬身卑微地候在两侧。

  穆流芳先走出去,轮到云樱的时候,他忽然叫跪在地上的人起来,换了木质脚踏,这才吩咐丫鬟伺候她下车。

  云樱低眉看向红木雕的精致脚踏,神色陡然变得复杂。等在马车旁的这个人,看似专横无情,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别样的温柔心细,让人心里生出的怨气就这样散去几分。

  云樱下了车,刚站定,茶会的主人便提着裙子疾步而来。

  宁心头上戴着金雕孔雀头饰,杏红长裙,高调华贵。

  她的身后跟了一波丫鬟,以及...云樱曾经的“好姐妹”秦瑶。对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瞪圆的眼里满是心虚。

  宁心郡主质问秦瑶为何谎报实情的时候,她震惊到无法言语,派人反复打听情况,才确信云樱这个病秧子被经过的农夫所救,除了脚上受了点伤,连相都不曾破,当真是福大命大!

  秦瑶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都怪云樱没死,才害得她被郡主扇了两巴掌,脸肿上好些日子。本就对云樱有怨言,如今见她从穆流芳的马车上下来,心里更加不悦。

  穆公子这般仙人之姿,与宁心郡主站在一起可谓郎才女貌,但云樱是个什么身份?正七品翰林编修之女,呵!只配从偏门抬进去做妾。若不是仗着她家兄长与穆流芳的关系,只怕连和他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她却不要脸地借着近水楼台之势,揪住穆公子死死不放,一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

  秦瑶偷偷剜了云樱一眼,正巧被她撞见,尴尬地凝住了表情,细细一想,自己为何要畏惧她?遂又抬眼瞪回去,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

  云樱皱了皱眉,这女人是不是有病?眼巴巴贴上来的人是她,现如今又摆出极度厌恶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她收回视线,不想因为这种人破坏了心情,侧头对身旁的穆流芳道:“多谢公子送我一程,现在我可以单独行动了吗?”

  穆流芳低眉看过来:“茶会上没有你熟悉的人,还是跟着我比较妥当。”

  那一头坐着的全是她的同学好吗?

  宁心瞄了云樱一眼,见她一身素,不屑地扯了下唇角,牵出一抹无声的冷笑。终归是上不了台面的货色,只是脸皮太厚,缠人功夫了得,不然怎么也搭不上穆流芳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

  先前她央他送自己一程,却被他以男女授受不亲为由拒绝了,为她另行安排马车,她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穆流芳那硬脾气,怎么可能会被他人左右?

  这样一想,宁心倒是有几分佩服云樱,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子,缠得穆流芳让他上了自己的马车。

  碍于穆流芳在场,不能直接把云樱赶走,宁心便旁打侧敲地说:“不知道云小姐要来,帖子都没准备。”

  没有帖子冒然拜访,是为失礼。

  穆流芳却微微垂首,把责任揽下来:“是我唐突了,近日云小姐心情欠佳,正巧郡主邀约,就顺便带她来赏莲,还请郡主不要怪罪。”

  宁心哪舍得怪罪他,帖子很早就下了,就怕他不肯来。今日既然他肯赏脸光临,她便不计较云樱这碍眼的下贱胚不请自来了。

  “穆公子的朋友便是我宁心的朋友,来者是客,云小姐,请。”宁心笑容温婉大方,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小姐特有的矜持优雅。

  穆流芳瞥了云樱一眼,意思很明显:学着点!

  云樱故意装作没看见,跟在宁心身后进了别莊大门。

  不得不承认国公府的手笔就是气派,单是别莊,就奢华得让人咋舌。云樱和几乎不出门的原身都没见过这么大世面,虽然努力按捺住情绪不让自己像刘姥姥一样丢人,却依然忍不住四下张望。

  宁心和穆流芳并肩走在前面,侧头与他说话时,余光就瞥见云樱望着长廊的灯盏不住打量,眼底轻蔑更甚,忍不住开口道:“这是锦州进购的,云小姐怕是没见过吧?”

  云樱看着灯面上栩栩如生的仕女图,下意识地回答:“这种灯倒是不稀奇,我只是觉得这画古香古色很好看。”

  “古香古色?”宁心笑一声,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错话,云樱神经一紧,忙掩饰性地岔开话题:“郡主的别莊果然不同凡响,尊贵气派,衬得上您的国色天香。”

  宁心眼底掠过一丝诧色,她大概想不到这个闷葫芦似的情敌嘴会这么甜,更想不到她会当着穆流芳的面儿夸自己,心里别扭了一下,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有些迟缓:“云小姐谬赞了。”

  奇怪的感觉在心里酝酿,接下来的路,宁心就没再为难她。

  几人到了种满莲花的池塘,一旁的凉亭处已坐了不少客人,皆是锦衣华服,身份尊贵。

  云樱看见她的老同学,急不可耐地请示穆流芳:“穆公子我有点口渴,可不可以先进去坐下喝杯茶?”

  穆流芳回眸就看到她心急火燎的样子,丝毫没有官家小姐应有的姿态,眉心便浮起一丝不悦,抿紧唇想训诫她,这时有人围过来与他打招呼,他只好咽下那些责备话,应付起来人。

  云樱趁此机会,先一步离开。

  宁心望着那抹素雅的背影,疑惑更甚,往日里云樱可都是死赖在穆流芳身边的,怎么现在却像是一刻都待不住地想逃?

  那抹身影在半道上停住,宁心看一眼那两人,顿时了然。

  叶淮风和季鸿,皇商家的嫡孙、季家少将军,都是风姿卓越之人,龙城姑娘们心目中的良婿。怕是云樱在穆流芳这里吃了瘪,知难而退,转移了目标。算她有自知之明,早点死心也好,免得最后奢望落空,郁郁寡欢。

  宁心收回视线,朝穆流芳看去,男子未束的长发披在肩头,却不显邋遢,反而有种乘风奔月的清雅,古潭般幽深的瞳,只一眼便让人深陷其中。

  她捂住发胀的心口,这一世,非他不可。

  16.第十六章

  “季少将军,你站过来一点,我单独给你拍个照。”

  云樱的面前,男子款款而立,带了几分不羁的面容因为一袭银白锦衣而模糊了锐利,托得那张脸分外英朗俊秀。

  季鸿不明所以,为何要单独给他拍?却还是站离了叶淮风几步。看见云樱嘴角那抹偷笑后,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脸微微泛红,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

  叶淮风揶揄地看他一眼,好友的心思,他比谁都看得明白,只不过有些闷骚,不太主动,不然早就能吃到他和宋芸熙撒的狗粮了。

  被看得难为情,季鸿一双眼横过来,瞪住叶淮风:“笑什么笑!”

  叶淮风无辜地摊手,别开了脸,视线和云樱对上,两人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

  ——哟,少将军还害羞了!

  云樱缩小聊天界面,朝二人身后的凉亭望去:“曹慧呢?”

  叶淮风用折扇指了指某处:“那个挂满头饰项链的炫富女人就是她。”

  云樱顺势看去,女子一袭酡红色坠地长裙,满头金钗,比今日的东道主还要高调。此时她被一群女眷们簇拥着,冷傲地抬着下巴,端出宰相府嫡孙小姐的高姿态。

  “可以呀我的慧,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云樱很想给她颁发奥斯卡金奖,演世家小姐演得找不出一丝破绽,她指了指自己,笑容无奈,“我就不行,老被骂。”

  “又被你那个兄长训了吗?”叶淮风眸色幽暗几分,笑容隐没,讽笑道,“云家公子书读得不好,训人倒是挺有一套。”

  云樱摇摇头:“他禁了我的足后,见我不理他也不好再训我,我说的是另外一个人。”她稍微凑近叶淮风,鬼鬼祟祟地给他指穆流芳,“就是披头散发的那个人,嘴皮子翻得快,那叫一个凶。”

  叶淮风了然,先前赵永便向他吐槽过穆流芳,此人不苟言笑,脾气硬得紧,穆家算是开国元老,世代为官,且不说穆流芳本人过硬的才华,单是穆家嫡公子的身份便足以让人巴结讨好,枉不敢得罪。想到赵永说要揍他,叶淮风忍俊不禁,那小子也不怕拖累赵家满门。

  急着去找曹慧,云樱挤到二人中间,拍一张合照,就道了别。

  被女眷簇拥着的曹慧,百般无聊地听她们拍马屁,抽空给蒋雪几人发了私信,问怎么还没来。

  云樱看到了消息,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跟前,盈盈一笑:“我这不是来了吗?”

  众女眷看过来,是一副生面孔,衣着素净,也不知是哪儿来的穷酸货,敢这么跟曹家小姐说话,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不成?

  曾去过云家茶会的人认出她来,小声嘀咕:“云家的病秧子怎么来了?”

  曹慧眼眸一亮,正要起身招呼,被旁的女眷抢了先,挡在她面前,直接将云樱拦下。

  “曹小姐千金之躯,身份尊贵,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攀上关系的,还不赶紧跪下来请罪?这般唐突,云家未曾教过你礼仪不成?”

  十几双眼齐齐看过来,身后也无数视线投来,夹杂着不屑的窃窃私语。

  “连套像样的头饰都没有就来参加郡主的茶会,真寒碜。”

  “云大人不过七品编修,怕是没银子给自家女儿置办像样头面。”

  “这等姿色,也好缠着穆公子,我都替她感到丢人。”

  议论纷纷中,云樱看向曹慧,对方很没有良心地抿嘴偷笑,察觉到她的视线,还挑了两下眉,给她发消息。

  曹慧:别这样哀怨地看着我,人家怕~

  云樱:……所以我是不该来找你了。

  见云樱抬脚就要走,曹慧赶紧挽留。

  曹慧:别别别!我这不是想看打脸吗?先抑后扬懂不懂?现在她们越是不屑,待会儿越打脸,你难道不想看宅斗大戏?

  云樱:……好吧,为了满足曹大小姐看现场直播打脸的好戏,小的就委屈一下,为您表演扮猪吃虎。

  曹慧:[鼓掌.jpg]这个可以有!

  翻了个白眼,云樱后退一步,垂下脑袋,在潮水般涌来的谩骂声中,宛若悬崖峭壁处摇摇欲坠的小白花,楚楚可怜。

  一群女眷很好地诠释了“欺软怕硬”的心理,见云樱怯弱地站在那儿,也没人帮忙,就越发地放肆起来,总归不过是个七品官员家的小姐,在座的哪个不是天之骄女?得罪得起!

  “宁心郡主也真是的,干嘛请个病秧子来?晦气!”

  “就是,若是过了病气给我们,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云樱“局促”地往后退了几步,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

  ——哎哟不行了,这古早宅斗文里的台词快让她憋不住笑了!

  她倒是拼命忍着笑,旁人却误以为她在哭。

  季鸿听见那边的越来越闹腾的动静,侧目一看,抬脚便要过去,怎么能欺负人呢?!

  叶淮风忙用折扇拦住他,弯眉一笑道:“别去。”

  “云樱都哭了。”他拧着眉,用怀疑地眼神看着叶淮风,自己的好友什么时候变成了袖手旁观的冷血角色?

  “她没哭。”叶淮风可不认为曹慧会由着旁人欺负自己的同学,也不认为云樱会像个包子似的任人拿捏,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那便是——“她们正玩儿得开心,别去碍事。”

  季鸿半信半疑,见叶淮风胸有成竹的模样,便定了定神,同他一起观望。

  不多时出现一名蓝衣女子,直奔云樱而来。

  “这问题问得好,宁心郡主根本就没给她下帖子,是她缠着穆公子,哭着喊着求他带她来,郡主见人都来了也不好赶走,一心软就放她进来。”秦瑶一字一句尖锐无比,好似与她有深仇大恨似的,“有些人终日待在屋子里,没见过什么世面,自然不懂廉耻二字怎么写,姐妹们可别藏着掖着,把女诫、女训搬出来好好教导教导云小姐。”

  云樱纳闷,原身对秦瑶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不求她感激涕零,至少也该以礼相待,这个人的表现让她深深地怀疑,原身是刨了她家祖坟还是抢了她的男人?这么恨!

  一群女眷们只是过过嘴瘾,把云樱赶走便是,倒也没真想出手教训她,眼下见秦瑶戾气这么重,都有些不喜地皱了皱眉。

  秦瑶却是没注意,她有宁心郡主这个靠山,在龙城的贵女圈已经横着走了好些时日了,区区一个云樱,就算当众剥光她羞辱,也没几个人会出面帮忙,毕竟…她连个手帕交都没有。

  见没人出手,秦瑶就打算亲自出马。

  宁心郡主虽然没说什么,可眼见着云樱从心上人的马车上下来,还不知廉耻地跟着进了别莊,心里自然不悦,若是能让郡主高兴,之后的七夕节,她便能跟着一道去游湖,听说那一天宁四公子也会去……

  眼前浮现出宁四丰神俊逸的身影,落进她心里,驱使她走向云樱,毫不客气地拽了她的胳膊,便往凉亭外拖。

  “没瞧见大家都不欢迎你吗?云小姐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罢!早些离开,免得继续待下去丢人!”

  云樱嘴角抽了抽,斜眼看向曹慧,问她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曹慧微微颔首,提起裙子正要出场打脸,有人却比她先了一步——

  长袖拂风过,霜白袖口有樱草色纹络。云樱还没来得及看清绣的是什么图案,那只手便已带着她朝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一道不悦到浸了几分寒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秦小姐这是何意?”

  秦瑶没料到穆流芳会出现得这么及时,愣了一瞬,随即看向他身后追上来的宁心,对方狠狠剜她一眼,偏头示意她赶紧滚。

  穆流芳一出现,众女的视线便聚集在他身上,却听得他继续说:“云小姐是我带来的客人,若是不欢迎,那穆某这就告辞,免得扰了小姐们的雅兴。”

  曹慧眼眸一亮,冲云樱眨眨眼,这架势…有戏?!

  云樱没看她,悄悄从他手里收回自己的胳膊,挪开几寸,极力想要撇清关系。

  凉亭里坐着的都是官家贵女,哪一双眼睛没盯着穆流芳?现下他出面帮忙,只会使她成为众矢之的,活生生的人.肉靶子。

  偷偷瞪了曹慧一眼,这下可玩大了!还打脸?不被堵着打就算好的了。

  曹慧还在吐舌头,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见云樱生气了,赶紧出面解围。她清了清嗓子,拨开挡住她的女眷,走近云樱身边,亲昵地牵过她的手,笑盈盈地解释:“云小姐是我托穆公子请来的客人,秦小姐怕是误会了什么。”她看一眼宁心,又道,“没有要帖子,郡主可别见怪。”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穆流芳眼波微漾,怀疑的目光直直看向曹慧,对方高深莫测地一笑,朱红嘴唇一张一合:“穆公子,路上劳烦了,改日再带了我亲手做的点心,去贵府讨教棋艺。”

  穆流芳面露诧异,想要说什么,却对上曹慧警告的眼神。

  她这是把当枪把子的活儿从云樱那儿揽过来,七品官家小姐可不比她这宰相千金的身份,若是真和穆流芳这等人物扯上点什么暧昧不清的关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却不同,曹穆两家即便联姻,也没人敢乱嚼舌根多说什么,只不过是多了宁心郡主这么一个烦人的“情敌”。

  众女的议论纷纷中,秦瑶脸色煞白,她这是不小心得罪了曹家小姐?可是...那个病秧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攀上这等关系?

  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听得下人禀报——“蒋昭义、十公主到!”

  一群人齐齐拜见,蒋雪牵着刘茵趾高气昂地登场,妃色华服,眉心火红花钿,配上满头金钗,美得惊心动魄。

  方才曹慧已经在群里发了打脸前奏小视频,结果被穆流芳打断,就没了后续。

  蒋雪刘茵来的路上从头到尾观摩了个遍,现在看到秦瑶和那几个毒舌的贵女,眼神就变得很微妙。

  刘茵板着一张小脸,和云樱同桌的时候,她可没少吃人家的辣条,现在不帮着打脸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仗着自己年纪小,便拽了蒋雪的衣袖,“童言无忌”道:“蒋昭仪,本宫不喜欢心恶嘴毒的女人。”

  蒋雪眼眸划过一丝窃笑,装模作样地俯下身问:“公主指的是……?”

  刘茵毫不客气地抬手,第一个点的就是秦瑶:“她、她、她、她,还有那几个,本宫都不喜。”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宁心身上,这位是东道主她不好说什么,只皱皱眉,暗示性地一句,“俊俏美男,女子好逑,各凭本事罢了,背后使阴招反倒教人讨厌,郡主,本宫说得可对?”

  宁心不敢怠慢,连连点头称是。

  她是不明白,十公主是吃错了什么药,突然就跑来指手画脚,还暗讽她倒追穆流芳,小小年纪就这般牙尖嘴利,当心皇上把她派去和亲,可有得她哭!

  心里不悦,却不能表现在面上,宁心压下火气,询问道:“公主点的这些人,可是要罚?”

  刘茵和蒋雪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自然是要罚的。”

  刘茵本想杖责,被蒋雪拉住,虽说是公主,却也不能恃宠而骄,后宅女眷的事可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若是因此惹了群臣上奏弹劾,往后刘茵的日子可不好过。

  于是只罚了她们抄书,至于秦瑶,刘茵看她一眼,待会儿有的是机会整治她。

  蒋雪领着刘茵往凉亭里走,路过叶淮风的时候,冲他眨了眨眼睛,螓首蛾眉,倾国倾城。

  叶淮风冲她微微颔首,谦和有礼,却总显出几分客套疏离。

  蒋雪收回视线,轻颤的睫毛下,眼眸蕴着失落。

  红墙绿瓦中,全是算计和虚伪,她只待了半月,已觉筋疲力尽,只想着老皇帝快些驾崩,免得她成日提心吊胆着他会翻自己的牌子。今日出宫前来,的确是想和老同学聚聚,来排解一番心中郁结,但更重要的是,她想见叶淮风。

  自从穿越后,她已经许久未见到他了,皇宫的夜晚清冷寂寥,辗转反侧间想的便是他温和的容颜,只可惜,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暗恋,到了如今,怕是只能永远地埋藏于心了。

  17.第十七章

  似乎察觉到身旁人波动的情绪,刘茵抬头看了蒋雪一眼,与她交握的小手紧了紧。

  蒋雪顺势低头,女童清亮的眼眸,盛满担忧。

  “我没事。”蒋雪安抚地冲她笑笑,遮掩住不该有的情绪。

  刚刚穿越来的时候她也和大家一样愤愤不平,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排斥,可后宫哪里容得下她的任性和小脾气?稍有不慎便会跌入深渊粉身碎骨。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成长,虽说没有原身那般心思敏锐,可至少不会露出破绽让旁人抓住把柄。

  定了定神,朝曹慧处走去。

  刘茵直接就松了她的手,哒哒哒跑过去,扑进云樱怀里,稚气地说:“蒋昭仪,本宫喜欢这位姐姐。”

  旁的女眷们都面露吃惊,艳羡的目光集中在云樱身上,实在是想不通如此名不见经传的病秧子怎会得到公主青睐。

  知情的几人都憋住笑,继续装模作样。

  “既然公主喜欢,以后就常宣她去宫里陪你罢。”蒋雪眼尾扫过云樱,高抬的下巴透出的尊贵傲气与原身极其相似,她也不想这样对着老同学,可为了保命,不得不端足了蒋昭仪的姿态,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若是不小心做了出格的举动,难保有心人以此做文章说她鬼上身。

  原身死得蹊跷,午睡时无声无息断了气儿,只怕是谁偷偷下的毒,这令她不得不防。

  蒋雪看一眼云樱,改头换面的少女,身上还保留着原来的影子,寻常人家的女子比她这个后宫中人自由太多,兴许对云樱来说,这段时间就是一场稀奇的古代探索之旅,可对她来说,却是如履薄冰的噩梦。

  眼底不由流露出几分羡慕,蒋雪走近她,端庄一笑,低眉对刘茵道:“本昭仪也觉得她看着面善,过几日宫里的赏花大会,把她也叫来吧。”

  曹慧心里烦,怎么天天都赏花?她这一去,又要被皇后强行牵红线了。

  云樱却念着宫里的宋芸熙,感激地看蒋雪一眼,行礼谢恩。

  “免了。”蒋雪淡然地虚扶起她,故作不知地问,“以前没见过你,是哪家的姑娘?”

  云樱细细作答,蒋雪听后颔首,从发间取下一枚金钗,放进云樱掌心:“云编修教出来的女儿,必定不凡,这是本昭仪的一点心意,拿着。”

  她不是来讨赏的......

  云樱握着金钗,想要退回去,被刘茵扯了扯裙摆:“蒋昭仪给你便拿着,本宫近日从父皇那儿得了锦州进贡的丝绸,回头叫人给你送过去。”

  云樱谢过,被曹慧拉住手,亲昵地说:“方才没来得及跟妹妹打招呼,害你被某些长舌妇乱嚼舌根,以后你就是我曹慧的手帕交,旁的人要是敢说你,那就是在说我,本小姐的脾气可不好,没准儿抬手就是两巴掌。”

  众女闻言,下意识地摸脸,表情惶然。

  蒋雪弯眼一笑,啐道:“你这泼辣劲儿,哪有世家千金的样子。”

  “昭仪娘娘教训得是。”曹慧眉开眼笑地凑上去,引着她往池塘边走去。

  云樱则牵了刘茵的手,紧随其后,老同学替她撑足了腰,今日之后,她在贵女圈的身价将会暴增,若是再有人想踩她,那也得掂量掂量,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打蒋昭仪、十公主和曹家千金的脸。

  不多时朱英杰也来了,朱家小世子,绷着一张肉呼呼的脸,身后跟了好几个小厮丫鬟,风风火火直奔季鸿二人处。

  云樱忍俊不禁,晃了晃刘茵的小手,打趣道:“不去找朱英杰小朋友玩吗?”

  刘茵气得塞了个果子到她嘴里:“信不信本宫立刻让你失宠?”

  “哦?你舍得?”云樱把她往怀里一抱,轻轻松松捞上腿,玩着她的小肉手,笑道,“我可是你最亲爱的同桌,上课互相打掩护的好战友。”

  刘茵吃味道:“切,谁不知道宋芸熙才是你的正宫娘娘,捧在手里的小公主,你的心尖儿肉。”

  “哟,还吃醋?”云樱把脸凑过去蹭她,蹭得刘茵快发飙了,才松开她,收了玩笑劲儿,一本正经地问,“宋芸熙她还好吗?”

  每次给她发私信都不怎么透露宫里的事,只说还好,可云樱却分明从她的语气和朋友圈里看出了她的不好。只恨自己身份低微,没法进宫。好在蒋雪给了她机会,不然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相见。

  刘茵垂下头,没有立刻回答她。

  好几次去太子东宫都能瞧见宋芸熙神色恹恹地在一旁伺候,每每想要和她说话的时候,太子总会及时地叫宋芸熙下去,生怕别人把她抢走似的。

  刘茵无法,只能去问何瑞,他这段时间似乎也过得不好,眼底青灰,神色压抑。问及宋芸熙的事,只是叹气,嘀咕一句:“她也挺倒霉的,摊上一个变态。”

  还想问,何瑞已经被人叫走了。

  如果猜得不错,他口中的变态应该指的是她的太子哥哥吧。

  嘴唇动了动,踟躇半晌,还是告诉云樱:“她…不太好。”见她面露担忧,刘茵赶紧握了握她的手,宽慰道,“过几日你来宫里赏花,我和蒋雪找机会让你们见面。”

  云樱不知道她口中不太好的意思是什么,眼睛瞟向不远处的季鸿,银白英姿丰神俊逸,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都是让人脸红心跳的类型。她这个旁观者看得再清楚不过,季鸿和宋芸熙彼此有意,却始终没有捅破那层纸,如果季鸿能够主动把宋芸熙要过来,倒不失为神仙眷侣的完美结局。

  只不过看他那副闷骚样,这条情路怕是有得走。

  ……

  赏了会儿池中莲,有人提议玩作诗的游戏。

  几个现代人无语地相视一笑,彼此交流起准备的诗词,避免待会儿撞了尴尬。

  曹慧跃跃欲试,第一个站起来:“都闪开,我要开始装逼了。”

  蒋雪兴致缺缺,从云樱手里接回刘茵,准备去凉亭里吃冰莲羹。云樱本要同去,被曹慧抓住手腕,往人堆里挤。

  “走,围观男神装逼。”

  通往池心亭的长廊上已经挤满了人,亭中摆了两张红木桌,文房四宝备齐。叶淮风和穆流芳相对而坐,彼此颔首行礼,左手挡开衣袖,右手提笔蘸墨,在众人的围观中作起诗来。

  叶淮风准备了一首应景的《莲塘》,规规整整的楷书,与他温润平和的气质极为吻合。

  云樱和曹慧挤到他旁边,叶淮风若有所感,回头正对上两人揶揄的笑脸,现代人剽窃古人的诗来茶会上装逼,怎么想怎么搞笑,就有些憋不住地弯了弯唇角。

  云樱探头看向他面前摊开的宣纸,工整的七言绝句——

  “苍茫漠漠宁家潭,绿树阴阴向水湾。

  十里锦香看不断,西风明月棹歌还。”

  “哟,诗仙。”曹慧压低声音打趣一句,惹来叶淮风不满的一瞥,她和云樱同时捂嘴偷笑,弄得他耳背有些烫。

  遂放下笔,手握唇边轻咳一声:“曹小姐谬赞。”

  真不要脸!曹慧心里嘀咕。

  云樱挤过去拍照,被曹慧绊脚,踉跄一下。叶淮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低低一句:“小心点。”

  她尴尬地撑桌站稳,解释道:“急着拜读您的大作,走得急了些。”

  “你就贫吧!”叶淮风无奈地松开她,声音压得极低,“我对面那位好像在瞪你。”

  云樱闻言看去,对桌的穆流芳也已经做完了诗,一双幽深墨瞳直直看向她,眉心浮着不悦情绪。她下意识地埋低了头,隐约生出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得他唤自己的名字:“云小姐书香门第,饱读诗书,不如你来评评我和叶公子的诗。”

  18.第十八章

  被指名道姓,云樱懵然抬头,在场那么多文人墨客,她算得了什么?让她来评诗,听着倒像是刻意刁难了。

  求助地看了曹慧一眼,对方似乎特别想看狗血大戏,调皮地眨了下眼睛,并不打算出手相助。倒是一旁的叶淮风看不过去,截过话头:“云姑娘谦虚,怕是不好意思来评,不如……”

  话未说完,就被穆流芳打断,声音暗哑中夹杂了几分火气,他站离座位,走至二人面前,态度不容违逆:“我与云小姐相识多年,倒不如叶公子了解她了?”

  叶淮风眯起眼,这话怎么听都带了刺儿,余光瞥见云樱缩到曹慧身后去,忍不住护短护到底,折扇一横,挡在了穆流芳面前。

  “何必为难不过刚及笄的女子?评诗,我想云琅公子应该更胜此任吧。”

  站在角落里的男子愣了愣,没觉察出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只实话道:“舍妹虽说身娇体弱,可学问却不弱,若是男儿身,只怕也能金榜题名,叶公子不必担忧,让她来评便是。”

  真是猪一样的兄长!

  叶、云二人同时吐槽,彼此对视一眼。

  叶淮风无奈地挑眉,表示这话没法接下去。云樱倒是不在意地冲他一笑,从曹慧身后走出来,微微偏头道:“无妨,我先拜读一下穆公子的诗。”

  站在道中间的人侧身让路,云樱经过他的时候,不经意地抬眼,正巧落进一双幽暗的眸子,似古潭般深不见底,蕴着极深的情绪,让人莫名心慌。

  云樱忙错开视线,走到穆流芳的诗卷前,阅起诗来。

  依然是工整的七言绝句,却是狂妄不羁的行草,一笔一划间都透出此人的傲睨自若,字能反映出一个人的性格,否则为何古人长云字如其人?怕是不无道理。

  穆流芳也是咏的莲——

  “素花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

  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

  单从立意来看,纯粹描写池塘莲花的叶淮风和赞颂白莲素雅纯洁的穆流芳,自然是后者更甚。可云樱的心偏到了姥姥家,怎可能不夸男神夸敌人?

  于是张口便鬼扯:“两位公子皆是满腹经纶,尤其穆公子还是当朝的新科状元,作的诗自然是找不出什么瑕疵,我就不来指点江山了,只说个人喜好便是。”

  云樱说这话的时候,可不敢看穆流芳的脸色,心突突跳着,偏又故作淡定,以至于声音有些发紧:“穆公子独独歌颂白莲,对旁的艳色带了轻看之意,这未免有些独断专横狂妄自大了。相较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叶公子的诗,温雅且平易近人。”

  最后一个字从唇舌里翻滚而出,云樱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她没有去看穆流芳的表情,却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源源不断逼近的低气压。

  这么不给他面子,会不会被打啊?

  云樱惴惴不安,贬低他时的快意变成了惧意,担心禁足的时间又延长,很没骨气地挽救道:“当然了,穆公子的才华大家有目共睹,当真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我的拙见让大家贱笑了,还是请柳公子来评吧。”

  她补救的话似乎没起什么作用。

  右下角的对话框一直在不停地蹦出消息——

  曹慧:你完了,我看那个穆流芳一副要吃了你的样子,超恐怖!

  曹慧:为什么要作死?哈哈哈哈,不过好好笑!你怂成狗的样子已经被我拍下来了!

  曹慧:[图片.jpg]

  照片里的女子垂着脑袋绷着唇,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云樱不忍直视,关闭了对话框,挪到右侧的位置,这才敢抬头面对穆流芳。

  他绷着脸没说话,但她就是能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他极力压制的怒气。也是,心高气傲的状元郎,被说成不如皇商之后,这在士农工商阶级意识浓厚的古代,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窒息的沉默中,有人□□话来。

  “云小姐这般见解独到,不如也来作一首诗?”宁心上前一步,笑得很无害,心里的算盘却打得啪啪响,“一个人可不热闹,得分个高低才有趣,曹小姐,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这个荣幸,品到你作的诗呢?”

  好大一只心机婊!

  曹慧暗暗吐槽,遂自信一笑,挡开叶淮风,在他方才的位置前坐下,扬起秀眉,爽快应道:“好啊!”

  宁心见状,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也不知道曹慧是单纯过头,还是明知道她的意图却欣然应下,莫非是有别的打算?

  今日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扑朔迷离,骄阳跋扈的曹家千金、冷艳孤傲的蒋昭仪、目中无人的十公主,甚至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拒人千里之外的叶淮风,以及不苟言笑的冷面少将军季鸿,都像飞蛾般,围在云樱这团不起眼的小火苗周围。

  真是说不出的奇怪!

  曹慧瞥见宁心表情讪讪,心里不屑地冷笑,当她这些年的宅斗文都白看了吗?这一石二鸟姐妹反目的小把戏她能看不出来?她和云樱才不会如了她的意,真是可惜喽,宁郡主。

  曹慧和云樱分别是杜甫派和李白派,前者背尽杜甫诗,后者抄遍李白辞,二人这么一座定,空气里便擦出隐约火光,这是为爱豆而奔赴的一场战役。

  装逼地一笑,曹慧提笔蘸墨,用原身练就的簪花小楷认认真真写起来。

  她选的是杜甫的《野望》,一句“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贴切地表达她穿越后的沉痛心情。

  至于云樱……

  在看到她笔下那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之后,有人的脸色就变了。

  闺阁女子,写出这般血淋淋的诗词,当真是失格!男子都盼娶回温婉贤淑的娇娘子,她这般恣睢狠戾,怕是没人敢上门提亲。

  女眷们纷纷捂脸不忍直视,云樱却写得行云流水,豪气冲天。

  她对剑客的崇拜之情,这帮后宅女眷怎会明了?她们不过想要寻求一个狭小的庇护所,终日为了后宅里的那点破事斗个头破血流,以夫为天的观念扎根在心底,当真是卑微到了骨子里。

  她其实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已穿越成闺中女子,顺从命运、尽早适应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可心底有个声音却始终念着不愿。

  她不过才十八岁,没有认真地谈过一场恋爱,就这样被送上花轿嫁给根本不了解的人,她怎甘心?

  若是穿成了女侠,走江湖路线该有多好?

  写完最后一笔,云樱轻叹一口气。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我怎未看出,你还有这等剑胆琴心。”

  穆流芳的声音传过来,透着一丝耐人寻味,幽暗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转。

  他真是越发捉摸不透她了,好似这些年的交情都不过浮华一梦,看的是镜花水月般的影子,和面前这个女子,全然不同。是她性情大变,还是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两位小姐都题完了诗,穆公子来指点一二可好?”宁心上前一步,挡在云樱和穆流芳之间,阻断二人交汇的视线。

  她倒要看看,穆流芳的心会偏向谁。

  期待的修罗场并没有来临,穆流芳看也不看曹慧的诗,径直卷过云樱面前的宣纸,命人拿下去:“此等诗,以后莫要再作。”

  云樱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李白男神的诗怎么就入不了他的眼了?

  曹慧偷偷比了个剪刀手,笑容得意洋洋,这是杜甫党的胜利!

  凉亭的气氛陡然僵住,所有人都能察觉出穆流芳和云樱之间的针锋相对,先前还嫉妒她和穆流芳关系亲近的女眷们,此时都幸灾乐祸地暗喜起来。

  就说嘛,穆公子怎会这般眼拙,看上云家病秧子?

  云樱难堪地站在一群人中间,火气上来了又压下去,跟这种不懂欣赏的人有什么可争的呢?不过对牛弹琴罢了。

  叶淮风见状,出来打圆场:“我倒是觉得云小姐这首诗作得很有侠骨情怀,穆公子若是不喜,可否把那卷诗给我。”

  俊逸的面庞,和煦春风般温淡的笑,如玉的手递来,掌心光洁。

  却让人…觉得刺眼。

  穆流芳心中晦暗,却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只本能地道出心底的抗拒:“既是拙作,就不便再拿出来污公子的眼。”他撇头吩咐下人,“把这卷诗拿出去扔掉。”

  这也太侮辱人了吧?

  曹慧也不想看什么修罗场了,腾地站起来,就要替云樱讨回公道。

  叶淮风却按住她,示意她别冲动。

  曹远官位虽高,可毕竟不如穆侯爷身份尊贵,更何况宫里还有德妃坐镇,若是打了穆家宝贝嫡孙的脸,曹慧只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来夜央的时间不长,但因为皇商这一身份和各类人士都有交集,个中利害看得比曹慧透彻。心中虽然保持着原本的义气,可耳濡墨染久了,也慢慢收敛了冲动的性子,变得谨言慎行。

  这样的行事风格他虽不喜,却也没有办法。现代叶淮风的身份已经永远划上了叉,如今的他是皇商叶家嫡孙,这个将伴随他未来几十年的新身份,才是他应该认真演下去的角色。

  ……

  好好的作诗游戏这么一闹,众人都没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致。

  穆流芳看了云樱一眼,扭头便离开湖心亭。

  他疾步走过长廊,在拐角处拉住了方才那名下人。

  对方正抱了云樱的那卷诗准备去扔,见穆流芳追上来,就毕恭毕敬地弯下腰问他有何吩咐。

  穆流芳盯着他手里的那卷宣纸,脸上表情百转千回,过了半晌,拧着眉命他把诗卷给他。

  下人不明所以,这不是要拿去扔的东西吗?

  疑惑中,瞧见古画般俊雅的公子,徐徐展开诗卷,盛夏耀眼得发白的光投落在宣纸上,衬得上面的黑字越发显眼夺目。

  穆流芳凝眸看了半晌,轻卷起诗卷,复递给他,吩咐道:“放到我车上去,动作仔细些。”

  前一秒还说要扔掉的东西,摇身一变成了需小心对待的贵重物品,下人心里画满问号,可瞧见主子脸色阴沉,就一个字都不敢多问,默默压下心底的好奇,朝停放马车的地方奔去。

  主子们的心思,当真是捉摸不透!

  连穆流芳自己都捉摸不透,区区旁人又怎会明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他今日的举措,的确有些伤人。云樱不过一介女流,他又何必跟她斤斤计较?这根本就不像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踱步半晌,想着还是回去缓和一下两人越发僵持的关系。

  原以为他当众给云樱难堪,一个姑娘家,会委屈得哭出来,走回池塘边,却瞧见她和叶淮风说说笑笑,飞扬的眉梢,灵动的眼眸,说不出的明丽动人。

  刚散了的郁气,又一口气涌上来。

  穆流芳垂在袖中的手紧了紧,这回没再去找云樱麻烦,而是走去云琅身边,声线低沉道:“令妹近日与市井之徒交往过于频繁,才会有惊世骇俗的举措,今日她所作的诗,云兄看了想必也很吃惊,若是再这般放任下去,只怕管教不住。”

  云琅向来唯穆流芳马首是瞻,听他这么一说,不由朝云樱处看去,见她和叶淮风谈笑风生,又回想起之前在兰香楼撞见二人并肩走出来的一幕,心一沉,求助地问:“穆兄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穆流芳眼波微漾:“别再让她接触不入流的人。”顿了顿,又道,“明日起让她来桐光书院,我亲自教导。”

  19.第十九章

  桐光书院,是朝廷出资所建专供世家子弟读书进修的地方。

  穆流芳曾在此由翰林院的学士指点学问,待他入主朝堂后,便被请来授徒讲学,一时间来听课的女学生多了不少,偌大的讲堂险些坐不下。

  云樱刚吃过午饭就被云琅带来,关在家里也是禁足,来桐光书院也是禁足,后者接触的人多些,总比困在四方小院里要好得多,她便没有多挣扎地来了。

  原想着只是来听听课、附庸风雅,便能浑水摸鱼过去,可进了大讲堂看到台上的人后,才惊觉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不是说是德高望重的先生吗?怎么会是穆公子?”

  云琅颇为自豪地抬起下巴,称赞他的好友:“流芳可是当朝状元,年轻有为,未及弱冠便得翰林院众学士一致认可,杜院长亲自请他来讲学,多大的荣耀!”

  云樱对文绉绉的东西不感兴趣,语文课最烦的就是文言文解析,真不明白原身为何会如此喜好读书,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不说,诗词歌赋也作得可圈可点。当真是书香门第,学问丝毫不输男子。

  反观身侧的兄长,也不知云夫人怀他的时候是否营养不足,导致他脑部发育不良,学问连她这个妹妹都比不了,比穆流芳年长一岁,却没能在科举中拿到像样的名次。

  云樱找了靠门最近的位置坐下,方便中途跑出去开小差。

  坐下后才发现,前排坐了不少女眷,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被宁心霸占,她端坐着,一副虚心好学的模样。云樱按耐不住冲动,赶紧拍下照片给曹慧分享。

  云樱:[图片.jpg]莫名尴尬……

  曹慧:全世界都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吧?哈哈哈,穆流芳赶快从了她吧,我都要被感天动地死了。

  云樱:赶紧在一起吧!这样他们夫妻俩忙着困觉生娃就没时间来折腾我了。(ㄒ^ㄒ)

  曹慧:我觉得悬,她都主动到这份儿上了穆流芳都没接受,不可能因为她打长期战就攻下冰山的。

  云樱:你怎么没来书院?你可是世家小姐,不该往肚子里灌点墨水吗?[鞭打.jpg]

  曹慧:原身要去,我家老爷子是曹远,你觉得他会为难我?

  云樱:模范爷爷啊!

  正聊着,便有书童提醒上课了,所有人齐齐站起来。

  云樱愣一秒,赶紧扶着低矮的桌子站起来,恭恭敬敬鞠躬,与众人一道行礼:“先生好。”

  穆流芳的视线在云樱身上停顿一秒,很快移开,抬手淡声道:“请坐。”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讲课。

  穆流芳今日穿一袭淡雅缟色长衫,墨发如上好丝绸般散在肩头,脑后随意系上松垮的发髻,美若冠玉的面庞,气质清雅,玉石之声,山间清泉般空灵幽然。

  若是远观,的确称得上是谪仙般的人物,可这些日子的接触,让云樱对他避之不及,再也无暇欣赏他的翩然俊美。

  听得打瞌睡,云樱抬起胳膊,用袖子遮住脸偷偷打了个哈欠。

  眨了眨眼睛,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云琅已经睡着了,脸枕着宣纸呼吸香甜。

  呵呵……

  说要带她来陶冶情操,学学规矩,自己倒先睡着了。

  云樱瞥一眼台上的人,见他垂眸看着书本,想着这是个好机会,便蹑手蹑脚地跑出门去。

  大讲堂外的热气潮水般冲叠涌来,云樱一路跑到僻静的小道旁才气喘吁吁地停下。白净脸庞,轻染绯红。

  她四下看了看,前面有一条通往钟楼的阶梯,爬满青苔,与两道的直冲云霄的常青古树融为一体。

  正欲走过去,脚下被什么绊住,猝不及防地朝地上扑去——

  浅色衣衫被尘土弄脏,脸上碾过灰色痕迹,当真是狼狈不堪!

  揉着摔疼的膝盖爬起来,云樱低头看去,罪魁祸首是条藏匿在拐角处的扫帚,与背后的茅厕融为一体,叫人很难察觉。

  赶紧理了理褶皱的衣衫,上面斑驳的泥点却是怎么也弄不掉。

  云樱叹口气,暗叫倒霉,最近事事不顺,也不知道水逆何时能过去。

  一瘸一拐地走到石阶处坐下,林间飞鸟盘旋,鸟啼混着蝉鸣,越发高远。

  心情顿时舒畅不少,丛林深处涌来自由的气息,让人越发不愿回到后宅牢笼里。

  她身后的被绿荫环绕的钟楼内,两人正品茶对弈。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黑色棋子,突出重围,将白子层层包围。

  “是我输了。”老者朗声一笑,输给自己教导的学生并未让他感到羞恼,反而自豪地夸道,“不愧是我杜琛手把手教出来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先生谬赞。”薄御端起手旁的茶杯,奔入主题,“学生此次来,是有一事相求。”

  杜琛手抚过花白胡须,长叹一口气:“薄浩峰心术不正,狡诈诡谲,先前教导他的时候便能看出些苗头,没想到竟做出弑兄之举,实在不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勾结北川边军的证据我会帮忙搜集,只不过……”

  他看薄御一眼,卡在喉咙里的话无论如何都挤不出来。

  先前抓到了刺杀薄御的女子,严刑拷打一番,供出了好些线索,顺着查下去不难查到薄浩峰的头上,薄亲王却不肯相信薄浩峰蓄意弑兄的天方夜谭。

  王妃身娇体弱,多年未能伺候他床笫之事,导致薄浩峰的生母——薄亲王的侧妃受尽恩宠,在王府的地位比正妃还要高上几分。此事少不了她的参与,却因为耳旁风吹得迷醉,使得薄亲王没有彻查此事。

  可怜了薄御,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就要被迫挣扎在争权夺利的泥潭中,无人庇护。

  这六年,杜琛看着他越来越沉默,看着他失去少年应有的天真烂漫,变得多疑诡谲步步为营,到底是自己心仪的学生,被折腾成这副模样,他也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听说侧王妃又在帮你物色正妻。”

  薄御冷哼一声,眉目森然:“我房事不能,谁肯嫁我?”

  “你也不小了。”杜琛忧心忡忡,“身边若是有个知冷暖的女子,你也不会这般难熬。阿御,有些事不要自己一个人扛,郁结易伤心。”

  “先生,学生没事。”薄御将碗中凉茶一饮而尽,起身告辞,“若是有消息了,还请老师及时通知,学生感激不尽。”

  杜琛望一眼山下层叠翠绿,摆摆手:“不必客气,有空多来书院坐坐,流芳近日似乎也心绪不稳,有机会你们可以切磋一下棋艺,顺便聊聊忧心事。”

  薄御颔首,朝山下走去。

  悠长小道,静谧幽然,路的尽头,是一抹月白背影,少女挽着双髻,只系着同色系的发带,摇晃着脑袋,嘴里哼着欢快小曲,含糊不清。

  书院里不乏世家小姐,可她衣衫泥渍斑驳、狼狈不堪,再看看不远处的扫帚,想到往右斜拐就是茅厕,便了然,是来清扫茅厕的丫头吧,竟坐在这里乘凉偷懒。

  一步步踏下台阶,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少女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他低垂的眼眸和她对上了视线,双方皆是脸色骤变——

  “怎么是你?”

  “又是你!”

  ——“我、我最喜欢、剑、客、了……”

  ——“松手。”

  ——“不松!松了就跑、跑了。”软弱无骨的手攀上来,对着那张俊颜“吧唧”一声,亲个稳稳当当。

  自兰香楼一别,他已经好些日子没再碰见过她,快要遗忘的一幕,猝不及防地从记忆深处涌出来,薄御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下意识就要逃。

  走了几步才惊觉,理亏的又不是他,为何要躲?

  遂又回过身来,表情别扭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云樱想到上次在兰香楼被他怼过,就不待见地别开了脸,一副催他快点走的嫌弃态度。

  薄御绷紧下巴,既然这般不待见他,当初又何必…何必搂着他亲?无耻!

  没好气地在她身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随手扯一片草叶,叼在薄唇间,她盼着他走,他就偏不走。

  林间凉风袭来,拂去心上的烦躁不安,只剩宁静悠然。

  云樱往右挪了一寸,瞥一眼他腰间的佩剑,小声问:“来杀人的?”

  薄御唇角抽了抽,反问她:“你说呢?”

  “书生也杀啊?”云樱嘟囔着,捡一块石子在青苔上边写字边问,“你们这行挺考演技的,又要装世家公子又要装青楼色鬼,现在还得来扮书生,要是考你学问答不上来就露馅儿了。”

  薄御没说话,余光瞥过她在地上写的字,漂亮的行书,落笔如云,颇有气势,不像是一个小姑娘写得出来的字。他暗暗吃惊:“你识字?”

  “当然了,又不像你一介武夫只会杀人。”云樱斜睨他,表情不屑一顾。

  薄御抱着胳膊,好笑地反问:“谁说武夫就不识字?”

  语毕,他也捡了块石子,笔走龙蛇地写了个“剑”字。笔画间的飘逸劲儿,倒是不输于穆流芳的行草。

  20.第二十章

  见她哑然,薄御就好心情地勾起唇角,表情得意洋洋。

  若是等在书院外的手下见到他这副幼稚模样,怕是会惊掉眼珠。

  还有要事在身,薄焕便扔掉手里的石子,长话短说道:“若是识字,可接些抄书的活计,不必…这么辛苦。”

  他没有去看云樱懵然的表情,拿下唇边的草叶站起身来,脑后裂锦般的马尾摇曳着投落林间的光斑,很快便潇洒地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玄色背影隐没在幽静的长路尽头,他的每一次出场都这般猝不及防,方才说的话也莫名其妙。

  云樱托腮看着地上的字,葱白指尖细细描绘而过。

  握剑的人,字竟也写得这样好,剑客的形象似乎重塑了一角,今日的他气度温和,倒没有先前几次那般让人讨厌了。

  拍了拍手,云樱估摸着也该下课了,便也起身往大讲堂走。

  悄悄摸回去的时候,云琅还在睡,并未察觉到他的妹妹已经溜出去很久了。

  台上的穆流芳掀起眼帘轻瞥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讲。

  云樱觉得无趣,就在宣纸上画画消磨时间,起初只是想随意画圈,之后手便不受控制起来,等她回过神时,狼崽小贱客已经跃然纸上。

  她盯着画像半晌,凭着记忆在旁边落了一个“剑”字——笔走龙蛇的行草,似挥剑般洒脱,模仿得有五分像,却始终写不出他字里的精髓。

  这时,台上的穆流芳合上了书卷,台侧的书童微微行礼,遂起身告诉大家下课了。

  众人齐齐行礼,云樱鞠躬的那一瞬,扯了桌上宣纸,三两下揉成团,扔在了桌角。

  云琅迷迷糊糊地鞠完躬,才惊觉这堂课已经结束了,慌忙看向身侧,见云樱安静地站在那儿,便松一口气。

  “流芳让我带你来听课是对的,看上去规矩了不少。”

  云琅唇边的笑还未完全展开,就见得自家妹妹表情阴沉地朝台上看去。

  她就奇怪,好好的怎突然叫她来书院听课,原来是他捣的鬼!

  似乎察觉到她不满的目光,穆流芳卷起桌案的书卷,面不改色地继续给她心里添堵:“回去把我讲的地方抄写三遍。”

  云樱脸色微变,她逃课出去,根本不知道他讲了哪里。

  台上的人轻讽一笑,朝她信步走来,越走近,她衣衫上的泥渍就看得越清晰。穆流芳的眸光染上泥色,冷冷问道:“好玩吗?”

  睡晕了头的云琅,这时也注意到了异样,拉过云樱便悄声问:“你身上的污渍,哪儿弄的?”

  云樱答道:“净手的时候,路上不小心摔了。”

  云琅正点头,穆流芳却毫不客气地拆穿她:“她逃了近乎半节课。”顿了顿,蹙眉看向云琅,语带责备,“趁你睡着的时候。”

  云琅脸一红,躲开穆流芳逼人的目光,汗颜垂头不敢吱声。昨晚约了朋友喝酒,丑时才归,午后炎热,难免犯困,本想给妹妹树立榜样,结果反而丢了脸,顿时羞恼又懊悔。

  穆流芳摇摇头,翻开云樱桌上的书卷,撕了两角宣纸,夹在今日所讲内容的始末处,沉着脸扔给她:“三遍,明天下午给我过目。”

  大讲堂里有好些未散去的学生,瞧见云樱被先生训,就对着她指指点点。

  云琅觉得丢脸,凑近穆流芳,压低声音求情:“那么多人看着呢,给她留点面子。”

  穆流芳敛着眸子,她今日倒是乖巧,垂着脑袋一声不吭,连句反驳话都没有,不似昨日那般牙尖嘴利。他便没再为难她,颔首放人。

  云樱捧着书,扭头的那一刻长长地松一口气,跟臭脾气的人果然不能来硬的,适当服软,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大讲堂,云琅同穆流芳拱手行礼后疾步跟上。

  立在桌案前的人在二人离开后,正欲折返回讲台,余光瞥见桌角揉皱的纸团,便拿了起来,在卷开之后,眸光一沉,温润如玉的手如慢镜头般缓缓收紧……

  ……

  马车上,云琅见她默不作声地靠在软垫,以为她在独自生闷气,忍不住替好友辩解:“流芳也是为了你好,想想你近日的所作所为,我真替你担心!”

  “母亲给你做了那么多衣裳你不穿,偏穿得这样素净,连个发钗都不带,旁的人不知道还以为云家克扣你!”

  “茶会上乱点评拂了流芳的面子也就罢了,还作出那样出格的诗,真以为自己是走江湖的侠客不成?闺阁女子便要讲究温柔典雅、言辞庄重,以前学的礼仪若是忘光了,就请女先生来再教导一遍好了。”

  “还有,别再和叶淮风、赵永之流来往了,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云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尽,怕是难有好人家来上门提亲了。”

  “云樱啊云樱,你这是怎么了......”

  云琅在一旁戚戚艾艾,就差掉两滴泪来缅怀曾经那个温顺乖巧的妹妹了。

  这些话近日听了不下百遍,云樱早就听腻了,若是继续跟他争吵,只会使得禁足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索性缄默,装出洗耳恭听的模样。他要的不过是个乖巧听话的傀儡,如此便依了他,免得生气又吃亏。

  云琅说了一会儿,见她没像前些日子那样跟他争辩,于是满意地点点头,住了口。

  车厢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云府大门,云樱下车的时候,收到了赵永私信的照片:一男一女,男子皮肤黝黑笑容朴实,正是王子豪,他身旁的桃红色布裙女子,面容清秀,眉眼含笑,两人看上去甚是亲昵,一眼便知是热恋中的情侣。

  赵永:收到图没?这是豪哥最近认识的姑娘,街头豆腐铺子家的女儿!他前些日子没带伞,偶遇倾盆大雨,那姑娘就借了他一把,结果王八和绿豆对上了眼,现在正黏糊呢!最近找他出去吃酒他都说没时间。

  云樱忍俊不禁:什么破比喻!等我解禁了,也去豆腐店围观豪哥谈恋爱。

  赵永:怎么,你那个专横老哥还不准你出门?

  云樱:出门是可以,不过只能跟着他去桐光书院,待会儿还得抄书,简直憋屈!

  云樱这话发出去后,没再收到赵永的回信,她等了一会儿,就关掉了对话框。

  屏幕的那一头。

  赵永正翘着二郎腿斜靠在椅子上打字,冷不丁听见有人敲门,就抬眸应道:“谁?”

  屋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赵公子,是我。”

  酥软娇柔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紧张。

  赵永辨出这是秀娘的声音,顿时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说到这位秀娘,不是别人,正是原身强抢过来的别人家的未婚妻。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是因为原身死前还跟她床上风流缠绵了一回,当然,并非你情我愿,是原身强要了人家的身子。

  秀娘哭喊得厉害,苦苦哀求,原身却没放过她,吃干抹净后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房,半夜突然呼吸不畅,心肌梗塞,就这么去了。

  赵永觉得这是报应,谁叫原身这么无耻,强抢民女?估计是风流过度,精尽人亡了吧。

  不像他,是枚洁身自好的处.男,可遭不住这些小姐姐们的无度索取,刚穿过来就差人把原身院子里的莺莺燕燕都遣散了,该给钱就给钱,该给卖身契就给卖身契,出手十分大方。

  被强抢而来的女子自然拿钱拿契走人,盯上他赵家富少身份的女子却不肯走,哭着喊着问他是不是玩腻了嫌弃奴家。

  赵永尴尬至极,温声细语地劝她们离开,跟着他没名没分,连个妾都不是,倒不如拿了银子另谋生路。夜央民风开放,和离后改嫁的女子并不少见,这些女子娇柔美艳,出去后不愁找不到好归宿。

  他挨个挨个做思想工作,并表示不可能再碰她们,那些女人见攀不到好处,都讪讪地走了。

  令赵永没想到的是,最该离开的秀娘却没有走,而是留下来,成了他后院唯一的钉子户。

  赵永走到门边,轻咳一声,不知如何面对她,就隔着门问:“秀娘找我何事?”

  模糊的人影动了动,这回开口带了半分哀怨:“听说赵公子遣散了后院的姑娘们,如今连秀娘也避而不见了吗?”

  他挠挠头,有些赧然地说:“倒也不是。”

  “那就恳请公子开开门,秀娘给你炖了滋补的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赵永觉得继续把人晾在门外也不好,就开了门。

  还未完全看清来人,便倒吸了口凉气——

  虽说如今是盛夏,可也不至于穿得这样少吧?

  面前的女子身上只笼了一层轻纱似的白裙,连肚兜都没穿,里面的风景一览无余,看得血气方刚的十八岁少年鼻孔有些臊。

  更要命的是,女子身上的幽香混着风吹进来,让人心池荡漾,身体一下子就热了。

  赵永赶紧别开脸,声音发紧地问:“秀娘这是何意?”

  “先前是秀娘不好,伺候公子时说了那般糊涂话,这些日子反省了许多,还请公子再给秀娘一次机会,秀娘一定全心全意好好服侍您!”

  秀娘说罢,便要跪下。

  似乎算准了赵永会扶她,在他的手触碰到她的一瞬间,秀娘身子一歪,直接栽进了他的怀里。

  幽香扑来,赵永被熏得面红耳赤,想要推开她,却又怕伤到了她,只能僵着身体,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必了,先前是我不好,强行拆散你和李公子,你要多少补偿都成。服侍就不必了,快些离开吧。”

  “公子这是嫌弃我了?”秀娘眼眶立刻红了,倚在他怀里小声啜泣,“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公子既要了我的身子,秀娘便是你的人了,你莫要始乱终弃呀。”

  一旁的小厮很有眼色地把那盅已经验过毒的滋补汤端进房内搁下,遂又走出来,助攻一句:“这汤是秀娘亲自熬的,在厨房忙活了好些时辰呢,可见秀娘对公子一片真心。”

  从没谈过恋爱的赵永耳背一红,全身的血液都逆流而上,冲昏头脑,以至于他僵在门前,瞪着怀里娇滴滴的美人,没辙了......

  21.第二十一章

  云樱抄书到深夜,写到最后正楷变狂草,总算勉强完成任务。

  第二日一进大讲堂,云樱便将厚厚一叠纸双手奉上,穆流芳扫一眼接下,哗哗哗从头翻到尾,脸色随着纸上字的变化而越发阴沉。

  “敷衍了事?”

  云樱心头一跳,她昨日回去后便开始抄,晚饭都是随便解决,抄到深夜手腕早已不是她的了,若真要敷衍,她连抄都不会抄。

  见识过穆流芳的无耻,她就不太敢跟他顶嘴,垂着头一言不发。

  穆流芳哼一声,她倒是学聪明了,知道卖乖巧,可他不是瞎子,忽略不了她唇角的愤愤不平。将手里那叠纸拍在桌上,拂袖屏退了上前伺候的书童,指名云樱:“你来。”

  他的视线落在砚台上,意思再明显不过,让她来研磨。

  折磨人的手段还真多!

  云樱很后悔没在茶会上狠狠拍他马屁,早知道他这么会折腾,借她十个胆子都不敢和他对着干。

  顺从地替他研好墨,原以为这样就能放过她,没想穆流芳却指着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命令道:“从今日起你坐这里。”

  云樱看一眼宁心郡主的专座,为难地开口:“这是宁心郡主的位置,我坐不太合适。”

  恰逢此时,宁心从门外走进来,妃色长裙,装束华贵,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赴宴的。见云樱站在自己的专座前,脸色微变,加快脚步走过来,还未开口,便听见穆流芳对她说:“郡主可介意云小姐同席?”

  宁心脸上明晃晃写着“介意”,可心上人都开口了,她若是拒绝,岂不拂了他的面子?只好咬牙吞下所有的不情愿,故作大方地回答:“自然是不介意的,云小姐聪慧过人,能与她同席,必定收获良多。”

  郡主你不用装温婉大方也可以的!直接了断拒绝他呀!

  云樱失望地坐下,身侧的人看过来,虽笑着,却目露凶光,表情十分骇人。

  真以为她想坐这儿吗?云樱埋头盯着书卷,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心绪越发烦躁。

  在穆流芳和宁心双重压迫下,云樱熬了两天就不想再去了,她卧床称病,打发走了云琅。先前觉得去书院好过宅在家里,可除了逃了半节课的第一天自在点外,之后的日子都像是在受刑。

  ……

  傍晚的时候,云琅回来了。

  正翘着腿,边吃冰镇水果边水群的云樱听见窗外丫鬟们在唤“大公子”,赶紧放下咬了一口的果子,泥鳅般跃进被窝,动作行云流水,房门打开的瞬间,她已经完美伪装成卧床不起的病患。

  “云樱,身子好些了吗?”

  云樱咳了两声,哑着嗓子答:“还不太舒服,估计明日也没法去书院了,愧对穆公子悉心指点。”

  云琅见她半阖着眼,忧心地皱眉。虽说前些日子她行为出格惹他生气,可近日她又变得乖巧懂事,如今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倒让他想起小时候她险些病逝的情形。

  心上一疼,忙问:“大夫怎么说?”

  小饼奉茶过来,答道:“大夫说小姐身子没什么大碍,就是近日劳累伤神,又染了暑气,休息几日便好。”

  云琅叹气,叫小厮把补品拿过来。几块锦盒叠在一起,都是千金难求的珍贵药材,云琅告诉她都是穆流芳送来的,让她好生补补,早日归课。

  云樱不肯收,拿人手软的事她可不做,更何况那人还是阴晴不定的穆流芳。云琅却恍若未闻,叫丫鬟们收好,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云樱从床上坐起来,长舒一口气。

  小饼甚是不解:“小姐,为何要装病骗大公子呢?”方才她答话都在发抖,生怕露馅儿。

  云樱掀了被子下床,继续去窗边吃她的冰镇水果,饱满朱唇水光潋滟,哪看得出半分病容?

  “书院遇到些糟心事,近日不太想去。”云樱含糊不清地回答。

  “讲课的是穆公子,对小姐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小饼跟了原身好些年,自然知晓她的心事,一旦听说穆流芳来云府拜访,便会手忙脚乱地梳妆打扮,然后匆匆赶去前厅,哪怕只是窥见一抹侧影,也能缓解好些时日的相思之苦。

  现在的小姐,倒让她越发捉摸不透了,不仅没再将穆公子挂在嘴边,就连与他相处的绝好机会也白白放过,难不成是上一次被穆公子拒绝,伤了心?

  那晚小姐可是伏在床榻前哭了好久......

  主子的事,下人不敢插嘴,小饼收拾了果盘便下去了。

  ……

  云樱一躲便躲了三日,直到宫里递了牌子,她才重新踏出云府大门。

  因为是去宫里,不便继续淡妆素衣,由曹慧指点着挑了件海棠红长裙,头顶金步摇,点了嫣红的口脂,比往日艳丽了不知多少。

  小饼替她梳妆完毕,对着铜镜里的美人直夸:“我家小姐真是天生丽质,前些日子您穿得素,被那些没口德的人乱嚼舌根,如今走出去,怕是没人敢呛声。”

  云樱不自在地站起身,打断小饼的话,再听下去只怕她要升天了。

  ……

  虽说在朋友圈里看到过皇宫的照片,可亲眼瞧见仍不免被惊艳。当真是碧瓦朱甍,富丽堂皇,一路走去御花园,弯弯绕绕得让人头晕,若是把她扔在这儿,只怕绕上一天都找不到回去的路。

  小饼跟在云樱身后,埋低了头,大气都不敢出。前头带路的公公也是一言不发,原本没什么感觉的云樱,也被感染了几分紧张。

  表情严肃地走至拱门处,公公止了步。

  云樱按照规矩赏了他金花生,遂跨进门内。

  御花园里全是女眷,倒没见着宁心郡主,大概是因为没有穆流芳,她也没了参加的兴致。

  云樱由蒋雪引着给宫里的娘娘们行礼,其中一位华服披身、大红朱唇的女人调笑着捏住云樱的下巴,眼尾扫过蒋雪,哼一声道:“这就是十公主看上的云家小姐?听说是个病秧子,可别过气给公主。”

  云樱蹙眉,想移开脸,却被掐得很紧,下巴生疼。

  蒋雪脸沉下去,却又不能发作,斟酌着答:“云小姐身子骨已经调养好了,不然我也不会请她进宫。”

  女人又盯了云樱半晌才轻蔑地甩开她,皇上好丰.乳.肥.臀的艳丽女子,这般青涩的小丫头也好意思拉进宫来,即便找着机会往皇上怀里推,也撑死不过个嫔,掀不起什么浪花。

  蒋昭仪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些日子皇上翻牌子称病不说,成日躲在房里连讨好皇上的事都不做了,现如今又找了这么个豆芽苗子似的丫头来当盟友,真是蠢到家了!莫不是给她下毒,没要了她的命,倒要了她的脑子?

  萧贵妃勾起红唇,仿佛已经瞧见了蒋雪被打入冷宫的凄凉下场,就大度地放过了云樱,继续吃茶。

  蒋雪松一口气,拉着云樱往偏处走。

  走过好几重拱门,来到幽静小道上,才终于屏退了丫鬟,开口说话:“方才那人就是萧贵妃,老来找茬,烦都烦死了!等我发达了,把她斗下去给你出气。”

  云樱摸了摸下巴,摇头道:“我倒没生气,不过有些同情你,宫里女人比后宅多得多,关系也复杂,你小心些。”

  “都是命......”蒋雪垂眸,叹息绵长,谁又能想到,好好的一场毕业旅行会成为噩梦的开始?她原本都准备好在篝火晚会的时候向叶淮风表白,结果一朝穿越,朱红宫墙隔断所有。

  她握紧云樱的手,漂亮的桃花眼已蒙上水光:“你在宫外,比我自由许多,能不认命就不要认命,一定找个喜欢的人,哪怕逃亡天涯也好。”她顿了顿,轻颤一句,“若是我喜欢的人肯抛下所有带我走,我不会有一丝的犹豫,云樱,我不怕吃苦,我只怕他喜欢的不是我。”

  蒋雪喜欢的人?

  云樱是文理分科后才和她一个班的,交情不算深,就不太清楚她的事,现下听她说了,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喜欢的人是……?”

  提到喜欢的人,蒋雪便一扫忧容,笑得有些羞涩,她摇摇头说要保密:“他是个极其温柔的人,班里大概没有女孩子不喜欢他吧?”

  云樱脱口而出:“沈炎?”

  这个名字倒是让蒋雪一愣,随即笑着反问:“哦?你喜欢他?”

  “你不是说极其温柔又没女孩不喜欢吗?我就想到是他了。”云樱盯着抹了蔻丹的指尖,回忆道,“以前我生理痛的时候,他什么也没问就帮我打来热水,上课我被老师点到的时候,他也没少给我递答案,我印象最深的是高三冬天上晚自习,他见我冷就把外套借给我,还说自己热不想穿,结果第二天就感冒了,你说蠢不蠢?”

  蒋雪对此倒是有点印象,校园里似乎总能听见沈炎声音清亮地唤一句“云樱樱”,尾音透着笑,却不带恶意。沈炎虽说温和大方,但仅对关系近的人这样,不像叶淮风,细心地替别人考虑了所有,那才叫真正的温柔。

  “不是他,我说的人比他要稳重内敛一些。”

  这已经说得再清楚明白不过了,几乎是一瞬间,云樱就揪出了答案:“叶淮风?!”

  蒋雪脸一红,咬着下唇,过了好一会儿重重地点了头,本就倾国倾城的容颜,因为这一抹羞涩而美得越发惊心动魄。

  班花就是班花,跟叶男神一样,无论去了哪儿都是大美人。

  “叶淮风怎么了?”身后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二人回头看去,刘茵正从拱门外走来,小脸崩得很紧,有种做贼的心虚感。

  她的身后跟了一名宫女,面色有些憔悴,眼眸却晶亮无比。

  云樱只愣了一瞬,便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22.第二十二章

  “云樱!”宋芸熙在抱紧好友的一瞬间就哭了。

  蒋雪刘茵对视一眼,刘茵开口提醒二人:“你们聊着,我俩过去替你们把风。”她可是瞒着太子把人带出来了,此刻紧张得心突突直跳。

  云樱感激地点头,拉过宋芸熙到假山旁坐下,见她哭得梨花带雨,赶紧掏了绢子给她擦脸:“别哭了,你哭我也要哭了。”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宋芸熙止不住泪,抽泣着抓过她的绢子往脸上抹,“你个没良心的,背着我天天跟王晴曹慧她们好,我还是不是你放在心尖尖儿上宠爱的人?”

  “是是是。”云樱哄着她,“我这不就来看你了吗?”

  宋芸熙哭了一会儿,终于停下来,抓过她的手,羡慕地说:“你运气真好,能时常见到季鸿,不像我…每天就面对那个神经病!”

  “太子到底怎么了?私信问你你也不说。”

  宋芸熙脸色陡然一变,表情又厌恶又无奈,手不自觉地收紧,抓得云樱吃痛低呼。闻声,她赶紧松开手,抱歉地扯出一抹苍白的笑。

  这样子,看着有些不对啊。

  皇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很容易让人心里也滋生出阴暗来,若说太子真的对宋芸熙做了什么变态的事,她也丝毫不怀疑。

  云樱复握紧她,宋芸熙的手很凉,不似这盛夏应有的温度,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轻缓:“到底...怎么了?”

  宋芸熙张了张嘴,明显变局促的呼吸流露出恐惧:“你知道原身是怎么死的吗?因为受不了太子的变态掌控欲,服毒自尽。她大概到死都在后悔十岁那年招惹了太子吧……”

  当年原身也不过稚气未脱的小萝莉,只比她年长两岁的太子却心智成熟得不像十二岁的少年,在原身追着他屁股后面表白多次后,终于揪住她的手腕,诡谲阴冷的眸子牢牢锁住她清澈乌黑的瞳仁,一字字道:“你可想清楚了?若我回应你,那便一辈子都不会让你逃离我身边。”

  原身当时只想着跟漂亮哥哥亲近,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慕之情,便不负责任地应下,从此开启长达六年的噩梦。

  太子几乎每一步都做了精细周密的打算,耐心撒饵,小心收网,引得宋家把庶出的女儿送进宫里选秀,然后落选,分配到太子东宫,成为他的贴身宫女。

  “她作的死,为什么要我来承受?”宋芸熙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吗?他连睡觉都要握着我一只手,哪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惊醒他!今日从东宫溜出来,也是趁他会客,我随时都要赶回去,免得他发脾气。”

  云樱听得心惊:“不如叫蒋雪刘茵把你要过去,然后找理由打发出宫?”

  宋芸熙摇头:“她们不是没帮过我,他直接送了蒋雪一个滚字,刘茵逝世的生母刘贵妃曾照拂过他,所以没给她难堪,只让她不要再提。出宫的事,我只能另想办法。”顿了顿,她又说,“不过七夕节那天,我一定会出去的。”

  哦?有内情!

  “季鸿约你了?”

  宋芸熙面颊绯红,眸光渐染兴奋之色,捧着脸点头:“真是根木头,约人也不说点好听的,说什么大家想跟我一起过七夕,他就不能坦诚点直接说他想约我吗?蠢死了!”

  “知足吧!季鸿能主动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那般纯良的少年,面对喜欢的女孩子只会手足无措,自然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至于那些油嘴滑舌讨女孩子欢心的,话听着美,心眼儿可就不见得美了。

  “如今他倒是春风得意,少将军的身份在古代可招蜂引蝶了,你帮我盯着点儿,要是有情况要赶紧给我汇报。”宋芸熙瘪嘴,可怜巴巴地说,“我现在就这么一个盼头了,要是他转眼间娶了妻,我怕是深受打击再也爬不起来了。”

  云樱笑一声,告诉她:“季鸿经常跟叶淮风在一起,你也知道美女都被男神吸引了去,季鸿又板着脸,谁敢冒然接近他?”

  宋芸熙担忧的眉头却没松开,男神虽说美如冠玉,可季鸿的皮囊也不差,加之少将军的身份,若是被人发现是这般耿直单纯的性子,只怕会引得龙城贵女们趋之若鹜。

  她发现的瑰宝,可不能就这样轻易被别人挖走!

  正说着,宋芸熙的聊天界面蹦出一条消息——

  何瑞:客人走了,太子正往回走,大概还有十分钟的脚程,你在哪儿?

  宋芸熙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匆匆忙忙就往拱门处跑。

  云樱不知发生了何事,茫然地跟上去,被宋芸熙按住:“太子回来了,我得走了,七夕节再见!记得帮我守好季鸿呀!我未来的幸福全靠你了。”

  “好。”云樱颔首,没再追过去,只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层叠的绿意深处。

  ……

  宋芸熙离开没多久,蒋雪和刘茵便折返回来,见云樱失神地站在那儿,猜想她是听闻了太子的事,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回去吧,皇宫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蒋雪走近,拉回她飘远的神识。

  刘茵怕她担心,补一句:“太子虽然掌控欲强,但把宋芸熙保护得很好,倒不至于遇到什么危险,出宫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别着急。”

  虽说没有性命之忧,可对于宋芸熙来说,还不如成天跟后宫女人们斗来斗去,至少心里要轻松许多。

  此时她已赶回东宫,候在殿门口,垂头恭迎太子。

  太子一袭月白锦衣,信步走来,远远瞧见宋芸熙,脚步加快。

  何瑞瞥他一眼,太子阴翳的面容,此刻含了温淡的笑,因为那几个大臣而搅乱的心情由阴转晴,他的笑颜专为宋芸熙而盛放,也不知这份殊荣对于她来说是好是坏。

  自古帝王多情却无情,这位还是个颇为偏执的主,宋芸熙心在宫墙外,怕是迟早惹毛太子,到时候他一个太监也无力救她。

  太子走到殿门口,屏退了下人,抬手握住宋芸熙的肩膀,揽着她往里走。

  殿内仅他们二人,宋芸熙正要奉茶,被太子反手带入怀中,直接坐到了他的腿上,有力的双臂环上来,温热气息霸道地将她包裹。

  宋芸熙浑身一僵,却没有胆子推开他。

  这种事有过一次教训便好,她还求着七夕出宫逛灯会,不敢惹他不快。

  “可有想我?”太子的唇自宋芸熙云鬓碾过,轻轻含住她的耳垂,舌尖火热地撩拨着,见她不吭声,便自顾自地继续说,“我甚是想你。”

  宋芸熙受不了地直起身,手抵在他胸口,弱弱地开口:“殿下,奴婢有一事相求。”

  太子眉心轻皱,缠绵的气息散个干干净净,声音也冷下几分:“我不是说过,不要叫我殿下,也不要自称奴婢吗?你忘了?”

  宋芸熙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就要跪,被太子托住胳膊,栽到他面前,四目相对,他眸中寒光微闪,宋芸熙立马认怂:“阿珏…我、我七夕想出宫赏灯。”

  “不行!”几乎是立刻就回绝了她的请求。

  宋芸熙急得快哭出来,方才用凉水敷过的眼睛又开始泛红,她揪住他的衣袖,哀求道:“求您了,我真的很想出去看看,自入宫以来,我连过年都没出去过,都快忘了龙城长什么样了。”

  见她急了,太子就好笑地挑眉:“宫中也有灯会,不陪我赏?”

  宋芸熙沉默地低下头,唇瓣被咬出一圈白。她意不在赏灯,而是一同赏灯的人。跟太子成日山珍海味,她也味同爵蜡。

  太子温热的指腹抚过她的唇,手指探进她口中,挑弄她小巧的舌,幽暗眸光的深处跳跃着克制的欲.火,他哑着嗓子说:“你若是想出去,我也并非不答应。”

  宋芸熙眼睛一亮。

  太子轻笑一声,继续说:“不过,你得先取悦我。”他抽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瓣,“主动来吻我。”

  近日都是他强迫着吻她,远不比之前乖巧,这回她既开口求他,那便要讨些甜头才是。

  宋芸熙闻言,脸色骤变,僵在原地久久未有动作。被他亲吻实属无奈,要她主动吻他?怎么办得到!现代她保留初吻十八年,只为献给喜欢的人,接吻应是件美好的事,如今面对太子,却变成一场受刑。

  她沉默得太久,抗拒的意味过于明显,太子拽着她的手猛然收紧,眉目爬满不悦:“怎么,不愿意?那就别去看灯了!”

  “愿意!我愿意!”宋芸熙慌忙应声,她闭上眼睛,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把面前的人当成是季鸿便好,唇贴上去,蜻蜓点水而过,正欲离开,却被他扣住后脑勺,湿润的舌霸道地抵进来,似疾风骤雨般狂烈,吻得她险些窒息。

  他吻了许久,宋芸熙伏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怕得厉害。好在他最终还是松开了她,并答应了她出宫赏灯的事。

  “我会派人保护你,别玩得太晚。”

  得了他的首肯,宋芸熙赶忙谢恩,走出殿门没多远,就捂着嘴撒腿狂奔,胃部涌上恶心感,她没能撑到水池边已干呕起来。

  太恶心了,东宫,她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

  云樱从宫里出来,时候还早。

  城内竖着一排排高架,为迎接七夕做着准备。这些日子她都在屋里,并不知晓大街小巷的盛况——最繁华的长街两侧挤满卖花灯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眼望去热闹非凡。

  云樱叫车夫在路口停下,准备选几盏花灯回去。

  小饼跟着云樱下了车,各式各样的花灯看得人眼花缭乱,她耐不住心痒跑去别的摊位挑选,回过神来,身旁已没了她家小姐,她踮起脚尖到处张望,正值买花灯的高峰期,四面八方都是人头攒动,根本寻不见人。

  逛得入迷的云樱,也没发现身后跟着的丫鬟不见了,瞧见一盏玉兔形状的灯,忍不住拿起来跟身边的人共赏:“看!这个不错!”

  “老板,这个花灯我要了。”一道清冽的声音传过来,云樱还没来得及侧头看清他的容貌,那人已经扔了碎银给老板。

  23.第二十三章

  老板笑呵呵地接下,询问他是否要把花灯包好?

  薄御颔首,随即侧身挑衅地看向云樱,也不知她从哪儿弄来的这身行头,倒像个官家小姐般雍容华贵,尤其当她抬眸看过来时,惊得他心头一跳。

  不自在地别开脸,抿唇问道:“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打扮?”

  明明不是官家小姐,偏还扮得有模有样,来来往往那样多的纨绔子弟,她独身一人挤在人潮中,也不怕被人轻薄了去。

  听他语气嫌弃,云樱赶紧低头打量自己一眼,这可是曹慧帮着挑的,典型的官家小姐打扮,他没有欣赏水平也就算了,这么明晃晃说出来,真伤人面子。

  不高兴地回嘴道:“你这又是什么骚包打扮?”紫色可不是任何人都驾驭得住,他若不是长了一张谪仙般的脸,只怕会像油头粉面的小丑一样惹人发笑。

  才被一众人轮流夸英俊潇洒的薄御,闻言表情一僵,余光瞥见老板在偷笑,顿时气得羞恼一句:“学什么官家小姐抹口脂、戴金钗,不过东施效颦罢!”

  云樱见他生气了,不由好笑,明明是个刀尖上讨生活的剑客,怎如此幼稚?先前还以为他是冰山美男,没想到是个爱炸毛的小公主。

  老板听着有趣,不过生意还是要做的,见云樱还捧着他的花灯,便伸手讨要:“小姐,可否把灯给我,我要替这位公子包好。”

  云樱好不容易挑到喜欢的花灯,有些不舍地问:“玉兔形状的灯还有吗?”

  老板为难地摇头:“这是最后一盏了。”

  她惋惜地递还给老板,准备去下一个摊位看花灯。刚转身,就被身旁的人拽住了胳膊,她不解地回头,问他还有什么事。

  “无事。”薄御暗骂自己有病,手飞快地收回来,也不明白方才为何会鬼使神差地拉住她。

  “既然无事,那我便走了,小贱客。”当着本人的面,叫她给取的绰号,云樱心里窃笑,眼尾不受控制地上扬,怕被看出端倪,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走人。

  也不知道小饼逛到哪儿去了,周围都寻不见她的人影,她只好独身一人继续逛下去,挑了几盏做工精细的灯,虽说也好看,心里却终究挂念着得不到的那盏玉兔灯。

  带着遗憾的心情买了东西往回折返,远远瞧见自家的马车和站在马车旁的小饼,就加快脚步过去。

  这时,紫色的袖子忽然横至面前,她一个急刹车收住脚,惯性地往前倾斜,下意识地抓住了那条手臂,才刚站稳,那人就飞快地收回了手,衣袖生风。

  云樱顺势望去,对上一张紧绷的脸,正是方才遇见的那个人。

  他没说什么,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扭头就走,快得云樱还没反应过来就已消失在人潮中。

  她迷惑地低头看去,手里的花灯笼了锦袋,从轮廓不难辨出这是他买下的那盏玉兔灯。

  云樱愕然地愣在原地,周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那喧闹声却似乎被消了音,取而代之的是如鼓的心跳声。

  他这是,什么意思……?

  ……

  八月的夜晚,绵长得让人不忍入睡。

  月光笼罩大地,静谧安详。

  云府。

  云樱起身来到窗前,月光透进来,映照在桌前,将玉兔灯染上皎月的色泽。她葱白的指尖点着玉兔的鼻子,声音带着笑:“没救了,越想越觉得狼崽小贱客好可爱……”

  ……

  薄府。

  薄御倚在窗边,幽幽夜色中,他手中握着的酒杯,摇曳出清浅的影。

  没想到农家女打扮起来,倒不输于官宦家的小姐,也不知道她突然穿成那样,难不成,是嫁了户有钱人?

  有些烦躁地起身,借着月色无暇,在亭中舞起剑来。

  一个农家女罢了,管她做什么!

  ……

  穆府。

  穆流芳展开画卷,宣纸上的小人长发拖地,脚底题着穆流芳三个字。

  他眸色幽暗地掏出另一张画,宣纸被揉得皱巴巴,上面的剑客看上去更加碍眼了。

  什么“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荒谬至极!

  猛地抬手,将手中的画撕个粉碎……

  ……

  东宫。

  宋芸熙挺尸般睡在太子身侧,男子一只手握着她,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呼吸就缭绕在她耳边,宛如死咒让人毛骨悚然。

  她盯着天花板,咬牙暗暗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见到季鸿了......

  门外守夜的何瑞坐在石阶上,对话框的那句“我想你,七夕能来见我吗?”让他捂住脸,无声无息地哭起来,手摸向裤裆,那里空无一物,他再不是完整的男人,给不了程芳芳幸福......

  ……

  曹家。

  曹慧陪着曹远在院子里喝小酒,不住埋怨:“每次去宫里,皇后都在那儿乱拉红线,我一点都不喜欢太子好吗?已经听刘茵说了,他是个大变态!才不要嫁他。”

  曹远抿一口酒,苍老的声音带着宠溺:“你嫁或不嫁、嫁给谁,都随你的意。”

  曹慧欣喜地扑过去给他捶胳膊捶腿:“我就知道爷爷最疼我了。”

  “……滚!”

  ……

  叶家。

  叶淮风看着私信里蒋雪准点发来的晚安,苦涩地压了压唇角。

  他能回应什么?他什么都回应不了。他是叶家嫡孙,肩负重任,若是和皇上的妃子扯上关系,那将会害了上百条人命!

  向他表白的人很多,他却从未接受过任何人,别人在背后称他为高岭之花,以为他不食人间烟火,其实不然。他也曾喜欢过某个女孩子,却想着不要影响她学习,只是默默观望。

  如今成为叶家未来的顶梁柱,他更加不可能任性。收起对话框,他没有回复。

  ……

  季家。

  季鸿点进宋芸熙的朋友圈,一页又一页地翻看她的吐槽,他枕着胳膊,对于七夕节的见面既期待又紧张。

  这算是他第一次约女孩子玩,虽说已经由叶淮风几人把关参谋,却还是担心自己准备得不够完美,若是惹了宋芸熙不高兴,如何是好......

  ……

  赵家。

  秀娘再次敲响赵永的房门,这回她一个人来,赤着脚,身上幽香缭绕。背后映着的圆月,使她看起来宛若仙子下凡。

  她走进来,背手关上门,在赵永茫然的眼神中剥落身上的轻纱,洁白如玉的身体露出来,赵永赫然睁大眼,浑身的血液都往脑子里涌。

  秀娘似乎笑了一下,火热的唇贴上来,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按,这一回,赵永再没能推开她……

  ……

  龙城的夜晚,寂静中暗流涌动。

  早已安静下来的班级群,这时蹦出了一条消息——

  [陈琳退出聊天群]

  24.第二十四章

  西郊的乱坟岗, 搬来一具新的女尸, 娇花般的年纪,却死得格外凄凉。

  两个粗布衣裳的汉子把她往土坑里一扔,吐口唾沫,拍拍手道:“敖老爷子可真会玩儿, 那么大的岁数还宝刀未老,看看, 把这美娇娘都给弄死了。”

  “呵!可不是嘛?真是作孽,这新的小妾才来了多久?两个月不到吧?听说是她爹娘直接给打包卖给了敖老爷, 好用那银子给儿子娶媳妇儿。”

  “可怜咯,死了都没人认领, 连个墓碑都没有,只能跟这帮孤魂野鬼做伴儿。走吧走吧,这儿待久了晦气!”

  两个汉子缩了缩脖子,疾步离开了阴森森的乱坟岗。

  皎月被阴灰的黑云遮挡,月光滤上一层冰冷,照在女尸上,惨白森然。

  女子羊脂般的肌肤上布满淤青,风干的白色浊液烙印在她身上,仿佛黏成一团的蛛网。张开的大腿两侧是触目惊心的鞭痕, 爬虫般的血在三角区汇成一汪暗红色溪流,带着粼粼的光, 无声无息地流淌而过……

  ……

  第二日清晨, 大家才陆陆续续看到那条诡异的退群消息, 一时间众说纷纭。

  系统故障?穿越结束?还是......死亡?

  叶淮风、季鸿、曹远等人立刻就派手下去找。

  叶淮风:稍安勿躁,也许是陈琳不小心按了退群。

  程芳芳:根本就没有退群键!一定是出事了!她跟我约好了今天要上我这儿来,现在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季鸿:别慌,已经派了上百人去寻,很快就能找到。

  程芳芳:别慌?我等屁民又不像你们这些官家子弟,前呼后拥都有人伺候着,指不准下一秒一个飞来横祸惹了不该惹的人就命丧黄泉!在现代大家都差不多,到了这里身份天差地别,你们运气好,可我和陈琳呢?一个是老鸨一个是小妾。人以群聚物以类分,你们这群有钱有势的公子小姐约着出去快活的时候,我们这些弱势群体只能惨兮兮地抱团互助。刚来的时候场面话倒是说的漂亮,什么同学情,什么互相救济。都这么久了,谁又来帮过我们?

  李云:程芳芳,你别这么没良心。我来的第一天叶淮风二话不说就把我接去府上了。上次你青楼重开,能来捧场的人都来了。在古代别说是女子,男子逛青楼都容易被说三道四,曹慧王晴她们二话不说就来了,贺礼也没小气。云樱还因此被她哥禁足到现在!她们说什么了吗?再说了,赵哥不是劝你把青楼关了吗?是你自己不愿意,怎么能怪到别人头上?

  程芳芳:我又没求着你们过来,别把责任都推我头上!大家都是年满十八的现代人,逛个青楼怎么了?穿成了闺阁小姐的人就要比我们这些风尘女子高贵吗?搞笑!一穿到古代就都成了直男癌、拜屌教,敢情十八年的义务教育都打水漂了?

  赵永:程芳芳你少说两句!大家都很着急,你别煽风点火继续说些伤感情的话了。

  ……

  云樱一觉醒来就看到群里闹翻了,神色一凛,掀了被子就下床,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准备出去帮忙。

  守在屋外的小饼听见动静进来伺候,见云樱已经穿戴完毕,有些诧异地问:“小姐起得这样早,打算出门吗?”

  云樱颔首,脚步飞快地走到水盆边,透着凉意的水也无法使她镇定下来,手抖得厉害,水花四溅,宛如落石投进心湖,思绪被搅得乱七八糟。

  小饼近身伺候,这一看吓得惊呼起来:“小姐可是生病了?脸色如此苍白!”说完便要去找大夫来瞧瞧。

  云樱不想耽搁时间,慌忙拦住她:“别去!我没事,喝点水就好了。”

  “那奴婢去给小姐泡壶热茶。”小饼说罢便小跑着出去。

  云樱没有等她,擦干脸上的水就急匆匆地离开了院落,一路奔至大门口。

  朱红色大门紧闭着,守门的下人正打着哈欠准备开锁,瞧见云樱风风火火奔来,就诧异地唤一声“二小姐”。

  云樱看一眼门上的锁,吩咐他开门:“我有急事要出门。”

  下人面露难色,不肯把钥匙交出来:“大公子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您不能私自出去。”

  “我知道,时间紧迫,先放我出去,之后我再跟他解释。”云樱抬手拍了拍门,厚重的大门纹丝不动。

  下人想上前拉她,又怕冒犯,挠着头不知所措:“二小姐就别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了,若是私自放您出去,可是要重罚的!”

  云樱焦灼万分,正和守门的下人僵持不下,云琅就带着小厮信步走来,神清气爽,看样子是要出门。瞧见云樱,快走几步赶来,面色严肃地问怎么了。

  守门的下人如实回答:“二小姐说有急事要出去,大公子您看……”

  云琅横目看来,拧眉问:“大清早的,连个丫鬟也没带,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急事要办?”

  “找人。”云樱低下头,交握在一起的手轻轻颤抖。她咬着下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找人?”云琅重重咬下这两个字,继续问:“什么人需要你亲自去找?”

  云樱此时正六神无主,张口便要把陈琳的名字说出来,可转念一想,原身跟陈琳根本不认识,说出来只怕惹人怀疑,到时候可免不了一番盘问。

  犹豫挣扎间,聊天群又蹦出了新消息——

  季鸿:人找到了......

  消息刚传出来,下面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问情况,字里行间都是说不出的焦急和恐慌。大家一起来到陌生的朝代,接手陌生的人生,彼此心灵上相互依赖,谁会莫名其妙就退群呢?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诡异。

  云樱看着群消息,稍微松一口气。

  云琅见她一脸的如释重负,倒和方才紧张的模样对比鲜明,奇怪地又问了一遍:“说啊,你要找谁?”

  云樱摇摇头,告诉他已经没事了。

  云琅一脸的莫名其妙,嗔怪地点一下她的脑袋,轻斥道:“以后别再这么一惊一乍了,你方才那副模样,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呢!”

  云樱弯下脖子,没说话。

  云琅能感觉到从自己回来后,妹妹就和他不亲了,压下心底的失落,提醒她下午要重回书院听课,便带着小厮离开了。

  班级群今日一直没安静过,所有人都在等后续。

  偏季鸿发了那条消息后就没了下文,叶淮风几人也一直潜水。

  云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既然人已经找到了,就应该赶紧让陈琳出面说点什么,语音也好,视频也罢,安抚一下大家的心。这都已经下午了,却还没个解释。这种感觉就仿佛暴风雨的前奏,看似风平浪静,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儿来。

  云樱在课上走神,被穆流芳警告了好几次,最后起身去墙角罚站。

  宁心幸灾乐祸地扫她一眼,却发现云樱木着一张脸,好似根本不在意。有些悻悻地收了笑,暗自猜测,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最好是场灭顶之灾,好教她永远消失在穆流芳面前!

  也不知是否神仙显灵,没过一会儿,宁心就看见云樱低呼一声,脸色骤然间变得苍白如纸,颤抖的手捂住嘴,乌黑眼眸顷刻间漫上水光。

  云樱的举措吸引不少人的注意,穆流芳讲课被打断,不悦地起身就要训斥,却见她拔腿跑了出去。

  他慌乱了一瞬,下意识地就要去追,可台下几十号人还等着他讲学,赶紧定神,给云琅使眼色,示意他去寻。

  云琅了然地起身出门,在书院里转了一圈也没瞧见人影,问了门童才知她早就跑出了书院!

  云琅心一沉,命人赶紧备车去寻。

  马蹄哒哒而过,跟云樱前去的方向背道而驰。

  ……

  午后的地面被毒辣的烈阳烤得滚烫,云樱穿着绣鞋奔跑在无人的长街上。

  手边的聊天群已经炸开了锅,身在龙城的人都急急忙忙朝南面的树林赶去。

  云樱因为陈琳退群的事本就忧心得没吃什么东西,跑了一截路有些眼冒白光,她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瀑布般顺着脖子往下爬,整个人仿佛蒸桑拿般热得厉害。

  一双靴子在身旁停住,落下一片阴凉。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音似落雪,带了熟悉的语调,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听见的第一道声音。

  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泪闸沉重的门,压抑了近乎一个月的情绪,混进眼泪里,轰轰烈烈地涌了出来。

  薄御半晌没听到她的回应,正觉疑惑,就瞧见她的脚边重重地砸下几颗眼泪,吧嗒吧嗒似一场倾盆大雨,很快将那片干燥的地面染湿。

  他尴尬地站在原地,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轻声威胁道:“别哭了,再哭就砍了你。”

  原以为会像当初那样奏效,没想这一回却使她哭得越发厉害,肩膀剧烈抖动着,少女的话含糊不清:“砍吧!反正迟早要死。”

  这是什么歪理?

  薄御蹙眉,在她跟前蹲了下来。

  女子如雪的肌肤被熏出两抹红,被晶莹的泪痕包裹,身上还竖着刺,却早已暴.露出脆弱。

  “擦擦吧,丑死了。”有些烦躁地掏出锦帕递给她,还没凑到她面前,就被打开了,薄御脸黑了黑,不悦地冷哼,“不识抬举!”

  “就不识就不识!管你是冷血杀手还是天王老子,我不干了!我要回去!谁要待在这个破地方!呜呜呜呜......”她捂着脸,指缝间全是热泪,“明明都考上了重本,参加个鬼毕业旅行!呜呜呜,一辈子都毁了!毁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薄御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收起锦帕,猛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少女水光潋滟的眼里,倒映着他清隽的面容。

  薄御抿紧唇,声音依旧凛冽,却敛去平日的尖锐刻薄:“你要回哪儿去?我送你。”

  她要回的地方,他根本送不到。

  云樱悲哀地摇头,哽咽道:“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那是快马加鞭奔上一辈子,也抵达不了的地方。

  她抬手用袖子擦擦眼角,继续往南郊走。

  身后的人默不作声地跟着,脚底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云樱渐渐止了哭,这才停下来,回头瞪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还是那句话:“去哪儿?我送你。”

  云樱望一眼长街,地面泛着热气,若是这么走下去只怕要走好几个时辰才能抵达,周围也没瞧见车夫,喉咙里烟熏火燎,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蒸化了。

  想了想,终于还是小声一句:“南郊。”

  薄御没说什么,将她拦腰抱起,跃身就上了屋顶。

  他的脚步极快,周围的风景似虚影般迅速倒退,云樱曾梦寐以求的飞檐走壁,由他实现。她微微抬头,瞧见男子刀刻般的下颌,线条凛冽,看上去刻薄且不近人情。

  明明是个冷漠的剑客,却在这时,给她带来一丝慰藉。

  他不问发生了什么,他只带她去她要去的地方,把她放下后,离开的背影也潇洒利落,仿佛凌空而来的一只鹰,仅仅只是顺道载了她一程。

  云樱在路口愣了一会儿,借着导航朝树林深处走去。

  ……

  寂静的南郊树林。

  身处龙城的同学陆陆续续赶来,林外的路边停着几辆马车,云樱路过时,王晴正从上面下来,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眼眶通红。

  两人往林间走,沉默半晌,王晴开了口:“是被敖家老爷玩死的……”

  “我看见群消息了。”

  “伺候陈琳的丫鬟说是陈琳跑路被敖老爷发现,当时就拿东西揍她,说她别想活着走出敖家大门,还叫了他几个儿子一道进了陈琳的房间......”

  “别说了!”云樱打断她,发抖的唇毫无血色。

  才来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竟然就死了一个同学,还是以这样凄惨的方式。云樱接受不了,也不想接受。

  “如果我们没有参加毕业旅行就好了......”王晴伸手握紧云樱,手心全是汗。

  导航上的点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两人的脚步也越发踟蹰,内心本能地抗拒着去面对这已经发生且无法改变的事实。

  程芳芳的哭声透过绰绰树影传来,有种兔死狐悲的悲怆感。

  云樱走过去,瞧见土堆上立着的墓碑,坟前点着香,白烟缭绕,墓碑上的字模糊不清。

  季鸿几人站在墓碑旁,表情沉重。

  陈琳的后事是他们一手操办的,买了最好的棺木和寿衣,为她选了青山绿水的长眠之地。

  程芳芳伏在地上给陈琳烧纸钱,火芯随着八月干燥的风往上窜,熏红每一个人的眼。

  叶淮风端了两杯酒走到云樱和王晴面前,声音暗哑:“你们也来送她一程吧。”

  云樱接下,手又开始发抖,有些拿不住酒杯。

  叶淮风托住她的手,眸光沉沉,低低一句:“慢些。”

  云樱哽咽着说不出话,只安静地点头。

  敬过酒,她走到火盆旁,白色纸钱纷飞着铺了一地,仿佛谁诀别时凌乱不舍的脚步。

  陈琳的葬礼,仿佛才是对现代人生真正的告别。

  先前的一个月不过一场预演,许多人的心还停留在现代,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根本就是一场噩梦,迟早能够醒来,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还是高三的毕业生,坐在大巴车上嬉笑打闹。

  云樱一直不肯接受自己已经穿越的事实,只当自己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排斥、逃避,不肯融进来。陈琳的死在她耳边敲响了警钟,告诉她一切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众人散去时,已近黄昏。暮色给一切镀上陈旧的黄,仿佛一张旧照片,将陈琳永远的定格在记忆里。

  ……

  云樱坐王晴家的马车回了云府,守门的下人见她回来了,赶紧跑去通知云琅。

  云琅回来得很快,积了一肚子的火气蓄势待发,风风火火赶去云樱的院子,正准备好好教训她,却发觉气氛不对。一群丫鬟候在门外面面相觑,见他来了,纷纷行礼。

  “都杵在这儿做什么?”云琅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发问。

  丫鬟们踟蹰着开口,回答说:“小姐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应声。”

  云琅上前一步去敲门,门内没有人回答,安静得有些诡异。

  莫不是在做什么傻事?

  云琅现在是越来越捉摸不透妹妹的心思了,只能把一切往不好的地方想,做最坏的打算。他命丫鬟们闪开,往后退了几步,猛的冲过去一脚把门给踹开。

  房内未点灯,光线昏暗。

  云琅走进去,在贵妃椅上瞧见模糊的人影,云樱蜷着身体,一动不动。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没有回应,遂命丫鬟们点上灯,灯火把一切都照成暖色,云樱脸上却只剩冰冷和茫然。乌黑的眼盯着地面怔怔出神,若不是听见她清浅的呼吸,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云樱?云樱你说话!你跟哥哥说句话好不好?”云琅在她身边坐下,晃着她的肩膀,温言细语地哄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跟哥哥说,哥哥帮你出主意!”

  贵妃椅上的女子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得像只木偶,还是一句话都不肯说。

  云琅焦灼地拍一下腿,又问:“可是穆流芳今日罚了你,惹你生气了?哥哥也知道最近把你逼得太紧,咱们不禁足了,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但是别像今日这样一声不吭就跑出去,人都找不到,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都不敢跟母亲说,怕她吓出病来。好在你是回来了,不然得急死我!”

  云琅正说着,就见她身体动了动,还以为她肯搭理人了,结果下一秒她就软软地栽了下去。他慌忙扶住她,扭头呵斥:“还不快去叫大夫!快啊!”

  ……

  云樱做了一场梦,梦境绵长沉重,挣扎着醒不来。

  耳边却一直有谁在焦急地呼喊,她寻声而去,那声音引着她往光亮处走,微弱遥远似星辰的光渐渐放大,最后耀眼地她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

  周身都被白光包裹,一瞬间,仿佛穿过了一面镜子,抵达了黑暗的另一端。

  她皱了皱眉,耳边炸开谁惊喜的呼喊:“云樱?诶,醒了醒了!”

  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张美妇的脸,眼睛微肿,正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她。

  云樱只觉喉咙刀割般疼痛,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喊出一个“水”字。

  “水!水!快!”云夫人叫起来,丫鬟很快端来一碗凉水,云夫人接过,小心翼翼地喂给她喝。

  床边除了云夫人,还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眉目相似。

  云琅眼底布满血丝,见她在看自己,忙挤出一个笑容来,推了推怀里的云琊,让他过去跟姐姐说说话。

  稚气的小脸紧绷着,乌黑眼仁噙满担忧,云琊伏在床边,糯糯地道:“阿姐不哭,你哪里疼?云琊给你吹吹。”

  云樱抬手,这才摸到眼角的湿润,想必是梦里也睡得不安稳。

  她握住云琊的小手,哑着声音哄道:“阿姐没事。”

  “烧了一天一夜,总算是降下来了。”云夫人摸摸她的额头,责骂云琅,“你这个当哥哥的也真是的,把她逼这么紧做什么?云樱毕竟是女子,学问上无需过分严厉,不像你,要参加科考。”

  “母亲说得是,儿子知错了。”云琅垂首道歉,态度诚恳,遂又望向云樱,温言道,“你快些好起来,过几日便是七夕了,你不是期待了许久吗?若是再这么病下去,怕要错过今年的灯会了。”

  “阿姐,云琊的灯送给你!”小包子插过话,嫩声嫩气地说。

  云夫人摸一把他的脑袋,逗弄道:“给阿姐不给娘?”

  云琊皱着脸,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是爹只答应给我两盏灯,一盏给阿姐一盏给娘亲,云琊就没有了……”

  一群人笑起来,云夫人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点点他的鼻尖,笑道:“那是爹爹怕你玩物丧志,才只应你两盏灯,你若是书读得好,讨了爹爹欢心,多少花灯都买给你。”

  云琊闻言,这才展颜一笑,大方道:“如此一来,我的花灯便够送给阿姐娘亲爹爹哥哥啦!云琊一定好好读书!”

  房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云樱望着台上跳跃的灯火,心底生出几分“家”的实感。

  云夫人见天色已晚,就命人把云琊抱回去歇息,云琅扶她一把,劝道:“母亲不如也回去歇息,您的身体可熬不住。”

  “云樱还病着呢,我放心不下。”云夫人拂手拒绝,“倒是你,昨晚就熬了一宿,白日里就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今晚可别再熬了。”

  “儿子没事。”云琅疲惫地笑了笑,眉梢已染上倦意。

  云樱怔怔地看着他,百感交集。

  这是她一直以来讨厌的兄长,禁她的足、逼她去书院、动不动就呵斥她的兄长,却在她昏睡时守了一天一夜。

  心里有些堵,忍不住问:“你不是讨厌我吗?最近我总跟你对着干……”

  逛青楼、喝花酒、跟“纨绔”混在一起、作出格的诗,丢他的脸。

  云琅看一眼云夫人,他一直没把云樱近日那些出格的行为告诉母亲,一是怕母亲担心,二是怕母亲责罚她。

  就隐晦地答:“你是我云琅的妹妹,无论是以前那个乖巧的,还是现在这个…咳,闹小性子的,都是我的妹妹,疼都来不及,怎会讨厌你?”

  云樱轻轻笑了,心里竖起的高墙正在一寸一寸地悄然崩塌。

  她太过抗拒这里的一切,以至于竖起浑身的刺,见人就扎,如今头破血流,收留她的还是这帮称之为“家人”的人——曾经原身的家人,如今她的家人。

  陈琳的死和这场病,让云樱终于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她开始试着和云府的人相处,不带排斥心理后,倒觉得这帮古人也有可爱之处。

  痊愈之后,云琅没有食言地允许她随意出门,云樱想了想,带上丫鬟去找王晴。

  早上客人并不多,一楼只三两个看首饰的妇人,云樱和王晴趴在柜子前,一边看首饰,一边聊天。

  “诶,我跟你说,敖老爷前天被人杀了,头就挂在集市口,他那几个儿子也被人阉了,街上到处都在讨论,说敖家绝后了。”王晴压低了声音,在云樱耳边嘀咕。

  云樱表情一顿,问:“我们班的人杀的?”

  “肯定是啊,不过不知道是谁杀的,估计是季鸿派的人吧,毕竟是少将军,手里少不了武功高强的人。”

  这话题太过沉重血腥,王晴不想再聊,就开始跟她挑起首饰:“马上就是七夕了,不挑几副好首饰吗?原身的欣赏水平和自己的可不一样哦。”

  云樱看向大堂中央的首饰架,一套翡翠首饰精雕细琢,格外显眼。

  王晴得意洋洋地说:“这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你若是想要,给你打个折好了!”

  云樱问及价格,细细一算,真是天价!

  遂摇头:“戴这么贵重的东西出去,我只怕路都不会走了。”

  虽觉得贵,可却掩不住眸中的欣赏,云樱站在柜子前,盯着那套首饰看了好一会儿。

  这时掌柜的走了过来,对她行了个礼,客气地说:“云小姐,方才有客人买下了这套首饰,说要送给您,我现在替您包好。”

  王晴凑过来,瞪大眼睛问:“刘叔你没热晕头吧?这套翡翠搁了快一年了也没人买下,谁这么人傻钱多买下来送人?”末了,用胳膊肘碰碰云樱,“该不会是你的追求者吧?”

  云樱也纳闷儿,扭头就朝琉璃阁外看去,只瞧见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她疾步跑出去,街上三两个路人走过,都不是认识的人。

  既然如此,首饰便不能要。

  云樱折返回去,跟掌柜的说:“刘叔可知买下首饰的人是谁?”

  掌柜的沉吟片刻,猜测道:“看那下人的衣着,怕是伺候大户人家的,看着面生,不是常客。”

  “那这首饰我便不能收。”云樱摆脱道,“刘叔下次若是见到那位客人,还劳烦帮忙退给他,就说心意我领了,礼不能收。”

  “可银子都付了,您这……”掌柜的一脸懵然,不知如何是好,这可是天价的首饰,怎么能拿了钱还不给人货呢?

  王晴也劝:“你就收着吧,既然愿意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怕是不可能送完就走人,等他找上门来的时候,你亲自还给他岂不更好?”

  她这么一说倒也有理,云樱只好命人把东西收好,准备打道回府。

  她走出琉璃阁的时候,隐藏在墙缝中的人又往里挤了挤,他身后的向燕艰难地吐息,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要如此猥琐地躲在这里。

  “爷,您既然买了首饰送人家姑娘,又为何不让她知道?”

  “闭嘴!”薄御低斥一声,看着云樱上了马车才慢慢从墙缝里出来。

  若说她只是个农家女,可为何会一副大户人家小姐的做派?若不是农家女,又为何会在地里种田、书院里扫茅厕?

  薄御幽暗的眸子目送着马车离去,若是追上去便能知晓真相,他朝前走了两步,意识到不对劲儿,赶紧停下来。

  他这是中了什么邪!竟关心起一个女子的事?管她农家女还是大户千金,跟他有什么干系?

  板着脸朝薄府的方向走,向燕紧随其后,很有眼色地没有多问。

  想来他也跟了世子爷十年,从没见他身边有过什么女人,自从十四岁那年通房丫鬟刺杀未遂后,世子爷对女人就越发地没了兴趣,平日里一本正经的亲王世子,突然变得鬼鬼祟祟猥琐至极,莫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吧?他早听人说过,人一旦陷入情网就会变蠢,蠢到做一些从来不可能会做的事。

  他偷偷打量一眼薄御,见他时而淡笑,时而皱眉,顿时暗叫糟糕。

  求问:主子变蠢了,跟着他还有没有前途?

  ……

  薄御回了府,在长廊处被侧王妃拦下。

  他敛着眸子,没给这个毒妇好脸色。

  侧王妃倒是不计较,嫣然一笑道:“世子爷回来了!过几日就是七夕,可有什么打算?”

  薄御绕过她继续往前走,侧王妃锲而不舍地追上来:“你既及弱冠,身边怎能没个伺候的人?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说我们薄府?”

  薄御脚步一顿,寒着脸回道:“房事不能,无人嫁我。”

  等的就是这句话!

  侧王妃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继续诱导:“依你世子爷的身份,多的是肯嫁的姑娘,再说房事不能这病也不是不能根治,我专程请教过宫里的太医,说是只要坚持服药,必有效果,你还年轻,可别放弃太早。”

  薄御心里冷笑,谁知道这药里下了何等□□?这女人蛇蝎心肠,诡计多端,不得不防。

  见他缄口不言,侧王妃有些着急,忙又说:“我汪家侄女也快及笄了,前些日子从莲州赶来,怕是明日就抵达王府,到时候可与她一同赏灯。”

  早知她满心算计,薄御闻言也没有太大的惊讶。他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派刺客来不够,还要派自己的亲侄女来取他性命吗?

  薄御的眼眸里卷起风雪,若非极力克制,他真的会忍不住掐断这个女人的脖子!

  打发掉她,回了书房,那郁气依然未能散去。

  向燕候在一旁,大气儿都不敢出,更不敢问主子作何打算。

  哗啦一声,画卷旁的青花瓷瓶碎了一地,咚啷一声,墨玉雕的饕餮跌落书架,排放整齐的孤本倾盆而下,宛若扑翅的枯蝶。

  向燕盯着脚尖,世子爷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越是强迫越是反抗,且不说这位汪小姐是否无辜,单是她这一尴尬的身份,就注定不可能入了世子爷的眼。

  偷瞥一眼主子骇人的眼神,他默默给这位汪小姐点了一支蜡。

  25.第二十五章

  七夕的热闹喜庆, 冲淡了众人心里的阴影。

  集市的长街, 华灯初上,两道高挂的花灯照亮渐染墨色的深兰天幕。灯会还未正式开始,便早有人围作一团猜起了字谜。

  云樱几人对此不感兴趣,提着备好的花灯穿梭在人潮中, 注意力都在赏灯和路边卖的小玩意儿上。

  保护曹慧的人在暗处以不近不远地距离跟着,如此既能保障她的安全, 曹慧也能放心大胆地跟老同学随便说话。

  街边的小摊儿飘来诱人香味,走走逛逛半晌, 王晴扛不住馋虫作祟,奔至路边向美食缴械投降。

  捧一碗红糖团子, 她吃得一脸幸福:“这个好好吃!”

  曹慧走近,笑她没见过世面:“你来宰相府,姐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美味佳肴。”

  王晴捂着鼓鼓的腮帮子,很知足地道:“大户人家的东西过于讲究,我吃点街边小食就满足了,云樱你要吗?”

  见对方点头,就拿过另一根没用过的小竹签,挑过去喂她。

  “好吃。”原以为跟糍粑的味道差不多,没想到团子里还夹了奶味的糖心儿, 云樱不住地点头,坚决拥护王晴的说法。

  曹慧心上一动, 也凑过去尝。

  咬住团子的瞬间, 她瞥见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松花色长衫, 脖子上套一环美玉,发带垂在脑后,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曹慧猛然睁大眼,一口吞下团子,什么味儿都没品出来,扯了二人衣角便道:“你们快看!赵永穿得人模狗样在那儿泡妞!”

  王晴翻了个白眼:“大小姐你的消息太滞后了,最近没看见赵永总在朋友圈秀恩爱吗?成天就是我家秀娘煲的汤真好喝,我家秀娘跳舞时超美,我家秀娘温柔体贴,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云樱跟着摇头:“没想到男生谈起恋爱也这么傻白甜。”

  “哎哟我去!还喂人家吃东西,我要放把火烧死他们。”曹慧受不了地搓一把两臂的鸡皮疙瘩,扭过头去不想再看。

  云樱望了会儿,正欲收回视线,余光瞥见角落里站着的男人,便眼神一顿,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

  周围火树银花,灯火千重,独他一人隐没在阴影处,眸光噙着显而易见的恨意,直直地盯着赵永的方向。

  云樱被他阴冷的目光吓得心头一跳,定神细看,这才注意到他怪异的姿势:左腿笔直,右腿却蜷曲着拖在地上。

  “看什么呢!走啦!”王晴吃完碗里的团子,见她还愣着,就挽了她的胳膊往前带。

  少女清脆的喊声惊扰了藏匿于暗处的人,男子猛地侧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惶然转身,一瘸一拐地汇入人潮。云樱终于明白过来,这人是个瘸子。

  瘸子……

  赵永......

  一番联想,云樱表情微变,赶紧拉出聊天群给赵永发私信。

  云樱:秀娘的未婚夫,如今还在龙城?

  正和美娇娘卿卿我我的赵永瞥一眼右下角的新消息提醒,没有理会。难得在七夕与佳人赏灯约会,他才没空理那些单身狗呢!

  “秀娘还想吃点什么吗?”赵永笑得很傻气,嘴角还挂着油,活脱脱的二百五。

  秀娘却似乎并不嫌弃,秋水剪瞳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熏了香的衣袖扫过他的面颊,手绢轻轻地为他擦去嘴角的油渍,柔柔道:“不吃了,奴家想去前面看舞狮,公子说可好?”

  “好好好,看舞狮。”赵永飘飘然地揽着她往前走。

  跟在身后伺候的丫鬟小厮们手里提满了东西,这灯会才开始没多久,秀娘便已败了好些银子,虽说赵家有钱,可也经不起她这么花。

  自打公子将莺莺燕燕清扫出去后,后院便成了秀娘一个人的天下,好吃好喝地供着不说,宝珠阁的贵重首饰也大批大批地给她买,如今她身上的这套衣服,比公子穿得还精贵,拉出去和龙城的贵女们站一块儿都没有违和感。

  最近听说公子要把她给抬为正妻,遭夫人反对后,他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明明只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子,之前还跟人订过亲,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竟让少爷跟眼珠子似的宝贝着!

  一群下人们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主子的事谁多说一句谁遭殃,只求昏了头的公子早些清醒过来,即便像以前那样风流,也比死守着一个魅惑人心的女人过日子好。

  云樱见赵永没回,就自顾自地补一句——

  云樱:刚才看到一个瘸了腿的男人在瞪你,担心是秀娘的未婚夫,你自己出门小心些点。

  发完这句,云樱收起对话框,提灯同王晴二人往街口走去。

  ……

  几条长街的交汇口正在表演双狮闹七夕,敲锣打鼓的喧闹震碎夜幕的宁静,两道挤满了人,不时爆发出一道喝彩,堪称热闹非凡。

  对比起来,北街就显得冷清许多,偶尔路过几人,皆是无心赏灯,行色匆匆地奔着舞狮而去。

  汪晓妍揉一揉发酸的腿,还没歇上口气儿,便见身旁的人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她咬咬牙,喘着粗气追上。

  这个薄家世子简直就是座千年冰山,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走起路来足下生风,她得跑着才能勉强追上,从出门到现在,话都没和他攀上几句,这样下去还怎么套近乎刷好感值?

  初见他时惊为天人的喜悦已化为了满腔怨气:

  装得跟圣人似的,对她的主动示好避之不及,是想掩饰他的顽疾不成?真可惜,她已经知道他是阳痿的事实,藏也藏不住,别以为她人在莲州就不晓得龙城发生的事,来之前原身的母亲可是把一切都交代了个仔细。

  ——“我的乖妍儿,你姑母说了,先想办法嫁给世子,等他们一老一小死了,薄家就尽在你们的掌控中,与其嫁个小门小户,不如听你姑母的去拼一把,以后你弟弟在朝中也好有你照应。”

  汪晓妍当时就在心底嗤笑一声,她嫁去薄家可不是为了给原身的弟弟铺路!他是死是活关她何事?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熊孩子,连声姐姐都不肯喊,对着她直呼其名,还妄想她为他奉献一生?真是可笑!等她得了势,不把他整得妈都不认识她就不姓汪!

  长街灯影缠绵交错,让人有种身在梦中的恍惚感。

  她来到京州龙城,是为了自己的一世荣华,汪家虽也算是大户人家,还出了个亲王侧妃,可她毕竟住在莲州,不比龙城的小姐们矜贵体面。先前在朋友圈里窥见龙城的繁华,就再也坐不住了。

  现代她只是穷人家的孩子,很多东西奢望不来,但这次穿越改变了她的命运,让她不必再眼红班里的其他同学,像陈琳、程芳芳那种娇娇女,到了这里不是被玩儿死就是等着被玩儿死,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群里某些女生还在愤愤不平,怼天怼地,拜托,这里可是古代!在命运捏在男人手里的时代谈女权?真是搞笑!

  现代她是拼不过她们,可到了这里,就不一定了。只要温柔体贴、用心伺候,她就是人生赢家!

  喘口气,奔至薄御身边时,她已换上无懈可击的温婉笑颜:“前面围了好多人,不知是在做什么?”

  薄御没看她,给向燕使了个眼色,对方了然地上前一步挤在二人中间,代替他答道:“汪小姐,那边在舞狮,可要看?”

  舞狮这种无聊透顶的表演有什么好看的?

  汪晓妍心里翻一个白眼,暗嘲古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但为了能歇会儿脚,还是装作感兴趣的样子不住点头:“要的,早就听闻龙城七夕不同凡响,今日定要见识一番。”

  她隔着向燕打量薄御的神色,男子冰雕雪塑般的侧颜没什么表情,心里焦急,想着待会儿看舞狮的时候借着人潮拥挤主动向他投怀送抱。

  原身的姑母已经告诉她了,世子爷还是个处,虽说痿了,可不代表对女人没有感觉,尤其像这种白纸一样的男人,碰一下手只怕都要流鼻血。

  汪晓妍打着小算盘,迫不及待地挤进观看舞狮的人群,还没来得及施展伎俩,便瞧见薄御自人潮中游龙般越过,很快就不见踪影。

  汪晓妍着急,抬脚就去追,被向燕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路,对方无视她冒火的眼眸,沉声道:“汪小姐不是要看舞狮吗?这里人多,还是不要乱跑为好,若是不小心出了意外,属下也无法保证能护小姐周全。”

  汪晓妍闻言,硬生生收住脚,来日方长,不急一时,先保障安全为好。

  ……

  远离汪晓妍的薄御朝东面走,那样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孔,即便在拥挤热闹的地方,也十分引人注目。

  云樱正踮着脚尖围观舞狮,冷不丁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顿时从王晴曹慧挽着的胳膊里抽回手,扔下一句“我有点事,待会儿再来找你们”便匆匆追过去。

  灯火阑珊处,那人绯红的长衫似一团火,自她心上缱绻而过,周围人声鼎沸,却仿佛顷刻间被推至遥远的天边般听不真切,唯有舞狮的鼓点在耳畔重重敲击,一声一声,震得她心跳如鼓。

  他走得很快,眼看着就要消失在东街的尽头,云樱忍不住对着他喊了一声:“喂!”

  喧闹中,她的声音细不可闻,却仿佛一滴水珠,猝不及防落在他心上,霎时间激起圈圈涟漪。

  薄御背影一僵,也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地就想躲。

  他看见路边的小摊在卖面具,随手拿了一个,扔了银子,轻巧地越过人群,很快消失在墨云缭绕的夜色中。

  云樱失落地停下脚步,低头看一眼自己手里的灯,玉兔依偎着一朵精致莲花灯,淡黄与浅粉的光影在她眼底交织而过,似摇曳火光,渐渐变得朦胧悠远。

  之所以多拿了一盏灯出来,是想着若是能在此遇见,便能赠予他。

  还真是可惜了......

  26.第二十六章

  已经挤出了人堆,云樱便不想再艰难地挤回去。

  东街通往白桜河畔, 此时花期已过, 只剩繁茂绿荫, 聚集着迫不及待想放河灯的人。

  幽静的河面被一盏盏灯染亮,云樱隔着人群看了一会儿,独自提灯走到一棵树下歇脚。

  少女低垂着的侧颜, 被玉兔灯柔和的光熏出落寞的色泽。

  隐没在树上的人屏住呼吸, 面具下幽深的凤目闪烁着捉摸不透的神色,额角跳跃着隐约的烦躁。

  那日她蹲在他脚边落泪的情形历历在目,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女人哭,却第一次为此而变得有些手足无措。明明当时还有要事在身,却抱着她一路奔至偏远的南郊。

  他按住面具,咬一口牙:一定是因为同情!

  无论是带她下山、引她避开万华宫的人、把醉倒在地的她抱去房间, 还是带她去南郊、送她翡翠首饰, 一定都是因为看她可怜!

  似乎对这个解释很满意,薄御稍微松气,见树下的人动了动, 便顿住呼吸, 背脊发僵地往后躲了躲, 好把自己全然隐匿在层叠的树影之中。

  自兰香楼被她这个醉鬼轻薄以后, 他便有了见到她想躲的坏习惯。堂堂薄家世子惧怕一个小丫头?当真可笑!

  唇角轻蔑地勾出讽笑的弧度,薄御倚在树干上, 却并未因此而有了现身的勇气。

  远处人影绰绰, 此处却仅有他们两人, 隔着层层树影,在离彼此最近的地方,一同瞭望月色。这种感觉似乎,也不坏......

  树下的云樱并不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某人的眼里,曹慧发出了视频请求,她便顺手点开。

  那一头舞狮的喧闹声传过来,她听见曹慧压着嗓子问:“你跑哪儿去了?黑咕隆咚的!”

  云樱笑着回答:“河边在放灯,你要与我同去吗?”

  曹慧想答应,被王晴拖住,另一张脸孔挤过来:“云樱你先放着,我还想逛会儿街尝点小吃,待会儿再来找你啦!”

  “哎哟你个吃货!”曹慧笑骂着切断了视频。

  云樱收了聊天界面,正打算撑直腿靠着树干休息,便听见头顶传来树叶摇晃的唰唰声,惊讶地抬眼看去——

  墨蓝夜幕下,一道绯红身影立在树端,男子戴着狐狸面具,脑后如火的发带随风翻飞,在天边皎洁明月上划过流云般的弧线。

  远处的嬉笑声飘来,衬得此处越发幽静。

  他从树上跃下,绯色衣袂红莲般铺开又聚拢,他在她面前站定,隔着面具的声音略显模糊,却还是直透心底——

  “好。”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尾音紧绷,“我与你同去。”

  有船游自河的中央,烟花在那一刻轰鸣着直冲云霄,绚烂花火五光十色,仿佛盛开在她夜幕般岑寂的心底。

  今日穿绯色长衣的人很多,可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就是灯火阑珊处她所寻之人。

  唇角漫上笑意,她捡起脚边的两盏灯,轻快回答:“那就走吧!小贱客!”

  这名字在买花灯的时候也听见过,薄御微微蹙眉,她唤他“小剑客”,莫非已经认出了他?脑后有些出汗,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忍住没落荒而逃。

  石桥下有人在卖河灯,云樱要了两盏,到一旁的小桌上提笔许愿,薄御瞥见她用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嫁给剑客,云游四海”,清隽面孔顷刻间烧起来。

  旁的女子都是含蓄地许下“得良婿”、“悦君心”这样的愿望,她倒是直白,比男子还要豪迈不羁。

  “你怎么不写?”云樱放下笔,见他还傻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的河灯一笔没动。

  薄御低眉把玩莲花形状的河灯,声色寂静悠远:“我要得到什么,无需靠上苍施舍。”

  云樱闻言,只无言浅笑,她往河边走了几步,低落的话语散在风中:“曾经的我也觉人定胜天,如今倒不再那般天真了……”

  始料不及的穿越、无法掌控的命运,将她过往的信仰剪得支离破碎。

  初来乍到时的狂妄自傲,变成了如今的无可奈何,她抵抗不了这一切,只能将过去的自己藏在这盏河灯里,随它一起沉沦于时代的浪潮中。

  河灯随波远去,烛火飘摇在风中,在她眼底如梦般渐行渐远。

  她明明笑着,他却似乎从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眼里看见了泪,心上一动,将手里的那盏灯点亮,推入河面,一字字道:“我的这盏灯,便许你心想事成罢。”

  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如此温暖话语,云樱看过来的眼里有欣喜的光点,细碎地闪烁在弯作月牙状的眸中。

  “小贱客,没想到你人还不错嘛!”她拍拍裙摆,站起来,敛了情绪,把手里花灯递过去,“这是回礼,谢谢你送我玉兔灯,我很喜欢。”

  面具下的脸烧得滚烫,薄御没有去接,而是慌乱地辩解道:“买错了而已,并非想要送给你。”

  云樱不在意地笑了笑:“如此也无妨,这盏莲花灯本就是为你而选,我还在上面绘了画像。”

  闻言,薄御微愕,发烫的手提过那盏灯,灯面上画了好几个小人儿,头比身大,神态惟妙惟肖,或是抱着胳膊表情倨傲,或是拔剑神采飞扬,或是挥舞折扇笑容狂妄,或是伸出右手眉目温和。

  这画的...可不是他吗?

  虽然不知她奇怪的画法师承何处,但不得不承认画风精妙传神,只是,旁边题的那行“狼崽小贱客”却是何意?

  两人的身影映在河面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依偎在漫漫长夜里……

  此时石桥上走过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为首的人仙姿玉质,流云纹络的月白长衫,被河面的灯火烘出淡淡的杏红,紧跟他脚步的宁心提一盏花灯,语调高扬地同他说着方才的字谜,他兴趣缺缺地应着,墨玉般的眸子朝桥下望去。

  灯火千重,人影绰绰,唯一双男女落入眼中——

  女子弯眉浅笑着,将手里的灯递上去,男子手微顿,却还是接下,微微别过头,身形紧绷,即便隔着面具也能瞧出他极力掩藏的赧然。

  穆流芳脚步一滞,心跳漏下几拍,他死死盯着桥下河畔的云樱,她的脸上是许久不见的温柔笑容,却不再只为他绽放……

  “穆公子,怎么了?”宁心见他停了下来,瞥一眼走到前面去的公子小姐们,一咬唇,也跟着走到石桥边,微垂了头,露出女儿家的娇羞神态,把手里的花灯递了过去,一颗芳心也一并奉上,“穆公子,你也知道七夕送男子花灯是何意,可否收下宁心的这盏?”

  穆流芳寒着脸,并未作答,抬脚便往桥下疾步走去。

  ……

  彼时云樱已经收到了曹慧发的消息,说马上就到石桥边,她便抬头,与薄御道别:“朋友在找我,我也该回去了。”

  “嗯。”薄御颔首,心里有隐约的不舍,手攥紧那盏花灯,又看她一眼,含糊不清道,“那套翡翠…很衬你。”

  藏在心底的话失口说了出来,视线里是她猛然睁圆眼睛的诧异表情,薄御暗叫不好,趁她反应过来前,迅速地转身,消失在无边月色里。

  他提着灯,在灯火辉煌的龙城上空飞速越过,瓦片声声响,他掀开面具,往日里脸上凝聚的寒霜被唇角温淡的笑容徐徐点化,胸口炙热,似有流火乱窜,难受却又欢愉,这感觉化不开,散不去,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从东至西由南向北,奔跃在这不眠之夜……

  还留在河畔的云樱,这会儿总算是缓过了神,那套天价翡翠竟是他送的?!拿命换来的银子,干嘛花得这样浪费!

  云樱替他心疼,找机会还是去刘叔那儿把东西退了,换成银子还给小剑客。武夫就是没有理财头脑,现在大手大脚地花,老了扛不动剑了只能窝在街边乞讨!

  她噗嗤笑一声,已经联想到了他白发苍苍、可怜巴巴求她赏口饭吃的样子。

  抬脚往石桥那边走,一回身就撞见了浑身直冒寒气的穆流芳,他板着脸,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云樱心头一惊,埋低脑袋装作没看见地往旁处走,惹不起她总躲得起吧?

  悄然从他身边绕过,广袖带着清风,横在她面前,穆流芳眼底涌上黑沉沉的郁气,分外骇人。

  既然已经被看见,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打声招呼了。

  云樱扯出一抹干笑,客客气气地道:“穆公子,好巧。”见他绷着脸一言不发,她心里有些慌,指了指前面,脚步虚挪着就要走,“我朋友来了,先行一步!”

  还没迈出步子,就被他猛然拽住手腕。

  云樱从没想过,一个文人的力气竟也大得挣脱不开,刺痛袭来,她惊惧交加:“穆公子这是何意?”

  此时宁心追了过来,见状,小跑着的步子渐渐缓下来,站在五步之遥的地方,隔着人群看向二人。

  这些年她一直追逐着穆流芳的身影,也摸清了他的性子,虽冷淡,却并不是这般强硬霸道之人,良好的教养让他根本做不出当街抓住女子手腕这等失礼的事。

  可现在......

  宁心望着穆流芳,心绪复杂,近来他变得越发不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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