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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书香门第【kkuru】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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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娘恨嫁 》

作者:后紫



文案

  一朝穿越,双十一的姑娘变成妈!

  穿越什么的去死吧!

  有女如意,豆蔻年华(女儿要选夫了,好羡慕啊!)

  立志守寡什么的去死吧!

  女儿哭:“娘啊,我爱的那个他不爱我!”

  “好办,娘教你怎么调戏小鲜肉!”

  女儿又哭:“娘啊,我爱的那个他的爹不让他娶我!”

  “放心,娘去搞定帅大叔。”

  一句话文案:卧槽!寡妇怎么了,寡妇也害怕打雷啊!还有,我的愿望是世界和平!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主角:徐昭星 ┃ 配角:蒋瑶笙 ┃ 其它:小鲜肉,帅大叔,快到碗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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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穿越好吗?

  好个屁!

  双十一的姑娘穿成了妈,还不如穿成个庶女被嫡女压。

  又是一觉睡醒,一眼望去,还是睡前那样,尤其是徐昭星特意放在枕边的那柄铜镜,依旧闪烁着亮光,刺眼的紧。

  徐昭星已经哭的没有了眼泪。

  她从雕刻着福寿禄的紫檀木床上翻坐起来,守夜的大丫头慧珠已然听见动静,掀起了床幔,展颜道:“二夫人,奴婢伺候您起床。”

  白色的中衣,上淡蓝纹路下深蓝的齐腰襦裙,配了条紫色流苏的宫绦,蓝面黑底的绣花鞋,还有那细密的针眼,精致的剪裁,纯天然的衣料……

  徐昭星伸直了胳膊,却感觉自己像是在受刑。

  真不是她矫情,二十二岁的黄花大闺女,一朝穿成了三十二岁,这打击也就算了。

  还有一个快十四岁的女儿,还是个寡妇,她也忍了。

  知道她前身那个昭娘是怎么没有的吗?

  是别人想给她介绍个新丈夫,她一时想不开,以死明志,上吊了。

  想想自己现如今的处境,这是要让她徐昭星空有一身的撩汉本领,无处施展的节奏!也是会活活憋死的节奏啊!

  徐昭星一想起这个,对着铜镜的她就恨不得咬上自己一口。就算三十二岁长的像十八那又怎样,再好的容貌,再正的身材,不能出去勾引人,对着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难不成要玩百合?

  郁闷啊!又一想,那个小鲜肉啊,帅大叔啊,韩剧啊,a|v啊,全都拜拜了。

  她接过慧珠递来的面巾,沾了沾眼角,又沾了沾眼角,欲哭无泪。

  这个时候,慧玉打了帘子,进屋道:“二夫人,三姑娘来给您请安了,您看是让她进里屋,还是在外间候着?”

  古代的孩子也是够苦逼的,据说有规矩的人家,见个亲娘,都得让丫头先传话。

  要搁现代的熊孩子遭受这个待遇,那是会直接离家出走的好嘛!

  徐昭星可不是谁的亲娘,纠结了小半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个儿这突如其来的便宜女儿。

  见,还是不见呢?

  见,或是不见,她都在那里,每天都来,连时辰都不差。

  昨天都没见,今天再不见的话……唉,“让她在外间候着吧!”

  兴许是错觉,慧玉仿佛听见了二夫人在叹气。

  也是该叹气,这二夫人和三姑娘的关系……唉,越来越不好了。再怎么说,也是亲母女,却跟个冤家似的。

  慧玉跟着叹了口气,转身去外间回话。

  ~

  蒋瑶笙小心翼翼地捧着大丫头雪刹泛舟湖心剪来的一枝荷花,亲手插在了她娘最爱的绿釉瓷瓶里。

  她原本就没打算到里屋去,听见慧玉回话的时候,面上波澜无惊。

  算起来,她和她娘的生疏是打三年前,准备开始给她说亲起。

  娘是亲娘,她幼时就没了爹,和娘相依为命。

  可是娘再亲,也不能将她推到火坑里。

  蒋瑶笙的心里还存着气,瞧见慧珠打帘,她立了起来,福一福身,叫道:“娘。”便再无一句言语。

  打小就没有女人缘的徐昭星也犯难了,在一群男人堆里摸爬滚打惯了,除了会调戏小鲜肉、勾搭帅大叔,对付中二期少女的技能还真是没有。

  该怎么和她这个正值青春期的便宜女儿沟通?

  徐昭星憋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吃过早饭吗?”哎哟喂,简直逊毙了。

  “吃了。”蒋瑶笙的语气稍显生硬。

  徐昭星:“哦!”哎哟喂,没有话题了。

  急啊,在这个不能聊爱豆的地方,在这个大夏天还得穿两三层衣服的地方,聊美男怕吓着蒋瑶笙,聊时装化妆品……她才刚来,知识面还不够广,还不太能理解这儿的时尚和品味。过了半晌,她干脆一捂脑壳儿,哀了声:“唔,头疼。”

  蒋瑶笙下意识扶着她的胳膊:“娘,我扶你去床上躺一躺。”到底是亲娘,气归气,可做不到不闻不问不关心。

  躺?刚起就躺,还没吃早饭呢。

  徐昭星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

  蒋瑶笙的手随即落空,她红了眼眶,前些日子的过往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委屈地道:“娘,你不愿嫁那洪大,便以死明志。我呢,我不愿意嫁三婶家的幼侄,可曾对你以死相逼?”

  蒋瑶笙拧着帕子,拔腿就跑了出去。

  徐昭星已经懵逼了,一个头有两个大。

  不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到底哪儿惹着她了?

  亲娘不作为,奶娘只好上线了。

  一直跟在三姑娘后头伺候着的季嬷嬷兴许是年纪有点儿大了,这一回没能跟上她们家三姑娘的步伐,眼见“刹那芳华”四个丫头追了出去,想来三姑娘也就是哭一场的事情,自己带出来的姑娘自己知道,三姑娘可干不出像二夫人那般自尽的事情来。

  季嬷嬷索性也不追了,拿袖子将眼睛一捂,对着她们家脑袋拎不清的二夫人嚎啕道:“我可怜的三姑娘~啊……”

  那个“啊”,季嬷嬷是准备拉长音的,就好像春熙班的小玉团唱的悲苦大戏,最后一个“啊”字恨不能拉上个半盏茶的功夫。

  她当然比不了小玉团的唱功,但拉上个十几次还是没问题。

  可她的第二声“啊”还来不及出口,便被徐昭星喝了回去。

  “嚎丧吗?”

  开什么玩笑!那小的现在是她名义上的女儿,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才好。

  这个可就不一样了。

  徐昭星早就发现了院里的丫头婆子没几个真怕她的,她原也不怎么在意,可胆敢在她跟前儿膈应她,还真是老虎不发威当她病危啊。

  季嬷嬷抽了一下,自个儿把自个儿噎了个半死,两眼发红,愣是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想来是先前的昭娘温和的太过了,那季嬷嬷喘了口气,竟又嘟囔道:“二夫人,三姑娘可是你亲闺女,哪有亲娘不为亲闺女着想的!”

  徐昭星冷笑:“嬷嬷这话说的,合着我是个傻子,我自己生的闺女我竟不认识!”

  “二夫人,奴婢真、真不是这个意思。”季嬷嬷又被噎了一下,红着脸后退一步。

  她心中奇怪,二夫人嫁进蒋家十六年,给人的印象一向是木讷好欺,头一回像是吃错了药,瞪着眼睛冷笑的样子,叫人心里憷的紧。

  可是,怕也不能退,她若不替三姑娘争上一争,谁还能替三姑娘说一回话!

  “扑通”一声,季嬷嬷实实在在地跪了下来,顾不上膝盖疼,也不敢再拉长音,只悲切地说:“二夫人,三姑娘心里苦啊……”

  这满长安城里,谁人不知,现在的宣平侯府住着三家蒋姓人。虽说一个门进,却早就分出了东西中三个院子,三口锅里吃饭,说的是亲兄弟,可早就不连筋。

  也就只有二夫人,还傻啦吧唧地相信大夫人和三夫人的话语。

  既然二夫人头脑拎不清,那就多说几遍,说到她稍微明白点才行。

  ——

  宣平侯府。

  肖嬷嬷疾步快走,过了福星湖,越过了福星门,才算出了中院,径直往东院去。

  虽说东院的地界没有中院大,可是院中多房屋,少景致,肖嬷嬷七拐八拐,这才到了主屋。

  守在门边的丫头赶忙向里屋传话,“大夫人,肖嬷嬷来了。”

  又冲着肖嬷嬷福一福身,掀开了帘子,低语:“肖嬷嬷快些,大夫人都快等急了。”

  肖嬷嬷向她点了下头,一迈腿跨了进去。

  “你说,三姑娘哭哭啼啼地跑出了二夫人的院子?”头上满金的妇人坐在梳妆台前幽幽地叹了口气,对着铜镜拢了拢发鬓,又道:“唉,这二弟妹啊,怎么能把我们蒋家好端端的姑娘许给那种纨绔子弟!这做娘的眼睛不够亮,愣是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蒙蔽了心。”

  大夫人洪氏比夫君蒋恩大了三岁,已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当,看起来顶多三十而已。

  可她保养的再好,也比不上中院的那个一点也没见老的灾星。

  可不是灾星,嫁进蒋家的头五年,先后克死了公婆、夫君,就连自己唯一的亲兄弟也战死,中院里蒋福特地为她修建的福星湖和福星门,成了蒋家最大的笑话。

  垂首而立的肖嬷嬷附和了一句:“可不是,女婿奉养岳母要将亲娘置于何地?但凡是有头有脸的家族,谁会同意自家的子弟做上门女婿呢!依奴婢看,二夫人是异想天开的紧,倒不如,趁着年轻,再结一门亲。不仅自己有了着落,也不难为三姑娘。二夫人一向糊涂,哪里会明白大夫人的好意。”

  洪氏脸色一紧,好半天才平缓下来,“唉,我也不求她能感激……罢了,我再多一回事,你去给我娘家的弟弟传一句话,叫他‘务必耐下心,多等个几日’!”

  若不是她亲弟弟喜欢的紧,她也不愿意那个灾星嫁到洪家去。

  唉,罢了,若当真能嫁去,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只是……洪氏直了会儿眼睛,思索后道:“晚上,等大老爷回来的时候,务必要让他知道三姑娘和二夫人又闹开的事情。”

  万不能因为灾星的事情,让她和夫君离了心。

  ☆、第二章

  徐昭星的记忆里还有昭娘的样子,说好听了叫柔顺,说不好听了就是无能。

  且昭娘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不听话且精怪,可这些在徐昭星看来才是有脑子的样子。

  昭娘的头脑拎不清,徐昭星却是个明白的,心里知道就是因为昭娘无能,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八岁便开始管家,吃了不少的苦楚,长成了现在这样,没有长歪,还得庆幸。

  这是对着自己的前身昭娘有多哀怨,对蒋瑶笙就有多少的同情。

  来的第一天,徐昭星就知道蒋家是个富裕家庭。

  院子大,奴仆多,大嫂和三弟媳又是个装逼技能高超的。

  按照惯例,蒋家就不会是普通的暴发户家庭,要么是家中现在有人在朝为官,要么就是祖先荫庇。

  可季嬷嬷不说,她还真不知道,原来蒋家是有侯爵在身的。

  只不过老宣平侯,就是她的公公过世之后,作为嫡子的她的丈夫也过了世,当今的圣上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既不说削侯降爵,也不下旨册封,置蒋家于尴尬的境地。

  再后来,宣平侯夫人也过世了,大夫人洪氏联合三夫人余氏便闹起了分家,也就有了蒋家如今的模样。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同父异母的兄弟。季嬷嬷就是不说,徐昭星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徐昭星觉得季嬷嬷说的挺有意思的,也就不忍心打断她,任由她继续说下去,就是忍不住在心里吐吐槽而已。

  “……我知道二夫人恪守妇道,断不会改嫁!”

  我去,恪守妇道的前提是得有人恪守夫道。寡妇嘛,碰见合适的就改嫁,碰不见好的即使不嫁也和妇道没二两关系,可以是不忘旧情,也可以是不愿意将就。

  “可是二夫人,三夫人的娘家侄子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尚未娶妻,家中已美妾成群。他应承了愿意奉养二夫人,还不是因着三姑娘的嫁妆和二夫人的金银。这样的男人,不足以托付一生,不足以信任。

  二夫人,且莫让人蒙蔽了眼睛,也莫听其他人挑拨。三姑娘怎么会逼着二夫人改嫁呢?做女儿的怎么会不设身处地的为亲娘着想?

  三姑娘原也想过过继,可二夫人也知道,大房有四子,三房仅有一根独苗。大夫人本就是打着将四少爷过继来的心思,四少爷的亲娘就是大夫人,他亲娘尚在,还是个厉害的角色,三姑娘害怕啊,这才一直不肯应下。谁料,大夫人忽然改了主意,想着要让二夫人改嫁,说来说去,还不是为着嫡出的这点子产业。

  退一万步说,即使不过继,二夫人也不改嫁,就以三姑娘的秉性,二夫人当真以为三姑娘嫁人了之后会不管您?”

  儿孙自有儿孙福,自个儿的手里握着大把的金银,活的随心所欲多好,想怎么过都行!所以说,昭娘啊昭娘,想不开也是一种病。

  徐昭星想的倒是很开,一时之间,还接受不了自己要做别人的母亲,不过做个知心大姐姐没问题。

  反正,来都来了,还顶着人家母亲的身体,总得干点儿实事才行。

  “不就是不想嫁,那就不嫁呗!”

  徐昭星在荷花纹路的紫檀榻上半躺,话说的漫不经心。

  本来就是,多大点事儿!

  季嬷嬷惊讶不已。

  居然…说通了?是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太厉害,还是二夫人的榆木脑袋终于想通了,她也说不清。

  总之,很惊喜,却仍旧不敢置信,确认道:“二,二夫人的意思是要推了三姑娘和那余良策的亲事?”

  “推?!”是推不是退,那就更简单了。“推了呗!一家有女百家求,他求他的,我不同意,他还能硬抢!”

  季嬷嬷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理。那奴婢,奴婢赶紧告诉三姑娘一声去?”

  “去吧!”徐昭星摆了摆手,任她而去。

  季嬷嬷不走,她可怎么吃早饭,人家一边哭她一边吃,那是会消化不良的。

  徐昭星口重,不喜欢吃清淡的东西,来的头几日她且忍着,忍了没几日便露了原形。

  反正这屋里她最大,想吃什么,直接提。

  今早上的早饭是汤面,用煨了整整一夜的鸡汤去油做汤底,下入如发丝的细面,再配上时令的蔬菜,既比清粥的味道浓郁,又不显油腻。这汤面,嘴刁的徐昭星连续吃了好几早上,每每吃完心情倍儿爽。

  季嬷嬷扶着蒋瑶笙再来的时候,徐昭星刚刚吃完今早的元气饭。

  她没了起床气,便想和“女儿”好好沟通一下。

  她一挥手支退了所有人,慧珠呈上了两杯花茶,也默默地退下,还顺手关住了门。

  徐昭星在心里默数了一百个数,瞅了蒋瑶笙一眼,又瞅了一眼,直瞅的蒋瑶笙一双小手将丝帕越缠越紧,这才道:“不想嫁就不嫁,闹什么脾气!”

  是了,季嬷嬷说她娘就是这样说的。

  蒋瑶笙起先并不能相信,如今听她娘亲口说出,她怔了一下,半天不知该作何言语。

  趁着蒋瑶笙还缓不过神来,徐昭星清清嗓子又道:“那个,瑶笙啊,娘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啧啧,才把世事看清,咱们以前的日子过的实在太糟心。娘觉得亏欠你,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才好。想了这么些天,娘决定要变一变,换个活法,你看可行?”

  这话其实就是个铺垫,给昭娘的忽然变身,做个看起来合理的说明。

  徐昭星编起瞎话来,没有一点儿压力,就是自称“娘”时,差点儿咬到自己。

  不过,说上个几回,倒也顺当了。可见,人的脸皮,越练越厚实。

  蒋瑶笙到底不傻,懵了片刻,终于想过味来了。

  她娘这是……真要转性?

  她不太敢相信,其他的就不说了,只说她娘最坏的一个毛病——窝里横啊!被她大伯娘欺负也就算了,还被她三婶娘拿捏,在她这个女儿面前,却是说一不二,不论理,也不知道是被谁惯出来的坏毛病。

  蒋瑶笙不表态,可眼泪不争气,想想这些天的糟心事情,说句真心话,她本已经妥协了。

  还能怎么办呢?她总不能真的不管她娘的死活。谁知竟有这突如其来的转机。

  她默默地抹了把泪,还是闷声不语。

  徐昭星看明白了,这是不相信。

  唉,连亲娘都不相信,可见昭娘这个娘做的有多糟糕。

  徐昭星抬眼将蒋瑶笙瞧了个仔细,小姑娘个头是真不低,但瘦啊,也就是那双腿被粉色的襦裙遮了个严严实实,那要是露出来,标准的筷子腿一双,绝对跟营养不良似的。

  像蒋家这样的勋贵世家,即使没有册封,却也不曾削侯,不缺吃不缺穿,还瘦的话,八成是因为长期缺乏安全感思虑太多的缘故。

  徐昭星也不指望一次就能把好感度刷上去,但实打实摆出了诚心。她叹了口气:“得了,你就甭操心了,既瞧不上,咱就不愿意,娘总不至于委屈了你。”

  蒋瑶笙终于有所松动,却还是半信半疑:“那三婶娘那儿……”

  “我来说。”

  “娘你……我的意思是三婶娘是个难缠的,娘你该心知肚明。”

  徐昭星嗤了一声,“难缠怎么了,我还怕她不成!”

  顿了一下,假装没有看见蒋瑶笙疑惑的神情,徐昭星抿了口茶,又道了一句:“死都不怕,还怕她!”

  蒋瑶笙欲言又止,眼神闪烁不已。

  ——

  又不曾下过定,就是口头上也从没将话说死过,徐昭星可一点都不着急。

  着急的自有人在。

  三夫人余氏带着心腹婆子,越过分隔西院和中院的暖春门,又过了回形长廊。

  这个时候,徐昭星才得到报信,蒋瑶笙顿时一惊,面上的神情既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什么叫人反胃的东西。

  已经分过家的弟媳,带着人直接到了二嫂的家里才差人来报信,可不仅仅是忘记或者熟稔而已。这还间接说明,做弟媳的从不把二嫂放在眼里,还有这个弟媳是个情商有点低,又嚣张的个性。

  其实徐昭星来这儿的第一天,余氏伙同洪氏像是约好了似的,前后脚都来看过她。

  就是那会她情绪比较激动,没正儿八经和她们过过招而已。

  现在想想,尽管两个人惯会装腔作势,但大嫂和三弟妹比起来,很明显三弟妹是个聒噪话多的。

  俗话说,“反派都死于话多。”徐昭星凝神思索,喃喃低语。

  “娘,三婶娘的爹是武将出身,两个哥哥亦在朝为官,虽说品级不高,但如今的蒋家连那样的人家都惹不起,你万不可冲动干出……”蒋瑶笙听的糊里糊涂,那个“死”字却格外的叫她惊心,她“腾”一下立起。

  真正的*oss都是最后出场,忍不住先跳出来的仅仅是小角色而已。毕竟还不太熟,徐昭星暂时还不打算给蒋瑶笙这样的教育,她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特地拍了拍她的手,宽慰她道:“你且安心。”

  好容易劝走了蒋瑶笙,徐昭星四平八稳地坐在紫檀榻边,一边饮茶,一边等着余氏的到来。

  ☆、第三章

  怕吗?慌吗?

  笑话!

  无故到了这陌生的地儿,不过就是才来的时候有些不适应,压根就没怕的影儿,难不成还会怕那些软刀子来软刀子去?

  其实仔细想想,她这一手的牌并不算很烂。

  没有丈夫,总好过于有个陌生的丈夫,若还带着娇妾成群,那才叫糟心。

  想想这个女人睡完了那个女人睡,你还得把他当天当地当大爷,我呸!滚一边儿去!

  旁的不说,只要有她徐昭星在,肯定不会让蒋瑶笙嫁给那样的男人。

  余氏是属于人没到声先到的类型,徐昭星先听见了一声清脆的“二嫂”,这才瞧见一袭赭衣挺了进来。

  余氏已怀胎六个月有余,听说没怀胎之前就是丰腴的类型,现如今六个月的怀相竟和八个月差不离,就连脸盘看起来也略显浮肿。

  从西院步行到中院,最快也得个两盏茶钟的时间。

  而从徐昭星接到报信起,她等了足有两刻钟的光景。

  也是,这是余氏的第三个孩子,头两个都是姑娘。也就是说,三房唯一的儿子,并不是嫡出的。

  余氏一心想要拼出个儿子来,对自己的身孕自然看的要紧,就是心里再急,也会走走歇歇,先保重了自己。

  还真真是自己家的那本经都没有念好,偏偏想念别人家的经。

  徐昭星起身迎了几步,将余氏迎到了紫檀榻旁,两人一左一右落座之时,慧珠已经拿了厚垫子给余氏垫在腰后。

  余氏便道:“二嫂的丫头真真是调|教的好,哪里像我房里的丫头,不说就不会动。”

  徐昭星谦了一句:“哪里!”又吩咐慧珠:“让厨房做碗牛乳蒸蛋。”

  余氏娇嗔:“还是二嫂心疼我。”

  如今的蒋家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吃穿用度比作几年前,还是有所差别,尤其是分家之后。

  当初她之所以同意大嫂洪氏分家的提议,不过是怕受二房的拖累,谁曾想,过着过着,竟是自己的日子不如人。

  哪怕二房少了男人,没了俸禄,可二房的人口简单,满共就两个主子,花销自然也简单。哪里像她那里,光妾就有四个,还有一子四女。像这牛乳不是没有,可为了彰显她这主母的大度,得先紧着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小子用。

  那小子已经六岁了,饭不愿意吃,却把牛乳当水喝,少喝一口就哭天抢地。

  她用的牛乳是那小子吃不完的,有时剩不剩下还不一定。

  想到此,余氏的心里有些酸,低了头,拣了颗梅子放在了嘴里。

  徐昭星笑而不语。

  昭娘本就是个话不太多的,徐昭星却是想故意晾着余氏。

  她越是不着急,余氏越是沉不住气。

  余氏的心思转了几转,吐掉了梅核,转而便拉了徐昭星的手连连叹息,“二嫂啊,弟妹知道你心里苦!”

  瞧这头开的,直击人心,要搁昭娘在这儿,肯定该忍不住飙泪了。

  不好意思,如今在这儿的可是徐昭星。

  徐昭星一听这话,撇过了头,直翻眼睛。

  余氏一心想着怎么卖好,没能一睹徐氏白眼,还接着道:“二嫂也别太往心里去,咱做娘的哪个不为了子女掏心掏肺,可是做子女的…也不是说不孝心,这人啦都是这样,非得等到自己做了父母,才能理解父母的苦心。二嫂,切莫和三姑娘置气。”

  一上来就使离间计,徐昭星不肯接话,倒是煞有介事地跟着余氏叹了口长气,紧接着却强行转换话题:“昨夜雷声阵阵,我只当今天也不会是个好天气,不曾想,今日倒是艳阳高照。”

  余氏愣了片刻,心想不带这样的,倒还是含笑接了:“是啊,昨夜我都睡下了,那雷声惊的我没法入眠,幸好三爷在旁,说了些趣事给我听,若不然……”

  余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徐昭星直勾勾的眼神惊断了,“二,二嫂!”

  又瞅了她几眼,徐昭星才幽幽道:“哦,寡妇、也害怕打雷呢!”

  一句话说的余氏心惊肉跳:“二嫂,你瞧我这嘴…二嫂知道的,我就是有口无心……”

  徐昭星摆了摆手,面色无光,继续作伤心状。

  余氏尴尬了,心里知道今天肯定没法聊下去,扯了几句其他的,徐昭星还是蔫蔫的基本没什么回应,她连牛乳蒸蛋也没吃,就匆匆告辞。

  余氏前脚离开,徐昭星房里年纪最小的丫头惠润也跟着出去。

  不多时,回转,与慧珠低语。

  慧珠打了帘子进屋,笑着和徐昭星道:“三夫人也是,如今身子都这般笨重了,有什么事差人来说一声便是,自己来回折腾,何苦呢!这不,连咱们中院都没出,便吩咐人抬软轿子来接了。”

  慧珠话里的意思,徐昭星自然听的懂,无非就是在说余氏这番作态,若传了出去,被人指摘的还是她。

  可徐昭星想到的并不止这一星半点,她想,就昭娘那个无能的脾性,能调|教出慧珠这么伶俐的丫头来?

  嘿,打死她都不信。

  徐昭星指了指青瓷茶杯,慧珠立马将茶满上。

  慧珠的心里也是疑惑,自打二夫人自尽不成,忽然就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最爱喝的就是牛乳,一日三碗,雷打不动。

  如今只每日睡前喝上半碗,多一口都不肯饮。

  以前最不爱喝茶,而今却是日日饮茶,最好龙井。

  最奇怪的还是对待三姑娘的婚事,前些日子闹的那么厉害,怎么忽然就松口了?

  可别说是季嬷嬷的功劳,在季嬷嬷之前,她和慧玉、慧圆换着法子,劝了无数回,可不劝还好,越劝闹的越起劲。

  徐昭星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差错,千不该万不该太随性。

  她仔细一想,昭娘的记忆里,“珠圆玉润”四个大丫头,并非她的陪嫁。

  当初陪着她嫁到蒋家的是慧兰和慧心,与昭娘情同姐妹,在她嫁进蒋家的头两年便被发嫁了出去,如今各管着一间她陪嫁的店铺。

  蒋瑶笙三岁那年,蒋福给她选了“刹那芳华”四个与她挨肩儿的丫头。别人都说他有病,丫头的岁数太小,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甚至还得大丫头照顾着。可,瞧瞧现在,雪刹、雪那、雪芳和雪华,哪一个不是蒋瑶笙的得力助手!蒋瑶笙之所以八岁能够管家,就是因着有那四个丫头的助力。

  “珠圆玉润”也正是那个时候到的昭娘身边,人自然也是蒋福为她挑的,据说就是因着她的个性绵软,这四个丫头都是有主意的。

  最大的慧珠今年已经二十三岁,早就过了出嫁的年纪,五年前,昭娘便想给她说一门亲,可是这丫头非说蒋福许过她终身不嫁。

  有样学样,慧圆和慧玉也是死活不嫁。就是最小的惠润,其实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如今看来,蒋福的眼光确实不错,几个丫头俱是忠心护主,只不过…不好糊弄呢。

  徐昭星一气将茶饮光,像是才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而后紧盯着慧珠喃喃自语:“也不知能不能糊弄的过去!”

  慧珠的耳尖,听的一字不差,正想宽慰她几句。

  只听她又道:“这话我连瑶笙都不敢告诉,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今日说给你听。那一日,其实我已经到了鬼门关前,可二爷就站在门口,死活不让我进。二爷说我得立起来,不能老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原先他还能宠着我,可他已经走了,凡事还是得靠我自己。且,就是爷放心不下我们娘俩,到现在都还没能去投胎。慧珠啊,我思来想去,我怎么也得让二爷安心投胎去。”

  说前,徐昭星还害怕慧珠不能相信,她才说到一半,那丫头已经哭的没有了判断力。

  其实徐昭星也是孤注一掷,她就是想着,宁愿不嫁也要守着昭娘,可见,这几人的忠心并不是因为把柄或者金银,而是感情。

  不见得是对昭娘有难舍难分的感情,说不定是因着蒋福。

  “珠圆玉润”和“刹那芳华”一样,并不是蒋家的家生子,都是蒋福打外面带回来的。至于这些丫头的来历,昭娘不知,只是知道这八人都是无亲无故的可怜人。

  利用别人的感情,徐昭星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看慧珠哭的太痛,只好强行替她转移注意力,“慧珠啊,这茶没味了,再给我重新煮一壶。”

  慧珠抹干了眼泪,端起茶壶临出门之前,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二爷……他最喜欢龙井。”

  徐昭星心虚不已,忍不住在心里念叨:二爷啊二爷,我一定会把你女儿当亲女儿待的,一定给她找一个长的帅、有品味、能挣钱、还一心一意对她的小女婿,所以啊,你晚上千万、可千万别来找我谈心。

  不约,二爷,咱不约!

  ☆、第四章

  三夫人余氏往中院来一趟是被抬回西院的,很快就传遍了东西中三院的每个角落。

  得知此事,大夫人洪氏笑弯了眼睛。

  蒋瑶笙却是急的不行。

  怎么能不急?也不知她娘到底说了什么,竟让她三婶娘这番作态。

  原来的她娘虽说糊涂,可心里不藏事,她娘想什么她都能看清。

  现在的她娘……她越来越不懂了。

  三姑娘的焦虑,雪刹看在了眼里。晚间,服侍三姑娘躺下,她提了灯笼出门,准备单独去一趟二夫人那里。

  这个时间,二夫人的院子已经落锁。

  看门的韩嬷嬷见是雪刹,连个疑顿都没打,直接将人让了进来,还道:“今晚上守夜的是慧玉姑娘,慧珠姑娘在房里。”

  雪刹微微一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几个铜板,塞到了韩嬷嬷手里。

  慧珠的房间在西厢,与二夫人的卧房隔着小半个院子,雪刹站在慧珠的房门前,透过院中的榆树梅,瞧见了二夫人房中透出的点点亮光。

  她没有声响,推门而入。

  ——

  一句话的杀伤力能有多大?

  反正,三夫人余氏就是因着徐昭星那句“寡妇也害怕打雷”,一夜不得安眠。

  开什么玩笑,这是寡妇要怀春了?

  太不可思议!

  都怪大嫂洪氏多事,若不是她横|插一脚,蒋瑶笙和良策的亲事早就成了。

  余氏在西院暗搓搓地咬牙,想着决不能认输,还想着怎么哄着昭娘尽快点头,再怎么给洪氏下个绊子。

  中院这厢,蒋瑶笙也因着她娘的那句话诧异坏了。

  她娘这是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不放心啊!

  昨夜慧珠姐姐没有明说,但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二夫人的变化与二爷分不开关系,有些话不能与三姑娘明说,雪刹只道:“三姑娘,我琢磨着这人和人就没有一样的,有些人三岁就能明理,可有些人三十岁才能开窍。想来,二夫人是属于开窍晚的。可甭管早晚,也算是开窍了不是。”

  蒋瑶笙眉间的“川”字还是没有展平,“你说的道理我也懂,我只是害怕……”害怕她三婶娘不是个善茬子,还害怕她娘不靠谱。

  雪刹给了她一记“我懂”的眼神,闷哼一声道:“三姑娘莫忧,咱们不尽然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且,如今三夫人最恼的不一定是咱们呢!”

  和聪明人说话,是一点即明。

  八岁就能管家的蒋瑶笙自然是不笨,就是使起手段来也是像模像样,只不过却是怎么也不能相信她娘会使手段。

  蒋瑶笙连早饭都没顾上用,就匆匆往她娘那儿跑。

  ~

  没来这儿之前,徐昭星从没在晚上十一点前睡过觉。

  即使八点钟上床,也能在黑暗里捧着手机玩到十一点。

  这是多少年养成的作息,一时半会还真是改不了。

  前些天,都是天一黑便上床干躺着胡思乱想,折磨的她报复社会的心理都有了。

  好在,昨天她翻箱倒柜翻出了一本小闲书,看起来还真是不错。

  小闲书不是言情小说的鼻祖,而是一本志怪小说集,一两句话就是一个故事,有鬼有怪有神仙,有恩有怨有情仇。

  故事挺好,字也好,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即使有些字她不认识,但连猜带蒙多半也能看的懂。

  徐昭星一直看到三更敲响,才在慧玉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上了床。

  不用想,她肯定不会天一亮就起。

  要知道如今才七月底,昼长夜短,这天一亮顶多才五点。

  自打高考结束,徐昭星就再也没有五点起过床。

  开什么玩笑,怎么说也得让她睡到六点半。

  蒋瑶笙足等了她娘半个多时辰,才等到她娘哈欠连天地出了里屋。

  一句话都还没说上,她娘又脱了绣鞋,躺在了紫檀榻上缓起了神。

  她只当她娘为着昨天的事情担心了一夜,心里头又酸又疼。

  说来说去,她们娘俩活的如此胆颤,还不是因着身后没有依仗,就连那些小鱼小虾也敢蹬鼻子上脸了。

  想到此,蒋瑶笙的鼻子直泛酸,坐在她娘的脚边,一时没忍住,又落了泪。

  人的感情奇妙的很,上一回她哭,是跑了出去才掉的泪,那是死活不愿意让她娘看见。

  这一回,她却是想和她娘一起抱头痛哭一场。

  只不过,她娘没甚反应。

  她娘等到她抹了一会儿泪,才拿脚蹭了蹭她问:“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有,大房和三房,就没一个好人。

  蒋瑶笙有一肚子的委屈,可有些话她是说不出口。亲眷间的算计,软刀子来去,若当时不能以软刀子捅回去,真刀真枪地撕了脸皮,说起来还是自己没本事应对。

  徐昭星见她不再落泪,却也是半天不肯言语,心想着,这孩子就是心事重,话太少。

  于是,坐直了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可徐昭星正经不过三秒,忽而一笑:“吃早饭了吗?今儿早上…在我这儿吃吧!”

  徐昭星的元气饭终于从汤面换成了饺子。

  一大清早吃纯肉陷的过于油腻,还是昨晚上她遛弯的时候,发现花园的角落里居然种着黄瓜,便叫厨房炒了鸡蛋,黄瓜剁碎,拌了个素馅。

  做了半辈子饭的婆子,头一回做胡瓜馅的饺子,唯恐不好吃,呈上饺子之后,忐忑不安地守在门口。

  慧玉摆好了碗筷,伺候徐昭星净手,还说:“那胡瓜就是种着玩的,二夫人怎会想起来吃了?”

  “老司机”的面上顿时一僵,“胡瓜首先是吃的,其次才是…玩。”

  感觉有点囧的徐昭星赶紧终止这个不良话题,拿起了筷子,夹了个饺子沾了些醋汁儿,放到了蒋瑶笙的碗里。

  蒋瑶笙说了句:“谢谢娘。”

  秀秀气气地夹了起来,秀秀气气地咬了一点。

  咦~比想象中好吃,很清香的味道,爽口的不得了。

  吃了一个又一个,最后竟不知到底吃了多少。

  徐昭星笑问:“好吃吗?”

  蒋瑶笙点点头。

  “那成,以后你就跟着我吃饭。”保准养的你多长二斤肉。

  蒋瑶笙的眼睛一亮,轻快点头。

  徐昭星笑,只觉得这孩子的眼睛亮的像星星一样,太萌了,随手给了她一个摸头杀。

  蒋瑶笙便忍不住想,这样的她娘……其实挺好的。

  却还是找了机会和慧珠、慧玉单独说话。

  “我娘她最近的…身子可还好?”蒋瑶笙吞吞吐吐地问话。

  其实这还用问嘛!能吃能睡,智商也忽然在线了,这是好的不得了的好。

  别说是慧珠了,就连慧玉也明白蒋瑶笙想问的不是这个,她看了慧珠一眼,欲言又止。

  慧珠会意:“可是昨晚上……”

  慧玉点点头。

  蒋瑶笙稍显着急,跺着脚道:“昨晚上怎么了?”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能说,慧玉一咬牙道:“昨晚上二夫人三更方歇下,一直在看、一直在看二爷最爱的那本《神仙记》。”

  “就是章先生著的那本?”蒋瑶笙红了眼眶。

  慧玉又点了点头。

  一天之中,蒋瑶笙哭了二回。

  也不知怎么了,以往艰难的时候,打死都不哭的她,一看见她娘的笑,就忍不住想要落泪了。

  哭完,再没有芥蒂。

  季嬷嬷背着她和旁人道:“到底是亲母女,哪能真成仇呢!”

  ——

  中院的厨房从两个合成了一个,丫头婆子们省事不少,蒋瑶笙倒是麻烦了,每日三次往她娘那儿跑。

  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嫌烦,哪怕是晌午头上太阳正毒,也是进门便笑。

  别说,没几天的功夫,小脸看起来还真圆润了不少。

  徐昭星莫名有一种成就感,毕竟在少女跟前刷好感度这种事情,还真真是头一回干,居然也没想象中那么难。

  她琢磨着三房那边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心,便唤了蒋瑶笙单独说这件事情。

  “最近可要出门应酬?”

  蒋瑶笙摇了摇头,反问:“娘是不是想出门走走?”

  她之所以这么问也是有原因的,她娘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寡妇,甚少出门走动。自打她开始管家,需要应酬的人家,都是她自己打理自己走动。

  不曾想,徐昭星也摇了摇头,还道:“最近两月,能不出去应酬就不去,推脱不掉的人家,你不管到哪儿都要让雪刹她们几个寸步不离。”

  蒋瑶笙从她娘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会吧娘?”

  徐昭星:“有什么不会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丫的破地方,男女七岁不同席,若是余氏起了坏心,让那余良策寻个什么机会把她们家小萝莉挤到墙角,再一吆喝,那是不嫁也得嫁。

  什么名节,什么妇道,男人如此要求女人,不过是满足自己的变态占有欲罢了。

  只是没想到啊,徐昭星想差了,枉自当了回小人,度了君子之腹。

  这一次,余氏没走歪门邪道,走的居然是正道。

  ☆、第五章

  按照套路,余氏想,她被抬回了西院,昭娘怎么着也得跟过来瞧一瞧。

  徐昭星:谁丫的要和你按套路玩耍!

  余氏左等右等,等不来中院的动静,只得叫了娘家的嫂子过门商量对策,两个人叽里咕噜了整整一上午,也没能想出什么好计策来。

  余氏的嫂子方氏并非是名门闺秀,其实就连余氏也不是出自名门。

  余家祖辈武人出身,到余氏的父亲余季同这一代,也不过是混了个从四品,偏偏东颜朝重文轻武,一二十年没有大的战乱,不过是些小匪患而已,所以这将军基本就成了摆设。

  十五年前,余氏嫁给蒋威,即使蒋威是蒋家的庶子,也算是高嫁。

  可如今的蒋家,不过是说出来好听。

  蒋家老大蒋恩在太学做了十几年的五经博士,未能升迁,估计到死也就是个博士了。

  蒋威还不如蒋恩,至今没能出仕,整日游手好闲,说的是分给三房的银两、田地以及铺子,够她们几代人吃喝,可经不住挥霍。

  蒋威是蒋家三兄弟里长相最俊的,而余氏呢,样貌也算不错,可往蒋家人跟前儿一站,就稍显普通了。这男人和女人就是那么回事,一个将另一个看的太重,另一个就难免傲娇,不服管。

  实际上,打小就没了亲娘的蒋威打小就没人管。

  侯夫人毕竟不是亲妈,管他吃喝拉撒睡,不找事,不下绊子,不使坏,就已经是不错的了,思想教育她可从来不管。

  就是让蒋威能长成什么样,就长成什么样,于是蒋威就长成了现在这样,整日必干的事情有三件,一是逛戏园子,二是去喝花酒,三就是买买买。

  三房,就是活生生被蒋威一个男人给买穷的。

  还是什么都买的那种,偶尔买个菜或者古董,一般都是买个人或者动物。

  西院的地界儿也没有中院的大,但比大房的东院大了不少,可如今也是挤啊,漂亮的丫头太多,甭管大小丫头,全是四人一间房,然后还得养犬……

  现如今,余氏只要一听到狗叫,就心口疼。

  就这,在蒋威的跟前还是不敢说个“不”字。

  这才把歪脑筋动到了二房上头。

  余氏想着婆家的侄女能嫁给娘家的侄子,可不就是美事一桩。二房又没有旁的人了,只要蒋瑶笙一嫁给良策,那整个二房还不都改姓余了,到时候,良策当然会帮衬着她。

  想的是挺美的,可这年头,谁家女儿不高嫁。

  何况还是名门贵女呀!

  再加上余氏的爹余季同死活也不肯让余良策做上门女婿,余氏可是费劲了口舌去说服昭娘,不停在她面前说蒋余两家是亲戚知根知底,还说有她在就不用怕良策胡来之类的。

  好不容易昭娘松动了,就只剩搞定蒋瑶笙,谁知道,半路又杀出个洪氏来,搞了那么一出事情。

  唉,丧气!

  余氏都没有主意,连字都不识的方氏可就更没主意了,两个人面面相觑,一直到傍晚,余良策从太学回转,到蒋家来接母亲。

  “姑姑和母亲为何一脸愁容?”

  余良策随着丫头轩容进了门,眼睛只一扫,就瞧出了不对劲。

  他长了一双风流的眼睛,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清澈透明,而他那双眼睛却是处处透着诱惑,又叫人觉得动心。

  余氏不忿地想,就她这侄儿,人高马大,唇红齿白,就是当驸马都行,还当不了她昭娘的女婿!

  方氏一看见小儿子,什么烦恼都没了,笑着叹:“唉,还不是为你的亲事着急。”

  又的吧的吧地把蒋家二房的变故一说。

  余良策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事情,这又有何难的。我与瑶笙表妹还是幼时见过,就是二夫人也有十年不曾见过我。不如这样,姑姑安排个时间,带着我上门拜访,就是不说亲,这亲戚间的走动也不能少。”

  既出了这个主意,那是对自己真有信心。

  不就是讨人欢心,还别说,他余家三少爷旁的本事没有,就这个行。

  余氏一听,拍手叫好,“还是良策的主意好,咱们啊,就上门让她瞧瞧,我就不信,就良策的样貌人品,她们还能瞧不上!”

  余良策谦道:“我哪里有姑姑说的那么好!”

  余氏:“姑姑也不瞒你,若不是姑姑家的瑶情和瑶美与你年纪不相当,你这个现成的女婿我还不舍得让出去呢!”

  余氏想着是不是她以前把身份摆的太低了,说的是求娶,可真正的老大难并不是良策,而是那蒋瑶笙,高不成低不就,尴尬的要命。

  是以,余氏再去中院的时候,话音就变了,提也不提说亲的话,还道了一句:“哦,最近我那嫂子可忙着呢!嗯,就是忙着相儿媳。二嫂也知道,余家的门第虽说不高,可想和余家结亲的人家还真不少。”

  那得瑟的样子,徐昭星是不气啦,就是蒋瑶笙生了一肚子的闲气,当着余氏的面就拉了脸。

  送走了余氏,徐昭星开始教育蒋瑶笙。

  “你可是动心要嫁给那余良策?”

  蒋瑶笙本是装模作样地看绣样,一听,便再也装不下去,重重地摔了手里的东西,怒道:“娘说的是什么话?”

  徐昭星慢条斯理:“你既不想嫁给他,那他是不是在说亲,还有要娶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气个什么劲!”

  蒋瑶笙苦着脸道:“我就是听不了三婶娘的口气,她余家不愁娶,不就是在嘲讽我难嫁。”

  “我可没觉得你难嫁,好事多磨,这挑女婿啊,就是得慢慢的挑。上赶着嫁娶的,了解太少,日子没几个过的不糟心。反正,娘是不着急,你着急了?”

  蒋瑶笙心知她娘说的是对的,一歪头靠在了她娘的肩膀上,撒娇道:“我倒宁愿一辈子不嫁,就守着娘过日子。”

  徐昭星笑:“我可不想把好好的宝贝女儿养成了老闺女。”

  母女两个说着笑着,徐昭星还一直在心里琢磨着事情。

  余氏今日特地上门,就为了告诉她余良策在说亲这件事?

  怎么想都透着古怪呢!

  猜也猜不透,干脆解决些摆在眼前的实际问题。

  徐昭星让慧珠直接发落了两个婆子,一个是负责看守暖春门的邢婆子,另一个则是看守福星门的刘婆子。

  慧珠问她发落人的事由,她哼笑:“我就是觉得她们没把我当正经的主子,不如让她们分别去西院和东院给三夫人和大夫人当差去。”

  大夫人表示躺枪,就是吓得肖嬷嬷再也不敢青天白日就往中院跑。

  两日之后,余氏再一次不请自来,身后还跟着余良策,却被人直接拦在了暖春门外。

  余氏的脸都气僵了,指着看门的婆子开口骂:“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挡我的路。”

  新上任的姜婆子,原在浆洗房干了半辈子,好容易得个闲差,当然一心想要把差当好。

  她可是记的很清,如今给她发月例的是二夫人,并不是三夫人呢。

  余氏骂她,她还笑,可就是死活不给让路。

  直到报信的小丫头去了又来,还带来了慧玉。

  慧玉假装喝斥姜婆子一句:“你也真是不长眼睛,二夫人让你看门,是唯恐进来了乱七八糟的人,你怎么连三夫人也敢拦了呢!”

  暖春门又不是大门,不过是中西两院互通的必经之路而已。

  从西院过来的乱七八糟的人——余良策,那神色真是精彩至极,好在心理素质过硬。

  他清一清嗓子,眼睛一挑,笑道:“在下余良策,今日不请自来,是随姑姑来拜见二夫人,如有唐突,还请见谅。”

  余氏也没忘记今日来的主要目的,压下心头的怒火,硬声道:“说起来都是亲戚,我侄儿今日过来,不过是尽亲戚之礼。若二嫂不愿认这门亲,我带着侄儿回去就是。”

  慧玉赶紧赔礼:“三夫人莫怪,都是底下的人太实心眼了,二夫人就是怕三夫人误会,这才让我亲自走一趟,还带了软轿,抬三夫人过去。”

  不止如此,她们家二夫人还特别英明地下了道命令,让她们家三姑娘就呆在闺房,哪儿也不许去。

  所以,来了又怎样!可别想着有什么偶遇。

  徐昭星下了命令,防火防盗防三房。

  还想着,余氏带着侄儿过来到底想闹怎样?

  一瞅见余良策,她就顿悟了。

  我了个去去,敢情,余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窥透了她是个地地道道的颜狗,带着长的好看的小鲜肉迷惑她来了。

  可余氏是不是傻啊,她是爱颜值不错,但她好歹也是带着脑子一块儿穿过来的,智商在线啊!

  当然知道婚姻这件大事,颜值非正义,靠脸吃不消,唯有真情才是硬道理。

  同作为颜狗的余氏表示不能理解,她怎么一看见蒋威就成傻子了呢!

  ☆、第六章

  以徐昭星阅男无数的审美来看,余家的小子长相确实不错。

  可皮相好,代表不了人品好,又有季嬷嬷的卖力科普在前。

  是以,徐昭星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的:怪不得小小年纪就有那么多女人了,人长的好,家世也不错,受到的诱惑自然也多,这个时候考验的就是男人的人品和家教了。

  可见,这余良策不止自己的品行不怎么样,就连余家的家风也是…呵呵哒。

  一屋子不见得有一个明白人,那样的人家就是宁愿一辈子不嫁,也万万不能嫁。

  徐昭星对余良策乃至余家的评估很快就出来了,另一边,余良策也有自己的思量。

  毕竟是男客,这蒋家二夫人招待他的地方,据说是蒋家二爷生前的书房。

  人死了那么久,书房里的一应摆设仍旧整整齐齐,窗棂下摆放着几盆盆栽茉莉,一簇簇的小白花,开的很素雅。

  蒋家二爷少年成名,现如今的太学里还留有他著的文章和诗词,余良策也有幸拜读过。怎么说呢,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二爷的为人不止犀利,还好素雅。

  想来,那茉莉便是二爷生前最爱的花。

  只是不知,为何二爷的夫人不是素雅型的,偏偏还很艳丽夺目。

  听说蒋家二夫人和他姑姑差不多年纪,可扫一扫坐在主位上的二夫人,再观一观自家的姑姑,还真是没有一点儿的可比性,并非因着姑姑怀有身孕,即使拿姑姑鼎盛期的容貌来和现在的二夫人相比,他是真不忍心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自己的姑姑,可事实就是如此呢。

  其实若说这蒋家二夫人生的有多美,也不尽然,可不管是一颦一笑,还是一举一动,都有说不出的韵味。

  余良策有点儿眩晕,甚至有一种自己为何不早生二十年的遗憾感。

  转而又一想,做娘的不差,二爷少年成名之时也有谦谦玉公子的盛名,想来他二人的女儿一定不会差到什么地方去。

  再看一看这满屋子的书籍,和一路走来的风景,他是头一回觉得,若真能结这门亲事,着实不差呢。

  一开始他对他娘想让他娶谁,一点儿都不挂心。

  婚姻本乃父母之命,以余家的门第总不至于让他娶个太差的。

  可看看这里,再想想他家中的情形,便知男人娶妻的重要性。

  娶妻要娶贤,家中才不会乌烟瘴气。

  余良策处事,本就不是高冷挂。被那二夫人有意无意的打量眼神一激,就更显熟络了。

  安已经请过,为什么来这一趟的鬼话也是表了又表,为了不使气氛冷场,他是见什么都夸,有故意表现的意思。

  “二夫人这龙井可是上好的大佛龙井,味道醇厚,唇齿留香。要知道这普通的大佛龙井一般也需要四五斤青叶,经过采摘、摊放、杀青、回潮、辉锅等工序,才能生产出一斤大佛龙井。而四五斤的普通大佛龙井才能筛选出一斤上乘的来,可见是极其难得。”说完便去看主位上的她。

  长的这么好的小鲜肉,不能唱歌跳舞拍电影,着实可惜了。

  主要是这边也没有这方面的业务好发展,若不然,她一定签下他,保红啊!

  徐昭星已经在心里严厉告诫过自己好几次——再看一眼就绝对不看了!

  可是忍不住啊!

  来这儿都有月余了,除了来第一天见着的老大夫,她能说她是头一回看见异性嘛!吼吼,还是小鲜肉。

  怪不得别人都说,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

  她要是在这后院憋个三月,公猪也能赛潘安。

  我了个去啊,差点儿没有压抑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上去要签名儿。

  心里还想着,聊什么茶叶啊,聊一聊肌肉,或者别说话腼腆地笑一笑,多干些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事情呗!

  换句话说,徐昭星喜欢内向型的小鲜肉,那么能撩的分明应该是帅大叔,别尽干些和年纪不符的事情。

  徐昭星忍不住,眉头一蹙。

  余良策又有点儿眩晕,心里拿不准,到底那句话说的不合时宜。

  心里不爽了好久的余氏终于找到了可以酸的内容,道:“可不,良策你到姑姑那里就喝不到这样的好茶。”

  蒋家当初分家,将一应财产分成了三份。

  譬如大房的东院最小,大房得到的银两就多了八千,还多得了长安的两间铺子。

  三房的西院稍大一些,也比二房多了银两八千,却比大房少了两间铺子。

  二房的中院最大,长安的铺子只有两间,近郊的庄子是一个没有,但因为二房是嫡,占了食邑。封地宣平,虽说贫瘠,但好歹还有座茶山。

  当初这样分,并没有严明谁选哪个。

  大房和三房是打着要占二房的便宜,故意将侯府一分为三,任二房先行选择。

  可她和洪氏的心里都明白,中院有福星湖和福星门,二房一定会那样选。

  而所谓的食邑,二房无子,侯爵肯定要落到大房或者三房的头上,与其在没有定下来的时候,吃相难看,不如保持风度,反正对于二房来说,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谁知,猜来猜去,猜不透圣心。

  这是每每想起宣平的茶山,余氏都要酸死的节奏。

  徐昭星假装听不懂,还故意恶心人,转头就对慧珠道:“一会儿三夫人回去,你备些茶叶给三夫人带回去。”

  慧珠答了声“是”,偏又道:“这上好的大佛龙井今年就送来了十余斤,将送来的时候,三姑娘便命我给大夫人和三夫人各送去了三斤,如今咱们这边余的也并不太多……”

  “分一半就是了。”徐昭星把话说的轻描淡写。

  余氏的心里却呕的要命,要不是,不要也不是。

  这一传到大房那边,不饶人的洪氏肯定又该变着法子说她眼皮子浅。明明都是庶出,偏那洪氏还假清高,动不动就摆大嫂的做派,即使是出门交际,也生怕别人不知她是五经博士家的夫人,总之一句,坏点子都是她出,好名声的偏偏也是她。

  正不知该怎么回应,恰好,一旁的余良策道:“那敢情好,我再分姑姑的一半,沾沾姑姑的光。”

  余氏有了台阶,拿帕子捂了嘴笑语:“难不成余家缺了你茶喝!”

  余良策笑回:“没有二伯母这里的茶香。”

  才多大一会儿,二夫人就成了二伯母。

  徐昭星笑而不语。

  余氏特地拿帕子挡了脸,和她挤眼睛。那意思是,瞧瞧,我家的侄儿还行吧!

  余氏的表情和作态,使得徐昭星隐隐有些脸蛋疼。

  她不准备再让余氏得意下去,放了茶杯,看定了余良策笑语:“既叫我一声二伯母,二伯母也不能慢待了你。茶叶我让慧珠一分三份,咱们啊,见者有份。”

  余良策惊喜,向主位拜了一拜:“二伯母如此厚待侄儿,就是侄儿天大的福气。”

  徐昭星叹了口气,哀伤道:“我这人哪还有什么福气!你只要不嫌弃,往后可常来常往。就是你成亲之时,只要不嫌弃二伯母丧偶不吉,二伯母也会亲自上门讨一杯喜酒。”

  余良策一愣,转而去看余氏。

  余氏恨不得想抽死自己,谁叫自己前两天为了出口气,说了那番良策正在相看别人的话语。

  她赶忙道:“哎哟,二嫂这话说的好像良策已经说定了媳妇似的,这不是正在相看,什么时候能碰见合适的还不一定。”

  徐昭星认真脸:“就良策的样貌和家世,嗯,好说亲。”

  余氏快被噎死了,想着提一提蒋瑶笙的事情,可心里头没底,生怕被拒绝的干脆,让她在娘家人没了脸皮。

  她坐立不安,心想着,到底是哪方面出了问题?难不成看不上她侄儿?

  不应该啊!

  余良策的心思转了几转,先前按照他娘和他姑姑的说法,他本以为和蒋家三姑娘的婚事,至少八字已有一撇,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呢!

  他心知,此时多说反而不好,便笑道:“二伯母莫说那些丧气话,今日小侄过来就是认个门,只要二伯母不嫌弃,往后肯定常来常往。”

  这是已有告辞的意思。

  余氏比他还想走,直接站了起来,硬声道:“那就不劳二嫂相送了。”

  小鲜肉要走了,不舍啊!

  徐昭星忍痛道:“那……你们,慢走啊!”

  等到余良策撩着袍子,跨出了门,徐昭星还巴巴地说了一句:“那什么,常来啊!”真的。

  待看不见抬着三夫人的软轿,慧珠捂着嘴在她身后笑。

  慧玉直接嗔道:“二夫人,真是……真是太没诚心了。”

  已经明明白白地表明了不想结亲的意思,谁还会上门啊!

  徐昭星翻了翻眼睛,一点儿也不想解释。

  谁能理解她的痛苦,那是忍着想哭的心,挥一挥手,再挥一挥手的不舍之情。

  小鲜肉若是能常来,她是真的很高兴。

  ——

  穿过暖春门,余氏还恶狠狠地回头瞪了那姜婆子一眼。

  余良策笑说:“姑姑又是何必!”

  余氏咬着牙,眼眶一红道:“都是姑姑的不是,让你受了今日委屈。”

  余良策却道:“姑姑说的什么话,难道姑姑不是为了我好吗?姑姑且放心,好事多磨,侄儿还有这样的定力。”

  这事儿……不算完!

  ☆、第七章

  人的感情就是奇怪。

  若是余良策发了脾气,余氏了不得再生一场闲气,然后便有了借口撒手不管他和蒋瑶笙的事情。

  偏偏余良策从头到尾没有埋怨一句,余氏的心里对这件事情就格外的过意不去。

  她想,她侄儿都表示了,这事不算完,哼,这事当然不能算结束。还想着,老实木纳的昭娘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有心计?

  她思来想去,觉得症结恐怕还是在寡妇思春上。

  时下,寡妇再嫁不是不行,可总归说出去不太好听,尤其是像蒋家这种勋贵世家,出门交际,也会觉得面上无光。

  余氏想了又想,终于想出了个好主意。

  蒋威从外间回来已经是上灯时分,以往这个时候,发妻余氏多半已经洗漱完毕,会散着头发坐在灯下,一面给他做衣裳,一面等他回家。

  今日一推门,却见她穿戴整齐地坐在梳妆台前想事情。

  蒋威只觉稀奇,笑问:“可是咱家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就算天塌了,也轮不到你来烦心,还有我这一家之主顶着呢!”

  余氏回了神,赶忙起身为他宽衣,还嗔了一句:“是是是,有爷在,咱家哪里会有烦心事。”

  “那你今日为何看起来如此不开心?”

  “还不是因着……”余氏停顿了一下,向着中院那厢努了努嘴:“唉,还不是因着二嫂的事情在烦心。”

  蒋威怔了片刻,“哦”了一声,才道:“二嫂那里,可是大嫂那边又起了那样的心思?”

  余氏闷哼一声,轻蔑地说:“大嫂啊,她好意思往中院去吗?”又意识到自己这样说不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就是想着二嫂可怎么办好?听人说,大嫂的娘家兄弟又往东院去了好几次,看来并没有死心。二嫂又对二哥用情至深,我深怕她再想不开……”

  蒋威也跟着叹了口气,犹豫道:“要不我再去和大哥说说,让他好好约束约束大嫂?”

  “没有捉住现行,你以为大嫂会承认?肯定反咬你一口,还要借机大闹一场。”

  “你说的也是,这事着实不好办!若是父亲或母亲有一个尚在人世,大嫂也不敢如此。”

  蒋威拉了余氏的手,并肩坐于榻边,一手轻抚她高高隆起的肚皮,柔声说:“你呀,身子这般重,也别只顾着忧心二嫂的事情,你得放宽了心,如此,对咱们的孩儿才好不是!”

  余氏没忍住,露出一丝笑意,却还是佯怒道:“咱们也不能只顾咱们自己。”

  停顿了一下,反拉着蒋威的手说:“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知可行不可行。我听说啊,陇西有一家豆腐铺子,早些年经营铺子的乃是一对儿夫妻,可前些年丈夫遭遇了不幸,剩下妻子一人,孩子一双,度日艰难。

  其实母子三人也不是没了生活的根源,毕竟还有一间豆腐铺子,只不过一个寡妇难免会受到那些狂蜂浪蝶的骚扰。豆腐娘子不堪其扰,便自己向郡守请命,说是此生不嫁,只守着儿女。郡守便给她立了贞洁碑,还下了命令,凡是胆敢骚扰豆腐娘子的,一律打板子二十,罚银十两。我琢磨着,若是二嫂执意不改嫁,倒不如,咱们也为二嫂请一座贞洁碑。说不定,因此还能得到圣上的注意,让你出仕也有可能呢!”

  蒋威心中微动,沉吟片刻道:“出不出仕倒不是紧要的事情,主要你这个主意能彻底断了洪家的心思,不过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明日,我便去找大哥,先探一探他的口风。”

  夫妻二人又叙了会儿话,紧接着余氏伺候了蒋威沐浴,还推脱让他去成姨娘的房中歇息,蒋威的心中有事,本不欲*。

  余氏羞羞答答,褪了他的中裤,双手握紧,几个来回,蒋威便直立而起。

  余氏抬头将他望定,似喜似嗔,又缓缓低头,缓缓张口。

  好一夜别样春情。

  ——

  自打十天前,徐昭星见过了余良策,便一直在感慨一件事情,那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格外的怀念没来这儿前,那个时候,想看小鲜肉,只要一打开手机,就能随随便便舔屏。

  而今……唉,一言难尽。

  别说看小鲜肉了,能培养个兴趣爱好,打发打发时间也行。

  连续好几天,徐昭星只要一睁眼,便面临着一个大难题——今天干点儿啥?

  简直快要闲出病。

  人,大都有一个贱脾气,徐昭星没来这儿之前,最想要的就是休假,而今……唉!这就好比周一到周五上班的时间,天天睡不醒,等到周六周日可以睡懒觉了,尼玛,一到点就醒,连闹钟都不带要的。

  徐昭星急的抓耳挠腮,生怕自己因此抑郁了。

  就是这个时候,一直没见动静的大夫人洪氏,差人给她传了句话。

  徐昭星当时就气乐了,嘿,这是终于要有事儿干了。

  大夫人的心腹肖嬷嬷告诉她,三房的妖精开始作妖了。

  这是肖嬷嬷的原话。

  那三夫人余氏,可不就是个妖精,没事儿作作妖,这是作死的节奏啊!

  二房里头没有什么秘密,徐昭星赏了肖嬷嬷一两银子,转脸就被蒋瑶笙知道了。

  蒋瑶笙每日要干的事情可比她娘多,绣嫁妆、看账本,还要处理家中的大小事宜。

  恰逢,昨日二门上的刘婆子告了假,二门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让人不开心的事情,蒋瑶笙清早起来就在处理。

  听雪刹在她耳边一嘀咕,撇下没处理完的事情,就往她娘这儿跑。

  还一进门,直接问:“娘,大房那边来人做什么?”

  要知道,她有多不待见三房,她娘就有多不待见大房。

  可她娘居然打赏了大房的婆子,事出反常必有妖。

  按照徐昭星的理论,小孩子就该操心小孩子的事情,学学习,玩玩耍,不需要整天操大人的心。

  是以,她压根儿就没准备说,正准备糊弄过去。

  一旁的慧玉揉着帕子,就好像在揉余氏,义愤填膺地接了口:“肖嬷嬷来说,三夫人给三爷出了个主意,说是要给二夫人请立贞洁碑。”

  早在慧玉一开口,徐昭星就赶忙用眼神儿制止来着,慧玉表示没有接收到。

  得,人多口杂,瞒不了。

  真的,自打她娘明确地推掉余家想要结亲的企图,蒋瑶笙的日子快活了不少。

  大抵是因着快活惯了,这再陡一听见不好的消息,一下子承受不了。

  蒋瑶笙愣了一下,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抖,她在心里不停地询问自己该怎么办,可一时之间,她想不到任何主意。

  她下意识往外走,心里只余下一个声音,她要去西院。

  她要去问一问三婶娘,是不是真要把她们母女逼死了才能罢休。

  转身就走的蒋瑶笙脸色苍白,着实吓了徐昭星一跳,赶忙让丫头拦住她。

  蒋瑶笙却像是中了邪,三个丫头一齐,也没能拦住。

  徐昭星一步从榻上跨了下来,连鞋都没顾上穿,就赶紧把人拦。挡在了她的跟前,一把捧了她的脸问:“瑶笙啊,瑶笙啊,你想去干什么?”

  蒋瑶笙抬头看到了她娘的脸,好容易回了魂,红了眼睛说:“娘啊,你可知那贞洁碑立了会怎样?”

  这一声,她是用尽了力气嚎出来的。

  能怎么样?

  贞洁碑是家族的荣光,女人的悲哀。想要拿她的青春去换他们的得益,呸,即使她是个软柿子,也能爆他们一手稀。

  徐昭星不由分说,牵了她的手,将她拉回了屋,又摁到了榻上坐好,这才道:“你急什么!那贞洁碑岂是他们说立就能立的!”

  “娘你有办法?”蒋瑶笙依偎在她娘的怀里,抬头将她娘看着。

  徐昭星冷笑一声:“哼,娘说过不再让咱娘俩受一点的委屈,说到就能做的到。”

  徐昭星没想到她到了这里,缓解寂寞的方式居然靠撕逼。

  这还真是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她轻蔑地笑出了声音,她准备一次就让那些人明白她有多么的恐怖,她可是战斗机。

  ☆、第八章

  自己成长起来的蒋瑶笙,到底也算经历过“战争”的洗礼。

  她慌了一时,很快就稳住了神,用这几年她布下的眼线,打探请立贞洁碑的具体消息。

  可到底还是年岁小,要应对后院的尔虞我诈已经颇费心力,手再长也就只能遍布后院而已,对于前院的事情则是一问就蒙。

  宣平侯府分家分的很彻底,不止后院一分为三,前院也分了三处。只不过,二房没有男人,三房的蒋威整日游手好闲,是以,使用前院最频繁的也就只有蒋恩罢了。

  就连二爷蒋福生前常用的小厮蒋肆,也去了大房。

  另外常用的两个,蒋伍在二爷生前便被赶出了蒋家,唯留下有些痴傻的蒋陆仍在打理二爷生前待客用的大书房。

  徐昭星便叫慧玉召了蒋陆到中院说话。

  慧珠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找蒋肆,要知道一个傻子就算忠心,也难当重任。

  徐昭星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蒋陆很快就来了,穿了一身青色的短打,没有想象中的邋遢,相反还是面无胡茬,衣服整洁,只不过膝盖和袖口的地方明显已经磨白了。

  他跪在门口,给徐昭星请安。

  慧珠唤他进一步说话,他却死活不肯迈过门槛。

  徐昭星索性也不强求,就随他跪在那里,遥遥看着他问话:“二爷,待你好吗?”

  慧珠说过,蒋陆笨是笨点,却有一双比常人灵敏的耳朵,徐昭星不怕他听不到,甚至没有刻意抬高声音。

  蒋陆的反应比常人慢些,用有些慢的语调回答:“回二夫人的话,二爷待小的自然是极好。”

  “那你听二爷的话吗?”

  “听啊!”

  “那二爷让你听我的话,你听吗?”

  “肯定听的。”蒋陆一面回答,一面重重点头,“二爷原来就说过,二夫人说的话和他说的话一样。”

  徐昭星从榻旁缓缓移步至门边,“那你去找蒋肆,告诉他,你梦见了二爷…在哭。”

  其实蒋陆并不懂,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他根本就不需要懂。于是,看着光影中的二夫人,再一次重重点了下头。

  ~

  一仆不事二主,说的是仆人的忠心,其实也说明了主人的态度。

  蒋肆在大房并不是个得重任的,大爷出门有蒋春和蒋秋跟随左右,回了宣平侯府,又有蒋东这个管事打理大小事物。

  他根本就挤不到大爷的跟前儿,心里也明白就是挤到了跟前儿,也是个遭白眼的。

  他便索性不挤,每日做些杂活,累是累些,好在少生闲气。

  这一日,管事蒋东让他清理地窖,他从早起一直做到月上树梢,这才拖着疲倦的身躯去了厨房,而后准备回住处歇息。

  大房在前院的仆人房外有一棵老柳树,蒋肆经过柳树的时候,被突然窜出来的蒋陆吓了一大跳,待看清了来人,他又气又笑地踹过去了一脚。

  蒋陆没有躲,实际上,蒋肆踹来的这一脚并不重,也就是将将挨着他的衣角,就没了力度。

  他眼巴巴地看着蒋肆手里捧着的两个馒头。

  蒋肆抛了一个给他,而后自己靠在了柳树上,撕了一块馒头,边吃边问:“陆儿,你怎么来了?”

  蒋陆咽下了口中的馒头:“来看看你。”

  蒋肆嗤笑:“我还用的着你来看!”

  蒋陆一听,低了头,不言语了。

  蒋肆又踢了他一脚,“快说,找我干什么?”

  蒋陆哼哼唧唧,半天才道:“肆哥,我昨夜梦见二爷了,他不和我说话,却光看着我掉眼泪呢。”

  蒋肆举着馒头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不由的咯噔一跳。

  他看着月光下的蒋陆,眼睛放着精光,“你……见过二夫人了?”

  ~

  惠润得了令,到前院整理二爷生前的大书房。

  二爷过世了这么久,二房在前院真没几个能用的人了,围观看热闹的倒是不少。

  惠润的眼尖,一眼就瞧见院门前的槐树下站了个青衣的家奴,吆喝道:“哎,你,对,就是你,你过来帮我挪一下柜子。”

  蒋肆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进去了。

  柜子还是那个柜子,就连书案上摆着的青玉镇尺也和往昔放置的位置一样。

  惠润指挥他将书柜往角落里移了移,紧接着便扔了一袋碎银在他的脚下。

  惠润道:“活儿干的不错,二夫人赏你的。”

  想要在大房打探消息,没有银两,可是寸步难行。

  “小的,谢二夫人打赏”。蒋肆的心里清亮,将那银袋子攥在了手中,又贴身收藏好。

  ——

  请立贞洁牌坊的提议确实是从三房起,因为关系着整个蒋家的声誉,大爷亦很动心。

  这才是大夫人偷偷派心腹过来传话的主要原因。

  大夫人不能违背大爷,却也不甘心。

  这就是利益牵制,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

  这立贞洁碑毕竟不是一桩小事,三爷和大爷聚在一起嘀咕了半月有余,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终于从纸上谈兵付诸行动。

  这一日,蒋家大爷特地请了同僚章得之回家,说的是喝酒,其实就是为了说立贞洁碑之事。

  从自家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总归会被人诟病。从外人的嘴里提出来,这就不同了。

  更何况这个外人还是个大儒,和蒋福一样少年成名,当时被并称为“武蒋文章”。

  章得之并不是个好请的客人,实际上五日前,蒋恩已向他邀约一次。

  只不过二人的交情过浅,被章得之给婉拒。

  蒋恩并不死心,今日课毕,又在太学门口特地和章得之偶遇,好说歹说,硬是将人给拉到了家里。

  蒋恩带着章得之才踏进宣平侯府的大门,又与蒋威偶遇。

  这巧合,让章得之笑而不语。

  于是,兄弟两人作陪,在前院摆了桌宴席,款待他。

  宴席太好,招待太周,让章得之倍感压力。

  蒋恩好歹也是五经博士之一,说起风雅来,在行的紧。

  蒋威又是个风月高手,时不时说些点到即止的荤言荤语,气氛调节的恰到好处。

  宴席过半,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蒋恩叹息一声,道:“不瞒清烈先生说,我早就想与先生交心,只是,唉,看见先生总会想起我那亡弟。”

  不待章得之言语,蒋威便假装埋怨道:“大哥真是,今日就该忘却烦忧与先生痛饮一番,提二哥作甚?”

  “还不是因着你二嫂……”蒋恩又叹了口气,用带了些歉意的语气对章得之道:“不瞒先生,前几日我那二弟妹寻了短见,若不是救的及时……唉,幸好没事,若不然我有何颜面对我那死去的兄弟。”

  蒋恩叹了又叹,引了又引,就是想引着章得之自己询问徐氏寻死的原因。

  可章得之端了酒盏,只喝不语。

  只好自己又道:“说来惭愧,都怪拙荆。唉,其实真说起来,拙荆也算是好意。想着我那二弟妹还很年轻,与其后半生孤独,不如再寻良人,想来二弟在天之灵,也不会因此而怪罪。谁知,我那弟妹用情至深,执意寻死……”

  话都说到这儿了,是该提请立贞洁碑的时候了。

  偏在这个时候,徐昭星像个鬼一样,悄无声息地到了宴客厅。

  蒋恩正在给蒋威使眼色,意思是快提贞洁碑,乍一看见徐昭星,惊得打翻了桌案上的酒水。

  他强作镇定:“二弟妹,你怎么会到此?”

  徐昭星笑回:“哦,我在福星院收拾夫君的大书房,听闻大伯和小叔在此宴客,特来瞧瞧可有招呼不周的地方。”

  宴客厅里一共就三个男人,方才和她说话的和另一个长的有些相像,都长了一双和蒋瑶笙类似的丹凤眼,想来剩下的那个便是慧珠口中的章先生了。

  据说挺有名,字清烈,她前几日看的那本小闲书,就是他写的。

  徐昭星便对着他道:“这位先生,招呼不周,还请海涵。”

  章得之拱手行礼:“夫人客气!”

  蒋恩的眼皮儿直跳,不悦地道:“二弟妹,快快回去,前院可不是女人家该来的地方。”

  徐昭星但笑不语,缓缓走到章得之的桌案前,执起酒壶,替他斟满酒盏,这才柔声问起:“先生乃大儒,小妇人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像洪氏之霸道,余氏之乖张,在外男面前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这一向温顺的徐氏,居然也能咄咄逼人,实在让蒋恩和蒋威惊讶不已,再想制止,已晚矣。

  “夫人有什么想问的,但问无妨,清烈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章得之本打定了主意,任那蒋家二兄弟如何下套,都不会趟蒋家的浑水。可如今,他改变了主意。

  徐昭星冲他温和一笑,随即转了转身子,面对着蒋氏兄弟,目露凶光:“人都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只是不知有没有这样的说法,寡妇没有儿子,公婆也不在人世,那这必须得服从大伯或者小叔吗?哦,还有个前提,兄弟三人已分家。”

  蒋威还好,只是惊诧,蒋恩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灰色,指着徐昭星,“你”了半天,说不出其他的话。

  徐昭星冷笑,阴阳怪气:“哦,我也是听说的。听说,我家大伯和小叔要背着我,给我请一座贞洁碑呢!这么大的殊荣,小妇人惶恐,并不敢要。”

  ☆、第九章

  “二嫂,我和大哥是一心为你着想。”

  也就只有蒋威能完全没有压力,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徐昭星明显不相信,问他:“当真?”

  蒋威正经脸:“自然是当真。”女人都是好糊弄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懂得什么。

  这时,蒋恩也缓过了神,附和:“是啊,二弟妹,你可千万别想歪了。”

  徐昭星却将眼睛一瞪道:“大伯不说,我还真没往其他地方想,大伯这一说,我想到的就太多了。其实立不立贞洁碑,我也不甚在意。只因我一直觉得这人生坎坷啊,过着太没意思了。等到贞洁碑立起来了,我准备试一试碑够不够硬,能撞死当然是最好,要撞个半死只能算我自己太不走运了。”

  蒋恩气急败坏:“二弟妹,你怎地如此……”

  如此什么,徐昭星懒得听他说,转过头便又和章得之搭话:“我还要拜托先生一件事情,听说先生是议郎,若哪天先生得圣上召见,烦请先生帮我说句话,就说宣平侯府福气太薄,要把侯爵之位还给圣上。圣上若是不相信,我这里手写了一封信,还有信物。”

  她一面说,一面从袖笼里拿出那封事先准备好的信,还顺手解下了悬在腰间的白玉如意,双手替了过去。

  心里害怕的要命,生怕这章什么先生的不肯接。

  好在,他只是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徐昭星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东颜朝没有明确的庶子不能继承爵位的说法,说的是侯死子继,侯死无子,则侯的同父兄弟可以继承,但决定权在圣上。

  老宣平侯死的最早,蒋福死的突然,据说圣上已经拟旨准备册封了,却只能留旨不发,原以为会追封的,谁知竟也没有。

  对于大房和三房来说,蒋福没有被追封,自然是件天大的好事。

  可圣上这一忘,倒像是把整个蒋家全部都忘记了。

  说什么女人的心海底针,上位者的心那是比女人还要女人啊。

  如今,这蒋家的老大和老三共同在意的除了侯爵之位,想来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蒋威恨的牙直痒痒,徐氏这是要釜底抽薪?一个女人,太不自量力,若不是碍于章得之还在,他早就叫来小厮将她扭回后院去了。

  他抬手制止了想回应徐氏的章得之,怒道:“二嫂说的是什么话?男人的事情,二嫂个女人还是妄议的好!”

  他原还想将那已经到了章得之手中的信笺抢回来,不料,那章得之接过信笺,便郑重地贴身放好。

  另一厢的徐昭星还在这时脖子一缩,像是唯恐谁会来打她一样,弱弱道:“我也只是猜想,夫君都死了将近十年,宣平侯的位置还是无人继承,想来圣上的意思……”点到为止,便往章得之的身后躲了躲。

  蒋威的脸上忿忿,心里想着这徐氏还真是个扎手的。小叔和嫂子动手,哪怕他是个纨绔,也干不出这样丢份儿的事呢!

  今日且算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若一开始便知道徐氏如此难缠,一早提防……

  现在想这些还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那章得之可不仅是议郎,还是大儒,在各地都有声望。他不说还好,若往外露个两三句,后果便不堪设想。

  蒋恩用眼神制止了还想出声的蒋威,咬着牙道:“二弟妹,切莫听了别人的挑拨,误会了我和三弟。你既不同意,这贞洁碑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二弟妹若不相信,咱们可请清烈先生做个见证。”

  你说没发生就没发生啊!徐昭星可不干,又笑笑地和章得之搭话了:“叫先生看了笑话,小妇人……”

  蒋恩怕她再说些有的没的,赶忙打断她:“二弟妹,你有什么想法,和我说就好,毕竟是家事,就不用事事劳烦清烈先生了。”

  “我说了,大伯就会同意?”

  “那是自然。”

  “其实说来也没旁的事情,只不过最近我想死不成,性情大变,偶尔暴躁,连我自己都拿自己没办法。我也不想给大伯和小叔找麻烦,所以……这以后我和瑶笙的事情,就不劳大伯和小叔操心了。”家都分了,手可别伸那么长。

  “照顾二弟妹和瑶笙本是应当,可二弟妹既执意不肯,那我也就不再多事了。”

  “那小叔怎么说?”

  蒋威冷笑:“不管更好。”

  徐昭星拍手,“好的很,有清烈先生做见证,我就是死了也可安心了。”

  蒋恩一听见这个“死”字儿,就眼皮子乱跳。真的,眼下,就是他死,她都不能死!

  她多少有一点不好,他和蒋威就得背上逼死兄弟媳妇的罪名。别说什么封爵了,估计到时候他的五经博士之位,也难保。

  蒋恩的心里堵了口气,吞不下吐不出,却还是得笑着挽救局面,他认真脸道:“清烈先生,蒋某惭愧啊,原只是诚意和先生相交,谁知竟让先生为蒋某的家事所扰,我自罚三杯,还请先生见谅。今日之事,先生切莫放在心上。”

  真的,能有什么办法让他失忆最好。

  唉,这算不算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徐昭星懒得听他们那些虚言假语,反正自己该撕的已经撕过了,光看脸色就知道蒋恩和蒋威气的不轻,想要的效果也算达成了,也该“功成身退”了。

  她向着章得之福了一福,“打扰了先生的雅性,小妇人自罚一杯,这就告退了。”

  嗯,这是临走了临走,还顺了一杯酒。

  也不知他们喝的是什么酒,劲不大,还有一股子的花香。等回去了变着法子问问,也让慧珠给她整上一壶。

  徐昭星咂着嘴,过了二门,一早候在那里的蒋瑶笙迎了上去,急切地问:“娘,办好了吗?”

  “……好了。”徐昭星故意迟疑了一下,引的她着急,才干脆道。

  “真的?”蒋瑶笙欢喜的快要跳起来了。看着她娘轻松的神色,压在她心口的大石终于被弹开,这才想起其他的来,又问:“娘,大伯真的请来了章先生?”

  “是的吧!”

  “章先生都说什么了?”

  徐昭星略一回想:“话挺少。”不少不行啊,这可是谁也断不清的家务事。和她预想的一样,只要来人能保持中立,不偏不帮,她就稳赢了。

  “娘,那章先生长的可有我爹好看?想当年,我爹可是和他齐名呢,想来也不会差。”

  这一问,叫徐昭星也懵了,紧接着就是懊恼。

  啊啊啊,光顾着撕人,忘多看几眼帅大叔了,更别说撩。

  ——

  章家是清流,尽管有声望,但日子一向清贫,宅子和宣平侯府这样的勋贵世家自然离的不近。

  蒋恩好说歹说,醉醺醺的章得之才同意弃马,坐侯府的马车回家。

  马车行过了西边街市,还过了祈水桥,才在祈水旁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停下。

  蒋东将章得之扶下了马,见他踉跄着站不稳,便一手扶他,一手叩响了他先前指过的那扇只余了点点红漆的大门。

  很快,大门闪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家人探出了头,瞧见歪歪倒倒的章得之抱怨:“先生怎么醉的如此厉害?”

  说话的功夫,人已经出来了,又赶忙对着蒋东连连道谢,还接替他扶好了章得之。

  认准了门的蒋东迟疑片刻,就此告辞。

  大门也就是才将合上,章得之便不再借力,行的稳当,走的匆忙。

  老家人方叔紧跟了几步,没跟上,只好在他身后喊:“先生没醉?”

  章得之步子不停,睁着眼睛说瞎话:“醉了。”

  章得之径直到了书房,坐在了书案前,从怀中掏出了信笺和那枚小手指般大小的白玉如意。

  方才在那马车上,蒋家的家奴寻找了几番,他将它压到了臂下,那家奴才没能找到。

  大概蒋恩怎么也想不到,原是请他过府,想要利用他一回。哼,不曾想,自己的把柄落到了他的手上。

  只不过,如果他猜的不错的话……

  他打开了信笺一观,竟不是预料中的白纸一张,可和白纸也没什么两样。

  里头夹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另还有一张麻纸,横着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今日之恩,送上千两银票聊表感激之情。感谢,感谢,感谢。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徐昭星敬上。”

  徐昭星!

  两辈子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

  章得之捏着银票哭笑不得,心想,这个女人还真是……真是出人意表。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蒋家的二夫人应该是死了才对的。

  是了,他分明记得很清楚,上一辈子,蒋家的二夫人自尽身亡,当今的圣上不仅追封了她和蒋福,还亲下旨意给她建了一座贞洁碑,然后为了表彰蒋家,封蒋恩为宣平侯。

  重来五年,原以为这一辈子什么都不会变,得之,得之,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心中只感荒凉。

  谁知道,最大的变数竟发生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章得之握着那枚玉如意,只觉它洁白无瑕,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个穿着黑中夹赤襦裙的女人,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明明是庄重得体的衣裳,偏偏被她穿出了妖冶如火的味道。

  再一观那麻纸,有些嫌弃,自言自语道:“字,丑。”

  ☆、第十章

  正所谓事实无常。

  蒋家的大夫人和三夫人,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三夫人是因着自己出的主意,不仅事不成,办的还很恶心。所以三爷一看见她,立马就想到了那天吃的憋,心情不太好,说出来的话自然就没有以往好听,这还是看在她有身孕的份上,未免口角,最后避到了年轻的姨娘房里。

  而大夫人纯粹是被迁怒,大爷责怪她识人不清,谁叫她说什么二房的徐氏好相与,敢情,就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大夫人不止委屈,也有些不确定,难不成这十几年,她都让那徐氏给骗了?

  偏偏大夫人的弟弟洪堂左等右等等不来姐姐的信儿,又上门了一趟,还好死不死撞在了蒋家大爷的枪口上,一言不合,又闹腾了一场,那个鸡飞狗跳。

  所以说……这就叫活该,谁叫她们自己家的经还没有念好,就施施然插手别人家的事情呢!

  有人不高兴,徐昭星表示,心情…还行。

  第一回当人母亲,女儿黏她黏的太紧,很奇妙,也很贴心。

  第二回奋发图强,嗯,就是整理了蒋福的书房,翻捡出了很多能看的小闲书,就和高三“备战”时下的苦力一样,动不动就挑灯夜战,这是补充本土知识要紧。

  如此一来,空闲的时间确实少了不少。

  人一旦忙起来了,连胳膊腿都忘记了疼。

  整个蒋家笼罩在一种很微妙的平静氛围里,只有徐昭星在算着日子过,又是十几天过去,没人再整幺蛾子,她知道到她该出手的时候了。

  选了一日秋高气爽的天气,吃饱了元气饭,徐昭星不止带了“珠圆玉润”四个大丫头,又另叫了四个机灵的小丫头,浩浩荡荡出了中院,准备去大房。

  洪氏一听人来报,头皮都麻了。

  她能说她不想见徐氏吗?

  当然不能,说出去多不好听啊!只能好好的把人请进来,叫人小心伺候着。

  原还想拿拿乔,晚点见。

  不料,徐昭星有备而来,一进院子就当着好多的丫头婆子道:“大嫂呢,我今天过来可是报恩来的。”

  洪氏又听人来报,一口气差点儿没能上来,赶紧去见她。

  徐昭星来找洪氏还真没什么好事,瞅着洪氏不痛快的神色,原还想再膈应膈应她,又害怕膈应到自己,干脆开门见上了:“大嫂,我今儿来,可真是来报恩的。”

  这还不是膈应?

  洪氏干笑一声,麻溜儿开始装傻:“瞧二弟妹说的,我对你有什么恩,我怎么不知道呢?别说没你说的什么恩情,即使是有,咱们是一家人,还说什么报不报恩的见外话。”

  徐昭星也不点破,就是笑着冲洪氏勾了勾手,等到洪氏把耳朵凑过来,她才低声道:“大嫂的恩情我可是真记在心里呢!我今儿来,就是为大嫂解忧的。”说着,摁了摁她的手,又道:“我猜大伯肯定让你彻查我怎么晓得立贞洁碑的事情了。”

  洪氏一点儿不觉意外,这并不难猜。

  那天的宴一结束,蒋恩回到后院便砸了她最爱的那套青瓷茶杯,让他彻查二房埋在院里的眼线。

  虽说蒋恩要请谁过府,什么时候请,这些并非由她泄露出去,可洪氏心虚,唯恐查到她的头上,哪里敢真的严查,拖了十余日,前日蒋恩还因为她办事不利发了脾气,而她确实在愁该怎么糊弄过去。

  可她也知道,徐氏此来不一定就安了好心。

  要放在以前,她还真不把徐氏放在眼里。哪怕她的夫君是庶出,就算徐氏占了个嫡,也从没压过她。

  但今日不同往昔,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她一瞧见徐氏心里就忍不住一紧,总觉得徐氏邪门的要命。

  她想,等过了这几日,一定去一趟正一道观,请几道灵符回来,压一压这府中的邪气。

  而今,还得解决眼下的难题。

  这徐氏到底想干什么,听一听也行。

  洪氏坐直了身子,笑道:“二弟妹就别卖关子了。”

  徐昭星心说,不卖不行啊!绕弯子说话,她也是刚学会的,要搁她以前的个性,就那日的宴席,她得先砸了再说。

  她一个体育老师,打小就开始练体力,到了这儿竟要开始练智力,光想想就闹心。

  徐昭星笑了又笑,方道:“我想向大嫂要一个人,明人不说暗话,就是我夫君以前惯用的家奴蒋肆。”

  洪氏一愣,这才想起来了。

  当初分家的时候,不知蒋恩是不是一时兴起,要来了一个原先在蒋福跟前得用的小厮。

  那会儿她还奇怪了一阵子,蒋恩将那小厮要了过来,不打不骂,就像对个普通的东西一样,随便一扔,不管不问了。

  后来因为那小厮太没存在感,快十年的光景,如今那小厮长成了什么样,她都不记得了。

  恐怕就连蒋恩自己也不见得记得那个人。

  先前不愿查是她心虚,可如今眼线自个儿出来了,想让她轻易放手,嘿,那她也太好欺负了!

  像那种刁奴挨一顿板子就是轻的。

  洪氏正在心里琢磨着事情,一抬头,正对上那徐氏含笑的眼睛。

  她一怔,心叫不好。

  可不是不好!如今对面的那个是光脚的,什么都不怕。想想自己好心给她送了消息,她不但不感谢,还将此当做了把柄,实在是无耻之极。

  洪氏不愿再和她对视,不自在地撇过了眼睛。

  知道怕就好!

  徐昭星呵呵一乐:“大嫂,我先在这儿谢过大嫂了,人,我一会儿就领回去了。”

  她可还没说同意。

  洪氏的心里憋的难受,想说一句“人不能领走”,可这样的话她还真不敢轻易出口呢。

  她下意识扶了扶额,缓了半天,才算顺了气,方道:“既然二弟妹开了口,我怎么能不答应,一会儿我就叫人给你送蒋肆的身契。”

  “如此,谢过大嫂了。”徐昭星瞧她挤出的那一丝儿笑比哭好看不到哪里,本不想再给她刺激,可又一想,丑话还是说到前头的好,便道:“大嫂,我这个人就是这么个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脾气,还有一个毛病,就是护短。就像那蒋肆吧,今儿成了我中院的人,这往后啊,他要是少了根头发丝,我都得大发一场脾气。”

  这是在威胁她?

  洪氏气的脸发白,差一点儿破功,原还想口头上答应,故意压着身契。

  现今……“明月”,她唤了心腹丫头过来,“拿了我的钥匙,开了箱子,给二夫人拿身契。”

  赶紧拿了赶紧走吧,这哪儿是弟妹啊,这是活祖宗!

  等到徐昭星带着八个丫头,又浩浩荡荡地回了中院,蒋肆已经跪在了二门外。

  徐昭星还是令了惠润去传话。

  “二夫人说了,差当的不错,把你从大夫人那儿要回来,一个是要委以重任,另一个是想着那件事情迟早要查到你头上去。既瞒不了,便无须再瞒。以后你就是咱们中院的管事,和蒋陆一起打理前院的事物。咱们中院在前院的人不多,你看着用,遇见合适的再买几个也行。机不机灵无关紧要,要就要身子壮,有一技之长的。”

  既给二夫人探了消息,蒋肆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更何况,如今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至少现在为止,没有谁清算他。

  他隔着二门磕了头,起身之后,问惠润:“敢问姑娘,二夫人有没有说要有何一技之长的小厮?”

  惠润露齿一笑,叫他附耳来听,“二夫人说了,要有…武艺的。”

  蒋肆的眼睛一眯,明白了,这是借着找小厮的名头,养护院呢。

  可不,一屋子女人,总得找几个身强力壮的保镖才安心。

  ——

  宣平侯府东院。

  到了晚间,蒋恩打外头回转,又一次追问了彻查眼线的事情。

  洪氏有些精神不济,扶着额哀求:“爷,就此揭过行不行?是我看走了眼睛,那个灾星……总之,咱们就别再招惹那个灾星了。”

  她什么都不必说,前院里少了个家奴,他迟早会知道。

  蒋恩的心里烦躁不已,今日那章得之得了圣上的召见,他吓了个半死,生怕那章得之把信笺交了上去。

  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如今,也确实不是该管眼线的事情。

  他想了一会子,道:“前头的事情可以就此不提,可是眼下,有一件事情,你得给我办好了才行!”

  这就把想法一说。

  洪氏一听,在心里叫苦不已。

  求,不和灾星打交道行不行?

  ☆、第十一章

  徐昭星两次一招制敌,她心里明白不是因为自己聪明,不过是她敢豁的出去。

  换句话说,是她脸皮够厚,说不要完全没有一点儿压力。

  不像那些人,明明心里住了条毒蛇,还在那儿装人畜无害,装逼不成被碾压,那是活该!

  然后,她被慧圆念了半个多月,也是她活该。t_t

  谁让她也装逼了呢!

  “二夫人,你知道大姑娘出嫁,大夫人给她的压箱底钱是多少吗?”

  徐昭星痛苦地摇了摇头。

  慧圆便自问自答了:“两千两。大姑娘可是大夫人嫡亲的亲闺女,才给了两千两呢!”

  徐昭星又痛苦地点了点头,表示她已知道。所以,求,别念。

  慧圆却不依不饶:“唉,咱们二夫人的手笔就是大呢!”

  徐昭星快被念奔溃了,原先以为慧圆是四个丫头里最没存在感的。

  像慧珠妥当,慧玉机敏,惠润贴心,她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标签给慧圆贴上,现今有了,慧圆……抠门啊!

  怪不得让慧圆来管账。

  好吧,她承认是她败家了,不该给那个章先生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可那日,她说她要用钱,是慧圆自己抱着盒子让她拿的啊。

  她也就是随手那么一拿,也没想起来咨询慧圆一声这地儿的物价。好死不死,用钱的时候,她神色严肃,慧圆又什么都没敢问。

  现在……又不能再要回来了。

  有昭娘的记忆也不是万能的,她记忆里最多的东西就是她的夫君有多好,她有多命苦以及女儿有多不听话。

  要不,徐昭星也不会这么渴求本土知识了,要知道不是慧圆可劲儿的唠叨,她对这儿的物价还没有一点儿的概念呢。

  据说,像蒋恩每月的俸禄是六百石,月钱是三千五百钱。而今七百钱就可养活一个人。然后一两黄金等于十两银子,又等于十贯铜钱,再等于一万钱。

  最后一千两银票到底等于多少钱?能养活多少人?能买多少谷?

  徐昭星倒地哀嚎,她的数学老师已阵亡。

  反正,挺多挺多的,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天文数字。

  怪只怪她没来这儿的时候,电视剧看太多,像电视剧里的公子哥儿,逛个青楼都要花好几千两……

  她只能说,尼玛,没常识害死人好不好!

  如今,她也是肉疼。

  不过,还是那句话,也不能再要回来啊。

  实在是害怕慧圆再接着唠叨,徐昭星只好双手合十,向她告饶。

  一旁看热闹的都不嫌事大,慧珠和慧玉掩面笑的直不起来腰,惠润还故意道:“慧圆姐姐你不知道,那一日,二夫人让我拿银子打赏那蒋肆,有满满一荷袋呢,少说也得有个十两八两。”

  慧圆一听,疼的心直抽抽,捂着心口子道:“我就说那银匣子里的银子怎么一下少了不少。唉,我的二夫人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话音才落,才将走到门口的蒋瑶笙听见了便道:“二夫人也是你能说的?”

  小姑娘管家向来不苟言笑,徐昭星向她说教过好几次。

  并不是灌输给她打破阶级等级或者奴婢也是人这些没甚用处的话,就是教她要多笑。

  笑,可不是为了让别人的心情好,笑是笑给自己看的。

  小姑娘的笑确实是多了,却也仅限在徐昭星的面前罢了。

  蒋瑶笙最看不惯的就是她娘的四个丫头,没大没小的和她娘说话。

  可她娘都不管,她娘的丫头怎么也轮不着她来教训。

  况且,四个丫头都是知情知趣的人精,见她一到,立马该干嘛就干嘛了。

  蒋瑶笙倒是还想再说,也找不到机会,闷闷地往她娘身边一坐,不言语。

  在徐昭星看来,蒋瑶笙浑身上下都写着“娘,我有病啊,你快来给我治病,快来快来啊”。

  于是,徐昭星也就不客气的“对症开处方”。

  她把自己的“珠圆玉润”留下,还叫了蒋瑶笙的“刹那芳华”,开始演讲了。

  此次演讲,主要的目的是教育女儿,次要的目的是敲打丫头。

  俗话说的好,新官上任三把火,甭管是恩还是威,迟早都是要立的。

  “我以前挺无能,还特别好欺负对吧?”

  一个女儿外加八个丫头,九个拨浪鼓,使劲摇啊摇。

  也是,说话不揭短,更何况这屋里最大的就是她了。

  徐昭星瞧了一圈人的反应,很好,都没说实话。就算知道是假的,心里也是舒坦的,便又问了:“你们觉得现在的我还和以前一样吗?”

  不管是从身份来说,还是从实际受益度来讲,这屋里最有资格说话的就是蒋瑶笙,她接了一句:“以前的娘好,现在的娘更好。”

  瞧瞧这孩子多会说话!

  就是昭娘要在这儿,又想上吊了。

  徐昭星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这是受了表扬,板正着脸,进入正题:“慧圆因着我给了章先生一千两银票的事儿,唠叨了半个月有余,我任由她埋怨,是因为我心里明白咱们二房虽有进项,却是一年不如一年好,那银子就是用一两少一两。我知道慧圆是打心眼里为我着想,所以她罗嗦的话我听的进去。可慧圆我问你,我拿一千两银票买了我下半辈子的舒坦和自由,你觉得这银票花的值吗?”

  冷不丁被点了名,慧圆的心里一凛,也跟着正经了脸说话:“自是值得。”

  所谓的知情知趣就是这样,该埋怨的时候埋怨,该听话的时候就得听话。

  “这就对了。”徐昭星满意地点头,转而便点了她女儿的名字,单独教育:“你看,瑶笙,我与她们说笑,可并不是因为我好欺负。而她们,别管是以前埋怨我不争,还是现在埋怨我手大,哪个不是出自真心实意呢!再有,她们个个都拿捏着分寸呢。”

  蒋瑶笙抬眼看了下慧圆,只见她垂首而立,头都不抬一下,便知她娘说的是对的。

  “再说蒋肆,”徐昭星停顿了一下,眼神扫向面前的八个丫头:“前天慧珠还问我这个人到底能用不能。我今儿就告诉你们,蒋肆和蒋陆一样,又不一样。蒋肆是聪明人中的明白人,蒋陆是笨人中的明白人,这便是他们一样和不一样的地方。像蒋肆,经此一事,他的心里清楚跟着我会比跟着大房的人强,他知道我对他即使不是完全信任,也没有用完了就扔掉。而蒋陆,他虽不是个聪明的,可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面有数。这便是我瞧中他们的地方。

  还有你们,我今儿就把话说到这儿了。以前我不争,蒙着眼睛蒙着心得过且过,不止让你们三姑娘受了委屈,你们受的委屈也不会少。从今往后呢,咱的日子都得变一变了,咱不惹事也不生事,可哪个想欺负到咱的头上,哼,那就是他眼瞎。即使咱二房没有男人,这日子是我们几个女人过又怎样!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想嫁或是不想嫁,你们只需记着,我都不会亏待了你们,更不会让你们白活一场。”

  男人是什么呢?

  甭管是什么,反正不是天,也不是地。

  当然,像这样的话,徐昭星还不能说。

  瞧着眼前,一个赛一个年轻的女孩儿们,她有一种荣升为妇女主任的错觉。

  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最后,她又将眼神落在了蒋瑶笙的身上:“眼下,最要紧的事儿……就是三姑娘的婚事了。”

  自打摆平了大房和三房,徐昭星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

  按照她受过的教育,就蒋瑶笙现在的年纪,还没十四,谈恋爱都算早恋,更别说成亲生孩子了。

  要叫她说,蒋瑶笙的婚事是真不用着急。

  可是入乡随俗,她要真敢把蒋瑶笙留到二十再嫁出去,嫁给什么样的人呢?

  年纪相当的恐怕早就娶妻,也不能委屈她给人做填房去。

  所以,还是得赶紧订下来才行。

  然后问题就来了。

  在这地方,自由恋爱的难度是五颗星。

  父母包办,也不是没有幸福的婚姻。

  可自己的人生还没理清,便把别人的人生攥在了手里,压力山大。

  所以,愁啊,她到底得给蒋瑶笙找个什么样的小夫君呢?

  说的是得找个,长的好、性格好、有家世、能挣钱、还能宠妻的五好小夫君。

  现实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就独宠这一条,难度已爆表,更别说那些附加条件了。

  要不,想办法包|养几个小鲜肉,自己调|教,瘸子里头挑个将军?

  徐昭星正想的痴迷,这时候,蒋瑶笙道了一句:“娘……我不嫁也行。”

  徐昭星一翻眼睛,“那可不行,你爹会不高兴,会责怪我,还会……”好害怕,嘤嘤嘤!

  可是,去哪儿包|养那么多那么多的小鲜肉?

  正经脸,她可真是为了女儿的婚姻大事,一点儿也不是为饱眼欲。

  徐昭星一时还想不到主意。

  就是这个时候,在家念叨了两日“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去”的大夫人,被蒋恩逼的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能不情不愿地上门了。

  ☆、第十二章

  大夫人来了!

  难道是前两天的碾压力度还不够,这才使得她上门找刺激?

  先不管她是为了什么事情,至少勇气可嘉。

  反正不管大房想干什么,徐昭星都表示,老子不怕。

  ——

  自打分家,洪氏自己是很少走那福星湖。有什么事情非得来中院的话,她宁肯绕路。

  无他,就是不喜。

  想当初,那徐氏初嫁蒋家,她也不过是将过门两年的新妇,那时徐氏有多风光,她就有多黯然。

  说起来,徐氏是什么身份呢?

  不过是没落世家的嫡出姑娘,说的好听是常年跟随父兄在任上,说的难听就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可就是这个乡巴佬,一回长安,便嫁给了宣平侯唯一的嫡出儿子,是何等的幸运。

  而她,明明是洪家嫡出的女儿,却因着幼年定亲的未婚夫君发生意外生死,耽误了年纪,只能嫁给宣平侯府的庶长子,也就只能安慰自己好歹嫁进了侯府。

  侯爷和侯夫人相继过世后,侯府的风光也就不再了。其实即使他们还活着,侯府依然风光,和他们大房也没甚关系,她不过是得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倒不如现在,自个管着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

  在洪氏的心里,深埋着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破账。

  她今日连绕路的心情都没有,出发之前,命了肖嬷嬷先行她一步,给中院的徐氏报信。

  她可不是余氏那个蠢货,只会干些自己打自己脸的破事。

  就是因此,等她到了福星门之时,才能畅通无阻。

  一过了福星门,迎面扑来的就是湖水的味道。

  如今正值八月,湖两边的垂柳随风摆动,湖面上的荷花如碧波中的一点胭脂红,娇俏的让人舍不得移步。

  洪氏带了明月和明娟两个丫头,沿着湖边疾走。

  十四五岁的丫头,正是爱闹的年纪,明娟看着那荷花,实在是欢喜的紧,便道了一句:“大夫人,要不要奴婢去采些莲子?”

  洪氏的脚下顿了一顿,连头都没回,喝斥她:“给我滚回去。”

  明娟懵了,还是明月悄悄地向她摆了摆手,她才红着眼眶折返。

  像采莲子这种小事,要放在平时,洪氏一定不会生气,即使采莲子的地儿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可今日不同,一想到要去求人,以往那些原以为早就忘记的委屈和不甘,一桩桩一件件地浮上了心头。

  其实若将她心里的那些个屈辱一件件摆出来,又算什么呢,谁家的庶子都是这样过日子,“忍”字当头。

  她还应当庆幸,也就忍了七八年的光景,就成了可以跋扈的那个。

  只不过跋扈了快十年,再一吃瘪,总感觉一切来的太过突然,都不像是真的。

  所以这一次,虽说洪氏有求人的心,却没有带着求人的态度。

  洪氏还是那个洪氏,有一点点的倨傲,还有一点点的装腔作势,剩下的就全是对徐氏的鄙夷了。

  要换作昭娘应对这样的洪氏,恐怕只会无措或者害怕。

  但对于徐昭星来说,那些看不上她的……切,好像她就能看的上一样!

  说起来都是女人,洪氏有的她都有,说不定罩杯还更大。

  年纪是洪氏大,容貌也是她更丑,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优越感,又凭什么鄙夷别人呢!

  就因为昭娘是寡妇?

  呵呵哒。

  洪氏倒是有丈夫,但年轻貌美的小妖精睡完了再还给她,还好用吗?若洪氏是个开放的,什么双|飞,三四飞,天天上演也可以呢!

  就是不知道蒋恩的小身板受了受不了!

  想想都是限级制,满脑子的马赛克飘过。徐昭星瞬间惊醒了,邪恶也得有个限度,算了,还是算了。

  可洪氏还在说说说……

  是不是这儿的女人都是话唠,蒋瑶笙身边的季嬷嬷也就算了,毕竟年纪大罗嗦,情有可原。

  还有慧圆。

  又来个洪氏。

  说点儿有营养的也行啊,要么是变相的威胁恐吓,要么就是洗脑。

  “……二弟妹啊,不是嫂子吓唬你,你不为自己着想,总得为咱们的三姑娘着想一下。说来咱都是做人儿媳、又都是做人娘亲的人了,难道还不知道娘家对于出嫁的女儿来说,意味什么吗?所以,蒋家的爵位要是真没了,瑶笙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可若是蒋家好,旁的话不多说,太学里有子弟一万,难道大爷在太学里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世家子弟,来和瑶笙匹配吗?

  再者说了,爵位可是世袭的,你这样做能对得起蒋家的列祖列宗吗?等死了也没脸见去见父亲、母亲和二叔呢~”

  洪氏今日过来所为何事,徐昭星已经明白了,但她没打算接话,更不打算应承她什么。

  她歪歪斜斜地在榻上半躺着,洪氏板正着身子笔直地坐着,光态度就能说明一切了。

  可徐昭星想了想,还是道:“大嫂有没有觉得最近我变了?”

  问完了,却不待洪氏回话,又狡黠一笑:“我自己都觉得我变了。二爷总说我没脑子,不让我总听别人的话。”

  “二叔?”洪氏一听,心里怪膈应的,干笑着问:“二叔……他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徐昭星也不回答,自顾自道:“二爷说吃啥补啥,便带着我去吃了脑花。大嫂,你说那猪脑花和人脑子,长的到底一样不一样?哎哟,算了,不说了不说了,怪吓人的。”

  这说的没头没尾的话,难道就不吓人了?

  明明早起还觉得秋老虎热的要命,这到了晌午头上,硬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也不怪洪氏这么简单就相信了,那徐氏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成了什么样,这可是有目共睹的。

  难道?

  当真?

  洪氏只觉大脑空白一片,还要什么应承啊,赶紧的回家吧!

  一回了东院,就命人拿了床冬被捂上。

  晚间,蒋恩一回府,便听后院的明月来报。

  “大夫人中暑了?这都立秋多少天了,怎么会中暑呢?”

  明月垂首立在那里,不敢回答。

  没法说啊,总不能说大夫人是被二夫人给吓的。

  大夫人还说了哪怕她病的爬不起来,明儿抬也得将她抬到正一道观。

  这事儿也不好报给大爷听呢。

  ——

  徐昭星也不知道洪氏是个这么不经吓的,其实她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胡诌。

  虐人虐完了,还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她还真不是得了便宜就卖乖。

  说起来心里真是有些过意不去,别管洪氏来的目的是啥,徐昭星都应该感谢洪氏,要不是今天她来说,徐昭星还想不到去太学里包|养小鲜肉来着。

  对,那洪氏不是说了,太学里可是有一万个小鲜肉呢!

  想想怪激动哒!

  那太学是什么呢?

  就相当于大学。

  然,这地儿可没有高考,想上太学,一般靠走后门和推荐。

  世家子弟和普通官二代,这些人想上太学一般没啥压力。

  余下的想上就有些难了,一般由郡相,约等于市长,固定时间去下属各县转圈之时,除视察行政民风外,再捎带着荐举优秀青年,一个郡县一般每年能有六七个名额。

  如此一来,太学里的不是精英,就是有身份的。

  再一个,太学里的子弟们,年纪与蒋瑶笙也是差不了多少。

  徐昭星越想越觉得合适,恨不得明天就出门搜罗小鲜肉。

  可淡定下来一想,嗯,还得再谋划谋划。

  这一出手就有个章法,事才好成不是!

  ☆、第十三章

  这地儿的女人能出门吗?

  当然能。

  不过也得看干啥。

  像出门上个香,逛个铺子,赴个宴席,窜个亲戚,都行。

  但是像往太学那种读圣贤书的男人堆里跑,那肯定是不行,不说什么下不下猪笼的话了,光老学究的吐沫星子就能淹死人。

  徐昭星倒是想活的随心所欲,不就是出个门嘛,套上马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可她不能连累了蒋瑶笙。

  试想,若是她的名声坏透了,不就成了蒋瑶笙人生中的*ug,嫁人不好嫁不说,且到哪里都会被别人指指点点。

  也别说什么女扮男装去转一圈就行了,马车的制式在那放着,往外一溜,谁不知道那是侯爵府的马车!

  再有,出去一天不一定能成事,连续出去个几天,东院和西院会不知情?

  指望蒋恩和蒋威能替她兜着?别开玩笑了,若出了什么事情,那两人不多踩她一脚,就算还顾念着和蒋福的手足之情。

  一肚子心眼的徐昭星,喜欢办起事来,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她先是召来了蒋肆,这样那样交代了一番,主要目的就是教他怎么忽悠蒋恩。

  蒋肆和蒋陆一样,都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绝不多问。

  当然,一个是真听懂了,一个虽然听懂了,但仅仅是字面的意思。

  与其让蒋肆想的太多,倒不如透露个一二。

  徐昭星特地叫住了他道:“事情办的好,能给你们三姑娘寻来个好夫婿,少不了你的好处。”

  蒋肆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二夫人会这么坦白告诉他。

  他的神色稍有些复杂,不自主就吐露了自己的不放心,“二夫人给三姑娘挑夫婿,可是不看重家世,只看重人品?二夫人为何不将此事交给大爷或三爷呢?”

  徐昭星冷笑:“你觉得他们可靠?”

  蒋肆略一思索,斟酌了用词:“不是说二夫人一定会识人不清,只不过二夫人常年呆在后院,小的唯恐二夫人会被居心叵测的人蒙蔽。”

  徐昭星挑一挑眉,说的漫不经心:“你猜……我会不会被骗?”

  蒋肆又一愣,竟不知道如何作答,却没来由地告诫自己,往后给二夫人办差一定要更加的卖力气。

  ——

  宣平侯府的落成,约在二百年之前。

  那时的东颜朝刚刚经历过一场混乱,蒋家在那场混乱之前,也不过是个没落的世家,之所以进阶,不过是跟对了人罢了。

  其实翻翻所有一等世家的发迹史,就跟抄袭似的大同小异。

  只不过,决定了蒋家高人一等两百年的那位蒋家祖宗,碰到的那个皇帝更加的奇葩。

  幼时,他的母妃为了他的皇兄能够出头,献计把他送到了敌对的国家当质子。

  好在,他的皇兄一不小心挂了,他也终于被接了回来。

  原本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谁料,他母妃转身就给他定了一门坑死他不偿命的婚姻。

  嗯,换句话说,若没有那场意外的话,他的媳妇儿原本会是他的嫂子。

  然后好死不死呢,哥哥和嫂子没能做到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嗯,再换句话说呢,就是有了婚前性行为。那个,呵呵,他…喜当爹了。

  按理说,哥哥都没了,唯一的侄子还不就跟儿子一个样。

  但,自己愿意把侄子当儿子,还是被逼着把侄子当儿子,这个心情可是不一样。

  所以,他恨啊!

  但,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总不能生吃了自己的母亲。

  转机,是在他的媳妇儿给他生下了侄子的五年后到来的。

  他那个都不怎么认识他的皇上亲爹挂了,排在他前面的大二三四五六七八哥们,因为皇位争得你死我活。

  他在这场战乱中,先是帮助他的八哥干掉了大哥和三哥的联盟,又拖垮了二哥、四哥和六哥组成的铁三角,在战斗快要胜利之时,挑拨了八哥对五哥和七哥的信任。

  等到他的五哥和七哥被八哥干掉了之后,他迅速以唇亡齿寒的口号,扯起了大旗,与已经自立的八哥隔江对战。

  他八哥那个恨啊,本来就唯恐世人说其心狠手辣残害手足,他还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于是,他八哥抓来了他的母妃,威逼他:你投降不投降,你不投降,我就砍了她。

  他:别啊,八哥,我的父亲是你的父亲,难道我的母妃就不是你的母妃吗?

  废话一堆,但就是不退兵。

  砍之。

  他痛哭一场,增兵三万,双管齐下,一面渡江,一面围城。

  他八哥被他逼疯了,又绑了他的媳妇儿和侄子到了城墙,狂笑曰:退不退,不退,我就砍了你的女人。

  他:女人如衣服,母亲就一个。你砍了我的母亲,我就是宁愿不穿衣服,裸奔,也得干死你。

  又砍之。

  他八哥:哈哈,你说女人如衣服,那你儿子呢?这可是你的独苗苗哦亲!

  他:孩子,不要怕,人都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八哥:卧槽!

  ……

  最后,他孤家寡人地登基了,年号武广。

  蒋家的那位祖宗就是在那场隔江对战中入了武帝的眼睛,他率兵三万,以一夜之时,渡过了甜江,成了压垮废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加之,蒋家的那位祖宗皮相好,怎么形容呢,穿上男装那是英姿飒爽,换上了女装就成了倾城倾国。

  再加之,武帝大概是因着母亲的原因,总觉得自己的前半生被女人坑的太厉害,自己的后半生一定不能被任何女人所掌握。

  是以,一生无后。

  便有世人说,其实蒋家的那位祖宗才是武帝的心头好。

  要不然,赐的宅院怎么那般的大,还是在废王府邸的基础上重新建造。

  要知道,废王府邸的人工湖,可是长安一绝,比着宫中的掖池建造,两百年来都没谁能超过它。

  后来的宣平侯府,最引人称道的地方就是那个人工湖,原先叫做小掖池,十余年前,改做了福星湖。

  莫以为,它只是后院见到的那般大小。

  实际上,一开始后院本没有湖,乃是从前院引流,引到后院去的。

  在后院,它是分割中院和东院的屏障。

  而在前院,它却是环福星院一周,其东乃是东院的地方,其上乃是西院的地界,其西便是侯府的院墙。

  两百多年前的破事,谁能知道真假。

  徐昭星之所以知晓这样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秘辛,还是因着蒋福的手稿。

  说起来,蒋福也挺有意思的,明明是以武闻名,却偏偏是个书痴,前院后院的书房无不摆满了各类的书册,有竹简的,有兽皮的,还有纸质的,藏书约有两千册。

  徐昭星的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便带领着丫头们分拣书册。

  按照她的理解,前院的可以示人,她交给了惠润,由惠润带着人整理。

  而搁置在后院的,她叫来了蒋陆,并且亲自看着。若不然,像上面那种关于皇家秘辛的手稿被别人瞧见,可不是要人命。

  与此同时,蒋肆出了福星院,上了福星桥,去东边的文茂居寻蒋恩去了。

  蒋恩看见蒋肆便觉得憋气,原是想着牺牲了二房,成就了自己,不曾想,事不成,反倒惹来了一身的腥。

  而那蒋肆,就好像是这场事故中的失败铁证一样。

  但,打狗看主人。

  蒋恩还不至于没有这点子气魄,他提也不提叫他烦心的事情,对待蒋肆就像是对待蒋府中其他的家奴。

  蒋肆怎能不知蒋恩看他不顺眼,他将自己摆的很低,唯恐出错,坏了二夫人的事情。

  他恭敬道:“大爷,二夫人叫小的来禀告大爷,她明日想去太学一趟……只为弥补过错。”

  蒋恩“嗯”了一声,思索了片刻,道:“二夫人出门不便,不如我将……”他之所以犹豫,是不知眼前的蒋肆对那件事情知道多少。

  蒋肆想起了二夫人的嘱托,按照她事先教过的道:“二夫人说了,上次之事已经是强人所难,这一次唯恐别人不肯上门呢!”

  蒋恩心说,哼,她也知道那是强人所难了。又一想,经过上次,那章得之肯定不会轻易上门。

  还有这一次,她总算明白些事了。

  继而得出结论:“此事本由你们二夫人而起,由她了结也是天经地义。明日出门时,可多带几个家奴,以护周全。至于马车,用普通的就行。”

  蒋肆得了话,便告退了出来。

  这一会儿,他满脑子都是二夫人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叫你去请示他,不过是提前知会他一声罢了。他没有反对的理由,即使将来出了什么岔子,不管他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他都得给我兜着。”

  适当的摆低自己的位置,说起来还是为了算计。

  还是那句话,给二夫人办差一定要尽心尽力啊!

  ☆、第十四章

  徐昭星所说的整理书房,可不是扫扫灰尘,晒晒书册那么简单。

  她要的是将书房里的所有书籍登记在册,编上号码,再分门别类,怎么可能一日就能整好!

  徐昭星便命人连夜将蒋福的所有手稿搜罗到一起,锁在了樟木箱内,全数搬到了她的卧房,还装模作样对人道:“见字如见人。”

  惹的慧珠几个红了眼眶。

  唉,其实她也不想。这是生怕鬼话说的太多,连鬼都相信了!

  翌日,徐昭星黎明便起,日出出门。

  慧珠稳妥,便将她留在了家里。

  慧玉机敏,就把她带在了身旁。

  听说惠润打小练了几手功夫,也让她跟在身后。

  另外又带了两个新买的小厮,陈汤和陈酒。

  这兄弟俩是新买的小厮里身手最好的。

  哥哥陈汤十五岁,弟弟陈酒十四岁。

  这两兄弟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长相颇老,十四五岁长的就和二十四五岁无异。

  但好在,两人话不多,干活卖力气。

  徐昭星打的是历练历练二人的主意。

  她原本还不打算带着蒋肆或蒋陆的,但临出门之际,蒋肆带了蒋陆求了又求,意思是,不带他行,得带着蒋陆,他才能安心。

  别人求了,她又不好不答应。

  于是,一辆马车,六个人……唉,嘚吧嘚吧地往城南驶去。

  那太学在城南的黎阳门外,想当初修建之时,用工徒十一万人,耗时一年,建成两百六十房,一千八百室。

  现今有小鲜肉,哦,不,太学生一万名。

  住校生占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乃是本地或是在本地置了产业的。

  这些,她早已打听了清楚。

  想想这可是来这儿第一回出门,徐昭星兴奋的愣是失眠了一整夜。

  坐在马车上一晃悠,还没出城门,就睡的迷迷糊糊。

  也不知马车走了有多久,她是被一阵香味给勾醒的,睁开眼睛便和慧玉说:“去给我买点吃的。”

  慧玉迟疑了片刻道:“要不二夫人先吃块点心垫一垫,这街边的小食唯恐不干净呢!”

  懂什么!她曾经也是街边撸串教的教徒一枚,肉串配啤酒,闺蜜和狗友,有多痛快知道嘛!

  “不干净怎么了,眼不见为净。”说着,徐昭星猫着腰出了车厢。

  慧玉“哎”了一声,可陈汤已经停稳了马车,扶着徐昭星下去了。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即使这里有肉串,也没有啤酒,更没有闺蜜和狗友。

  先前的香味,是从不远处的肉饼摊上飘出来的。

  这就是个食物匮乏的年代,不仅仅是有好多东西还没有被发现,还和烹饪的技巧有关系。

  那所谓的肉饼,就是面粉和肉糜的混合物,贴在铁器的两边,烤制而成。

  想也知道,里头一定只放了些许的盐调味,可也正是因为食物匮乏,像这样的味道,很少有人能够抵抗的了。

  蒋陆连吞了几口口水,惹的徐昭星直笑。

  她道:“二管家,识数吗?数数咱们一共有几人,几人为男,几人为女。凡女子,一人一个肉饼。凡男子,一人两个肉饼。去买吧!”

  蒋肆荣升为宣平侯府二房大管家的同时,蒋陆就得封了个二管家。

  府里的人都知道,虽说二管家不是个管事的,但很得二夫人的重用。

  如今,二管家蒙逼了。

  他本来就不聪明好嘛!傻傻地站在那里,先是“一二三四”数了又数,紧接着掰起了手指头。

  跟着徐昭星,一直走到肉饼摊前,还没算出来呢!

  肉饼摊的摊主是一对儿五十多岁的老夫妇。

  见客人来到,老头儿问:“客官,您要几个?”

  蒋陆吭吭哧哧,徐昭星笑了笑,正要代答,便听后头有人道:“他要九个。”

  徐昭星转头,只见那人在艳阳底下敛眉拱手:“二夫人,有礼。”

  黑马素衣,居高临下。

  徐昭星仰头看着他,明明是个知识分子,可光看样子就知不是只弱鸡。

  她眨眨眼睛道:“无礼无礼,你这人怎么偷听别人说话?”

  这人还真不是徐昭星想要见的,虽说出门就打着见他的旗号。

  身为大儒,章得之应该是个高冷挂,给人的印象可以用这样的几个褒贬不一的同义词来形容,譬如孤芳自赏、桀骜不驯、卓尔不群、鹤立鸡群,还有阳春白雪。

  反正,就是一副“我和你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或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派头。

  说起来,这并不是徐昭星对章得之的第一印象,而是潜意识里觉得那些传说中的诸子百家,还有历代的大儒和老夫子,大都这样,才能保持着神秘性。

  不曾想,章得之居然会笑,一笑起来,倒真如阳春融化了白雪,暖一分太热,凉一分太寒,如此恰到好处。

  也看的出来,他并不是个常笑的。

  因为笑到最后,可能是自己有所意识,嘴角下意识一收,稍显尴尬。

  章得之的心里知道,徐昭星如此发问,并不是想听他回答,他掀衣下马,岔过了话头道:“二夫人今日来此……”是来寻他的。

  徐昭星肯定不会承认,装傻,转头去问慧玉:“咱到哪儿了?”

  慧玉答:“这条街市乃是因太学而生,走完便是太学了。”

  徐昭星点点头,心说,怪不得能在这儿撞见他。

  自己被忽略的很是彻底,章得之轻笑一声复道:“哦,我还以为二夫人今日来此,是为了寻在下。”

  方才的笃定,转而成了现下的自嘲。

  寻你干吗?要回银票吗?

  徐昭星干笑,对有些人说有些话,真不用那么坦白,她只好选择沉默。

  她总不能说,呵呵,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和你,就是利用完了就扔掉的关系,最好别再牵扯。

  虽说他皮相不错,唉,但撩人有风险,她也是后来才想到的。

  别说是他这样三十多的帅大叔了,在这地儿,超过二十的男人,都是慎撩的对象。

  说不准,人家的家里就住着正房和以群而论的妾。

  既不能撩,也没啥正事好谈的。

  徐昭星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手,就是没学来他的谦谦有礼,反倒江湖味儿颇重:“先生,请了。”

  请到哪儿去?章得之还正糊涂着,就见那个女人施施然上了马车,一句话不曾交代过,马车离他越来越远了。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成了块擦桌子的抹布,被用了不算,还被随手一扔,就差一脚踹开了。

  又一次,哭笑不得。

  偏偏笑过之后,脑海里只余下她扬起头望定了自己时的那双眼睛,又圆又黑又亮。

  眼睛,是那墨玉做成的棋子。

  眼神,就是那暗夜中的流光。

  稍纵即逝,即使侥幸抓住了,也能从指缝中溜走。

  章得之翻身上马,翘了翘嘴角,道:“诡,猾。”

  ——

  徐昭星在离太学不远的一座茶楼里,要了个雅间,而后让陈酒和蒋陆一道去太学请人。

  正值午时用饭的时间,余良策听说有人来寻,以为是家奴又来送饭,本有些不快,待出了太学的正门,寻了一圈,并不见相熟的家奴,还当是哪个该死的戏弄于他,正待回转,一个呆头呆脑的男人凑了上来,问:“敢问,您是不是余三公子?”

  “你是?”

  “小的蒋陆,我家二夫人有请。”

  “蒋家?二夫人?”余良策并不敢相信,又问:“哪个蒋家?”

  陈酒唯恐蒋陆说不清,行礼道:“回三公子,正是宣平侯蒋家,我们是二房的,我家二夫人有请。”

  余良策的思绪转的飞快,他拜访之后,蒋家又生了何事,他并不知情。

  只知,他的姑姑派人给他娘透了个信儿,说是他和那蒋瑶笙彻底成不了,还说什么要与二房不共戴天。

  问的多了,来报信的人也不知情,只说,姑爷因着二房的事,和姑奶奶分了房,姑奶奶也因此气坏了身体,都头疼好几日了。

  他娘自然也跟着气了个绝倒,也嚷嚷着要和蒋家二房不共戴天,看那架势,估摸还想着伙同了他姑姑再闹上一场。

  要不怎么说娶妻要娶贤,像他娘和他姑姑这样的,只会坏事呢。

  他好说歹说,劝服了亲娘,又写了封信给亲姑姑,洋洋洒洒一大页,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我的亲事你不用管了,你不管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当然,信里的话说的肯定比这个委婉多了。

  然后,他让自己的亲妹妹打听了一下,都说那蒋家的三姑娘貌美无双,最重要的是八岁就能管家,是个聪明智慧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

  他想,与其信奉他娘的话,娶一个一点都不了解的姑娘,倒不如自己争取一下。

  然,他还没有想到再次去见蒋家二夫人的缘由,二夫人便亲自来寻,这算不算惊喜?

  自然算的。

  只是这二人凭空说白话,是不是蒋家二房的家奴,他也不知。

  最好是,若不然……

  余良策的眼睛里闪着不善的光,要知道他余家乃是从武出身,祖父非得送他来这太学,不过是为了说出去好听罢了。

  他有一身的功夫,就是龙潭虎穴,又有何惧呢!

  再退一万步说,真的是蒋家二夫人要见他,必是有事。

  其实是何事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愿意。

  是的,只要不让他去死,且不损了余家的利益,他没什么不愿意的。

  ☆、第十五章

  余良策是见过慧玉和惠润的,徐昭星却偏偏让了他没见过的蒋陆和陈酒去寻他,不过还是试探一场。

  他若不来,徐昭星绝不会让人去请二次,想办的事情也自然不会托付给他,只会另觅他法。

  但,他来了。

  这说明了什么?

  谁也不是余良策肚子里的虫,既猜不透,又何必再猜。

  与其猜人心,不如先衡量自己。

  把自己能做的该做的做好了,最差不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已

  蒋陆的脚程快些,先了余良策一步到了茶馆。

  徐昭星便命了慧玉清洗茶具,才将茶杯从滚烫的热水中捞出,还冒着残留的热气,余良策便随着陈酒来到。

  他行礼道:“二伯母。”

  徐昭星“慈眉善目”:“良策啊,快过来坐。”跟个怪阿姨似的,自己都快受不了自己。

  想来余良策是受用的,三步并作两步在她对面落座,不无欣喜地道:“二伯母今日怎地想起来看我了?”

  因为你好看……当然不能说这样的话。

  做一个古代大龄迷妹是没有出路的,徐昭星在心底叹息,心说,还是说正事吧!

  大概是错觉,慧玉居然从她们家二夫人的脸上看见了愁容,下意识瞧了瞧跟着敛了下眉的余良策,不由感慨:这真是做戏要做全套呢!

  好像是一场无言的交锋,片刻,就听她们家二夫人开口了。

  “良策上回上门,可瞧见了我家的藏书?”

  “不瞒二伯母说,这些日子良策的心里一直惦记着二伯母家的藏书,还想着,若能借阅一二必定受益良多!”

  “你见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我家有藏书约两千册,本本俱是二爷的心头好。原本我也想把它们送给能用之人,可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二爷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徐昭星含蓄地低了下头,又道:“我也不瞒你说,我此来正是为了那些书。自古以来,成书的目的就是为了能有成千上万的人读到它,若让二爷的书就此不见天日,我想那也不是二爷想要的。我便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我准备开放二爷的藏书房。我来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你可带我告知你那些同窗,若有谁想要借阅,一月后便可上门。”

  余良策惊奇道:“二伯母,此话当真?”

  “自然……可是良策觉得两千册书太少?不足以做开放借阅?”

  “不少不少!”余良策连声道。

  他忍住了神醉心往,又道:“二伯母,堂堂太学有太学生万名,藏书也才不过万册。且,那日我远远一望,便知二爷的藏书里有很多都是千金难求的孤本。二伯母此举,实乃大义。只是不知为何要一月之后才能上门?”

  这是恨不得明天上门的节奏。

  当然,他不是个实打实的书痴,借书是一方面,醉翁之意不在酒又是另一方面。

  东风借的还算顺利,徐昭星眨了眨眼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只需照我说的……广而告之。”

  广告做的好,能省事不少。

  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余良策简直成了广告达人,见人就说这样的话。

  兄弟,知道宣平侯蒋家吗?

  蒋家二子蒋福听说过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英年早逝,少年成名,与章先生共称为“武蒋文章”的蒋二爷。

  他可不止武艺好,还是个书痴,家中有藏书两千册。

  啧啧,好多都是孤本。

  兄弟有福了,蒋家二夫人,就是我那二伯母,可说了,一月之后,开放蒋二爷的藏书房。

  什么,我怎么知道?呵呵,我家和蒋家可是有渊源的。

  什么渊源?呵呵,到时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就知道了。

  余良策在太学里的人缘还算不错。

  加之,这年头根本就没有私人图书馆,大家觉得新奇,口口相传起来,广告的效果确实不错。

  别问徐昭星怎么知道的,才过了一天的时间,蒋恩便差人来问了。

  还是“责问”的“问”。

  蒋恩差来的是东院的大管家蒋东。

  徐昭星低垂着眼眉,很是委屈地对蒋东道:“我去见章先生大伯也知道。章先生说,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书也是这个理。”

  本土的“土著”都有一个短板,那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是以,她还真不怕蒋恩会因此跑出询问章得之。

  想也知道,蒋恩根本就没那个魄力。

  果然,蒋恩憋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宣泄,在书房里乱窜,就快要压抑不住心底的火气。

  可一听说是章得之的提议,他还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谁让自家的把柄落到了人家的手里。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哄自己开心,转而又一想,开放蒋福的书房,可是个得名的事情,与他来说,并不是坏事。

  说不定……还能引起圣人的注意。

  再一个,如今,太学里的太学生尽知这个事情。若此时中断,说闲话的人难免不把他带上。

  于是,蒋恩不但放手不管,还嘱咐蒋东若中院有需要,尽管给予援手。

  然,半月之后,蒋恩便恨不得抽死了自己。

  那徐氏居然在侯府的西院墙另开了一扇门。

  门后就是福星湖,湖中就是那福星院。

  不仅如此,福星桥以东是他的文茂居,两者之间,徐氏命人加了道篱笆墙。

  福星桥上游是蒋威的寒山园,两者之间,也加了道栅栏。

  如此一来,那里就好似独立于宣平侯府外。

  这是要昭告世人,开放的不仅是蒋福的书房,还与他蒋恩无关?

  这一次,按耐不住的蒋恩亲自来责问徐昭星。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甚至还生出了想要不择手段弄死她的念头。

  徐昭星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淡定地对蒋恩道:“十年之前,博士薛景聚集太学生千余,意图解救执法不阿的司隶校尉庞选,圣人却大怒,大伯可还记得此事?弟媳唯恐大伯被人误解开放书房乃是为了聚集太学生……此番作为,正是为了大伯着想呢。”是要名,还是要命,你自个儿可得掂量好。

  蒋恩一愣,心下也是一惊,可他到底不是那些个好糊弄的。

  先是先斩后奏,这是算准了他也有私心。

  再动工动土,此时箭在弦上不发不行,这时再寻个理由搪塞,事情办的还真是叫人无可挑剔。

  此时,蒋恩的心里要还不明白徐氏所说的都是托词,那他就白混了这么些年的官场。

  是的,就是官场。

  五经博士怎么了?

  照样也是拿俸禄的,他的见识岂是后院的妇人能比!

  他冷笑:“想不到弟媳竟非池中鱼!可请弟媳谨记自己的身份,生是我蒋家的人,死是我蒋家的鬼,应当事事以蒋家为先才行。也还得记得…女子无才便是德!”

  走的时候,袖子一甩,这是气出了内伤。

  徐昭星:“……”我呸!老子生姓徐,死也姓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

  蒋二爷的书房即将开放的头一天,蒋恩和章得之在太学里偶遇。

  这一次还真的是偶遇。

  毕竟一个是普通教授,一个是名誉教授。普通教授和学生一样,想见名誉教授,还得撞大运。

  可蒋恩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好运。

  他的心情,近来一向不好。说也奇怪,只要是和二房的徐氏牵扯上关系的事情,总是能让他莫名内伤。

  眼前的章得之,更是让他怨恨不已。

  是以,当章得之随口问起蒋家二房要开放书房的事情,他不悦地道:“章先生的恩德,蒋家铭记在心。”

  恩德?章得之愣了一愣,不自在地挥了下袖子,看着蒋恩远离。

  难道……自己又背锅了?

  其实也并不难猜,他知道他见着徐昭星的那日,那个女人约见了太学生余良策。

  他还知道,上一次立贞洁碑的闹剧,便和那余良策脱不开关系。

  别问他是怎么知情的,这世上的事情,最怕的就是有心打听。

  按理说,她和那余良策,就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她还特地来寻……是说她大肚能容呢?还是说她诡变多端?

  一个后院的女子,如此精怪,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惹人注意?

  这个女人的身上,还真是有太多的迷。

  ☆、第十六章

  徐昭星命了慧珠负责福星院里的一切事宜,不仅仅是因为她性格稳妥,还因她是几个丫头里年纪最大的。

  没了旁人的时候,徐昭星还悄悄和她道:“你在前院看着借书的事,也替你自己……长双眼睛。”

  慧珠愣了一愣,想通了关节,哭笑不得:“二夫人,我就是一个奴婢,凡太学里的太学生哪个不是高门大户,难不成我要去给人当妾。再者,我说了我不嫁的。”

  徐昭星也不多劝,只是道:“凡事没有绝对,也难得你有不做妾的志气。我说了,嫁还是不嫁,我都依你。反正,像这种事,你若心中确实不想,便是安乐。可但凡你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意思,就是一件扰人的事情。”

  慧珠又是一愣,嘴张了半天,无法言语。

  她心说,二夫人通透起来,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和余良策说定的时间,恰好是太学十天一休的旬假。

  徐昭星早早就让陈汤和陈酒在宣平侯府的正门前为人引路到西门。

  而慧珠也早已在西门等候。

  徐昭星新建的西门比较阔气,一点也不比宣平侯府的正门小。

  且还是二层的门楼。

  门楼顶部是挑檐式,门楣上有双面砖雕,刻有“竹苞松茂”的匾额。斗框边饰也是竹节图案,象征着君子高洁。

  门楼的二层挑高了些许,有檐有壁,有窗有棱,就好像是个密封的四角凉亭。

  瞧着下头的太学生越聚越多,慧珠推开了窗棂,立于窗前朗声对下头道:“我家二夫人说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想进我家的藏书房,就得守我家的规矩。规矩有五:一,凡进入藏书房者,不许大声喧哗;二,每本书都可以抄录,但素不外借;三,损坏书册以及偷窃书册者,一经发现,再不得进入藏书房;四,凡进入藏书房者只能在福星院内走动,违者,再不得进入藏书房;五,藏书房每日准时卯时开门,申时闭门。”

  下头的太学生们交头接耳,并没有人提出异议,打头的余良策道:“姑娘说的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等既入了藏书房,自然要遵守藏书房的规矩。只是不知,我等何时才能进去?”

  如今已过秋分,昼夜的温度逐渐加大。今日走的匆忙,他依旧穿着薄衫,不料却是个阴天,立在这宣平侯府新建的西门外,只觉前心和后背冰冰凉。

  说话的时候,余良策还下意识跺了下脚。

  慧珠微微一笑,又道:“俗话说了,这万事开头难。今日是我家藏书房第一次对外开放,诸位也是第一次来此,就好比两人初次见面,总得有个了解的过程。不瞒诸位说,我家二夫人还说了,人人都可进我家的藏书房,但进时容易,进时也难。我家二夫人给诸位出了道题,不止针对今日来的诸位,就是往后凡是第一次上门者,都得先答了题,才能换了牌子,自由出入藏书房。下面,我便让家奴把题目发到诸位的手上,诸位可以选择带回去作答,也可以在此作答,我已为诸位准备好了笔墨。”

  说着,便让人打开了大门。

  谁知有门两道,临街的这道打开,里头的那道仍旧不开,众人还是瞧不见宣平侯府的内景。

  大门与二门中间隔了约有五丈的距离,里头摆满了桌案,而桌案上则放置着笔墨纸砚。

  等到众人跨进了大门,大门便随之关上。

  实际上,大门打开的同时,便有人陆陆续续离开。

  待蒋陆将写好了题目的册子发到众人手上,又走了一部分。

  慧珠命人点了点,这时不过只余下了二十一人。

  她快步回转,见她们家二夫人还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忧心道:“夫人,人走了一半儿呢!”

  徐昭星点了点头,道:“这就好比铺子头一天开张,来的什么人都有。有打算趁乱摸些好处的三教九流,也有你的竞争对手过来观望,如此一筛选,能余下的才是真正为了书而来的。其实也不尽然,估计还有想放长线钓大鱼的。总之,咱们且等着就是了。”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下头的太学生也纠结了,来借个书而已,题册子上问了姓名年纪,问了家世祖籍,问了爱好消遣,问了君子六艺,问了志向报复,怎么还得把家有何许人也一一列举?

  这还不算完,最后还得自画像一幅。

  有太学生姜高良不解,为此专程上了二层,隔门请教慧珠。

  只听里头的人道:“哦,那个啊,就是以防有人偷书。问的清楚了,万一真有人拿了我的书,我好上门要去。”

  姜高良怔了一怔,他听的真切,将才的声音并不是先前的那个姑娘。

  他才从二层下来,余良策便截住了他问:“上面怎么说?”

  “哦,确实合理。”姜高良不欲多说,绕过了余良策,去了桌案边,重新握笔。

  余良策与他不是很对付,拿了自己填好的册子,也上了二层。

  册子慧珠收下了,却没让余良策进门,还道:“没和余三公子说明,一船载五人,三公子还要等一等后头的四人。”

  “船?”

  “是的!”

  即使是来过宣平侯府几次的余良策,也不知这二道门打开会瞧见什么样的景致。

  听慧珠的意思,唯有等。

  好在,并没有等待多久。

  姜高良第二个呈上题册,还帮了宿在一个屋里的牢元勋画了肖像。

  余良策有些心急,接过了耿宏博的笔,道:“我定将你画的比真人俊俏。”

  待他和姜高良停了笔,恰好角落里的江同方也完成了题册。

  三本一齐呈上,慧珠并没有仔细翻阅,一挥手,便有小厮打开了二道门。

  前头哪里有路?

  高高的台阶下头,只有波澜不惊的湖水映入五人眼帘,远远望去,雾蒙蒙的湖水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小院。

  这算不算是别有洞天?

  尽管余良策已经有了心理建设,却还是心下一惊,紧接着便是一喜。

  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高台的下面并没有船,姜高良下意识回转,原是想寻人问问,该怎么过去。

  就在这时,只听牢元勋惊喜道:“船来了。”

  等他再回了头,果然看见,一顶乌篷小船晃晃悠悠地向这厢驶来。

  那乌篷小船,他还是听扬州郡的同窗提起过,在这长安却是第一次见到。

  他心说,怪不得父亲非要他来此一观呢!

  这蒋家的二房果然……奇特。

  奇特,只是为了标榜自己与他人有异。

  但凡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地方,总是能吸引更多的人向往。

  在营造氛围上,徐昭星自然是个好手。

  但光凭一幅画像,就能看出本质?

  徐昭星自认还没有那个能耐。

  是以,题册上的那么多题,只是为了了解两方面的信息。

  一,婚否;二,长相。

  徐昭星很快就凭借长相从今日进入藏书房的二十一人中选出了“重点关照对象”。

  第一艘船上的五人竟全部胜出,当然余良策得自动跳过不提。

  剩余的四人……看来冥冥中,还是物以类聚。

  其余的十六人,有七人家中有妻,有三人未满十三,有四人长相实在是不行。

  另外的两人一个二十三岁,一个二十五岁,不仅年纪比蒋瑶笙大的太多,就这个年纪在这普遍早婚的社会氛围中还没有娶妻,肯定有问题。

  果然一打听,二十五岁的那位是丧偶。二十三的那位,据说是个娘宝儿,娘说什么都是对的,二十三岁了还和娘睡一间房……

  徐昭星摆了摆手,示意慧珠别再说下去,心说,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二十一人中有四人可以再观望,嗯,也不算是大海捞针呢!

  再有一月便是蒋瑶笙十四岁的生辰,也就是说,再过一年蒋瑶笙及笄。

  一年的时间,虽说仓促,但也不是没有希望。

  徐昭星如是安慰着自己。

  先解决了昭娘遗留下来的问题,再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事情,这本来就是她定好的计划。

  按照昭娘的年纪,她不过才三十二岁,即使只活到六十,也还有将近三十年的光阴。

  这三十年,让她就呆在这后院里吃了睡,睡了吃?

  呵呵,别开玩笑了。

  不往大了说,至少也得不负光阴不负己!

  ☆、第十七章

  蒋家二房的藏书房开了十余天,吃瓜的路人逐渐散去。

  本来嘛,多大点儿事!不就是开了个私人借书馆,既不会颠覆朝野,也不会打乱阶级,更没有以此盈利,完全的奉献精神,就算偶尔还会被人提起,也是被人歌颂而已。

  依旧还在心里惦记着这事儿的,要么是与之分不开关系的,要么是羡慕嫉妒恨的。

  蒋恩和蒋威这对儿同父异母兄弟,属于后者。

  蒋威已经不止一次埋怨过蒋恩没个大哥的样子,若是能摆一摆大哥的权威,二房还不得乖乖听命。

  对此,蒋恩却从不多说一句。

  倒不是大肚,是犯不着,毕竟也不是一个娘生的亲兄弟。他的为难,不需要向旁人道明。

  一想起自己的难处,蒋恩难免咬牙切齿地念起嫡母。

  想当初,父亲与那嫡出的二弟先后亡故,按理说,嫡母应当将他记在名下,并且上报朝廷。

  可他那嫡母,到死都不肯吐口同意。

  如今他倒是想耍一耍老大的权威,可嫡庶有别,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尴尬的要命。

  蒋恩觉得自己是个苦命的,不仅仅是出身不够好,就连人生也不顺遂,给他添堵的人,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总也死不尽。

  不过是个小小的书房,有书千册,也敢取名叫做藏书房!

  不过是个小小的妇人,夫君亡故,娘家也没了什么人,也敢事事算计他!

  不如……

  蒋恩能够想起来的,不过是杀人越货,这样的老戏码。

  他思来想去,雇凶杀人的危险极大,下毒杀人又唯恐留下痕迹,但如果二房不慎走火呢!

  哈哈,越想越觉得是个妙计。

  且,走火的范围无需广,就烧了那徐氏所居的“六月莉”。

  到时整修起来,也不费力气。

  当然,这事儿可不能他亲自动手。

  要心腹养奴才的作用,也就体现在这当口。

  但,如何操作,选谁去,还得从长计议。

  ——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过顺风顺水,一早起床,徐昭星的眼皮儿不自主地跳了两下,她顿觉膈应,就好像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似的。

  能有什么坏事呢?

  如今她最在意的不过是那一件而已!

  徐昭星叫了慧珠前来。

  “藏书房的情形如何?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自打藏书房开放,慧珠每日都要和徐昭星汇报情况。

  这十余日,一共有一百一十三名太学生慕名前来。

  后面来的太学生,还不如第一天来的。

  太学原本有要求,凡十八岁才能入学。但自从云帝继位,下了旨意,凡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都需遣子弟前来太学学习。

  如此一来,所谓的年纪要求,形同虚设。现在的太学,上至六十老翁,下至十二少年,都有。

  唉,想要寻找适婚又适合的对象,哪里会有那么容易。

  慧珠叹了口气,道:“姜高良今早又来过一次,借了本《东吴山水志》;牢元勋与他同来,看的书太多,每本书都看不够一盏茶的功夫;耿宏博是午时来的,还是抄写他第一次来借的那本《杂赋集》;江同方倒是一直没来;前几天过来的韩律,也是并未再来。”

  顿了一顿,她想起来了:“今日,余家的三公子也来了,可我瞧他好似心不在书册上,三番两次与我搭话,都是打听咱们后院的情形。我寻了个事由,躲了。”

  “下回他要是再问,你就说我说的‘书中自有颜如玉’。”

  余良策的心思,徐昭星怎能不知,她把余良策伙同其他“重点关照对象”的画像拿给蒋瑶笙看过。

  一开始,蒋瑶笙当然是抗拒的。

  徐昭星劝了几句,她倒是听了,其他人的画像略看了几眼,唯独余良策的题册,只扫了下名字,连翻开都不曾。

  可见,可能性为零。

  蒋瑶笙对谁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徐昭星也吃不准她的心思,只能继续观察。

  像今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可她这心里还是毛毛的不舒坦。

  徐昭星和慧珠话还不曾说完,便听见门口的慧玉大声道:“三姑娘来了。”

  紧接着,珠帘一响,蒋瑶笙迈着端方的步子踏了进来。

  徐昭星便没心思再多想,随口嘱托慧珠:“你叫蒋肆继续注意着大房和三房,前头和后头都找人看着,防人之心不可无。”

  慧珠应下了,向着蒋瑶笙福了一福:“三姑娘陪二夫人坐坐,奴婢到前头忙去了。”

  “去吧!”

  眼见就是蒋瑶笙十四岁的生辰,与她娘同吃的这些日子,她娘将她养的圆润不少,越发有少女的线条,就连声线也褪了稚|气带着少女的娇俏。

  她自个儿的变化,她自个儿也知道,原本胸前挺平的,这两月居然疯长,一天一个样,肚兜的绳子是松了又松。

  要照这样的速度长下去,她也不比那个嘲笑过她没长开的临湘县侯家的五姑娘渺小多少。

  前日沐浴的时候,给她擦背的季嬷嬷也道:“三姑娘,真是越长…越好,待葵水一到,就可以作新嫁娘了。”

  一想起这茬,蒋瑶笙就觉得脸如火烧。

  关于男女之事,她知之甚少,能见到外男的机会也少之又少。

  前院的事情她娘一直没有让她插手,她也不好插手,哪有女儿家自己挑夫婿的。

  可……这心里总是不安宁呢!

  今日实在忍不住,遣了雪刹到藏书房瞧了瞧,也不知慧珠说给她娘听了没有。

  蒋瑶笙不知道慧珠还没来得及说,还只当她娘九成九知情,待慧珠一走,不自在地道:“娘,哎哟……”话未说完,先低了头,脸也越来越热了。

  有些话,即使是对着亲娘,也不好说出口。

  这还有什么不懂的!自家的女儿已经有了发育期的羞涩和烦恼,徐昭星除了叹息,只能装作不经意地告诉她:“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般女儿都随娘……”

  徐昭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昭娘就属于肤白胸大型,目测得有d。

  这让上一辈子平胸的徐昭星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她能说走路晃着疼嘛!

  徐昭星有点儿晃神,她想要不要让慧玉几个研究研究,看能不能做出胸罩?

  又想,用不用给青春期的女儿进行一下性|教育呢?

  ☆、第十八章

  毕竟徐昭星也是打青春期走过来的,她青春期那会儿,好歹还有一门课叫《生理卫生》,虽说形同虚设,但挡不住大家都有自学的热情,不过,一知半解就对了。

  她属于发育比较早的,才上小学六年级,不仅来了大姨妈,连小平胸也长成了小肉包。

  羞啊,走路都不好意思挺直了腰。

  后来没办法,逼着徐妈妈给做了很紧的小背心,就是可以把小肉包勒平的那种……后遗症是,她好像打六年级之后,就没再发育。

  唉,说起来,这就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得避免蒋瑶笙重蹈覆辙。

  徐昭星有意无意打量了一下蒋瑶笙,清清嗓子道:“赶明儿,量个尺寸,我叫人重新给你做几个肚兜!”

  “娘!”蒋瑶笙弱弱地叫了一声,忸怩不安。

  她娘以前并不这样,那一次她出外回来,告诉她娘临湘县侯家的五姑娘嘲笑她没长开,她娘说她肤浅,说女人只需温顺,还说……

  “娘,你以前不是说大家闺秀又无需以色侍人,在意这些作甚!”蒋瑶笙的声音小的就像蚊子哼哼。

  好在,徐昭星听见了,顿觉无语。原以为蒋瑶笙并非昭娘,如今看来受荼毒也不少。

  思来想去,吓唬她道:“大家闺秀又无需以色侍人,那你还要花容月貌作甚?叫你往后越长越丑行不行?”

  “当然不行的!”蒋瑶笙赶忙捂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睫毛眨啊眨。

  小姑娘可爱起来,还真是叫人没法招架。

  徐昭星挪开了她的手,使出了捏脸杀:“你长的好,和大家闺秀,还有以色侍人,可没半两关系。以色侍己,我倒是同意。你想你长的好,便会有自信,紧跟着心情也好,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原想着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性格也不是一天造就的。可她今儿来了脾气,又想治一治蒋瑶笙的毛病。

  矜持不是不好,可到了该解放天性的时候,还偏偏端着,别说别人受不了,就是自个儿也不见得舒坦,最怕的就是自个儿陷在了自个儿画的那些条条框框里。

  譬如,要做大家闺秀,于是这不行,那也不许。

  要做就做自己。

  见蒋瑶笙不出声,徐昭星决定下一剂猛药。

  她道:“我早就想问你了,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自古异性相吸引,这世上的男男女女,那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就好比青春期的悸动,男孩对女孩的身体好奇,其实女孩也好奇,只不过表现不一样而已。

  男孩比较直接,女孩喜欢含蓄。所以,日本教育片就是为男孩量身打造,什么高清步兵,光看个封面都能让人热血沸腾,时时刻刻想要燃烧了自己。

  而狗血言情小说,就是女孩最爱看的。

  徐昭星青春期的时候,正流行台言,别人她是不知道,反正她是没少看。

  看到后来才发现,她爱的男猪脚,千篇一律。

  要么是黑西装大长腿的禁欲霸道总裁系,要么是白衬衣牛仔裤的小清新校草系,共同特点是腿长、肩宽、帅、坏,一言不合,说吻就吻,看的人心潮澎湃。

  为此,她还暗恋了她们班上一个打篮球和打架都很棒的长腿帅锅。

  徐昭星就不信了,即使见外男的机会少,可压迫越大,反噬就越大,该有的青春期悸动肯定会有,是以蒋瑶笙怎么可能对异性没有一点自己的幻想。

  虽说幻想不一定成真,但至少能有个参考。

  徐昭星猜着了蒋瑶笙肯定不会答话,便给她施加压力:“你不说也行,这往后你每日都去前院一趟。”

  “我去前院作甚?”蒋瑶笙惊问,还以为她娘是开玩笑。

  但,很快,她就知道她娘是认真的。

  徐昭星眨了眨眼睛:“去瞧瞧来的太学生里,可有你钟意的。”

  这是…硬逼着孩子早恋的节奏。

  想想自己也是醉醉哒。

  蒋瑶笙已懵,急道:“可是,娘,这不合规矩,会被人看轻。”

  “你傻了吗?谁叫你告诉他们,你是蒋家的三姑娘了。”

  她没傻,就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她娘……原来是这样的娘。

  于是,藏书房里多了个扫洒姑娘叫知遇。

  脸皮薄,爱脸红,隔着面纱都能让人觉察她的羞涩模样。

  这还不算,手还笨,不是打翻了墨汁,就是弄洒了水壶。

  不过,身段极妙。

  只这一条,便有人想要红袖添香。

  又是十日一次的旬假日,这一天来的太学生格外的多,粗略一数,竟有近百名。

  蒋瑶笙一早就到了前院,穿着丫头的衣裳,摇身一变,又成了知遇,就跟在慧珠的后面,负责登记借书牌。

  余良策递上了借书牌和一本《五国志》,同慧珠搭话:“慧珠姐姐,这也是二伯母房中的丫头吗?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

  那借书牌是徐昭星命人特制,每个牌子的后面,都刻有持牌人的姓名。

  蒋瑶笙瞥眼一看,随即闷哼一声,无比嫌弃地转过了脸。

  余良策怔了一下,心说,难不成自己得罪过她?

  要知道,他这张脸,走到哪儿可都是受欢迎的。

  冷不丁,被人嫌弃,总得找到了原因。

  余良策正欲和她搭话,这时,就听慧珠道:“余三公子也就是随三夫人到过中院一次,中院有那么多的丫头,别说一个两个没见过,就是十个八个没见过,也属正常。”

  余良策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藏书房的丫头都蒙着面纱,他也看不清面纱后头慧珠是不是还带些笑意,他不敢得罪了二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又瞧了瞧慧珠后头的那丫头几眼,悻悻地去了一旁的看书区。

  蒋瑶笙觉得扫兴,便比往日提前了一个时辰,离开藏书房。

  她才将跨出院门,雪刹便紧跟上来,两人走上了福星桥,忽听身后有人呼唤。

  “两位姑娘,留步!”

  雪刹下意识转身,只见一个穿着圆领袍的太学生追赶了上来。

  雪刹挡在了蒋瑶笙的前面,不快道:“你怎么不守藏书房的规矩?”

  那太学生没再逼近,与她们相隔了几步之遥,作了一揖,便不再抬头。

  “学生姜高良,奉恩师之命,有一封信要当面交予二夫人,想请二位姑娘代为通传一声。”

  雪刹看他还算有礼,却还是警惕道:“你把信交给我,我替你呈交。”

  姜高良面露迟疑:“这……恩师有命,叫学生一定当面交予二夫人。”

  雪刹斥了一声“固执”,转而低声对蒋瑶笙说:“交给慧珠姐姐处理,咱们走!”

  蒋瑶笙却没有动,还出言相询:“你恩师叫什么名字?”

  姜高良:“恩师乃清烈先生。”

  “那你跟着来吧!”

  “不行!”雪刹赶忙出声制止,“我们都是奴婢,二夫人见不见你,我们说的可不算。”

  蒋瑶笙这才想起自个儿现在叫知遇,慌乱中编了个理由圆方才的冲动:“清烈先生乃我家二夫人至交,我们带你去见二夫人也行,想来二夫人也不会怪罪。可你若拿不出清烈先生的信,到时我便让家奴收了你的借书牌,叫你从此不得踏入藏书房。”

  姜高良又一作揖,道了声“是”。

  这一路看的都是桥上风景,蒋瑶笙有那个自信,凡是第一次到她家的人,都会为这风景赞叹一句。

  她时不时瞥眼看向那姜高良,见他目不斜视,走起路来也是不疾不徐,心中便又多了些赞许。

  姜高良的名字,她倒还记得,她看过他入藏书房时写的题册,就是画像并不曾看仔细。

  如今看到真人,只觉他长相虽不比余良策俊俏,却也少了花哨,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周身散发着读书人的正气。

  若今日,她并不曾见到余良策,便不会觉得姜高良好。

  可一与余良策比较,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姜高良哪儿哪儿都好。

  再说,他长的真不难看,还很顺眼。

  待到了“六月莉”的院门前,蒋瑶笙对雪刹道:“你去通报。”

  雪刹犹豫了一下,心知拗不过她,只能飞快往院中去。

  哪知二夫人也够荒唐,听她说人是三姑娘硬要带进来的,居然还道:“不忙不忙!”

  当然不忙,既得了她女儿的眼,便让她女儿和姜高良多说几句话。

  徐昭星不用想也知道,在她的地界,只有她女儿欺负人,哪有她女儿被人欺的可能。

  蒋瑶笙是不明白她娘的苦心,但并没有发现雪刹进去了许久。

  两人沉默了许久,原以为姜高良会趁机套些她的话,谁知,他跟根棍似的,直立在院门前,不声不响。

  她“喂”了一声,姜高良好似才看见她,道:“谢谢姑娘引荐,姑娘若有事尽管去忙,学生一人等候就行了。”

  蒋瑶笙气的差点儿跺脚,一扭身,独自进院了。

  看见她娘,就撒娇。

  徐昭星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

  情绪这么低落,徐昭星想要相信都不行。

  那姜高良已经好几日不曾来过,算着时间,她女儿应该是第一回见到他。

  这就一见钟情了?

  惊喜来的有点儿快啊!

  又一想青春期的一见钟情可不可靠?别是一时冲动就完了。

  徐昭星有些不敢确定,拍了拍蒋瑶笙的手,道:“你先回避一下,叫娘先见一见他。”

  不是还要转交章得之的信,虽说她和章得之之间没什么牵扯,可万一要是正事呢!

  ☆、第十九章

  姜高良没见到蒋家的二夫人前,还在想她长的是否和那蒋家三姑娘相像。

  蒋家三姑娘他是见过的,去年临湘县侯家摆宴,他与县侯的四子高巍有些交情,便也去了。

  路过花园,瞧见一众女眷,均是如花似玉的年纪,那蒋家三姑娘个子略高,打眼的紧。

  不知名门贵女们聚在一起,说的是否都是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反正,那日,高家的五姑娘高五儿拉着高巍,不依不饶地道:“四哥,你快看看,那就是蒋家的三姑娘,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待看见了他也在,居然也不避讳:“姜哥哥,你也来看看。”

  高巍实在拗不过高五儿,还硬拉上了他。

  说来好笑,长那么大,头一回躲在老槐树后,像个登徒子似的偷看小姑娘。

  更好笑的是,仅仅一眼之缘,便将蒋三姑娘的样貌牢牢记在了心间。

  说不上动心与否,他对这些事情就好像少了根筋,这一点倒是随了他无情的爹。

  等了好半天,蒋家二夫人终于差了丫头来请,来的丫头并不是知遇。

  他敛眉跟在后面,谨记着他爹说过的——万事不好奇。

  院子不算太大,姜高良跟着丫头过了繁花似锦的花园,便上了长廊。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踏上长廊又回头一看,那花园背阴之处,方方寸寸的一片地方,盛开着妖艳的石蒜花。

  他心想,哪有人在院子里种石蒜!

  石蒜还有其他的名字,红色与白色合称彼岸花,红色单称曼珠沙华,白色单称曼陀罗华,黄色又叫忽地笑。

  这花园里的石蒜,一半为白,一半为红。

  传说,彼岸花开在黄泉路边。

  这蒋家二夫人是不畏生死吗?

  姜高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那仅仅是徐昭星吓唬别人的新招式而已。

  自打彼岸花盛开,连大房的眼线都不敢来了。

  姜高良带着些许的诧异,随丫头到了花厅,恭敬地行礼。

  徐昭星打量了来人几眼,觉得这孩子长相周正,可说不出为什么,一举一动,竟有一股老学究的气质。

  看着就像学霸,不是像那种不学就会型,而是像那种带着厚底眼睛,斯斯文文、不苟言笑,刻苦用功的学霸。

  她心想,敢情,蒋瑶笙好的是这类型。

  也还成,看着踏实,就是不知定亲了没。

  徐昭星不慌不忙,提也不提章得之,而是“慈眉善目”地和姜高良话家常。

  “姜公子请坐。”

  “谢二夫人。”

  “姜公子不是长安人士?”

  “学生乃陈留郡人。”

  “姜乃国姓,不知姜公子这一脉……”

  说白了,东颜朝乃是姜家的天下。只是姜姓那么多,也不可能都是皇亲国戚。

  即使是皇亲国戚,也分个三六九等。

  两百年前,那个被女人坑出了心病的武帝登基,一肚子的心眼,总害怕别人以他为榜样,登基的第二年颁布了推恩制,就是为了限制和削弱日益膨胀的诸侯王势力。

  具体的办法是下令允许诸侯王将自己的封地分给子弟,儿子分给孙子,孙子分给重孙,生的越多,分出去的越多,诸侯国越分越小,分到最后,说不定就剩下二亩地。

  这就是生孩子太多的坏处了,有些皇亲国戚,若不是嫡出一脉,仅仅是说起来好听。

  徐昭星问的很是委婉。

  这个问题,姜高良被人问起的太多,丝毫不显尴尬,道:“祖上乃是废王一脉,得圣武广泰皇帝宽恕,保存一息。又得当今圣上恩赐,我才得以进入太学学习。”

  我去,徐昭星惊讶了,这是还不如普通农民的节奏。

  要知道,历来的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

  两百年前的那场夺位之争,武帝胜利,废王之所以被废的原因就成了“残害手足、暴虐无道、残民害理”,本应斩尽九族。

  估计武帝想着,自己和废王也是兄弟,也在九族之列,这才下令,处死废王以及废太子,至于废王的其他儿子,早就死尽。最后,倒是给废王留了根独苗,便是废太子尚在襁褓中的儿子。

  毕竟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能活下去的几率,简直的…低!

  逆转就是,那孩子不仅活下去了,还生了儿子,儿子又生儿子……

  看看眼前的这孩子,都不知道是第几代了。

  徐昭星想到这儿,随口问了一句:“几世了?”

  “十二世孙。”姜高良认真答。

  我去,徐昭星再一次惊讶了,两百除个十二,平均每代16.667岁生子,早婚早的很彻底。

  且不说,以蒋家的出身,这姜高良不算良配。

  单只说,这生育的压力……姜高良今年已经十六了。

  徐昭星面上不显其他神色,又笑着问他:“父亲、母亲的身体可还康健?”

  这就是一句客气话,哎哟,才三十多岁,正值壮年,可不是好的很呐!

  一个人是否得另一个人的眼缘,最是奇妙的事情。

  先有藏书房的大义,又有彼岸花的诧异,再见二夫人其人,姜高良只觉……和蔼可亲。哪里是他爹说的诡异。

  他道:“父亲和母亲都很安康,虽说两人不在一处,但各有各的天地,过的都很好。”

  说罢,顿了一顿,抬眼去瞧徐昭星的神情,不觉有异,方又道:“我一岁之时,母亲便与父亲和离,另嫁叔父,如今又有一子三女,幸福安康。其实,在我朝,女子再嫁也并非不行。再者,人活的幸不幸福全看自己,何须在意他人的眼光。”

  这一回说罢,他没敢再看上首的二夫人的神情,他心里忐忑,只因不知她会不会怪自己多事。

  徐昭星笑出了声音。

  姜高良窘的不行,他想说自己以往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可这话要是一说,就更奇怪了。

  就在这时,徐昭星道了一句:“那是你母亲幸运,遇到了良人。”

  姜高良不好意思说,他爹、他娘、还有他叔父的恩恩怨怨。

  旁人都以为“叔父”是他对母亲再婚配偶的尊称,实际上,叔父真的是叔父,他爹的堂弟。

  那一段往事,他也不知情,实在不知是他娘和叔父先在了一起,才有的和离。还是和离了之后,才在一起。

  反正,他爹从来不提。

  旁人都以为他爹是不愿提起,他爹确实是不愿,但他爹的不愿是根本不在意。

  就因为如此,他对他爹有些冷淡,对他娘亦是亲热不起来。

  姜高良略微一晃神,尴尬笑笑。

  家世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徐昭星道:“章先生托你……”

  “其实没有信,先生就让学生带句话给二夫人。先生说‘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先生指的究竟是什么没有明说,学生也不知。”姜高良略微不好意思,又道:“因为先生说事关紧要,一定要将话带到,学生便对方才的二位姑娘撒了谎,还请二夫人见谅。”

  虽说那章得之有点儿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可这几天徐昭星的心里也确实在犯膈应,越是找不到原因,就越显焦虑。

  不过,章得之的话说的神神叨叨,既点了还不点明,实在讨厌的紧。

  可,甭管心里不领情,面上也得有所表示。她道:“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

  “二夫人无需客气。”姜高良也没说她好像谢错了人。

  又说了几句其他的,姜高良便告退了。

  姜高良将将踏出院子,一直躲在西厢房的蒋瑶笙便匆忙去见她娘。

  也不好意思直接问,这人怎么样。

  进门,便同她娘道:“娘,章先生的信上写了什么?”

  徐昭星想事情想的出神,听见蒋瑶笙的声音,才陡然回神,也不隐瞒,直接把听来的告诉她:“姜高良乃是废王十二世孙,父母和离,母再嫁。”

  就是答非所问了。

  若放在平日里,蒋瑶笙还会娇羞一下,可如今,惊讶都来不及。

  姜姓,她原也想过会不会是皇亲国戚,但他并非长安人士,她便存了些侥幸心理。

  现下,她与她娘想的一样,还不如个普通人,穷不怕,不是世家也不怕,谁料竟是这样呢。

  这就好比阶级成分,有一个废王的祖宗,睡觉都睡不安宁。

  万一哪一天圣人不高兴了,清算起来,还能有命!

  退一万步讲,圣人就是大肚能容,也看不得还有侯爵在身的蒋家与废王之后结亲。

  搞不好,就要被戴上一顶造反的帽子。

  蒋瑶笙的小脸苍白,徐昭星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凡事莫往坏处想,你与他也就是见了一面而已。”

  徐昭星的意思是,才见一面,总得了解透彻再说其他的事情。

  蒋瑶笙以为的,她娘在说不行,还是斩钉截铁的那种,当即红了眼睛,没落下泪,忍着心里的哀怨道:“娘说的是,我与他……不过才见了一面而已,废王之后,岂能是蒋家可以结亲的!”

  ☆、第二十章

  徐昭星听蒋瑶笙那么一说,愣了片刻,却没敢劝。

  她不敢说什么要勇于冲破门第观念的话,她那个时代,冲破门第观念不用赔上性命,可这破地方,搞不好赔上自己的性命不算,说不定还要赔上一大家子的命。

  再一个,事情还得分个轻重缓急,蒋瑶笙也不是说明天就得嫁出去,而连章得之一个外人都说了“日中则昃,月满则亏”这样的话,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这才是首先要搞明白的。

  徐昭星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朝中发生了什么和蒋家有关系的事情?

  又一想,蒋家现在别说无人身居高位了,就是想在高位者跟前刷个存在感都难,实力演绎了什么叫做后继无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彻底没了侯爵的身份。

  可侯爵之位,说不好听点,除了那座茶山的进项,其余的和二房本来就没有多大关系。

  而且衰了十几年的蒋家也跟“月满”并不相符。

  倒是她,自从她来了,谁都没从她这儿讨到好处,会不会幸极必衰?越想越是叫人心里不舒坦。

  徐昭星忍不住腹诽,她不是穿到后院了嘛!

  后院不就是宅斗嘛!

  她不是已经成了宅斗中的战斗机了嘛!

  别说嫂子和弟媳了,就连大伯和小叔都被她秒成了渣渣,她到底还在担心什么?

  哎哟,没有安全感的感觉真真是折磨死人了。

  等到晚间,慧珠从前院回转,净了手,便开始张罗着给二夫人和三姑娘摆饭。

  白日里,二夫人并不曾避讳人,差了慧玉将那姜高良送回了藏书房。

  旁的人倒没怎么注意,毕竟也没谁知道慧玉是二夫人身边的人,唯独余良策多看了姜高良几眼。

  慧珠便留了个心,特意叫人看着,听说姜高良离开的时候,余良策紧跟了上去。

  两人会说什么,她并不知晓。

  只知道她得把瞧见的如实禀告给二夫人。

  于是,便当着三姑娘的面将今日藏书房里的事情一说。

  不曾想,三姑娘一听,面色难看的紧。

  慧玉给慧珠使了个眼色。

  看来并不全是因着余良策,慧珠了然于心。

  她笑了笑,给主位的二夫人夹了一筷子香酥藕片,紧跟着又给下首的三姑娘夹了一筷子,道:“三姑娘尝尝,这香酥藕片的做法,又是二夫人想出来的。”

  蒋瑶笙的面色稍微缓和,夹起了其中的一片道:“娘新想出来的菜式,总是比厨娘以往的做法好。”

  徐昭星压根就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

  饭后,蔫蔫的蒋瑶笙便告退了。

  好容易神游回来的徐昭星,直接问慧珠:“咱们还有没有能用的人?”

  “二夫人指的是什么地方?前院、后院、亦或是……”

  “外面的,交际广的,可靠的,但无需必须听命于我,能帮我办些事情就行。”

  慧珠略一沉思,“有人是有人,就是不知那人还当不当用?”

  原就是随口一问,不曾想还真有。

  徐昭星惊喜的很,追问道:“谁?”

  慧珠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之后,方道:“便是那蒋伍。”

  “他?不是被二爷赶出了蒋家,如此,怎么可能再为我所用?”

  慧珠迟疑道:“奴婢也不知……奴婢只知蒋伍被赶出了蒋家之后,便换回了自己的姓氏,并没有离开长安。因着有两手医术,先是在城西盘下了一间铺子,做了药材生意,没两年,又做起了丝茶,三年前开了银楼,据说不止开了一家,也不止开在长安。”

  “生意竟做的如此之大?”

  慧珠点了点头:“先前没和二夫人说,蒋伍现在的名字叫……樊星汉,在这长安城中颇有名望。”

  徐昭星皱一皱眉,总觉得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她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樊星汉!”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她还记得,星汉便是银河的意思。

  慧珠却小声道:“中间那个星……撞了二夫人的闺名。”

  有意思,怪不得慧珠说起话来吞吞吐吐。徐昭星想了好大一会子,也没想起蒋伍是因为什么事情,被蒋福逐出蒋家的,便问了慧珠。

  谁知,慧珠一口咬定道:“二夫人,事发突然,奴婢等至今不知。”

  徐昭星也猜不透她到底是知道不肯吐口,还是确实不知情,叹了口气,做了决定,“那我要去见一见他。”

  “不如,先让蒋肆传个话。”慧珠提议。

  徐昭星摇了摇头:“恐怕是没那么多时间能浪费了。”

  翌日一早,慧珠找出了一身蒋福少年时穿过的青色长袍,徐昭星穿起来居然正好。

  慧珠又替她束好了头发,她对镜一照,昭娘的长相,即便着了男装,也暗藏了些性感,眼神不动也媚,雌雄同体,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且,一换上男装,更显年轻,说她是少年,一点都不违和。

  藏书房来了第一个太学生的时间,徐昭星便带了蒋肆从西门而出。

  蒋肆带着徐昭星直奔城西的同景堂。

  那里是蒋伍的发迹地,即便他发迹了之后,也是住在同景堂的后院里。

  只是十年前,同景堂的正门不过一个小小的门脸,而今铺面是半条街。

  大老远,徐昭星就看见了同景堂前挂着的幌子。

  蒋肆在同景堂门前停了马车,徐昭星不等他来扶,便自个儿跳了下去。

  门口有伙计迎了上来,问:“客官,您是看病还是抓药?”

  迎面扑来的还有一股子的药味儿,徐昭星瞧了他一眼,笑道:“去告诉你们主子,故人来寻。”

  “敢问您是?”

  蒋肆正要套出蒋家的腰牌,亮明身份,便听见一声清亮的回答。

  “徐昭星。”

  不是什么蒋家的二夫人,甭管走到哪里,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伙计进了柜台后头,和掌柜低语。

  掌柜偷眼打量了徐昭星,便将她让到了内里。

  “这位公子,我家主人,现在并不在同景堂。公子要是有什么事情,与我说也行。”

  徐昭星端起了伙计将呈上来的茶,抿了一口,尝出了大佛龙井的香味,放下茶杯,四平八稳道:“你们只管去寻,我、就在这儿等。”

  “公子……”

  那掌柜还欲说些什么,蒋肆斥了一句:“还不快去。”

  掌柜也拿不准眼前女扮男装的姑娘是什么人,在长安这儿地,一个弄不好,就要得罪贵人。

  他略一犹豫,出了屋子,交代了伙计几句。

  那伙计一溜烟儿就出了门。

  ☆、第二十一章 二十一

  伙计刘光将来同景堂一个多月,倒是有幸见过他们家樊爷几次。

  掌柜的说了,若不出什么意外,这个时辰,他们樊爷会在庆福楼听春熙班的小玉团唱戏。

  说来,庆福楼离同景堂也没多远,也是他们樊爷的产业之一。

  东颜朝一直奉行前朝重农抑商的政策,不许商人穿丝绸,不许商人“名田”,也不许商人入朝为官。

  但那都是早些年的老黄历了,如今的商贾,除了不许入朝为官,已没了其他的限制。

  说起他们家樊爷,那就更是风光了。

  两年前蜀地大旱,颗粒无收,他们爷一下子捐给朝廷五千担粮食,解了圣上燃眉之急。

  圣上龙颜大悦,特封了他们爷一个散官,虽无实职,却有俸禄四百石。

  俸禄多少根本不在关键,关键这也算光宗耀祖了不是。

  如今这长安城里,即使是王公贵族,谁人不给他们爷几分薄面。

  还有这满长安城里的媒婆,个个都上过门。可一般的姑娘,哪里能配上他们爷。

  要知道他们爷不止银子多,也不止有能耐,关键长相好,就连脾气也好。

  他们这些下人们都说,他们爷肯定得做大人家的女婿呢!

  不知今儿来的是哪路神仙,瞧那气势,嘿,也就是掌柜的胆小,若叫他,就是不寻,那又怎样!

  刘光一出了同景堂的门就慢了下来,悠悠哒哒地到了庆福楼外,和庆福楼的伙计打听了他们家爷在哪个雅间,都上了楼,却又变了主意。

  万一来的并不是什么人物,他冒冒失失扰了爷看戏的心情,倒霉的可是他。

  这么一想,他没敢靠近,找了个角落一蹲,窝成了球,等。

  茶喝了一盏又一盏,茅房都去了两次。

  蒋肆不耐烦地催促,正赶上同景堂来了几个瞧病的,一个掌柜,三个伙计,忙得不可开交。

  徐昭星也懒得再等,掀了麻布帘子,从内里出来,问那掌柜:“你遣伙计去了什么地方寻人?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

  那掌柜还正犹豫,她又道:“我只带了一个家奴,横看竖看我也不像是寻事的,怕甚?”

  掌柜觉得有理,心说,她一个女人,兴许是真有事情。再者,自己跟了爷这么些年,还是第一回有女人找上门。

  他道:“我们爷应当在庆福楼,若没什么要紧的事情,爷都会在那儿听戏。”

  徐昭星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又吩咐蒋肆,“包些红果,回家做果条吃。”

  蒋肆明白她的意思,包了两包红果,给了掌柜的一锭银子。

  徐昭星将到庆福楼,正赶上小玉团拉完最后一个唱腔,她踩着满堂的喝彩声音,直奔二楼的雅间。

  据说,这庆福楼光雅间就有十个。原是打着站楼梯口堵人的主意,不曾想,刚上楼,就瞧见了同景堂的伙计。

  蒋肆还来不及出声唤他,就见他从东面的角落里站了起来,直奔对角的雅间门口。

  雅间的门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打开了。

  打先出来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紧跟着出来的男子,身高至少一米八,穿的衣服很是诗情画意。内穿带有暗纹的浅米色圆领长衫,外披圆领宽袖白色丝绸褙子,前襟、后襟的下摆及袖口处绘有水墨兰竹,丝绸的飘逸和水墨的雅致完美的融合在一起,若换个粗犷或者阴柔的人穿这身衣服,就显得不伦不类了,偏偏那套衣服映衬的那个人英俊又儒雅,衣服与人相得益彰。

  虽说那模样与往昔不太一样,蒋肆还是认出了那人是谁,昔日同吃同住的兄弟,如今倒成了人上人,瞧瞧那周身的气度,再瞧瞧自己,他的心里说不出该是什么滋味。

  徐昭星认真地想了想,发现昭娘,甭管是对蒋伍还是樊星汉,记忆都少之又少。

  她自己感觉那人应该就是他,便脚下不停。

  来庆福楼的,多半是冲着小玉团而来,他每日只唱一场,这一场唱完,人至少得走一半。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徐昭星混在过往的人群里,并不显眼。

  距那人约有三四步的距离,她听见同景堂的伙计道:“爷,有人到同景堂找您?”

  那人问:“谁?”

  伙计支支吾吾说不清。

  已经走到那人身后的徐昭星,拽了拽那人宽大的袖口,待那人转过了头,她道:“我,就是我找你。”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她辩了许久,也辩不清,只分辨出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头有些许惊讶的情绪。好在,不是惊喜,也不是惊恐。

  还是蒋肆道:“怎么?自己当了主子,就不认识以前的主子了?”

  那人方才回了神,将她上下一打量,张了张嘴,兴许是想叫二夫人,又怕人听了去。

  徐昭星便一拱手,大咧咧道:“叫你一声樊爷吧!”

  他也拱了拱手,眼神不明:“我们……到里头说话!”

  他将徐昭星和蒋肆让到了里头,把自己的小厮和伙计均放在了门口,又吩咐人重新上茶,这才在徐昭星的对面坐好。

  蒋肆有些不忿。

  他则直接道:“我就不给二夫人磕头了。”

  那本就不是徐昭星在意的,她笑了笑,开门见山:“樊爷,无需给我磕头,帮我办事就行。”

  他又是一惊,“我能给二夫人办什么事情?”

  说罢,觉得不妥,赶紧又道:“或者我这样说,二夫人身居后院,而我就算能耐再大,也不能插手宣平侯府后院中的事情,我实在不知二夫人这话是从何说起?”

  徐昭星道:“我也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和你说。”

  是啊,她又不能说,以前的昭娘挂了,她来了之后,大杀四方,杀的那叫一个痛快,可后遗症来了,老是觉得不安心肿么破!

  要她自己一个人不安心,她顶多当自己是闲出了被害妄想症。可章得之又横插一杠……

  对面的樊星汉一张好好的俊脸,快皱出了包子褶儿,徐昭星也知道自己的话说的不明不白,这事儿肯定难办。

  她想了想,又道:“我和你说说最近我那边都发生了什么事吧!”

  见他点了头,她抿了口茶,从头说起:“前些日子,我大嫂想给我保媒,男方是她娘家兄弟洪堂。我弟媳妇呢,想给我女儿保媒,对方是余家嫡幼子。我和我女儿都不愿意,那些人不依不饶,我心烦难耐,寻了回死。当然,没死成,要不然也不会坐在这儿和你说话了。然后呢,我大伯和小叔想借着我寻死的事,给我请立贞洁碑,我没同意。还有,就是前些日子,我在侯府的西边,另开了个门,开放了我家二爷的书房。”

  徐昭星的故事讲的是真没意思,语气平淡无奇,提也不提自己大杀四方的事情,还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听在樊星汉的耳里,桩桩件件,戳心窝子。

  他禁不住道:“他们,怎么敢?”

  蒋肆瞧见他的脸色,腹诽了一句,还算他有良心。

  徐昭星摊了摊手,认真道:“没什么不敢的。”

  她觉得这次她或许没有找错人,便打铁趁热:“这么跟你说吧,我心慌。我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初来乍到者”给咽了回去,重整词句:“我一个弱女子,眼界有限,有好些事情瞧不清,可我的直觉很准,总觉得最近要发生点什么不好的事情。我手头能用的人有限,便想到了你。你交际广阔,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最近关于蒋家的,特别一些的事情。”

  徐昭星也没有想到樊星汉会答应的那么干脆,约定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她便和蒋肆匆匆往回赶。

  这一次出门,她想要避人耳目,并不敢耽误太长时间。

  蒋肆掩护着徐昭星到了藏书房,又掩护她到了暗间,等她换好了府中丫头的衣裳出来,他便行礼,想要告退了。

  徐昭星叫住他问:“你知不知道当初二爷为何要将蒋伍赶出蒋家?”

  蒋肆一愣,和慧珠一样,一口咬定道:“回二夫人,不是奴才不说,是奴才确实不知情。”

  敢情,这还真是一桩悬案!

  要不下回见面的时候,问一问樊星汉?

  徐昭星当然好奇。

  世人都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毛病,那章得之帮她两回,她不但不领情,还想躲他远远的,就是因为不清楚他肯帮她的真正原因。

  别说什么为了正义,也别说什么看不得欺凌弱小,她不相信,她更相信的是他愿意捏住蒋恩的把柄。

  所以,轮到樊星汉,也是一个道理。

  她想,蒋福把他赶了出去,而不是发卖,直接给了他身契。或许他肯帮忙,是念着这点子旧情?

  —

  同景堂的小伙计刘光都快要吓死了,那不知是哪路来的神仙走后,他们樊爷,对,就是他们谪仙一样的樊爷,居然动了怒。

  抽翻了茶水,踢坏了桌案,要不是他躲得快,说不定还会挨上一脚。

  到底是怎么了?

  也没谁敢多问一句。

  只知道,樊爷忙的脚不沾地,还亲自上门给宰相家的夫人瞧了病。

  ☆、第二十二章 二十二

  樊星汉之所以能够发迹,最开始的依仗,就是那一手不甚精湛的医术和极其缜密的心计。

  旁的大夫看病看重的是表症,他看病侧重的却是病因,治病先医心,竟也医出了个小有名气。

  可他自个儿的心里知道,他瞧好的那些病人,有多少是真的因为能耐,又有多少是真的因为侥幸。

  是以,自打他做起了丝茶生意,同景堂里请来了坐诊的大夫,他自己便再没有给人瞧过病。

  宰相夫人小刘氏已病了一月还有余,莫说长安城里的大夫了,据说就连太医也是无能为力。

  樊星汉原是不想去趟赵家的浑水。

  要知道宰相赵器,乃是当今太后的亲弟弟。十余年前,先帝驾崩,他有拥立幼主上位之功。

  而后就是仰仗这功劳和太后的信任,把持朝政十数年。

  而今幼主成年,已然到了要立后的年纪。

  就在不久前,太后忽然下了懿旨,要立赵器的长女赵映珍为后。

  莫说这宫中贵人的事情,宫外的人说不清。哪怕是只隔了堵墙的邻里,这厢也不尽然就能知道那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像他们这些凡尘看客,只知道太后的懿旨没下几天,宰相夫人就染上了重病。

  糊涂的会说,看,宰相夫人太没有福气。

  聪明的自然看出了些许不对劲。

  心思缜密的樊星汉还没有踏进宰相府,便比旁人多知道了一星半点,他已经大致猜出了宰相夫人的病因。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十年又三月前,就在他出蒋家的那日,宰相府为将满月的长女宴请宾客。

  还不到十一岁的小姑娘,即使长的再快,也鲜少有长成的。

  圣上今年已年满十八,只要是个正常的青年,有正常的取向,便不会看上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

  更何况,这女孩的爹还是他又怕又恨的舅舅。

  可以想见那赵映珍进宫之后的生活是什么样,不会不好,可认真说起来,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做爹的心大,可以为了大事牺牲女儿的幸福。做娘的心小,且心有余力不足,因此得了心病。

  樊星汉的推测很对,诊脉的时候,他同宰相夫人小刘氏小声说了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夫人若因为儿女的事情操劳过度,而不顾自己的身体,恐怕会折损了儿女的福气。”

  那小刘氏一听,差点儿叫人将他赶了出去。

  还嚷嚷道:“哼,你收了何人的钱财,就去告诉何人,他可以的事情,我办不到,因为我良心尚在。”

  只说了这一句话,小刘氏便气喘吁吁。

  樊星汉是何许人也,他不动声色,甚至连步子都不曾挪动一下,只拱了手道:“夫人息怒,让在下看夫人就是饿出来的虚证,又加上急怒攻心。这心病多半还得心药来医,在下开的汤药只能辅助夫人调理身体。在下言尽于此,却斗胆想再多说一句,夫人想想那些还没有离巢的雏鹰,哪一个不需要成鹰的哺育呢!不瞒夫人说,在下一看见夫人,就仿佛能看到一群得不到哺育的雏鹰。”

  这样的话,还真没人敢和她说过,却句句砸在了她的心坎上。

  除了赵映珍,她还有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子和两个更小的女儿,那个人心狠如斯,连昔日最最疼爱的女儿都能送进宫去,还有什么他做不出来!

  原本强撑着坐起来的小刘氏,一下子瘫软在榻上,一旁的丫头抖着手端了蜜水想要喂她,她迟疑了一下,终是张了口。又缓了良久,才缓匀了气。

  她道:“瞧不出你还是个能说会道的,那你说我这病……该怎样才能慢慢好起来呢?”

  “清粥数日,再喝上些许在下的汤药。”樊星汉转身到了桌案旁,握笔疾书。

  字如其人,波澜不惊。

  小刘氏瞧了一眼那药方,闭了眼道:“你……去领赏吧!”

  宰相府的赏赐,樊星汉自是不会要。

  他跟着领路的小厮出了后院,在花园中顿了脚步,和那小厮道:“我有事想要拜见宰相大人,烦劳小哥通禀一声。”说着,从袖笼中摸出了一块碎银。

  要放在平日,宰相大人怎么可能见区区一个大夫,即使他是个散官又怎样。

  可今日不同,赵器肯定会见他。

  并非是因为他医好了宰相夫人的心病,反而是因为他多事了。

  就好比,当初他捐出了五千担粮食一样,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是兵行险招。

  若不是被逼急,他露财也不会露到圣上面前去。

  而圣上抬举他,说不好听些,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再有灾情呢!

  那赵器会和他说些什么,他早已细细思量过,若叫他投诚,即使他再不愿意,如今也不是不可以。

  不甘如何,委屈也罢,这世上的生存定律,不过就是女人依仗男人,小人依仗大人,有财的还得依仗当权的而已。

  再说,钱财本就是身外物,哪里会比的上人重要。

  想那小刘氏不过是赵器的填房,在她之前,还有一个大刘氏,与赵器结发八年,方才生下长女赵映珍,却不幸因生产弱了身体,一年之后离世。

  小刘氏是大刘氏的亲妹妹,甘愿做赵器的填房,为的是能够照顾姐姐的孩子。

  一个姨母因为继女的亲事,气的差点儿没了半条命。

  樊星汉只要一想起那天昭娘说的那些个事情,心便如刀割。

  以前不管不问,就是因为不敢不能,而今变成了不能不管。

  他蜷缩了十年,不见还罢,一见当真硬不下心。

  他想,即使多的不做,至少也得让那母女能够安稳的过下去。

  那前去通禀的小厮很快回转,领着樊星汉直直穿过赵府的花园,到了前院的待客厅。

  有丫头端上了茶水,喝过一盏,方见赵器从他来时的另一个方向缓步走来。

  说起来,他还是十几年之前见过赵器。那时的赵器没有如今的意气风发,更没有周身都散发的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那时的赵器有些平庸,谁也想不到他能笑到至今。

  樊星汉立了起来,俯身行礼:“下官见过宰相大人。”

  他偷眼去看,一双黑色的靴子,从他跟前儿迈了过去,这时,耳边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起来吧!”

  樊星汉垂首站立,并没有坐。

  赵器又让了一次,方道:“听说我家夫人肯吃你的药,你功劳着实不小……”

  樊星汉道:“下官并不敢当,不过是夫人自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赵器一翻眼睛,“哦”了一声。

  他听人来报时,并没有想起这樊星汉是何许人。

  后又一想,才想到这人的来历。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早就不做大夫的人,亲自上了门,若说无事,他当然不会相信。

  赵器轻笑一声,闷哼道:“你胆子不小。”

  樊星汉又俯身跪了下去,叩首道:“大人息怒,下官只是有事不明。”

  “说来听听。”赵器敲了敲桌案道。

  樊星汉抬了头:“那宣平侯府已十多年无主,圣上从来不提,下官听说最近却有人常在圣上面前说‘这不封不降,不合规矩’……”

  “不封不降,本就不合规矩。”

  赵器直视着樊星汉的眼睛,他没有躲闪:“不瞒大人说,下官原不过是个无根之萍,后与宣平侯嫡子结拜为异姓兄弟……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请大人救救我那嫂嫂和侄女。”

  ☆、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

  求人最讲究的就是方法,若哀苦可怜,就应该求到慈善家的跟前,反之,若求到一个冷血之人的跟前,什么施舍都得不到。

  所以,“病急乱投医”便是求人之大忌。

  樊星汉求到赵器这儿之前,已经查的很清楚,那蒋恩就是走了赵器这条通天路。

  向自己的仇人求救,若不是确定了此事能成,樊星汉万万不会走这一遭。

  蒋家还真是没落的太久,连他这个商贾都比不上了。

  从赵家出来,樊星汉坐上了自家的马车,这才呼出一口长气。

  那赵器变着法子要了他千两黄金,绝不是给女儿当嫁妆那么简单。

  他闭目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吩咐马夫:“去庆福楼。”

  此时已到申时,樊星汉自然不是去听戏。

  庆福楼的掌柜姓包,大名不够响亮,叫做包小二,另有个外号叫“包打听”,号称这世上就没有他打听不出来的事情。

  这南来北往的客人想要打听点儿什么事,只需奉上一锭金子。

  到了樊星汉这儿,就算是主子,也不能坏了祖师爷的规矩,“包打听”给让了些利,只收取银子一锭。

  樊星汉让他打听的事情可不止一两件,有的打听出来了,有的压根儿不知该从何处开始打听。

  若不然包打听也不会屈就在庆福楼,做个小掌柜。

  远的先不提了,这近的,宰相府的事情算一桩,蒋家的事情也算一桩,是已经打听清楚的。

  樊星汉到了庆福楼,直奔二楼他专属的雅间。

  他前脚上楼,后脚包打听便端着茶水跟了上去。

  包打听其人身形瘦小,这也是他们这一脉寻找传人的铁律。

  因为常年练习,他的脚步很轻,唯恐他们爷不知他已经来了,进屋前,先吱了一声。“爷!”

  樊星汉正立在窗前看街景,八年前他在这儿建了庆福楼,门开的方向朝南,这窗户也朝南。

  他每每立在窗前,都有一种错觉,仿佛能透过那无数的老房子,看见蒋家碧水翻波的小液池,还有水里的垂柳倒影。

  那里有他两世的记忆。

  他治好了小刘氏的心病,至始至终医不了自己的心。

  他反复吐纳,调匀了呼吸,转身。

  见他们爷回头,包打听道:“爷,那章家……我去了。那座宅子里只有主仆三人,一个老仆老眼昏花,另还有个小厮,是个哑巴,我……”

  “又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听他们爷这话说的,包打听觉得自个儿二两轻的脸皮都快要挂不住了。

  他有些丧气道:“爷,我也就是个听墙角儿的,可人家要是不说话,我,反正我是没办法。再说了,章先生是大儒,一心做学问的人,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樊星汉无意识地弹动着手指,不出声音。

  他是让包打听去查蒋家旧事之时,牵扯出了章得之。

  一开始也只是顺带打听,不曾想……便是这个结果。

  看似没有问题,但以他的阅历来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沉吟了良久道:“叫你那些徒子徒孙再去。”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如果你有心打听,即使是藏的再深,也能探知一二。如果你有心隐藏,瞒的了枕边人,却不一定能瞒的住隔墙耳和梁上君。

  关于蒋府的一些事宜,章得之也知情,甚至也知道了樊星汉。

  他辗转反思,两夜未眠,也想不出这个人的来历。

  上辈子蜀地大旱,确实有一位商贾捐粮五千担,正因为如此,两年前他才不曾在意这件事情。

  前两日,他的眼线送来了消息,说是那蒋家的二夫人又见了外男,还是个商贾,外貌风流,未婚多金。

  他便让眼线接着打听,居然就是两年前捐粮五千担的商贾!

  可他分明记得,上辈子捐出五千担粮食的商贾姓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因为一辈子没有生出儿子,又不愿自己辛辛苦苦积攒出的家业落到旁人的手里,这才一不做二不休,捐了粮留了名。

  上一辈子果真有樊星汉这个人吗?章得之并不知道,直觉告诉他,又是一个有故事的。

  看来,他的判断很正确,那个女人,还有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一切,便是这一世最大的变数。

  ——

  到了和樊星汉约好的日子,徐昭星一早就在准备谢礼。

  虽说事办没办成,还不知情,可该准备的东西不能少。

  徐昭星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就是谢章得之那次,她不准备送樊星汉金银。

  本来嘛,樊星汉财大气粗,送多了,她心疼,送少了,他看不上。既然送多少都不合适,干脆不送。

  慧圆得知,简直感激涕零。

  慧玉咬着手帕沉思道:“那到底送什么好?”

  徐昭星差点儿拽过了她的手帕,和她一块儿咬。

  最怕的就是欠人人情,最不会的就是表达感激,这是她那个时代人的通病。

  她是有病还没痊愈,就莫名奇妙到了这里。

  徐昭星只好召来了蒋陆。

  那憨子坐在门槛上,一面吃点心,一面道:“四哥爱吃肉,五哥……嗯,五哥爱吃点心。”

  这下好,不待徐昭星吩咐,慧玉带着惠润忙了起来,什么莲花饼,金乳酥、四花糕、水晶玉饺,一共准备了八样。

  在徐昭星看来,甭管是什么时候的点心,都是吃着腻,闻着香……闻着闻着,一言不合,就自己动上了手。

  她想吃桃酥,以前也不见得有多爱吃,但搁不住现在想,还是想的直挠心那种。

  她要来了猪油、鸡蛋和面粉,想了想,又要了点核桃碎和酒酿。

  慧玉问:“二夫人,你要做什么?吩咐奴婢就行了。”

  她摆了摆手,表情认真,实际上心里有一团乱麻。拿酒酿代替泡打粉,或许能行。拿猪油代替黄油,估计也能行。

  可到底是先放酒酿,还是先放猪油,或者先放鸡蛋?

  要不一起?

  大概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面团成型。

  拍成饼就简单了,“啪”一个,“啪”又一个,完全没压力。

  最后撒上核桃碎,她道:“陶罐子烧热了,放上炙就行了。”

  厨娘本想问“炙多久”,就见她们二夫人长出了一口气,双眼无神地出了灶间。

  有些人,只适合动嘴,不适合动手,好比徐昭星。

  从一大早起折腾到午后,桃酥吃了一口,至于味道怎么样?她只能说,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双眼哭瞎,也得咽下去。

  午饭后,徐昭星小憩了一会儿,起床时,直接穿上了男装。

  这一回的衣裳可不是蒋福穿过的,而是慧珠几个,赶工做出来的最新样式。

  慧珠原本想给她做一套青色带花纹的衣裳,可她不想变成青花瓷,又觉得樊星汉那套衣裳特别骚。不是都说,想要俏一身孝,她也想要俏。

  这一套衣裳,内里是白色大袖中衣,外面是白色无袖交领的曲裾深衣,领口和衣缘处有淡青色刺绣,两边肩头也绣着淡青色蔓草藤枝似的纹路,还有青黑两色双拼成的宽腰带。

  看着一块白布,从几个丫头的手中变成了这般模样,徐昭星叹服不已。

  本来还准备了束发的银冠,可徐昭星带不惯,只许惠润用玉簪将她头发束起。

  这样一捯饬,慧珠几个都说她像哪家王公贵族风度翩翩的小公子,快嘴的慧玉还调侃一句:“二夫人回来时,一定甩掉了尾巴,千万莫把旁人家的姑娘带回了家,若非得嫁给你,可怎么好!”

  徐昭星就呵呵哒了,她可没干用白布缠胸的多余事,缠也缠不住啊!

  所以,就她这一对儿高耸入云的胸器……还有人看错的话,呵呵,眼瞎也是病!

  不曾想,倒是碰上个故意眼瞎的。

  ☆、第二十四章 二十四

  徐昭星和樊星汉约定好的见面时间是申时初,从宣平侯府到那庆福楼,即使不紧不慢赶着马车,不到半个时辰也能到。

  临走前,慧玉特地交代了又交代,“二夫人,回来早些,要不到了晚饭的时间,三姑娘看不见您,奴婢不好说。”

  好不容易出回门,原还想逛一逛夜市。徐昭星不耐烦道:“有什么不好说的,照实说就行了。”

  慧玉为难道:“照实怎么说啊?三姑娘要是问奴婢,二夫人去见了什么人……”

  “男人!”

  徐昭星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话题,留下目瞪口呆的慧玉傻站在原地。

  慧玉心想,见男人!哎哟,原来蒋伍在她们家二夫人眼里是男人!哎哟,莫不是她们家二夫人心动了!

  要说,那蒋伍也不是不好,虽说原先的身份有点低,但搁不住人家现在长能耐了。

  还有……慧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脸色顿变。

  若说方才她还带了些戏虐的心思,如今就是一本正经。她还记得二爷刚把蒋伍带进府时,给了他一身自己的旧衣,老夫人看见了还道:“竟与我儿幼时有三分神似!”

  难道二夫人就是为了那三分相似?

  不行!慧玉呆不住了,她得去找一找慧珠,好好说一说这件事情。

  一直到上了马车,徐昭星还在笑。

  可不是好笑,她知道慧玉一定多心了,但,那樊星汉不是个男人,难道还能是个女人?

  至于其他的想法……也就才见了一面,连个基本的了解都没有,颜值是够高,可颜值高的也不止他一个,总不能个个都是她脑公吧!

  再说了,从小厮升级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在这地儿,简直就是惊天大逆转。

  接下来应该迎娶白富美,跨上人生的另一座巅峰。

  可他呢,二十七八岁了,至今没娶不说,白日里没事儿还听听小曲儿,到了晚上……那夜生活该多丰富啊。

  在这个男人可以合法拥有小三四五六的年代,真的,徐昭星觉得别说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二婚,就是初婚,也嫁不出去。

  无他,她对男人的要求有三条:一,不能太丑;二,不能不举;三,不能不洁身守“道”。这个“道”,还是她徐昭星的“道”。

  试问这地儿有男人能办的到?

  她比谁都明白,她嫁人无门,也无人敢娶。

  蒋肆驾着马车,很快就到了东街市场。

  做了书童打扮的慧润一直掀着车帷往外瞧,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道:“二夫人,你快看!”

  看什么?不过是些杂耍,或者是慧润不曾见过的街景罢了。

  到底是属她最小。徐昭星拍了拍她的手道:“外面好,还是府里好?”这不是闲着没事儿,挖了个坑准备给她跳一跳。

  慧润却一转眼睛道:“二夫人这话说的,外面再好也好不过府里,府里是家。”

  却不是她的家,徐昭星的心里不太好受。她不想被慧润发现了异常,也掀了自己这厢的车帷往外看。

  这不看还好,一眼就看见了熟人。

  还是黑马素衣,马不曾换过那是理所应当,可他身上的那身衣裳,好像也没有换过。

  都拿了她一千两的银票,也不舍得给自己买几身新衣裳,是说他节俭好呢还是说他抠门儿?

  该不是把银票全数上交给了夫人!哈哈,若真的是,可见是不是妻管严,从面相上是看不出来的。

  徐昭星看见章得之的时候,愣了一下,最多有三秒钟的时间,醒悟过来,立马开始放车帷。

  但,章得之也看见了她,还冲她微微一笑。

  这……装没看见多不好。说点什么吧……说好巧,然后呵呵哒!

  又犹豫了三秒,章得之驱马过来了。

  徐昭星觉得自己还是很有急智的,连为什么穿男装以及穿男装去哪儿,都编造出了合理的理由。

  那厢,却听见他道:“这位兄台,好生面熟!”

  徐昭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好吧,有车帷挡住了,确实看不清楚。

  她再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

  有时候,不止眼瞎是病,天真也是病。

  这一大把年纪的,该不是看书看傻了吧!

  徐昭星压低了声音道:“你认错人了。”

  她实在是不想再理他,怕她这一双好眼,跟着瞎。

  她放下了车帷,还听见外头的章得之道:“这位兄台,哎……”

  徐昭星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

  本来啊,咱走大街上遇见一个看着像熟人的人,过去打招呼了,人家不搭理咱,咱还会跟着吗?

  吃饱了撑的才会跟着对吧!

  嘿,那章得之就是吃饱了撑的。

  一到庆福楼,蒋肆停好了马车,掀起车帷低声道:“二夫人……”

  话还没说完,徐昭星就看见了阴魂不散的章得之,且已经下了马,正冲她笑。

  一个不太会笑的人,三番两次冲自己笑,那感觉真的是怪怪的,跟个人贩子似的。

  蒋肆的意思是想问她要不要避一避。

  徐昭星却道:“也不是蒋家的什么人,避个甚?”

  她下了马车,越过了章得之,往庆福楼内走。

  又听见章得之在后头喊:“这位兄台……”

  都到这儿了,徐昭星要还不明白他是故意的,那得了天真病的人就是她。

  不管章得之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今儿出来的目的都不是要见他。

  所以……别挡道成吗?

  可见章得之并不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他三步两步追了上来,还道:“这位兄台,在下……”

  徐昭星选了个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指了指他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卧槽!这么大,你都看不见,假不假!

  她的本意是让他别耍花招。

  章得之却是震惊到直接忘了自己原本想要干什么。

  那个女人,居然做出如此、如此不雅的举动,到底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干的!

  徐昭星再一次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

  毕竟章得之停下了脚步,没再跟上来烦她。

  她直接去了与樊星汉上一次见面的雅间,敲门而入,樊星汉已在里头等着她。

  樊星汉今儿穿的也够任性的,暗红色交领大袖长袍,领口和腰间绣有黑色宽边花纹,显得整个人明艳发光。

  徐昭星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一笑,示意慧润将带来的点心先呈上。

  真的,两个人也就是互相看了两眼,一句话都还来不及说上,便听见有人“梆梆”砸门。对,就是砸,绝对不是敲。

  樊星汉走到门边,路过徐昭星身旁,道:“你先坐一下,我去瞧瞧。”那语气轻的,像是生怕吓着了她。

  徐昭星点了点头,方才坐下,就听见门边的对话。

  “你是何人?”这是樊星汉在说话。

  “在下章得之,特来求见蒋家二夫人!”

  徐昭星一捂脸,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他还有完没完了?

  没完,没见到人,就绝对不算完。

  章得之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能用的上痴缠这一招,但那个女人太特别了,特别到什么地步呢?

  现在还不知道,只知道,就是现在,他不愿让她和另一个男人独处一室。

  兴许是怕闹的大了,不好收场。

  樊星汉还是把章得之让进了雅间。

  徐昭星一瞬间,觉得头大两倍。还心想,这些古人,整天这不行那也不许,胆子大起来,却是这么的没脸没皮。

  那章得之一进来便道:“哦,原来你今日乔装打扮,几次甩开我,就是为了来见他!”

  也许是错觉,不,一定是错觉。

  徐昭星居然从这话里听出了酸味儿!

  敢问,他还要不要脸了?

  ☆、第二十五章 二十五

  徐昭星有一肚子的问号,且问号前都是同一句话——章得之想要干什么?

  对于想不明白的事情,她从来不纠结。

  主要是纠结也没用。

  现如今,章得之已经入了这雅间,总不能再将人赶出去,既然是甩不掉的膏药,那就搁那放着吧!

  闲碍眼,不看就行。

  上回来没有注意,这里说的是庆福楼的雅间,在徐昭星看来,倒像是樊星汉的临时办公室,还是个套间,前头待客,后头歇息。

  外间的进门处放置着宽大的山水屏风,是以,即使开着门,也看不见里头的人。

  而里间的进门处挂有密密麻麻的珠帘,透过珠帘的缝隙可以看见左边靠墙的地方放置着紫檀的立柜,柜子上有几个摆件,还有几本书,想来他来这儿也不仅仅是听戏。

  靠窗的地方还有床。

  床这个东西的用处就多了,可以小憩,还可以嗯哼嗯哼翻云覆雨。

  咳咳,脑洞太大害死人。

  徐昭星强行将自己的心思从那些杂事上扭转回来,不大高兴地瞪了眼章得之,又直接忽略掉他,请了樊星汉过来坐,还道:“我请樊爷帮我办的事情如何了?”

  问话的时候,她显得漫不经心,眼神四处游弋,最后又多看了几眼珠帘后的那张床。

  再看之时,觉得特别眼熟,好像和她现在睡的那张床大同小异。

  后又一想,这儿的床几乎都是这个样式,上面刻绘着精致的花纹,周围有栏杆,下有6个矮足,床的高度只在她脚踝上方一点,反正都是“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睡觉会滚到地上”系列。

  那厢徐昭星自己给自己解了惑。

  这厢的樊星汉实际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而是一直立在章得之的身后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听见徐昭星的问话,才施施然上前,道了声:“已妥。”

  转而便对着章得之,拱手行礼:“章先生,有礼了。”

  章得之也拱手,正欲说话,就听见徐昭星阴阳怪气道:“无礼无礼,也没谁请你来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章先生,我实在不知你跟着我……又想捡银票吗?”

  徐昭星当然知道章得之是个清高的人,然,清高的人大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最烦别人和他提钱,不是有句话叫“视金钱为粪土”,所谓的清流名士可不就是这样。

  徐昭星摆明了“我就是个俗人”,他要是来气还好,怕只怕他忍气不发。

  试想,都受到了这般屈辱,他还能忍着,那他到底图的是啥?

  这是不是间接说明,他在下好大一盘棋哦!

  细思极恐有木有。

  徐昭星做好了装怂的准备,却看见章得之笑了。

  我了个去,他居然又笑了。

  喂,幺幺零吗?这儿有个人贩子。

  还别说,章得之这一笑,徐昭星是真怂了。

  好吧,看在他帮了她两次的份上……徐昭星对他展颜一笑,转而和樊星汉说:“方才我是说笑,这一位章先生,乃是我家的大恩人。”嗯,背了好大一口锅的恩。

  这话音转的够快。

  可樊星汉并不多问,对着章得之,作揖道:“既是嫂嫂的恩人,便是我樊某的恩人,多的不说,章先生往后能用的上樊某的地方,只管开口,樊某定当竭尽所能。”

  “嫂嫂?”章得之问话只问重点,“原来樊爷和二夫人还有亲眷关系?”

  别说他不知道,连徐昭星也不知情。

  不过,想来那樊星汉是为了避免他人误会。

  这事儿就不能解释的太清,徐昭星正想岔过话头,就听樊星汉道:“先生不知,我与二爷本就是结义兄弟,二爷待我恩重如山,替二爷照看妻女本就是义不容辞的事情。”

  这……徐昭星就不好多话了。

  章得之看过来的时候,她正扭头示意慧润上前。

  惠润端来了茶壶,她接了过来,将滚烫的茶水依次倒入杯中。

  徐昭星在心里盘算着事情,她只不过让樊星汉打听打听最近关于蒋家的特别的事情,方才樊星汉却答“已妥”,而不是已查明。

  由此便知,关于蒋家确实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而他已经帮忙摆平。

  徐昭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又是何人为之,但有章得之在,好些话,都不能明说。

  她便默声不语,原还期待着那章得之能长点眼色,赶紧的走。

  却听他俩,一人一句“先生的学问好”“樊爷的生意大”,她便知此事无望。

  干坐着听人寒暄最是无聊,尤其还是俩古人,要是谈个琴,跳个舞,她表示还能忍受。可一会儿这个“过奖过奖”,一会儿那个“谬赞谬赞”,她有一种想让他俩全都死一边儿去的冲动。

  是以,她只能一手茶水,一手点心,不断地安抚自己冲动是魔鬼。

  这两男人一聊就聊到了华灯初上,其过程,聊了茶,聊了生意经,还顺便聊了聊章得之写的书,总之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徐昭星自己喝了一壶茶,还有她带来的点心,也被她自己干掉了一半。

  樊星汉提议一块儿吃饭,徐昭星用实际行动表示了自己撑的直翻眼睛。

  她摸了摸快凸出来的肚皮,道:“不了,回家了。”真是……扫兴。

  樊星汉便又道:“天黑了,我送嫂嫂。”

  那厢的章得之强势插话:“不用劳烦樊爷,在下顺路。”

  顺路的意思是什么呢?

  樊星汉要非送,那就是三人行。

  徐昭星可不想听两个男人聊月亮,于是道:“那就劳烦章先生了。”

  樊星汉倒是从善如流,将二人送到了庆福楼门口,还亲自扶徐昭星上了马车,趁机在她耳边低语:“外头的事无需操心,府里的事却不可掉以轻心。”

  这是谁又想起幺蛾子?

  徐昭星愣了一愣,冲他笑笑,一矮身,进了车厢。

  她并不曾想过要依附着谁过,所以也根本做不到樊星汉说的“外头的事无需操心”。

  拜某人所赐,今儿出来这一趟,根本没什么收获。

  徐昭星闷闷地坐在车厢里,不出声音。

  就听见那骑在马上的章得之,一会儿道:“今天的月色真好!”

  一会儿又道:“如此的月色,若能去祁水岸边走走,一定惬意至极。”

  徐昭星原打定了主意不搭理他,又一想,如此下去也不行。

  话说的通俗点,就是她想知道他到底想干啥。

  于是,她掀开了车帷,同他道:“先生此言差矣”,她伸头出去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说真的,这个地方有千不好万不好,唯有一点却不能违心承认不好,那便是这自然风景。

  不知不觉竟又是十五的月圆日,她到此竟已有三月整。

  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今日的月亮也不差,她瞧了一会子,又看向章得之,笑道:“先生,如此的月色怎能无酒!”

  正所谓,人不撩人,月撩人。

  蒋肆和慧润都快急哭了,这黑灯瞎火的,她们家二夫人居然要和男人一块儿喝酒。

  苍天啊,大地啊,二爷快托个梦吧,赶紧的让二夫人打消了念头,快快回家。

  可叫谁都没用。

  章得之说,未免人多口杂,别去酒肆了。于是,自个儿骑马去酒肆买了两坛子陈酿,然后带着徐昭星一行到了祁水旁。

  徐昭星令了蒋肆和慧润守着马车,自己跟着章得之到了桥墩处的一块大石上。

  这石头定是白日里洗衣的地方,因着日积月累的打捶,表面没有一点儿青苔,很是光滑。

  等到徐昭星在大石上坐好,章得之已经打开了酒封,将整坛递给她,还道:“没有酒杯,夫人将就一下。”

  不就是对瓶吹,完全没有压力好嘛!

  徐昭星对着坛子整了一大口。

  用曲酿造出来的酒大概在十到十八度左右,所以说的是陈酿,真的,也可以叫做酒精饮料,和现代的酒,无论是口感还是度数,根本就没法比。

  但,有聊胜于无。

  徐昭星喝了有三四口,对着天上的月亮,不说话。

  像这种时候,像这样的独处,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过了良久,酒没了小半坛。只听章得之问:“夫人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真的无妨?”

  徐昭星轻笑:“上无公婆,中没丈夫,下头也没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这晚些回家,又有何妨!倒是先生,回家晚了,家中的夫人……”呵呵,不让你跪搓板吗?

  章得之也轻笑:“哦,我与夫人倒是同命相怜。”

  “怎么说?”

  “上无父母,中无妻子,下头也没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这晚些回家,又有何妨!”

  徐昭星闻言转头,正对上章得之含笑的眼睛,像水中的月影一样,圆,亮,却飘渺空寂。

  她的心咯噔一跳。

  不会吧!

  肯定不会的!

  ☆、第二十六章 二十六

  这地儿如果有论坛什么的,徐昭星一定会上传一篇文章,题目就叫做《我和一个男人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这得叫人评评理,看看眼前这男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撩她。

  要说这疑似被撩的心情,徐昭星表示自己还很淡定。

  就是觉得惊讶,说他看书摇脑袋她信,说他会撩女人……哎哟,我去!感觉之怪无法用言语说清。

  难不成都是月亮惹的祸?

  徐昭星赶紧喝了口酒压压惊。

  章得之见她不语,也在心里盘算着事情。

  无他,就是想看看她何时会醉而已。

  倒不是想干些坏事情,他又不是色中饿鬼,自然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不是都说酒后吐真言,他只想和醉酒的她好好谈一谈。

  可,喝了这许久,怎地一直不见醉意?

  “二夫人的酒量……”他欲言又止。

  徐昭星笑的眼睛都弯了:“你想灌醉我?”

  章得之跟着笑出了声音:“原先确实这么想。”

  “现在呢?”

  “也很想。”

  如此坦白,倒是出人意料。

  徐昭星又回了头去瞧他,说起来章得之的长相并不比樊星汉差,不过是稍微有些不修边幅罢了,像他身上的袍子说好听了是素色,其实是瞧不出到底是白还是灰罢了。

  她挑了下眉,忽然欠起了身子,用手勾住了他的下巴,含笑道:“这样吧,一人三次发问的机会,可以不答,不可以说假话。”

  提议是不错,只是这举动……章得之惊诧了,下意识身子往后一仰。

  好在,徐昭星很快就收回了做乱的手,抬起了下巴,眼睛里的狡黠一闪而过,又问:“如何?”

  章得之好容易缓过神,调整好了坐姿,还撩了下衣摆,装腔作势:“如此甚好!”又特意停了一下,方道:“夫人,先。”

  徐昭星嫌弃地捏了捏他的袖口,问道:“你这身衣裳原先是什么颜色?”

  章得之低头瞧了瞧自己,而后笑出了声音:“我身边只有一个老仆和小厮,像衣食这些杂事,自然不如丫头细心,我也不曾在意这些事情。”说罢,像是深怕她不相信,认真道:“实话。”

  徐昭星翻了下眼睛,表示自己没说不信,用手指比了个一,紧接着变一为二,“你第一次帮我,是临时起意?”

  “确实。”

  她又变二为三,“你让姜高良送来口信,是不是料准了,我还会去寻你帮忙?”

  “确实,倒是不曾料到夫人还有樊爷这样的义弟。”

  章得之的话里似乎还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不能否认他确实是一个有风度的男人。

  但有风度不代表不狡猾。

  徐昭星忽然摇头晃脑,干脆半眯着眼睛,往后一倒,刚好倒在了章得之的臂弯上。

  她笑嘻嘻地伸手去摸他的脸。

  章得之躲了又躲,她便拽住了他的耳朵。

  “夫人!”章得之有些动怒。

  “我醉了。”奈何,徐昭星耍起赖皮来,简直没有一点的压力啊。

  “夫人!”

  “真的醉了,真的,实话。”

  章得之摆了几下头,也不能摆脱她的手,闷哼道:“恐怕夫人不是醉,是想言而无信。”

  徐昭星笑的直飙泪,“我,真的醉了,你看…我都控制不住自己。”

  “夫人,只怕是躲得过十五,逃不过初一。”

  “堂堂的七尺男儿,和个女人计较,真的大丈夫?”说着,徐昭星趁机摸了把脸。

  等到章得之回过神来,她已经麻溜地起来,还上了岸去。

  章得之愣了会子神,站起来,追了上去。

  当然不是为了纠缠。

  上了岸的章得之,依然是临危不乱、坐怀也不乱的真君子。

  他骑着马,跟在徐昭星的马车后,一直将她送到了宣平侯府西门处。

  临走前,他坐在马上,拿马鞭挑了车帷,和仍装糊涂的徐昭星道:“夫人,你应当相信我。”

  徐昭星听见此话,倒是没再装糊涂,轻笑一声。

  章得之不快道:“哦?夫人竟如此信不过我?是了,有樊爷这样的义弟……”

  又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不快,居然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原来,她不是不肯信他,而是谁都不信。

  他放下车帷,不再纠缠,道了声:“夫人,好梦。”

  瞧着丫头搀着她下了马车,又瞧着她头也不回地进了门,最后大门“咣当”一声关上。

  他的脸还在烧。

  幸好有这朦胧的月色作遮挡。

  口齿间的酒香似乎一直在提醒着他,自己被个女人给调戏了。

  尽管他并不想承认,但那一时的慌乱,至今还藏在心底没有彻底平复。

  这是两世来的第一次。

  对于女人,他从来没什么遐想,也无需遐想。

  他要想的事情很多很大,心里从不曾有可以放下儿女私情的地方。

  倒不是说他的心里就放下了徐昭星,只是这个女人太、太叫人琢磨不透,且,他一心以为她是颗幸运星。

  上一辈子早死的女人,活过了该死的时间。

  或许……他也能。

  暗夜里,章得之的眼睛熠熠发光,反复默念那个女人的名字。

  徐昭星,你究竟是哪颗星?

  ——

  下了西门的台阶,慧润拿着油灯晃了晃,湖对岸的乌篷船便晃悠晃悠着向这厢驶来。

  慧润忍不住唠叨道:“二夫人真是,若想喝酒,说一声便是,家里的酒不比外面的酒香!”

  徐昭星只笑不语。

  慧润又道:“看,醉的都神志不清了。如今已过二更,慧珠她们不定急成了什么样子!”

  徐昭星还是笑。

  其实今儿,调戏人就是为了耍赖皮,并非事先预谋好,而是一时兴起。

  一开始,徐昭星很是想让章得之问她些问题,只因一个人的疑惑是什么,足以说明这个人的心理。

  这也是她忽然换了自己原本想问问题的原因,更是她耍赖皮的原因。

  精明如章得之,会问的多半是些仅限于表面的问题,没意思的紧。

  呼啦呼啦的水声唤回了徐昭星的意识,乌篷船到的时候,慧润便不再罗嗦了,拿斗篷遮住了她的脸。

  幸而划船来的是蒋陆,蒋肆先上了船,又帮着慧润扶她上船。

  徐昭星的心里很清醒,她怎么可能醉,她可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女战士”,号称啤酒瓶不倒她不倒。

  她只是想,或许醉眼看人,看的更清。

  蒋陆和蒋肆一路掩护着她和慧润,四人在夜色中行走,只能听见沙沙的脚步声音。

  大老远,就瞧见了二门边的慧珠和慧玉。

  蒋陆和蒋肆止了步子,她听见蒋肆嘱咐慧润:“不该说的不许说。”

  慧润低低应了一声:“知道。”

  接下来,她是被慧珠和慧玉给架回去的。

  徐昭星没有闹腾,往床上一躺,任由慧珠给脱了衣裳。

  又听见慧珠同其他人道:“二夫人倦的很了,明日再洗。今夜我守着,你们也都歇息去吧!”

  烛火熄灭,很快,四处静悄悄的没了一点声音。

  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发展到现在的迷茫,她调整了三个月,也不能对这个地方产生真正的归属感。

  但她们对她,不可谓不是真心。

  喝酒最忌讳的是越喝越清醒,徐昭星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睛,也许是敲过了三更,或者是四更,她并没有仔细去听。

  在似梦非醒间,忽然闻到了刺鼻的味道,她瞬间惊醒,屋外火光一片。

  ☆、第二十七章 二十七

  火,是打西厢房而起。

  也就烧坏了一个屋角,火势便被熄灭了。

  听说最先发现火势的是起夜的陈酒,他瞧见有人鬼鬼祟祟地出了小厮的住处,便一路跟着那人到了后院,眼见那人翻墙进去。

  陈酒说,他没敢惊动那人,也就是去找人的功夫,西厢便起了火。

  然后忙着救火,叫那贼人趁乱给溜了。

  还向徐昭星请罪来着,徐昭星当然不会罚他,若不是他,她和她这一屋子的丫头不是成为烤乳鸽,就是得活生生地呛死,想起来便心有余悸。

  虽说财产的损失不大,但灭火之时,慧润不小心烧伤了手臂。

  徐昭星发了火要彻查,实际上根本无从查起。

  因为天黑,陈酒说他只看见了一个黑影。

  而且,几乎是中院起火的同时,东边的大房那厢也起了火。

  东院可不像中院空旷,东院是景致少,院落多,这一烧就烧坏了三处院子,最倒霉的是库房也着了。

  据说损失挺惨重的,大夫人洪氏都急的昏了过去。

  可不,库房里头的都是真家伙,攒了半辈子的家当,一朝就没了,搁谁也受不了这个刺激。

  不过,徐昭星没去瞧那个惨状。

  她倒是不介意那些表面功夫,不过是因为三房那厢也出了点事。

  三夫人余氏是个不经吓的,昨晚上东院和中院都起了火势,一惊,破了羊水。

  算起来,本也就没几日,却还是提早了九天。

  好在,稳婆早就接进了院子里。

  就在东院忙着救火的同时,西院在忙着接生。

  而东院的火都熄灭了,余氏的孩子还没有生出来。

  这生孩子,光想想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徐昭星权衡了一下,命了蒋瑶笙留在中院镇守,又命了慧玉带了几人去东院帮忙,自己亲自往西院走一趟。

  徐昭星还是头一回到西院去,西院虽比不上中院的美景,却比东院着实好了不少,有院有景,错落有致。

  可见在心性上,余氏还是比那洪氏差上一招。

  有些人,就好比洪氏,为了别人的看法,活的太不随心所欲,何苦来哉。

  将走到余氏的院墙外,徐昭星就听见了余氏的惨叫声音,只觉心惊肉跳。

  倒是凑巧,就是那一声的力气,余氏的孩子呱呱落地。

  徐昭星才进了院子,就看见稳婆跑出来报:“生了,生了,三夫人生了位……姑娘。”

  她真想掉头就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要知道三房就是个女人窝啊,如今那余氏正处劣势,山中无老虎的时候,群猴乱舞,还不得被吵死。

  她是不怕宅斗来着,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她是想的开,可很多人都想不开。

  产房的血腥气重,余氏的心腹婆子余嬷嬷没敢将徐昭星迎到内里,就在院子里摆了桌椅。

  三房的四个妾一字排开,都立在院门外,没一个离开的。

  徐昭星原也没打算待多久,抿了口茶,问了余氏的情形,得知累极的她还不知生了个女儿,便昏睡过去。

  听余嬷嬷说话那口气,若不是人多,就差抹泪了。

  可不,一心想拼个儿子的……也不想想这世上的事情哪能都如人意。

  再说了,徐昭星可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这十月怀胎,哪怕生个棒槌,也是宝贝。

  话不投机半句多,徐昭星什么都不打算说了,嘱托了两句,抬脚抬的甚是利索。

  路过四妾身边,正好听见成姨娘和桂姨娘小声说:“……我说了咱们夫人就是西王母的命,富贵至极。”

  这话听的没头没尾,听起来像是句奉承话,可这话要是被余氏听到,能呕死。

  《墉城集仙录》上面可是说了,西王母一共有二十三个女儿。

  啧啧,这有女人的地方,果然不缺好戏。

  可这幸灾乐祸的嘴脸也太过难看了。

  徐昭星看了成姨娘一眼,她便噤了声,还福了一福,道:“恭送二夫人。”

  徐昭星问她:“你就是瞬哥的娘?”

  瞬哥是三房的独苗,就是出自成姨娘的肚皮。

  成姨娘一听二夫人提起了自己的宝贝疙瘩,立刻笑颜如花,道了声:“正是妾。”

  话音将落,她便看见了二夫人在冷笑,还对送她出门的余嬷嬷道:“嬷嬷可别说我手伸的长,管起了三房的事情,我是心疼弟妹,这刚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着……来人啊,伺候成姨娘在地上跪上一跪,什么时候起来,等三夫人醒了,再问一问她。”

  成姨娘急道:“不知二夫人为何要妾跪?”

  徐昭星白了她一眼,“你是瞬哥的娘?哼,你们三夫人还活的好好的呢!”

  她不喜余氏,却更看不上成姨娘的嘴脸,总有一种小三得势的即视感。

  唉,这个破地儿,当个女人还真是不容易。

  徐昭星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回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西厢房那儿烧坏的一角,已经不冒烟了。

  徐昭星怔怔地看着,想事情。

  想不通啊,她院里的这把火到底是谁放的?

  还有,东院的火,又是谁放的?

  她可并不觉得是同一伙人所为,更不会觉得这两把火是三房的人放的。

  蒋威就是一纨绔,喝花酒在行,杀人放火,他的魄力还不如蒋恩呢。

  至于余氏,一个连自己房中的妾都收拾不了的女人,可见能会有多凶狠!

  实在是想不通,徐昭星便让蒋肆带着陈酒去见蒋恩。

  倒不是指望蒋恩能查出点什么来,毕竟损失最大的是东院,谁知道蒋恩怎么想呢!

  不巧,蒋肆带着陈酒去文茂居撞见了熟人。

  蒋肆机警,让陈酒在文茂居外等候,自个儿一溜烟跑了回去,告知二夫人。

  “你说樊星汉去见了大爷?”

  徐昭星皱起了眉头。

  只听蒋肆道:“确实是他,小的瞧见了常跟在他后头的小厮,就侯在大爷的书房外。”

  蒋肆犹豫了一下又道:“小的还听说大房烧死了一个小厮,并不是常跟在大爷身后的。而且奇怪的是,没人瞧见那小厮去救火,火扑灭了,才发现了黑不溜秋的尸身,又清点了人数,才知道少的是哪一个。”

  这大晚上的,后院烧死了一个小厮,还不是经常跟在蒋恩身边的。

  徐昭星想了一会子,拍案而起,“好你个蒋恩!”

  ☆、第二十八章 二十八

  文兴十一年十月十六,寒露已过,小雪未临,说冷不冷的天气,对于长安城里的很多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是宣平侯府夜间的那场大火,惊动了京兆尹。

  长安城里多权贵,宣平侯府是哪根葱哪根菜,若不是这场大火,恐怕已被很多人忘记。

  想那蒋家,也不是没有辉煌过。

  如今呢,嫡系后继无人,庶出的两房倒是想折腾点什么出来,可哪有那么容易。

  京兆尹*例行公事上门问询,那蒋家的大爷是个五经博士,家中正有访客。

  客与他还很是熟稔,正是一起喝过好多次酒的樊爷。

  既然都是熟人,*便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捉住放火的贼人。

  谁知,蒋恩却道,乃是家中守夜的丫头打翻了烛火,这才不幸走了火。

  人家都说了,一切怪自己。

  *自然乐的就此打道回府,临走前,又与樊爷约定了下回喝酒的时间。

  这一来一回,又天下太平。

  *还许愿,若差事都能如此简单。

  一出了蒋家,*便瞧见三五成群的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交换信息。

  他不以为意,拍马前行。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侯府还是个深严大院。

  吃瓜群众还是听说了着火的地方就是庶出的大房,不仅如此,又听说三房今儿晌午头上添了个姑娘。

  便有多事的人道,这姑娘是不是太邪气?一出生就带来了火患,这往后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还真是人有一张口,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人不仅缺德,还缺行。

  好在好容易醒转过来的余氏还不知情,若不然又得昏厥过去。

  余嬷嬷把才出生的小姑娘抱给余氏瞧,粉□□白的小脸,活脱脱就和蒋威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比她两个姐姐都要讨喜。

  余氏却还是好哭了一场,才想起夜间失火的事儿来。

  余嬷嬷便将这半日东院以及中院发生的事情,一一说给余氏听,说完还感慨一句:“三姑娘,你说这蒋家是不是…中了邪?”

  三夫人余氏未出阁之前,在娘家也是老三,余嬷嬷是她的奶嬷嬷,打小将她搂大,余嬷嬷的两个女儿又搂大了她的两个女儿。

  这情分,自然是一般人比不了。

  余氏叹了口气,这人就是这样,家里的其他姐妹还羡慕她嫁进了侯府,实际上冷暖自知。

  她瞧了又瞧自己怀中的小女儿,嫌弃不了,疼爱又无能,泪花子直冲眼皮儿。

  到底没忍住,问道:“三爷……回来了吗?”

  蒋三爷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归家了,只差了人回来告诉余氏,说他去了城外头的庄子。

  余嬷嬷这才想起成姨娘的事情来,正色道:“三姑娘,三爷如今不回正好,你赶紧的收拾了那浪蹄子才是正事情。”

  便又将二夫人发落了成姨娘的事由一说。

  余氏冷声道:“她整日教瞬哥儿叫她娘,还以为我不知情,我不过是看不上她,更看不上她的儿子,哪知……”自己的肚皮不争气。

  “叫我说,不如留子去母……”余嬷嬷压低了声音,“把那浪蹄子除掉,剩个小子。姑娘不生儿子便罢,精心养着就成。生了儿子……更加精心的养,三爷只会感念姑娘的良苦用心。”

  余氏心下一惊,后宅中的手段,她不是不知,不过是把庶子养费而已,她只是一直不愿意因为这些事情与蒋恩生了嫌隙。

  可一个主母,庶子渐大,她若当真不能得男,这往后的日子势必难过的紧。

  她咬了牙道:“那浪蹄子不除不行,如今却不是除掉她的最佳时机,待过了这几日,我定叫她后悔为人。眼下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嬷嬷你去大房和二房帮我传句话,就说‘我余凤如即便害人也会明刀子捅进去,绝不会干那背地里放火的事情’。”

  东院和中院都起了火,她可是得尽快择干净。

  ——

  事情其实有点儿乱,即便余嬷嬷不来传话,徐昭星也并不曾怀疑三房。

  她有先入为主的意识,一开始怀疑的就是大房,要问原因,就是因为大房也着了火,她下意识就觉得那是贼喊捉贼。

  可大房烧的实在有点儿太惨,血本下的太大,一时之间混淆了她的判断力。

  如今樊星汉都登门了,且不说他登门所为何事,单只说那个烧死的小厮,十有*就是杀人灭口。

  她一开始就觉得这莫名奇妙的火势,肯定是“自己人”为之。

  要不然呢!她与人无怨无仇,也不是图财,谁没事儿吃饱了撑的玩放火找尿床嘛!

  思来想去,徐昭星以为的,她院中的火是蒋恩找人放的,绝对错不了。

  而蒋恩院中的火,很有可能是樊星汉找人为之。

  她觉得自己想通了关键,撸了袖子,准备去掐蒋恩脖子的时候,自己劝了自己一句,别冲动。

  大房这是真想弄死她没错。

  就是没料到,她找了个外援,更没想到她运气好。

  她并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智商一般,情商也一般,唯一的优点就是想的开不要脸。

  可这一回,她觉得自己想不开了。

  别人想让她死!卧槽,一想起来就毛骨悚然。

  可现在去对质的话,已经死无对证。

  她劝自己冷静下来,再探一探还有没有更多的消息。

  这一探不要紧,听说京兆尹都来了。

  自然也打听到了蒋恩应付京兆尹的说辞。

  徐昭星越发觉得不能轻饶了蒋恩。

  就是这时,樊星汉托了陈酒转交给她一封信。

  上次没来及说的外面发生的事情,他一五一十地写在了信上。

  说起来,很简单。

  看起来,愤怒至极。

  那歹毒的心思,简直畜生不如。

  整件事情,不过是蒋恩搭上了圣上身边的红人。

  红人三番两次在圣上的面前提起蒋家未曾封爵之事,圣上并不以为意。

  紧接着才有了蒋恩听了蒋威的劝告,动心想给她请立贞洁碑之事,被她破局,蒋恩便又想还是死人最听话。

  当然,这是樊星汉根据外面的消息,猜测出来的,蒋恩才不会亲口承认。

  但,如今看来,就是如此呢。

  樊星汉在信的末尾特别嘱咐,叫她稍安勿躁。

  还说,他与京兆尹有些交情。

  其实他今日上门,也正是算着京兆尹会来而已。

  那信,徐昭星看完便撕掉了。

  撕的粉碎,还在心里劝慰自己,总有一天她会撕碎了蒋恩,犹如这信。

  她许久没有说话,忽然开口叫了慧珠,道:“藏书房从今日起闭门谢客,至于原因,就说我二房不明原因起火,我因为惊吓生了病。”

  即使什么都干不了,她也要闹的满城风雨。

  蒋恩敢如此肆无忌惮的为非作歹,还不是因为他觉得她是个无依无靠,即使死了,都不会有人问起的人。

  这是逼她到处刷存在感的节奏。

  蒋恩确实那么想,可偏偏今儿樊星汉来此,已经示了威,不仅炫耀了财力,还炫耀了人脉,带来了诸多的礼物,都是请他转交给徐氏和蒋瑶笙。

  蒋恩的心里明白,那徐氏如今是动不得了。

  他就没敢往后院去,脑子一阵一阵的发热,无处发泄情绪。

  洪氏醒了之后,差明月来找他。

  他也没有去。

  他知道洪氏要说的是什么,不过就是重新建房子之类的事情,可他现在不想提,他需要平静,更不想看见洪氏哭泣。

  他与洪氏说不上是恩爱的夫妻,他一直都明白,即使洪氏从没有说过,他也知道她是看不上他的。

  既看不上他的人,也看不上他的身份。

  她的心里另外有人,便是在他前头的那个短命的未婚夫君。

  活人再怎么争,也争不过死人。

  但,如果他做了宣平侯,她成了侯夫人的话,至少身份上他再不比那人低。

  这一直是他心中的芥蒂。

  再有,她嫁给他这么些年,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并非没有一点功绩。

  但如今,后院的库房烧毁了一半,那里头放置的多半是洪氏的嫁妆。

  她没了傍身的东西,便不能贴补日常家用,自然要问他要银子。

  可他的私库,为了巴结宰相赵器的外甥林琅,早就没了值钱的东西。

  说他狠,狠的过这招釜底抽薪?

  人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活一天,就得为生活操碎了心。

  一夜之间白头,说的可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蒋恩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宿。

  清早,蒋东大着胆子去请安,抬眼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只因他们大爷忽然白了两鬓。

  另一边,樊星汉也是一夜未眠,他立在窗边,看了一夜的夜景,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盘旋不去,那就是蒋家大房的那把火,究竟是什么人放的?

  当然不是他,对于他来说,蒋家的一草一木,都得珍惜。

  难道是巧合?

  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失火的时间太巧妙,烧死的小厮也叫人觉得莫名奇妙。

  蒋恩就是再笨,也不会干出叫人一看就知道那是杀人灭口的事情。

  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第二十九章 二十九

  火患后的重建工作,因为要和外头的人打交道,徐昭星交给了慧玉去做。

  慧润的手伤好在并不严重,只伤了碗底大小的一块,但会留下疤却是肯定的。

  她自个儿说:“这点儿伤不碍事。”然后该干啥干啥。

  徐昭星也不拦她,却找了专门的小丫头伺候她,就连擦脸也不许她沾水一下。

  这几日,银子支出又是不少,单赏给陈酒就有数十两,其他参与救火的家奴也是人人有赏。

  不过这一次,慧圆一句都没有唠叨,跟在慧玉的后面忙死忙活,干的事情只有一件,那便是将用银子的地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于是,该请的泥瓦匠,被蒋陆代劳了。

  蒋陆人笨,慧圆便守着他,一点一点地将西厢拾掇好。

  蒋陆忙不过来,像上房揭瓦这种事,她提着裙子就上去了。

  慧玉气了个绝倒,跑到徐昭星的跟前儿告状:“好好的丫头,上起房顶来,跟只山猴子似的,嗖嗖两下就窜上去了。”

  慧珠听了呵呵直笑,徐昭星却只叹了口气,一句话都不讲。

  虽说她做事不瞒人,但有很多事情,别说是四个丫头了,就连蒋瑶笙都不知情。

  是以,四个丫头到现在都不知她们的“六月莉”失火的真正原因,只知道她们的二夫人,自打失火那日起,就不太对劲。

  慧珠还因此去见了蒋肆,他却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她知道蒋肆的难处,若蒋肆问她关于二夫人的事情,她也不会告诉他。

  正是因为忠心,信息才不能共享。

  其实事情并不难猜,八成和那两房脱不开关系。

  就连三姑娘也如此怀疑,问起她时,被她拿话搪塞了过去。

  慧珠只当是二夫人还在因失火之事而忧虑,偷偷打了个眼色,慧玉便福了一福,掀了珠帘出去。

  反正,也不是真的要告状。

  没人知道真正让徐昭星烦心的是什么事情。

  上一辈子,她从五岁起,开始练习跆拳道。

  徐妈原本是准备送她去学跳舞,但她发现自己死活跟不上音乐的节拍。

  徐妈还鼓励道:“宝贝儿,咱们再试一次。”

  她转身就去了隔壁的跆拳道馆,还说:“妈妈,我喜欢这个抱在一起滚来滚去的。”

  呃……虽然动机略粗暴,但这一练就是十五年。她先是成为了国家二级运动员,大学毕业了之后,又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体育老师。

  虽说那时候,人们总是会说“你数学是你体育老师教的吗”这样的话。

  但,真的,能当体育老师,她很快乐。

  反正,她从没有升学的压力。

  过惯了没有压力的生活,肆意地按照自己的意愿成长,养成了徐昭星现在的个性。

  她不能去暴打蒋恩,忍的好心疼不说,又一想,跟在她身边的人对她都如此的尽心尽力,万一因为她真的出了差池……压力成倍翻涨。

  她有点不知该拿她现在的人生怎么办?人生不该是快乐的吗?更何况她周遭这么些人的人生还都和她有关。

  上一辈子,只需要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变得更快乐。可那样的经历到了这儿,根本无用。

  她会撕人不错,她会反击不错,她甚至可以赤手空拳要了蒋恩的性命,可她不会杀人。

  在她所受的教育里,夺取他人生命是犯法。

  所以,她并不是听了樊星汉的建议才稍安勿躁,而是自己在迷茫,她无法释怀,想要报复,却又觉得自己杀不了人。

  因为烦恼,徐昭星又去找了樊星汉一次。

  可同景堂的掌柜说,樊爷并不在长安,临走前,倒是给她留了封信。

  那信,其实徐昭星都懒得看,无非是些“忍一时海阔天空”的大道理。

  虽说她对樊星汉的了解不深,但看他的为人处事,就是忍字当头这一号的。

  拆开一看,信上只有一句话“外头的事宜不用担心,后院的事情我不便插手,切勿掉以轻心。”

  徐昭星又迷茫了,什么叫后院的事情他不好插手,难道大房的那把火不是他找人放的?不是他又是谁?

  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郁闷地想,当初她就不该去学跆拳道,应该去学围棋,好开发开发智力。

  实际上,徐昭星倒是想到了一个人,毕竟她在这儿认识的也就那么两个人而已,只不过不敢确定。

  若说,樊星汉肯帮忙,因为与蒋福的旧情谊。

  那么,章得之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做了好事还不留名。

  难不成……看上她了?

  呵呵哒,她可没有这样的迷之自信。

  蒋家的藏书房闭门十日。

  没闭门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一闭门,常来的几个太学生,急的在大街上乱窜,日日命了小厮过来询问。

  这是深怕不开的节奏。

  如此闹上一闹,还真是没人不知蒋家二房失火的事,倒是少有人再提起烧的更厉害的蒋家大房。

  太学里日日都在议论这件事情,蒋恩已经气的连请了好几日的病假。

  徐昭星一高兴,藏书房即日起恢复了正常,还预备写张条子让慧珠交给姜高良,让他代为转交给章得之。

  她写条子的时候,倒是没背着人,蒋瑶笙也在场。

  当着女儿的面,给男人写字条,徐昭星自己也觉得这画风略清奇。

  可蒋瑶笙的重点明显不在此处,趴在她娘的耳边道:“娘,字条给我行不行?”

  徐昭星一开始以为蒋瑶笙是想看她写的啥,很大方地递给她道:“娘就是有些事情想请教请教章先生,约他在外头见一面。”

  蒋瑶笙点了点头,把字条小心翼翼收在荷包里,欢天喜地地走了。

  徐昭星这才想过味儿来,敢情,这孩子扮丫头扮上了瘾。

  虽说情窦初开的感情成功率有点儿低,可身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并不这么认为,且一旦动心,便心不由己。

  徐昭星对此表示观望态度,只嘱咐了慧珠一句:“护好了你们三姑娘。”

  待交待完毕,徐昭星叹了口气,只因她想起了自己情窦初开的年纪。

  那会儿,她也暗恋过一个长相很帅的小男生,算是她师弟吧,虽年纪与她一样大,但练跆拳道比她晚了好几年。

  别幻想那些师姐和师弟一块儿练功的美好画面,什么眉来眼去功,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她把那个小男生打哭了,那小男生大概是觉得丢脸,从此不和她对练。她伤心啊,找了个机会,又打哭了他一次。

  说起来,她对感情的幻想,就是从那时候幻灭的,从此在只撩汉子不谈恋爱的路上越走越远。

  虽然她一直都不想承认是因为她太厉害了,没哪个男人敢以身犯险。

  回想以前的奇葩事,真的,没被追过的人表示,她还是不懂,那章得之真想追她?

  那他是看上了她的脸,还是胸,或者是其他的地方?

  这世上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徐昭星约了章得之,月上柳梢头,还是老地方见。

  本该女扮男装的,她却选了一套红白相间的齐胸襦裙。

  这衣服比起齐腰襦裙更适合骑马,而且还会给人一种脖子底下都是胸的错觉。

  嗯,她要的就是这种错觉。

  ☆、第三十章

  虽说有品味的男人品的是女人的内在,但内在并不足以激发一个男人的原始欲|望。

  这就是为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的原因了。

  再说了,徐昭星也没什么内在可言。

  剽窃一句好诗词,或许能引来文人骚客的仰慕。

  可仰慕那玩意儿……徐昭星表示,她要来无用。

  其实她也并不想激发哪个男人的原始欲|望。

  她就是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想知道她到底是兔子还是鹰?

  这一回出门,徐昭星没带蒋肆,带了陈酒。

  本来慧润嗷嗷着要跟着,徐昭星一脚踢坏了院子里的石板桌,她便噤声了。

  就她那两手功夫,在二夫人面前还真是没法看。

  踢坏一块厚约五厘米的大理石桌面而已,要换作花岗岩,估计她的脚得废。

  徐昭星如愿出了门,没想到她小露一手,众人惊呼,居然没有一个人怀疑,还说二夫人果然出自武将世家。

  要早知道,她就不用装的如此辛苦了。

  带陈酒的好处就是他没有那么多废话,人看起来憨憨的,却从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偶尔还会给人带来惊喜,就好比上次误打误撞发现了失火。

  徐昭星到的很早,至少她到了祁水边的时候,月亮还没有爬上岸边的柳树。

  她带来了三壶桂花酒。

  慧珠说,这是在桂花树下埋了十几年的陈酿,极易上头。

  她很是不能理解这些古代人的思维,问了句:“埋在桂花树下就叫桂花酒,那要是埋在槐树下,是不是就叫槐花酒?”

  慧珠听了直笑,还道:“二夫人喝过便知了。”

  徐昭星仰坐在那块光滑的大石上,害怕石头凉,还把自己的披风垫在了上头,坐定后,品了一口桂花酒。

  难道真是因为在桂花树下埋了太久,喝起来真的有股香甜的桂花味儿。

  章得之的马蹄上蒙了厚厚的布,他到的时候,就连岸边的陈酒都没有听见声响。

  他没让陈酒吱声,从岸边的斜坡,慢慢地下到了大石旁。

  瞧见的是怎样一幅肆意的景象!

  那个女人,穿着在夜色中显眼的衣裳,一只脚晃啊晃的在水面上晃荡,惹的人心神荡漾。

  有一瞬间,他甚至不忍心去打扰。

  徐昭星却开口问:“不坐吗?”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后面多了个人的?

  就是刚刚的一阵风吹来的时候,她嗅到了他的味道。

  这地方的人都喜欢在衣服上熏香,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股不自然的味道。

  她头一次见章得之,往他身后躲了那么一下,那时便闻到他身上的异香,比竹香浓一些,比茉莉淡一些。

  她仰头,淡淡的一眼看过去,便收回了目光,而后坐直了身子,给他腾出了些许地方。

  上一次就是这样,他起初并不坐,后来倒是坐了,却连衣裳都不肯挨着她的衣裳。

  反正,这些古人都这样。哪怕在心里将人扒光了无数回,面上却还是斯文有礼。

  在章得之的印象里,女人看男人,多半是怯懦的,或是幽怨,亦或是含情。

  他从没有在女人这儿得到过如此淡漠的眼神。

  他瞧见了徐昭星手边的酒壶,好笑道:“夫人已经自备了美酒,是又准备关键时刻装醉吗?”

  徐昭星回他:“什么样的时候才叫关键时刻?听说过春风得意时,也听说过洞房花烛夜,可你瞧瞧我,既不得意,也无房可洞!我这叫借酒消愁愁更愁,我愁啊!”

  章得之忍住笑意:“不知夫人为了何事发愁?”

  这话问的,略欠抽。徐昭星又淡淡的看过去一眼,笑道:“愁啊…自己太弱了,迟早有一天被人给卖了,还得帮人数钱呢!”

  章得之轻笑一声。

  徐昭星有些不爽:“你笑什么?”

  “我笑夫人在说笑。”

  确实在说笑,就是再傻,也没傻到那种程度。

  徐昭星递了壶酒给他,还拉了他的袖子,“坐吧,我与你还有许多话要讲。”

  章得之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心想,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说的应该就是这样。

  他接了酒壶,掀了衣摆坐下。

  徐昭星便道:“这一次谢谢你。”

  不想,章得之却说:“不知夫人因何事要谢我?”

  明显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徐昭星不满道:“何必兜弯子呢!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一口冰凉的酒下肚,没来由的喉头滚热,跟着连身体也燥热起来,这便是酒的妙处了。

  可那口酒,他明明还没有咽下,就已经觉得浑身燥热。

  他想要什么呢?

  清醒如他,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

  原来自己也有这般糊涂的时候。

  章得之浅笑,摇了摇头。

  徐昭星得了机会,逼近他,拉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紧盯着他道:“或者,你想……这样?”

  章得之的手抽离的飞快,就如真的受到了惊吓,还道:“夫人,你又醉了。”

  徐昭星“呵呵”直笑。

  最成功的猎人从来都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所谓的撩汉,彼此有意才能撩的好看、撩的带劲。

  一方有情,一方无意,有情哪能撩的动无意,撩来撩去只能撩出大写的尴尬。

  可要是不撩一下,哪能知道他是有情还是无意。

  她和章得之能够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便用了最下下策的撩拨方法——主动出击。

  看,吓着人家了吧!

  其实这才到哪儿啊,她的女流氓*可是一点还没有使出来。

  敢情,这大叔,好纯情。

  徐昭星继续干着没脸没皮的事情,望定了他之后,眼睛里流淌出来的是情是媚还是骚?哎呀,不管了,就算是骚,也得骚到底。

  她道了一句:“我可没有醉。”又稍稍凑近。

  他与她不过隔了一掌之间的距离,她未施粉黛,或许是因为冷风,亦或是因为酒意,脸上的红晕分明,煞是好看。

  那一眼的风情,并不是不让人醉心。

  明明只饮了一口酒,却像是饮了一坛。心有些醉,头有些晕,他下意识便眯了眼睛,还好脑海里仍有一丝的清明。

  徐昭星见他半天都没有反应,终于肯坐直了身躯,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撩拨,变得一本正经。

  她道:“先生既然并非是想要我这个人,那我便不知先生所图是何了。”

  “你试探我?”章得之的怒火来的有些莫名,原想甩甩手就走,他不过才一动作,便被徐昭星捉住了衣袖。

  “先生要走?走之前,也得先回答了我的问题。莫不是不敢说!”徐昭星不依不饶。

  她原先不问,是觉得没有必要,如今都和她的生死扯上了关系,她必须得问清。

  她又道:“既然先生不想开口,那我说先生听。先生无需否认,你一定是对我家的什么东西颇感兴趣。所以才在蒋恩为难于我之时,给予援手。后,便在我家埋了眼线。要知道,即使放火之人会飞檐走壁,想要在大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把火,也根本没那么容易,除非放火之人特别了解地形,才能躲过所有人的眼睛。你看——”

  她指着岸边的陈酒,“你的人我已经带来了,兄弟两人一人放火一人捉贼,分工明确,干的漂亮,差点连我都瞒了过去。”

  她说话的期间,一直在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人仿佛是个假人,眼底流露的情绪波澜无惊。

  难道她错了?

  徐昭星也不敢确定,忍不住又问:“先生怎么不说话?”

  章得之笑道:“明明是夫人不让说。”

  “那现在让你说了。”

  他看了看被拽住的衣袖。

  “不知羞耻”可是她的个性,她也看了一下,还道:“你今日不说个明白,我肯定不会放手。”

  他便顺势一扯,措不及防,她整个人扑在了他的怀里。

  她正错愕,只听他说:“夫人怎知我想要的不是你?”

  假不假啊!

  他到底是戏弄,还是真的动情,她可是能够感觉到。

  徐昭星挣扎了一下,没能挣扎出去,索性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头道:“咱们别兜弯子行不行?我说过,先生想要什么,尽管直说。”

  她的眼神是真诚的,真的真的,快看她的眼睛。

  章得之松开她的同时,撇过了脸。

  上一辈子,蒋家确实有他想要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不过是一些没人知晓的陈年旧事。

  但那些旧事,在他上辈子死之前,他已经弄清。

  这一辈子,蒋家还真没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鬼使神差的,他道:“夫人英明,我不过是想向夫人讨一些蒋二爷的手稿。”

  “我家二爷的手稿?”

  徐昭星下意识就想到了那些秘辛,没有发现章得之的眉峰一挑,带着些古怪的神情。

  他觉得她说的话很是刺耳,是了,她与蒋福的感情很好,不是还因为要守节,寻过死。

  徐昭星仍旧陷在沉思里。

  “先生想要我家二爷的手稿,一定是知道手稿里会记载什么东西。姜高良是先生的学生,先生如此信赖他,一定有原因。姜高良又是废王之后,那么,到底是先生能驱使他,还是他能驱使先生?”

  她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惊讶到瞪大眼睛,“你该不是想要……”

  谋反!

  外戚当道的最终结果,就是有人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干些谋反的事宜。

  历史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我想要如何?”

  一步一步,他向她逼近。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脚下一凉,她下意识回头,发现自己已经快被逼进了水里。

  这就叫好奇害死猫,原想着他肯救她,就不会要她的命。

  这才敢带着疑似他的眼线,来见他。

  怪就怪,她好像猜中了哩。

  徐昭星快速分析着自己和他的力量悬殊有多大,即使她是跆拳道黑带五段,也没有信心将他一次击倒。

  他也就是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可刚刚她摸过他的手,手上的老茧很厚,绝不是握笔磨出来的,他肯定练兵器。

  是了,冷兵器时代,不练兵器,他还能玩什么!

  如今之计,唯有跑。

  可她还来不及动作,脚下便忽然悬空。

  卧槽!

  就是这个时候,章得之一勾手揽住了她的腰,又是一个借力,她的鼻子砸在了他的胸膛上。

  只听他在耳边问:“夫人说…我究竟想要如何?”

  徐昭星高高悬起的心并没有安稳降落,她的鼻子快塌了,她的腰还紧紧攥在别人的手里,还有她的胸…被挤的生疼生疼的。

  她吸了口气,扭动不安道:“松开,疼!”

  “我若松开,夫人就会落到水里。天气寒凉,若冻坏了夫人该如何是好!”

  瞧见没,斯文败类就是这个样,说的明明是人话,干的却不是人事。

  声音明明是温柔的,可忍不住叫人脊背发凉。

  徐昭星决定装傻,忸怩了一下,说:“先生,这样可不好。这若是叫别人看到了,我还要不要活了?”

  “哦?夫人刚刚不是说,我想要什么,尽管直说。”

  他的手,不由地收紧了一下。

  盈盈一握楚宫腰,他的手与她的腰倒是很匹配,握起来将将好。

  原来这么瘦,倒是看不出来呢。

  他的视线有点儿飘,什么东西压在了他的上腹上,他是知道的。

  很软,就是不知握在手里,会不会刚刚好。

  “是啊,我是这么说了,我也听到了,不就是手稿嘛!等先生闲了,直接上门,我找给先生就是了。”

  徐昭星急着脱身,答应的很是干脆。

  “如此,我与夫人说定了。”

  “嗯嗯,一言为定。天晚了,各回各家吧!”

  章得之松了手。

  抓住了就是死的,放了又成了活的。徐昭星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岸,远远对他道:“你的人你带走。”

  话音降落,她又被章得之制住了。

  这人,速度之快,像个鬼一样。

  徐昭星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可不,十几年的跆拳道难道是白练的,她直接飞起一脚。

  章得之往后一跳,躲开了,无奈道:“夫人什么时候才能相信我一定不会存有害你之心?若夫人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在此对天对地起誓,若夫人遇到了危难之事,我就是豁出了性命,也会保夫人周全。”

  他到底要怎么解释,她才能相信,只有她不死,或许他才不会死。

  ☆、第三十一章

  这世上的事情,有很多都是没法解释。

  譬如,徐昭星莫名奇妙就选择了相信章得之的鬼话。

  什么“我就是豁出了性命,也会保夫人周全!”这不是鬼话是什么呢?

  但,兴许是她鬼话说的太多了,所以也相信了别人的鬼话。

  是以,陈酒,她又领回了家,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蒙着被子睡了一天一夜,尽管内心并不想承认,但她知道,像这种混吃等饿的日子,她过不了多久了。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洗礼,永远都不知道战争的可怕。

  她上一辈子没有经历过,可上一辈的信息发达,别的国家战乱的惨状,她都知道。

  自然明白“除了生死无大事”的道理。

  战争只符合少部分人的利益,大部分的平民百姓都是受害者。

  她从没有想过以一己之力能够改变什么,譬如,说服章得之别谋反了……这得有多自信才能干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或许,她能够做的就是带着身边这群人安安稳稳地活到战争后。

  徐昭星在床上干躺了一会儿,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叫了陈汤来后院给她打理院子。

  陈酒和陈汤最近被召唤的机率有点高,慧玉还特别提了一句:“要不,奴婢叫蒋陆……”

  徐昭星摆了摆手,慧玉便不再多说,出门寻了个小丫头,让她去前院儿唤陈汤。

  陈汤来的很快,还特地从前院儿带来了铲子等等或许能用的上的工具。

  徐昭星随手一指,让他把踢坏的石板桌挪出去,还要他想个法子把腾出来的空地放上合适的东西。

  陈汤道了声“是”,二话没说,便开始干活。

  徐昭星哪儿也不去,叫人抬来了木榻,就坐在不远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有一把子力气,掂那石板桌的时候上臂高高隆起。

  要知道如今已是深秋,他身上的衣服并不单薄,袖子还稍微宽松,如此可见他手臂上的肌肉有多健硕。

  心理素质也很好,明明知道她可能会故意找茬,却还是有条不紊地干活。

  不知道陈汤和陈酒在章得之那里是本来就受重用的,还是排不上号的人物。

  若他二人排不上号,可以想见章得之的队伍有多强悍。

  那她就要好好地考虑一下,要不要抱紧他的粗大腿了。

  虽说陈汤看起来也是憨憨的,可和蒋陆一比就比出差距了。

  陈汤的干活速度很快,且不用人教他就能把活干好。

  他先是将石桌和石凳搬出了院子,四处寻觅了一圈,找来了几根木头,在原先放石桌的地方,搭了个秋千。

  将这些事情全部做好,他只用了半天的功夫。

  一个秋千,替他收买了好多女人的欢心,可见女人是多么好满足的动物。

  就连一开始并不怎么能瞧上她的慧玉也夸赞了秋千好几句。

  慧润第一个坐上了秋千,一荡就荡出去很远,笑的格外开心。

  徐昭星索性让身边的丫头都去玩,这才叫了陈汤说话。

  “手艺不错。”

  “谢夫人夸奖。”陈汤立在不远处,俯首说话。

  “一会儿去找慧圆领赏,就当是谢谢你那日放的那把火。”

  陈汤明显怔了一下,这便是她探陈汤的口风,而不去探陈酒的原因了。

  陈酒跟着她出门,对那日发生过什么事情知道的很清。

  陈酒一定会和陈汤通气不错,但并不在现场的陈汤知道的仍旧会有限。

  现在,陈汤一定在想,她是如何笃定那把火是他放的,而不是陈酒。

  其实她也是一半分析,一半靠猜。

  毕竟,从始至终都是她在说,那章得之可是一件都没正面承认过。

  说起来,她好像有点儿亏,腰被捏了,胸被挤了,所有的答案还是模棱两可。

  那陈汤反应够快的,直接跪下了,请罪道:“夫人莫怪,事出紧急,小人来不及禀告夫人,这才自作主张……”

  话说的可真好听,提都不提章得之,徐昭星显然不满意这样的说辞,轻笑一下。

  陈汤赶紧叩头道:“请夫人安心,小人和家弟誓死保护夫人的周全。”

  他知道自己怎么解释都没用,唯有表明忠心。

  还真是和他主子说的一个样。

  徐昭星继续下套儿给他:“来我这儿委屈了你和陈酒。”

  “不委屈。”陈汤答的干脆利落。

  徐昭星见他不跳坑,只好直接问了:“没来我这儿之前,你和陈酒是做什么的?”

  陈汤迟疑了一下,道:“小人与陈酒是先生的侍卫。”

  “那他把你二人给了我…怪不得现如今他身边没有跟着旁人。”

  陈汤又迟疑了一下:“不敢瞒夫人,小人与家弟隶属光卫。”

  “什么?”

  “有光才有影,是以先生的侍卫便分为光卫和影卫,小人与家弟都是光卫,平日里散在各处,主要负责收集消息。至于影卫,就是一直影在暗处。”

  一问他便答,就连没问到的也说了。

  徐昭星顿时醒悟,咬牙道:“你们家先生又交待了你们什么?”

  “不敢瞒夫人,先生说不管夫人问了什么,都照实回答。”

  算的倒挺准。徐昭星气的摆了摆手:“滚,快滚。”

  滚之前,陈汤不忘小声说:“先生还交待了,若是夫人叫小的到后院收拾院子,便想法子给夫人搭一个秋千……”

  “滚!”

  徐昭星气的冷笑,想带她下海带她上贼船,想得真挺美的。

  老子不好奇了总行吧。

  说不好奇,就不好奇。徐昭星把陈汤和陈酒丢在了前院,再也不动一下。

  后又吩咐了慧圆清点库房,说明了她要卖掉一些东西。

  可不,盛世古董,乱世黄金。真的乱起来,那些价值连城的瓶瓶罐罐,带着累赘丢了可惜,倒不如趁如今全部换成真金和白银,就连银票都不能要。

  她嘱咐了慧圆不能走露风声,慧圆偷偷抹了把泪,再三保证一定连慧珠都不告诉,还问她:“夫人,咱们当真落魄到要卖东西度日的地步吗?”

  这不好解释啊,她支支吾吾敷衍了过去。

  立冬这日要吃饺子,厨上一早就宰了两头活羊,做起了羊肉馅的饺子。

  只因二夫人吩咐了,但凡今日来藏书房借阅的太学生,都得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饺子。

  这工作量也够大的,离厨房老远,就能听见‘嘣嘣嘣’剁饺子馅儿的声音。

  立冬刚好又是蒋家八姑娘满月的日子,三房请客,徐昭星问了好几次,不去行吗?

  不用其他人回答,她也知道自然是不行的。

  因为蒋瑶笙死活都不肯做代表,徐昭星只好任由慧玉给打扮了一番,过了暖春门,不情不愿去西院应酬一下。

  要按她内心的想法,这花了大价钱的宴席,不吃也罢,还不如家里的羊肉馅饺子好吃呢。

  余氏本就没想过要大办,至今连名字都还没取的八姑娘,虽说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总归不是心想,便只请了娘家的亲眷,另外就是与蒋威交好的人家,又散了些铜钱出去,算是积福了。

  就这,亲眷带亲眷,超生的力量大,来的宾客也不算少。

  都知道,大房的两个女儿,一个已经出阁,另一个也和洪氏的娘家侄子定亲了。

  三房五个女儿,都不是出嫁的年纪。

  唯有蒋瑶笙年纪正是说亲时,却还没着落。

  按理说,她应该借着宴请的日子多刷存在感的。

  可她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宴席都没开,便推说头疼,回家去了。

  余氏的面上不好看,她确实想过等宴席过了,寻个机会让侄儿余良策到后院一趟。

  说的是可能性不大,可万一要是看对眼了呢。

  终究是不死心。

  唉,可蒋瑶笙就是不给面子,她恨的牙直痒痒,也无甚办法好想。

  她幽怨地看向徐昭星,徐昭星一撇脸,表示接收不到。

  如此忙乱,还能不忘初衷,可见她们二房的存在感就是不刷也强。

  说起来也够稀奇的,八姑娘的亲爹蒋威,居然是满月了,才见着自己的亲闺女。

  抱八姑娘到前院的丫头回来说,三爷甚喜。

  然后余氏喜极而泣了。

  余嬷嬷还劝解了一句:“三夫人和八姑娘都是有福的。”

  再一次刷新了徐昭星对福气的认知。

  这地儿还真是奇葩有很多,奇葩的方式更是不重样。

  真的是少干一点奇葩的事情会死吗?

  生孩子的时候,男人不在家。

  孩子生出来了,男人连看都没看过。

  敢情,这儿的男人就是做种用的。

  卧槽,用处可真够大!都快赶上种猪了。

  徐昭星觉得自己有吐不完的槽,不知是该哀其不幸好,还是怒其不争,干脆做个傻子,只管吃吃吃。

  就算本钱吃不回来,也不能太折本不是。

  不曾想,她还有操不完的心。

  ——

  话说,这世上最恨徐昭星的人,恐怕洪氏说第二,就没人认第一。

  大房失火之后,蒋恩躲了初一,没躲掉十五,让洪氏给堵在了书房里。

  起先,问了什么都不说。

  后来,没抗住洪氏的眼泪,一五一十地交待清。

  做了将近二十年的夫妻,别管是不是真心实意,倒是培养出了一定的默契。

  洪氏并不埋怨蒋恩,甚至还觉得蒋恩做的对,不过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栽在了恶人手里。

  于是,那浅恨,变成了深恨,怨气滔天。

  还去正一道观请了道邪不压正符,准备时时刻刻拍在二房那妖精的脸上。

  还有一件在大房内传得很邪乎的事情,说二夫人是个能通鬼神的人。

  如此一来,很长时间都没人敢靠近中院。

  但今日不同,二夫人还在三夫人这里。

  是以三姑娘一离开西院,便有大房的丫头,跟在了后头。

  好死不死,蒋瑶笙离开西院的原因,不只是因为讨厌,还因着姜高良说过今日会来。

  她过了暖春门,直接去了藏书房。

  跟在蒋瑶笙后头的是洪氏的心腹丫头明娟,眼见三姑娘和雪刹进了藏书房后头的暗厢里,再出来的时候就成了两个蒙着面纱的丫头,还有什么不知情,赶紧回去报给洪氏听。

  洪氏心想,今儿真是个好日子。

  她瞧了瞧对席而坐的方氏,和明娟耳语了几句,明娟便悄悄地退守一旁。

  半日都没有和徐昭星说过话的洪氏,却在开席时道:“二弟妹,怎不见瑶笙呢?”

  徐昭星不觉有诈,就是打心眼儿里讨厌她,看都不愿意看她便道:“回去了。”

  又一转脸,明显不想再和她搭话。那余氏,还真是唯恐不乱,宴席的排位,偏偏将她和洪氏排在了一起。

  洪氏恨的握紧了手帕,可转而她便高兴了,只因她下定了决心要让二房变成笑话。

  未嫁的姑娘扮作丫头与外男私会,原来藏书房就是这么个藏污的地方,她倒要瞧瞧那母女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另一边,说蒋瑶笙到了藏书房。

  这时,姜高良抱着借来的书在藏书房外的凉亭里,瞧了已有半个时辰的功夫。

  藏书房里的桌案,就是供太学生伏案看书用的,也可以在外头,只要不踏出藏书房的地界儿就行了。

  藏书房外的凉亭三面环水,姜高良就喜欢这儿的清净自在。

  在蒋瑶笙的眼里,他总是与那些人不一样。

  即使是一样在看书,她也觉得那些人不如他专心。

  她几次立在他的跟前,他都不动不语。

  有一次,她生了气,故意立到了与他同来的牢元勋跟前,那人一直同她搭话,她原本不想理,为了刺激他,她与牢元勋说了整整半日的话,他竟还是不动不语。

  这一回,蒋瑶笙下定了决心,连雪刹都没带,自己掂了装满饺子的食盒,缓步走向他。

  这些日子,她总在想,是不是因为他不曾见过她的样貌……

  余氏的娘家嫂子方氏,也就是余良策的娘,最近有一大喜。

  已经有了孙子的她,咳咳,四十好几的高龄,又怀上了身孕。

  日子还有些浅,闹口却甚是凶猛。

  宴席将开,她不过吃了一筷子开胃小菜,不想,胃里便一阵翻搅,实在受不住,只能离了席。

  一出门,便有一个丫头同她道:“余夫人,三夫人让奴婢带您走一走,透下气。”

  方氏心想,她这小姑子办起事来,倒是越发周全,点了点头,压根儿没觉出异常来。

  直到那丫头带着她七转八转,远远的瞧见了一处凉亭,凉亭里还有一男一女,紧接着那丫头惊呼出了声音:“啊,三姑娘……”

  想那方氏只见过蒋瑶笙一面,离的又那么远,那丫头不叫,她根本不可能看清。

  可,这还真是瞌睡来了便有人给递枕头。

  方氏对蒋家三姑娘的怒气,并非一天两天形成的。

  原先她是被鬼迷住了心想着蒋家二房的金银,后来发现自个的儿子总是因为这个蒋家三姑娘的事情与自己生气,她便醒悟了,儿媳妇还是得要好拿捏的才行。

  前几日,她想给儿子定下自己娘家的侄女,谁知,儿子因此生了气,还搬去了太学住。

  这下好,说不定就能解了她的心病。

  嘿,瞬间就不恶心了。

  她二话没说,带着丫头往回走。

  还得走快点才行,深怕宴席结束,撞不见那蒋家的二夫人。

  宴席确已结束,已有宾客先后离去。

  徐昭星早就想走,却被洪氏绊住了脚。

  洪氏缠着她说来说去,她原本正奇怪着,就瞧见余氏的娘家嫂子气冲冲地进了门。

  余氏瞧出了不对劲,问道:“嫂嫂怎么了?可是有谁冲撞了你?”

  方氏对着徐昭星哼了一声,才道:“也没什么,就是看见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想要赶快洗一洗眼睛。”

  洪氏抿嘴偷乐,唯恐天下不乱,插口问:“余夫人此话怎讲?”

  方氏又哼了一声:“你既问了,我便直说。先说明,这话我说出来都觉的臊的慌。我方才在外透气,撞见了和外男私会的蒋家三姑娘。”

  洪氏“惊”问:“余夫人可曾看清?”

  “自然。”方氏一口咬定。

  洪氏拉了脸道:“若当真如余夫人所讲,我相信二弟妹定不会轻饶……”

  事已至此,徐昭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肯定不会说她女儿和外男见面,就是她让的。

  只是极其淡定地问那方氏:“余夫人是在那儿看见的我家瑶笙?”

  方氏道:“在一处凉亭里。”

  徐昭星想了想藏书房的地势,已经心知肚明,淡笑道:“可是我福星湖中央的凉亭?”

  “是。”

  徐昭星又一笑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夫人见过我家瑶笙,一次还是两次?”

  “一次,令爱生的如您一样貌美,不止男子,就是我这个妇人,也对她影响极深。”方氏不无讽刺地道。

  “余夫人真是好眼力,隔着半个福星湖都能瞧出来那与外男私会的是我家瑶笙,而且,夫人只见过她一次,我这个做娘的与她日日相见,自问也没有那么好的目力,相隔那么远,还能认出来呢。”

  在座的都知道福星湖有多大。

  徐昭星此话一出,已有人窃窃私语,胆子大的,还有人对着方氏指指点点。

  方氏的面上一红,急道:“也不是我认出来的,是你们府上的丫头说那凉亭里的就是蒋三姑娘。”

  方氏可不傻,这时候甩锅,有两个意义。一,认出人来的不是她,该找谁找谁去;二,那徐氏不是说她只见过蒋瑶笙一面,那蒋府的丫头自然不止见过蒋瑶笙一回。

  丫头就更好办了。徐昭星道:“不知是哪个丫头,夫人可叫她出来,待我问个清楚明白。”

  方氏找了一圈,在门口看见了缩头缩脑的明娟,一指道:“就是她。”

  这个时候,别说是徐昭星了,就连余氏也明白了。

  敢情,大房在借着她女儿的满月宴生事呢!

  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没有趁机踩上一脚,还是看在徐氏帮她惩治了成姨娘的份上。

  洪氏的面上有些不好看,她想到了徐氏的狡猾,没想到那方氏的战斗力那么渣。

  一口咬死了就成的事,却被徐氏三诈两不诈,诈出了那样的话。

  她叫了明娟道:“你这死丫头,我说宴席上怎么不见你!也罢,你先好好的把看见的告诉二夫人,余下的事情咱们回去了再算账!”

  明娟战战兢兢地走向前,立在了众人的中央。

  徐昭星瞪了她好一会儿,方道:“说吧!”

  问都没问,让她从哪儿说起?明娟想了又想,小心翼翼道:“宴席开了之后,奴婢便在外面侯着,瞧见余家夫人脸色不好,便带她在院中逛了逛。这就看见了三姑娘在那凉亭里和一个男人……”

  徐昭星这时才发问:“你瞧见的三姑娘穿着什么衣裳?”

  明娟一愣,这话可不好说。是说她最初穿的衣裳,还是之后换的衣裳?

  只好道:“奴婢……忘记了!”

  叮——您的猪队友方氏上线了。

  方氏插嘴道:“这我可瞧见了,粉色的……就和二夫人丫头身上穿的颜色一个样!”

  可说完她就后悔了。

  已晚矣!

  徐昭星冷笑:“余夫人的意思是我蒋家堂堂的三姑娘,竟和丫头穿的衣裳颜色一样?今日来的宾客可不少,我家瑶笙来贺堂妹满月之喜,身上穿的可是鹅黄衣裳。”

  方氏心叫不好,再一次甩锅不干了:“反正,我是没看清,都是那个丫头说的。”

  徐昭星便一转脸,再一次瞪着明娟:“我再问你,你可看清楚了,那凉亭中的就是三姑娘?”

  都说二夫人能通鬼神…即使能通鬼神又怎样,她并没有说谎。

  再者,这事儿要是办不成,大夫人能打死她,让她变成鬼。

  明娟豁出去道:“奴婢确实看清楚了,三姑娘一开始穿的确实鹅黄衣裳,但她去藏书房之时,便在暗厢里换了丫头的衣裳。”

  “来啊,掌嘴。”徐昭星眼睛都不眨道:“你说谎,前言不搭后语,前头还说一直在宴客厅外守候,后与余夫人一起偶见三姑娘,那你又是何时看见三姑娘换的衣裳?世人都知,我开放了二爷的藏书房。藏书房中配有伺候笔墨的丫头,丫头俱都围着面纱,莫说相隔那么远,即使是面对面,也看不清面纱后头的是何模样!”

  慧玉和慧润,早就撸好了袖子,一人摁住了明娟,一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甩了她一个耳光。

  明娟惊呼:“大夫人救命!奴婢没有说谎,三姑娘根本就没围面纱。”

  “我不知你是受了何人教唆,死到临头,还敢说谎!再掌!”

  慧润表示,她根本就没停手好嘛!

  打狗也得看主人。洪氏气的发抖,可那么多人都看着呢,她总不能命了丫头,去和那泼妇的丫头打架。

  原想过那徐氏一定会抵赖,不曾想到她还敢倒打一耙,竟还如此霸道。

  她忍怒道:“二弟妹且慢,我这丫头是不是说谎,咱们派人去那凉亭,再去那暗厢,瞧一瞧不就知道了。退一万步说,若当真是我这丫头说谎,我绝不护短。若不是……还请二弟妹给蒋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不怕她说话,就怕她装鳖不说话。

  徐昭星已经回想了好多伤心事,早就酝酿好了眼泪,说下就下。

  她一边流泪一边道:“大嫂不用差人去搜,大嫂的丫头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大嫂就此放过我们母女好不好?”

  洪氏的脸瞬间通红,压低了声音道:“你休要胡说八道!”

  “大嫂,不就是怪我不肯改嫁给你的弟弟。可我改不改嫁,二爷已死,我膝下又无子,无论如何我也做不了侯夫人啊!我是侥幸死不了的人,大嫂还是容不下我吗?大嫂,你当真好狠的心啊!大嫂的两个女儿一个已嫁,另一个也定给了娘家,一顶私会外男的帽子扣在瑶笙的身上,对她们已没有太大影响,还不是要逼死我们母女,好抢茶山嘛!我早就不想活了,只是苦了我的女儿,幼年丧父,还要被人污蔑。大嫂,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啊!”

  瞧瞧,这抵死不认的反转能力,简直绝了。

  徐昭星的哭戏逼真,说要撞墙就要撞墙。

  可哪能让她真的撞。

  余氏一把抱住了她,道:“二嫂,你休要想不开。”

  又愤怒一指:“大嫂,你真真是好狠的心啊!”

  能够踩洪氏的时候,余氏向来不余遗力。

  再说了,她也想过味来了,若是蒋瑶笙有了私会外男的名声,她的女儿可也不好嫁。

  还有侯夫人和茶山,她也好想要。

  明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打的,已经昏了过去。

  三房已经明摆着和二房站到了一起。

  洪氏似乎百口莫辩,实际上,除了那句“休要胡说”,她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心里的哀怨说不出口,只反复想着:徐氏,那个泼妇,怎么敢把改嫁这样的事说出去,简直不知羞耻至极。

  她的手伸到了袖笼里摸了又摸,她的邪不压正符没带,眼睛一翻,也昏了过去。

  搞的好像就她不会昏似的!不就是眼睛一闭,腿一蹬的事情。

  徐昭星摸了把泪,也跟着晕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在想,看吧,这就是她和这些女人的区别了。

  说什么家丑不外扬,她们越是怕,她就越大声,让所有人都知道。

  如此一来,今日人们记住的便不是贵女私会外男的事情,而是大房陷害二房差点出人命。

  一下子昏了三个,余氏也顾不上送客,慌忙高声喊道:“快来人啊!”

  目瞪口呆的方氏趁着人多,开溜了。

  说出来都不会有人信,她不过就是开了个头而已!

  ——

  西院那厢乱作一团的时候,蒋瑶笙哭哭啼啼地跑回了六月莉,原是想找她娘诉苦,却发现她娘被人抬了回来,才忍住的眼泪,又被吓了出来。

  “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做戏做全套,余氏亲自跟到了中院。

  打眼一瞧,那蒋瑶笙确实穿的是鹅黄衣,拿了帕子给她擦干眼泪,道:“瑶笙啊,你大伯母鬼迷了心窍,居然叫丫头冤枉你在藏书房的凉亭与外男私会。”

  又一想,和自家脱不开关系,又道:“瑶笙啊,我那娘家的嫂嫂也是受了蒙骗,三婶娘给你赔个不是,你可千万别记恨她。”

  后头的话蒋瑶笙根本没听清,她满心想的都是自己被人发现了。

  徐昭星深怕蒋瑶笙露了马脚,赶忙睁了眼睛,哭嚎:“瑶笙啊,瑶笙啊!”

  “娘!”蒋瑶笙扑到了床面前。

  娘俩开始抱着哭,一个真哭,一个假哭。

  余氏劝也劝不住,想着家中还有一摊子事情,交待了几句,便回了。

  余氏前脚离开,徐昭星便不嚎了,还叫慧玉给她倒盏茶。

  嚎了这许久,嗓子干的紧。

  蒋瑶笙却还是哭个不停。

  徐昭星安慰道:“莫怕,娘已经解决了,定不会有坏的名声传出去。”

  可她还是哭。

  徐昭星便不解了,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娘,他,他看不上我。”蒋瑶笙把脸埋在了臂弯里,又是难过又是气恼。

  哦,原是受到了失恋打击!

  徐昭星又问了:“这么说,你当真掀了面纱!那你且说说,他看了你的脸,都说了什么?”

  “他说…”蒋瑶笙咬了咬牙:“他说,姑娘请自重。”

  我去,这话够毒的!

  ☆、第三十二章

  一万点的暴击伤害有多大?

  基本上可以判定为伤人一千,自伤八百。

  好痛!

  还有……愧疚!

  姜高良就是带着这种失落的情绪,走出的宣平侯府。

  他与牢元勋各骑了一匹枣红马,马是前不久牢元勋送给他的。

  牢家虽不在长安,但久居扬州,在扬州势力庞大,怎么说也是个二等世家。

  比起姜高良这种废王之后,有钱太多了。

  牢元勋与姜高良同住一屋,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对他避之若浼,还引以为好友。

  有了三年同吃同住的情分,牢元勋自认还是很了解姜高良。

  瞧起来是个温润的玉公子,实际上,啧啧,很执拗。

  两人翻身上马,因着城中人多,并不敢驱马快行。

  眼见天色还早,牢元勋道:“明知,你我一道去望云楼吃饭可好?”

  往时这么问,他的答案自然是好。

  可今日他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如光耀独去,我有事需回家一趟。”

  二人相交,早就以字相称。

  姜高良,字明知,这个字是他爹亲取。

  明知,可以是明白知识,也可以是明明知道,譬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还譬如,他爹明知知遇不是丫头,而是蒋家的三姑娘,还非要他恶语伤人。

  想起自己对她说出的话,他便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他知他爹在蒋府放的有眼线,却是昨日才知,关于蒋府的事情,他爹竟然如此上心。

  就连藏书房中有一个丫头总是向他示好,他爹也知情,还让他干干脆脆地拒绝,不许生邪念。

  他懂他爹的意思,虽说他们这一支确实是没落了,可他爹就是宁愿让他一辈子不娶,也不会让他娶了一个丫头。

  是以,今日知遇给他送了饺子,他谢过之后,便正色让她离开。

  她起先不肯走,看那样子,还颇是委屈,后来便将手伸向面纱。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可他并不是那种以貌取人之士。

  他有些愠怒,又想起了他爹的交待,便道:“姑娘,还请自重。”

  哪知,他的话音将落,她的面纱也随之落下,她呆愣了片刻,扭头就走。

  可他还是看见了,那个知遇就是蒋家的三姑娘,去年,他在临湘县侯家的老槐树后偷看过她。

  瞧姜高良面上的神色不好,牢元勋并不敢劝,道了句:“也好。”

  姜高良心里的愧疚转变成了怨气,与牢元勋道了别,拍马疾行。

  牢元勋咂了咂嘴,自言自语:“啧啧,没来长安之时,我还只当我爹是最恐怖的。见了章先生之后,我便知道这世上最难当的儿子是明知。”

  瞧着好友怒气冲冲地回家去,一准儿又得垂头丧气地到太学。

  三年里,这种情形,他见的可多了。他好友被完虐的次数太多,他都忍不住心疼。

  牢元勋心想,怪不得,明知在外,从不主动承认章先生是他爹。

  可,一个人的出身却是没法挑的。

  行了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姜高良到了祁水旁的宅院。

  他翻身下马,一边拍门一边叫:“方叔,开门。”

  老家仆方德打开了门,道:“公子回来了!”

  “我爹呢?”

  “书房。”

  “我去找他。”

  “哎……”

  方德想唤他没能唤住,不由地皱了眉头。

  这父子两人,一个毛病,犟!

  大的轻易不说话,基本上只要一说话,保准没好话。

  小的轻易不回家,基本上只要一回来,两人必吵架。

  方德原还想跟上去劝劝,后来一想,还是算了。

  他一转身,去了厨房。

  还是烧个去火的汤吧!

  尽管姜高良心里的怨气都快滔了天。

  进门的时候,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和他爹行大礼。

  而后,跪着说话。

  “爹。”

  “嗯,回来了。”

  “爹……”话不好说,质问什么的,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

  他犹豫了一下,方道:“爹,我觉得那蒋家要出事,兴许事还和儿子有关。”

  章得之挑了眉,这才将眼睛从书册上挪开,去瞧跪在书房正中央的亲儿子。

  这儿子确实是亲的,上一辈子,他娶了表妹陈佳云,新婚一月,夜夜耕耘,直到她查出了身孕,一年后诞下儿子。又一年之后,两人和离。

  想来,这一辈子也是这样。

  五年前,他偶感风寒,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醒转之后,便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那记忆像是会覆盖,他没有上一辈子记忆前的这一辈子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却记不清。

  反正,那时儿子有了,也和离过了,所有的结果和上辈子差不离,其他的也就并不重要了。

  只顾上惊心,他怎会有那种血腥的记忆。

  五马分尸,便是他上一辈子的死因。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可他逃不过那场梦境。

  他身上背负着的东西,就好像有神力,不管他想怎样偏离原先的轨迹,总能莫名奇妙的又变回本该有的模样。

  比如,他明明做了努力,可赵器还是干掉了赵广,做了宰相。

  他唯有认命。

  直到见到了徐昭星,才觉得或许可以更改命运。

  想起那个女人,章得之的心里便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双手中还握着什么东西,许多天过去,总是让他忍不住去回忆。

  又想起了方才的密报,他是见过她怎么收拾蒋恩和蒋威的,连他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女人……那些女人啊,简直不自量力。

  章得之知道亲儿子在卖关子,不甚在意地道:“我已知情。”

  “爹已知道!那儿子就直说了,儿子按照爹的嘱咐,对那蒋家的丫头知遇说出了恶语。可儿子不明白,爹为什么要儿子拒绝她?”

  章得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道:“你明明已知情。”

  尽管早就知道自己爹的神通广大,可姜高良还是愣怔了一下,心里有又输了的不甘心,藏在袖子里的手便下意识攥紧,“儿子就是不明白,爹为何让儿子拒绝蒋家三姑娘?”

  “你有不拒绝她的理由吗?”

  姜高良又愣了一下,听见他爹再次开口说话:“你不过是恼我事先没有告知你,你觉得我若告知了你,你一定会换个合适的法子,与她说清。可在我看来,拒接就是拒绝,不管你话说的多委婉,结果还是一样。”

  确实,就蒋家的门户,便是他一定不能沾染的。

  这关系着他们这一支所有人的性命,若无意外,他的配偶只能是身家清白的普通人,可以是商贾,绝不能是世家之女。

  只因,他们绝不能引起圣上半点注意。

  姜高良肚子里的怨气,仿佛一下子泄了出来,脸色有些难看,可他没法说他爹说的不对。

  “可是,爹,今日儿子与蒋三姑娘在凉亭里说话,瞧见湖对岸有人……儿子恐怕……”

  他也不知道他还做这无用的垂死挣扎干什么!

  却听他爹道:“原来你担心这个,放心,不会传出去。”

  看,挣扎了也无用。

  都说母凭子贵,子凭母娇。放在皇家,因为贵妃得宠,便废了皇后和太子的比比皆是。

  像他这种母亲另嫁的孩子,爹又怎么可能疼爱呢!

  ——

  那厢的父子谈话,越谈越离心。

  宣平侯府的中院里,母女两人却是越来越贴心。

  叫了所有的丫头都出去,蒋瑶笙还在气呼呼地道:“他有什么好的!还敢说我不自重!”

  徐昭星附和:“对,长的就像只呆头鹅,有什么好的!咱不气了啊!”

  “我好心好意给他送了饺子,才把饺子放那儿,他就赶我走!”

  徐昭星佯怒:“小样,还敢赶我女儿,嘿,明日我就告诉慧珠,收了他的借书符,再叫陈汤和陈酒抬了他扔到湖里,叫他自己游出去。”

  蒋瑶笙也不知道她娘这么说是为了哄她,抹干了眼泪,越想越忧心:“那他要是不会游泳呢?”

  徐昭星哼笑:“管他,不会游泳就喂鱼!不是打武帝那儿起,就下了诏书,只许废王留一脉,姜高良是根独苗,未婚未育,他要是喂了鱼,没准儿圣上还能感激我,赐给我金银。”

  “那可不行!娘,那,那可不行!”蒋瑶笙急道,“咱们不能要了人的性命。他要是没了的话,他爹该多伤心。”

  徐昭星翻了翻眼睛:“他怎么不想想他惹哭了你,你娘有多伤心呢!”

  蒋瑶笙半天无语,帕子都快揉碎了,才道:“娘,我是不是特别丢人,特别让你忧心?”

  不等她娘回应,又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觉得他与其他人不一样,想和他说话,他越是不理我,我就越是不甘心。明知他不是良人,还非得贴上去,没脸没皮。原先我总想着我怎么样都行,只要和他在一起,过苦日子也行。只是唯恐拖累了娘,每每想起这个,便觉得自己太不孝。

  其实如此也甚好,以后我便不想他那个人了,娘说让我嫁谁我就嫁谁,嫁那余良策也行。我瞧过他的人,长相隽逸,也知书明理,虽说母亲是个搅缠的,家风也不怎么好,可事事哪有顺心如意的。瞧瞧大伯和三婶娘那儿,虽说进门时家中都无妾,可后来不还是得有妾,总归都要有,是早有还是晚有,有什么区别呢。”

  孩子不乖,大人操心。

  孩子太乖了,又叫人心疼的要命。

  这事儿要叫徐昭星说,还真不是个大事儿,不就是暗示告白失败了嘛!

  再接再厉呗!要不和一个人死磕到底,要不再换一个人继续爱情。

  可这话现在不能说,毕竟国情不一样。

  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是今天不能解决的事情。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徐昭星决定放个大招,分一分她的心。

  她正色道:“如今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娘也不怕告诉你,上一回咱院里的火便是你大伯找人放的。”

  果然,蒋瑶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还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怕当真吓坏了孩子,徐昭星又道:“当然,娘也不是任由他们欺负的,娘也不瞒你,你大伯院里的火便是娘找人放的。所以,这如今啊,咱们得先想着怎么自保才行。”

  接下来,徐昭星又向她说明了很多事情。

  譬如,编了个自己为了练武,吃苦受累的童年。

  再譬如,又编了个为了保持淑女仪态,没敢告诉任何人,自己会点功夫的事情。

  蒋瑶笙听的一会儿惊呼,一会儿捂嘴。

  徐昭星见效果达到了,才道:“所以,娘决定了,从明日起,教你一些防身的功夫,还要和你一块儿练习骑马射箭。不止你,就连‘珠圆玉润’,还有‘刹那芳华’,八个丫头都得学。季嬷嬷的年纪太大了,就算了。”

  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若真的天下大乱,最危险的就是她们了。

  学骑马是为了跑路,学射箭是为了不用直面血腥,只要拉开弓,就能射出箭,比学刀学枪来的稍微容易。

  徐昭星想,她能做的,也唯有此而已。

  ——

  小寒这日,是昭娘三十二岁的生辰。

  一早起,慧珠就端来卧了双蛋的寿面。

  蒋瑶笙比徐昭星起的早,她才将将穿好了衣裳,蒋瑶笙便兴冲冲地跑到了里屋,先给她行了一个大礼,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便双手呈上自己亲手做的绣花鞋,嘴甜地道:“祝娘青春永驻,寿比南山。”

  徐昭星睡眼迷蒙,接过了绣花鞋,一转身,拿了火折子点起了桌案上的油灯,眼睛合上了片刻,再睁开之时,一口将油灯吹灭。

  蒋瑶笙笑道:“娘,你该不是睡糊涂了吧?”

  徐昭星摇了摇头,而后,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床上。

  唉,不足一月,这一年就翻篇了,也意为着她,即将三十三岁。

  唉,这是一件何等悲伤的事情。

  唉唉唉!她谁都没有告诉,她许了个心愿,愿——世界和平!

  ☆、第三十三章

  昭娘的生辰,樊星汉送来了贺礼。

  那是一株红玉镶金的百花灯,足有半人那么高。

  还顺带给蒋瑶笙送了些小玩意儿,有金镶玉的珠花,有白琉璃的镯子,还有半匣子粉色的珍珠,就连装这些小玩意儿的梳妆盒子也是金丝楠木雕刻而成。

  不可谓不有心。

  蒋瑶笙可不记得有这么个叔叔,问她娘:“那个樊爷是谁?”

  “就是蒋……”慧玉差点儿脱口而出。

  徐昭星瞪了她一眼,而后道:“哦,你爹的结义兄弟。”

  蒋瑶笙撇嘴:“结义的兄弟竟比亲兄弟还好。”

  关于蒋恩和蒋威,徐昭星不作评价,呵呵笑笑,扭头便叫人把那百花灯抬了回去,只留下了给蒋瑶笙的那一匣子小玩意。

  拿人的手短,如此的大礼,可是不能要。

  再说,要了也没地方放,转手卖了吧,毕竟是别人送的,不太好,就跟烫手的山芋一样。

  她这个俗人,只喜欢真金和白银。

  ——

  因为一些事情,樊星汉离了长安二十多天,不日前才回转。

  走前,他让包打听继续打听和那几家有关的消息,进展并不大,不听也罢,他便打发了包打听出去。

  宰相夫人的病早就痊愈,宰相的女儿和圣上大婚的时间定在了来年的二月七。

  这是不用费力打听,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这下好,宰相不止是圣上的舅舅,还成了圣上的老丈人。

  说的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做官的如果权势滔天,迟早要被惦记上。

  史书上被皇帝干掉的外戚可不少,但赵器有持无恐,因为他有太后撑腰。

  谁让圣上并不是太后的亲儿子呢!

  先帝自幼便身子不好,成年后,女人很多,能怀上的很少,能生下来的更是少之又少。

  也正是因为女人太多,正值壮年被掏空了身体,死在了女人的身子上。死前是个风流皇帝,死也做了个风流鬼。

  先帝没有子嗣,宫内外乱作了一团,就是那个时候,赵家和太后将当今圣上推了出来。

  至于当今圣上的来历,说是先帝驾临文贺公主府时,醉酒后幸了一个歌女,据说还有龙佩为证。

  中间经历了什么样的博弈,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

  反正,圣上登基了,赵器的兄长赵广被刺身亡,赵器做了宰相。

  谁也不知道最后赢的到底是谁。

  樊星汉也不知道。

  有时候想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呢?

  因为上一辈子死的太早,所以又有了这一辈子略显多余的人生?

  樊星汉正惆怅着,门口守着的樊笑道:“爷,去蒋家送礼的魏婆子回来了,说一定要见爷。”

  樊星汉道:“叫她进来。”

  说起来魏婆子也跟了樊星汉好几年,往各家送东西,尤其是给那些后宅的女人送东西,一向是她出马。

  做商贾的就是这样,能巴结上的自然拼了命去巴结。

  魏婆子不知樊爷为何要巴结蒋家,却知那蒋二夫人是个不识抬举的,送去的东西,哪能又让抬回来呢!

  魏婆子一进了内里就请罪,叩了头道:“樊爷,奴婢的差事没有办好,请爷责罚。那百花灯……蒋二夫人,又让奴婢给抬了回来。”

  “嗯?”樊星汉一愣。

  魏婆子又道:“不过那匣子小玩意儿蒋二夫人倒是留下了,还说蒋三姑娘很喜欢呢。”

  “哦!”

  樊爷的表情不明,魏婆子吓的不敢出大气。

  半晌,只听樊爷道:“下去吧!”

  魏婆子一出了门,长出一口气。

  樊星汉有些不开心,重来的这一世物是人非,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二夫人变得不爱钱财了,二爷还将她当作了至宝,二人还生了个女儿,这和上一世一点儿都不一样。

  上一世里,蒋家二爷一点儿都不喜欢自己的夫人,之所以娶她就是害怕尚主,娶回家也是当作摆设,二爷至死都没有碰过二夫人的身子。

  倒是对一个叫樊离的丫头宠爱至深,樊离给他生了个女儿,取名叫瑶笙。

  别问樊星汉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只因上一世他的名字就叫蒋福。

  上一世,他不明不白地死去,像个黑影子一样在长安城内飘来飘去,他看见了樊离同人勾结,看见了昭娘悬梁自尽,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叫旁人爹,一时受不住刺激,竭尽全力,狂吼一声,再睁开眼睛,他就成了遍体鳞伤的蒋伍,是这一世的蒋福救了他。

  那种错乱的情绪,让他一度以为自己犯上了癔病。

  可没过多久,这一世的蒋福就如他上一世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而直到如今,他深夜梦醒时,还会忍不住问自己,他到底是谁?

  如果他是蒋福的话,那么蒋福又是谁?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从不主动接近蒋家二房,原以为是自己无情,直到那日昭娘立在了他的跟前,他才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愧疚之情。

  上一世,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昭娘。

  至于瑶笙,他说不好自己该怎么对待这个女儿,觉得她不算是自己的女儿,又觉得她就是自己的女儿。

  他离开长安二十来日,就是去寻找答案的。

  他想,这一世还没出现的樊离,或许可以解开他两世的疑惑。

  他去了樊离的故乡。

  呵呵,是了,那个女人处心积虑地欺骗他,又怎么可能告诉他她真正的故乡在哪里。

  当然是一无所获。

  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张深不可测的网里,越是挣扎便被缚越紧。

  想不通,他便总是想起昭娘。

  想着上一世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又想着这一世初见她时的模样。或者,真的是年纪大了,人的性格才会改变如此之大。

  他愣了会子神,磨了上等的松烟墨,写了张请帖,又让樊笑叫来了魏婆子,命她再去蒋府一趟。

  ——

  “你说,那个樊叔叔要请我和我娘去看戏!”

  雪刹伺候着蒋瑶笙换衣裳,给她系好了宫绦,方点了点头,“嗯,慧玉姐姐是这样说的。”

  “雪刹,你可听过那个樊叔叔?”

  “奴婢也不曾,但瞧慧玉姐姐那样,想是认识。”她和三姑娘差不多大小,有很多事情因为当时年纪小,并不记在心里。

  可她到底是聪慧的,仔细瞧了慧玉提起那樊爷的脸色,应当是旧识无疑。

  蒋瑶笙“哦”了一声,想着慧玉跟在她娘的身边,就是见过也并不是稀奇的事情,倒也未做他想。

  她换上了新做的蓝色冬裙,还披了白色的狐毛披风。

  到了她娘那儿一看,她娘并不曾换衣,还穿着那件黑色红边的襦裙。

  “娘,不走吗?”

  “走。”

  慧玉给徐昭星披上了黑色的披风。

  蒋瑶笙小声道了一句:“娘也真是……哪有出门不好好打扮打扮的!”

  徐昭星听见了,只觉好笑,她为什么要刻意打扮?说的好像她心里有谁似的。

  徐昭星不大喜欢樊星汉,比不喜欢章得之还不喜欢。

  上一辈子,她们那儿有个相声演员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什么都不知道,就劝人大度点的人,离他远一点,雷劈他的时候会连累到你”。

  樊星汉更甚,他明明什么都知道,还劝她大度,还真是呵呵哒!

  母女两人一道出了门,一人着黑,一人穿白,倒像是商量好了。

  前后有奴仆各八人,侯爵制式的马车从正门出了府,这么大的阵仗,大房和三房自然早已知晓。

  大夫人洪氏好多天都没有出门了,听见前门的人来报,烦不甚烦地道:“以后二房的事情别来说给我听。”

  她家夫君可说了,惹不起,只能躲。

  三夫人余氏正在为自己比生孩子前胖了八斤而烦恼。

  可不是烦,夫君连着多日不进门,地都旱了。

  就连弄死成姨娘那件大事儿,都得靠边站。

  哪有闲心去管别人家的事!

  这是到了关键时刻,自个儿家的经还得自个儿来念。

  ——

  庆福楼,徐昭星也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

  倒是樊星汉,早就命了魏婆子在门口候着。

  为了配合她女儿,徐昭星今日也戴了顶劳什子的帷帽。

  魏婆子恭恭敬敬地将二人扶下了马车,默默地跟在后头。

  徐昭星才将踏上二楼,便将帷帽一去,递给了后头的慧玉。

  蒋瑶笙也要取下帷帽来着,却听她娘道:“你,戴着吧!”

  至始至终,魏婆子都没敢多说一句,往日,她也并不是不伶俐。

  就是不知为何,瞧那蒋二夫人的气势,她愣是开不了口。

  还心想,樊爷若当真看上了这位,恐怕她们日后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啧啧,瞧着还不如邱姑娘好相与。

  很快到了雅间里,魏婆子忙前忙后,伺候着两人落座。

  才将站定的功夫,便听那蒋二夫人道:“出去吧!”

  魏婆子下意识便去看樊爷的眼色,本来嘛,她是樊家的奴婢,可不是她蒋家的奴。

  也就是这一眼的功夫,又听那蒋二夫人笑道:“哟,我忘了,这是樊爷的地界儿,可不是我蒋府。”

  “夫人说的哪里话。”她们家樊爷说话的时候,还对着她摆了摆手。

  魏婆子退下之时,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也不是多事,就是多少为着邱姑娘鸣不平。

  邱姑娘和她一样,都是樊爷的奴婢。

  可邱姑娘和她这婆子又不一样,据说樊爷认下了邱姑娘做义妹,还买了宅院专门“金屋藏娇”。

  只是为了避嫌,却不经常去。

  原还以为邱姑娘迟早能做樊夫人,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巴结上那头,这便杀出来个俏寡妇,还甚得樊爷心。

  思来想去,她都觉得自己得去给邱姑娘报个信。

  魏婆子前脚开溜,紧跟着小玉团便开唱了。

  他每日只唱一场,今日特例二次开嗓,是因着樊爷包下了整个庆福楼,请人听戏。

  樊爷是庆福楼的真正主子,说包下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

  他得了令,需得唱些喜庆的戏,便选了个《春晖拜寿》。

  蒋瑶笙推开了临着戏台的窗户,认真看戏。

  她其实不大喜欢看戏,不过季嬷嬷很爱,时不时还会哼上两句。

  她娘好像也不大爱听戏,叫了所有人都来看戏,她自个儿却在屏风的另一边同那个樊叔叔说话。

  其实,来之前她便想到了,这个樊叔叔,一定是长相颇好,若不然也入不了她娘的眼睛。

  她娘若真的想要改嫁,她并没有意见。

  若改嫁之人是个良配,那就更好了。

  这世上,最希望她娘幸福的人就是她,就像她娘想让她幸福一样。

  徐昭星还不知道蒋瑶笙想岔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独自对着樊星汉很是尴尬,可有些话需得说清。

  说起来,这还是自打失火后,两人头一回见面。

  她真不是过了河就拆桥,而今还特别后悔不该冒冒失失来寻他帮忙。

  还是樊星汉提了个话头,指着角落里的百花灯道:“原以为二夫人一定会喜欢的……倒不知,二夫人竟改了性情!”

  他说这话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一开始只是感慨,却忽然发现她的脸色不善。

  徐昭星以为他在试探她,自然不喜,硬着声音道:“哦,没什么,家中之人都知道,我自打上回悬梁未死,便性情大变。原先喜欢的,现在看见就烦。原先不喜的,如今倒是爱的要命。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大概是觉得前半生活的太苦,这偷来的后半生便应该活的肆意。”

  樊星汉一听,忍不住动容,心里还惦念着那点子愧疚之情,又一时没忍住问道:“夫人,莫嫌我唐突,敢问夫人可想过改嫁事宜?”

  徐昭星一听便乐了:“倒不是唐突,只是不知樊爷为何有此一问?”

  樊星汉尴尬地笑笑:“我只是觉得蒋家不善,三姑娘过不了两年就得出嫁,而到时只剩夫人一人留在那里……夫人若是有意改嫁,我倒是可以……帮忙!”

  这话说的,徐昭星连吐槽都嫌费劲。

  “帮忙?樊爷想怎么帮我?”难不成,拿婚姻做交易?

  “若夫人愿意……”有些话想要出口,实在是艰难。他原想说,他愿意保她一世平安。

  可徐昭星打断了他的吞吞吐吐,直白道:“这么跟樊爷说吧,我想的是我想改嫁就改嫁,我不想改嫁就不改嫁,与他人无干,没人能做的了我的主,没人能打得了我的主意。我不欺人,人也休想欺我。我不大度,眦睚必报,如今不报,也只是时候未到。”

  樊星汉的表情显然是被吓到了,徐昭星又道:“樊爷必定以为我是疯了吧!说起来,我与樊爷并不是一路人,上一次实在是有些六神无主,感谢樊爷施于援手,往后我会尽可能地不来劳烦樊爷。”

  说来说去,这世上只有自己最可靠。

  前几日,她着实被章得之吓坏了。后来便想了明白,她又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怕什么呢!担心什么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

  退一万步说,若真的直不了,大不了弯着走。

  人活着,就得有这样的魄力。

  说实话,樊星汉确实是惊讶坏了。

  他是打着弥补的心思,可不曾想,这一世的昭娘竟是如此的离经叛道。

  可世人的眼光苛刻……他冲动道:“你若肯嫁我,我并非要约束于你,并且,那时只要我不约束你,就没人可以约束你。昭娘,你得明白我的用心。”

  一句“昭娘”脱口而出,不止徐昭星一惊,就连樊星汉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面露尴尬,正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便听“吱呀”一声,门被撞开了,门口立着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妙龄女子,看见他时,眼睛一亮,道:“我有事要见爷!”

  后头的樊笑垂首道:“爷,我拦不住邱姑娘……”

  邱心已经缓步走了进来,她来的匆忙,倒是没能换一件更体面的衣裳,竟与蒋家仆人所穿的衣料,颜色一个样。

  她心下懊恼,却不动声色,道:“原来爷在此请客,我说怎么今日谁都要拦一拦我。也真是的,我不过一个丫头,爷在请客,拦我作甚呢?”

  瞧那架势,就跟要捉|奸似的。

  徐昭星懒得搭理她,她却喋喋不休。

  只听她又道:“不知这一位是哪家的…夫人呢?”

  人不惹事,事惹人。徐昭星好笑地反问:“你又是哪家的夫人呢?”

  梳着姑娘头,操着夫人心,这上赶着嫁人的架势,略难看。

  还不分青红皂白的乱咬,就更难看了。

  邱心面上一红,哀怨地看了樊星汉一眼。

  她们家樊爷面色冷峻,即使生气也是好看。

  怪不得连不知羞耻的寡妇也贴了上来。

  活了两世,要还看不清邱心的心,那他还真是白活了。

  女人的心都是养大的,上一世死了之后,樊星汉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看也不看她道:“出去。”

  邱心一愣,瞬间红了眼睛,“爷,我……”

  “这是我家的管事,因为家中没有女主人,这些年是她帮我打理内务。若家中有了女主人,家中的内务自然交不到旁人的手里。”

  樊星汉再度开口,便是和徐昭星解释。

  徐昭星“受宠若惊”,连忙道:“别,可别因为我这个无关的人,坏了你们主仆的…感情!”

  眼前这女人是谁,她真的不在意。

  还有改嫁这件小事儿,还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第三十四章 三十四

  这是一场不怎么愉快的会面。

  并非因为突然闯入的邱心。

  而是因着那樊星汉的理解能力。

  徐昭星觉得自己明明已经拒绝了他,可临走时,他居然还让她好好地想一想。

  真是,有什么好想的!

  偏偏那话还让蒋瑶笙听在了耳里。

  一回了家,便抱着她问:“娘,你是不是要嫁给那个樊叔叔啊?”

  啊呸!嫁给樊星汉,那得眼睛瞎到什么程度啊!

  徐昭星简直吓的不行,连连摆手。

  蒋瑶笙只当她娘在哄她,不高兴地道:“娘啊,女儿是真心想让娘寻一良配。”

  没想到,她娘还是坚定的摇头。

  她便不解了,做晚辈的总不好评价叔字辈的男人,只道:“为何?我瞧那个樊叔叔……还行?”

  “对,人长的好,有银子也有能力。但,自大……”还有不尊重女性,徐昭星又在心里总结了一句。

  其实这是这里男人的通病,女人对他们来说是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东西,是私有物品,是可以倒卖的物品,是用来攀比的物品。

  可以是美人,也可以是夫人,却不能是有思想的人。

  真的,她早就死了嫁人的心。

  这是没法和蒋瑶笙说明的。

  樊星汉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被拒绝,他一时觉得愧疚,一时又觉得欣慰。

  还和邱心道:“若你以后还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你从哪里来我便将你送回哪里去!”

  邱心哭的肿了眼睛,却是不敢出大气。

  起初,她也并不敢妄想,不过是下面的人说的多了,再加上樊爷多年不娶,她便忍不住心生涟漪。

  她不甘心,若她的竞争对手是哪家的姑娘就算了,竟是个半老徐娘,就是保养再好,照样是再婚的。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

  莫说她与樊爷还没能发生点什么,就是有什么,爷要娶个正牌夫人回家,能不能做妾,还得夫人发话。

  可听那半老徐娘的话音,她并不想嫁。

  如此正好,或许自己还能有机会呢!

  邱心老老实实地认了错,偏又故意道:“爷,那蒋夫人也太不识抬举了,莫不是欲擒故纵?”

  哪知,樊星汉的眼睛一瞪,喝她:“出去。”

  她倒想赖着不走,樊笑已将她拽了出来,直接拖到了一楼。

  她怨樊笑:“你拉我作甚?”

  樊笑冷着脸道:“你若是想明天便被赶出樊家,你就再进去多说一句试一试!”

  邱心认了怂,却还是没好气道:“我说樊笑,你也太没良心了,妄我对你那么好,爷身边有了这么个女人,你尽连说给我听都不说一下!”

  樊笑冷笑:“我为何要说给你听,管了几日的家务,你就不知自己的身份了吗?”

  “我的身份怎么了?若不是我家道中落,我也是官家的小姐。倒是爷,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吗?爷以前不过就是官家的奴才罢了!”

  樊笑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打住,你不想活命,我还想呢。”

  邱心自知失言,跺跺脚上了已等候多时的马车。

  说者是无心,却挡不住听者有意。

  樊星汉一心想查章得之的来历,倒不知,他自个儿的来历已叫章得之摸清。

  章得之派出去的人回来报,昨儿可是蒋家二夫人的生辰,樊星汉送的生辰礼被退,又改请人看戏。不止请了蒋二夫人,就连蒋三姑娘也一道请了去。

  不止这些,还有特别发现,一五一十说明。

  说起来,章得之并不是很在意樊星汉,不过听说,他和宰相赵器有些瓜葛,这才不得不在意。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圣上得了风寒。

  世人都以为,圣上身体一向很好,就是得了风寒,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只有他知道,圣上活不过明年的五月初九。

  章得之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了:“公子最近在做什么?”

  “除了在太学上课……就是去蒋家的藏书房。”

  “他倒是上了心。”章得之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镇尺,挥挥手让人下去。

  这里是姜家老宅,与宣平侯府仅有一街之隔。

  章得之心想,若是他此刻过去,她定将他视作洪水猛兽,算了算了,还是莫要吓唬她。

  倒不是她不经吓,她比旁的女人可惊吓多了,只是看不了她警惕他的眼神。

  他分明处处表现着善意。

  ——

  没过几日,樊星汉又下了请帖请徐昭星看戏,这一回请的是她自己,她死活不肯再去。

  慧玉笑话她道:“二夫人真是,人家好心相请,怎地还不肯去了?”

  徐昭星无聊地坐在秋千上,无意识地晃动着双腿。

  冬日的太阳洒在身上,暖意绵绵。

  她懒洋洋道:“不去,谁爱去谁去。”

  明明是个夫人,倒是越活越像个小孩,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耍起赖来叫她们这些底下人没一点儿脾气。

  慧玉笑说:“那日,她们几个都忙着听戏,奴婢却没有听,竖着耳朵就听屏风那一边的声音。可奇了怪了,奴婢竟一句都不曾听清,差点儿冲过去瞧瞧,二夫人是不是和人在贴着耳朵言语。”

  说罢,还笑出了声儿。

  徐昭星翻翻眼睛道:“你也不瞧瞧他那屋里的布置,瞧着散乱无意,实际上都是有讲究的,那屏风可是双层石心,若我猜的没错,中间肯定没有空隙,石比木隔音,又是双层,和一堵墙基本无异,只要我在这厢不大声喊叫,你们那边自然什么都听不清。”

  “怪不得!”慧玉受教,望定了她又道:“二夫人,奴婢发现您越来越聪慧了。”

  “别崇拜我!”徐昭星抖了抖腿,叹气。

  真的,她的寂寞她们哪里懂。

  要知道加上幼儿园,她一共上了十九年的学,英语过了四级,韩语会说“哈吉嘛”,日语会说“雅蠛蝶”,就连泰语还会说“萨瓦利卡”。会装程序,会打游戏,还是个老司机,说起来她也是新时代培养出来的综合型人才中的一名。

  然并卵,有什么用呢!

  她只能无语看苍天,还是叹气。

  慧玉赶忙转移话题,“二夫人不是说想骑马?”

  “你们不是说没有跑马的地方,光在院子里溜达有什么意思。”

  骑马的基本要领,徐昭星已经学会了,就是在六月莉后头的空场上学的。据说,那地方以前是蒋福练武的地儿,目测绕一圈儿也就是一百米。跑上个几圈,别说马了,连她都晕了,感觉自己像一头围着磨转圈的驴。

  自打掌握了基本要领,她死活不肯再骑。

  “长安城外的庄子,倒是有跑马的地儿,不过那庄子分家的时候分给了三房。”

  说了等于白说,徐昭星给了慧玉一记“我很幽怨”的眼神。

  听说,三房里,余氏为了成姨娘的事儿,闹腾正欢呢!

  她得有多没眼色,才能干出这个时间点往上凑的蠢事。

  慧玉也知可能性不大,绞着帕子苦恼的紧。

  主仆两个,一声接一声地叹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遇见了什么大事。

  就这样,苦恼了整整一下午。

  第二日早上,憨子蒋陆不知从哪儿得的信,颠颠地跑来后院,同慧玉道:“出了长安城,往西,有一段路倒是平整,适合跑马,我以前随二爷去过。”

  慧玉一高兴,给了他一盘点心。

  没想到,说给二夫人听,她倒像没什么兴趣。

  又过了两日,陈酒前来求见。

  徐昭星一听人来报,就乐了,心想,看,到底忍不住,跳出来了吧。

  想也知道,若蒋陆懂得探听后院的消息,那他便不是憨子了。

  憨子确实忠心,却容易被人利用。

  陈酒个小而黑,没有陈汤的块头大,但是个利索的,进门就拜,拜了便道:“夫人,先生请你明日去郊外山庄一游。”

  徐昭星冷哼:“哦,我还以为他要邀我去长安城以西跑马呢。”

  陈酒还是那张无甚表情的脸,道:“夫人,先生说了,他若要请你,绝不会拐弯抹角。”

  这意思是,利用蒋陆的另有人在。

  她要不要谢谢他的提醒?

  用她的奴才来传他的话,简直欺人太甚。

  徐昭星站起来的飞快,抬脚就踹。

  陈酒没有躲,这一脚便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心口上,他闷哼了一声,捂着心口跪好。

  其实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她便后悔了,到底没用上十分的力气。

  迁怒一个奴才,说明她怂。

  若不然,她应该去寻那章得之,踹他才对啊!

  她赶了陈酒出去,便一直在想去还是不去的问题。

  不去是怂。

  去了又怕会怂。

  她也是后来才咂摸过味儿来,那章得之看起来像只绅士的哈士奇,实际上就是头狼。

  他是举事还是谋反,是不是站在道德的高地上,都与她无关。

  她没想着顺着哪根杆子往上爬,可他若死拉着她,这就不是个好现象。

  若他谋反成了,她不一定有好果子吃。

  若他谋反不成,恐怕就更没好果子吃了。

  这就是叫人烦恼的地方。

  徐昭星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去赴约。

  倒是派人去藏书房将姜高良请到了内院的书房里。

  徐昭星遣退了众人,与姜高良独处。

  姜高良心中忐忑,不知不觉中,竟将自己的心思脱口而出:“三姑娘还好吗?”

  “谁?”

  话一出口,自是不好瞒下去。姜高良只好道:“去年,我在临湘县侯家…见过三姑娘。”

  顿了一下,又说:“那日,我并非有意……”

  徐昭星不待他解释完,便打断他道:“那日的事情不提,我找你有另外的事情。章先生上回说他想要我家二爷的手稿,手稿都在这儿”,她指了指正中间的樟木箱子,“你去瞧瞧,他要的是什么,带给他便是。从此,我家与他……”

  她又看了姜高良一眼,接着道:“与你,都再无任何关系。”

  姜高良的心一沉,面色灰败。

  “夫人,我……”他张口结舌,是想说些什么的,但心里很乱。

  好容易恢复了些清明,他道:“我也不知先生要的是什么,待我问问他。”如此,至少还能上门一次。

  谁知徐昭星不依,道:“你今日走晚一些,我叫人把这些手稿,给你送回去。”

  那里头的不过是些山水游记,关于那本记录了两百多年前皇家破事儿的本子,早就被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样的东西,说它不是祸根谁信!

  姜高良找不到反驳的话语,默默点头,心里想着,不知还能不能见上蒋三姑娘最后一面?

  送姜高良和那箱手稿的是陈汤和陈酒,临走前,徐昭星说的很清楚,不止书不要了,就连人也不要了。

  话是蒋肆来传的,他同陈氏兄弟道:“我家夫人说了,我家的庙小,养不了两尊大佛,还请二位哪里来的回到哪里去。若再敢上门,直接打断了腿。”

  这趟差办的……太不如意。

  想他二人自年幼便跟随先生,哪有一件差事办砸过,这简直砸了他二人的“金字招牌”。

  作为光卫的首领,简直没有脸面再继续带领光卫那群小子了。

  陈氏兄弟面面相觑,先是送了公子到祁水旁的宅子,又趁着夜深人静,去了姜家老宅复命。

  这一段时日,章得之多半待在这无人知的姜家老宅里。

  陈氏兄弟负荆请罪。

  他道:“你二人何罪之有!”

  不过是那个女人太过机警,又心无他念而已。

  若她贪慕权贵,他还可以用权势诱之。

  若她爱财如命,他还可以投其所好。

  可她偏偏选择明哲保身。

  殊不知,这乱世里,最难的便是明哲保身了。

  所以,想逃,哪里会有那么容易。

  三更时分,章得之提了油灯,独自下到了老宅下头的地道。

  作为废王之后,他自然知道前废王府的小液池底有一条幽深的地道。

  ☆、第三十五章

  章得之行的很快,最多走了一刻钟的功夫。

  地道的出口因为年久,早就被淤泥堵塞,陈酒花了一月的功夫,才将那些淤泥清理干净。

  章得之将油灯和火折子留在了暗道的高台上,打开了机关,逆着水势,奋力游了出去。

  背后是闸门关住的怪声,眼前是黑乎乎的湖水,如今已是隆冬,冰冷的湖水,像是无数把刀子,穿破了他的身体。

  他憋足了一口气,往上一窜,上来的时候,刚好搅破了月亮的倒影。

  他没有上岸,而是辩明了方向,小心翼翼地划着水。

  他还要感谢蒋福,是蒋福将小液池的水引到了后院。

  还改了名字,叫福星湖,倒好似蒋福有先见之明,徐昭星就是他的福星。

  看,想见福星一次,多不容易。

  ——

  三更一刻,这个点徐昭星还不睡,丫头们已经习以为常。

  恰好今日她大姨妈造访,白日里肚子疼,抱着汤婆子睡过一回,便更是难睡了。

  只是这天越发的冷,她叫慧玉自去榻上暖着,不多时,隔着个屏风,也听见了慧玉打鼾的声音。

  徐昭星也不叫她,往炭炉里又加了几块银炭,便也准备上床去。

  就是这时,她听见了异样的声音,窗户外面好像有谁叫了她的名字。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她还以为是风,待她脱了襦裙,只穿着中衣,想要转身吹灭油灯之时,忽地瞧见窗户下面立着一个湿漉漉的……

  徐昭星吓了一跳,第一眼没看见脸之时,真以为是水鬼之类的玩意儿。

  若不然,大冷的天,谁有病了才会玩冬泳不是!

  待那人转过了身子,看清了脸……别说,还真是有病。

  徐昭星思量了片刻,是叫人给他叉出去,还是自己把他踢出去,便听见他道:“夫人,可相信人有来世?”

  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

  呵呵,但那句“不信”死死地卡在了她的嗓子里,她怕乱说话遭雷劈。

  章得之看清了她的神色,还以为她是受了惊,放慢语调道:“夫人莫怕,今夜我来,只是想给夫人讲一个故事。”

  大半夜跟个水鬼一样从窗户爬进来,就为了给她说故事,可见这个故事的重要性!

  徐昭星正色问他:“你冷吗?”

  章得之抱了下臂膀,点了点头。

  她的心情莫名就很好,嗤笑一声:“活该!冻死了才好!”

  章得之也笑,捏了捏袖口,足捏出了二两水,而后道:“我坐炭炉边给夫人讲故事可好?”

  徐昭星冷哼,背着他,重穿好衣裳。

  再转回头,瞧见章得之已经坐在了炭炉边,衣服上的水落在炭炉上,“哧”一声,化作白烟。

  这时,慧玉在屏风的那一边睁了眼,道:“二夫人,还没睡吗?暖炉里还温着热奶,要不要奴婢倒一碗来?”

  “不用,你回房去睡。”

  “二夫人,这怎么行?慧珠姐姐……”

  徐昭星不耐地打断道:“哦,慧珠的话比我的话管用,可对?”

  “不是!”慧玉听出了话音中的不对劲,只听她又道:“去吧!”

  慧玉思索一下,穿了鞋,没敢进到内里,便直接出了门。

  她也并没有回房,而是找了个避风处,给二夫人看着门。

  待慧玉出了门,徐昭星便道:“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

  “我知夫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拐弯抹角,只是有些事情无从说起,我先和夫人说说我几年前做的一场梦可行?”

  “你做的梦与我有甚关系?”

  章得之苦笑:“也罢,我便说一下梦里与夫人有关的几件事情。在我的那场梦里,夫人悬梁身死,圣上下旨给夫人建了贞洁碑,蒋博士也因此而获利,袭了宣平侯爵。我也不瞒夫人,我寻了先前给夫人看病的张大夫,他说,那日夫人悬梁,明明已经没了脉息……”

  这无疑是在说“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蒋二夫人”。

  徐昭星一直不动声色,手里的金簪攥了许久,陡然就对准了他的脖颈。

  “深更半夜装神弄鬼,你当真以为我好欺!”

  章得之还是苦笑:“夫人总是这样,为何不肯相信我?难道夫人不知世事的复杂?那些看起来像是恶人的人,实际上并不恶,歹毒的反倒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好人!夫人嫌陈汤陈酒是我的人,可夫人知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丫头又是谁的人?退一步说,哪怕她们与夫人无二心,难道就不会被收买吗?可夫人再想想,从始至终我可有一点加害于你的心思!”

  他面上一副“你伤害了我”的表情,嘴上却干着挑拨离间的事情。徐昭星嘲讽道:“人心隔肚皮,你心里怎么想,我怎么知情!”

  “哦,那夫人就不想知道在我的梦里……我是何种下场?”

  章得之轻易而举抛出了饵。

  徐昭星才分了下心,金簪便落在了他的手里。

  她下意识后退,却没快过章得之。

  那金簪自下而上,划过她的脸,越过她的眼睛,最后落在了她松垮垮的发髻上。

  兴许是贴的太近,徐昭星闻见了他身上寒湿的水气,耳边又有他清润的声音响起:“夫人将世事看的太明,与夫人讲道理,是最不明智之举,只因夫人只信服自己的理。可我从未做过强迫夫人的事情,夫人实不该和我割袍断义。”

  “别说你今夜来此就是为了和我理论这个!”

  她是想提膝,让他尝一下蛋疼的滋味。奈何被他提前扯住了胳膊,还压住了脚。

  “嗯,就是这个。”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还咧开了嘴角朝她笑。

  徐昭星最不耐烦的就是看他笑,不是说他笑起来吓人,而是笑起来怪瘆人的,活像个大变态。

  “我一个寡妇,和你哪来的义?”她干脆不再挣扎,服服帖帖地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可他下一步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道:“哦,原夫人是在怨这个,那夫人想与我有什么义?恩义,亦或是情义!”

  这话说的,可以告他性|骚扰。

  偏偏那人说话时的模样一本正经,徐昭星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便主动往他身上靠……嗯,没靠过去。

  章得之反过手,捏了下她的手腕道:“夫人这几日有些虚,需得好好补一补。”

  这意思分明是“我知道你来小日子了,所以别虚情假意地玩勾|引”。

  徐昭星是真的气恼了,甩开了他的手,往炭炉旁一坐,生着闷气。

  她拿他没办法,实际上,她拿这儿的所有人都没办法。

  她不会背后捅刀,只会当面撕人,即使当面撕的再痛快,过了还是得提心吊胆防备着。

  自打失了回火,她已经调好的作息,再一次乱了。

  夜里睡不着,白天睡不醒,只有听的见人声,她才能睡的香。

  她看起来胆子很大,其实胆子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她是和平年代长大的人,没有那种“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壮志,更加理解不了这种人的心理。

  她就是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她就是那种哪怕自己的手破了点儿小口,自己都心疼的要命的人,叫她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谋反……不干,说什么都不干。

  炭炉里的火苗忽地往上窜了一下,又很快下去。

  徐昭星又往炭炉里丢了块银炭,稳了稳心道:“听说死过一回的人,会比没死过的人更加贪恋尘世。”

  “确实。”章得之眼睛一眯,他如此缠着她,还不就是因着不想死。

  “那好好活着不就好了,何苦要去做那些…不一定能成的事!”

  章得之一怔,失笑出声:“说起来谁都不如夫人活的通透。只不过,世事并不如人愿,而我们活着总有一些……必须得做的事。若说,这世道是洪流,总有不愿意随波逐流的人。”

  人家玩的是激流勇进。

  这是谁也劝不了谁的架势。

  徐昭星索性道:“我就是一后宅妇人,丈夫死了,也没有儿子。我没什么大的愿望,就是愿女儿能嫁个好男人。我在此祝愿先生得志……”剩下的话不用说了吧,不用说了吧,不用说了吧!走吧,您!

  她与其他女人的不同,表面上看是不大守规矩,从不自称“妾”或是“妾身”,唯第一次见面之时,为了示弱自称过“小妇人”。

  心情好或者极坏的时候,从不叫他“先生”。坑他,或者觉得他有用之时,才是一口一个“先生”的叫。

  而方才叫他“先生”,说好听了是在逐客,说不好听是在赶他走。

  章得之越坐越冷,就连头也有些昏昏沉沉。

  那湖水确实是凉,而他又忘记了自己三十有三的年纪,已经不再是少年时,再加上这身湿衣,他挨着炭炉也感觉不到一丝的暖意。

  等一下,他还得算着湖水换流的时间,撑着力气游回闸门边。

  好像还有很多话都没有说,他也只能拱手告辞:“夫人,不管怎么说,我引夫人为知己。”

  他走的还是窗,徐昭星下意识跟了上去:“你怎么来的?”

  章得之笑:“夫人真想知道?”

  “不想。”徐昭星看着他湿透的冬衣,又道:“你等一等,我叫人送你出去。”

  她快步走向门口,才将把门打开,就听那边的“窗户”吱呀了一声,已不见人影。

  外头的慧玉被开门的声音所吸引,她看见二夫人的那刻,忽觉不远处闪过一个黑影,待她仔细去寻,只余下风吹动了树叶的声音。

  一直到二夫人合上了门,她才敢出大气。

  ——

  姜汤,也没有抵得住风寒。

  章得之回了祁水旁的宅院修养,得了信的姜高良回家侍疾。

  如他想的一样,他爹只要不是高烧昏迷,甭管生什么样的病,手里一定离不了书册。

  他接了方叔的药,推门进了书房。

  瞧见披着厚厚棉衣的他爹,正跪坐在桌案旁,咳嗽的厉害,也没有扔掉手里的书。

  “爹,吃药。”

  姜高良的记忆里他爹从不会笑,是以他也从不在他爹的跟前笑。

  他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药碗,他爹接过了之后,一饮而尽,他又送上了白水,又是一次喝干。

  他收了碗准备出去,他爹叫住了他问:“你今日可还去蒋家的藏书房?”

  姜高良觉得自己怪委屈的,原还以为是自己不好,被那二夫人嫌弃,哪知事儿更大的是他爹。

  他硬着声道:“二夫人说了,叫我把蒋二爷的手稿拿回来,从此与爹,与我,都再无瓜葛。”

  “哦,和你同去藏书房借书的太学生难道都是与她家有瓜葛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姜高良大喜,又叫了声“爹”!

  只见他爹连头都未抬,摆了摆手,他知道那是叫他快走。

  他将碗又塞给了门口的方叔,掀着衣摆从廊上跳了下去,沿着小路出了花园,直奔大门而去。

  章得之这时才抬了头,咳了几声,将手中的书放到了一边。

  ——

  慧珠赶了姜高良三次,都没能将他赶走。

  倒不是二夫人下了必须让他走的命令,而是他都犯上了风寒,咳个不停,影响了别人。

  第四次,慧珠便不像头三次那么委婉,“姜公子,奴婢劝你还是赶紧回去,公子咳成这样,若是害的别人染病,就不好了。”

  姜高良还是不想走,他连着来了五日,越发的肯定蒋三姑娘之所以扮作丫头,就是因为他。

  只因这五日他都不曾见到蒋三姑娘的身影。

  如今,他没有多余的想法,就是想见她,哪怕再见上一面也行。

  不过,今日不走不行了。

  他怅然道:“先生偶感风寒,我去侍疾……咳咳……不曾想也被染上风寒。姑娘莫怪,我看完了这一段就走。”

  慧珠也不好再说其他的,转身要走之时,他叫住她,压低了声音,唯恐被人听去,“姑娘,我想请问……这几日怎么不见知遇姑娘?”

  ☆、第三十六章

  申时整,慧珠送走了最后一名太学生,命了小厮将乌篷船停靠在藏书房这一边,又看着小丫头们扫洒完毕,这才锁上了藏书房的大门,往后院而去。

  她顾不得看桥上的景致,而且再好的景致每日都要瞧上个几遍,也会变得极其平常。

  下了桥,往右拐,过了梅林,便是六月莉。

  六月莉起初就叫梅园。

  二爷之所以将这处院子叫做六月莉,正是因着二夫人嫁到蒋家的那年六月,书房外的茉莉花一夜间全部开放。

  二爷之所以喜欢茉莉,也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二夫人之时,她的鬓角别了枝茉莉。

  二爷虽从没有说过,但她们都知道二爷是真的把二夫人放在了心里。

  只不过,从前的二夫人对二爷却不是很上心。

  很少有人能一下子忘得了从前,慧珠也是,近来二夫人的改变有目共睹,她更是忍不住拿现在的二夫人和以前的二夫人做对比。

  她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道现在的二夫人,是不是二爷喜欢的?

  慧珠像往常一样,一到了六月莉便和二夫人禀告今日藏书房发生的一些事情。

  无非是李公子借了本《蒲草记》,激动的大呼;或者是王公子费时两月,终于抄完了《恩怨录》。

  反正,都是些没什么用处的事情。

  自打三姑娘不肯再假扮丫头去藏书房,她问过二夫人,要不要就此关掉藏书房。

  那日二夫人好像是有心事,等了好久,才道:“先这样吧!”

  其实二夫人一直都好像有心事,只不过,她没法看不明白。

  若还像以前那般的二夫人,她总是能一眼看明。

  譬如那日,她知道二夫人支开她是想做什么,也知道二夫人是算准了她很快回来,才故意为之,而她却故意晚了一会儿才回去。

  那日是她将悬梁的二夫人放了下来,原还想着二夫人终于能和二爷团聚,哪知二夫人心口的那股子热气就是不肯凉。

  再醒过来的二夫人便成了现在这个样,或许当真是因为二爷还有心事未了。

  慧珠拿火钳动了动炭炉里的银炭,想让它燃烧的均匀,放下后道:“今日那姜公子又来了,染上了风寒,还说是因为给先生侍疾……”

  徐昭星还在想章得之那个水鬼到底是翻墙游水进来的,还是从水底的什么地方钻出来的,陡一听见慧珠的话,嗤笑一声:“活该!”

  这话慧珠没敢接,净了手,转身去了前厅摆饭。

  这时,三姑娘带着雪刹也来了,慧珠没再犹豫,错身的时候,把那封信塞到了三姑娘的手里。

  那是姜高良求她带给三姑娘的信,她原本是想交给二夫人的,想了又想,还是越过了二夫人。

  若二爷还有什么心事未了,那肯定就是三姑娘的婚事了。

  ——

  这一到了冬日就是不停地吃吃睡睡。

  徐昭星最爱干的事情,就是趁着阳光正好的时候,坐在秋千上晒暖。再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练练功夫。

  两次和章得之对上,她都占不了先机,也不知是他太灵敏,还是昭娘这具身体不怎么活动反应太迟钝。

  智力被碾压就算了,若连腿脚上都占不了便宜,这是徐昭星怎么都不能接受的。

  脱掉了厚重的棉衣,只穿了中衣的徐昭星在炭炉不远处活动身体。

  跆拳道多是腿上功夫,一拳八腿,甭管怎么踢,少了陪练,都很难有进益。

  徐昭星踢了几次腿,越踢越没意思,忽然开始想念章得之,无他,就是想找他当陪练…而已。

  至于樊星汉,她很少会想起,应该说是她故意不去想。

  这是两世里第一个表明要娶她的人,虽说那并不是她想要的求娶理由,但这第一人对她来说,总是有些特殊的。

  来这儿都小半年了,她仍旧很频繁地会想这些问题。

  她还能回去吗?

  若当真回不去了,她想不想找一个男人嫁了?

  或者弄一堆面首?

  她有钱啊,养个三五个男人,绝对养得起。

  就怕舆论有压力,还怕战乱的时候,物价飙高。

  要不要忽悠着章得之认她当个义妹什么的?万一他要是谋反成了,封她个公主当当,再赐她二十面首!

  当然,这前提是她得先上贼船才行。

  徐昭星的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很乱。

  而且,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乱,没有一点儿新意。

  就这么着,到了春节。

  春节的头一天,下了场大雪,裹的整座城都成了白色的。

  徐昭星自己动手堆了一个雪人,堆的很大,用完了下在院子里的所有积雪。

  蒋瑶笙也来了兴致,叫人摆了桌案出来,画了一幅画,自个儿起了个名字叫《雪压傲梅》。

  这就是她和蒋瑶笙的差距了,她若一时兴起,能踢坏家里的所有大理石桌案。

  别说,还真是脚痒难耐。

  大过年的,不兴踢坏东西,也没哪个不长眼睛的这时候还惹上门。

  “二夫人,大爷叫奴婢来请二夫人和三姑娘去祠堂。”

  洪氏身边的肖嬷嬷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院子,立在不远处,垂首道。

  “去祠堂?祭祀!”徐昭星好像在自问自答,是了,过年祭祖,可是打古代传到现代的传统。

  她走到了蒋瑶笙的身边,拉了她的手道:“走,去给你爹送些纸钱。”

  蒋瑶笙很顺从,只是先前握笔的手,刺骨冰凉。

  蒋家的祠堂无疑就在宣平侯府内,与其他的建筑也并没有多不同,更是与藏书房相隔不远。

  徐昭星拉着蒋瑶笙走在肖嬷嬷的后头,她们之后,又跟了慧珠慧玉、雪刹和雪那四个丫头。

  才走到祠堂的门口,肖嬷嬷道:“还请三姑娘和大夫人站在一起,大爷和三爷已去祠堂内祭拜。大爷另有事让奴婢问一问二夫人。”

  祠堂外不得喧哗,且大房、三房的女眷皆已经站好,蒋瑶笙没有多想,命了雪刹和雪那站到一边,自己立在了洪氏的后头。

  “二夫人随我来这边。”肖嬷嬷边走边回头。

  拐了两个弯,绕到了祠堂的后头,徐昭星跟着肖嬷嬷站定,怪不爽地道:“什么事,说!”

  肖嬷嬷清了两下嗓子,从树后窜出来了四个小厮,一个拽住了慧珠,另一个拽住了慧玉。另外的两个,向徐昭星逼进。

  肖嬷嬷道:“二夫人莫怪,奴婢等也是奉命行事。大爷说,既然二夫人打定了主意为二爷守节,不如移步祠堂,如此才显心诚。”

  若徐昭星没有记错,这儿的女人一辈子只能出嫁时进一次祠堂。丈夫死后,倒是可以进祠堂,不过得先剃度或者带发修行,且进去以后便不可以接触外人,尤其是男人,见一下等同通|奸,那就是死罪了。

  这是打着要把她关进祠堂随意揉捏的主意。

  呵呵,先前还说没有哪个不长眼睛的会大过年惹上门,瞧瞧,这不是来了,还真是打得一手的好主意。

  旧仇未报,又结新恨。

  她哪里还会客气,一脚踢飞一个。

  肖嬷嬷都没有看清,四个小厮越过了她,嗖嗖地摔在了积雪上。

  她惊恐万分,提着裙摆就往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另一边,祠堂的正门口,蒋恩面色严肃地宣布:“二夫人徐氏用情至深,自愿从今日起进祠堂为二爷祈福。”

  “怎么可能?”蒋瑶笙惊讶地从洪氏的后头跑了出来。

  她从没有听她娘说过。

  大房的人默不吱声,余氏倒是想说句什么,可瞧了瞧站在大爷后头的她们家三爷,看那样子,想是不止知道内情,还很同意。

  和洪氏比起来,徐氏还算是好的。

  可,没了男人,娘家也没了人,又不肯任由摆布的,就是这个下场哩。

  她在心里叹息一声,扶了蒋瑶笙一把,劝道:“三姑娘,你娘既然这么决定,想来有她的道理。”

  蒋瑶笙不相信,喊道:“我要见我娘。”

  “放肆!”蒋恩喝了一句,“在祠堂外喧哗,掌嘴,我代你父亲教教你规矩。”

  很快就跑来了几个粗使婆子,两个制住了雪刹、雪那,还有一个又黑又壮的婆子伸手来捉蒋瑶笙。

  她才将碰到三姑娘的胳膊,便被一只手从后拉住,怎么都动弹不得。

  肖嬷嬷没能如愿跑出来给大爷通气,就被殴了。

  因为担心前头会出事,徐昭星就没敢用多长时间揍她,也是一脚踹飞了事。

  果不其然,前头也乱了起来。

  徐昭星拎着那粗使婆子的后衣领,一个过肩摔扔出去了老远。

  然后前踢,后踢,侧踢,回旋踢,总之把憋了许多天的洪荒之力全部释放了出来。

  最后一拳,徐昭星跑的飞快,跳起来又扑下去,用了十分的力气砸在了蒋恩的脸上,血点子四溅。

  徐昭星强忍着想要打死他的心思,掐着他的脖子狠道:“记着,我不干背地里放火的事情,但我有一百种法子当面打死你。”

  要不是蒋威躲的快,他也得挨上一顿才行。

  大概是以为此事定成,大房所有的女眷都没能反应过来之时,蒋恩已经被完虐。

  把该揍的全都揍趴下了,徐昭星这才拉着傻眼的蒋瑶笙出了祠堂,背后是一群女人的嚎哭声音,数洪氏嚎的最大。

  她耳尖,还听见了“丧门星”这样的话语。

  呵呵,丧门星是吗?

  更可怕的也不是没有,不信,再来试!

  ☆、第三十七章

  蒋瑶笙一路走一路哭。

  一会儿哭爹死的早,一会儿哭娘的命苦。

  还真真是哭爹喊娘,没完没了。

  她真的是吓坏了,从蒋恩说她娘要进祠堂,到蒋恩让人掌掴她,这已经不能说是阴谋了,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加害!

  就因为她们无依无靠吗?

  徐昭星猜的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道:“瞧见了没,我叫你学几手功夫,你总是不认真学,对付这样的人,凭什么都没用,还得凭武力。女人怎么了,你绣花针练的好了,也能戳死人!”

  她也后怕,幸亏蒋恩的奴才都是草包,万一来一个章得之那样的,她想跑都不一定跑得掉,更别想着挥一挥手带走蒋瑶笙了。

  毕竟她会的也只是防身功夫,想要横扫一片,还得有柄机关枪。

  一回了中院,徐昭星就叫人看紧了门户,叫蒋肆集合了前院里所有的奴才,人手一根棍棒,什么都不干,就给她看着门。

  md,这都什么事啊!

  大过年的,自个儿不痛快,还让她也痛快不起来。

  那些人,她不该一脚踢飞了事,应该一脚踹起来,再一脚踹出去。

  ——

  姜家,从不祭祀。

  每年过年这日,姜家的历代家主,会割了自己的食指,滴血于酒中,在正午时分,对着太阳,将血酒洒在泥土里。

  呃……要是没有太阳肿么办?

  那就面朝皇宫,将血酒一饮而尽,以示自己为了家族使命献身的决心。

  姜家这一代的家主原先叫姜得之,少年闻名之时,先帝下了诏书,赐章姓。

  据说,章姓承姜氏,说周成王姬诵执政时期赐封姜太公于齐地,建立齐国,鄣国被姜太公收为附庸国。后姜太公将齐国留封给嫡子,而将鄣国分封给庶子。到了姜虎时,鄣国被齐国灭亡。其弟姜韅辗转数年,后定居于武都,于鄣字去邑为章,从此有了章姓。

  先帝为何下那一纸诏书的真实原因,已经不得而知。

  无外乎是不想让废王之后闻名,亦或是告诉他,他和姜韅一样,不过如丧家之犬,想要活着就得隐姓埋名。

  历来都是成王败寇,莫说先帝让他改姓,就是赐给他的是一杯毒酒,在不能起事之前,他也得含恨而饮。

  说起来,并不是不觉得受辱。

  若不然,也不会即刻从了父亲的遗愿,娶了表妹,又那般的想要一个儿子,只为了让儿子重姓姜而已。

  其实他并不知道做皇帝是什么滋味,只不过从出生起受到的就是要光耀门庭的教育。

  别家的光耀门庭是做官或者拥有高楼广厦,姜家的光耀门庭却是冲着那个至高无上的唯一。

  他逃不掉的,是几代人的心血和时事的造就,才有了如咸鱼翻身般的一挺。

  他若现在撂挑子,他爹,他爷,甚至爷爷的爷爷,都要跳出来,骂的他躲都没处去。

  若一个人的命运本该如此,他唯有…不屈。

  这一年又是一个没有太阳的结尾,章得之饮完了血酒,将酒杯递给了陈汤。

  这处姜家的老宅,便是废王身死之后,其孙的藏身之地。

  后来他们这一脉不得不迁出长安,老宅却一直保留至今。

  每二十年翻修一次,因着门第过小,又是院中之院,从不引人怀疑。

  陈酒从角门进来,一阵小跑,到了章得之跟前,哈着白气道:“先生,那蒋家又出事了!”

  章得之只来得及翻了下眼睛,却听后头的姜高良急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事儿不好说。

  真不好说。

  说蒋家大房欺负了二房,可大房也太惨了点儿,见血了不说,还掉了牙。

  哎哟,据说事后,从大爷的房里端出了两盆血水,还不让请大夫,哎哟,光想想都觉得疼。

  ——

  宣平侯府东院。

  蒋东给蒋恩上好了药,躲在一旁的洪氏,红着眼眶埋怨道:“爷说不让我去招惹那个丧门星,可爷自己去招惹她做什么!”

  “大哥,你真不请大夫啊!”蒋威忽从外而进,双手抱着手炉,一瞧见蒋恩的惨样,忍不住又呲了呲牙,“二嫂,就不是女人啊!”

  蒋恩摆了摆手,示意洪氏别再说那些了,偏头和蒋威道:“想当初,母亲本不答应二弟娶那徐氏进门,可一听说她是武将的女儿,就松了口。母亲打的是什么主意,你现在可知道了!哼,想当初,说我身子弱,说你没长性,只给二弟一人请了演武师傅,瞧见没,她可不就是打着将你我养成废人的主意!着实好算计!”

  蒋恩的侧牙掉了三颗,鼻子流血不停,若不是他躲闪的快,掉的就该是门牙了。

  他恼!怎么不恼!

  原先即使气恼,也从不会说一句嫡母的不是,如今都气的口无遮拦了,可见心里都有去挖坟的心。

  与那徐氏前几次斗法的失败,总是让他不由想起被嫡母打压的日子,这让他很恐慌,那徐氏便成了不除不快的眼中钉。

  原以为她不过就是嘴利,不曾想,她还真真是个会两手功夫的。

  嫡母啊嫡母,你当初愿意迎她进门,难不成还真是因为这个?

  蒋恩微微仰起来的头,因为气力不济,又落在了枕头上。

  今日这一出,又是完败。

  原想着将她关到了祠堂里,外人便不能插口她的事情。

  如今关不了她,一切只能回到原点。

  不能动,只能躲。

  这年自然是没法过了,洪氏留了蒋威和蒋恩说话,自个儿出了门,叫了声“明娟”,才想起来自打八姑娘的满月宴结束,明娟就被她打发到了洗衣房。

  又叫了声“肖嬷嬷”,又想起来肖嬷嬷被丧门星打趴下了,到现在还动弹不得。

  洪氏扶额叹气,心想着,自己还真是气糊涂了。

  她忍着心口疼,吩咐明月:“去告诉厨上,给各院单独准备吃食。年夜饭……各院吃各院的。”

  别说是这年夜饭了,就连年下的走动,也是不成了。

  大爷那个样子,可怎么出门噢!

  哎哟,这日子……要过不下去了。

  洪氏的眼泪,又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从面颊上滚落下来。

  ——

  蒋恩闭门不出了小半月,于正月十六这日不得已出了门。

  只因仆射大人设宴款待众博士,他不敢不去。

  先前送年礼之时,他便让送礼到各家的蒋东告罪了一声,说他因着下雪路滑摔了一跤,这才不能亲自送礼上门。

  所以,顶着仍然没有消肿的脸出门,倒也没有太大的压力。

  只不过去了仆射大人家才知道,今儿的宴是全鱼宴,据说还是从遝氏县快马运来的海鱼。

  宴席很快就开始了,仆射大人居中,蒋恩坐在左边第三的位置上,正挨着章得之。

  仆射大人举杯:“来来来,诸位,先共饮一杯。”

  蒋恩以袖遮杯,一饮而尽。

  仆射大人放下酒杯,举起了筷子:“来来来,诸位,尝一尝这鱼脍,沾上我家自制的八和齑,实在鲜美。诸位不知,我家的八和齑是用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饭、盐、酱八种料制成的,别家可吃不到这个味道。”

  蒋恩不喜鱼脍的腥味,尝了一块,便不再举筷。

  “某敬蒋博士一杯。”章得之朝他举了举杯。

  蒋恩不得不也举了杯。

  “某再敬蒋博士一杯。”

  原以为章得之同他就是寒暄一下的关系,哪知他竟拉着自己喝个没完没了。

  这还不算,章得之喝得兴起,一手执壶,一手执杯,立起来大声道:“蒋博士真是好酒量,今日某与蒋博士不醉不归。”

  这下好,起哄的人围了一圈,仆射大人还道:“喝喝喝,今日酒管够。”

  蒋恩骑虎难下,也不记得自己喝了两壶还是三壶,头有些晕,推脱了要去茅厕,想要出来透一下气。

  蒋恩出了仆射家的宴客厅,遍寻不到蒋东的身影,只碰见了一个奴才打扮的黑瘦男子,便道:“我要去茅厕,天黑不熟路,你在前引路。”

  那黑瘦男子道了声:“是,大人。”便走在了前头。

  蒋恩随在他的身后,也不曾注意,只知上了一个长廊,快走到长廊尽头之时,那奴才一闪身,竟不见了,紧接着他便脚下一空,直接从台阶上扑了下来。

  鼻子啊鼻子,被那徐氏揍了一拳,头几天,头一低就流血,好容易才不流了,这下又坏了。

  蒋恩哭死的心都有。

  只因他是被抬出的仆射府。

  仆射大人听说蒋博士又摔了一跤,赶忙请了城中有名的赵大夫。

  好容易止住了鼻血,蒋恩挣扎着起来,想和仆射大人告罪一声。

  可前半月流的血还没能补回来,今日又流了不少,他竟有些晕。

  仆射大人说什么都不敢再让他起身,于是就……

  洪氏一听人报,大爷被人抬了回来,一下子厥了过去。

  要知道二房里哭爹喊娘的人只有蒋瑶笙一个,大房哭爹喊娘的就多了。

  除去已经嫁出去的大女儿,蒋恩和洪氏还有四子两女,六个孩子一字排开,一人哭一句,哭一天都不带累的。

  洪氏和蒋恩并排躺在床上,混混沌沌地想,她是醒呢?还是不醒呢?

  总之,都叫人烦躁不堪。

  哎哟,真是流年…不利啊!

  蒋恩觉得自己是遭人陷害了,他总琢磨着章得之是想故意灌醉他。

  他仔细想了想那带路的奴才,可他脑子里犹如灌满了酒,愣是想不起来那人长什么样子。

  这和挨徐氏的揍还不一样,前一次是丢人,后一次是……更丢人。

  如此,蒋恩又闭门了半个月,这一次不得不出门,是因为太学开馆,他得登台讲经。

  他不是章得之那种早就闻名的大儒,就是一个稍稍有些学问的讲经博士,主攻方向是《诗经》。

  《诗经》比起另外四经,还算简单,主要就是背,至于会不会学以致用,还得看个人,这可是师傅教不出来的。

  比之《春秋》它更无邪,比之《易经》它又无需钻研。是以,连续几年开馆之时,讲经的都不是他。

  今年的机会,可是他求来的,若讲得好,他也能成大儒。

  蒋恩躺在床上调养身体,前后加起来养了有小一月,便准备讲经的内容准备了小一月,临登台之时,仆射大人突然告诉他,换人了!

  蒋恩懵了有小片刻,怒火冲天,却也不敢在仆射大人的跟前造次,就红着脸问了一句:“敢问大人,换成了何人?”

  仆射大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你可得感谢章先生……瞧瞧你的鼻子,若不是章先生,谁有那个能耐,临时替下你!”

  他的鼻子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不就是还红的…异常!

  徐氏将他揍了,他觉得丢人,便没有请大夫,也就不知道外伤还得忌口,那日他在仆射大人家既吃了酒,又吃了鱼,皆是发物,再加上摔的那一跤,他那脸比初被徐氏揍还要精彩上十分,以至于到现在,伤口的周围还有些红肿。

  那章得之讲经讲的是甚,蒋恩压根就没去听,据说,太学生们一听说今日讲经的是章得之,将讲经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蒋恩气呼呼地骑了马,原本是想回家的,可家里的气氛更是气闷,便沿着街市来来回回。

  他一共走了三趟。

  正在红宵楼喝花酒的蒋威也就是探头往楼下一看,嘿,“大哥!”他冲底下的蒋恩打招呼,“大哥,闲来无事,要不要和小弟一块儿喝杯酒啊?”

  蒋恩一向看不上蒋威的堕落。

  可堕落好啊,一醉解千愁。

  美酒在口,美人当怀,蒋恩有些恍惚,他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嫡母那端庄华贵的模样……呸,什么端庄华贵,说起来还不是在人前装。

  只是嫡母的样子变了又变,再一闭眼睛,居然成了那徐氏的模样。

  蒋恩口齿不清地道:“不、不是,不报,时候,没到。”

  他怀里的玉姑娘将此话听了个清楚,娇滴滴地道:“爷,说什么呢!来来来,奴再喂您一杯酒。”

  ——

  远在宣平侯府的徐昭星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又打了二三四五个。

  “娘,是不是又有人想算计咱们了?”蒋瑶笙犹如惊弓之鸟。

  徐昭星将披在肩上的披风又拢了拢道:“别瞎说,我这是……嗯,我的鼻子……真病了。”病的还不轻。

  慧玉端来了姜汤,徐昭星趁热喝了个干净。

  她的头有点儿蒙,她这病在现代叫感冒,在这儿估计得算伤风,但究竟是因为风寒得了伤风,还是因为忧虑,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是有人讲究医病先医心,她有一心的心病,也不知谁能来帮她医一医。

  她担惊受怕了整整一个月,生怕蒋恩一怒,狗急了跳墙,要把她们团灭。

  还是那句话,两手不敌四拳,她的人手毕竟有限。

  慧玉强硬地将她扶到了床上,她吸溜着鼻子躺下去之时,还在胡思乱想:也不知,她这一迷糊,能不能回去?

  想回去想的心疼,可回去,又不是出入祠堂那么简单。若她能把蒋瑶笙也一并带回去……

  呵呵,她果然是烧糊涂了。

  徐昭星昏睡了一天一夜,慧玉和慧珠商量了一番,叫蒋肆派人去同景堂请大夫。

  来的并非坐诊的大夫,而是樊星汉亲自来了一趟。

  他给徐昭星号了脉,开了付桂枝方,这才顾上仔细去瞧守在床边的蒋瑶笙。

  上一次见她,她一直带着面纱,容貌并未看仔细。

  如今看来,她长的并不太像昭娘,倒是像他的紧。而他上一世的女儿,却长相颇似樊离。

  樊星汉的心里犹如被丢了个种子,很快便长成了大树枝叶横生,可每截树枝上的树叶都是不一样的情绪,有多少叶子,就有多复杂。

  他见她双眼通红,略有些无神,安慰道:“三姑娘不必担心,夫人她就是有些累而已,歇歇就会好。”

  蒋瑶笙欲言又止,她有那么个冲动想要问一问他,是不是真心愿意娶她娘,带她娘离开蒋家这是非地?

  她忍了又忍,还是只道了一句:“谢谢!”

  樊星汉微点了下头,“不客气。”

  他收拾好了药箱,却迟迟没有提起,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道:“三姑娘和夫人的感情可真好!”

  蒋瑶笙轻声说:“嗯!我就只有娘了。我娘此番要是活不成了,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叫他们谁也得不到好!”

  樊星汉一怔,急道:“三姑娘,凡事应该往好处想。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你只管差人到同景堂找我。”

  “找你?”蒋瑶笙翘着嘴角看他一眼,又道:“我为何要去找你?”

  “因为,我是你爹……的义弟!”樊星汉的声音有些发硬,内心的纠结,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算了吧!你不是说我娘会没事吗?等我娘好了,我就和我娘商量商量……离开这里。”

  蒋瑶笙想起了姜高良给她写的信,也许他说的对,既然在长安不快乐,为什么不去洛阳投奔舅母和京哥呢!

  舅舅虽死,但徐家的族人可都在洛阳呢。

  樊星汉又一怔,眯着眼睛琢磨她此话是何意!

  ☆、第三十八章

  樊星汉想问蒋瑶笙,她要去哪里。

  可他忽然看见躺在床上的昭娘动弹了一下。

  离的更近的蒋瑶笙自己也看见了,她扑到了床边,叫:“娘。”

  徐昭星其实老早就醒了,毕竟睡了一夜一天,再累也歇了过来。

  起初是嗓子疼不想说话,后来听到樊星汉的声音,就更不想说话了。

  她一丝不落地听完了蒋瑶笙和樊星汉的谈话,不醒也得醒了。

  樊星汉让慧玉沏了碗蜜茶,徐昭星喝了半碗,躺下去之时,看了看蒋瑶笙。

  即使蒋瑶笙不明白,那樊星汉也没法再问下去。

  樊星汉原还想和昭娘搭上几句话,呆了一会子,昭娘连眼神都不肯和她对上,他只能告了辞。

  徐昭星还有些昏昏沉沉,以至于有些弄不清楚昨夜发生的事情是真的,还是梦。

  昨夜……

  自打她睡下,就一直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飘,四处雾蒙蒙的,就跟鬼屋一样。

  偏她又觉嗓子干疼难耐,明明隐隐约约瞧见下头有一处清泉,可就是飘不下去,只能干着急。

  便是这时,她的嘴里忽然多了点清凉甘甜的东西。

  就是那么点清甜,将她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水鬼”正在喂她喝东西。

  章得之的手里握着一个白玉一样的小瓶,里头也不知装着什么奇怪玩意儿。

  看见她睁开眼睛,他笑了一下道:“我与夫人几次都说不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给夫人下了蛊,如此夫人唯有听我的话才行。”

  当时,她说了什么呀?

  徐昭星下意识闭了眼睛,仔细回想。

  ——

  章得之忙了一日,总算清闲了下来,他跪坐在桌案旁,翻开了昨日看了一半的手稿,忽想起最初让陈汤去做眼线,传回来的话。

  “先生,那夫人与平常妇人有些不同,不喜跪坐,宁愿坐在不雅的矮脚凳上。更多的时候是半躺,尤其喜欢侧躺着看书。”

  他换了个侧躺的姿势,一手支头,一手翻页。

  这手稿是蒋福到洛阳城的手记,蒋福去过洛阳三次,三次的见闻都在手稿里。

  章得之少年游历,也去过洛阳城。

  从地理位置看,洛阳地处黄河中游南岸,跨伊、洛、涧几条河流,北倚邙山,南对伊阙,东据虎牢,西有崤坂,素有“河山拱戴,形胜甲于天下”之誉。按蒋福的说法,洛阳是一个恃险防御、虎踞龙盘的地方,“调在中枢,西阻崤谷,东望荆山,南望少室,北有大岳三河之分,风雨所起,四阻之国”。洛阳居天下之中,地理位置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而且徐氏的族人就在洛阳。

  章得之分明是在想手稿上的内容,却不自主又想到了徐昭星。

  少有女人会那么不爱惜自己,他都说给她下了蛊,她还嘶哑着嗓音笑:“这么好吃的蛊,再给我来一碗行不行?”

  这倒让他骗不下去。

  说起来伤风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他不亲自看过,不能安心。

  他给她吃了清解露,刚好能化解她的毛病。

  原是准备看过一眼就走,她却闭着眼睛絮絮叨叨个不停。

  她说:“那日你走我便在想,以你的身手,想要人不知鬼不觉地翻进来,并非难事。可你为何有路不走,偏去游水……我就猜着一定是湖底有通道。这本就是废王府改建,以你和姜高良的关系,你知道密道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我猜密道并不止一条,我这湖原先叫小液池,除了和宫里的液池形似,指不定还有其他相连的地方。你来我这里,故意走密道,不过是瞧瞧其他的地方还通不通而已!

  我只是一直弄不明白,你和姜高良到底谁能号令谁。我不知你是一心只想辅佐明君,还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若是后者,其实你与那宰相赵器,在人品上也并无多少差别。

  你上次说,我在你的梦里,本是已死的人,我也是弄不明白,那你为何对我这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的人如此上心。如今,我倒是明白了,在你的梦里,你的下场一定很不好。你便想着,既然我能改命,为何你不能!这才是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我死的原因……”

  昔日清丽的嗓音,嘶哑成了老妪。

  他不想让她再多言,便道:“你无需事事想明,只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今也想明白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站在高处,让那些想打我主意的人,只要想起我便不寒而栗。”

  想到此,章得之便在想蒋恩和蒋威该怎么处置。

  人都是这样,一念起,那个念,便不会轻易忘,尤其是恶念。

  蒋恩安稳不了几天,与其等他卷土重来,不如一劳永逸。

  ——

  徐昭星将昨夜发生的事情回想了一遍,她揭了章得之的底不说,还坐地起价,乱提要求。

  他居然没有掐死她,可见对她是真的“上心”。

  还说什么“许你”,尼玛,简直苏炸了。

  徐昭星的老脸哟,真想埋在被子里,一辈子都别出来了。

  蒋瑶笙不明就里,掀了个被角问:“娘,你是不是冷?我叫人把炭炉挪到床边可行?”

  徐昭星连忙摆了手。

  她的病好了大半,本来就是心病更重,如今不想上的贼船,估计是下不来了,还病个屁啊。

  徐昭星复原的很快,头一天还在躺着,第二天活蹦乱跳。

  得了信的洪氏都还来不及诅咒徐氏快死,就只能继续沮丧。

  洪氏这个年纪已经带上了二指宽的抹额,可不是为了好看,更不是想要摆老太君的谱儿,就是头疼,又不好直接绑白布条。

  原想着最难过的日子,去年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去年只是个开始。

  瑶雪的婚期定在了今年的八月,一想起她的嫁妆,洪氏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瑶雪可是她的亲闺女,给的少了她心疼,给的多了……她也得有啊!

  就她夫君的俸禄,够一家子开销都是勉勉强强,一点都别想有剩余。

  她有多发愁就有多想要茶山。

  ☆、第三十九章

  洪氏现在一点都不想想起二房的事情。

  可茶山,那是蒋家的茶山。

  起初打着独占茶山的主意,还想着比起蒋威,一定是蒋恩更可能袭爵,这才不想平分茶山的进项,为了自己以后铺路。

  一晃多少年,宣平侯爵的位置一直不定,再不由三家均分茶山的进项,她这儿的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

  可这事儿,还得和三房通通气。

  洪氏和余氏有差不多的想法,相比徐氏,真的是对方更讨厌。

  洪氏实在是看不了余氏尖酸世故的嘴脸,草莽的女儿总是喜欢把想法摆在脸上,与她做妯娌,实是一件很掉价的事情。

  可那是一开始,那时候肤浅,不知道徐氏的恐怖。

  现在,世故的余氏简直就是小白兔,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洪氏上门之前,要来了瑶雪小时带过的金丝八宝璎珞。

  洪氏再穷,也不至于拿不出一件像样的首饰去送礼。

  不过东颜朝有用旧物的习俗,尤喜那种有福之人的旧物。

  瑶雪打小就叫人省心,如今要嫁的人家,以目前的蒋家来说,也不算差。

  说实在的,若不是想拉拢余氏,洪氏还不愿意把自己女儿的福气分给三房的蒋小八。

  从东院去西院,想要越过中院,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条路并不好走,绕了中院的藏书房一圈,路绕的远不说,还唯恐碰见那些不长眼睛的外男。

  洪氏几次出门交际,碰见的各家子弟们都在夸赞徐氏,讲真,几次她都被气个半死,差点和那些人翻脸。

  她的夫君是五经博士,她也不过捞到一个师母做做,那些人却个个都叫徐氏“徐大家”,仿佛这普天下的太学生都是师从她家。

  不过就是因着那几本破书罢了。

  洪氏越想越气,走起路来也是飞快,很快就到了西院的地界儿。

  也许是她出门前没有看黄历,避之又避的徐氏,为什么也在西院?

  洪氏一到了余氏那里,就傻了眼。

  ——

  徐昭星到西院来,也是临时起意。还是因为蒋瑶笙说,蒋恩命人来掌掴她时,余氏故意挡了一下,若不然她势必会挨上一下。

  说的是挨一巴掌也不会少一块肉,但蒋瑶笙好歹也是名门闺秀,心理上肯定受不了这个打击。

  徐昭星觉得对人就有对人的方法,对畜也有对畜的法子。

  余氏办的是件人事,徐昭星怎么也得投桃报李。

  她让慧圆开了库房,挑了十匹颜色鲜艳的衣料,又寻了些不是金银的小物件,虽不是顶好,却也件件算得上上品。

  她便是带着这些东西,浩浩荡荡地到了西院里。

  余氏一见她便眉开眼笑,还装模作样地客气道:“二嫂来都来吧,带这么些东西做什么?”

  徐昭星逗了逗她怀里的蒋八姑娘,“东西也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小侄女耍着玩的。”

  余氏:“那我就替八姑娘谢谢她二伯母了。”

  这厢还不曾谢完,便有人来报,大夫人来了。

  余氏有些尴尬,让二房的人知道她和大房相好不好,让大房的人知道她和二房相好也不好。

  她把八姑娘递给了奶娘,拿帕子掩了嘴笑道:“大嫂今日怎么来了?”

  这话还不是说给徐氏听的。

  徐昭星不以为意,倒是洪氏一进门就吓了一跳。

  她先是瞧见了摆在桌案上的衣料,那俏丽的颜色着实打眼的紧,接着才看见与余氏并排坐着的徐氏,惊了一下后,心道,这冤家当真路窄呀!

  可她才不管三房是不是和二房相好了,就算是她们结成联盟,就余氏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常性,她也有办法破掉。

  洪氏原以为自己再看见徐氏一定会掉头就走,但人啊,都是被逼出来的。

  洪氏很快就缓过了神,还使劲扯了一下嘴角,笑说:“哦,原来二弟妹也在这儿。”

  徐昭星却在瞧见洪氏的那一刻,就端起了茶,浅尝一口,不曾放下。

  待听见洪氏说话,她又缓缓地喝了两口茶,这才缓缓地放了茶杯回应她:“哦。”

  洪氏要疯,就因为她高高在上的姿态,什么玩意嘛!

  可一想起蒋恩的伤,洪氏便又觉得人家确实有高高在上的资本,因为她力气大。

  一旁的余氏也吓了个半死,生怕洪氏话说的不好听,激怒了徐氏,得挨打。

  好在啊好在,洪氏就没有那身傲骨。

  这就是她讨厌洪氏的地方了,没有那身傲骨偏还装出大义凛然的模样。

  这要是换个地方,她还巴不得她们打起来。

  但在她自个儿的家里,她却只能和稀泥。

  她殷勤道:“大嫂和二嫂还真是心有灵犀,说不来都不来,一说来便前后脚上门,今日是我的荣光呀!”

  洪氏尴尬地笑笑,余氏给她让了座,她紧挨着徐氏落座,不知那徐氏是不是故意,抖了抖胳膊,又吓得她一惊。

  洪氏吓得花容失色,徐昭星不是没有看在眼里。

  她也不觉得得意,她很少会打女人,但要上赶着作死,性别便是可以不计的。譬如肖嬷嬷,她不是也照踢。

  她会不会和洪氏动手,就看洪氏会不会作死了。

  这就是她打人还是不打人的原则。

  洪氏脸色发白地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紧挨着徐氏的那边僵硬不堪。

  稳了好大一会儿,才像是重新找到了声音。

  她道:“既然二弟妹也在此,我便把事情一并说了,我来找三弟妹就是想商讨一下茶山的事宜。茶山理应由嫡系继承,但咱家与别家不同,二弟妹也应该心知肚明……”

  她顿了一下,去看徐氏的神情。

  徐昭星明白,洪氏是在想拿儿子说事儿。

  她不动声色,撇了余氏一眼,心知,洪氏既然来找余氏,便是笃定了,在茶山的事上,大房是三房一定是同仇敌忾……那么肯定是针对二房独占茶山之事。

  想要平分茶山的进项,可见大房是真穷啊!

  这还真得感谢侯夫人,能留给亲孙女的都留给亲孙女了。

  徐氏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的表情。洪氏清了下嗓子,又道:“我是觉得不如这样,不如三房均分茶山,不管以后由哪房袭爵,都按这个来。”

  她敢说出这个提议,无非是觉得这个提议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譬如二房,为了长远打算的话,当然是什么时候都均分茶山进项更好。

  至于三房,单凭余氏眼皮浅的性格,根本就不会反对。

  果然如徐昭星猜测一般。

  她含笑问:“不知大嫂说的这话,可和大哥打过商量?”

  洪氏不明所以,却道:“我家大爷一向只做学问,他从不过问这些事情。”

  “哦?”徐昭星说话的同时,已经看见了从不远处携手走来的蒋家兄弟。

  那蒋威才将踏过门槛,便歪坐在地,口齿不清地喊:“夫,夫人,大哥来了。快,备上,上一桌好酒好菜,我与大哥一醉方休!再让新儿几个换上漂亮的舞,舞衣,让大哥,一饱眼福!”

  打脸来的太快,措不及防。

  先前还说他一心做学问,如今便跑到了老三家看艳舞。

  谁不知道呢,老三养的舞姫,都是打花楼里淘出来的,既卖艺又卖身的舞女。

  洪氏的老脸哟,被震惊的粉落了一地。

  余氏也忍不住红了脸,连忙上去踹了蒋威一脚。

  蒋威捉了她的脚香上一口,又道:“快,快去”。

  余氏羞愤疾走,留下烂摊子谁爱收拾谁就收拾去!

  洪氏想不明白,自个儿的夫君怎么和蒋威那个纨绔混到了一起,该不是被打傻了吧!

  她瞥了一眼徐氏,揉着帕子,对身后的丫头道:“扶大爷回去!”

  洪氏走的匆忙,莫说茶山之事未定,就连八宝缨络都忘记了送出去。

  那洪氏和蒋恩也走了,偌大的待客厅里除了徐昭星,就还剩下趴在地上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蒋威。

  徐昭星也站了起来,对余氏的丫头道:“瞧瞧你们三爷去!”

  她自己绕过烂泥一样的蒋威,出了门。

  这就是所谓的高门大户,庭院深深深几许,总是能发生一些活久见的奇葩事情。

  不是说关起门来过日子,就能过好日子,只因挡不住别人的算计。

  那倒不如打开了门,走出去。

  洪氏的算计,她想的很清楚了。

  洪氏算着她为着将来做打算,一定会答应。

  殊不知,她倒是想为将来做打算,却是无能为力。

  她只顾得了眼前,眼前就是……她不准备让大房如意。

  ——

  二月初,再有三天就是圣上大婚之日。

  徐昭星让慧珠在侯府西门前贴出了一个告示。

  “告示曰,圣上大婚,普天同庆。蒋府为贺这天大之喜,特举行“诗武大会”。”

  牢元勋边念边道:“明知,快看,还有彩头。比赛第一者,赠茶山一年所余……啧啧,徐大家,着实好手笔!明知,你要不要参加比试?你的诗是一定会行,只是这武嘛……”

  姜高良知道好友是在打趣,正色道:“于情于理,都要勉力一试。”

  于情,他想再见一次蒋三姑娘。

  于理,他知道他爹最缺的就是银子。

  没有银子,怎么招兵买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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